《老太片场跑龙套,养活古代一家人》 第一章 片场演死人,吃盒饭 宝子们,看文前先看看这里嗷: 1、文名中的“老太”是为了顺口取的结果改不掉了(编辑建议等字数多些再改)。其实女主年龄三十八岁,她是正儿八经古代人,经历过逃荒,家里穷,长期营养不良+吃不饱+经常干重活+生了几个孩子,所以在现代人看来,她外表比真实年龄起码大十岁以上,这样显老的人在古代的穷苦百姓中是比较常见的。 2、女主的世界是架空朝代哈~女主的身体小病痛及外表会在后面逐渐改善,不会很夸张变得绝世大美人,但她底子是好的,养好后加上妆效就会显得变化很大。 3、文中小伙周培喊女主阿姨是因为一开始以为她五十多了,因为打扮和脏兮兮的没看出来。后来叫习惯了,一时没能改口,后面会改口的(大概要六十几章以后吧)。 4、关于文中物价问题,怎么说呢,就算是现代,大城市和小城市间的物价差距都特别大,所以如果看到你觉得夸张贵或者夸张便宜的物价,就当是架空世界噢。但文中还是会有不合理的地方,因为为了赶着码字会先随手写一个数字上去,之后就忘了改,有发现的小伙伴欢迎指正噢。 5、点进来就是有缘,不管看不看,都祝你身体健康发大财! ————正文分割线———— 王莲花紧紧抓着背篓的带子,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刚才还在山上采野菜呢,春天的荠菜刚冒头,她和儿媳妇一人一个背篓,正弯着腰往山坡上爬。大儿媳妇还在后头喊她:“娘,您慢点儿,那边坡陡……” 然后她一脚踩空。 再睁眼,就到了这儿。 王莲花第一反应是:妖怪窝。 肯定是妖怪窝。那些铁壳子是什么玩意儿?没马拉着自己跑,跑得比她曾见过的马车还快,嗖的一下就从她跟前窜过去,吓得她往后退了好几步。 再抬头看那房子,那是什么房子哟?高得脖子仰断了都看不见顶,外头还镶着那么大块的琉璃! 那么大的琉璃! 记得逃荒前,她嫁的那村子算是十里八乡富裕村,村长家有块巴掌大的琉璃,说是传了好几代,一直当传家宝供着哩,这地方竟然拿琉璃糊墙? 不对。 王莲花又仔细看了看。 这地方要是妖怪窝,那妖怪也忒讲究了点。 路平平整得跟镜面似的,房子那么高!高得像一座座方块山,一层又一层看不到尽头,街上那些人虽然穿得露胳膊露腿,叫人看得怪害臊,但个个衣裳鲜亮,气色好得很,哪有半点妖气? 她紧紧抓着唯一熟悉的背蒌带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咋回去? 家里还等着野菜下锅呢! 王莲花咽了咽口水,咬了咬牙,伸出一只脚,试探地往前走两步。 很好,没人拦。 她又走了两步。 还是没人理她。 她松了口气,慢慢朝前走,边走边转着脖子到处看。 她看到有个人拿着个不知啥做的漂亮瓶儿往嘴里灌水;又看到个人举着个会发光的方块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朝她走来,她吓得快步往旁走几步,紧紧盯着那人,将那人盯得也加快了脚步。 有个大铁壳子在她旁边不远停下,又将她吓得往另一边跑,扭头一看,里头吐出个人来。 王莲花缓了缓砰砰跳的心脏,继续挪着步子往前走。她一直提着心,眼睛都不敢乱眨,生怕一会跳出个青面獠牙的妖怪。 前头好多人在那儿挤着,有举着牌子的,还有人大喊大叫。 王莲花眯起看那牌子,上头会发光呢,一闪一闪的!不会是以前在镇里茶楼说书人那听过的什么“神仙法器”吧? 正看着,一张纸片子就塞到她手里。 “阿姨!剧组招群演!盒饭管饱!一天八十!来不来?” 王莲花低头看看手里的纸,又抬头看看说话的人。 这是个年轻小伙子,戴着个帽子,晒得黝黑,说话跟放炮仗似的又快又响。 “啥?”她听懂了,但没听懂。 “群演!就是演戏!当背景板!躺那儿装死也行!盒饭管饱!一天八十块钱!” 王莲花就听懂了俩字。 管饱。 她一把拽住那小伙子的袖子:“大兄弟,这活我能干!我啥活都能干!” 小伙子被她吓了一跳,听她语调有点怪,也不知是哪的方言。上下打量她两眼,眼睛突然亮了。 “阿姨,您这身打扮……”他绕着王莲花转了一圈,“太好了!自带服装!连妆都不用化!您等着,我去叫副导演!” 王莲花不知道啥叫副导演,只知道那小伙子一溜烟跑没了影。 她站在原地,突然想起什么,赶紧把背篓卸下来,四下一打量,瞅见墙角堆着几个箱子,蹑手蹑脚走过去把背篓塞进去藏好。 这可是她娘的陪嫁,老物件了,可不能丢。 刚藏好,那小伙子就领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跑过来了。 “就是她!您看这衣服,这气质,绝了!” 戴眼镜的男人上下打量王莲花,眼神跟看牲口似的,看得王莲花心里直发毛。 “行,”男人点点头,“正好缺个尸体,就她了。阿姨,跟我走,待会儿让你躺哪儿你就躺哪儿,让你闭眼你就闭眼,让你不动你就不动,听懂没?” 王莲花没全听懂,但“躺”“闭眼”“不动”她听懂了。 不就是装死吗?这活儿她会! 片场里头乱哄哄的,到处是人,到处是架子,到处是线。王莲花被那小伙子领到一个角落,那儿已经蹲着十几个人,有老有少,一个个灰头土脸的。 “阿姨您在这儿等着,一会儿叫你你就上。”小伙子说完就要走。 王莲花一把拽住他:“大兄弟,那个……管饭……” 小伙子乐了:“放心吧阿姨,收工就发盒饭,人人有份!” 王莲花这才松了手,蹲到那群人边上。 边上是个年轻姑娘,涂着红嘴唇,低头看那个会发光的小方块。王莲花偷偷瞄了一眼,那方块里头有人在动,吓得她赶紧收回目光。 真是妖怪窝? 她正胡思乱想着,就听有人喊:“尸体!尸体到位!” 旁边的人推她一把:“阿姨,叫你呢。” 王莲花赶紧站起来,被人领着走到一片空地上。地上已经躺了好几个人,直挺挺的一动不动。 有人正要递给她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让她套在自己衣服外面,抬眼一看她的打扮,嘿,用不着了,她身上穿的比自己手里的还破。 “躺这儿,”那人指着个空位,“待会儿开拍你就闭眼,装死,千万别动。导演不喊起,你就一直躺着,记住了?” 王莲花点点头,往地上一躺。 真凉。 但她顾不上凉,脑子里想着那小伙子说的话:盒饭管饱,人人有份。 闭上眼睛,她想起早上出门时,家里那几个小的围着她转,问奶奶能不能带吃的回来,一个个瘦得跟麻秆似的,眼巴巴看着她。 王莲花心里一酸。 盒饭,盒饭是啥?好不好吃?能不能带回去? 正想着,就听有人喊:“各就各位——预备——开始!” 王莲花赶紧把眼睛闭紧,一动不敢动。 她这一辈子,别的本事没有,装死的本事还是有的。 那年家里揭不开锅,她去求村长借粮。 村长那个老东西,露出了以往从未有过的神情,打量她的眼神跟看牲口似的,说借粮可以,得陪他一晚。 王莲花当场就直挺挺往后一倒,双眼翻白,牙关紧咬,吓得村长连退好几步,以为她犯了急病。她儿子女儿冲进来把她抬回家,关上房门她才睁开眼,跟孩子们说:记住了,咱家穷,但穷要穷得有骨气。 从那以后,她就把这本事练得更精了。 躺多久都行,呼吸都能屏住。 片场这边,导演盯着监视器,看着画面里的“尸体”们,突然皱了皱眉。 “那个老太太,镜头推过去看看。” 摄像把镜头对准王莲花。 导演愣了一下。 这老太太……不能是真死了吧? 画面里的人面色灰败(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直挺挺躺着,身上有种死人才有的僵硬感,但她的肌肉又像是完全放松的、凝固的,怎么看怎么像个真死人。 导演:“……” 他喊了一声“卡”,然后对一旁的声务:“你去看看那老太太。” 地上的“尸体”们陆续爬起来。 但王莲花没动。 她记得那人说的:导演不喊停,就一直躺着。 那人喊的“卡”,又不是“停”。 旁边有人推她一下:“阿姨,收工了。” 王莲花还是没动。旁边那人不敢动手推第二下了。 场务跑过来,蹲下也推了推,脸都白了:“阿、阿姨?您没事吧?您醒醒!” 王莲花这才睁开眼,一脸忐忑:“这就完了?我看旁边那人不是躺了老半天吗?我躺够时辰没?能结账不?” 场务:“……” 刚才被吓到的群演哭笑不得,旁边几个也都憋着笑,憋得有点辛苦,身体都在抖。 场务擦了把冷汗:“阿姨,您多躺的这一会儿不算钱。” 王莲花心疼坏了。 亏了,躺多了。 “盒饭!发盒饭了!” 王莲花耳朵一竖,“蹭”地坐起来。 第二章 我真没有手鸡 那边有人在搬箱子,打开来,一盒一盒白花花的盒子。 有人开始排队,她也赶紧跟着排,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盒子。 轮到她了,发盒饭的大姐递给她一个白盒子、一双筷子。 王莲花接过来,烫的。 她捧着盒饭,找了个角落蹲下,打开盖子—— 一股香气直冲天灵盖。 白花花的米饭,上头盖着肥肥的红烧肉、炒鸡蛋、青菜,肉汁渗进饭里,油汪汪的。 王莲花愣住了。 这是…… 这是人吃的东西? 她男人死的那些年,家里常常断粮,她过啃树皮、挖过草根,把仅有的半碗糙米稀粥分给五个孩子,自己饿得站都站不稳。后来日子好一点了,也是野菜糊糊、红薯稀饭,过年才能吃上一顿白米饭,肉更是想都不敢想。 而现在,这么大一盒白米饭,上头还有肉,就这么发给她了? 王莲花筷子都在抖。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 肉烂味浓,入口即化。 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太好吃了。 好吃得她想起她男人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莲花,我走了,你受苦了,下辈子还给你当男人,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男人没等到这一天。 她吃着肉,想着她男人,眼泪吧嗒吧嗒掉进饭盒里。 旁边几个年轻群演蹲着吃饭,一边吃一边抱怨: “这盒饭真难吃,肉太肥了。” “就是,天天吃这个,腻死了。” “我点了外卖,待会儿到,这个扔了算了。” 王莲花愣住了。 难吃? 这肉叫肥?她活了三十八年,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饭盒,又看看那两个人随手扔在地上的盒饭——他们只扒了两口,还剩大半盒。 王莲花心跳加快了。 她四下看看,没人注意她,悄悄把那两盒捡起来,打开盖子看了看——肉比她那份还多! 她赶紧把盖子盖好,四下找她的背篓。 对了,背篓还在箱子后头藏着呢。 她抱着三盒饭,猫着腰溜到那箱子后头,把背篓拽出来,小心翼翼把两盒饭放进去,又把自己那盒盖上,也放进去——她只吃了一半,剩下那一半,留给家里那几个小的。 盖上背篓的盖子,她又想起什么,探头往外看。 那边还有一箱盒饭,就剩两盒没人动,放在那儿。 王莲花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小声问:“大妹子,这盒饭……你还要不要?” 发盒饭的大姐抬头看她一眼,“你要就拿去吧,反正也是剩的。” 王莲花喜得跟什么似的,连声道谢,把最后两盒也抱走了。 五盒。 整整五盒白米饭,上头还有肉! 她蹲在垃圾桶后头,抱着背篓,笑得合不拢嘴。 全家人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大孙子瘦得跟麻秆似的,该补补了,二孙女总喊肚子疼,那是饿的,吃了肉就不疼了。三孙女最小,才两岁,还有一岁的外孙,都没尝过肉味呢! 王莲花正美滋滋地盘算着,就听那边又喊: “群演!群演准备!下一场!” 她噌地站起来,把背篓藏好,拍拍身上的土,小跑着过去了。 下一场,还能再挣一盒饭。 不,还能再挣钱。 那小伙子可是说了,一天八十文呢! 那可是好大一笔钱! 王莲花下意识将八十块当成了八十文钱。 下午收工的时候,王莲花被叫去领钱。 她背着背篓,五个盒饭在里头藏得严严实实的,美滋滋地跟着人群排着队。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领完钱走了,轮到她了,她往前一站,等着发钱。 发钱的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低头看着手里那个会发光的小方块,头也不抬地说:“扫码。” 王莲花没动。 男人抬起头:“阿姨,扫码啊。” 王莲花还是没动。 男人皱了皱眉:“微信还是支付宝?” 王莲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人不耐烦了,声音大了些:“二维码呢?拿出来我扫啊!” 后边排队的人开始嘀咕,王莲花心里一慌,手心都出了汗。 “那个……”她小声说,“我、我来领工钱的” “我还能不知道你是来领钱的?手机二维码拿出来我扫你给钱!” 什么手鸡?什么马? 王莲花听不懂,但也知道男人是让她拿出那个手鸡来,她结结巴巴道:“我、我没那个手、手鸡……” 男人把手机往桌上一摔,脸拉得老长:“没有手机你打什么工?现在谁还发现金啊?又不是几十年前!” 王莲花不知道啥叫手机,但她听懂了“现金”两个字。 “我要现金!”她赶紧说,“就是那个、那个铜钱!” 男人翻了个白眼,“嗤”了一声:“大姐,现在谁有现金啊?我们都是手机转账,你自己没手机怪谁?要不你先让别人领了!” 王莲花急得眼眶都红了。 她不知道啥叫手鸡转账,她只知道那小伙子说一天八十,她得拿着这八十回去买粮食。家里还等着开饭呢! “管事的,求求您了,我真没有那个手鸡……” 她神情卑微,语气祈求,看打扮模样就是苦过来的人,后头排队的人原本有些不满的,见状都忍不住想喊那发钱的中年男人给她现金。 就在这时。 “等等等等——”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王莲花扭头一看,是早上招她那个小伙子。 小伙子跑过来,看了看王莲花,又看了看那中年男人,笑着说:“哥,算了算了,这大姐可能是从山里出来的,不懂这些。要不这样,我帮她换?” 男人翻了个白眼:“你换?你有现金?” 小伙子挠挠头:“我去旁边店里换呗,哥你先把她那份钱转给我。” 男人拿着手机捣鼓了几下。 小伙子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冲王莲花招招手:“阿姨,跟我来。” 王莲花赶紧跟上,心里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 小伙子带着她走到旁边一个小铺子里,跟里头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红票子。小伙子把手机递过去,那人扫了一下,几张花花绿绿的票子就到了小伙子手里。 小伙子把票子递给王莲花:“阿姨,给,八十。哦对了,还有这个。”他说着拿出个小红包,“这行演死人有规定,得给小红包的,我刚才顺手给您拿了,红包是六块钱。” 王莲花双手将钱和红包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几张票子。 上头印着人头像,也不知用啥做的,摸着滑溜溜的,又将红包里的钱拿出来,一张五块的加一个一块钱硬币。 全是王莲花没见过的,她又懵了。 这是啥?不是说八十文吗?怎么是这个? 她也不傻,懵过后很快就想明白了:这票子是这地方的钱,可她拿着这个钱回那边去,跟一张废纸有什么区别? “大兄弟,”她一把拽住小伙子的袖子,“这个钱我不要!” 第三章 回来了! 小伙子也懵了:“啊?不要?为啥?” 王莲花急得直摆手:“我要那个,那个铜板!就是那个……圆的,中间有个方洞洞的,这个这样的,我回去也花不了啊!” 小伙子:“?” 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乱糟糟、衣裳补丁摞补丁、一脸焦急的大姐,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大姐该不会是从什么深山老林里刚出来的吧?难道是穿越人士? 铜板?现在谁还用铜板? 只这念头一瞬就从他脑海中被丢开了,穿越什么的,他估计看多了。 “阿姨,”他耐着性子说,“这个就是钱,能买东西的。” 王莲花不信:“能买啥?” 小伙子往不远处的街角一指:“看见那个店没?粮油店。你想买粮食,拿这个钱进去就能买。” 王莲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街角一家店面,两面卷帘门大开,门口堆着不少粮食袋子。 能买粮食?能买多少? 那铺子可比她以前在城里见过的气派多了,王莲花紧紧捏着手里的纸币,心中忐忑,有点虚,一时竟不敢自己过去问。 “大兄弟,”她又拽了拽小伙子的袖子,“我不认得这个店……你、你能不能带我去?” 小伙子看了看时间,叹了口气。 “行吧,反正我今天收工了,带您去一趟。” 粮油店不大,一进门,王莲花就愣住了。 靠墙一排放着油,一桶桶看起来黄澄澄的。地上摞着许多编织袋,那口都开着,里头的大米白得发亮,也有装白面的,那面细得像雪。 另一边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王莲花看不出是什么,也叫不上名字,只知应当都是吃的。 她活了一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粮食堆在一起。 这得是多少人家一年的嚼谷? 店老板正在看手机,见有人进来,抬头招呼了一声:“买点啥?” 王莲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伙子替她开口:“老板,八十六块钱,您帮忙称些米面油之类的,凑够数就行。” 老板放下手机,一抬眼就注意到了王莲花,主要是这年头很少能看到这样破的衣服,这样瘦的人,还有这样苦的相貌了。 那是一种一见就知道过惯了苦日子的感觉,老板语气都不由和善了些:“大米两块五一斤,八十能买三十五斤。白面也是这个价。” 三十五斤! 王莲花脑子嗡的一下。 三十五斤大米! 她那边,一斤大米要二十文钱,赶上灾年能涨到三十文。八十文钱,顶多买四斤,还得是陈米。 这儿八十六……八十六块钱,能买三十五斤?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陌生票子,又抬头看看那些白花花的大米,手抖得厉害。 “我、我要买!”她声音都在发颤,“我买大米!买白面!还有那个、那个盐!盐咋卖?” “盐两块一袋。”老板从架子上拿下一袋盐,巴掌大小,塑料袋子装着,一面透明还能看清里头的盐。 王莲花接过来看了看,没见过这种袋子,但里头那盐,竟是白细极了。 “这、这真是盐?”她可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盐。她那儿都是粗盐,一斤要一百多文钱,还经常买不着,得托人去镇上捎。 老板不由失笑:“当然是盐,上头不都写着字。” “我要两袋!”王莲花赶紧说,她其实是认得一点字的,但这里的字她看不懂,虽然看不懂,但她信带她来这的小伙和这老板,他俩一看就是好人。 老板扯了个塑料袋,给她装了两袋。 王莲花心里头有点激动,拼命压抑住,又指着那边的油:“这个、这个是油?” “对,那是豆油,四十块钱一桶。” 那么大一桶,才四十块? 别觉得她膨胀了,毕竟她今天也就躺地上装了下尸体,啥累活没干便得了八十,哪想到这八十块,不但能买这么多米,竟还能买那么大桶的油。 “能、能只称一斤不?” 老板:“这是一桶卖的,你要是不想买太多可以买这种小桶的,十二块钱。” 王莲花咬咬牙:“那我要这小的一桶。” 油可是好东西,家里人都得补补。 老板开始给她算账:“行,油十二块,盐四块,一共十六,剩下七十块全要大米?” 王莲花脑子飞快地转着。 她原想买大米的,可这样好的米哪是她这样的人家吃的?背蒌里还有那么多盒大白米饭呢,吃一顿便知足了,还是多买点杂粮,杂粮便宜些,买了能多吃点。 至于那白面,这店里似乎只有这最好的白面卖,那就、那就买点,家里那几个小的还没吃过白面馒头呢。 在心中默默算了一遍,她将八十块换成铜板来算,倒也算得清,只是显得这边粮食也太便宜了,又担心自己算错,她干脆将几张票子递过去:“大兄弟,你能帮我算算不?我要十,不,五斤这白面,其他全换成杂粮成不?” 老板听她这么说,就说了下杂粮的价格。 王莲花就蒙了。 杂粮怎么还比大米贵? 王莲花看看那些杂粮,看着是比她见过的要好,要漂亮。 可也没有比大米贵的道理吧? 没想明白,王莲花也就不管了,赶紧道,“那我只要大米和白面……等等,老板,您这是糖?” 她指着架上一包一包的东西。 老板道是。 “多少钱一包?” “一块五一包。” “那我要两包这个糖。” 老板先称好五斤白面,给拿了两包白糖,再称20斤大米,“钱正好。” 王莲花赶紧点头,不住道谢。 她将一包透明塑料包装的白糖拿到手里翻来覆去的看,心中赞叹不已,漂亮,实在太漂亮了!她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糖,以前见过一次据说是那些当官的富贵人家才吃得起的糖,也没眼前这糖漂亮。 这哪是什么妖怪窝,简直是神仙福地啊! 老板把东西装进两个大塑料袋里递给她。 王莲花连忙接过袋子,沉甸甸的手感让她心中激荡。 八十六块,能买这么多东西! 而她做的不过是躺地上装了下死人罢了。 她眼眶一下红了,鼻子发酸,使劲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不能哭,一个老太婆,又不是小娃娃,大街上哇哇的哭,多丢人! 她突然想起什么,转身拉住小伙子的手:“大兄弟,今天多亏你了!我得谢谢你!” 小伙子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举手之劳。” 王莲花不听,把一袋糖往小伙子怀里塞:“这个给你!我没啥好东西,这糖你拿着吃!” 小伙子吓了一跳,赶紧把糖往回推:“阿姨别别别,我不要,真不要!” 王莲花急了:“你这孩子,咋能不要呢?你帮我这么大忙,我不能不表示!我们那儿介绍活儿是要给东西的!” 小伙子被她拽得直往后躲,脸都红了:“阿姨我真不要!” 王莲花还要往他怀里塞,小伙子一使劲挣脱了,扭头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阿姨明天记得来,还有活儿,还是演死人!” 说完一溜烟没影了。 王莲花站在原地,看着小伙子跑远的方向,心里热乎乎的。 这孩子,好人哇!心善! 她把那袋糖小心放回袋子里,又把东西都放进背篓,拎着两大袋东西,往街角走了几步。 天还亮堂着,人没之前那么多。 王莲花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咋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只知道一睁眼就到了这儿。那回去呢?是不是一闭眼就能回去? 可她直觉可不能在这儿闭眼,得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 她四下打量,见不远处有条小巷子,便走过去,巷子里果然没什么人,两边应该是房子的后墙,没窗也没门,十分安静。 王莲花走到巷子中间,见四周没人便闭上眼睛,心里默念:回家,回家,回家。 一阵风吹过。 比视线先感应到的是耳畔属于林野间的声音。 一睁眼,王莲花高兴得差点叫出声。 她回来了! 第四章 屋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莲花站在山坡上,感受到背篓沉甸甸的,还没来得及高兴她真把那个神仙福地里买的东西带回来了,就听见山坡下传来一片嘈杂的人声。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莲花婶子——” “王大姐!!” “娘——娘——!” 声音此起彼伏,有男有女,有远有近,都带着焦急。 王莲花愣住了。 夕阳没沉底儿,天还亮着,她往山坡下望去,见不少人在山脚下散开,正往山坡上搜。 她的大儿子陈华跑在最前头,后头跟着二儿子陈杰,两人一边跑一边喊。 大儿媳郑小满被两个人搀着,脸色白得吓人,走路都打晃。 三女儿陈英抱着孩子,跟在人群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嘴里喊着娘。 “娘!娘啊——” 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王莲花定睛一看,是四女儿陈彩。 “彩儿!”王莲花喊了一声。 陈彩正往山上跑的脚步猛地顿住,扭头往这边看。 只见她娘王莲花站在一棵树下,背着背篓,活生生地站着。 陈彩愣了一瞬,随即尖叫起来:“娘!娘在这儿!我找到娘了!” 她撒腿就往大树这边跑,一下扑到王莲花身上抱住她,放声大哭:“娘!娘你去哪儿了!我们都以为你让野兽叼走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王莲花被她撞得往后踉跄了一步,伸手抱住她,拍着她的背:“没事,没事,娘好好的。” 山下的人群听见动静,全往这边涌过来。 大儿子陈华第一个冲到跟前,将王莲花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眼眶通红:“娘,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儿疼?” 二儿子陈杰跟在后头,喘着粗气,说不出话,就盯着他娘看。 大儿媳郑小满被人搀着走上来,看见王莲花的瞬间,腿一软,差点跪地上。王莲花赶紧上前扶住她,就见她脸色惨白,嘴唇都是青的,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 “娘……”郑小满声音发颤,抖得厉害,“我以为……我以为您……” 王莲花心里一酸,握住她的手:“别怕,娘没事,娘好好的。” 三女儿陈英挤过来,脸上全是泪痕,看见王莲花,嘴一瘪,哭出声来:“娘!你吓死我了!” 其他几个小的都被留在家里,叫五岁的大孙子陈文龙看着,天快黑了,没敢带他们出来搅乱。 村民们也围上来了,七嘴八舌地问: “莲花婶子,你跑哪儿去了?” “我们找了一下午,山都快翻遍了!” “是不是摔晕了?有没有伤着?” 王莲花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有以前同村的,一块儿逃荒过来的老邻居,也有路上遇着结伴儿一块走的,互相扶持也共过患难,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焦急和关切,手里还拿着下地干活的家伙什儿,满头大汗。 她心里头热乎乎的,连声道谢:“没事没事,我就是迷路了,绕到后山去了,让大家担心了,对不住,对不住。” “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赶紧回去吧,家里孩子还等着呢!” “这山上真有野兽,前几天还有人看见野猪拱地,以后可别一个人上山了!” 王莲花一一应着,谢过众人的好意。 村长也来了,站在人群里,见她没事也是松了口气,摆摆手说:“都散了吧,人找到了就好,回去吧,回去吧。” 村民们这才三三两两往回走,各自回家。 王莲花被一家人簇拥着,往山下走。 大儿子陈华想接过背蒌,王莲花却不让,只说不重。 可以看得出来一家人那种紧张的余韵未消,大伙儿都格外关注她,就怕她哪里不舒服却不肯说。 尤其是大儿媳郑小满,脸还是白的,眼泪糊了一脸也不知道擦。 王莲花拍拍她的手:“傻孩子,娘没事。” 郑小满点点头,心算是彻底落到肚里。 下山的路走了小半个时辰,才进了村。 永安村不大,三十几户人家,全是逃荒过来的流民。房子都是自己打的土坯,歪歪扭扭坐落在各处。有人站在门口张望,见他们回来,远远地问一声:“人找到了?” 王莲花应一声:“找到了,让您担心了!” 那边回一句:“没事就好!” 走到自家那几间土坯房前,王莲花停下脚步。 房子是前年盖的,三间正房,一间灶房,一间柴房。一大家子住得挤挤挨挨,勉强用破布帘隔出点空间,也是没法子。 一见着王莲花,五岁的大孙子陈文龙撒腿就跑过来:“奶奶!奶奶!” 三岁的陈欢喜跟在哥哥后头,也伸着手往这边够,嘴里喊着“奶奶”。 王莲花蹲下身,把陈文龙搂进怀里,又伸手摸摸陈欢喜的脑袋。 小家伙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奶奶回来了,高兴得直往她怀里拱。 “好了好了,”王莲花直起身,“都进屋。” 一家人涌进堂屋。 堂屋不大,一张歪歪扭扭的木桌摆在中间,是去年大儿子陈华自己打的。手艺不行,桌腿有点不平,垫了一块瓦片才稳当。逃荒过来的时候,那些笨重的家具都丢了,后来也舍不得花钱去外头打,凑合着用。 王莲花对大儿子陈华说:“把门关上。” 陈华愣了一下,还是过去把堂屋的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自家人。 王莲花看着这一屋子人,深吸一口气,把背篓端起来,放到那张歪歪扭扭的木桌正中间。 屋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背篓。 背篓上盖着一层野菜和树枝,底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啥。 王莲花伸出手,把上头的野菜树枝拨开。 第一个拿出来的是个两个不知材质的小袋,袋面竟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装着的白花花的,带点颗粒感的东西。 她把袋子放到桌上。 屋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五章 这些东西到底哪来的? “娘,”大儿子陈华声音都变了,“这、这是啥?” “是白糖。” 王莲花一说,大伙就“嘶”的一下,她绷着脸,又伸手从背篓里拿出一个系紧了口的红色袋子,里面隐约能看到几个盒子。 她将红色袋子先放一边,继续掏。 接着的这个袋子大些,白色的用红绳扎着口子,王莲花一解红绳,露出里头白花花的东西给大家看。 大伙摒着气息,伸长脖子,看清后又是“嘶——”出声。 白面!是白面! 二儿媳赖静芳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第四样,是跟白糖差不多的小袋,更小一点,里头是白花花的细末。 放到桌上。 三女儿陈英往前凑了一步,盯着那袋子,嘴唇哆嗦。 第五个是一个看着就厚实的大袋子,里头装着白花花的大米。 放到桌上。 屋里静得只能听到各人的呼吸声,孩子们似乎也感受到这样的氛围,一声不敢吭。 王莲花指着那一个个袋子,脸上平静得跟个没事人一样,可语气中的高兴和得意却还是透了出来:“这是大米,这是白面,这是盐,这是白糖,这瓶,这瓶是豆油。” 她每说一个,屋里就响起一阵抽气声。 说到白糖的时候,二儿媳赖静芳腿一软,直接坐在了旁边的凳子上。 白糖! 那可是白糖! 她活了一辈子,就见过一回白糖,还是小时候她爹从镇上带回来一小包,说是贵人赏的,给她娘坐月子补身子的。那一小包,她娘吃了半个月,每次都舍不得放,就放一点点,舔个味儿。 她印象中,那贵人才能吃的白糖也没眼前这白糖好看。 而且还是这么大的两袋! “娘,”大儿子陈华艰难地开口,“这些东西……哪来的?” 王莲花看着他,一时没答话。 她知道孩子们会问,她也想了一路自己要怎么跟他们说。 思来想去,她决定实话实说,毕竟这事儿不可能一直瞒着,往后她还要去那神仙福地的,不可能总拿迷路当借口吧? “我们先吃饭,吃完饭我慢慢跟你们说!” 王莲花说着把那个红色袋子拿过来打开,将里头装着的五个白色的盒子拿出来。方方正正的,没见过的那种白,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香味其实早就隐隐约约飘出来了。 五岁的陈文龙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奶奶,啥东西这么香?” 王莲花说:“是盒饭。” 大家伙都听懂了饭字,盯着那五个盒子,眼睛都直了。 王莲花开始给几个儿媳指派任务,这个叫盒饭,里头是熟的,有饭有菜有肉。你们把它打开,把里头的东西都倒出来。 郑小满伸手拿起一个盒子,看了半天,不知道怎么打开。 陈英也拿了一个,试探着掰了一下边上的缝,盒子开了。 一股更浓的香味冲出来,她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 “这、这是啥?”陈英眼睛瞪得溜圆,声音不自觉抖得厉害。 面前是白花花的米饭,上头盖着红烧肉、炒鸡蛋、青菜。肉汁渗进饭里,油汪汪的。 王莲花能理解女儿的震撼,她第一次看到时也都激动坏了,但毕竟是见过了世面,此时一副镇定的模样解释起来:“这叫红烧肉,这是葱花炒鸡蛋,这是蒜蓉青菜。你们把它倒到盆里。” 她记性好,问了别人一回就全记得了。 陈英小心翼翼把盒子里的东西倒进一个脸大的粗瓷大碗里。 那块红烧肉落在碗里,颤巍巍的,肥肉透亮,瘦肉酥烂。 屋里所有人都盯着那块肉。 陈文龙咽了口口水,声音特别响。 陈英又打开一盒,还是红烧肉盖饭。再打开一盒,还是。五盒全是。 两个粗瓷大碗摆在灶台上,一碗堆得冒尖的白米饭,一碗肉和菜。 王莲花又指着那几袋东西:“煮点粗粮大豆,多煮点,掺到这米饭里,今晚我们吃干的。白面留着明天蒸馒头。盐和糖先收起来,别让耗子咬了。” 她想到那个神仙世界大米更便宜,便想着只要还能过去挣钱,等家里杂粮吃完了,日后就可以只吃大米,正好家里人也都能养养身子。 这念头一出,王莲花都觉得自己豪横得不得了,成了富太太。 郑小满愣愣地应了一声,拿着那袋大米,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还愣着干啥?”王莲花说,“干活啊!”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喊醒了。 灶火燃起来,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郑小满把淘好的米倒进去,盖上锅盖,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 “娘,”赖静芳问,“这饭怎么弄?全吃了?”她看着那被油汗浸透的饭,心里头舍不得,这可是白米饭啊!就这么一顿吃了,实在太浪费了。 王莲花道:“全吃了,这饭不能放太久。” 她还记得那发饭的大姐说了,要是吃不完也别留着,天热,留到第二天肯定坏了。她当时脸一下就红了,因为大姐说的正是她心中所想。 婆婆都这么说了,赖静芳再不舍也只能应了一声,开始干活。 郑小满那边掺着粗粮大豆的饭快熟了,她赶紧把盖子打开,把那粗瓷大碗里的米饭也一起倒进去,再重新盖好盖子。 香味飘出来,整个灶房都是米香。 那种香,不是野菜糊糊的香,是真正的大米的香,醇厚,浓郁,勾得人肚子里咕咕叫。 陈文龙扒着灶台,小声问:“娘,能吃了吗?”他一手拿着那白色饭盒,几个饭盒都被刮得干干净净,最后一点都被孩子们舔干净了。 郑小满拍开他的手:“等着。” 肉切好了,装到碗里。蛋和菜也切碎了,跟白天挖的野菜一起下锅熬汤。 粗粮饭也煮好了,郑小满揭开锅盖,一股白气冲天而起。锅里头是黄澄澄的粗粮饭,里头掺了那些白米饭,被肉汁浸过的那一层特别亮,一粒一粒油汪汪的。 王莲花让郑小满把饭盛到几个大碗里,端到堂屋那张歪歪扭扭的木桌上。 一家人围过来,大大小小挤成一圈。 粗粮饭盛好了,每人一碗,冒尖的。肉块分好了,每人一块,放在饭上头,颤巍巍的。汤也熬好了,野菜鸡蛋汤,绿油油的飘着蛋花,香得很。 王莲花坐在上首,看着家人们渴望的眼神,笑着说道:“吃吧。” 大儿子陈华端着碗,看着那块肉,舍不得吃。 二儿子陈杰已经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眶红了,揉揉鼻子,继续大口吃饭。 大儿媳郑小满把肉夹给儿子陈文龙,陈文龙又夹回给妹妹陈欢喜,陈欢喜太小,不懂事,抓着肉就往嘴里塞,塞得满嘴油。 二儿媳赖静芳抱着陈乐喜,一点一点喂她吃饭,孩子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小嘴张得大大的,咽下去一口就急着要下一口。 三女儿陈英把自己那块肉夹给丈夫梁长友,梁长友又夹回给她,两人推来推去,最后陈英把肉咬了一半,剩下一半塞进儿子梁方正嘴里。那孩子嚼了嚼,眼睛亮了,咿咿呀呀地喊。 四女儿陈彩埋头吃,吃得特别快,又舍不得吃完,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小儿子陈辉跟头狼似的,几口就把肉吞了,然后眼巴巴看着别人碗里。 王莲花端起碗,夹起自己那块肉,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 肉烂味浓,入口即化。 王莲花把肉咽下去,喝了口汤。 野菜鸡蛋汤,放了盐的,鲜得很。 那小伙子说了,让她明天再去,也就是说她明天又有八十块钱,不止八十块,还有盒饭呢! 明天挣的八十块还买些啥呢?不知后天还有没有? 若能每天都有就好了! 她不知那神仙福地还能让她去多久,但能去一天,她就去一天。 多挣一天,家里就多吃一天好的。 “娘。” 大儿子陈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王莲花抬起头。 陈华吃完了,见她也放下碗便问:“娘,这些东西,到底哪来的?您说吃完饭就告诉我们的。” 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王莲花想了想 ,开始将今天的奇遇缓缓说了出来。 第六章 做梦一样 “今天这事,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自己到现在也跟做梦一样。” “今儿个我跟小满上山挖野菜,走到半坡,我一脚踩空,再睁眼,就到了个地方。” “啥地方?”陈杰迫不及待地问。 王莲花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形容,只好说:“仙家福地。” 屋里一片抽气声,屋里空气都要抽薄了。 “真、真是神仙地方?”陈英声音都抖了。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神仙,”王莲花说,“但那儿的东西,咱这儿一样都没有。” 她开始一样一样数: “那儿的房子,高得脖子仰断了都看不见顶,外头镶着那么大块的琉璃!”她用手比划着,“比以前村长家那块传家宝还大得多得多,整面墙都是!” “那儿的路上跑的铁壳子,没马拉自己跑,比城里最快的马车还快,嗖的一下就过去了,吓得我都不敢动。” “那儿的人穿得……穿得露胳膊露腿,也不知羞,但一个个红光满面,看着就不像挨过饿的。” “还有,”她压低了声音,“那儿有个会发光的砖块,比巴掌大点儿,里头有小人在动,还会说话!” “妖怪!”陈彩惊叫一声,捂住嘴。 “我开始也以为是妖怪,”王莲花说,“后来看着不像。那地方干净、亮堂,人也和善,哪有那样的妖怪?” 她接着说下去,说她怎么被人塞了张纸片子,怎么听懂了“管饱”俩字就跟着去了,怎么躺那儿装死演尸体,怎么得了盒饭,怎么捡了人家扔掉的盒饭,怎么领了钱,怎么买了那些东西。 说到盒饭里头的红烧肉,几个孩子又开始咽口水。 说到那八十块钱能买三十二斤大米,一屋子人都傻了。 三十二斤大米! 他们这儿,一斤大米二十文钱,八十文顶多买四斤。那个地方,八十什么钱,能买三十二斤? “娘,”陈华咽了咽唾沫,“您说的那个钱,跟咱的钱不一样吧?” “肯定不一样,”王莲花说,“那钱在他们那儿能买东西,拿回咱们这儿也不好使啊。我一开始不知道,还想让人家给我换铜板呢。” “娘,”二儿媳赖静芳小声问,“那个地方到底在哪儿?咱能去不?” 王莲花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一脚踩空,再睁眼就到了那儿。回来也是一闭眼一睁眼,就回到山上了。” 她看着屋里的人,脸色严肃起来:“这事,你们谁都不许往外说。那地方是仙家福地,能让我去,是老天爷可怜咱家。要是让外人知道了,传出去,惹得神仙不高兴,只怕以后我也去不了了。” “再说了,咱家现在也护不住太多东西,要是被人知道了,我们一家只怕都不得安生!” 王莲花说出自己的理解,又着重警告了喜欢八卦的三女儿以及性格跳脱的小儿子。 一屋子人连连点头。 “娘说得对,不能说!” “打死我也不说!” “谁问就说不知道!” 王莲花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以后她往家拿东西,有人问就说是托人从镇上带的;家里日子会慢慢好起来,但别一下子太扎眼,免得惹人怀疑。 一屋子人又是连连应下。 这一夜,王莲花做了好多梦。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梦里的东西都不记得了,只感觉那梦极为玄妙。 王莲花发现自己今天醒来,跟往常不一样。 往常醒来,第一感觉是饿。肚子咕咕叫,空得发慌,浑身没劲儿,躺一会儿才有力气爬起来。 今天不饿。 不仅不饿,身上还觉得有劲儿,轻快,舒服。平时这儿疼那儿疼的小毛病,好像也没了。 她坐起来,动了动胳膊腿,确实不疼。 想起昨天晚上那顿久违的饱饭好饭,她说服了自己:就吃一顿好的,果然是不一样。 王莲花心里头热乎乎的,赶紧爬起来拾掇自己。 穿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褂子,把头发拢了拢,用根木簪子别住。背篓昨天就收拾好了,空着,等着去那边装东西。 推开房门,灶房里已经有人了。 大儿媳郑小满正在烧火,二儿媳赖静芳在和面。灶台上放着那袋白面,已经倒出来大半。 王莲花想起来,昨天说好了,今天早上吃白面馒头。 郑小满见她出来,笑着喊了一声:“娘,醒了?馒头快好了。” 王莲花点点头,走过去看。 锅盖一掀开,一股白气冲天而起。白气散了,锅里整整齐齐摆着十几个白面馒头,个个白胖胖的,散发着麦子的香气。 几个小的早就围过来了,陈文龙扒着灶台,眼睛直勾勾盯着馒头,嘴角亮晶晶的。陈欢喜被他娘抱着,也伸着手往锅里够。 王莲花伸手拿了一个馒头,烫得她左手换右手,吹了好几口气才凉下来。 她掰开一半,递给陈文龙:“吃吧。” 陈文龙接过来,迫不及待咬了一口,“真好吃!” 王莲花摸摸他的脑袋,又掰了一小块给陈欢喜。那小丫头塞进嘴里嚼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陈英也拿了一个馒头,掰碎了喂梁方正。那孩子吃得急,噎得直伸脖子,又舍不得吐出来,使劲往下咽。 大儿子陈华走过来,看着那些馒头,咽了口唾沫,却没伸手。 “娘,”他说,“这馒头也太金贵了。咱留着中午吃,晚上吃,别一顿全吃了。” 二儿子陈杰在旁边点头:“是啊娘,这白面多少钱一斤?两块钱呢!这一锅馒头,得多少钱?” 王莲花瞪他们一眼:“吃你们的,少说那没用的。” 陈华和陈杰对视一眼,不敢说了,但还是没伸手拿。 王莲花看着他们那副心疼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她知道孩子们的心思,苦日子过惯了,见着好东西第一反应不是吃,是留着。 “这钱是我挣的,”她说,“我就愿意给乖孙们吃点好的。你们要是不想吃,就一边待着去,没人逼你们。” 陈华赶紧说:“想吃想吃!” 陈杰已经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大口。 郑小满和赖静芳也拿了,小口小口地吃,舍不得一下子咽下去。 陈辉最没心没肺,听娘说让吃,便大口吃着,只觉天底下再没比这更好吃的东西了。 梁长友抱着儿子,也拿了一个咬了口,他父母双亡,逃荒路上差点饿死,跟着丈母娘家才活下来,白面馒头,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吃。 再想想昨儿丈母娘说的那些事,也没瞒着他,这是真将他当自家人待的,哪里找这样好的岳家去? 梁长友心想他日后定要更卖力干活,对媳妇儿好,将丈母娘当亲娘似的孝顺。 王莲花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软,甜,香。 好吃得她舍不得咽。 吃完了早饭,王莲花背上背篓往外走。 院子里站了一堆人,一个个眼巴巴看着她。 王莲花:“……你们干啥?” 第七章 又招群演 陈华往前一步:“娘,我们送送你。” 王莲花道:“行,走吧。” 她知道孩子们的心思,想看看那个仙家福地,想看看她是怎么去的。 于是王莲花背着背篓往山上走,后头跟了一大串人。 一路上碰见几个村里人,都笑着打招呼: “莲花婶子,又上山啊?” “这一大家子,都去挖野菜?” 王莲花笑着应了,脚下不停。 走到昨天那个山坡,一脚踩空的地方。 “就这儿,”她说,“我昨天就是在这儿,一踩空,就到了那边。” 陈华四下看看,普通的山坡,普通的杂草,什么特别的地方都没有。 “娘,”他有些紧张,“您、您当心点。” 王莲花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她闭上眼睛,心里想着:过去,过去,过去。 一阵风吹过。 一群人就看到,他们的娘/婆婆/丈母娘,咻的一下不见了,一个大活人,就在他们面前这么凭空消失。 陈华脸都白了。 其他人也被吓得不轻,一个个嘴巴能塞下两颗鸡蛋,腿软得不行。 几个小的不懂事,陈文龙还问:“奶奶呢?奶奶去哪儿了?” 没人答话。 一大家子站在山坡上,盯着那片空荡荡的草地,心跳得砰砰响。 过了好一会儿,陈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行、行了。”他声音有些发干,“咱先回去干活,娘说了能回来,就肯定能回来。” 一群人点点头,面上带着敬畏,一步三回头地往山下走。 王莲花睁开眼,又到了那条小巷。 还是昨天那条巷子,两边是老房子的后墙,没窗户没门,安静得很。 她低头看看自己,背篓还在,人好好的。 王莲花松了口气,笑了。 能来。 今天也能来。 她背着背篓往巷子口走,按着昨天的记忆,去找那个招人的地方。 路过那家粮油店的时候,店门还关着。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头写着字,她不认识,但能猜出大概是没开门之类的。 王莲花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一股香味飘过来。 她顺着香味望去,路边有个小摊子,摆着几个大蒸笼。蒸笼一打开,一股白气冒起来,里头全是白胖胖的包子,热气腾腾的。 不少人坐在摊前吃,也有拿着走的,一个穿白褂子的胖大姐正忙着收钱找钱,嘴里还喊着“包子包子,热乎的”。 王莲花看见一个买包子的男人,接过包子就掰开,里头露出好大一团肉馅,油汪汪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咽了口口水,赶紧走开了。 心中暗骂自己,早上都吃了白面馒头,咋还跟不懂事的娃娃似的馋上了? 这么好的白面包子,还是肉馅的,肯定很贵,她可买不起。 王莲花继续往前走,一双眼睛不住东张西望。 这地方,到处是新鲜。 街上的铺子一个接一个,卖啥的都有。 来来往往的人每个手里都拿着那种发光的砖块,还有对着砖块说话的,也不知道在跟谁说。 她努力去听每个人说话,可大部分内容她都听得有些迷糊,那新鲜词一个接一个的,根本听不懂。 她就想弄明白昨天那发钱的管事说的什么手鸡和马是个啥,只是许多人来往匆匆的,她也不好拉着人问,且这儿的人,个个衣着鲜亮,精气神十足,比她见过的县老爷还气派呢,她实在有点发憷。 王莲花正想着,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刺耳的声音,那声音十分尖锐,吓得她赶紧捂住耳朵。 循着声音望去,就见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 是个看着四十几许的妇人,正摆弄着个黑色方块箱子,那刺耳的声音正是从箱子里发出来的,摆弄一阵后,那妇人便看着架子上的发光砖块,手里拿着个黑色长筒状的东西唱起歌来。 神奇的是,她的歌声从那方块中传出,竟是大上许多。 王莲花觉着这指不定是个能扩音的仙家法宝。 不远处又有个头发全白的大娘,穿着一身黑衣服,上头绣着金线的花纹,手里拿着一把剑,在那儿舞来舞去。那剑亮闪闪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大娘舞得很认真,一招一式,看着还挺有架势。 王莲花看得羡慕极了。 这地方的人,真会过日子,唱唱歌,舞舞剑,多自在。 她忍不住往那唱歌的妇人跟前凑了凑,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里头怎么就有小人呢? 那大姐正唱着,一抬头,看见一个穿着补丁褂子、背着背篓、头发用木簪子别着的中年妇女,看着四五十岁,应该比她小点,正眼巴巴盯着她的手机看。 大姐停下唱歌,笑了:“想唱啊?来,扫这个码,点歌就行。” 王莲花连忙摆手:“不、不唱,我就看看。” 大姐是个自来熟性子,笑问:“您这是在玩COS吧?这造型够复古的啊!” 王莲花没听懂:“啥?”抠死?不是在骂她吧? 大姐以为她没听清,又说:“COS!角色扮演!您这身打扮,是哪个剧组的?还是自己做的?” 虽然前面的没听明白,但最后一句听懂了,王莲花低头看看自己的破衣裳,有点不好意思:“这、这是自己做的,我手艺不咋好……” 大姐已经啧啧称赞道:“那你这手艺真不错啊,现在很少有会自己做衣裳的了。姐,您是那边影视城的群演吧?,我也去那应聘过几次呢,后来太累就不干了。” 王莲花顺着她指的手往那边看,正是昨天招人那地儿,原来那是座城啊,叫什么“影视城”?听这大姐说她也在那儿干过,便自觉亲近几分,道:“我昨儿正是在那儿被贵人挑中了演死人呢。” “贵人?”大姐先是一愣,接着乐了:“哎哟,您这入戏够深的啊!” 王莲花不知她在笑什么,指了指架上夹着的手机:“我想问问您,这是啥?” 大姐一愣,见她神色认真便问:“您刚才一直盯着这个看,是没见过智能手机?” 王莲花抓住一个听懂的词:“手鸡?这就是手鸡?” 大姐又笑“您可太逗了,这年头还有不认识手机的?” 王莲花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我从山里头来的,没见过这些。” 大姐一听便收了笑,她家就住附近,因为附近就是最大的影视城,常有招群演,她也去过几回,见过不少从山里出来找活儿的中老年男女,其中不少第一次出大山的,也有拿着老人机,甚至连手机都没有的,但不知道手机的却是第一次见。 再看这大妹子的打扮、模样和气质,点点头:“怪不得呢。来,给您看看,这叫手机,能打电话,能上网,能拍照,还能唱歌,刚才我就在唱歌呢。” 她在手机上划拉了几下,递给王莲花看。 王莲花接过来,小心翼翼捧着,眼睛都直了。 那个小方块里头,有小人儿在动,有颜色,有声音,比她昨天远远看见的清楚多了。 “这、这是咋进去的?”她小声问。 大姐又笑了:“没进去,就是在里头。这叫视频,人家拍好了放上去的。” 王莲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手机还给她。 她又想起一件事,问:“我还想问问您,那个啥码,是啥意思?” “码?二维码?” “对对对,就那个。” 大姐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头印着一个黑白格子的方块:“就是这个。买东西的时候,拿手机扫一下,钱就付了。买啥都不用带钱,方便得很。” 王莲花愣愣地看着那个方块。 扫一下,钱就付了? 不要钱,就能买东西? “那、那我昨天领钱,那个管事说啥扫码,我没有,他就生气了……” 大姐叹了口气:“那是人家懒得拿现金,都习惯了手机支付。您没有手机,确实麻烦点儿。不过没事,现在还有不少人用现金的,您下次直接说要现金就行。” 王莲花点点头,记下了。 她又问了几句,大姐都耐心答了。什么“微信”就是个能说话能付钱的东西,“支付宝”也是差不多的,什么“充电”就是给手机吃饭,不吃饱就没力气干活…… 王莲花听得似懂非懂,但大概明白了:这地方,有个叫手机的东西,啥都能干。有了它,就不用带钱,不用带钥匙,甚至不用带人,就能跟别人说话。 果真是个神仙地方。 她谢过大姐,背着背篓继续朝昨天招人的地方走。 时间还早,空地上却已经蹲着不少人。 不会儿有辆面包车开来,一群蹲着的人呼啦啦围上去。 王莲花一见也跟着挤过去,虽背着个大背蒌,可东窜西钻,竟就叫她挤到那招群演的车子面前。 只听车上人拿着喇叭喊:“群演群演,还差五个——” 王莲花学着其他人那样将手高高举起,嘴里喊着:“我我我!” 许是她这身破烂衣服过于抢眼,车上人一指她:“那位大妈,还有你、你、你,还有你,来吧,上车!” 王莲花见被点到的人上了那个车,心中有点憷这大铁疙瘩,但想想能换粮食的钱和盒饭,咬咬牙跟着钻进车里。 第八章 给您一百,行不? 王莲花上了车,才突然想起一件事,昨天那个小伙子说了,让她今天还来,还演尸体。 可她上了这辆车,是不是就不能去演死人了? 她心里一急,赶紧又下了车去找那个拿大喇叭招人的男子。 那人正站在车门口,拿着个本子点人头,嘴里念叨着什么。 “大兄弟,”王莲花凑过去,小心翼翼地问,“我想问一下,咱这个啥时候能收工?” 那男子抬头看她一眼:“怎么了?” 王莲花赔着笑脸:“我昨儿答应了一个人,今天还去演那个……演死人。要是这边太晚,我要不就先不去了,还是去那边……” 男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一眼,突然笑了:“大姐,你挺抢手啊?行吧,放心,咱这边快得很,就拍一个镜头,不到中午就能收工。” “真的?”王莲花眼睛亮了。 “真的。就演个流民逃跑的镜头,跑两趟就完事。不过咱这边不管饭啊,就五十块。” 不管饭? 王莲花有点失望。 但转念一想,不管饭也有五十块呢,想想昨天大米的价格,可是能买二十斤! 而且这边不到中午就收工,她还能赶回去找那个小伙子。 昨儿那小伙子是晌午才招人的,王莲花下意识觉得今天也是那个时辰。 “行行行!”她连连点头,“我去,我去!” 男子指了指车里:“找地方坐好,马上开车了。” 王莲花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这个铁疙瘩。 昨天她在路上见过这东西跑,嗖的一下就过去了,快得吓人。现在坐在里头,才发现里头比外头看着还大。 一排一排的椅子,包着那种滑溜溜的皮子,坐上去软乎乎的。前头有个大玻璃,能看见外头。头顶上还有个小窗户,透亮的。 王莲花有些局促地朝其他人笑笑,把背篓放在脚边,双手紧紧抓着前面的椅背。 她有点紧张。 这东西跑起来会不会颠?会不会把她甩出去? 正想着,车身震了一下,外头的景开始往后移。 动了! 王莲花抓紧椅背,眼睛瞪得溜圆,盯着窗外。 那车越跑越快,路边的房子、树、人,嗖嗖地往后窜。她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一匹疯跑的马上,但又比马稳当得多,一点也不颠。 新奇,太新奇了。 她忍不住把脸往窗户上凑了凑,想看个仔细。 这铁疙瘩到底是怎么跑的?也没看见马拉,也没听见驴叫,就这么自己跑了?难道里头藏了个妖怪? 但外头的太阳明晃晃的,路上的行人说说笑笑,哪有什么妖怪? 王莲花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反正这神仙福地,什么事都有可能。 车拐了个弯,眼前突然出现一堵高大的城墙。 王莲花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那城墙,比她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城墙都高,都大。青灰色的砖石垒得整整齐齐,城楼巍峨,飞檐翘角,气势恢宏。 昨儿她远远看见过,就觉得了不起。现在近了看,更觉得震撼。 这得花多少人力物力才能修起来? 车顺着城墙根往前开,王莲花使劲往外看,想把路线记下来。 她记性很好。 当年逃荒那会儿,山里林子里转悠,她去找吃的、找水,从来不会迷路,走一遍的路,她就能记住,当然了,她并不觉得这是多大的本事,只以为大家伙都跟她一样,从没特意往外说过。 这城虽然大,但路是直的,好记。 先是从那条大路过来,拐了个弯,然后顺着城墙走,这儿有棵大树,那儿有个石狮子…… 她一路默念着,眼睛一刻不停。 车开了没多会儿,就慢下来了。 “到了到了,下车下车!”拿喇叭的男子喊起来。 王莲花跟着人群下了车,脚刚沾地,就被一个人拉住了。 一姑娘手里拿着个花花绿绿的盘子,拉着她打量:“这大姐衣服不用换了,就是脸太干净,大姐,我给你上个妆,别动哈。” 说着就往王莲花脸上抹东西,像是灰,沾着皮肤凉凉的,带着点土腥味,那姑娘帮她抹完脸,又开始抹起脖子和手。 唉哟!王莲花心中叫了一声,下意识想躲,又忍住了。 亏她昨儿将自己里里外外洗了一通,早上还认真洗净了脸,早知便不洗了,费柴又费水的。 “行了行了,这样就像了。” 王莲花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灰一道黑一道的。 姑娘松开她,指了指前头:“大姐,待会儿你就跟着那些人跑,从那个门跑到这边,跑过去就行。导演喊开始你就跑,喊停你就停,听懂没?” 王莲花点点头。 这比演尸体简单。演尸体得一动不动躺着憋气许久,跑这谁都会。 她朝前头看去,那儿已经站了十几个人,跟她一样,脸上抹得灰扑扑的,衣服破破烂烂。有几个还背着包袱,拄着棍子,说像逃难的又不像,这些人都太壮实了。 即便有瘦的,那也不像那饿了许久的。 王莲花走过去,站到人群边上。 旁边是个中年女人,看了她一眼,小声说:“第一次来?” 王莲花点点头。 女人说:“没事,跟着跑就行,不用演。” 王莲花应了一声,眼睛却往四周看。 这儿是一个挺大的院子,四面都是那种老房子,木头门窗,石板地。一边有个大门,另一边也有个大门,中间空荡荡的。 她正看着,就听有人喊:“准备了——开始!” 王莲花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人就开始跑。 她赶紧跟上,跟着人群往那个大门跑。 跑的时候,她想起当年逃荒的日子。那时候也是这样,一大家子人,拖家带口,往前跑,不知道跑向哪儿,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那种慌,那种怕,那种饿,她太熟悉了。 她跑着跑着,脚步就慢下来了,回头看了一眼,就像当年她回头看那个被洪水淹没的家一样。 “好!卡!” 有人喊停。 王莲花停下来,喘了口气。 那边有人喊:“再来一遍,刚才那个回头的不错,再来一遍!” 王莲花不知道说的是谁,就站着等。 第二次跑,她还是那样跑,跑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 “好!过了!” 听跟她一起坐车来的一人说完事可以领钱了,王莲花还站在原地有点不敢相信。 这就完事了?就跑两趟? 就这么简单? 那边有人招手让她过去,递给她一张纸,让她按了个手印。然后另一个姑娘走过来,身上挎个小包,拿着手机。 王莲花眼睛亮了,自觉排队。 “阿姨,五十,我扫你。”姑娘说道。 王莲花大着胆子道:“我、我要现金!” 那姑娘像是也不意外,拉开小包拉链便从中抽出一张五十的递过去。 王莲花接过来,是那种绿色的,上头印着个人头像,她昨天就见过。 果然跟早上那大姐说的一样,这地方也用现金的。 “谢谢管事的!”她把钱小心叠好,贴身放着。 心里有些美滋滋的,背上背篓,按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这条路她记住了。顺着城墙走,到那棵大树那儿拐弯,再走一段,就能到早上上车的地方。 走了没多会儿,迎面来了几个人。 王莲花抬头一看,脚步顿了顿。 是几个年轻姑娘,穿着那种特别好看的衣裳,料子滑溜溜的,颜色鲜亮,红的粉的绿的,绣着花儿,走动起来飘飘悠悠的,跟仙女似的。 王莲花赶紧往路边让了让,低下头,往前走。 以前她去镇上、去城里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那些穿得好的人,都是贵人,不能冲撞,得让着走。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破布鞋尖,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几个姑娘也走过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王莲花以为她们会直接走过去,就像那些贵人一样,看都不会看她一眼。 可她们停下了,小声议论。 “哎,你们看这个阿姨!” 王莲花心里一紧,头埋得更低了。 “哇,阿姨这打扮,也太正了吧!你们看她的鞋,破得好自然。” “是NPC吗?哪个剧组的?” “阿姨?阿姨您好!” 王莲花听见有人跟她说话,不得不抬起头。 几个姑娘围着她,笑眯眯的,眼睛亮亮的,没有半点嫌弃或者看不起的样子。 王莲花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那个……”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穿粉衣裳的姑娘凑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阿姨,您是这边的NPC吗?” 王莲花没听懂。 另一个姑娘解释:“就是演古代人,让人拍照的那种!” 王莲花还是没懂。 她只知道演尸体,演流民,不知道什么叫“让人拍照”。 “我、我就是来干活的……”她小声说。 几个姑娘对视一眼,眼睛更亮了。 “肯定是NPC!太敬业了,说话都这么入戏!” “阿姨,我们能跟您合个影吗?” 王莲花听懂了“合影”两个字,之前那个小伙子说过,就是拍照。 她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我、我还得回去,有人等着我……” “很快的!就拍几张!”粉衣裳姑娘从兜里掏出那个“手鸡”,“阿姨,我们可以给您钱的!” 给钱? 王莲花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 “给钱?” “对对对,您站这儿,我们拍几张,给您钱!” 王莲花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给钱?跟人拍照还给钱? 她想起刚才演流民跑了两趟,挣了五十,现在拍个照,能挣多少? “那……”她试探着问,“给多少?” 几个姑娘又对视一眼,低声商量了几句。 粉衣裳姑娘说:“我们一人拍几张,给您一百,行不?” 第九章 再演死人 一百! 王莲花心跳漏了一拍。 一百块!那可是能买四十斤大米的钱! “行、行!”她连连点头,紧张和害怕都消了大半,“咋拍?贵人小姐们尽管说,我听话!” 几个姑娘乐了,围过来,有的站在她左边,有的站在她右边,那个粉衣裳姑娘举着“手鸡”,对着她们。 “阿姨,您可以先做一个凄凉、苦命的表情吗?” 凄凉是啥她不知道,但苦命?这哪还需要演? 她就想起那年男人刚死,家里断粮,她跪在村长家门口求借粮,村长那个老东西色眯眯打量她的眼神。 眼神往下一垂,嘴角往下一抿,整个人往那一站,就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草。 姑娘们眼睛都亮了,“对对对!就是这个!” 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 “阿姨换个表情!就那种,嗯……饿得不行了,看见吃的的那种!” 王莲花又想起逃荒路上,饿得没力气说话,突然看见一颗野菜的心情。 眼睛睁大一点,喉头动一动,往前探着身子,像要扑过去似的。 “太绝了!” 咔嚓咔嚓又拍了一堆。 几个姑娘轮流跟她拍,有的挽着她的胳膊,有的站在她身后,有的蹲在她旁边。王莲花被她们摆弄来摆弄去,配合着做各种表情——着急的、害怕的、伤心的、绝望的。 她别的不会,这些她都会。 都是她活过的日子。 拍了小半个时辰,几个姑娘才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 “阿姨您太厉害了!演得太像了!” “真的,比那些专业演员还像!” 王莲花不好意思地笑笑,心里惦记着那一百块钱。 粉衣裳姑娘掏出手机,对着她:“阿姨,我扫您?” 王莲花赶紧摆手:“我没有那个手鸡。” 几个姑娘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太敬业了!” “真的,人家连手机都不用,一直活在角色里。” “哎,我就说咱们得备着点现金吧?还好我带了。” 一个穿绿衣裳的姑娘从包里翻了翻,掏出一张红票子,递给王莲花。 “阿姨,给,一百。” 王莲花双手接过来,低头一看。 跟昨天那些钱很像,就是颜色不对,是红色的,也印着她看不懂的字和符号。 她没怀疑几个姑娘骗她,毕竟人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姐,还能骗她一个啥也不懂的乡下婆子? “谢谢大妹子!”她小心收起钱,冲几个姑娘连连道谢。 几个姑娘摆摆手,笑着走了,一边走一边还在说: “这一百花得太值了!” “真的,那表情太到位了,我都快看哭了。” “下次来还找她。” 王莲花也转身走了,心中又是高兴又是感慨。 这“拍照”也太好了,才多长时间啊,便挣了一百块? 比演尸体流民什么的挣得还多,不用躺地上也不用跑来跑去,只需站着做几个动作和表情。 就这,几个姑娘给了她一百不说,还一直夸她“演得太像了”“太敬业了”之类的。 没想到她王莲花苦了一辈子,得了大造化来到这神仙福地不说,居然还让贵人给夸了。 心里有点美。 她又想起刚才那几个姑娘说的话,这里有什么恩皮西,专做给人拍照的活。 原来这地方,还有这种活。 那她是不是也能去干?在心中琢磨了一回,暂且放下这事。 再往回走时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些。 还没到昨天那地儿呢,一个熟悉的声音喊她:“阿姨。” 一扭头,正是昨天那心善的小伙。 小伙子跑过来,脸上带着笑:“阿姨,您来了?我还以为您今天不来了呢。” “来的来的,”王莲花赶紧说,“我上午去别处拍了点戏,刚完事就赶过来了。” 小伙子点点头:“那咱们快走,还是昨天那个剧组,今天还要演死人。我也去,咱俩一块儿。” “你也演死人?”她问。 “对,今天缺人,我自己也得顶上。阿姨,您今天还是躺地上装死,待会儿听指挥就行。” 王莲花应着,跟着他穿过几条巷子,又到了一个片场。 这边已经有不少人了,有的在搬东西,有的在化妆,小伙子带着她一起排队化妆。王莲花和昨天一样,衣服不用换,就在脸上抹了点东西。 开拍后,王莲花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找了个空地躺下,跟昨天一样,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躺了没多久,就听有人喊“开始”,她继续躺着。周围有脚步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惨叫,她一概不管,就直挺挺地躺着。 “卡!好,过了!” 王莲花睁开眼,爬起来。 那边又喊:“尸体组起来,换地方,到青石板路那边去!” 王莲花跟着人群走,来到一条长长的青石板路上。路两边是那种老房子,灰墙黑瓦,看着很有年头。 “你们就在这条路上走来走去,”有人指挥着,“表情要麻木,要愁苦,就像日子过不下去那种。开始!” 王莲花随着人流在石板路上走。 她不知道什么叫“麻木”,但她知道什么叫日子过不下去。 只要想想男人死后的那些年,逃荒的那些日子,她打从心底里便泛起苦意,喉头都是苦的。 她不觉自己表情有什么变化,但在别人看来,她两眼放空,眉头紧锁,嘴角往下耷拉着,整个人看着就像浸泡在苦水里似的。 走了几个来回,她也没注意旁边有什么人,就低着头一直走。 另一边,导演看着显示屏,喊来一个胖胖的男人,指着其中一个小画面上的王莲花,放大后叫他看:“老周,你看这个,是不是挺有那味儿?” 胖男人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眼神有东西,是有点意思。” 导演说道:“待会儿有个小角色,让她试试。这群演谁找来的?” 一个戴墨镜的副导演立刻说:“我知道谁找来的。”说完便去寻那个小伙子。 王莲花正坐在一个台阶上休息,就见那小伙子跑过来了。 “阿姨,”他一脸兴奋,“好事儿!导演说让您待会儿演个小角色,有特写的那种!” 王莲花没太听懂:“啥是特写?” “就是专门拍你!镜头怼着你拍,这种给的钱多。” 王莲花眼睛一亮:“真的?多少钱?” “具体不知道,但肯定比八十多。”小伙子拍拍她,“阿姨您好好演,争取过了!” 王莲花连连点头。 第十章 试戏 过了一会儿,有个人来给王莲花讲戏。 “大姐,你待会儿演个乞丐婆子。”那人手里拿着几张纸,“剧情是城里富贵人家施粥施馒头,你排队领到了,要大口喝粥,然后把馒头往怀里塞。演小姐的看你可怜,多给你一个馒头,你要跪下磕头感谢,只要说‘谢谢小姐,小姐好心人呐’就行,就这么简单,听懂没?” 王莲花点点头。 “行,你到那边去,等他们准备好了就开拍。” 王莲花走到拍摄的地方,看见那儿摆着几张桌子,桌上放着几个大桶,冒着热气。旁边有蒸笼,里头是白花花的馒头。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竟是一大锅白米锅和白面馒头。 王莲花心里嘀咕:神仙地方果然跟她那里不一样,哪有用这样好的东西出来布施的?这么好的白米粥、白面馒头,搁她那边都是富贵人家吃的东西,这里竟舍得拿来给乞丐吃。 正想着,有人喊她站到队伍后头去。 她赶紧过去,排在几个人后面。前面那些人也是群演,穿得破破烂烂的,脸上抹得灰扑扑的。 “开始!” 王莲花跟着队伍往前挪,轮到她了,她接过递来的大瓷碗,碗里盛着满满的白米粥。 她端起来就往嘴里送。 有点烫,但太香了! 王莲花大口大口的喝着,那速度活似饿了三天的人。 她心里想的是:这样好的东西不用钱便能喝上,这得是多大的福分啊!自然是趁着能喝到时以最快的速度吃下肚里,否则待会被收回去咋办? 就在旁边人看傻的时候,她已经放下碗,眼睛盯上了“小姐”给她递来的馒头。 正要伸手去接,馒头掉到了地上。 王莲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捡起来塞到怀里。 “卡!” 王莲花愣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演小姐的姑娘站在旁边,脸色有点不对,小声朝那边说:“导演,她那个眼神……太吓人了,我、我忘了词……” 王莲花这才知道是因为自己,她眼神,吓人吗? 导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没事没事,再来一条。那个大姐,你眼神收一收,别那么狠,稍微柔和一点,行吧?” 王莲花连连点头。 有点舍不得地将手里的馒头往回递:“那个,不好意思啊。” 演小姐的姑娘有点尴尬的笑:“没事没事。” 旁边场务说:“阿姨,这馒头你扔了吧,我们今天买了不少,拍戏够用了。”平时拍吃东西的戏大多用的道具,但今天东西得真进口,所以粥和馒头都是真的。可那大姐把馒头塞到衣服里,都弄脏了,表面沾了灰黑的,当然不能再用。 王莲花看看手中的馒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样好的馒头,扔了?这多浪费啊! 她见没人注意她,干脆将馒头塞到怀里,心中喜滋滋,哎呀,这可是白面大馒头,拿回去给几个小的吃,还有老二家的,得补补身子。 第二次开始。 这次王莲花喝了粥,拿了馒头塞进怀里,这回她努力让自己眼神不那么“凶”。 结果演小姐的姑娘又卡了。 “不行不行,我还是有点怕……”姑娘小声说。 王莲花心里嘀咕:这姑娘怎么这么胆小? 她不知道,自己那一身苦大仇深的气质,配上那灰扑扑的脸、那饿狼似的眼神,活脱脱就是个从灾荒里爬出来的人,看着确实瘆人。 第三次,终于过了。 王莲花已经喝了三碗粥,往怀里塞了四个馒头,肚子吃得饱饱的,怀里塞得满满的,舒服。 拍完后,场务喊了一嗓子,问群演有没有要喝粥吃馒头的,但应的人不多。 这年头没几人爱吃那没啥滋味的白粥,何况熬的也不好,又没给配点榨菜啥的。还有那馒头,一看就是预制冻馒头蒸出来的,更不好吃,还不如等着待会发的盒饭。 王莲花是第一个冲过去的。 场务一看这大姐刚不才喝了三碗粥么?这胃口也太好了! 她好心说了句:“大姐,您都喝第四碗了吧?您别把自己撑着了,待会剧组还会发盒饭的,总比这白粥好吃点。” 其实王莲花也觉得有点撑,可这好东西,不吃白不吃,笑着道:“没事的大妹子,我从小饭量就大。” 喝完一碗,到底没好意思再要,肚子也确实撑了,便站到一旁看着,顺便帮忙搭把手。 她眼里有活,手脚又勤快,有什么活都抢着做,弄得场务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王莲花这么积极帮忙自然是为了那剩下的粥和馒头,见没啥事了,她上前期期艾艾道:“大妹子,这剩下的粥和馒头,若没人要的话,能给我不?” 场务没想到她会要这个,但这大姐刚才帮着又是打扫又是扛东西,帮她省了不少事,场务便说道:“姐你先帮我看着这些东西,等我一下。” 过了会又气喘吁吁跑回来,手里拿着几个塑料袋,让王莲花配合着,将粥都装到袋子里。 “大姐,你这是拿回家喂狗的?”场务随口问了句,这也不奇怪,这影视城常有住在附近的居民过来打零工兼职群演,有时剧组里有吃不完的盒饭,他们顺手就带回去喂狗喂鸡了。 王莲花第一个念头是:这么好的东西拿来喂狗?人还没得吃呢! 第二个念头是:这大妹子说话好像在骂人。 她含糊两句唬弄过去,看着场务将装粥的袋子套了三层,说是这样不容易漏,又觉得这大妹子人真好,感激道了谢后便宝贝似的将东西放到背蒌里藏好。 接下来她又演了一次尸体和路人,跟人打听到快到发盒饭的时间了,王莲花不由得有些期待。 也不知今天还有没有那红烧肉。 然而还没等到发盒饭,那小伙子又跑来找她,这次脸上的表情更兴奋了。 “阿姨,快来,导演喊您去试一场戏。” “啥?导演喊我?”王莲花一听便紧张起来,导演她知道,是这里最大的人,在她心中就跟那些贵人老爷没两样。 可她来了这两天,也隐隐约约知道,这里的贵人和她那边的大不相同。 这里的贵人们都很和善,就连昨儿那发钱的管事,也就是脸上不太好看,正经打骂是没有的。若放到她那边的码头等地,那些管事要看你做不好,可是会用鞭子抽的,她就亲眼见过一次。 跟着小伙子来到导演面前,只见导演跷着脚坐在一个不高不矮的椅子上,手里还拿了瓶喝的,正盯着面前的铁疙瘩看。 小伙子上前低声跟导演说了几句,那导演就朝这边看过来,王莲花顿时更紧张了。 然后还是之前跟她讲过戏的那个人,将她喊到一旁,再次讲了起来。 是个古代农村的戏,两村为了争水源互殴。 一个老大娘的儿子被打死了,王莲花演的便是那老大娘。 老大娘冲出来,抱着儿子哭,边哭边骂,然后发疯一样冲上去跟人拼命,最后也被打死了。 台词就几句:儿啊!我的儿啊!你们这些天杀的!我跟你们拼了! “大概就这样,台词你能记住不?念两遍我听一听。”那人说。 王莲花听着这人讲戏,不知怎地只觉心里头发酸。 丧子之痛她见过。 逃荒路上,多少当娘的没了孩子,那哭声她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撕心裂肺啊,不像人声,像野兽。 王莲花将台词念了两遍,讲戏那人满意点点头,回去给导演复命了。 又过了好一阵,导演才抬头看了王莲花一眼,“准备好了吗?准备好就过来演一段。就演抱着儿子哭。” 王莲花刚才就一直在琢磨这戏咋演呢。 她就闭上眼睛不停的想啊想,想那年村里一个女人,儿子被洪水冲走了,那女人跪在河边,抱着儿子的衣服,哭得死去活来,哭声像刀子似的,一下一下剜人心。 她睁开眼,蹲下身,对着空气伸出手,像抱着什么。 然后她哭了。 不是那种呜呜咽咽的哭,是那种撕心裂肺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哭。眼泪哗哗往下淌,嘴里喊着:“儿啊……我的儿啊……” 哭着哭着,她抬起头,对着前方,眼神突然变得凶狠,像要吃人:“你们这些天杀的!还我儿子!” 她站起来,往前冲了两步,像要跟人拼命,然后身子一软,慢慢倒下去,眼睛还睁着,瞪着天。 倒下去之后,她还抽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第十一章 买手机 片场静了几秒。 导演第一个鼓掌:“好!太好了!” 旁边的人也鼓起掌来。 王莲花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还挂着泪,有点不好意思。 导演冲她竖起大拇指:“大姐,你这演技,可以啊!以前演过戏?” 王莲花摇摇头:“没有。” 导演也不多问,直接对旁边的人说:“定了,就她。明天那场戏,让她来。片酬的话……”他想了想,“按特约给,八百,行吧?” 八百! 王莲花脑子嗡的一下。 八百?八百块钱?能买多少大米?多少肉!? 她激动得嘴唇都哆嗦起来,连连点头:“行行行,谢谢导演!谢谢导演!” 导演摆摆手。 王莲花晕晕呼呼和小伙子一同走远,心跳得砰砰响,即便换成她那儿的八百文钱,那对她来说也是一大笔钱了!何况这儿的钱能买的东西更多呢。 小伙子也替她高兴,笑道:“阿姨,您太厉害了!八百啊!我都还没演过特约呢!” 王莲花回过神,对着小伙子又是千恩万谢,自家穷得很,也没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便说拿了钱要给小伙子分二百。 虽说有些心疼吧,但她觉得这钱该给,毕竟她可不是那起子不识好歹的人,别人帮了她这样多,哪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呢? 小伙子失笑,“不用,阿姨,我介绍您到剧组也是有钱拿的,您自己挣的就自己留着。” 他态度坚决,又怕阿姨像之前似的硬要给,忙转移话题:“对了阿姨,您没手机实在是不方便,今天要是不我刚好去老地方碰着您,都不知该到哪找您。” 王莲花一听也是,“那、那个手鸡,多少钱能买?” 小伙子想了想:“要不您先买个老人机?最便宜的才几十块钱,加上办电话卡和套餐,不到一百就能办下来。有了手机以后有活时找您就方便了。” 王莲花想到今天早上挣的一百五,再加上刚才又演死人又演乞丐婆子,工作还没发呢,钱是尽够了,于是点点头:“那我买只手鸡。大兄弟,那你、你能再教教我不?这手鸡要去哪买?” 小伙子也爽快,答应道:“待会吃完午饭我就带您去,若一会没找到人,你就在那边那棵树下等我一会。” 王莲花连连答应。 到了放饭时间,王莲花领了自己那份,满怀期待地打开盒子,眼睛立刻就亮了。 今天有蒜香排骨,五花肉炖粉条,韭菜虾仁和蒜蓉菜心。 王莲花之前吃了四碗粥,这时还不饿,便将饭盒盖子重新扣好,放回背蒌里,接着便蹲在一旁,盯着那放饭的姑娘。 大概是今天的菜味道不错,剧组多订的几盒也差不多被拿光了,只剩最后一盒。 放饭的姑娘见先前一连喝了四碗粥的阿姨走过来,笑着问:“阿姨,这还剩一盒饭,没人领了,您要吗?” “要要要,谢谢姑娘!”王莲花没想到自己没开口,姑娘就主动给她了。 之后她便到小伙子说的那棵大树下等他,等了大约两刻钟,那小伙子便寻过来了,道:“走吧阿姨,我带你去买个手机。” 王莲花点点头,想着自己也要拥有一个会发光,里头有小人在动的砖头,心里就不由得紧张。 一紧张就想说话,问道:“大兄弟,我一直想问,为啥叫手鸡?这玩意儿跟鸡也没关系啊。” 小伙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随即哈哈大笑,“阿姨,是手机的机,机器的机,不是鸡鸭的鸡!” 王莲花脸腾地红了。 她就说,那玩意儿跟鸡也搭不上关系。 小伙子揉了揉脸,“阿姨您太逗了。诶哟,我忘了跟您说,您带身份证了吗?办卡得要身份证。” 王莲花愣住了。 身份证? 她哪有那东西。 小伙子见她表情,试探着问:“您是没带在身上,还是没有?” 王莲花老实道:“没有,那是啥?” 小伙子有点败给这位阿姨了,不知道手机就算了,怎么连身份证都不知道? “阿姨,您以前都没办过身份证吗?那您是怎么坐车到这边的啊?您家里人呢?要不先拿您家里人的身份证先给办个手机号。” 王莲花一听便有些打退堂鼓,这……她也不知道该咋说啊,别说她家里人过不来,她家里人就算能过来,也都个个没有身份证和手机。 这什么“身份证”,怕是和她那边的路引户籍差不多的东西,若叫人知道她根本不是这里的人,会不会把她赶回去,不让她再过来了? 不行不行,要不她就不买那个手机了。 小伙子周培见她沉默良久,脑海中自动脑补了一些事。看这阿姨的年龄,怕不是刚好赶上那些年计划生育的时候?虽然绝大部分人后面都顺利上了户口,但指不定还有漏掉的,而且从阿姨这两天的表现来看,确确实实是刚从大山里出来,什么也不懂的穷苦人。 他叹了口气,想了个解决办法:“那要不这样,我先用我的身份证给您办个副卡,挂在我名下。反正咱俩经常联系,方便我找您。等以后您自己办下来了,再换过去。” 王莲花听周培这么说,刚想说不买手机的话就被堵了回去。 “这、这该多麻烦大兄弟你啊,我要怎么谢你才好……” 周培说道:“阿姨,举手之劳罢了,您别太客气。” 两人直接去到附近一家手机店,不是哪个牌子的旗舰店,就是综合经营的店铺,什么牌子的手机都有。 周培按照王莲花的要求说了,那店老板干脆给他们推荐了一款二手的智能机,一百二十块包办卡。 他将手机包装拆开,开机后试着操作了一下,性能肯定比那些上千的手机差得远,但基本的打电话,上网看看视频肯定是没什么问题的,只要别玩游戏或者打开太多东西就成。 感觉上没什么大问题了,便将手机递给王莲花。 王莲花将自己的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这才小心翼翼地捧过手机。 虽然觉得一百二十块有点贵,但比起那些只有按键的砖块,她更喜欢这有屏幕的。 来了这边两天,她也算看明白了,在这里若没这手机,干啥都不好使,于是在心痛中爽快地将今早挣的一百五拿出来付了钱。 将老板找回的三十块小心收好,又跟着周培到一旁,在他的指引下开始学习怎么操作手机。 开机、关机,如何接打电话,如何给手机充电。 王莲花记性好,学得也认真,很快便将如何打电话,收付款的流程都学会了。虽然学会了,但手机支付暂时没法用,毕竟她没有身份证,办不了银行卡,不能实名,网上收付款的功能也就用不了。 第十二章 菜市场 等到排队领钱的时候,王莲花探头一看,还是昨儿那个有点凶的管事。 她心中不由有些惴惴,虽说有手机了,那个马却是没有的。 不过想起着今早那大姐跟她说的话,还有小伙之前的叮嘱,轮到她时,她在心中鼓了鼓劲,报上自己的名字后接着说:“我要现金!” 她声音有点大,整个人因为紧张绷着,在外人看来脸色苦相中还带着凶。 那发钱的男人不妨被她一嗓子吓了跳,见又是这大姐,脸顿时拉了下来,可看她这副模样,仿佛他不给现金就要冲上来撕扯他似的,又有点怂,小声骂骂咧咧地拉开腰包,从中数出280块摔到桌上。 王莲花一把抓起钱就走,没走两步想到什么,回身往男人旁边的箱子里放着的红包抓去,这可是演死人的吉利钱,得拿! 等走远了些,她脸上因紧张现出的微热感退去,又觉得这没什么难的。 她数着手里的钱,两张红色的,一张绿色,三张蓝黑色,面值她都认得,合起来是二百八。 二百八!哦,再加六块,那就是二百八十六块! 她的心砰砰快跳起来。 八十六是演死人的工钱,那这二百块就是演乞丐婆的了。 演乞丐婆竟能拿二百!这是因为像周培说的那样,有什么“特写镜头”吧? 再想到明天那什么“特约”有八百,她自行悟了:所以说,这演戏就是谁的特写镜头多,说话多,谁得的钱便更多。 也不知她以后努努力,能不能当更多“特约”。 将钱藏好,手机揣到怀中,背上背蒌往外走。 如今天色尚早,她想着再到昨天那个米粮店看看,再买些粗粮白面之类的。 不想走着走着忽然见到个婆子,手里提着几个袋子,袋子里的菜绿油油的,还有一条鱼尾巴露在外头。 看到那鱼,她眼睛一亮,立刻上前问:“这位婶子,你这鱼是哪买的啊?” 那老太太打量一眼她的衣着,带了点惊讶,又有点警惕,退了一步,指着一个方向道:“前面那边,左边拐一个弯就是菜市场。” “诶,谢谢婶子!”王莲花道过谢,顺着老太太指的方向走去。 到了菜市场后,王莲花只觉得眼花缭乱,都快要看不过来了。 只见一条长长的街,两边全是摊子,卖啥的都有,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 她以前也是赶过自家那边的城里大集的,只是那大集根本没法跟这比。这里的集市干净得很,地板竟全铺了一块块的,她也叫不上来名的带花纹砖块,漂亮极了。 说那些卖的东西,拍马也赶不上这的好。 那菜,一堆一堆的,绿的白的长得圆的,好多她都叫不上名字。 那水果,也是一堆一堆的,有些她像是认得,却不敢认,大多都没见过。 那肉,整扇整扇的挂在架子上,红白分明,还分了不同区域,猪牛羊、鸡鸭鹅的都有。 又有那鱼虾,在大盆里游来游去,活蹦乱跳的。 王莲花都快看迷糊了,有种突然掉进福窝窝,宝贝太多,竟不知挑什么的错觉。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有些乱的脑子平复下来,走到一家卖布的店铺前,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看起来手感滑溜溜的布,一时又挪不开眼了。 她已经不知有多久没扯布做过衣裳了。 布摊老板是个大爷,戴了副眼镜正在用缝衣机给客人改衣服,见有人站在外头,低头从眼镜框上方的缝隙向外望,招呼了句:“大妹子,买布啊?要啥样的?” 王莲花将手在身上用力擦了擦,带着点小心地伸手去摸那布。 见大爷没什么反应,也没嫌她脏不许她摸,便愈发放心大胆起来。 这棉布,摸起来细密厚实,手感软软的,难得的是花色这样鲜亮,有碎花的,格子的,素色的,简直叫人看花了眼。 “这布咋卖?”她问。 大爷指着那几卷素色的:“这种便宜点,八块钱一米。那边那种厚实的十五。” 一米? 又是一个王莲花听不懂的词,她试探着问:“一米是多少?” 大爷停下手中的活,将软卷尺拉开,捏到一米的地方给她看,“就这么长。” 王莲花一看就明白了,这里的一米大约等于她那边的四尺多点。 王莲花在心里算了一下,按这个价格,一套衣服下来也就二十来块钱。搁她那边,一尺布就要几十文,一身衣裳下来,小半两银子没了,相比之下这儿的布真是太便宜了。 “我要这个,要……要三米。”她指着那个素色的棉布道,打算先扯布给自己做套新衣裳,毕竟自己总不能一直穿着这身破烂衣裳在这样漂亮的地方晃来晃去,也就是这神仙地界的人都心好,否则早拿着扫帚棍子将她驱赶走了。 大爷拿尺子量了,剪下来,叠好后塞到红色塑料袋递给她。 王莲花接过布,又看见旁边摆着针线,一小包一小包的。 “这个多少钱?” “一块钱一包,里头有针有线有顶针。” 王莲花拿了两包,又看到不远处有一堆碎布头,碎布头旁边放着不少鞋垫,一双双装在透明袋子里,她拿起一双看了看,隔着袋子捏了捏,挺厚实的。 “这鞋垫咋卖?” “两块一双,五块三双。” 王莲花挑了挑,比着大小拿了七双。 “这些布头子,卖么?” 大爷看了眼她指的那堆,“你要啊?这堆一块五一斤,要的话八块钱给你,那边那堆五毛一斤。” 王莲花看着一块五一斤的这堆,说是布头子,可多是一块块的整布料,干净,花色也好看,凑凑都能做出成套衣裳了。另外那一堆虽看着乱了些 ,可也是棉的,用来给衣裳打补丁或是做鞋面子再好不过。 她试着讲价:“都要了,您能便宜些吗?” 大爷说:“十二块你全拿去咯。” 王莲花痛快把钱都付了,大爷给拿了两个大袋,把碎布头全塞进去,得亏背蒌够大,不然都快装不下了。 没再继续往前,她调转回卖鱼的区域,来来回回走了几圈 她男人爱吃鱼,但她不爱吃,以前男人多是迁就她的口味,一年里没买过几次鱼,即便下网捞到大的,也拿到集市换银钱了。 她今天突然想吃鱼,鱼肉补,熬了鱼汤,也给家里几个小的补补。 “大姐,买鱼啊?”卖鱼的是个壮实汉子,嗓门洪亮,“草鱼便宜,八块一斤。鲫鱼炖汤好,十块,来一条?” 王莲花指了一条一斤多的鲫鱼:“这个,多少钱?” 汉子捞起来一称:“一斤二两,十二块。” 王莲花点点头:“要了。” 汉子麻利地把鱼摔晕,刮鳞去腮,开膛破肚,洗干净了装进袋子递给她。 王莲花接过鱼,又看见旁边有卖豆腐的,白嫩嫩的,泡在水里。 “豆腐咋卖?” “两块一块。” 王莲花买了两块。 又看见卖鸡蛋的,一筐一筐的,黄澄澄的。 “鸡蛋呢?” “六块一斤。” 王莲花买了十来个,小心放好。 背筐越来越沉了。 幸亏这筐够大,不然还装不下。 王莲花心里美滋滋的,转身朝外走,走到市场门口时,看到之前进来时见到的那家杂货铺,几包大白兔奶糖摆在最前头。 她停下脚步,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半天。 摊主是个年轻姑娘,见她盯着看,笑着说:“阿姨,大白兔奶糖,买一包不?味道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的。” “奶糖?”王莲花心中一动,又是奶又是糖的,一听就好吃。 “是啊,十二块一包,买一包吧?包好吃的。”姑娘又说。 想到家里那几个小的,王莲花还是花十二块买了一包,接着快步走出菜市场,跟有洪水猛兽在身后追她似的。 得赶紧离开,不然好东西太多,看到啥都想买。 才刚挣了点钱,可不能这样大手大脚的。 第十三章 空间 “娘!” 一个声音怯怯地叫她。 王莲花扭头一看,是四女儿陈彩,旁边还跟着探头探脑的小儿子陈辉。 两个半大孩子站在山坡上,脸上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凭空出现,即便那是他们亲娘,也得被吓一跳。 王莲花没好气地瞪了一副做贼模样的小儿子一眼,“还不过来帮忙拿东西,站那儿干啥?” 陈彩一听她娘这中气十足的语气,刚才那点害怕顿时丢到脑后,撒腿就跑过来:“娘!娘你可回来了!”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接王莲花手里的东西,惊喜道:“是鱼!还有豆腐和鸡蛋!” 陈辉也跟着跑过来,听到姐姐的话也是喜不自禁,跟只猴似的这个袋看看那个袋看看,之后又往背篓上瞧:“娘,这背篓里还有啥好东西,看着这么沉?” 他说也伸手要去接过背蒌,被王莲花挥开,“太重了,你这小身板还背不动,你先拿着这些。”她将一袋布头和装着那包大白兔的袋子塞给陈辉,剩下的照旧自己背起。 陈辉对布头没啥兴趣,倒是那包大白兔,他颠颠跑到陈彩面前举高给她看,带着点不敢相信的惊喜,“四姐,你看,这里头不是糖吧?” 陈彩仔细看了会,直接扬声问:“娘,这袋里是糖吗?” 王莲花应了声是,又道:“行了,你俩别咋咋呼呼的,待会到山下时把东西都放回背篓里,到家了再好好看。” 两个小的抱着东西都舍不得撒手,一路走一路问:“娘,这鱼是买的吗?还在河里抓的?那边也有河吗?还有这豆腐,白嫩嫩的,今晚做豆腐汤喝吗?” 王莲花边走边答,颇有耐心,快到山脚时,她重新将东西放到背蒌里藏好,面上放些树枝枯草遮挡。 不过一路静悄悄的,只远远见到个村里人,打了声招呼便过去了。 没到家陈辉就往自家田地的方向窜,去地里喊人了。 回到家,郑小满正边看着两个孩子边缝补衣裳,心里想着婆婆也不知啥时候回来,好在有小叔小姑在那边守着,也不怕婆婆回来了没人接应。 正想着那神仙福地出神,便听到动静,连忙迎出去。 “娘,您回来了!”郑小满有些激动地喊了声,两个小的也欢快叫着“奶奶”跑到王莲花身边。 王莲花一边应声,一边将背蒌放到堂屋那张歪歪扭扭的木桌上。 将里头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昨天已经见过不少好东西的郑小满依旧是瞪圆了眼。 等家里其他人回来,见到桌上那满满当当的东西,表情也没比郑小满好到哪里去。 几个小的盯着吃食,止不住地咽口水。 王莲花解开那袋装粥的袋子,郑小满忍不住道:“这是白米粥!这么多!” “是啊,那边剧组发的,没喝完我都给装回来了。” “这、这些白面馒头也是发的?”陈华忍不住问。 王莲花道:“是,都是拍戏时发的道具,那边贵人们不爱吃,都给我了。” 大伙都跟听天书似的,竟还有不爱吃白米粥,白面馒头的,他们以前村里的地主老爷,也不能顿顿吃得起这些呢! 真不愧是神仙地界啊! 大伙儿心中感叹。 他们不知道“剧组”是什么意思,但能发这么多吃食,那铁定是个顶顶好的活儿,更何况还另外管饭,管的饭里是有肉的,这到底是什么神仙东家。 虽然王莲花有点可惜今天剩的饭盒少了点,可家里人一点没觉得少,只觉得比过年还高兴。 看家里人高兴,王莲花也高兴,眼角不多的细纹都舒展了不少,拿来剪刀剪开那包大白兔奶糖的包装,直接给每人分了一颗糖。 “都吃,我听那姑娘说,这糖叫大白兔奶糖,可好吃了。”她边说边给自己剥了一颗放嘴里,一股浓郁香醇的奶香立刻充盈在口腔中,果真好吃极了! 陈辉学着娘亲一样,剥开糖纸把糖放嘴里,眼睛立刻睁得圆溜溜的,也不说话,仔细感受起那香甜的味道。 几个小的就没有享受一颗的待遇了,因为他们的父母舍不得,只剥了一颗,用刀切成几小块,每人甜甜嘴,其他的则珍惜地收起来。 王莲花看着也没多说,穷惯了,饿怕了就是这样,她也不知道那神仙福地什么时候就去不得了,日后也不知是什么光景,家里人懂得节约是好事。 “好了,其他的东西晚点再分,小满,你先把晚饭做了,今儿做个鲫鱼豆腐汤。”王莲花吩咐道。 这段时间轮到郑小满做饭,这道菜家里也就郑小满能做得好吃,因为她娘年轻时是大户人家的厨娘,郑小满得了不少真传,可惜后来她娘生弟弟时难产去了,她爹取了个后娘,左右看这继女不顺眼,便将她嫁到了远远的陈家村里。 郑小满是有手艺的,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家里穷得吃糠咽菜的,她再有手艺也施展不开。 听得婆婆这么说,郑小满立刻应了一声,将鲫鱼和豆腐提到灶房。 赖静芳和陈英也提着其他吃食跟过去帮忙。 灶房很快热闹起来。 郑小满许久没做过这样的“大菜”,有心露一手。她手脚麻利,先把鲫鱼洗干净,两面划几刀,抹点盐腌着。豆腐切成小块,用清水泡着。粥倒进锅里,小火热着。馒头放蒸笼里,盖上盖。盒饭也倒出来,装碗里,等着上锅蒸。 然后开始做鱼汤。 锅烧热放油,油热了,把鲫鱼放进去,刺啦一声,香味就起来了。 两面煎到金黄,倒水进去没过鱼身。等大火烧开,撇去浮沫,便转小火慢炖。 郑小满守在灶前,时不时看一眼火。汤汁渐渐变白,越来越白,最后成了奶白色,浓得化不开。 她把豆腐放进去,又炖了一会儿,撒点盐,撒点自家种的葱花,一锅鲫鱼豆腐汤便成了。 此时白米粥新加上小米也熬透了,看着就极为浓稠。馒头被蒸得软乎乎的,冒着热气。盒饭里的白米饭都盛出来熬了粥,其他菜放蒸笼上热,那蒜香排骨的味道香得人都能翻个跟斗。 堂屋里那张歪歪扭扭的木桌,今天依旧是摆得满满当当。 众人围坐着,只等王莲花一声“吃吧”,便迫不及待狼吞虎咽起来。 王莲花喝了口鱼汤,鲜得她眯起眼,心中不由想:死老头子,死这么早,这样鲜的鱼汤你是再喝不着喽! 东西看着多,但家里人也多,不多时便将一桌子饭菜吃得干干净净,一个个抚着肚子满足得不得了。 收拾了碗筷,一家人聚到堂屋里。此时天色已经有点暗了,换成以前是无论如何舍不得点灯的,但今天王莲花让四女儿将家里唯一一盏油灯点了,一点小火苗映出了一小片暖黄色。 王莲花把其他东西一样一样摆到桌上。 那块素色棉布,两大袋布头,九双鞋垫,两包针线。 女人们的眼睛立刻亮了。 二儿媳赖静芳拿起那块棉布,摸了摸,又摸了一遍:“这布真细,比镇上卖的还好。” 三女儿陈英翻着那两袋布头,里头啥颜色都有,碎花的、格子的、素色的,大大小小一堆。 “娘,这布头咋这么多?” 王莲花说,“那边论斤卖的,便宜,我就多买了点。” 郑小满拿着鞋垫打量:“这鞋垫可真厚实,垫鞋里一定很舒服。” 王莲花说道:“这鞋垫你们分一分,每人一双,还有这布头,你们也都分了吧。老二家的,你针线活好些,这段时间就辛苦点,用这棉布给我赶身衣裳出来,那边人人穿得光鲜,我也不好穿得太破。”她珍惜地摸摸那块棉布,将它交给赖静芳。 若换成以前,她肯定先让给老大做一身新衣,毕竟她男人没了,老大便是家里的主心骨,顶梁柱。可现在不一样,她得了大造化,能去神仙福地挣钱,自然得紧着她的体面。 老大陈华虽不知老娘到那边具体是干的什么活计,可那神仙地界,娘说得再好,其中肯定也有许多委屈苦楚的。 不说别的,他是见过那些富贵人家如何对待家中仆役,贵人就没有脾性好的,何况是更厉害的神仙? 娘不说,只怕也是舍不得让他们担心。 他做为大儿子,本应撑起家业,可如今都这样大了,还得靠老母亲去吃苦受累养着,想想便觉得自己不孝。 于是说道:“娘,我和老二还有妹夫商量了,过段时间趁着地里不忙了,到城里找个使力气的活计,挣些银钱回来,也好将屋子修一修,省得一下雨就漏。” 这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农闲时家里有富余壮劳力的,多是去城镇找些活计,能挣一点是一点。 王莲花道:“行,你们看着办就是。” 陈辉道:“哥,我也想去。” 站他旁边的陈杰笑了,捏了捏他瘦得跟细柴禾似的手臂,“你还是留家里帮衬你姐姐嫂子们看着这群小的,等过些年长得壮实些再说吧。” 说笑过后,各房拿着各自分到的东西回屋去了。 王莲花正准备洗漱,将身上这套换下,突然间愣住了。 手机呢? 她脑子“嗡”的一下,脚也有些软。 正要着急忙慌去找,突然间,脑子里好像多了个什么东西。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感觉那儿有个东西,在那儿,能感觉到,但摸不着看不见。 她愣了一下,想仔细去“看看”那是什么。 眼前突然一花,来到了个白茫茫的陌生地方。 她的手机,就静静躺在前面不远的地上。 第十四章 开拍 这是哪儿? 四面白茫茫一片,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墙,什么都没有。她站在那儿,像是站在云里,又像是站在雾里,脚下踩着的也不是地,却硬梆梆的很踏实。 王莲花心中有些紧张,先是一个箭步上前将手机捡起揣兜里,这才仔细打量起这个地方来。 打量一阵后,她小心翼翼向前走,走了十几步便再走不动了,有一道看不见的东西拦住了她。 她一开始被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摸,就摸到像是墙一样的东西。 她顺着那堵墙摸了摸,拐个弯,又摸到了另一堵墙。 王莲花心里慢慢有了个大概。 这是一个屋子,一个没有门没有窗、四面都是墙的屋子,估摸着长宽三丈左右。 她怎么就到了这么个地儿呢? 莫不是又是另一个神仙福地?可这福地也未免太小了些,况且也出不去啊? 想到神仙福地,便下意识想到那个世界,接着眼前一花,她蓦地出现在那条熟悉的小巷子里。 再睁眼时,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身边是老房子的后墙,脚下是青石板路。 王莲花愣愣地站在巷子里,心跳有些加快,这、这咋就过来了? 她闭上眼,想着回去,接着就回到了自家屋里。 再集中精神想着脑海中那空间,便又“嗖”地一下进去了,再接着又出现在那条小巷。 王莲花很快便搞懂了,自己如今有了个宝贝,那个白茫茫的小屋,能让她随时两边跑。除了更方便她两个世界来回倒腾外,她还发现一个事。 这个发现让她激动得脸都红了! 她有仙术了! 她手上碰到的东西,只要心里想着将东西放到那个白茫茫的屋子,东西就能被放进去! 王莲花像得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般,将屋里的东西收进去,再放出来,然后就将目睹这一幕的陈彩和陈辉吓得哇哇大叫。 再接着,全家人都知道王莲花有了仙法,一时炸了锅。 幸好村里地广人稀,大家伙房子离得远,否则非得招来邻居查看情况不可。 陈英脑子转得快,又激动又兴奋地问:“娘,您如今有了仙术,是不是就能将我们也带到那神仙地界去了?” 其他人一听眼睛都亮了。 王莲花立刻道:“那你们谁先来试试?” 谁都想来,但还是由提出这事的陈英第一个上。 然而他们很快就失望了,所有人都试过,没一个能跟王莲花过去的,似乎只有死物能跟着过去。 “看来是咱没那个仙缘了。”陈英有些失望,说出的话也算给其他人都做了解释。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郑小满熬了杂粮粥,烙了几个掺了白面的粗面饼子,又炒了个野菜,放了油和盐来炒,还倒了点酱油,以往又涩又难吃的野菜也变得美味起来。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了早饭。 吃完饭,王莲花背上背篓,就在院子里,在家里人又敬畏又期待的目光中消失不见。 王莲花轻车熟路朝巷子口走去。 怀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还传出响铃声。 王莲花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掏出来,有些笨拙地按了下那个绿色的圈圈,将手机小心放到耳边。 “阿姨!”周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您起了吗?今天剧组任务紧,您那场戏要早点拍,您现在能过来吗?西门集合!” 王莲花赶紧说:“能能能,我这就过去!” “行,我在西门等您,您快点儿啊!” 电话挂了。 王莲花把手机收好,辨了辨方向,往西门走去。 西门是影视城的一个门,她前两天路过过,记得大概的位置。 走了十来分钟,远远就看见周培站在门口,旁边停着一辆面包车。 “阿姨,这儿!”周培冲她招手。 王莲花快走几步过去,周培拉开后车门:“您上车,咱们这就走。” 车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有男有女。王莲花找了个空位坐下,刚坐稳,旁边一个打扮得十分富态的大姐就冲她笑了。 “你就是小周说的王姐吧?”大姐是个自来熟的,“我听小周说了,你才当的群演,第二天就接到了特约,厉害!” 王莲花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大姐又看了看她的衣裳,眼神里带着点佩服:“王姐,你这可太敬业了。这身衣裳,是真做旧的吧?看着就跟真从古代穿过来的似的。” 王莲花低头看看自己那身补丁褂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是旧衣裳,没啥。” 大姐摆摆手:“那可不一样。我们演戏,讲究的就是个真实。你这衣裳,比那些道具组做的还像。” 她说着,自己扯了扯身上那件绣花袄子:“我这身也是自己准备的,今儿要演个太太跟前的婆子,台词不少,还有好几个特写镜头。为这,我还特意买了这一身行头。” 王莲花看看她,头上戴着银簪子,耳朵上挂着坠子,手腕上还有镯子,看着确实富贵。 “你这身可真富贵,”王莲花由衷地夸了一句,“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大姐听了,哈哈笑起来。 “假的!”她压低声音,凑过来,“网上买的,几十块钱。这簪子,塑料的。这坠子,玻璃的。这镯子,合金的。全套下来,不到两百。” 王莲花愣住了。 不到两百? 她看着那些亮闪闪的东西,有点不敢相信。 “这么便宜?”她问。 大姐点点头:“网上啥都有。你要想买,回头我教你,拼多多上搜,几十块能买一大堆。” 王莲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几十块钱就能买这些好看的饰品,若是能拿到她那边卖……不,不对,这些东西卖不得,那其他东西呢?一个不怎么清晰的念头渐渐在王莲花脑海中形成。 车开动了。 王莲花透过车窗往外看,又看见那些高大的城门、巍峨的城墙。车子一路往前开,开进影视城,在里头拐了几个弯,停在一个大院子门口。 “到了到了,都下车吧。” 王莲花跟着大伙下了车,被带到一片空地上等着。 前头正在拍戏,有人喊“开始”,有人喊“卡”,一群人围在那儿,忙忙碌碌的。王莲花看不懂那些机器是干啥的,也听不懂那些人在说啥,但她觉得有意思。 她站在旁边,津津有味地看着。 看着那些穿着古装的人在里头走来走去,说着她听不懂的台词,做着各种表情。有时候一个镜头要拍好几遍,导演喊“卡”之后,那人又得重来一遍。 等了大半个时辰,那边终于喊停了。一群人开始收拾东西,把那些机器往车上搬。 王莲花没什么事,便跟着帮忙,周培跑过来:“阿姨,咱们换地方,上车!” 王莲花跟着上了车,这回车上人多,挤得满满当当的。车子开出影视城,一路往郊外开。 王莲花问旁边的人:“咱这是去哪儿?” 那人道:“去附近的村子拍外景。” 王莲花想:村子?那估计是要拍她那场戏了,毕竟说的是两村争水源,可不就得在村里拍? 可一到地方,她看着那郁郁葱葱的林子,又觉得有点怪。 这都为争水源打死人了,那定是旱时,可这里这些树的模样,哪里旱了? 还有这村子的房子,修得也太好了些。 她也不懂,也不敢多说, 不一会儿便被拉去化妆。 化妆的是个年轻姑娘,让她坐在椅子上,对着一个大镜子。 王莲花看着镜子里自己,仍是有点不习惯,这镜子照人清清楚楚,脸上的小斑都看得真真的,第一次照的时候她吓了一跳,只觉得这仙家的东西,就是神奇。 姑娘在她脸上涂涂抹抹,又拿个小刷子在她眼角扫来扫去。 “大姐,给您加点皱纹。”姑娘说。 王莲花点点头。 加完皱纹,姑娘又拿出一顶假发往她头上戴,还帮她仔细调整。 王莲花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看着比她还老上十几岁。 但那头发,一根一根的,跟真的一模一样。她伸手摸了摸,软的,跟真头发没区别。 “这可真像真的。”她忍不住说。 姑娘笑了:“好几千块一顶呢。” 王莲花倒吸一口凉气。 好几千? 就这一顶假头发? 她不敢再摸了,生怕给人摸坏了。 化好妆,换好衣裳,王莲花被带到拍摄的地方。 那是一片空地,旁边有几棵大树,树下摆着几个草垛子。一群人站在那儿,有人拿着机器对着空地。 导演看见她,招手让她过去。 “大姐,这场戏你演那个死了儿子的妈。”导演拿着几张纸,给她讲戏,“待会儿你从那边跑过来,看见儿子躺在地上,你要扑过去抱着他哭,边哭边骂对面那些人。然后你站起来冲过去跟他们拼命,被人打倒,死在这儿。” 他指了指地上一个位置。 王莲花点点头。 导演又说:“台词还是那几句:‘儿啊!我的儿啊!你们这些天杀的!我跟你们拼了!’没忘吧?” 王莲花又点点头。 导演便让各人就位,准备开拍。 “开始!” 王莲花立刻跟着一群“村民”往前跑。 在两村人对峙现场,看见了地上躺着的“儿子”,年轻小伙,穿着一身破衣裳,脸上抹着血,闭着眼躺在那儿。 王莲花脸上表情一变,扑过去一把抱住他。 “儿啊!” 她喊出这一声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 “我的儿啊!” 她抱着那个“儿子”,哭得浑身发抖。那哭声不是装出来的,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嘶哑的,凄厉的,听着就让人心里发酸。 “你们这些天杀的!” 她突然抬起头,眼睛血红,瞪着前方,那眼神活像要吃人。 “我跟你们拼了!” 她放下“儿子”的尸体,爬起来就往前冲,冲了两步,被人拦住,厮打了几下,然后胸口一疼,她低头看看,慢慢倒下去。 倒在地上,她还睁着眼,瞪着天。 抽搐了两下。 不动了。 导演立刻道:“好!卡!这条过了!” 第十五章 通通九块九 “保一条。” 王莲花刚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泪,就听导演说要再拍一次。 她以为是自己刚才没表现好,等补了下妆再次开拍时,她便更用心了,那一嗓子嚎出来,活脱脱一个死了至亲骨肉后伤心欲绝的老妇人。 这次没让再重拍,她不由看向导演那边。 只见导演冲她竖起大拇指:“大姐,演得真不错!” 王莲花就松了口气,同时心中期待起今天的工钱。 旁边演小配角的年轻男人也朝她竖起大拇指:“姐,您这哭戏也太厉害了!我刚才在旁边,差点跟着哭出来。您是不是学过?” 王莲花摇摇头:“没有。” “那您这咋哭出来的?有什么诀窍么?” 王莲花想了想,实话实说:“就是心里想着那场景,便哭出来了。” 主要是见过太多,印象太深。 年轻演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姐,我看您入戏挺快的,出戏的时候也很快,您这情绪切换怎么这么丝滑呢?之前我跟一位前辈演对手戏,也是演的哭戏,拍完了还缓了好一阵呢,总觉得难受得很。” 王莲花不太理解,这不是在演戏么?戏里哭完了就是哭完了,回头日子还得过。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 见年轻男人听了她的话站在原地琢磨起来,她便不打扰他,自行离开了。 刚转身没走两步,突然听见有人喊她。 “王姐!王姐!” 王莲花回头一看,是早上在车上那个富态大姐。 富态大姐小跑过来,脸上带着笑:“王姐,我刚才看你演的那场戏了,太厉害了!真的,太厉害了!” 王莲花有点不好意思:“就是瞎演。” “什么瞎演,那可不一样。”大姐拉着她的手,“我之前也试过这个角色,没选上。今天一看你演,我才知道自己为啥没选上了。你那眼神,那哭声,那是真有生活的人才演得出来的。” 王莲花被夸得都不好意思了,忙问她的戏拍完了没。 富态大姐说还早着呢,又道:“对了王姐,咱加个微信吧。以后有好活,咱可以互相介绍。” 王莲花应了声好,拿出手机和她加上好友。 富态大姐的头像是她在剧组里的自拍,名字叫“钱金雨”。 富态大姐道:“这是我真名,我出生时算命,说是五行缺金和水,我爸妈就给我取了这名字。这王莲花是你真名吗?” 王莲花点头,“是,我名字就叫王莲花。” “挺好的。”钱金雨不那么走心地夸了句,又热心说,“王姐,你这手机新买的吧?我看里头都没几个APP。” 其实原本是有不少自带APP的,周培怕王莲花不会用,像他外婆似的开了几十个直接将手机卡死机,于是让手机店的人帮忙几乎都卸载光了。 这又是一个新词,王莲花问:“啥叫诶皮皮?” “就是手机软件,有了这些软件干啥都方便些。”钱金雨说着压低声音,一副分享秘密的模样,“你现在要下吗?这附近有个农家乐,我知道他家的WIFI密码,我们可以蹭一下他家网,给你下几个常用软件。” 王莲花不太懂,但点点头。 钱金雨接过她的手机就是一顿操作。 王莲花在旁边看着,只见屏幕上出现一个个不同图案的小方块。 “这个是抖音,平时没事可以刷刷,挺有意思的。”大姐说着顺手打开抖音,恰好就看到一个男团直播间,此时音乐声靡靡入耳,几个在美颜滤镜下十分帅气的男子正对着镜头缓慢顶跨,上身衣衫半开,隐约能看到肚子上的腹肌。 王莲花“诶哟”一声,连忙捂上眼睛,一张脸火烧火燎似的,瞬间便涨红了。 她这反应逗笑了钱金雨,“哈哈哈,王姐,没啥好害羞的,现在这些啊,就得大胆放心地看,太过分是没有的,不然他们会被封号。” “快关了关了,我不看。”王莲花脸上依旧热热的。 钱金雨也没再说什么,笑着将抖音关了,又继续边下载其他软件边给王莲花介绍。 “这个是拼多多,在这上头买东西便宜,我身上这些就是从拼多多买的。这个叫美团,点外卖用的。这个是打车软件,这个是高德地图,找路用的。” 王莲花拼命记着,虽说一时半会还不能完全明白,但只要记住,总是能用到的。 手机虽卡,网速却快,钱金雨下完这几个她自己常能用到的,将手机还给王莲花:“王姐,你先用着,不会的再问我。” 王莲花接过手机,感激地朝她道谢,打算等没事时自己琢磨琢磨。 突然想起个事,便问:“钱大妹子,我想问问,那个没有身份证的话,要怎么办啊?” “你叫我金雨就行,”钱金雨先是说了句,接着问道,“你没身份证?是丢了吗?” “不是,就是没有,没办过。” 虽然有点奇怪,但钱金雨也没多问,只说:“那你得抓紧办一个,不然太不方便了。去派出所就能办,很快的。” 王莲花不知道“派出所”是什么地方,但既然是能办路引户籍一类的东西,估计是这世界的官衙,一想到官衙,她心中下意识就紧张起来。 “那个……”她小声问,“去办那个身份证,不会被抓起来吧?” 钱金雨哭笑不得,“王姐,你想哪儿去了!办身份证是好事,谁没事抓你?你又不是逃犯。” 王莲花讪讪笑笑,没说话。 钱金雨看她是真的紧张,便安慰道:“真的,派出所办身份证,去了就说你是黑户,没有户口,人家会帮你办的。现在国家政策好,不会难为你的。” 王莲花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又问:“那个‘派出所’在什么地方?” 钱金雨说:“晚点你跟剧组的车回影视城吧?西门附近就有一个,到时你要是找不到,问问其他人就行了,或者直接用高德地图搜,按导航走就行。” “诶诶!真是谢谢你了,金雨。” “嗐,没事,我那边估计差不多也要开拍了,我先过去了,之后再聊。” 王莲花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头暖呼呼的,这神仙地方,好人真多啊! 下午跟着剧组的车又回到影视城,王莲花顺利拿到今天的酬劳,整整八百块! 她捏着钱高兴得见牙不见眼,就连今天薅了剧组整整五个盒饭的喜悦好像都不算高兴了。 等那股子高兴劲儿缓了些,她才想起正事,得赶紧找时间办个身份证才行。 走到西门询问了几个路人,终于顺利来到附近的派出所。 带着点紧张走进去,恰好一个穿着警服的女子拿着保温水接水正要回到工位上,一见到王莲花便和善地问:“您好,请问要办什么事?” 王莲花总觉得这姑娘身上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顿时便觉心虚了一下,结结巴巴道:“那、那个,我、我是黑户,我想办个那个,那个身份证。” “黑户?”女警将王莲花上下打量一眼,引着她坐到位置上,先是给她接了杯温水,然后问她话。 王莲花在对方的问话下,除了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跑过来的这件事,其他都一股脑儿说了。 女警一开始怀疑她是被拐卖的妇女,自己跑出来了,但问话下来却又不是那么回事。 “您说您以前住的村子叫‘陈平村’,是姓陈的陈,平安的平?” 陈平村是她逃荒前的村子,王莲花紧张道:“是、是。” “你是说,您那个村子,地动,嗯,就是地震了还发了洪水,您逃荒到了个新地儿,走着走着就来到城里了?”女警边问边噼哩叭啦打键盘。 王莲花有些心虚,这里她撒了谎,可她总不能说,眼睛一闭一张就到了这吧?她绞着自己那破烂的衣角,点点头。 女警起身去拿什么东西,不一会儿拿了个小黑盒子过来,叫她伸出十个手指往上按,等她按完又走了。 王莲花忐忑地等了许久,就见那颇有气势的姑娘拿了张纸走回来,递到她面前道:“麻烦您先填一下表,名字、出生日期、出生地,还有手机号码。” “姑娘,那个,我不识字……” 女警就道:“我给您填吧,你说我写,下面签名按手印。” 后面还领王莲花去采了血。 一通忙活后,女警道:“您的情况我们会去核实的,可能需要20个工作日左右,到时我们会给您打电话的通知您来办理的。” 王莲花没想到居然这么简单,不由得起身千恩万谢,要不是女警拦着,她都想跪下给她磕个头了。 走出派出所,迎着午后有些西斜的阳光,王莲花重重松了口气,只觉得心中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有了身份证,是不是就表示她是这儿的人了?不会随时被赶回去不能再来了? 想到这里,她只觉得脚下都轻松不少,行步如飞地朝昨天去过的那个菜市场方向走去。 快到菜市场时,她看到不远处有个摊子,摊前挤着不少人,有人扯了条衣服出来在自己身前比划两下,似乎觉得不满意,又重新塞回去,继续扒拉。 摊子旁坐了个顶着一头鸡窝似的黄头发的年轻男人,坐在凳子上玩手机,旁边喇叭重复循环一句话:“九块九一件,通通九块九,断码衣服,手快有手慢无喽!” 九块九一件?王莲花眼睛一亮,这咋比买布做的还便宜呢? 立刻冲上去挤到摊子前。 摊子上的衣服堆得乱七八糟,跟小山似的,周围一圈人扒拉着挑选自己喜欢的样式,也有人觉得款式太老气,挑拣几下转身就走。 可在王莲花眼中,这些可都是再好不过的衣裳。 她拿起刚才被人丢回衣服堆的一条碎花长袖衣服,又看中了一条藏蓝色的长裤,学着其他人那样,拿出来在自己身前比划几下,越看越是满意。 若是自己做衣服,至少也得好几天才能做好,不如先买一套现成的穿着。 王莲花又挑捡一会,觉得还是自己手上拿到的第一套好。 看着眼前小山一样的各种衣服裤子,她在心中犹豫再三,算了又算,今天挣了八百块,不如给家里人都挑上一身。 几个小的买布让他们娘亲做,大人便都直接穿成套的。当然不能直接穿,那些没扣子的,只需从中间剪开,将毛边内折缝好,又或是用碎布头缝边,加上扣子扣眼,领子和下摆也都用碎布头包着改改,便能当成日常穿着了。 下定决定后,她立时兴致高昂地继续挑了起来。 足足捡了九套衣服,放到老板面前,把他都惊了一下。 这样款式老气,码数还不齐全的衣服,多是一些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喜欢买,毕竟价格便宜,但很少有人一次买这么多的。 老板抓了下鸡窝般的头发,立刻从箱里翻出两只大袋子,接着手脚麻利快速将衣服一一叠好放进去。 “一共178.2,算你175了,微信还是……”后面话没说完,因为王莲花已经拿出现金。 将两张红彤彤的票子递到老板手里,王莲花只感觉心痛得直抽抽,不停在心中安慰自己:没事没事,她还能继续挣! —————— 很多宝子貌似对身份证这个事比较纠结,作者一开始确实写得流程简单了些,补了点程序方面的相关内容,肯定还是简化了步骤的,实在不行大家就当平行世界来看哦,谢谢大家~ 第十六章 可真是个神仙地方 背着一筐衣服,王莲花又到昨天那卖布的店里,算着三个孙儿一个外孙如今的身量加大后扯了几米布。 因着孩子都是见风长,又多是属猴的,衣裳上身不一会儿就脏了破了,是以村里的孩子在天热时多是光着屁股满山跑。 就连她最小的儿子陈辉,也是十岁后才捡着哥哥的破衣裳,缝缝补补勉强做了一身,就这一身还不能一直上身,夏天依旧光着。 买完布,王莲花回到那条巷子,见左右无人,便通过那白茫空间回到自己家中。 她不知道的是,巷子口有一种叫监控的东西,镜头正对着她。但奇怪的是,如果此时有人正盯着监控画面看,画面中只有空荡荡的巷子。 这一切王莲花都是不知道的,等站在自家院子里,这才后知后觉想起:用不着回来,把东西放那白色空间里不就成了? 还是没习惯这回事,下次就记住了。 回都回来了,王莲花便将布和衣裳交给迎上来的大儿媳,简单交代两句后再次回到了那条小巷。 她来去匆匆,郑小满想问两句都来不及,只好提着地上的衣服和布料放到堂屋去,想到婆婆说的新衣服,再看着那些东西,只觉得心头火热。 虽然很想拿出来看看,但还是忍住了,只是伸手摸了摸那柔软的布料,出去继续干活。 王莲花之所以再次回到现代,是因为她还想买些苹果和其他东西。 今天中午剧组放饭的时候,她看见一个年轻姑娘从包里掏出一个红通通的苹果,咔嚓咔嚓咬着吃。那声音脆生生的,听着就馋人。 旁边就有人问姑娘哪儿买的,说是这边菜市场门口的水果摊,三块五一斤。 王莲花瞧着那苹果比她拳头还大,红得发亮,跟她以前在城里见过的那些小果子完全不一样。 那姑娘也大方,见人问好不好吃,当下便拿出几个用水冲洗了,切成小块分给大伙。 王莲花也得了一块,咬了一口,只觉得又脆又甜,汁水满嘴。 王莲花活了一辈子,头一回吃苹果。 可真好吃啊! 比她在山上摘的任何野果子都好吃。 当时她便决定今儿要买些苹果回去,家里大人孩子那么多口人,没一个吃过苹果的。 王莲花直接往菜市场走,果然在那门口前的水果摊上瞧见了一堆红苹果,旁边还有黄橙橙的橘子和紫得发黑的葡萄。 后两种王莲花都没见过,她就认准了苹果。 “大姐,买苹果?”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给她拿了个袋子,“三块五一斤,自己挑。” 王莲花蹲下来,一个一个地挑。 她不知道什么样的好,就挑那些看着红、摸着硬的,装了七个后交给摊主称重。 摊主上秤一称:“三斤二两,十一块二,给十一块就行。” 王莲花掏出钱,数了十一块递过去。 摊主接过钱,又给她加了一个小的:“凑个吉利数,八个。” 王莲花笑着连声道谢,把苹果小心放进背篓里。 买完苹果,她又继续在市场里转悠,想着昨儿老大家的说的那些菜要用到什么调料,干脆到杂货铺称了些八角桂皮之类的,又去割了两条肥多瘦少的五花肉。 虽说家里人这两天也算吃上了肉,但那肉毕竟只是盒饭里头的,份量不多,也就尝个味。今天不如多买些,回去让老大家的做了,大伙都吃个过瘾。 毕竟这边的肉是真的便宜。 除了五花肉,她还买了五斤猪板油,回去炸油吃猪油渣,这可是她小时候为数不多的最惦记的零嘴了。 将东西都放到背蒌里,她便听见两个老太太在说话。 “真给鸡蛋?” “真给,我昨天和今天都领了,每次都给三个呢。” “那不得买东西?” “你就体验一下,啥也别买,领完蛋就走。那帮人也不能把你咋样。” 王莲花耳朵竖起来了。 领鸡蛋?不花钱? 她放慢脚步,假装在看旁边的杂货摊,耳朵却一直听着。 “在哪儿啊?” “就前头那条街,拐过去就能看见,支着个棚子呢,这几天都好热闹的。我刚才去的时候鸡蛋领得差不多了,你现在去应该还有。” “那我得赶紧过去。” 王莲花就跟着那老太太走。 鸡蛋可是好东西,虽说这边鸡蛋卖得不贵,但有白得的东西,不拿白不拿。 跟着那老太太拐过一条街,果然看见前头支着一个大棚子。 白棚子里头摆着几把椅子,几个穿白衣服的人走来走去。头上还戴着白帽子,把头发全包住了。 王莲花看到这情形心里就是咯噔一下。 这些人咋都穿成这样? 她那边,穿一身白可是不吉利的事,死了人才穿白戴白,那是丧服。 可仔细一看,不对,不对,那白似乎不是丧服的白,只是棚子挡了光,显得有些灰,她才看错了。 只是即便知道看错了,她也还是犹豫着不敢过去。 可那鸡蛋…… 正犹豫着,一个穿白衣服的年轻姑娘看见了她,笑着迎上来。 “阿姨,来体验一下吗?免费按摩,舒服得很!” 王莲花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姑娘脸上表情不变,还是笑着:“阿姨您别怕,我们是做健康体验的,免费给大家按摩,不收钱的。您进来试试,舒服的话帮我们宣传宣传就行。” 王莲花看着这姑娘的模样,笑得温和,再看那一排椅子上坐了好些个老头老太,腰上绑着个东西,脸上都是舒服的表情,心中拘束少了些。 想着那鸡蛋,她犹豫开口:“你们这真发鸡蛋?还不要钱?” “不要钱,阿姨您放心。”姑娘拉着她的胳膊,往里走,“您坐下试试,不买任何东西。” 王莲花点点头,放心了些。 姑娘让她坐在一张椅子上,从旁边拿出一个东西,像是个带子,中间鼓鼓囊囊的。 “阿姨,给您绑在腰上,一会儿就热起来了,特别舒服。” 王莲花看着那东西,有点紧张:“热?咋热?” “通电的,放心,安全的。”姑娘把带子往她腰上一围,扣好。 王莲花还没反应过来,腰上突然一热。 她吓了一跳,差点跳起来。 那东西真的热了,还动!嗡嗡嗡地抖着,震得她腰上直颤。 “这这这——”她手忙脚乱想去扯。 姑娘按住她的手:“阿姨别怕,就是这样的,您感觉一下,是不是挺舒服?” 王莲花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那东西一边发热一边抖,渐渐的,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她偷偷看看旁边那几个老头老太太,人家一个个靠在椅子上,眯着眼,表情享受得很。 王莲花试着放松了一下。 别说,还真有点舒服。 那热乎乎的东西震着震着,把她腰上那点酸劲儿都给震没了。她在地里干了一辈子活,腰早就不好了,平时不觉得,这一震,才感觉出舒服来。 她慢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姑娘在旁边笑着说:“阿姨,舒服吧?这是咱们的按摩仪,对腰酸背痛特别好。您要是喜欢,可以带一台回家,今天特价,才三百九十九……” 王莲花立刻睁开眼。 三百九十九? 她想起市场老太太的话,马上摇头:“不要不要,我就是试试。” 姑娘也不勉强,还是笑着:“没事阿姨,您试您的,不买也没关系。” 王莲花就又闭上眼,继续享受。 震了大概一刻钟,那东西停了。 姑娘帮她解下来,问:“阿姨感觉怎么样?” 王莲花点点头:“怪舒服的。” 姑娘笑了:“那阿姨要不要考虑一下?今天真的特价,平时都要五百多的。” 王莲花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要不要,太贵了。” 姑娘也不恼,从旁边拿出一个小袋子,递给她:“阿姨,这是今天的体验礼品,三个鸡蛋,您收好。” 王莲花接过袋子,往里一看,还真是三个鸡蛋。 她立刻欢喜起来。 还真给啊! 将鸡蛋收进背篓里,她站起来就走。 让人姑娘白忙活这么久,又是给她按摩又是送鸡蛋的,她却啥也不买,只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脸上也热热的,可那东西太贵了,别人也都是领鸡蛋不买的。 王莲花低着头走出棚子老远,才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穿白衣服的人还在那儿,笑眯眯地招呼着路人。 王莲花心里犯起嘀咕:这些人到底是干啥的?给人按摩,还给鸡蛋,也不强要别人买东西,图啥呢? 她没想明白,盘算着明天要不再来看看? 刚才那姑娘说了,他们还在要这摆好些天呢,每天来都有鸡蛋领,不要钱。 可真是个神仙地方。 第十七章 猪油渣 日头偏西,陈家的地里,几个人正弯着腰忙活。 老大陈华扛着锄头在地垄间走,看见哪儿冒出杂草的苗头,就一锄头下去,连根带土翻起来,再一脚踩实。 老二陈杰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个小铲子,专门对付那些贴地长的野草,见一株便铲一株,扔到地垄边上晒着。 晒干了能拿回灶上烧火。 陈英和丈夫梁长友在另一头,正给玉米苗培土。去年连续几场大雨,把地垄冲垮了几处,根都露出来了,得重新培上。 陈辉还是个半大小子,玩性重,干一会儿活便跟着村里其他同龄的孩子一起去爬树掏鸟窝了。 陈杰直起腰休息一会,远远见到四妹陈彩朝这边飞奔而来,忙对陈华道:“哥,你看那边。” 陈华抬头看了一眼。 “肯定是娘回来了。”陈杰把铲子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土。 陈华点点头,冲另一头的三妹夫妻喊了一声:“阿英,长友,收工了!” 夫妻俩应了,拿上各自的工具,大步走过来。 陈彩跑到跟前,气喘吁吁的:“大哥二哥,三姐,三姐夫,娘回来了!让你们忙完了都家去!” 陈杰眼睛一亮:“带啥好东西没?” 陈彩白他一眼:“我哪知道,回去再说呗!”说着还朝隔壁那边看了眼,意思不言而喻:别在外头说这些! 陈杰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扛起锄头就往回走。 旁边地里,一个老汉直起腰,看着陈家人说说笑笑往回走,嘴里嘀咕了一句。 他家婆娘在旁边问:“咋了?” 老汉摇摇头:“这陈家人这两天也不知咋了,天天跟打了鸡血似的,干活有劲儿,走路带风,我昨天好像还闻到他们身上有肉味哩。” 婆娘撇撇嘴:“怎么可能,你闻错了吧?他家那么多人,又没别的活计,哪能买得起肉吃?不过这家人也是命好。逃荒那会儿,咱村死了多少人?陈家一个没死,全须全尾过来的。这不是命好是啥?” 老汉想想,也是。 这年头,能活着就是福气。 他低头继续锄草,嘴里酸道:“他家也是,女儿女婿是外人,竟也留在家里吃饭,这一年到头的,得浪费多少粮食去。” 他婆娘便想到自家女儿,他们老家那地界,不是连年旱灾就是接连发洪水,他们决定逃荒也正是这个原因。 只她那亲家一家都死心眼子,说是舍不得那么大块地,怎么劝都不肯听。这不,他们逃出来第二年便听说老家地龙翻身后便接着发大水,死了不知多少人,她后面求人打听过,亲家一家全没了,女儿也没能逃出来。 想到这里,婆娘心头一酸,道:“人家又不是干不动活,多两张嘴,好过那死心眼子的,生生将活人也拖累死!” 陈华几人还不知自己险险在露馅边缘,回家放了农具便都围到院中那张桌旁。 王莲花看着这一大家子人,又看着他们身上的破衣烂衫,微微叹了口气。 她将那个装衣服的大袋子拿出来,从里头拿出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这是给你们的。”她把衣裳一件件摊开,“我估摸着尺码挑的,都来试试合不合身。” 看着那一套套新衣,大家都有些发愣。 王莲花也不理他们,直接看着大小一个个分:“老大,这是你的。老二,你的。阿英长友,你俩的。小满、静芳、彩儿、辉儿,这四套是你们的。” 一群人像幼儿园里领糖果的小朋友,又是高兴,又是激动地领了自己那套,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王莲花看他们那高兴的模样,又道:“这衣服是那边人穿的,样式跟我们的不大一样,但这面料这做工,可都是好的。这几件没扣子的直接往头上套着穿,这有扣子的跟我们这边一样穿就是。” 陈彩的衣服是一件稍微鲜亮些,圆领印碎花的长袖T恤,那领子在她看来也太低了,又看两个嫂子的也是这个风格的,便听娘说道:“你们挑些差不多颜色的碎布头将领口那缝一缝便是。” 陈辉年龄小,王莲花给他挑的是一件卫衣,她也是听旁边一大娘说的,说是她孙子就爱穿这样款式的衣服,还说是什么“寒板”。 见那大娘拿了一件,王莲花也跟着挑了一件颜色不一样的。虽然知道拿回去也是要改,可不知为何,她就是想看看陈辉穿上的模样。 陈辉将自己那件卫衣翻来覆去地看,领口有个帽子,帽子上还有两根带子,前头有个大口袋。 “娘,这咋穿?”他有点手足无措。 王莲花笑了:“套头穿的,跟褂子一样。那两根带子不用管它,耷拉着也行,系上也行。” 一群人将自己手脸擦洗干净,高高兴兴回屋换衣服。 见一溜人穿着崭新衣裳站到她面前,精气神眼见着都高昂不少,她自己穿的那一身也被家里人不住嘴的夸,说她穿上这一身瞧着小了好几岁,精神头十足。 王莲花被孩子们甜言蜜语哄得合不拢嘴。 正该这样,吃饱饭,穿新衣,这才是人过的活呢! 试过新衣,各人又回屋将衣服脱了,小心收好,决定得空了好好改改,做成这边能穿的样式,新年时再拿出来穿。 王莲花又将那几块布料交给两个儿媳妇和三女儿,“这些布是给孩子们做衣裳的,我买的多,你们尽管放大些去做。静芳你手巧些,便带着阿英一起做。” 三人都是脆生生答应了,高兴地接过布料。 郑小满收好衣服布料,正要去煮饭,就见婆婆提了那半透明的红色袋子进来,里面有两条五花肉,还有一大块猪板油。 将东西都放到灶上,又朝郑小满一笑,递了个黑色袋子给她,“你看看这些是不是你要的东西?” 郑小满有些疑惑地接过,立刻便闻到了许久不曾闻过的熟悉味道,她眼睛一亮,看向那袋子里,果然是大料、桂皮、香叶等东西。 看到肉时她还只是高兴,见到这些东西就是惊喜了。 “娘,这些不会花了许多银钱吧?”郑小满忍不住问。她上次也就是随口一说,哪想到娘真给她买来了,若是太费银钱,她可就罪过了。 “不贵,”王莲花道,“那神仙地界东西又多又便宜,你尽管用,做出的肉好吃才是正理。” “嗯!”郑小满用力点头,立刻便开始忙活起来。 陈英和赖静芳也来帮忙。 郑小满先把五花肉切成方块,冷水下锅焯一下,捞出来沥干。 锅里放油,放糖炒糖色,这糖色想炒好可不容易,郑小满许久没做过了,这一步便十分小心,好在成果喜人。糖色炒好后,将肉块下锅翻炒,加酱油、料酒、八角桂皮,倒水没过肉,盖上锅盖小火炖着。 另一边,赖静芳在处理猪板油,她把板油切成小块,放进锅里,加半碗水,大火煮开,转小火慢慢熬。水熬干了,油就出来了,滋滋啦啦地响。 陈英在灶台边打下手,一会儿看看红烧肉的锅,一会儿看看猪油渣的锅,鼻子使劲吸着香味。 猪油渣慢慢变成金黄色,浮在油面上。赖静芳拿笊篱捞出来,沥干油,装在碗里。刚出锅的猪油渣,滋滋响着,散发着扑鼻的香气。 郑小满撒了点盐上去,拌匀了,端到院子里的小桌上。 “娘,油渣好了,您尝尝。” 王莲花正坐在院子里择野菜,看见那碗油渣眼睛一亮,起身喊已经围到桌前的几个小的,一同到缸边洗手。 洗好手,王莲花拿了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 又香又脆,盐的咸鲜混着猪油的香,嚼起来满口生津。 她眯起眼,慢慢嚼着,嚼着嚼着,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她才几岁,家里杀年猪,她娘炸了一碗猪油渣,也是这样撒点盐。她和弟弟抢着吃,她娘在旁边笑骂“两个小馋猫”,她爹坐在门槛上,一边抽烟袋一边看着她们乐。 后来家里渐渐败落,再也没吃过猪油渣了。 再后来,嫁了人。 油渣又有了。 她男人在的时候,每年入冬总要想法子弄点猪板油回来。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整块的,就买那种边角料,便宜。 她男人说,猪油渣香,你爱吃,我给你炸。 他炸油渣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灶火映在他脸上,红通通的,他一边翻着锅里的油渣一边跟她说闲话,说地里的庄稼,说村里的闲事,说以后日子好了要给她炸一大盆,让她吃个够。 炸好了,他总是先捞一碗,撒点盐,递给她。 “趁热吃,凉了就不脆了。” 她自己吃,也塞到他嘴里。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就着一碗油渣,能高兴一晚上。 那时候可真好。 后来他没了。 猪油渣再也没人给她炸了。 “奶、奶!凉了吗?能吃了吗?” 稚嫩的童声将王莲花的思绪拉回来,她忙回神道:“凉了,可以吃了,一人一把,不许抢。” 第十八章 还能学认字? 陈文龙早就等着了,伸出小手,王莲花给他抓了一把,他双手捧着,用嘴叼起一个吃,边吃边边,看起来傻气十足。 陈欢喜也伸着手,她才三岁多,人小脾胃更弱,王莲花便只给了她一小块,小姑娘一下就塞进嘴里,笑得见牙不见眼,活似只偷腥的小猫。 剩下那两个,陈乐喜两岁,梁方正一岁多,都是体弱多病的,这油性太大的东西便不给他俩吃了。 陈彩和陈辉也凑过来,一人抓了一把,坐到她左右嘎吱嘎吱嚼着。 王莲花又招呼其他人来吃,陈华正在削木头,准备修一修堂屋那张桌子,陈杰在劈柴,梁方正则是给水缸挑水,见她招呼都摆手说不爱吃,只说让娘喜欢便多吃些。 哪是不爱吃,不过是舍不得,想让给家里人多吃些罢了。 王莲花也不催,反正以后常有,他们总有一天会习惯的。 她边吃着边讲起今天在神仙界那边的见闻。 “今儿我去买菜,听见两个老太太说话,说是那边有人免费发鸡蛋。” 陈杰耳朵竖起来了:“免费?” “对,免费的。去那儿坐一会儿,让人给你按摩,完了就给三个鸡蛋。”王莲花又往嘴里放了个油渣,“我就去了。” 赖静芳从灶房里探出头:“娘,啥叫按摩?” 王莲花想了想:“就是拿个带子绑腰上,那带子会发热,还会抖,抖着还挺舒服。抖完人家就给你鸡蛋。” 陈英也探出头:“真不要钱?” “真不要钱。”王莲花说,“人家还问我要不要买那个带子,三百九十九,我说不要,人家也没恼,照样给鸡蛋。” 陈杰啧啧两声:“神仙地界就是神仙地界,还有这种好事。” 陈彩有些向往地说:“要是咱也能去就好了,一人领三个鸡蛋,咱家一天能领多少?” 陈辉在旁边掰着手指头数:“咱家九个大人,四个小孩,十三个人,那就是三十九个!” 陈彩拍了陈辉一下,“你傻吧,孩子怎么能算?你也是小孩,所以只能算八个人的,那是二十四个。” 陈辉不服:“我怎么不算大人?娘说了,再过两年我都能娶媳妇了。” “真不害臊,这么小就想娶媳妇,哪有姑娘想嫁个小孩?”陈彩边说边做鬼脸,起身就跑。 陈辉立刻追上去。 两人打打闹闹的,王莲花也不管,只笑眯眯看着。 灶房里的香味越来越浓了。 红烧肉炖得差不多了,汤汁收得浓稠,酱色油亮,肉块颤巍巍的。 郑小满揭开锅盖,拿筷子戳了戳,一戳就透。 “好了!” 她又炒了个灰灰菜,是早上在后山坡摘的,放猪油渣一起炒,油渣的香混着野菜的鲜,锅里翻几下就出锅,绿油油的一盘,往常不好吃的野菜看起来也美味极了。 最后煮了个蛋花汤,往里打了三个鸡蛋,用的正是王莲花免费领的那三个。鸡蛋打散,水开了倒进去,用筷子搅散,撒点盐和葱花,金黄翠绿,好看又好喝。 饭菜端上桌。 白米加小米煮的干饭,热气腾腾。 一大碗浓油赤酱的红烧肉,一盘香味扑鼻的猪油渣炒灰灰菜,一大碗小葱蛋花汤。 一家人围坐下来,不约而同地,都盯着那碗红烧肉瞧。 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 红烧肉的碗连汁子都被陈华用最后一点饭拌着吃了个干净,油渣炒野菜光盘,蛋花汤喝得一滴不剩,一家人只觉得满足极了,那红烧肉的味道简直绝了! 等收拾好碗筷,擦干净桌子,王莲花将她今天买的八个苹果拿出来。 众人就见这果子红通通的,个个饱满圆润,表皮在油灯下泛着光泽。 “这是啥?”陈辉凑过来看。 “苹果。” “这是苹果?咋这么大,这么好看?”郑小满奇道,她是见过苹果的,但从没见过这样大这样红的。 “是啊,我还是第一次见这样大的苹果。”陈英拿起一颗,凑到鼻尖嗅了嗅,“好香。” 大伙就拿起苹果仔细看。 “能吃吗?好吃不?”陈辉有点馋,问道。 王莲花失笑道:“当然能吃。不然我买回来干啥?” 她让陈彩将四个苹果洗干净切成小块,每人都吃,这次更小的孩子也能吃到一小块。 陈辉接过一块,咬了一小口。 嚼着嚼着,眼睛越睁越大。 “娘,这苹果也太好吃了吧!” 陈杰吃完一块,咂咂嘴:“是好吃,又脆又甜,比咱山上那些野果子强多了。” 赖静芳喂了陈乐喜一小块,那孩子嚼着嚼着,乐得拍起了小手。 陈华吃完,小声说:“这样的果子,放到外头只怕都是贡果?” 贡果。 这两个字一出,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贡果,那是进贡给皇上的果子,老百姓哪能吃得上? 陈英手里那块苹果,突然觉得有点烫手。 陈杰不说话了,眼神有点发直。 连几个小的都感觉到气氛不对,陈文龙小声问:“娘,咋了?” 郑小满拍拍他的头,没说话。 王莲花打破安静,说道:“是啊,这东西,搁咱这儿,确实是稀罕物,等闲人吃不上。就这个头,这味道,拿去城里卖应是能卖上不少钱。” 众人听得眼前一亮,陈华看着手里的苹果,立刻便舍不得吃了。 他说道:“娘,要不,咱剩的都别吃了,拿去卖?” 王莲花倒不是没想过这个事情,她在神仙界挣的那钱,只能在神仙界花,往回只能带吃食和物件,可说到底,若想在这边过得好,没这边的银钱是不行的。 别的不说,单是日后想扩建屋子这事,没银钱可建不了。 王莲花一边想一边慢慢说道:“拿去卖,不是不行,只是一次两次可以,若是次数多了,只怕会招来祸端。” 她儿时家道中落,便是因为阿爹虽有脑子会挣钱,背后却无依靠,歹人只需有点小权势,便能将她家产霸占,甚至将她阿爹关入牢中。 许多年前的往事在脑海中一闪而逝。 她看了眼众人,最后目光落到陈华身上:“你刚才也说了,这果子放到外头,贡果也能当得。一次两次我们还能说是山里得的,次数多了又怎么说?有那起子眼红的报上去,人家叫我们带着去摘又或者告诉地方,我们该怎么说?” “再说了,苹果卖了,其他的要不要卖?那样好的盐糖米面,就更是引人注意了。而且只是卖一点点,也挣不了什么钱,不如不卖。” 一番话将众人心头火热浇灭。 屋中一时又安静下来。 王莲花语气缓和了些:“我不是吓唬你们,咱们如今护不住这些东西,便只能将这些事烂到肚里,一个字不许往外透。嘿,这年头,谁家吃块肉都是偷偷摸摸躲躲藏藏的,就怕旁人惦记上自家有肉吃,何况是这些神仙界的好物件。” 陈英点点头:“娘说得对。” 陈彩也点头:“我谁都不说。” 陈辉小声说:“我也不说。” 王莲花扫了一圈,见每个人都点了头,这才把那碗苹果往中间推了推:“吃吧,也不是说要一辈子死瞒着,往后咱家肯定会越来越好,不说别的,地肯定要买,屋子肯定也要扩大翻修的,到时再如何也瞒不住村里人,只是这种事,总得找个解释得过去的由头。” 她在那神仙界待了三日,见识了不少新奇东西,连脑子似乎也变得通了许多,以前不曾想过的,不曾有过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只觉得看待许多事都清晰不少。 听她这么说,家里脑子比较活泛的,如陈华、陈杰、赖静芳和陈英等几个似乎猜出点什么,有些期待地看着她。 王莲花道:“这事我还在合计,再等一等,不急,总会有办法的。” 听她这样说,有人有所明悟,也有人云里雾里,只觉得娘不愧是去了神仙界的人,如今说话听起来就像那些读书人似的,叫人听不懂。 孩子们更是不会理解,只顾着吃苹果。 一家人正吃着苹果闲聊天,外头突然刮起一阵风。 窗户纸哗啦啦响,有什么东西被吹得在地上滚。 随着天边响起轰隆隆的雷声,一阵雨点子噼里啪啦砸下来。 一开始是几滴,眨眼间就成了瓢泼大雨,砸得屋顶砰砰响。 陈华忙道:“漏水了!快拿盆!” 众人立刻忙碌起来。 屋顶好几处都在漏水,雨水顺着墙往下淌,地上不多时已经积了一片。 “这儿!这儿也漏了!还有这边也放一个!” 赖静芳把孩子们推到不漏雨的角落,几个孩子眼睛瞪得圆圆的,不知道是怕还是新奇。 王莲花接过一个瓦盆,放到漏得最凶的地方,雨水砸进盆里,咚咚响,没一会儿就积了半寸。 陈杰又抱来两个木桶,陈彩把灶房里能盛水的家伙什全翻出来了,什么破碗、豁口的罐子、甚至还有两个葫芦瓢。 屋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外头的雨声雷声混在一起,若是说话的人声音不够大旁人都听不清楚。 王莲花抬头看屋顶。 雨水顺着那些漏缝一条一条的往下淌。 这房子是两年前刚来的时候草草搭的,那时候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谁还讲究漏不漏?这几年凑合着住,能修的地方修了,不能修的就这么忍着。 也不是不想修,可家中哪来的银钱? 好在如今她得了大造化,这漏雨的屋顶,是得赶紧想想办法了。 陈华从梯子上下来,他刚才爬上去用娘带回来的那些叫“塑料袋”的东西堵了个漏缝,那袋子能防水,可惜太容易破,只能暂时顶一下。 “娘,”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您先去那边坐着,别淋着。” 王莲花叹气,就在这时,她的脑海中忽然有所感应,回到屋里,念头一动便来到了那白茫空间中。 手机拿到她的世界,是没有信号的,但放在白茫空间中却有。 且只要有声音和震动,她便能感应到。 今天周培一直没给她电话,她还以为明天是没活了,准备去影视城那边看看能不能找其他活计呢。 没想到这时候手机响了。 来到空间里,果然见地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正不停嗡嗡响。 她忙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周培的声音传来:“王阿姨,我在群里发了文字通知和语音通知,不知道您看了没。” 她忙道:“刚才忙着家里的事,还没看的。” 周培说道:“没事,我直接跟您说吧,群里的通知是后天下午有两个剧组招群演,要一整天都跟组,工资150一天,要的人不多,先到先得,地址是……” 他说了两个地址,又道:“我手里有个特约,但是得面试,时间跟群演冲突了,但如果被选上的话,片酬能有1500,选不上的话两边都没有,王阿姨,您考虑看看?” 王莲花一听便毫不犹豫道:“我要特约,这回要演啥?” 周培说道:“这回演个‘哭丧婆’,您知道‘哭丧婆’么?” 王莲花点头,“知道,有些人家死了人,便会请哭丧婆前去哭丧。” 周培:“对,就是那个,只不过这次台词有点多,后天下午就要面试了,王阿姨,您能背得下来么?” 王莲花别的不敢说,背词这事还是有点信心的,但她也没把话说满,只道:“我试试看成么?” “行啊,我把剧本和台词转成语音发给您,您这两天好好背一背,琢磨琢磨。” 王莲花忙答应下来,又朝他道谢,只听周培又说:“王阿姨,您要是想多接一些戏,不识字是很不方便的,剧本都看不懂。您平时晚上若是有空闲,可以报个老年大学,影视城附近社区就有,您可以去问问,白天有空的话也可以用手机线上学习。” 一番话说得王莲花愣住了。 识字? 她么? 她年龄都这么大了,还能开始学认字? 第十九章 学哭丧 能学认字,王莲花自然是极为愿意的,甚至想想便觉得心头火热。 当年她家没遭小人算计前,父亲也是允她读书认字的,可惜只认得几个字家里便出了事,之后再没机会了。 可在那神仙界,谁都有机会识字,周培说了,只有愿不愿意学,没有能不能的。 周培跟她说的那些事,她都牢牢记下,暂且放到一边。 毕竟现在最重要的是后天下午那场特约面试。 一千五百块。 她得把这个钱拿到手。 虽说此时家中人正受屋顶漏雨之苦,可她又不能将人带入这空间中避雨,也只好暂且不理会,先将眼前正事做了。 她点开消息,周培已经把语音发过来了,再一点,一个女声开始念词。 “我的儿啊——! 六月飞雪天不开,十六岁上把命埋。 好好的雏凤折了翅,娘的心肝烂成灰! 哪家的狠心狼舅虎,把俺的乖女当草鞋? 说是亲上加亲好攀附,原来是坑爹害女的鬼门关!” …… 一共有五段词,不算长,调子平平板板有些怪,也不知是谁念的。想来只是为了让她背下词,并不负责教她腔调,到时该用啥样的语气,哪里该长哪里该短,这是需她自己去琢磨的。 王莲花一遍遍地听,用心默记着。 记下一段,她便开始假装自己是那哭丧婆,边哭边嚎。 五段词哭嚎下来,她却觉得不对。 词是一字不差地背下了,可这哭的,不对。 想来也是,那哭丧婆是专门吃这碗饭的人,有腔有调有规矩,人家也是有师徒传承的,并非来个人就能干这活计。 她一个外行,光靠硬哭,自是不行? 王莲花想了想,心里有了主意。 这天晚上,她只睡了不到三个时辰。 第二天王莲花起了个大早,外头雨早停了,看天色今天应当是个大晴天。 灶房里,郑小满已经在烧火做早饭,见婆婆进来,她忙问:“娘,今儿起这么早?” 王莲花点点头,她拿了个篮子,往里装了好几个从神仙界买来的鸡蛋,又装了一小袋小米。 郑小满看着她的动作,有点纳闷:“娘,这是要送人?” 王莲花应了一声:“嗯,我出去一趟。对了,待会蒸几个白面馒头,我中午要用。” “诶,好嘞,娘,您要去谁家?我帮您送?” “不用,我自己去。”王莲花把篮子盖好,“你们吃早饭不用等我。” 说完她就出了门。 此时天还没大亮,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公鸡此起彼伏地打鸣。 王莲花沿着村道往东走,走到村头一户人家门口,停下脚步。 这家院墙矮,能看见里头两间土坯房,比自家那几间还破旧些。院子里堆着柴火,有只鸡在地上刨食。 这就是哭丧婆刘三娘的家。 刘三娘是个寡妇,男人早早死了,独自一人拉扯两个孩子,那年逃荒过来小儿子在路上病死了,如今跟着大儿子相依为命。 她有个本事——会哭丧。 以前附近村子里谁家死了人,请她去哭一场,她能把死人哭活、活人哭死。 那词一套一套的,腔调悲悲切切,哭完主家给几个铜板,管顿饭,就这么混日子。 王莲花站在门口,敲了敲破木门。 里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啊?” “三娘,是我,王莲花。” 脚步声近了,门吱呀一声打开。 刘三娘探出半个身子,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睡意。她看见王莲花手里的篮子,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莲花嫂子,你这是……”她盯着篮子里的鸡蛋,咽了口唾沫。 王莲花把篮子往她手里一塞:“给你带的。” 刘三娘愣住了。 她在村里没什么人缘。干哭丧这行的,本就晦气,加上她嘴不好,说话总得罪人,平时没人愿意跟她走动。 这大清早的,王莲花提着东西上门,莫不是…… 刘三娘脸色变了变,小心翼翼地问:“莲花嫂子,你家谁去了?” 王莲花:“……” 刘三娘见她脸色不对,赶紧说:“没事没事,你直说,我立马收拾收拾就过去。哭丧这事儿我熟,保证给你哭得风风光光的——” “没人死。”王莲花打断她。 刘三娘更愣了:“没人死?那你找我干啥?” 王莲花没急着回答,抬脚进了院子。刘三娘跟在后头,手里还捧着那篮子,眼珠子滴溜溜转,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走到院子里,王莲花才开口:“三娘,我想请你帮个忙。” 刘三娘一脸警惕:“啥忙?” 王莲花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塞到她手里。 刘三娘低头一数,竟有十个。 她态度立刻热络起来:“莲花嫂子你说,啥忙?只要我能办的,绝不含糊!” 王莲花把那篮子吃食也往她跟前推了推:“我想让你哭一场。” 刘三娘:“……啊?” “就现在,在这儿,哭一场给我看。” 刘三娘拿着那十个铜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干了十多年哭丧,头一回遇见这种要求,家里没死人,大清早提着东西上门,塞钱给她,就为了听她哭一场? “莲花嫂子,”她试探着问,“你这是……想提前练练?怕到时候哭不出来?” 见王莲花看她的无语眼神,刘三娘伸手拍了下自己的嘴,“瞧我,又说错话了,莲花嫂子你莫怪。” “我有段词,”王莲花没理她那茬,“你按着这词给我哭唱一遍,我听听。” 刘三娘更糊涂了:“按词哭?我这辈子哭丧都是现编现唱,哪有按词的?” 王莲花把那五段词背了出来。 刘三娘听完,咂咂嘴:“这词儿,还怪好哩,就是我一下记不住这许多,莲花嫂子,咱慢点念成不?” 王莲花点点头:“我念一段你跟一段,也不必一字不错,只按那意思,主要是哭嚎出那种感觉,能明白不?” 刘三娘一拍胸脯:“这有啥不明白?您瞧好吧!” 她清了清嗓子,往院子里一站,深吸一口气—— “我的儿啊——! 六月飞雪天不开,十六岁上把命埋。 好好的雏凤折了翅,娘的心肝烂成灰! ……” 这一嗓子出来,王莲花头皮都麻了。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刀子一样往人心里钻。 调子悲凉、缓慢,如泣如诉,哭中带唱,唱中带哭,听得人心里直发酸。 刘三娘一边哭唱,一边捶胸顿足,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正月里来是新春,你被花轿抬进门。 本指望姑舅结亲亲上亲,谁承想进了狼窝遇仇人! 那程家郎,心如蛇蝎面如粉,不是读书郎,是吃人虎! ……” 她的声音忽而转高,语调凄厉,撕心裂肺般: “你临死前,可曾喊一声‘娘’? 你临死前,可曾喝一口汤? 那婆家说你“不守妇道”,放他娘的狗臭屁! ……” 刘三娘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都劈了,仿佛自己真是那死了女儿,痛彻心腑的妇人。 王莲花在旁边仔细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哭丧婆就是哭丧婆,这腔调、这身段、这眼泪,若没个十年八年,绝练不出这感觉。 真听得旁人都要跟着落泪不止。 这样的现场指点,可比她昨晚一人琢磨时要好太多了。 刘三娘哭完一段,收了声,拿袖子擦擦脸,问:“咋样?” 王莲花点点头:“太好了,再来一遍。” 刘三娘:“……” 她又来了一遍。 刘三娘来了三遍,嗓子有点哑了。 “莲花嫂子,”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你到底要干啥?” 王莲花又给她塞了五个铜板:“再哭一遍,我跟着你学学,你看我哪唱得不好便跟我说。” 刘三娘看着那五个铜板,又看看王莲花那张认真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也要去给人哭丧?”她问。 王莲花点点头。 刘三娘立时没好气地将铜板还回去,“你一个良家妇女,日子过得好好的,干啥要抢我这行当?我都快吃不上饭了!” 王莲花没解释,只说:“我就哭这一回,往后不抢你生意。”说着多加了五文。 刘三娘将信将疑,但看在钱的份上,还是又哭了一遍,还带着王莲花一起哭。 一上午过去,刘三娘把那词翻来覆去哭了十几遍,嗓子彻底哑了。 中午歇的时候,她捧着王莲花回家一趟带来的白面馒头,一口一口啃着,眼珠子转了转,凑过来问:“莲花嫂子,你这一趟,能挣多少?” 王莲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刘三娘撇了下嘴,自顾自道:“肯定不少吧?要不你能舍得给我这么多东西?” 王莲花从怀里摸了两个铜板递过去,“行了,少打听,反正肯定不是抢你生意。” 刘三娘接过来,眉开眼笑:“行行行,不问不问。来,我再哭一遍给你听,这回带动作的,你看好了——”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王莲花才从刘三娘家出来。 刘三娘送到门口,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了,只能比划手势——意思是下次还来啊,我再给你哭。 王莲花朝她摆摆手便离开了,脑海中全是今天学到的东西。 晚上吃完饭,王莲花回到白茫茫的空间里。 台词早就牢牢印在她脑海中。 她闭上眼,开始哭唱。 “我的儿啊——!” 第一嗓子出来,她自己都觉得不像,太硬太干,没有刘三娘那种又尖又细的腔调。 她又来了一遍。 这回好一点。 她一点一点调整自己的唱法,不求能学刘三娘十成十,毕竟那是人家吃饭的手艺,只求能有一丝韵味。 她今天跟刘三娘学的时候,有一些被刘三娘夸的声调或句子,她都记着,便按那个感觉来。 空间里没有别人,没有日升日落,只有她一个人,一遍一遍地哭唱。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嗓子也有点哑了。 王莲花停下来,喝口水,又继续。 哭到后来,她的腔调慢慢有了哭丧婆那种味道。 只是眼泪还差点意思,流出眼泪于她而言倒不算什么难事,之前她演那个丧子老娘时便能很快哭出来,但到底不如刘三娘那样说来就来,收放自如的模样。 没办法,刘三娘那是练了十几年的本事,她一天能学到这程度,已经不错了。 看看时间,王莲花停下练习,明天下午便要面试,今天得早点睡,养好精神。 第二十章 逛影视城 这天一大早,王莲花就起来了。 她没急着去那边,先把自个儿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遍。 指甲剪得短短的,指甲缝里用皂角水洗了又洗,拿小棍子剔得干干净净,牙齿也用柳枝蘸盐,里里外外刷了三遍,牙龈都给她刷得有点发麻。 还有脖子、耳后、胳膊肘这些平时容易忽略的地方,她都仔细搓洗了一遍。 之后换上那套九块九买的新衣裳,今天下午试戏,总得给人留个好印象。 来到这边才上午八点多,王莲花决定先去影视城里逛逛。 她还惦记着上回叫她挣了一百块的那什么“恩皮西”活计,不过摆摆动作,做几个表情,比演尸体轻松多了。要是平日没有群演活,能接点这个也是个进项。 她顺着路往影视城走,这回走的不是西门,是另一个门。 进去之后,眼前又是一片新天地,仿古街道、朱红城楼、青石板路,就跟她那边的城里建筑有些相仿,只是这里的更大更新,街道也更干净。 王莲花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 走了许久,也没见有人来找她拍照。 这时只见一个穿红衣的姑娘站在城门前,那姑娘生得顶顶好看,头上戴着亮闪闪的簪子,穿着大红的裙子,那袖子极宽,裙摆拖在地上,比她曾见过的富家夫人还好看。 另一个女子拿着个黑色匣子对着好看姑娘,黑匣子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头往左偏一点,对——眼神再迷离些,就是这样,很好!漂亮!” 红衣女子就摆出各种姿势,一会儿侧身,一会儿仰头,一会儿提着裙子转圈。 王莲花站住脚,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 看着看着,她心里突然明白了。 上回那几个姑娘找她拍照,是因为她穿着那身破衣裳,这会儿她穿得跟这边人一样,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自然就没人找她拍了。 看来“恩皮西”这活,得穿得跟这世界的人不一样才行。 王莲花自觉想通了,心想下次再穿自己那套破衣过来试试。 继续往前走,这片区域她还是头一回来,得把路记住,往后万一有活到这边,不至于找不着道。 穿过一个小些的城门,这边路旁种了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树,又高又直,叶子翠绿翠绿的。 拐了个弯,前方路边摆着一溜长桌,桌上放着厚厚一摞花花绿绿的纸。 一个穿绿色马甲的小姑娘正拦着个牵狗的大爷说话:“大爷,咱们社区老年大学招生,很多精彩活动,书法、绘画、唱歌、跳舞,都是免费的!” 那大爷头发花白,手里牵了只卷毛小狗,看了眼小姑娘递过来的纸,接过一张,点点头走了。 王莲花听到“老年大学”四个字,耳朵一下支棱起来,见那大爷走了,犹豫了一下,走到那小姑娘面前。 “大妹子,”她小声问,“这个老年大学,教不教识字?” 小姑娘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就笑着说:“有的姐姐,姐姐您是想替您爸妈报班吗?想识字可以去扫盲班,也是免费的。” “不是不是,是我……我自己想识字,可以不?。”王莲花连忙解释,又紧张问道。 小姑娘一愣,旋即笑道:“可以的,我们扫盲班面向所有年龄段,姐姐您随时可以去。” 王莲花有点激动,心跳快了两拍:“真、真的不要钱?” “不要钱,政府补贴的。”小姑娘从桌上其中一摞纸上拿起一张,“您看,这是课程表,扫盲班每周一三五晚上六点到七点半,就在前面那个社区活动中心,走路十分钟就到。” 王莲花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看,这纸也不知什么做的,摸起来又韧又滑,上头印着密密麻麻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 她有点讪讪的,把纸小心折好,又问:“那要不要啥身份证?” 如果要身份证,她还得再等些时日。 小姑娘摆摆手:“不用不用,又不是啥大事。现在需要扫盲的人少了,谁去都没人管,您今晚直接去上课就行。” 王莲花愣住了。 不要钱,还不要身份证,就能去学堂识字? 她原以为这几天见识得够多了,可这一桩事还是把她震住了。 在她们那边,识字是极费钱的事,也只有那家底殷实的人家才有余钱供家里孩子读书。 至于他们这种地里刨食的农户,是绝对无力送家里人去读书的。 她曾听说有的书院收学子,还得看什么资质,有钱都进不去。 哪像这儿似的,竟不论何人,不论贵贱,想学就能学。 难怪周培说,只看她愿不愿意学,没有能不能的。 她在心中牢牢记住小姑娘说的那个时间和地址:晚上六点,社区活动中心。 “大妹子,”她又问,“这个地方咋走?” 小姑娘往东边一指:“您顺着这条路往前走,看见一个大院子,门口有个大牌子,写着‘社区服务中心’,就是那儿,如果不认识字的话,到那边一问人就知道了,晚上很多叔叔阿姨都会去的。” 王莲花千恩万谢地走了。 按照小姑娘说的地方找去,又大着胆子问了旁人,确定是这个地方,在心里记住后才离开。 日头渐渐高升,王莲花肚子有点饿,见旁边有家卖吃食的店,踌躇一阵,这才跟在两个姑娘后头进去。 店里空间很大,看上去到处都亮堂堂的,十分干净。 此时人不算多,王莲花站在两个姑娘后头,见她们点了餐,又扫码付钱,轮到她时,她有点紧张,说道:“我也要跟刚才那姑娘一样的面。我给现金成么?” 收银说道:“可以,杂酱面小碗,13块。” 王莲花付了钱,对方给她一个牌子,她找了个空位坐下。 桌上放着托盘,托盘上有筷子筒,还有辣椒油,醋和酱油。 王莲花见每张桌子都有这些东西,又见左右无人注意,便做贼似的都拿起来闻了闻。 确定瓶里装的东西后不由咋舌,这些东西放桌上,莫不是叫人随便取用的? 这店家可真大方。 见旁边桌几个年轻人都在低头看手机,王莲花闲着也是闲着,把手机掏出来。 她想起前两天富态大姐给她下的那些软件,有个叫抖音的,说没事可以刷刷。 她试着点开。 一阵劲爆的音乐突然响起,因店里很安静,王莲花吓得一哆嗦,手机差点扔出去。 屏幕上,一个男人正扭着胯,上衣撩到胸口,露着肚子,做着那种不知羞的动作! 王莲花脸腾地烧起来,手忙脚乱去按声音。 按了几下没按住,音乐还在响,那男人还在扭。 旁边桌的年轻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王莲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终于把声音关小,她又慌乱地用手去挡屏幕,不知道碰到哪儿了,画面一闪,换成了另一个视频。 王莲花总算松了口气,脸上还有些火烧火燎的。 这回是个做饭的。 一个女人在切菜,刀起刀落,节奏飞快。切完了,下锅,翻炒,调味,出锅。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着特别顺畅。 王莲花看得入了迷。 这人切菜咋这么快?这菜看着也太好吃了。 正看着,她的杂酱面上来了。 王莲花这才放下手机,看了看其他人,从那筷子筒里拿了一双筷子。 只见炸酱面满满一大碗,上头盖着一层棕色的酱,酱里掺着肉末,旁边配着黄瓜丝、豆芽、青菜等。 将面拌匀了,每一根面条都裹上酱汁,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王莲花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好吃。 酱香浓郁,肉末咸香,面条筋道。 要是换成刚来那会儿,有这样一碗面,她肯定埋头猛吃,头都不抬。 但这回,她吃两口,眼睛就往手机上瞟一眼。 视频已经换了好几个,有的在讲怎么种菜,有的在说哪儿哪儿的风景,有的就是两个人在那儿说话,她听不懂说的啥,但看着也不烦。 王莲花吃着面,刷着手机,心里突然明白了。 怪不得这世界的人,除了干活的时候,手里总捧着手机不放。 这里头的东西,太有意思了。 刷着刷着,又跳出来一个跳舞的。 这回是两个姑娘,穿着短裙,露着大腿,在那儿扭。 王莲花脸一红,赶紧划过去。 除了那些露胳膊大腿的,其他视频都叫她看得津津有味,面吃完了都舍不得走,又坐着刷了一会儿。 直到有人过来收拾碗筷,她才回过神来。 学着其他人那样扯了张抽纸擦擦嘴,王莲见那纸又白又软和,心想这样好的纸擦一下嘴就扔,真可惜。 要是刚来的时候,她肯定舍不得扔,指不定还当宝贝似的藏起来,带回家去。 但如今她也没那样的想法,虽觉有些浪费,却也抬手将纸扔进了门外的垃圾桶。 手机突然响了,是周培打来的。 “王阿姨,您到哪儿了?面试两点开始,您现在过来吧,在西门这边。” 王莲花赶紧应了:“好,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往西门走去。 第二十一章 面试上 大中午的,一路上没什么人,午后的阳光晒得青石板路有些反光刺眼。 王莲花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昨天跟刘三娘学的那些腔调。 她现在学到的东西自然是不能跟刘三娘比的,可用来唬弄唬弄那些外行人,应该也勉强够用了。 王莲花在心中给自己打气。 走到半路,她突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个小圆镜,镜子是先前在那边超市里买的,两块五一个也不贵,她顺手就买了。 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没乱,脸上干净,衣服整齐。 王莲花把镜子收好,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远远就看见周培站在西门口,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正往这边张望,看见她立刻笑着招手。 “王阿姨,这儿!” 王莲花快走几步过去。 周培见她总算没再穿那套破得有些不忍直视的衣服,夸道:“王阿姨今天收拾得真利索,看着就精神!” 王莲花有点不好意思,问他:“今天是在哪面试啊?” “不远,就在里面,走路五分钟。”周培边走边跟她交代情况,“这次面试的导演姓孙,拍过好几部有名的古装剧,要求挺高,但人不错。竞争的人不少,听说有七八个,都是专门跑特约的老群演。” 王莲花点点头,心里不免有点打鼓。 周培见她这样,又说:“阿姨您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就按那天的哭戏那样演,肯定没问题。” “好。”王莲花回答,其实根本没注意听他说的什么,只不停在脑海中演练台词。 面试的地方是个小院子,门口挂着个牌子,写着几个字,王莲花也不认识,进去才见到院子里已经等了好几个人。年龄多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衣着打扮朴素。 王莲花找了个角落坐下,周培去给她签到。 她悄悄观察那些人。 她们有的大约是在背词,嘴巴动着不出声;有的在练表情,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哀戚;有两个凑一块儿说话,时不时往她这边瞟一眼。 一个穿蓝色上衣的大姐主动跟她搭话:“你也是来试哭丧婆的?” 王莲花点点头。 蓝褂子大姐打量她一眼:“面生啊,刚跑特约?” 王莲花老实说是。 大姐笑道:“那你这胆儿挺大,头一回就敢试这种角色,这活儿钱虽然多些,但也不好演,得有真功夫。” 王莲花不知她为何对自己说这些话,也不知该怎么接,便只好笑了笑。 不会儿又来了个年轻些的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打扮得精致些,坐下就开始补妆。 一旁蓝衣服大姐小声嘀咕:“这种也来试哭丧婆?一会儿哭起来妆花了咋办?” 王莲花没听懂,也不跟着掺和,只靠着墙闭上眼睛。 面试开始了,有工作人员拿着名单出来点名。 “李秀兰——李秀兰在不在?” “张婷婷。” “王桂英……” 试戏的人一个一个被叫进去,又一个一个走出来。 出来时表情各不同,有的沉着脸,有的面无表情,那蓝色上衣的大姐出来时眼睛红红的,显然是真哭过。 蓝衣服大姐进去的时候挺有自信,出来时却是摇摇头跟王莲花说:“那导演要求高,我的词没哭完就喊停了。” 一番话说得王莲花心里更紧张了。 “王莲花!” 工作人员喊她的名字。 王莲花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有点暗,坐着三个人。 中间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头发有点长,应该就是孙导演。左边是个年轻姑娘,拿着本子准备记什么。右边是个小伙子,面前摆着机器,镜头正对着她。 孙导演抬头看她一眼,问:“王莲花?以前演过什么?” 王莲花想了想,老实说:“演过死人,演过流民,演过死了儿子的妈……” 孙导演有点不耐地打断她,“今天试的是哭丧婆,看过词没?” 王莲花忙点头:“看过了,也找人学了学。” 孙导演喝了口水,有些漫不经心问:“找人学了?找谁学的?” “村里的哭丧婆,专门干这行的。”王莲花老实交代,“跟她学了一天。” 孙导演和旁边那姑娘对视一眼,村里的哭丧婆?这附近村子早就城市化了,哪还有这种职业?要不是实在找不到专业的,他今天也不会在这给人面试了。 那姑娘忍不住说道:“大姐,你说的是在网上跟着学吧?” 王莲花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只好含糊应了句。 孙导演说道:“那行,就按你学的来,开始吧。” 王莲花往中间站了站,闭上眼。 她先定了定神。 再睁开时,整个人就变了。 她学的是刘三娘,但她又不止是学刘三娘。 她想起自己男人死的时候。 男人是去山上砍树盖房,被倒下来的树砸到,抬回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满身是血,嘴里只剩一口气。 她守了他三天三夜,喂水喂药,可最后还是没留住人。 她又想起男人死前拉着她的手说:“莲花,我走了,你受苦了,下辈子还给你当男人,让你过上好日子。” 他却不知,先死的人一了百了,剩她一个寡妇带着几个儿女,往后又要怎么活? 她想起那些年的艰辛,想起逃荒路上那些事。 那些饿死的、病死的路边枯骨,那些仿佛看不到头的前路。 王莲花睁开眼。 第一嗓子出来,屋里三个人都愣住了。 “我的儿啊——! 六月飞雪天不开,十六岁上把命埋。 好好的雏凤折了翅,娘的心肝烂成灰! 哪家的狠心狼舅虎,把俺的乖女当草鞋? 说是亲上加亲好攀附,原来是坑爹害女的鬼门关! ……” 那声音又尖又细,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刀子一样往人心里钻,哭中带唱,唱中带哭,声音呜咽着,如同冬日夜里的寒风,听得人心里直发酸。 她的语调开始急促起来,带着字字血泪的控诉,手指着虚空,仿佛那里正是害死她亲女儿的婆家。 “那程家郎,心如蛇蝎面如粉,不是读书郎,是吃人虎! 十六岁,如花骨朵刚含苞,你忍心摧折下毒手! 十七岁,怀胎十月盼孙儿,你却把媳妇当马牛! 十八岁,一尺白绫送了命,说是“暴病”无根由!” 她一边哭唱,一边往前扑,腔调突然提高,变为撕心裂肺的凄厉哭喊: “我的儿啊——! 你临死前,可曾喊一声“娘”? 你临死前,可曾喝一口汤?” 第二十二章 面试下 她声声悲鸣,像是要扑到女儿尸体上,眼泪哗哗往下淌,顺着脸上的皱纹流,流到嘴里,又咸又苦。 “你夫家不识金镶玉,反说玉石有瑕疵! 你舅姑不许再生活,夺我外孙断我肠! 那日你病中喘息如游丝,那狠人隔邻握槊呼卢笑嘻嘻! 请来的神婆说是“冲撞”,其实是“助纣为虐”害人计! 脱了你的红罗袄,抢了你的嫁时裳,说是“为你好”,实则是“催命符”!” 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凄厉。 她想起那些死了孩子的娘,想起她们抱着孩子尸体时的样子,想起有人哭哑了声,有人哭瞎了眼。 她悲愤着,长叹着: “我的儿啊…… 你若有灵,化作厉鬼也莫饶恕! 你若有灵,夜夜站在那程家门口, 吓他个鸡犬不宁,家宅破碎! 俺今日哭你,不是哭‘不孝’,是哭‘冤屈’! 俺今日哭你,不是哭‘短命’,是哭‘世道不公’! 苍天啊——! 你睁睁眼,看看这人间的恶亲戚!” …… 我的儿啊——!” 声音戛然而止,妇人伏地痛哭。 屋里静了几秒。 然后那姑娘眼眶有些红红的,拼命鼓起掌来,边鼓掌还边看向孙导演。 孙导演也跟着轻轻鼓掌,微微点头,看向王莲花的目光中露出满意神色。 他不是个磨叽的人,当下对王莲花说道:“角色是你的了,明天能进组吗?” 王莲花自然是连声答应。 出去跟周培说自己被选上后,周培也十分替她高兴,又详细跟她说了一些跟组的事。 原来这次她演的这个角色跟之前不大相同,需要跟组两天,剧组包吃包住,但片酬不变,也就是说一千五不是她以为是像之前那样拍完就拿钱,而是一个打包价。 即便是打包价,一天也有七百五十块,这对于她这样没什么名气的小特约来说已经是不错的薪资水准了。 王莲花自然没什么不满足的。 之后便是签合同,如今都是电子版,王莲花在周培的指引下,在一个平板上按了几次拇指印,这事便算是定下了。 周培从孙导演那边回来,脸上是止不住的笑:“王阿姨,孙导刚才跟我夸您了,他说您这一挂的特约不多,以后有好活肯定还找您,您这是要起飞了!” 王莲花听到“起飞”两个字,连蒙带猜也大约知道是什么意思,她忙摆手谦虚,但眼角的细纹却都舒展开来。 两人一同往外走,王莲花想起昨晚的事,问道:“周培,你家房子漏不漏雨?” 周培:“啊?” 王莲花:“就是下大雨的时候,屋顶会不会漏水?” 周培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变成这个,说道:“我家住楼房,不漏,不过我听爷爷说过,他小时候家里会漏雨。” 王莲花问:“那要是现在还有那种漏雨的房子,该咋办?” 周培想着昨天半夜好像是下了场雨,难道是王阿姨在山里的屋子会漏雨,所以才想到这个话题? 做为自己当群头以来带过的第一个比较大的特约,以前明明没演过戏,却能一上场就惊艳四座,周培非常看好这位王阿姨的前途,对她问的话虽然觉得有点奇怪,却也上网查了下,尽心替她解答。 “要是临时漏雨,可以买点防水布铺上,就是那种厚的塑料布,几块到几十块一米不等,应该能管一阵子。但长期肯定不行的,还是得找人修屋顶了。” “防水布?”王莲花记下名字,“这东西在哪儿买?” “五金店就有,或者网上买也行。”周培掏出手机给她搜了张图片看,“就这种,银灰色的,铺屋顶上能挡雨。” 王莲花仔细看了看,点点头。 两人走到门口,周培又嘱咐她明天几点到哪儿集合,别迟到。 王莲花一一应下,正要走,手机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是钱金雨发来的语音。 “王姐,面试咋样啊?” 王莲花回了一句:“过了。” 钱金雨很快发来恭喜:“王姐你太牛了!我就说你肯定行!改天得请你吃饭取取经!” 王莲花听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又听钱金雨问:“晚上出来唱歌不?就在西门往左走两百米左右那个公园,这边晚上有很多人运动,跑步跳舞什么的,我准备带个音响去唱唱歌。” 王莲花按着那说话的键回复:“金雨,我今晚得去老年大学学认字。” “你去老年大学啦?”钱金雨说道,“是在社区活动中心吧?你几点下课?我去接你。” 王莲花想了想,晚上家里没啥事,不如跟金雨去见识见识。 她现在觉得,多认识认识这个世界,多学些东西,总是好的。 便回复道:“是活动中心,七……七点半下课。”她有些不大熟悉这里对时间的叫法。 钱金雨爽快道:“行,那到时我在大门口等你。” “好。” 王莲花把手机收起来,跟周培告了别,往市场走去。 一路上问了几个人,找到五金店的位置。 周培说的那种防水布,她找了一圈才找到。 银灰色的,一卷30元。 问了老板这种布能不能铺到屋顶防雨,老板以为她说的是在楼房顶上用来铺棚子,给自己种的花或者菜挡雨用,便给了肯定的答复。 王莲花直接买了五卷,又买了把剪刀,将东西慢慢搬到那条小巷里,见前后没人,心念一动,便将东西都收到那白茫空间中。 接着又一身轻松地朝市场走去。 先买了条大鱼,二斤多重,让摊主帮忙宰杀了,又买了二斤排骨,同样让人剁成小块。 又买了两块豆腐,一斤二两的凉拌猪头肉。 她今天没带背蒌,好在这边买东西全都有袋子装着,便拎着往昨天那个发鸡蛋的按摩地方走。 昨天那姑娘还记得她,一见她就招手。 姑娘依旧十分热情,但王莲花这次没体验按摩,只拿了张宣传单,拿了三个免费鸡蛋便离开了。 来到那条巷子里,见左右没人,念头一动便回到家里。 “娘回来了?”郑小满恰好看见王莲花出现在院子里,忙迎了出来。 王莲花应了声,顺手将菜提到灶房里。 郑小满跟进来,一样样接过东西,有鱼、有排骨、豆腐,还有一袋看起来红通通的东西,闻着极香。 “这是啥?”郑小满忍不住又凑近闻了闻。 “凉拌猪头肉,那边人直接吃的。”王莲花将套了两层的塑料袋解开,露出里头切得薄薄的肉片,红白相间,每片都裹着一层红油亮的料汁,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郑小满咽了口唾沫:“这……这直接就能吃?” 王莲花点点头,用筷子夹起一片放进嘴里,只觉得嚼着又香又辣又韧,调料的味道都渗进去了,好吃得不得了。 她给郑小满夹了一片,又给后头进来的陈彩也夹了一片,见者有份。 只两人没吃过辣椒,这一下立刻嘶哈嘶哈起来,到处转着找水喝。 王莲花买的时候那老板问她能不能吃辣,还给她尝了一片,她最后要了微辣的。此时喝也觉得辣,但却十分喜欢这味道,见两人那副被辣得不轻的模样不由笑起来。 五岁的陈文龙噔噔噔跑进来,“好香,奶奶,娘,你们在吃啥。” “没啥,这东西太辣,小孩子可不能吃。”王莲花说道。 “我能吃!”陈文龙连忙说。 最后被辣哭了。 第二十三章 上课 晚上要去那边学识字,今天的晚饭就做得早些。 田里干活的家人们也都早早回来了。 王莲花就拿出那张宣传单让他们看。 几人接在手里传看,可他们不识字,自然是完全看不懂的。 “娘,这上头写的啥?”陈华问。 王莲花虽也不认识,但她记得那姑娘说的内容:“说是社区活动,有免费课,不要钱便能教人识字、唱歌、跳舞什么的。” 众人表情呆呆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在听天书般。 “不要钱还能教人识字?” 陈华脸上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到底什么地方,才会不要钱教这些东西啊,还有什么唱歌、跳舞的。 他脸一下有些涨红。 他以前到镇上寻活计,曾无意间听一些闲汉说话,那些人,嘴里说的没多少好话,可他当时在那等人,也就听去了。 说是那些地方,老鸨会去买一些长得好的丫头,从小调教着,识字、唱歌、跳舞,将丫头当小姐养,日后便要从她们身上再捞回去的。 想到这里,他有点急。 拉着娘就到一旁小声说话。 然后被王莲花当着媳妇孩子的面,拿着扫帚撵得满院子跑,嘴里告饶,“娘我错了!是儿子想差了,对不住,您当心些,别自个儿闪了腰。” 王莲花气喘吁吁地扔了扫帚,郑小满赶紧捡了放好,又让陈文龙去抱奶奶的大腿撒娇。 王莲花摸了摸孙子的光脑门,早就不气了,将买来的防水布拿出来,让女人们去做饭,男人则负责用防水布修屋顶。 陈华试着给布浇上水,一看果然一点不漏,跟那塑料袋似的,又比塑料袋结实多了,用手根本扯不破。 防水布也不需要剪,在屋顶直接铺开来,上面垫一层稻草,四角再用石头压实。 陈杰将之前接的几桶雨水泼上去,水全从屋檐漏下来,一点没漏到屋里。 看到这情形,大家都很开心。 屋顶防水的事弄好,饭菜也差不多好了。 今天郑小满做的菜有红烧鱼、凉拌猪头肉、豆腐汤,炒野菜,还煮了一锅白米饭。 一家人围坐下来。 陈杰夹了一筷子猪头肉放到嘴里,眼睛亮了:“这个真好吃,若再有点酒,那真是神仙也不换了。” 陈华也吃得极美,点头附和。 王莲花觉得有道理,她自己其实是个能喝的,男人还在的时候,一个月里总有那么一两日,两人会买些下酒菜一起喝酒,在自家里喝得醉醺醺的,困了便睡,感觉十分舒服。 如今被二儿子一说,也有点怀念那滋味了。 “等下次过节,我从那边买几两酒回来,我们娘几个好好喝一回。” 陈英期待地说:“也不知那神仙界的酒是啥味的。” 郑小满脸上带笑,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给两个小的夹鱼,仔细挑了刺才放进他们碗里。 吃完饭,看着时辰差不多了,王莲花把那张宣传单贴身放好,又跟家里人说了一声,便回到现代的小巷中。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往社区活动中心走。 来到大门口处,果然见到不少头发花白,年纪看着挺大的老人。 她寻人问了下“扫盲班”的位置,在好心人的指引下往二楼走去。 左手第一间便是教室,她走进去时,里头已经坐着好几人,都是老头老太太。 她找了个空位坐下,有些紧张地左顾右盼。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教识字的夫子竟是给她发传单那个年轻小姑娘。 小姑娘显然认出她了,还朝她笑笑,又拿出一个盒子,一叠白纸,说道:“没带纸笔的同学可以来我这领,下课了把笔放回来就行。” 不但免费识字,竟还能领纸笔! 王莲花珍惜地捧回自己那份纸笔,又在老师的教导下学习怎么握笔,别别扭扭地握住了,便开始认真听课。 王莲花是第一天来,跟别人进度不同,老师先给前面的老学生们教了今天的内容,又来单独给王莲花教新字。 今天只学了几个简单的字,人、口、手、上、中、下,王莲花将它们歪歪扭扭写在白纸上。 之后老师又让她买本新华字典,等学会一些基础的字后,她还要教拼音。 王莲花不知道什么是拼音,但她将老师说的话牢牢记下了,寻思着到时一定要买本那个什么字典。 一个半小时的课程,自然不会一直在认字,老师还给他们放了叫“电影”的,是一部四十分钟左右的电影,讲的是这个世界,这个国家的一段历史。 王莲花这才知道,原来这里不是什么神仙世界,它曾经也极为贫困,只因有那样好的政令,有那么多无私奉献的大家,有那样齐心的人民,这才一步步成了如今的模样。 王莲花看得认真极了,甚至在音乐激昂时忍不住流下泪来,心中更是十分羡慕。 若她那边,也能变成这样就好了! 七点半准时下课,王莲花将笔还给老师,拿着自己那张两面都写得满满的纸,满心不舍地离开了。 才走到楼下便听到钱金雨的声音。 “王姐!” 第二十四章 巴掌大的小衣服这么贵! “王姐!” 王莲花扭头一看,正是钱金雨,她穿着件碎花连身裙,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笑呵呵地走过来。 “金雨,你久等了吧?”王莲花忙迎上去。 钱金雨说道:“没有,我也是刚上完舞蹈课,就在那边三楼。”她说着扬了扬手里的布袋子,“走吧,东西我都带好了,我们去公园唱歌去。” 王莲花应了一声,跟着她走。 她觉得这位钱大妹子人好,懂得还多,便想多跟她接触,多从她身上学到一些东西。 这一片晚上似乎比白天的人还多,处处灯火通明的,两边店铺门口大开,里头比白天还亮堂,只叫王莲花看得目不暇接。 拐了个弯进入公园,越往里走人越多,最后简直是人声鼎沸。 王莲花只觉得眼睛都看直了。 这地方,也太大了吧! 一条宽宽的大路往里延伸,路两边是郁郁葱葱的树,树下有长椅,有人坐着说话。再往里,灯光亮得跟白天似的,一群人围成几圈,有的在跳舞,有的在打拳,还有的在甩一种长长的鞭子,啪啪响,把她吓一跳。 钱金雨拉着她往里走,“走,我们找个空地去。” 王莲花跟着她继续走,眼睛不停四处打量。 左边那块空地上,一群穿白衣裳的人慢慢悠悠地动着,动作又慢又柔,像在水里划拉似的。 钱金雨说那是打太极的,老年人练这个好,强身健体。 右边那块,一群人排着整齐的队,在跳一种欢快的舞,音乐咚咚咚的,节奏又快又响。领头的几个穿着亮闪闪的衣裳,腰上还系着红绸子,扭得特别带劲。 前头那块,有人在唱歌。 一个大爷拿着话筒,对着个架子上的机器唱,旁边一群人坐着听,唱完了一片掌声。那大爷唱的是啥王莲花听不懂,但那调子挺高,唱得脸红脖子粗的。 再往前走,还有个地方围了好多人,里三层外三层的。王莲花踮起脚往里看,原来是两个人在下棋,旁边围着一圈人支招,你一言我一语,比下棋的还急。 王莲花看得稀奇,忍不住问:“这地方,每天晚上都这样?” 钱金雨笑了:“对啊,天天这样。不下雨就来,热闹得很。” 王莲花心里头那个感慨,都不知道说啥好了。 在她那边,晚上天一黑,家家户户关门睡觉,哪有这样的事? 老人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谁还有闲心出来唱歌跳舞? 这地方虽不是神仙地界,却也跟神仙界差不多了,日子过得是真舒坦呐! 钱金雨拉着她走到一处空地,把布袋放下,从里头掏出一个东西来。 是个小箱子,黑色的,方方正正的,钱金雨在上头按了几下,那小箱子突然响了,发出王莲花听过一次的那种刺耳噪音。 原来这叫“音箱”的东西,刚打开就容易发出这种声音。 紧接着,一阵欢快的音乐响起来,节奏又强又快,听着就让人想跟着晃。 “我在仰望,月亮之上,有多少梦想,在自由地飞翔——” 钱金雨拿着个话筒,张嘴就唱,那嗓门又高又亮,唱得理直气壮的,一点不怕人。 王莲花在旁边站着,听傻了。 这歌她听过,她刚来那会,在街上瞎逛,有个店里放的就是这个歌,但那会儿她光顾着害怕了,哪敢细听? 现在听钱金雨唱,越听越觉得有意思。 那调子起起伏伏的,歌词一句接一句,唱的是什么她不全懂,但那个劲儿,听着就让人心里热乎。 钱金雨唱完一段,把话筒往她手里一塞:“王姐,来,一起唱!” 王莲花慌了:“不行不行,我不会!” “没事,跟着哼就行!”钱金雨又拿出一个话筒,自己拿着,冲她点点头,“来,准备——昨天遗忘,风干了忧伤——我要和你重逢,在那苍茫的路上——” 音乐又响起来,钱金雨大声唱着,眼睛看着她,一脸鼓励。 王莲花拿着话筒,手心都出汗了。 她张了张嘴,试着跟上。 “生命……已被……那个……”她完全不知道词,只能瞎哼哼。 钱金雨也不嫌弃,唱得更起劲了。 一首唱完,钱金雨拍拍她肩膀:“王姐,你调子学得快!再来两回就会了!” 王莲花脸都红了,心里却莫名有点高兴。 她活了快四十年,头一回拿着这种东西唱歌。 怪不好意思的,但也怪有意思的。 唱完歌,钱金雨又拉着她去跳舞。 那边一群人正跳着,排成几排,动作整整齐齐的。音乐是那种特别欢快的,咚哒咚哒的节奏,听着就想动。 钱金雨站到最后头,拉着王莲花站在她旁边。 “跟着我做就行,很简单!”她说着,手脚就开始动起来。 王莲花盯着她的动作,试着跟上。 左脚右脚,摆手,转身…… 她手脚笨,老跟不上,不是左脚慢了就是手没抬起来。 旁边一个穿红褂子的大娘看了她一眼,笑了,特意放慢动作给她示范。 王莲花感激地点点头,跟着学。 跳了两圈,她慢慢摸着点门道了,虽然还是笨,但至少能跟下来了。 音乐越来越欢快,她跳着跳着,突然发现自己嘴角翘起来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啥,就是觉得高兴。 这地方真好。 跳了四五首,钱金雨拉着她停下来,喘着气说:“歇会儿歇会儿,我去买瓶水。” 她走到旁边一个亮着灯的机器前头,掏出手机,对着那机器扫了扫,咚咚两声,两瓶水滚出来了。 王莲花看得稀奇,凑过去看。 那机器方方正正的,透明的门,里头摆着好多瓶瓶罐罐,看着应当都是用来喝的。 “这个不用人看?”她问。 钱金雨笑了:“自动售货机,扫码付钱就行,二十四小时都开着。” 王莲花啧啧称奇。 这就是个神仙界吧,真是啥都有。 两人坐到旁边的石头长椅上,钱金雨拧开一瓶水递给王莲花,自己也打开一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王姐,你手机用得咋样了?”钱金雨问。 王莲花掏出手机,老实说:“就会接电话,刷那个抖音,别的还不太会。” 钱金雨接过手机,划拉了几下,说:“那我教你几个好用的。你看,这个搜索框,点一下,然后按这个话筒说话,你想搜啥就说啥。” 她示范了一下,对着手机说:“老年大学扫盲班。” 手机屏幕上立刻跳出好多东西,有图片,有文字,还有视频。 王莲花眼睛亮了。 钱金雨又说:“还有,买东西的时候,可以用语音搜,想买啥就说啥,不用打字。” 她说着,打开那个拼多多的图标,对着手机说:“便宜好用的老花镜。” 哗啦啦出来一堆。 王莲花看得眼花缭乱,心里又惊又喜。 这东西,也太方便了吧! 钱金雨又教她怎么看评价,怎么比价格,怎么领那个“优惠券”。 “这叫薅羊毛,”她压低声音,又是一副分享秘密的表情,“很多软件,新人第一次用,有好多优惠。比如这个,新人一分钱就能买一箱纸巾。这个,新人三块钱能买五斤苹果。” 王莲花不住点头。 三块钱她知道,一分钱又是多少?不过她倒是听出来,这些东西很便宜。 她说道:“我还没那个身份证,等我拿了身份证,能用手机付钱了,到时再麻烦你教教我。” 钱金雨本就乐于助人,一听立刻答应下来:“没问题,到时你直接找我,或者发我消息。不过一个手机号只能领一次,你回头多下几个平台试试,能省不少钱呢。” 王莲花连连点头,心里把这话牢牢记下了。 正说着,一个穿白T恤的大姐走过来,看见钱金雨便笑着打招呼:“金雨,今儿来得早啊。” 钱金雨招呼她坐下,给王莲花介绍:“这是李姐,我们一个舞队的。” 李姐坐下,三人聊起来。 先是聊跳舞,又说谁谁谁跳得好,谁谁谁老踩不上点。 王莲花在旁边听着,虽然不认识那些人,但也听得津津有味。 聊着聊着,李姐说起吃的。 “我最近看一个博主,从种菜开始做菜,连酱油都是自己晒的,看着特别解压。” 钱金雨点头:“我也看过,是不是那个什么‘山野人家’?” “对对对,就是她!你也看她是吧?”李姐眼睛亮了,“从种到收,从原料到成品,一步一步慢慢来,看着可舒服了。” 王莲花心里一动,问:“那个……在哪儿看?” 李姐说:“抖音啊,好多这种博主。你喜欢看啥样的?” 王莲花想了想:“就是那种……做饭的,从最开始做起的那种。” 李姐接过她的手机,帮她搜了几个号,一个个指给她看:“这个,专门做农村菜的。这个,从种地开始。这个,做传统小吃的。” 王莲花看着那些头像,努力记下。 钱金雨在旁边说:“王姐你也爱看这个?回头我给你推几个,粉丝都喊他们是宝藏博主。” 一晚上下来,王莲花觉得自己像进了大观园,啥都是新鲜的,啥都想学。 活了这许多年,连孙辈都有了,头一回知道晚上还能这样过。 她心中对钱金雨也满是感激。 这大妹子,跟她非亲非故的,这么热心地教她,带她玩,还请她喝水。 “钱大妹子,”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今儿个真是谢谢你了。” 钱金雨摆摆手:“客气啥,都是姐妹。往后晚上没事就来,咱一起跳舞。” 王莲花点点头,眼眶有点热。 跟钱金雨分开后,她找了个无人的僻静处,直接回到家中。 一家人还没睡,都在等着她。 “娘,回来了?”郑小满放下手里的活计,“厨房里热着水,我给您打水洗洗。” 王莲花点点头,赖静芳也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叠好的一套衣服。 “娘,衣裳做好了,您上身试试合不合身。” 王莲花接过衣服,只见针脚细密,衣裳前头按她的要求做了两个口袋,袖口还缝了花朵的图案,十分好看。 拿回屋试了试,正好合身,王莲花很高兴,这身新衣正好明天进组穿。 赖静芳听婆婆不住嘴地夸自己,竟还向她道谢,忙摆着手,嘴甜道:“给娘做衣裳本就是媳妇的本分,哪当得娘谢?娘能喜欢就是我的福分了。” 王莲花笑呵呵的,将衣裳仔细叠好放到床头,又将家里人都喊到堂屋,说了自己明天要进组的事。 “娘这是要去两天?”陈华问。 王莲花点点头,“跟组的话可能周围全是人看着,我也不好老往回跑,那边包吃包住,很安全,你们用不着担心我。明早我先去那边的市场,多买点吃食回来,你们这两天就按平时那样,该下地下地,该干活干活,若村里有人问起我,只说我这两天不太舒服,在家里躺着。” 众人都点头答应。 “等我过两天回来,咱们一起合计合计,看能不能从神仙界进一些不那么打眼,又能挣钱的小玩意,到时拿到城里卖卖看。老大,交给你个活,你带上老二和阿英,这两天到城里和县上跑一跑,到牙行和各家店铺看看,再跟来往的卖货郎打听打听,看如今城里时兴什么,有没有咱们能做的。” “还有,若被人问起去县城做啥,也不用瞒着,只说家里想做些小买卖,去县城里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做的。” 被点到名的几人眼睛立刻亮了,一口答应下来。 其他人一听,心中有忐忑,有羡慕,但更多的是期待。 谁不想挣钱,让家里日子过得更好呢? 今儿大伙睡得有点晚,但每个人心中都有些火热。 回到屋里,王莲花跟陈彩交待一声,闪身到白茫空间中刷手机。 她先点开抖音,照钱金雨教的那样,在搜索框里按着说话键说“做菜的”。哗啦啦出来一堆,她挑了个看着顺眼的点进去,看人家怎么切菜、怎么调味、怎么炖肉。看了一会儿,又换一个,这回是做面食的,和面、醒面、擀皮,一步一步,清楚得很。 王莲花看得认真,心里头暗暗记着,想着回头可以教郑小满。 刷着刷着,屏幕上突然跳出来一个不一样的视频。 是个年轻姑娘,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小娃娃,正给它穿衣裳。 那娃娃做得十分精致,眼睛大大的,头发卷卷的,穿着一条粉色的小裙子,跟真的小孩似的。 王莲花愣了一下,心想这咋还有给假娃娃做衣裳的? 视频里,姑娘拿起一块碎布,比划着剪了几下,然后穿针引线,开始缝起来。 一边缝一边说话:“这件是客人定制的,要的是洛可可风格,款式是我自己设计的,光是裙摆就要缝五层……这边收腰的地方,我看看……搭几颗粉珍珠好了。” 弹幕飘过去一串,密密麻麻的。王莲花不认识那些字,但她听姑娘念了几条。 “有宝宝问多少钱——这件三百八……对,是我自己设计的,市面上肯定买不到,定制款就是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才会贵一点。” 三百八?! 王莲花盯着屏幕里那件不过巴掌大的小裙子,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么点大的衣裳,怎么就能值三百八? 三百八能买多少米?那可是一百多斤! 姑娘还在说:“我用的肯定都是最好的布料,小饰品很多也是我自己买材料做的,全手工哦。” 弹幕又飘过去一串,姑娘念了一条:“‘学了多久才能做得这么好看’,哈哈,我是比较手笨的那种,做了八年才有这手艺。” 王莲花盯着那些小珠子小首饰,虽然这姑娘说是自己买材料做的,但仔细看那些材料,钱金雨教她薅羊毛时给她看过,这种东西在拼多多上买,便宜得很,几块钱能买一大包。 可缝上去,就能卖三百八? 她瞪大眼睛,看着姑娘又拿起另一件做好的小裙子,展示给镜头看。那裙子做得真精致,一层一层的纱,亮闪闪的珠子,还有小小的蝴蝶结。 确实好看,想来就跟城里那些城衣铺子似的,有些富贵人家的太太小姐会向绣娘订衣裳帕子,只要做得好看又与旁人不同,价格也确实会贵上许多。 看来有一门手艺,不管是在哪个地方都是能挣钱的。 视频里主播继续说:“想看更多款式的可以去我店铺看看,链接在主页,各种款式价格都有的。” 王莲花伸出手指,想去戳那个“主页”。 刚戳了一下,屏幕突然一黑。 她愣了愣,按了按手机,没反应。 再按,还是没反应。 没电了。 王莲花有点懊恼,怎么这“电”这么快就没了? 她捧着黑屏的手机,愣愣地坐在白茫茫的空间里,脑子里还想着那三百八十块的小裙子。 那么小一件,巴掌大,三百八。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件新衣裳,面料才值几个钱。 那神仙地方,真是……真是……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该用什么词。 又发了会呆,她突然想到,阿芳那孩子针线活不错,有时自己绣些帕子香包之类的,也能拿到城里换钱,若是做这些小娃娃的衣裳,能不能挣钱呢? 只是做出来后,又怎么放到手机里让人买? 她脑海中想着这些事,放下手机回到屋里,又在心中提醒自己明天记得给手机充电,这才躺下,在满脑子的挣钱方法中睡着了。 第二十五章 进剧组 许是心里装着事,王莲花这天晚上睡得不算很好,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第二天一大早就醒了。 外头天还黑着,四周静悄悄的。 身旁陈彩的呼吸声均匀,睡得正沉。 隔着道破布帘子,能听见陈辉翻身的声音,他睡的床是陈华用石块和木板搭起来的,大小正好躺下他一个,因不那么牢固,人在上头一翻身木板便嘎吱响得厉害。 王莲花没急着起来,就那么躺着,闭着眼睛想事情。 给家里人找个营生,这是个要紧事。 一大家子这么多口人,光靠地里刨食,看天赏饭,勉强饿不死,若是以前她觉得很正常,可看到那个世界的普通人过的日子,她才觉得,那才叫过日子呢! 外头鸡叫过几遍,天边泛起鱼肚白,院里有了响动。 王莲花睁开眼,轻手轻脚起了床。 陈彩翻个身,迷迷糊糊问:“娘,这么早?” “嗯。” 王莲花压低声音,“你再睡会儿。” 陈彩却也睡不着了,跟着起床。今天娘要到神仙地界去,两天后才回来,她有点不舍,长这么大,娘还没离开过她身边这么久呢。 出了屋,郑小满正往灶房走,见她出来,问:“娘,我做早饭去,您想吃点啥?” 王莲花摆摆手:“今儿别做了,我买回来。” 她说着,从贴身衣兜里摸出一沓零钱,数了几张揣好,又从灶房角落里拿了个干净的大瓦罐,将瓦罐放到背蒌里进了空间。 再一睁眼,已经出现在自己昨天回家的那个僻静地方。 此时街上行人不多,来往都是要上早班的。 王莲花拎着瓦罐和篮子,往菜市场方向走,那边有不少早餐摊子,卖什么的都有。 来到一家包子铺,只见那蒸笼摞得老高,热气腾腾的,白胖的包子挤在一起,香味飘得老远。 “大姐,来几个?”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手脚麻利地掀开蒸笼。 王莲花问:“包子咋卖?” “一块五一个,肉的。一块的也有,素馅的。” “来三十个肉的。” 王莲花说着,从兜里数出零钱,递了过去。 “好嘞,三十个肉包,四十五块。” 老板麻利地把包子装进几个大袋子里递给她,这才接过钱。 王莲花将包子放进篮子里,又问:“这是肉粥?” “是,皮蛋瘦肉粥,两块一碗。” 王莲花把瓦罐递过去:“给我装这一罐,多少钱?” 老板看那瓦罐,大小跟个小盆似的,想了想说:“大姐,这一罐算您十五块吧。” 王莲花点点头,又掏出十五块递过去。 老板舀了粥,装得满满一罐,为了防漏,先拿塑料袋封口,再将盖子盖上。 王莲花正要走,老板喊住她,拿了个小袋子装了点什么塞进来。 “自家腌的小菜,送您尝尝。” 王莲花连忙道谢。 拎着东西找了个无人处,念头一动进了空间,再从空间出来,已经到了自家院子。 如今家里人对她的凭空消失出现已经见怪不怪了,倒是她从背蒌里拿出的东西让人眼睛一亮。 “咋买了这么多。”陈彩看着那一大袋肉包子,吞了吞口水。 “娘,这是肉粥?这黑黑的是啥?”郑小满揭开瓦罐盖子,白粥的热气扑面而来。又打开那袋小菜,有腌黄瓜、腌萝卜,红油汪汪的,看着就好吃。 “那是皮蛋,叫皮蛋瘦肉粥,我看那边挺多人买的,咱也买来尝尝鲜。” “娘,这得花多少钱?” 王莲花没细说,只道:“别管多少钱,赶紧摆桌子,叫大伙起来吃。” 郑小满应了一声,去喊人。 不一会儿,一家人都聚了过来。 陈辉和几个小的揉着眼睛出来,闻到包子味儿,立刻就精神了。 陈文龙扒着桌沿,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几袋包子:“奶奶,这是包子?肉包子?” 王莲花拿了一个递给他:“吃吧。” 陈文龙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包子还有些烫嘴,他哈着气,小脸颊一鼓一鼓的。 陈欢喜也被郑小满抱着,拿着半个包子小口小口地啃。 陈乐喜和梁方正年龄小,都被自己娘抱在怀里,将包子掰碎了泡在粥里喂他们。 大人们也都坐下吃。 陈杰两口一个,连吃了两个,又盛了一碗粥,把那小菜往粥里一拌,呼噜呼噜喝得香。 “这粥可太好喝了。”他赞了一声。 王莲花也觉得这皮蛋瘦肉粥好喝,肉包子她吃了一个,粥却是连喝两碗。 吃完早饭,天已经大亮了。 王莲花没歇着,又跑了一趟菜市场。 依旧是背着那大背蒌,将东西一样样往里装。 大米一袋五十斤,小米三十斤,白面三十斤,两桶豆油,盐、糖、酱油、醋、料酒一样一瓶。 切了两斤猪肉、两斤牛肉,买了两条鱼,两斤苹果,两斤橘子,一板鸡蛋,还有豆腐、土豆、白菜、萝卜、葱姜蒜等等乱七八糟的。 花钱如流水般,王莲花虽有些心痛,但更多的却是爽快和满足。 这么多东西一次肯定拿不完,王莲花分好几次送回家里,叫家里人看得目瞪口呆。 呆愣着直到王莲花喊人,这才恍然大悟赶紧搬东西。 一边搬脸上一边露出喜气洋洋的笑容,真比过年还热闹高兴。 等王莲花离开后,大伙才眼神发直地盯着那些东西瞧。 赖静芳喃喃道:“有娘在,咱家这日子,真是……” 陈华也激动,又想得亏当初建房时,特意选了这块地方。 永安村人少,但也不是没有挤在一起建屋的,娘看中这边的地,只说不用跟人挨着,便选了这里建屋。当时还觉得偏,如今看来,偏有偏的好处。 周围空旷,没什么人家挨着,要不然,天天烧饭这味儿往四处飘,左邻右舍的,鼻子又不是摆设。 上回炖红烧肉,村东头老刘家那只狗都跑过来蹲着不走了。 王莲花此时已经出现在菜市场的公厕一个隔间里,听见外头有动静,她也不像之前那样紧张,面色如常地推门出来。 先是找个地方给手机充电,才刚开机,刚连上网,电话就响了。 周培的声音传过来:“王阿姨,您到哪儿了?今天有开机仪式,您想去看看吗?” 王莲花说:“我手机在充电,刚开机。” 周培说:“您现在在哪儿呢?我也要去剧组,顺路去接您。你在我车上充电吧” 王莲花说了地址,其实就在离西门不远的一家商场里。 等了十几分钟周培的车就到了,他在这个剧组也接了个小小的特约,钱不比王莲花多,但他主要的目的是想在剧组那边混个脸熟,尤其那些招人的副导演,跟他们打好关系是群头的工作。 车开了二十来分钟,停在一个建筑门口。 王莲花下车,抬眼打量。 这地方,跟她平时去的片场不一样,一个大院子,门口拉着横幅,写着什么什么剧组的字。 人挺多,看着十分热闹,有人搬着器材跑来跑去,高声喊工作人员。 周培带她往里走,边走边说:“今天开机仪式,就在里头。您跟着看看就行,不用干啥。” 进了院子,里头更热闹了。 一张大桌子摆在那儿,铺着红布,上头供着猪头、整鸡、整鱼,还有水果点心。桌子后头立着个架子,架子上盖着红布,看不见底下是啥。 旁边站着好多人,穿什么衣服的都有,最前头有几个穿着戏服,明显与旁人不同,周培低声给她说那些人是导演和主演们。 王莲花看得稀奇,小声问周培:“这是干啥?” 周培也压低声音:“开机仪式,拜神。每个剧组开机前都得来一回,求个顺顺利利。” 正说着,有人点了一炷香,递给导演。 导演拿着香,对着那红布盖着的架子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里。 接着是主演,一个一个上去拜。 王莲花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觉得有意思。 这神仙地方的人,也信这个? 拜完了,有人把红布掀开,露出里头的东西,是一台摄像机,上头系着红绸子。 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有人鼓掌大声叫好。 王莲花也跟着鼓掌。 仪式结束,周培拉着她往外走:“走吧,今天去外景地拍,我自己开车去,你坐我车吧,不用跟剧组的车了。” 两人上了周培的车,周培又帮她把电充上。 “您昨晚忘了充电?” 他随口问。 王莲花含糊说:“嗯,忘了。” 周培也没多想,自顾自开着车。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来分钟,来到一个村子里,不是真的村子,是那种专门搭出来拍戏用的地方。 土墙灰瓦,石板路,老槐树,看着像那么回事,但仔细看,好多地方都是假的。 周培说:“这是影视城专门建的,拍古装农村戏用的。也是个旅游景点。” 王莲花点点头,有了影视城这个专门被建出来拍戏用的壮观场所,她对于这个世界动不动就建这么大个地方只为了拍戏已经见怪不怪了。 车停在一个酒店门口。 这酒店也是建得古香古色的,周培带她进去办入住,说是剧组给订的单人间,房费剧组已经结过了。 本来没这待遇的,但王莲花落单了,恰好有个主演不住这,于是多出来的房直接给她住了。 王莲花拿着那张房卡,心里虽有点打鼓,不过也没喊周培带着她,她已经麻烦这大兄弟太多了,谢礼都还没给过人家一次呢。 周培离开后,她大着胆子问服务员,对方果然带她上了楼,帮她刷卡开门,又将卡插入取电槽中。 王莲花连连道谢,送走服务员,将门关上后眼中立刻露出好奇与兴奋。 正中一张大大的床,上头铺着干净的被褥枕头,一看就很舒服。 床的正对面是挂在木制墙柜上的电视,旁边有桌子,有椅子,进门左手边是个单独的厕所,里头是干湿分离的马桶和淋浴间。 王莲花一时都有点不敢相信。 这样好的屋子,竟是免费让她住的? 小心翼翼走进去,摸了摸那床被子,软得跟棉花似的,这里头,难不成是棉花的芯子? 又进厕所看了看,台面上白亮亮的,干净得反光。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心里头那个感慨,都不知道说啥好了。 折腾了一上午,又坐车又看热闹的,这会儿突然静下来,困劲儿就上来了。 王莲花在床边坐了坐,想着躺一下下就起来,去看看别人拍戏。 结果一躺下去,眼皮就睁不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手机突然响了。 她猛地惊醒,摸过手机一看,是周培。 “王阿姨,您在哪儿呢?准备吃午饭了,您到楼下来吧。” 周培年是个热心肠的,尤其对他带进组的老年群演,都会多关照一二。虽然王莲花外表看着四十来岁,在这个时代还是青壮年,可周培看她是个黑户,之前甚至连手机都不会用,偏偏演戏天赋又这么好,便免不了多些照顾。 王莲花看看窗外,日头正高,她竟然睡了这么久。 “来了来了。” 她赶紧爬起来,洗了把脸,下楼去。 周培就在餐厅门口等着,见她下来便将她领进去。 餐厅挺大,摆了十几张桌子,已经坐了好些人,有群演,有工作人员,还有几个穿着戏服的演员,大厅中吵吵嚷嚷的,有人在招呼自己相熟的人。 周培小声对她说道:“这是开拍第一顿饭,剧组包了酒店的厨房,让大师傅专给大伙做饭,自助餐。您待会随便吃,多吃些,后面就全是吃盒饭了。” 很快,一盘盘菜被服务员端上来,放到那长条桌案上。 王莲花学着周培的模样,端着盘子去打饭。 红烧肉、炸猪排,红烧狮子头,宫保鸡丁,炸鸡块,鸭肉……总之她专挑肉菜夹,给自己盘里打得满满的,又接了两杯果汁。 周培小声提醒她:“王阿姨,吃多少拿多少,可别浪费。” 王莲花往盘子里舀了一大勺火腿蛋炒饭,说道:“不会浪费,我能吃完。” 庄稼人比谁都更爱惜粮食,她是不可能浪费的,以前没吃这么多,只不过是没机会吃这么多罢了。 正专心吃饭时,门口突然一阵骚动。 有人喊:“来了来了!” 王莲花抬头看,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人走进来。 那人戴着墨镜,穿着长风衣,走路的架势都不一样。 第二十六章 镜头跟着她,一路往前。 周培在一旁略显激动:“王阿姨,那就是这部剧的男主秦林之!这两年拍了两部爆剧,我妈每晚都追着看呢,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找他要个签名。” 王莲花盯着那人看,也看不出啥特别的,真要说有什么特别,就是比大多数人高些,白些,长得好看些,像个富贵人家里出来的少爷。 她听到有姑娘尖叫的声音,喊着什么“哥哥”“我爱你”。那人摆摆手,也不说话,在一群人簇拥下进了里面的包间。 王莲花看得稀奇,问道:“那些人在干啥?”怎么还有人在抹眼泪? 周培说:“那是粉丝,专门追过来的。这种大明星,到哪儿都有粉丝跟着。” 王莲花有点懵,粉丝?听起来倒像种吃食。 只是他们为啥要追着一个人跑,还叫那么大声,这是图啥呢? 但她也只是在心里嘀咕,没说出来。 周培的戏份下午就能拍完,他跟王莲花说了声便去准备了。 王莲花就在片场遛跶起来,期间还围观男主秦林之拍了几场戏,在室内拍的还好,若是去到室外,总能听到远处传来那些“粉丝”的尖叫。 秦林之让助理跟导演说了声,见导演点头便往外头走去。 王莲花一看,也跟了上去。 见秦林之朝他们走去,粉丝们立刻爆发出更高亢的尖叫声。王莲花远远看到秦林之带着笑给粉丝们签名,但是拒绝了他们的礼物,往回走时,还扭头大声说:“听话,快回去吧!” 看着脾气挺好。 王莲花看着那些激动得满脸通红的粉丝,这才知道,这些人是因为极为喜爱秦林之,这才有这种种让人瞠目结舌的表现。 不知怎地,她有点羡慕。 她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站着,看人家拍戏。 看着看着,她发现场务的人忙得脚不沾地,搬道具的、清场地的、递东西的,跑来跑去,满头大汗。 有个年轻小伙子搬着个大箱子,走两步歇一步,看着吃力。 王莲花走过去,一把接过箱子:“我来。” 小伙子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王莲花已经抱着箱子走了。那箱子看着不小,她抱着却十分轻松的模样。 小伙子追上来:“阿姨,您力气真大!” 王莲花笑笑:“干惯了农活,这点不算啥。” 她帮着搬了几趟,又看见有人在收拾场地,把那些用过的道具归拢到一边。她也上去帮忙,手脚麻利,比那些年轻人干得还快。 她正帮着忙,管场务的老周过来找她。 “大姐,您是哪个组的?”老周问。 王莲花说:“我是演特约的,演那个哭丧婆。” “哟,您是特约啊。”老周有点惊讶,犹豫一下试探着问:“是这样的,大姐,我瞧这您这干活利索,比我们那些临时工强。我们也不能让您白忙活这么久,如果您愿意的话,今天要是有空就留在这儿帮忙,我按正式的工资给您算,三百一天成不?” 王莲花眼睛亮了:“成!咋不成!” 老周笑了:“行,那您跟着我们场务组,有啥活干啥活。” 王莲花连连点头,正式在场务组干起来了。 搬道具、清场地、递东西、收拾杂物,啥活都干。她力气大,手脚快,眼里有活,不用人喊,看见啥就干啥。 有几个场务的小年轻,开始还觉得这阿姨是来凑热闹的,后来看她干得比他们还多还快,都服了。 “阿姨,您歇会儿吧,喝口水。”有人递水给她。 王莲花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又接着干。 干着干着,她听见旁边有人在说话。 是两个场务在闲聊,声音不大,但她耳朵尖,听了个大概。 “听说这回男主一集八十万?” “不止,我听说是九十万,女主少点,也有五十万。” “啧啧啧,拍一集就够咱干一辈子的。” 王莲花手里的活停了。 一集?八十万? 她愣在那儿,半天回不过神来。 八十万是个啥概念?她算不过来。就知道自己累死累活演几天,挣个一千多,人家拍一集,够她演八百回的。 她想起昨天那个戴着墨镜、被人簇拥着进来的人,想起那些尖叫的粉丝。 原来这就是“主角”。 她能有演上主角的一天吗? 这念头一出,王莲花把自己吓了一跳。 赶紧摇摇头将脑海中的想法驱散,她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挣了几天钱,吃饱了几天饭啊?竟想起自己演主角来。 王莲花暗骂自己一句心太大,太贪心,又继续干起活来。 人家挣多少是人家的本事,她挣多少是她的本事,比不了,也不用比。 眼看化妆时间到了,王莲花跟那管后勤的老周说了一声,便寻到化妆室去。 化妆师给她化得蜡黄蜡黄的,眼圈发黑,又戴上花白的假发。戏服是件白孝衣,披麻戴孝的那种。 化完妆,她往拍摄地走。 那是个搭建的村子口,一条土路通向远处,两边是土墙房子。这会儿已经围了好多人,有附近的居民,有游客,还有那群拿着牌子的粉丝。 孙导演一看见她,便招手让她过去。 “王大姐,这场戏是出殡。您跟在棺材后头哭,从村子口一路哭到那边。会有纸钱从上面撒下来,您别管,正常哭就行。” 这幕戏是开头一个重要剧情,从这哭丧词当中引出一段冤案,由男主出面查清真相后平冤。 男主本是世家嫡子,因家族内部斗争加上老皇帝忌惮他的家族,被发配到小地方当县官,之后会因为出众的查案能力一路高升,最终成了新帝的有力支持者,算是带点查案悬疑的官场爽文。 王莲花早就将她的戏份台词背得滚瓜烂熟,此时只是点点头。 她站在棺材后头,等着开拍。 周围那些围观的人,有指指点点的,有窃窃私语的。那群粉丝站在最前头,举着手机,等着拍她们的 “哥哥”。 王莲花听见她们小声说话: “今天哥哥有戏吗?” “有有有,听说是场哭戏,他站在旁边看。” “哎呀那我要多拍几张!” 王莲花没在意,只是低着头,酝酿情绪。 导演拿着对讲机,喊了一声:“各就各位——预备——开始!” 纸钱从上面撒下来,飘飘扬扬。 王莲花一嗓子哭开了。 “我的儿啊——! …… 六月飞雪天不开,十六岁上把命埋……” 那声音又尖又细,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旷的土路上回荡。 周围突然安静了。 那群举着手机的粉丝,手停在半空,忘了拍。 纸钱落在王莲花的头上、肩上,她不管,只是哭,只是走。 “好好的雏凤折了翅,娘的心肝烂成灰……” 天不知什么阴沉下来,原本剧组还要出去鼓风机,现在也不用了,自然风开始变大,吹得那些白幡不断飘扬。 有人被风一吹,莫名起了点鸡皮疙瘩。 有人窃窃私语: “这大娘哭得……我心里好难受。” “感觉她唱得好专业的样子,这剧组果然很用心啊,一个这么小的角色都请的专业人士吗?” 也有人不说话,只一味录视频。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披麻戴孝的身影吸引了。 纸钱还在飘。 王莲花还在哭。 镜头跟着她,一路往前。 第二十七章 真舒服啊 哭丧婆的戏拍完,导演喊“卡”的时候,周围响起一阵掌声,还有人叫了声大大的“好!” 王莲花从戏里出来,拿袖子擦擦脸,有点不好意思。 这场戏没让重来一条,因为素材已经足够了,王莲花哭了一路,到时剪辑肯定不能全都用上,只会剪出一部分来。 她全程状态极好,根本不需要再补录什么。 之后便没哭丧的戏了,只是还有一场戏,需要她做个背景板,站在男主身后露个侧影。这些在签合同时都是谈好的,王莲花自然是照做。 走到一旁时,忽见两个姑娘凑过来,其中一个年轻姑娘兴奋地说:“阿姨,您刚才哭得太好了!我给您录了个视频,请问能发到网上吗?” 王莲花知道发网上是什么意思,那天晚上她在公园里和钱金雨几人聊天,就有个大娘说她把她录的跳舞视频发网上,还有不少点赞呢。 就跟她看的那些视频似的,也是其他的主播把视频发到网上,别人才能看到。 她想到很多人会在手机上看到她的模样,只觉心中有些羞涩,但转念一想,这在这个世界似乎算个好事儿,而且她都演戏了,周培说过,之后电视播出,很多人都会看的。 于是点头道:“行,你发吧。” 姑娘立刻向她道谢,又问道:“阿姨我能和您合个影吗?” 见王莲花点头,两个姑娘立刻开心地凑到她身边,举起手机咔咔拍了几张。 等两个姑娘离开,王莲花满脸是笑地去卸了妆,她没想到竟还有人会找她合影,喜欢她演的戏,她以为只有像那位“主角”才有这种待遇呢。 卸完妆又继续去后勤组帮忙。 一通忙活下来已经是晚饭时间,她领了自己那份盒饭,还多领了一盒,倒不是惦记着拿回家去,而是自己吃的。 她要多吃点才有力气干活。 今天大多是白天的戏,拍摄过程也顺利,晚上不过九点多一点便结束了,大家都很高兴,主要是都不想熬夜拍,太难受了。 王莲花这边一通忙碌后也终于结束了,她松了口气,站直后捶了捶自己的腰,将手套脱下来丢到一个专门的纸箱里。 不一会儿老周来发钱,因为超时多补了些钱,王莲花一共到手三百四。答应明天还来帮忙后便回了酒店。 在酒店房间的浴室里,王莲花鼓捣一阵开关终于弄明白了,接着便洗了个她有生以来最舒服的热水澡,将自己浑身皮肤都搓得红通通的,也不知搓了多少陈年老皮下来。 之后换上那套九块九买的衣服,躺到那软乎乎的床上,摸了摸那刚到手还热乎着的三百四十块。 只觉得这神仙地方的日子,真是越来越好了。 躺了一会儿,迷迷糊糊要睡着时,她突然想起手机快没电了,赶紧起床给手机充上电。 插电时还想着她那边没电,可手机太重要了,这可是决定她能不能接到活计的宝贝,若她那边也像这里似的,家里有插座随时能充电就好了。 她想到那白茫茫的神奇空间,心道:你若真是仙家法宝,按我心意变化出东西就好了。 这么想着,她心里突然一动,好像有什么东西牵着她。 下一秒她便进入了空间。 之后就愣住了。 那白茫茫的空间里,多了个东西。 墙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插座。白色的,方方正正的,跟她在外头见的一模一样。 王莲花走过去,蹲下来看了又看。伸手摸了摸,是真的,不是幻觉。 她赶紧闪身到酒店房间,把手机和充电线拿进来,接着插上电,等了两秒,手机屏幕亮了,显示正在充电。 王莲花盯着那个充电的标志,愣了好一会儿。 这、这真能充电啊? 难不成她真有了仙术,自己不知道不成?不然怎么会想啥就有啥呢? 她起身四下看看,又自言自语道:“再给我变一个床出来,就酒店里那样的床。” 说完有些紧张地四下看,就见一角似乎有雾气聚集,没多久,竟真变了个床出来! 王莲花瞪大眼睛,张大嘴,半晌没能合上。 这床跟她酒店里那张一模一样,雪白的床单被褥,软乎乎的枕头,床头还有个小柜子。 变……变出来了! 王莲花走过去,摸了摸那床,又软又舒服,在床沿上坐下,高度正好。又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空的,啥也没有。 她坐在床上,脑子里有点懵。 这空间,还能这样? 她想要个充电的,就有了插座,她想要床,又有了床。 她真有仙术啦!? 王莲花激动地又在心里想:想要个柜子,放东西的柜子。 但这次过了许久,什么也没发生。 她盯着墙角看了半天,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变化。 王莲花琢磨了一下,嗯,没琢磨明白。 不管怎么说,有插座了,有床了,以后充电方便了,累了也能在这边躺着歇会儿。 她已经十分满足。 当天晚上她就睡在了空间新变出来的床上。 一觉醒来,她拿上手机念头一动回到酒店房间。 看着外头亮起来的天色,伸了个懒腰,只觉得特别的神清气爽,昨天忙活一天后身上的疲累完全消失了。 王莲花没太在意,只以为是自己休息好,精神状态才这样好。 她今天还是主要在后勤组帮忙,中途补拍了两个镜头。 晚上十点前全员便都收工了。 王莲花回到市里已经快十一点,她在西门附近下了车,找了个公厕隔间,闪身便回到空间中。 没急着回家,先将手机充上电,接着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拿出今天的工资开始数了起来。 片酬一千五,后勤工200块,再加上昨天的340,这两天到手一共2040,加上之前剩的,她如今在这边的资产已经突破两千二百块。 王莲花心头火热,将那红通通的票子一张张数完,一起小心折叠回袋子,将钱袋子塞到枕头底下。 她决定以后将财物等重要东西都放在这个空间里,这是最安全的地方,等要用的时候再从空间里拿。 今天有点晚了,她决定在空间里待一晚上,省得家里人都睡下了,见她回来又起来折腾一回。 明早顺便再带点早餐回去。 心中这样想着,她似有察觉,一扭头,发现不远处突然出现一扇门。 那门怎么看怎么熟悉,再一回想,这不是她住的那酒店房间里,浴室的门吗? 她有点不敢相信又有些期盼地走过去,将门打开,里头果然是跟酒店一模一样的浴室。 这下好了,床有了,浴室也有了,还可以充电,这可是大大方便了她日后的行动。 王莲花立刻试了下水,见是有热水的,于是立刻又洗了个热水澡。 还别说,有了条件后能天天洗热水澡,这是真舒服啊! 第二十八章 决定营生 王莲花第二天醒来,只觉得浑身舒坦。 她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胳膊腿动一动,竟觉轻快得很。 以往早上起来,腰那块总有点酸,肩膀也沉,得慢慢活动一会儿才能缓过来。今天啥感觉没有,跟年轻时候似的。 她坐起来,又动了动,确实没事。 王莲花低头看看这张床,心里琢磨起来。 昨儿晚上睡在这儿,前天晚上也睡在这儿,两次起来都精神头十足。以前那些小毛病,好像全没了。 难道是这空间给的好处? 她想了想,觉得八九不离十。 这空间连床和浴室都能变出来,让人睡一觉身体变好,也不算啥稀奇事。 王莲花心里头那个感激,都不知道说啥好了。 她起来洗漱,用那浴室里的热水洗了把脸,又拿手机看看时间,现在是早上六点半。 该去市场了。 心念一动,出了空间,便来到了现代。 天已经大亮了,街上人来人往。 王莲花顺着路往市场走,边走边想今天买点啥。 走到市场门口,一股香味飘过来。 她顺着味儿一看,是个炸油条的摊子,支着个大油锅,金黄的油条在锅里翻滚,捞出来滋滋响。 旁边还有人在摊煎饼,面糊往铁板上一倒,刮平,打鸡蛋,撒葱花,抹酱,放薄脆,一卷一切,动作麻利,看着就好吃。 王莲花站那儿看了会儿,心想这东西新鲜,要不今儿就吃这个。 她走过去,问那摊煎饼的:“大妹子,这个咋卖?” “煎饼果子,六块一个,加肠加蛋另算。” 嚯,还不便宜呢。 王莲花在心里算了算,说道:“来六个,你帮我切一切。” 摊主手脚麻利,摊了六个,切好后装进袋子里递给她。 王莲花接过付了钱,又去隔壁买了十根油条,打了一大袋豆浆。 拎着东西走到无人处,进了空间,再从空间出来,到了自家院子。 几个小的在院子里玩,陈文龙第一个看见她,跑过来喊“奶奶回来了!” 王莲花把东西放下,招呼郑小满:“今儿别做了,我买了新鲜的。” 郑小满从灶房出来,陈英跟在后头,看那袋子里金灿灿的煎饼和油条,眼睛亮了:“娘,这是啥?” “这叫煎饼果子,这叫油条,都是那边人早上吃的。这是豆浆,还热乎呢,把那瓦罐拿来。” 郑小满去拿碗,其他人也都围了过来。 王莲花把切好的煎饼果子一人一块分了,油条和豆浆都是一人一份。 陈华吃着煎饼赞道:“娘,这个好吃!那个脆的是啥?” “薄脆。”王莲花也不知道是啥,反正摊主这么叫。 一家人吃得喷香。 吃完早饭,王莲花又跑了一趟。 这回她没去市场,去了另一个卖小鸡崽的地方。 前两天在市场里转悠,看见有人挑着担子卖小鸡,毛茸茸的,黄澄澄的,叫起来叽叽叽,看着就招人喜欢。 她当时就动了心思,家里只有一只老母鸡,下了蛋舍不得吃,想攒着把蛋拿去卖了换点铜板。 现在家里粮食没那么紧张,可以多养几只鸡。 王莲花找到那个卖鸡崽的摊子,一问价,三块一只。 她挑了六只,两公四母,想着养大了能下蛋,还能孵小鸡。卖鸡的人用个被戳了几孔的纸箱子装着,她抱着就走。 找了个无人处进了空间,再从空间出来,到了自家院子。 然后她突然反应过来,咋小鸡能带进空间?她上次想带人却不行? 陈彩正在刷碗,见她抱着个纸箱子回来,问:“娘,又买啥了?” 王莲花把箱子放下,去拉着陈彩的手,试了下,果然还是不能把人带进去。 陈彩有点懵,“娘,您在干嘛?”娘抓着她的手,咻一下消失,然后又咻一下出来,这是在干啥呢? 王莲花没搞懂,也不去想了,只道:“没事。” “小鸡!”陈文龙喊起来,“奶奶,是小鸡!” 陈欢喜扒着箱子沿,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鸡鸡”地喊。 那六只小鸡挤成一团,叽叽叽叫个不停。 赖静芳抱着陈乐喜过来,陈乐喜伸着小手想摸,赖静芳赶紧把她抱开:“别摸,容易摸死。” 王莲花把那箱子放到墙角,让郑小满找个筐子铺点干草,把小鸡放进去。又嘱咐陈辉:“往后这鸡归你喂,早晚喂食,水不能断。” 陈辉点点头,家里的母鸡本就是他负责喂的,如今又多出这群小鸡,他看着小鸡,幻想着养大了杀鸡吃鸡腿。 不知道是不是他眼中的“渴望”有点强烈,小小的鸡崽在箱子角落挤成一团瑟瑟发抖,看着有些可怜。 安顿好小鸡,王莲花又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四罐东西。 白底蓝盖,圆柱形的,上头印着个娃娃。 “这是啥?”陈英凑过来看。 “奶粉。”王莲花说,“我问过那边的人,一两岁的孩子喝这个好,有营养。家里四个孩子,一人一罐,你们拿去吧。” 陈英高兴地接过,揽着娘亲的手臂直道谢,梁长友在旁边站着,搓搓手,脸上带着喜意,却说不出话来。 王莲花假装嫌弃:“这么大了还跟娘撒娇,去去去,给孩子冲一碗来喝。” 郑小满接过奶粉,低头看着那罐子,“娘,这得多少钱……” 王莲花摆摆手:“别问这个,给孩子喝就行。” 那边赖静芳已经开始研究怎么开了,郑小满过去帮她看,两人对着罐子研究了半天,终于拧开盖子。 奶粉的香味飘出来,淡淡的,甜甜的。 陈乐喜闻见味儿,小鼻子一抽一抽的,伸着手要。赖静芳按着婆婆说的,舀了两勺,用温水冲开,拿小勺子喂她。 那小丫头喝了一口,咂咂嘴,又张嘴要第二口。 梁方正也被陈英抱着,边喝边笑,显见儿的好喝。 几个大的站在旁边看,陈辉问:“娘,那个好喝不?” 王莲花逗他:“那是奶娃娃喝的,你不是说自个儿是大人了,还想喝呢?” 陈辉讪讪地笑。 王莲花就变魔术似的又拿出一罐给他:“这是你和你四姐的,那边的人说了,你俩这年龄还在长身体呢,一起喝,每天冲一碗。” 陈辉立刻高兴地蹦起来,跑去灶房拿碗了。 等孩子们都跑出去玩,大人们都留下,王莲花便问陈华、陈杰和陈英。 “前两天让你们去县里和城里打听买卖的事,打听得咋样了?” 三人便都一一说了打听来的和观察到的东西。 镇上和城里的小摊贩分别都卖些什么,吃食都有什么种类,牙行里什么东西更好卖些,那些南边来的货郎架上都摆了些什么时新物件,若是要摆摊,需要办些什么手续,要交多少银钱等等。 因时间太短,三人虽然分头行动,但打听来的也就是明面上能看到的那些东西。 但这些消息也尽够了,毕竟他们一开始只是试试水,做点小营生。 王莲花听完,心里也有了数。 跟她想的差不多。 她开口说:“我这几天也琢磨了,咱家要做营生,得做点不一样的。” 大伙看着她。 她继续道:“咱虽然做的东西不能太出格,但如果只是一些新鲜小玩意,想来也不会引来太大的注意。小满,你先来说说,你都会做些什么吃食。” 郑小满被点名,立时有些紧张,咽了咽口水说道:“娘,我小时候跟着我娘在后厨待过几年,她教过我几道菜。也不是啥大菜,就是些席面上能摆出来的。有一道红烧肉,一道酿豆腐,一道糖醋鱼块,还有烙葱油饼。” 这些菜她只是看两次,再由她娘提点一些注意的地方,做出来便有模有样了,当年还被一个请去帮忙的酒楼大厨赞过有天分。 若非娘去得早,她应当也是会接过她的手艺,做个厨娘的。 红烧肉这道菜郑小满前几天才在家里做过,受到了家人一致好评,所以也没人怀疑她会做她说的那些菜。 只是这几道菜说起来都是席面上才会做的,除了那道烙葱油饼,其他的做为小摊吃食自是不妥。 王莲花先是赞了一句她的手艺,又问:“你觉得我从那边拿回来的早餐,如油条、煎饼果子、皮蛋瘦肉粥等怎么样?好做么?” 郑小满想了想,说道:“油条和皮蛋瘦肉粥应当不难,只是那皮蛋是什么蛋?还有那剪饼果子,应是有专门的器具,如平底的铁锅,才能将饼皮摊成那样薄。” 王莲花想想那煎饼摊子的模样,确实如此,且看那摊主手艺,怕也是要学许久才能熟练。 她沉吟着说道:“皮蛋不需要我们自家做,只需从那边买来现成的便是。这平底的铁锅也可以从那边买,或者找铁匠打一个就是,只是我看那摊主是现场做的,他那炉子应是那边的……仙家法器,一拧便有火串出来。”她想了半天不知怎么形容,还是只能用上了“仙家法器”这样的词。 见儿女们脸上露出敬畏神情,似乎在想着那到底是什么法器,怎么一拧就能出火呢? 她打断众人的遐思,让他们想一想这吃食能不能做。 大家便你一言我一语出起了主意。 陈华想了个法子,用泥炉或是铁炉,里头放上碳火,上头做一个能挡住火焰的盖片,不用时将盖片盖上,要用时便将盖片抽开,再配个风箱,通过鼓风让火迅速烧旺。 这法子大家都觉得好,只是要想达到适合的火力,也得反复试验才行。 王莲花拍拍手,打断众人热情高涨的讨论,说道:“那我们的早点摊便先定下这几样吃食,葱油饼、炸油条、皮蛋瘦肉粥,煎饼果子等学会了再上。” 陈华问道:“娘,这吃食咱在哪卖?” 王莲花想了想,马脚镇离他们村最近,东北和西北分别是林耳县和文石城,路都差不多,坐上牛车大半个时辰就能到,到时早起些赶路,也能赶上早集。 于是拍板道:“先在马脚镇的集市试试,若能成便去城里卖,摊上可以再加个卤味。小满一人肯定忙不过来,老大,你跟着去,给你媳妇打打下手。” “诶!”陈华应下了。 见老大一家有了活计,其余人有些心急,他们也想去城里做买卖,这在他们看来可是一件再风光体面不过的事了。 赖静芳看了眼自家男人,轻轻从后面捅了他一下。 陈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娘,嘴微微张开,又闭上了。 王莲花下一个便点到了他:“老二,我会从那边进点针头线脑的小玩意,马脚镇赶集那天,你带上你媳妇儿和阿彩,到镇上摆摊卖卖。若卖得不错,往后便可往县上也跑一跑,至于城里,也可试着去卖一卖,看哪些东西在哪里更受欢迎,哪些物件更好卖些。” 陈杰立刻笑着答应了。 赖静芳刚要松口气就听婆婆点了她的名,立刻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地看过去。 “静芳,咱家就你针线活做得好些,如今有了好布料好线,你平时便带着阿彩多做些香包帕子之类的,看能不能让你男人拿出去卖掉。” 赖静芳心中高兴,点头小声应了。 王莲花又看向三女儿和三女婿:“你俩有啥想做的?” 梁长友憨厚道:“俺没啥长处,也就一把子力气,家里的地也不能没人看着,我便留在家里做些地里的活计吧。” 陈英隐晦地白了男人一眼,说道:“娘,我也想跟二哥似的,做些小买卖。” 王莲花点点头:“行,到时我拿货回来,你和你二哥分一分,商量一下分开卖,别撞在一起自个抢自个儿生意。只是你一个女人家,在外头总不大安全,长友,你跟你媳妇一起有个照应,地里这段时间没什么活,用不着时时盯着。” 梁长友点点头,见媳妇儿看过来,便朝她憨憨一笑。 “辉子,你在家看孩子。”王莲花看向小儿子。 陈辉一听脸就垮了:“娘,四姐都有正经活,就我看孩子?这算什么正经活……” 王莲花瞪他一眼:“看孩子怎么不是正经活?那几个小的要喂要哄要看着别摔着,你以为轻松?工钱照算,一天五文。” 陈辉眼睛一亮。 “另外,”王莲花又说,“你好好看孩子,我从那边给你带好吃的。” 陈辉立刻挺直腰板:“娘,您放心,包在我身上!” 众人都笑了。 王莲花顿了顿,看着他们,说:“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们说清楚。” 见她神色郑重,大伙儿都坐直了。 “咱家没分家,按理说,不管谁挣了钱,都得交给我,算是大家的。”王莲花说,“但我这回在那边,想明白一个理儿。” 她看着陈华:“你在外头跑一天,累死累活,挣了钱全交给我,你手里一个子儿没有。时间长了,你心里能痛快?” 陈华张了张嘴,没说话。 王莲花又看陈杰:“你也是。还有英子,长友,你们小两口挣的也全交公。静芳、小满,她们忙里忙外,手头也没个活钱。” 她顿了顿,说:“我不是信不过你们。但这钱的事,得分清楚。”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放在桌上。 “以后,公中的钱还是我管。家里吃穿用度、买地盖房、孩子念书,都从公中出。” 她又看着他们:“但你们自个儿挣的,不能全交公。我琢磨了个法子——” “以后不管谁,只要是为家里营生出力,都算工钱。比如静芳做绣活,卖的钱,多挣的三成交公中,七成归她自己。小满做吃食,也是一样。你们跑腿打听消息,也算工钱,一天多少,从我这儿领。” “当然了,因一开始成本都是我的,货也是我进的,你们要的货得按规矩跟我买,账得算清。” “男人们下地干活,也算工钱。地里的收成卖了钱,留足种子和公中的,剩下的分给你们。” “公中的钱,还是大家伙儿一起用。但你们手头有了活钱,想买点啥自个儿喜欢的,也不用问我。” 众人听完都愣住了。 陈华先开口:“娘,这咋行?您挣的钱不也全交给家里了?” 王莲花看他一眼:“我挣的是我的。你们挣的是你们的。我乐意给家里花,是我的事。你们往后也得养家糊口,手里没点钱,咋行?” 陈杰挠挠头:“娘,这法子,从前村里都没听过。” 王莲花笑了:“从前没有,现在开始有了。咱家的事儿,咱自己说了算。” 陈英低着头,半天没说话。再抬起头时,眼眶红了。 “娘,您这样,让我们……” 她说不出话来。 王莲花拍拍她的手:“行了,别掉那马尿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众人点头,心里头热乎乎的。 王莲花站起来:“行了,你们该下地下地,该跑腿跑腿。我去那边进货。” 众人干劲满满地散去,王莲花进了里屋,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今天没活,她准备把菜市场里里外外逛一遍,摸清哪里有卖什么的。 她现在没身份证,网上东西便宜但她买不了,只好先从市场进货。 等以后身份证办下来,再琢磨从网上买更便宜的。 第二十九章 购物 来到市场,王莲花先从东头开始逛,一家一家看,一家一家问。 这地方没有专门卖针线的地方,通常是在布店,又或者是杂货铺里一同售卖,王莲花一开始还有些奇怪,但很快就弄明白了,这地方妇人不用做针线活,针线啥的并不是妇人间的紧俏货。 那些衣裳啥的,都是成套的卖,价格还很便宜,所以布店也少。 她这次还是到那大爷的店里,先是买了几块不同颜色花色的细布,准备让赖静芳做荷包香囊用。接着将碎布头全包了,那些一小包一小包的针线没多少,她也全要了。 只是没看到有绣花用的绷子,她问了下那大爷。大爷便说这年头还有谁会绣花,机器绣的又便宜又好看,手工的都要列入非遗,国家出钱好好保护起来了。 王莲花听得似懂非懂,那大爷见她这样,又说:“你真想要就上网买啊,网上什么都有卖。” 王莲花点点头,谢过大爷后便拿着东西离开了。 到厕所里将东西都收入空间后,她又在市场的另一头发现一家卖布的,这里碎布头更多,还有那种包装挺好一整盒的针头线脑小剪刀售卖。 可这样的王莲花反而不能买,因为那盒子的材料根本不是她那个世界能拿出来的东西。 又将这布店里的碎布头都包了,小包针线倒是挺多,老板娘见她要,立刻搬了一箱出来。这是她一年前进的货,现在这东西不好卖,这么久了才卖出一点,现在好不容易有人要这么多,她当然得赶紧清货。 最后一箱小包针线几乎是成本价给到了王莲花。 见这家店的角落还摆着一些布鞋,老板一看她视线,立刻热情让她试穿,王莲花试了试,觉得很满意,这东西在她那边也不打眼。 这段时间以来,家里人伙食变好了,也都有了新衣裳,但鞋子却没换过,平时穿的全是自个儿编的草鞋。她自己在家时也是穿的草鞋,只是来到这边后将一直舍不得穿的压箱底布鞋换上了。 那布鞋早已破了几个洞,老二家的给她补了好几次,都快没处下针了。 王莲花干脆大手一挥,给家里人每人买了两双新的。家里压箱底那些破的就干脆扔了,这新布鞋配新鞋垫才好呢,日后出去跑营生,穿着体面些也能多招揽些客人。 老板笑容满面,一阵翻箱倒柜,很快凑齐了十八双不同码数的布鞋,将它们都整齐摞到王莲花的大筐里。 最后再买几块另一家店没有的花样,付完款,王莲花直接找公厕回家送了趟货,才再次回来。 这次她来到一家“两元店”,一问之下才知道并不是所有东西都两元,而是“两元起”。 往里一看,货架上的东西琳琅满目。 她学其他人从门口提了个篮子走进去,逛了一圈后谨慎地挑了些东西:十几把木梳、木篦子、木制痒痒挠,不带花色的纯绵袜子二十双,麻绳两大包,棉线两大包。 最让她惊喜的还是在货架一角发现的毛笔、墨条和砚台,大约是没什么人买放了许久,这些东西表面都蒙了一层灰尘。她直接将五套打包了。 又逛了一圈,她想了想,拿了几个布制的小玩意,有小老虎、小马、小兔子之类的,只要将上头吊着钥匙圈剪了,便能当做小孩的玩具。 想到家里几个孩子,她便多买了几个。 接下来逛的是吃食那边。 吃食要做什么都是定好的,她脑海中自有一张单子。 油得再多买两桶、面粉、小苏打、皮蛋;还有卤味要用到的卤料包,酱油、冰糖、料酒等。再去肉摊买了几斤五花肉、猪头肉、猪蹄、鸡爪等等。 将东西都送回家后再过来,她逛到了干货区。 这地方她之前路过,但没仔细看,如今细看之下,却越看越觉得惊讶。 香菇、木耳、黄花菜……这些在她那边可全是“山珍”,在山货行里虽有卖,但卖得可贵了。 她大着胆子上前问了下价格,才发现这些东西在这里也算不得便宜,可与她那边比较,又便宜得多。 从这边买了到那边卖,能挣的差价还是很高的。 王莲花十分心动。 正要再问其他东西的价格,眼睛突然定住了。 摊子的一角摆着几个透明的袋子,里头装着干巴巴的东西,一根一根的,带着须须,看着眼熟。 王莲花凑近看了看,心中猛地一跳。 这是……参? 她认得参。 那年男人被树砸得只剩一口气,她咬牙去药铺买了一小截参须,熬了水给他吊命。就那么一小截,花了三两银子。 可惜人还是没能救回来。 可这袋子里,一、二、三……七八根,个头都不小,就那么大咧咧地堆在那儿。 王莲花指着那袋子,声音都有点抖:“大妹子,这……这是啥?” 摊主顺着她手指一看,说:“哦,园参,人工养殖的,主要用来煲汤的。” “人工养的?个头这样大?”王莲花知道人工养殖的意思,当时她去买参,那医馆的老太夫便跟她说了,野参虽比园参贵上许多,但药效却比园参好。 那老大夫虽没明说,王莲花也没细问,不管药效好上多少,即便只有一点点,她也是要买野参的。 “现在培育技术成熟了嘛。”店主显然是查过资料的,说道,“其实你别看是人工培育的,营养价值是差一点,但也是很补身体的。那种野生的野山参,药效是强过园参,可是太贵了,也就有钱人才舍得花那个钱。” 王莲花不懂什么药效,营养价值那些,但她知道,即便是园参,在她那里价格也是很贵的,若能买些回去那边卖…… 不行!王莲花忙打消这个念头,其他的什么干香菇、木耳之类的还好说,人参这种东西太扎眼,而园参与野山参差别太大,根本蒙混不过去,且她还听那老太夫说过,在国法里,园参也是不许私人买卖的。 她迅速压下心中的贪欲,将目光转向其他干货。 香菇、木耳、黄花菜、腐竹、粉条,这都是她那边有的,能赚不少差价的东西。 第三十章 仙家法器 一家人正兴奋地围着那堆东西看,王莲花还在继续从背篓里往外掏东西。 十几把木梳、几个痒痒挠、几双纯棉袜子、几大包麻绳棉线,还有五套用油纸包着的什么东西。 “娘,这又是啥?”陈辉凑过来问。 王莲花把油纸打开,露出里头的毛笔、墨条和砚台。 陈辉眼睛一下子亮了,凑过去想摸又不敢摸。 他小时候在村里见过先生用笔,但那笔秃得不行,墨也是人家使剩的。 这一套,笔杆直溜,笔头饱满,墨条油亮亮的,比他见过的强了不知多少。 “娘,这也是要拿去卖的吗?”他问。 王莲花看了他一眼:“是,不过咱们也得找个时间学字,若是要做营生,好歹看得懂账本。” 陈华笑道:“娘,我都多大了还学字……” “多大都能学。”王莲花说,“那边六七十岁的老人家还上扫盲班呢。扫盲班就是学认字的,那边几乎人人都识字。” 众人瞪大眼睛,陈华也不说话了,只挠了挠头。 见几个小的围在一旁这看看那看看,王莲花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小脑袋,又从背篓最底下掏出几个布制的小玩意,有小老虎、小马、小兔子等等,颜色鲜亮,憨态可掬。 “这个给你们的。”她把钥匙圈剪了,递过去。 陈文龙一把抱住布老虎,陈欢喜抢到布兔子,陈乐喜和梁方正还小,一人塞了一个,抱着不撒手。 堂屋里闹哄哄的。 王莲花看着这一地的东西,拍拍手:“行了行了,别光顾着看,先把东西归置好。” 她一样一样分派。 “这些卤料、酱油、冰糖、肉,是给小满做吃食的。”她指着那堆调料和肉,“干货也留一些放灶房,咱自家平时也能吃。” “这些碎布头、针线、丝线、绣花样子,是给静芳做绣活的。”她又指着那几大袋布头和针线包,“这几块细布颜色好,你看是不是拿来做荷包香囊比较好。”最后一句是对赖静芳说的。 赖静芳忙接过,摸着那布料连连点头。 “剩下这些是拿去卖的。”王莲花指着剩下的,“阿杰阿英,你们分一分,后日先拿到马脚镇集市试试水。” 陈杰和陈英立刻高兴地上前分捡东西。 谁要做什么都是之前定好的,各人将自己负责的买卖物什收整好,王莲花却发现郑小满和赖静芳似乎有话要说。 “怎么了,你们有事?”王莲花开口问。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带着忐忑。 “娘……”郑小满先开口,“我怕我做不好。” 王莲花看她一眼。 郑小满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跟娘学过几年做饭,可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这几年净吃野菜糊糊,好菜都做不出来了。我怕我做的东西不好吃,糟蹋了那些好东西。” 赖静芳也在旁边小声说:“我也是。我的手艺是自己瞎琢磨的,绣出来的东西也就是个能用,从来没卖出过钱。这么好的料子,我怕给我弄毁了。” 王莲花听着,没急着说话。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去面试哭丧婆的时候,心里也是这个味儿。 怕做不好,怕辜负了人家的信任,怕丢了挣钱的机会。 可有些路,不迈出去,永远不知道能不能走通。 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来。 长方形的,黑亮亮的,一面嵌着块黑色的琉璃,能照见人影。 “娘,这是啥?”陈杰凑过来看。 王莲花没说话,把那东西往桌上一放。 陈英探过头来,盯着那黑琉璃看了两眼,突然“呀”了一声,往后缩了缩:“这、这能照见人!” 赖静芳也看见了,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陈辉胆子大,伸手想去碰,被王莲花一巴掌拍开。 “别乱摸。” 陈辉缩回手,但还是忍不住盯着看。 陈华皱着眉,看了半天,说:“娘,这东西……怎么看着有点邪性?” 王莲花没理他,按了下侧边的键。 屏幕亮了。 “啊——!” 陈英尖叫一声,直接躲到梁长友身后。赖静芳也吓得往后退,椅子差点翻了。陈彩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陈辉一屁股坐地上,又赶紧爬起来,躲到陈华后头。 陈华脸色发白,挡在弟弟前面,盯着那发光的屏幕,喉结动了动。 郑小满倒是没躲,但也僵在那儿,大气不敢出。 “娘,这……这到底是啥?”陈华声音都变了。 王莲花看着这一屋子人的反应,忍不住笑了。 “瞧你们那点出息。”她把手机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这叫手机,是那边人用的东西。不是什么邪性的玩意儿。” “手……鸡?”陈辉从陈华背后探出头,“这跟鸡有啥关系?” “机器的机,不是鸡鸭的鸡。”王莲花说,“你就当是仙家法器吧。” “仙家法器”四个字一出来,屋里立时静得只剩呼吸声。 陈英也从梁长友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那发光的屏幕,小声问:“娘,这仙家法器……干啥用的?” “能看东西,能学东西。”王莲花说,“我给你们看两个视频,你们就明白了。” 这边没有信号,原本是看不了视频的,但王莲花发消息问了下钱金雨,听她说可以将视频下载下来,拿到没信号的地方就能看了。 钱金雨还给她发了个怎么操作的录频。 王莲花反复试了好几次,终于搞清楚怎么操作了。 至于她想给家里人看的,自然是跟营生有关的内容,她自己已经看过许多次,所以才会知道做油条需要加入小苏打这种东西。 赖静芳小声问:“娘,啥叫视频?” “就是……把那边人做的事儿录下来,放给你看。”王莲花知道说不清,只道,“你们看就知道了。” 第三十一章 谁都能学 王莲花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点开了一个视频。 “先看这个。” 屏幕上,一个穿着围裙的男人站在案板前,面前摆着一盆面粉、一壶水、一小碗盐、一小碗油。 他一边说话一边动手,动作不快不慢,清清楚楚。 “今天教大家炸油条。面要软,醒要透,炸的时候火候不能大……” 他把面粉倒进盆里,加盐加油,一边加水一边搅。搅成絮状了,就开始揉。 揉面的时候手腕用劲儿,一下一下,面团在他手里慢慢变得光滑。 “面揉好了要醒,醒半个时辰,再揉一次,再醒。这样炸出来的油条才松软。” 面团盖上布,画面一转,已经醒好了。 他把面团擀成片,切成小条,两条叠一起,拿筷子在中间压一下,捏住两头一拉,放进油锅里。 油锅滋滋响,那面条在油里翻滚,慢慢膨胀,变成金黄色。 “翻,不停地翻,让它受热均匀。炸到这种颜色就能出锅了。” 金黄的油条捞出来,沥油,搁在架子上。外头酥脆,里头松软,看着就馋人。 屋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郑小满张着嘴,忘了合上。她看见那油条在锅里翻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像是自己也在翻。 陈英咽了口口水,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 郑小满抱着小女儿,儿子站一旁抓着她的衣摆,小手指着屏幕:“娘,我想吃那个……” “别说话。”郑小满按住他的手,眼睛没离开屏幕。 视频没停,接着放。 这回是做皮蛋瘦肉粥。 锅里的白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瘦肉切成丝,皮蛋切成丁,一样一样下进去,撒盐,搅匀,出锅前撒一把葱花。 白粥浓稠,皮蛋Q弹,肉丝嫩滑,葱花碧绿。 “皮蛋要最后放,煮久了就不Q了。瘦肉先用盐和淀粉腌一下,这样才嫩。” 接着是煎饼果子。 面糊往铁板上一倒,刮板转一圈,薄薄一张饼。打鸡蛋,摊匀,撒葱花,翻面,刷酱,放薄脆,叠起来,一切两半。 咔嚓一声,薄脆碎得干脆。 葱油饼。 面团醒好,擀薄,抹油,撒葱花,卷起来,盘成圆,再擀平下锅烙,两面金黄,一层一层,撕开的时候能听见酥脆的声响。 卤味。 卤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猪头肉、猪蹄、鸡爪在里头翻滚,镜头拉近,肉皮颤巍巍的,透着酱色。最后捞出来切一盘,浇一勺卤汁,油亮亮的。 每一个视频都不长,但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和面的时候水放多少,醒面的时候等多久,炸油条的时候油温几成,炖卤味的时候火候怎么掌握,完全是保姆级教程。 屋里安静极了。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几个小的也被这气氛镇住了,陈文龙不吭声了,陈欢喜窝在郑小满怀里一动不动。陈乐喜和梁方正还小,不懂这些,但也安安静静的,像是被大人的专注传染了。 陈华站在后头,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盯着屏幕,他是家里的老大,灶上的活也是会的,但也就是把粮食做熟吃不死人的程度,可现在看下来,他似乎觉得自己也能学会那里头的吃食了。 陈杰嘴巴微张,忘了合上。 陈彩眼睛瞪得溜圆。 陈辉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脑袋凑到屏幕上去。 陈英屏着呼吸,大气不敢出。 赖静芳手里还拿着针线,针停在半空,忘了放下。 郑小满站在最前头,离手机最近。 她看着那油条从面粉变成面团,从面团变成面条,从面条变成金灿灿的油条,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她想起小时候。 她娘在富户家的灶上干活,她也跟着去打下手。 灶房的婶子做梅子肉,从选肉到腌肉到蒸肉,每一步都背着人,她多看了一眼,那婶子就把盆端走了,嘴里还凶巴巴地说“看什么看,学了去谁还找我做”。 她娘教她做菜,也是在自家灶上,关起门来,连邻居都不让知道。 她娘说,手艺是饭碗,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 她一直觉得这话对。 可现在,这巴掌大的小方块里,有人把油条怎么和面、皮蛋瘦肉粥怎么煮、煎饼果子怎么摊、葱油饼怎么烙、卤味怎么炖,一样一样,一步一步,全摆出来了。 不要银子,不用拜师,不藏不掖,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教。 郑小满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这手艺……就这样教给别人了?” 没人答话。 她又说:“他们不藏着?不怕别人学了去?” 王莲花说道:“那边的人,不怕。” 郑小满愣愣地盯着屏幕,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 可这些人,不怕。 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就是觉得,那个世界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以前她觉得,手艺是命根子,谁也不能给。可现在她看见,有人把手艺摊开了摆出来,谁想学就学。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王莲花点开下一个视频。 这回不是吃食了,是绣活。 屏幕上,一双巧手拿着绷子,绷子上绷着一块素白的布。 针穿好了线,手指翻飞,一针下去,从底下穿上来,再一针下去,又穿上来。 “今天教大家一种新针法,叫打籽绣。这种针法绣出来的花,花蕊是一粒一粒的,特别饱满。” 那针在布面上走,每走一针,就在针上绕一两圈,再穿下去。布面上渐渐出现一朵小花,花瓣是平绣的,花蕊是一粒一粒凸起来的小疙瘩,圆鼓鼓的,看着就喜人。 “打籽绣的关键是绕线那一下,紧了不好看,松了不成形。多练几回就能找到感觉。” 赖静芳手里的针线掉在了地上。 她没发觉。 她往前凑了一步,又凑了一步,恨不得把脸贴到屏幕上。 那朵小花在她眼前一点点成形,花瓣舒展,花蕊饱满,比她见过的任何绣品都精致。那种针法,那种走线的路子,她从来没想过还能这样。 她脑子里那些自己琢磨了很久的花样,在这朵小花面前,全都不值一提了。 “这个针法……”她喃喃道,声音发干,“绣出来真好看。” 王莲花说:“还有别的。” 她又点开一个。 这回是绣蝴蝶的,翅膀上的纹路用了一种渐变色的丝线,从深蓝到浅蓝,过渡得自然极了。 再点开一个,是绣字的,一个“福”字,用金线绣的,看着就喜庆。 再点开一个,是做香囊的,从裁布到绣花到缝合成型,每一步都有。 赖静芳看着看着,眼眶有点红。 她想起自己学绣花那会儿,没有师父,没有样子,全靠自己瞎琢磨。拆了绣,绣了拆,手指头扎得都是针眼。好不容易琢磨出个花样,还怕人学了去,藏着掖着。 可这儿的人,什么都往外教。 王莲花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屋里这些人。 “这些手艺,”她说,“都是那边的人教的,不收钱,不藏私。谁想学都能学。” 没人说话,都还处于震惊状态。 第三十二章 又来活了 “我拿这些出来,就是想让你们看明白一件事。”王莲花有些语重心长,“手艺这东西,学会了就是自己的。不管是做吃食,还是做绣活,只要有一门手艺在手,走到哪儿都不怕饿死。” 她看着郑小满:“小满,你娘教你的那些菜,是手艺。这些视频里的,也是手艺。你不用分哪个好哪个不好,都学,学成了就是你的。” 郑小满点点头。 王莲花又看赖静芳:“静芳,你自个儿琢磨出来的那些花样,也是手艺。这些新针法,你学,学成了还是你的。手艺不怕多,只怕不够精。” 赖静芳也点点头。 王莲花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说:“你们都看好了。这些东西你们想看就叫我放,能学多少,看你们自个儿。只是我只有一个手机,若去那边干活,也不能留给你们看,你们把时间都安排好。” 众人都还想再看,一起看。 王莲花就又放了一遍,陈华道:“这个好,大家都学会了,不拘小满做什么吃食也都能搭把手。” 王莲花说道:“这绣活也是一样的。” 陈辉嘴快道:“娘,哪有大男子绣花的。” 王莲花看了他一眼,说道:“那边有种给小娃娃做的衣裳,巴掌大的衣裳,一件三百八十块,便宜的也能卖上几十块。” 她将那边的物价简单说了下,尤其是说了糖果和水果的价格,叫陈辉算算一件那样的衣裳能买多少东西。 陈辉掰着手指算了下,傻了。 他眼睛“biling”一下亮起来,“娘,我要学绣花,我要做小衣裳!” 陈杰哈哈笑着揉了把他的脑袋,“你是男娃,学这些个做甚。” 王莲花看了二儿子一眼,道:“男娃也能学,神仙界那边,男女做的事都一样的,布店给人做衣服的是个大爷,你们老娘我在剧组里也像男人似的扛货物。” “神仙界的人都能做,咱做不得?咱比神仙界还好?” 陈杰愣住,不吭声了。 王莲花站起来:“行了,都去忙吧。小满试试那些吃食,静芳试试那个打籽绣。争取赶集时,咱手头能拿出些东西去试试水。” 众人应了,各自散去。 王莲花转身回了里屋,心念一动,进入空间。 她坐在床上,点开那个学字的网站。 这网站是老年学校那个年轻姑娘老师给她推荐的。上次下课的时候,她说网上也有免费课,随时能看。她求老师教她一遍,记住怎么登录,这段时间一有空就点开学。 她记性好,经过几天见缝插针的学习,已经认得不少那边的字了。 接下来的两天,一大家子都是忙得脚不沾地。 郑小满在灶房里忙活,陈华帮着打下手,两人试了油条、皮蛋瘦肉粥、煎饼果子、葱油饼、卤味。一样一样试,试完了让大伙尝,尝完了再改。 油条第一回炸出来有点硬,第二回就松软了。 皮蛋瘦肉粥可以说是最好做的吃食,但因为这边没有皮蛋,也没人知道做法,所以绝对是别人替代不了的。 煎饼果子虽然暂时做不成,但薄脆先试着做出来,倒是极为酥脆,跟在那边买回来的差不了钞。 葱油饼本就是郑小满会做的,她结合视频教的做法烙了三回,一回比一回更香更好吃。 卤味则炖了两锅,第一锅味道有些淡,第二锅就好多了。 这两天家里人因为厨房的试验,个个吃得肚皮溜圆,满嘴油光。 赖静芳那屋也没闲着。 她和陈彩一起打籽绣练了两天,从歪歪扭扭到像模像样。她拿细布绣了一朵完整的花,花瓣舒展,花蕊饱满,拿给王莲花看。 王莲花看了,点点头:“行,这个能拿出手了。” 她又绣了一个荷包,正面是一朵打籽绣的牡丹,背面是平绣的叶子。花色鲜亮,针脚细密。 “这个拿去集上,能卖个好价。”王莲花说。 得到肯定,姑嫂两个都笑开了。 其他人也没闲着,都在为赶集做准备。 就连平时最皮的陈辉这两天也都待在家中,喂鸡、看孩子、给灶房打下手,哪儿需要往哪儿跑。 王莲花说话算话,给了他五文钱,他拿到钱时咧嘴露出个傻气的笑,还跑到四姐陈彩面前得瑟,吃了一顿爱的铁拳。 王莲花本想跟到集市上搭把手,自家第一次做营生,不盯着总不那么放心,却不想这天下午接到了周培的电话。 有新活来了,一个是明天当跟组群演,片酬135一天;另一个是小特约,在一个短剧里演流民反派炮灰,露正脸,有大约七八句台词,需要跟组三天,一天六百,三天后进组。 王莲花一口答应下来,才挂上电话没多久,她又接到一个电话,是之前那个剧组管后勤的“老周”打来的。 老周:“王姐,你这边今晚有空吗?有活儿干不干?” 王莲花:“有空有空,活儿在哪?太远我可去不了。” 老周:“就在影视城里,我给你发个定位。” 王莲花:“定位是啥?我不会。” 老周:“……那你先到西门,走到二门往右……”将地址说了一遍,“那你五点前过来呗?今天包晚饭,工资跟之前一样。” “行。”王莲花挂上电话,一看时间都快四点半了(不久前学会的看现代时间),赶紧回到屋里跟家人说了一声就赶过去了。 忙忙碌碌一晚上,王莲花一边围观别人拍戏,一边帮忙干活,十二点前结束工作,拿到了三百块的报酬。 王莲花是最后一批离开的,就见老周提了几大盒东西过来,说道:“来来来,这有点吃的,大家分一分。” 其中一个场务笑道:“又是粉丝送的?” 老周:“可不是吗?我专程去蹲的,那位的助理直接全给我了。” 那场务翻看了下:“哇,这巧克力我知道,国外牌子,还挺贵的,好像还只能代购。” 另一人说:“热量这么高,明星都得身材管理,哪敢吃这种,这些粉丝真是有钱没地方花吧。” 老周看了他一眼,“有吃的都赌不住你的嘴是吧。” 那人哈哈一笑,不说话了。 王莲花分到一盒造型十分精致的小饼干,一盒巧克力,还拿了一大捧花。没人要,她看挺漂亮的,干脆自己拿了。 回到空间,她将花靠床边放着,看着还挺好看,接着吃了块她十分好奇的那个叫巧克力的东西。 闻着很香,入进口里像是立刻就化了,香香的,甜甜的,但又带点微微的苦味。 太好吃了!难怪那人说贵呢。 她咂咂嘴,又吃了块小饼干,奶香味极为浓郁,却一点也不甜腻,并且酥得人天灵盖都是一麻。 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甜点。 这样好吃的东西,那明星竟都不要,全便宜了他们这些小人物。 第三十三章 摆摊 天还没亮,陈家院子就亮了灯。 陈华头天晚上去村里借了辆独轮车,这会儿他把车推到院门口,又检查了一遍车轮。陈杰在里头往外搬东西,卤味坛子、布鞋袋子、碎布头筐子,一样一样往车上码。 王莲花在灶房里帮郑小满装卤味。猪头肉切好了码在瓦罐里,猪蹄和鸡爪另装一罐,卤蛋用个小坛子装着,汤水一点没漏。皮蛋瘦肉粥只做了一罐,主要是试试水,油条暂时不做,郑小满烙了一摞葱油饼,用布包好,搁在篮子里。 “娘,您看这些够不够?”郑小满有点紧张,声音都绷着。 王莲花看了看:“够了,卖完就回,别贪多。” 赖静芳抱着陈乐喜从屋里出来,背上背了个包袱,里头是那些荷包香囊和绣花样子。陈彩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个篮子,装的是碎布头和针线包。陈辉一手拉着陈文龙,一手牵着陈欢喜等在一旁,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兴奋。 王莲花挨个儿看了一眼,说:“走吧,路上小心。” 陈华推着独轮车走在最前头,陈杰在旁边扶着。赖静芳抱着陈乐喜跟着,陈彩拎着篮子走她旁边。陈英和梁长友带着梁方直走在中间,陈辉牵着两个孩子跟在后面。郑小满最后,又检查了一遍院门锁好没。 路上遇见几个村里人,有的扛着锄头下地,有的挑着水桶去打水。看见陈家这一大家子推着车大包小包的,都多看两眼。 “华子,这是去哪儿啊?”有人问。 陈华笑着应:“去镇上赶集。” 那人点点头,没再问,但眼神在那些包裹上转了一圈。 等人走远了,才跟旁边的人嘀咕:“陈家还真做起生意来了?” “可不是,上回华子和陈杰就去镇上打听了,我还以为说着玩的。” “人家有门路呗,你看他家最近吃的穿的……” “你说不会是上山挖到了啥宝贝,拿去城里卖发财了吧?”民间类似的传言很多。 陈华耳朵尖,听见了几句,没回头,推着车走得更稳了。 马脚镇不远,走路大半个时辰。但推着车、带着孩子,走得慢些,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镇上早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沿街摆了一溜,赶集的人来来往往。 陈华他们在街尾找了块空地。这里人少些,但不用跟人挤,也方便摆摊。 “就这儿吧。”陈华把独轮车停好,开始卸东西。 陈杰从车上搬下木板,搭了个简易的台子。赖静芳把包袱打开,那些荷包香囊一样一样摆出来。大红的、湖蓝的、葱绿的,绣着并蒂莲、福字、喜鹊登梅,在晨光里鲜亮得很。陈彩把碎布头也摆出来,那些布头颜色多,红的粉的蓝的绿的,摞在一起特别扎眼。 东西摆好了,三个人站在摊子后头,等着客人来。 等了一会儿,没人过来。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 有几个妇人路过,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走了。 陈杰有点急了,清了清嗓子,想喊一声。嘴张开了,声音却跟蚊子似的:“来……来看看……荷包香囊……” 他自己都听不见。 赖静芳抱着陈乐喜,看他那样,又急又气,瞪了他一眼。她自己也紧张,想喊一嗓子,结果嘴张开了,声音比陈杰大不了多少。 陈彩站在最边上,脸涨得通红,嘴张着,就是发不出声。 三个人杵在那儿,像三根木头桩子。 陈乐喜被赖静芳抱着,不知道大人紧张,小手往摊子上够,嘴里“啊啊”地叫。 另一边,陈英和梁长友的摊子却热闹得多。 他们摆在一棵大槐树底下,梁长友把布铺在地上,陈英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刚摆好,就有人过来看了。 “这碎布头咋卖?”一个年轻媳妇蹲下来翻看。 陈英嗓门大,一开口就把旁边的人吓了一跳:“三文钱一包!随便挑!” 那媳妇被她的声音震得一愣,随即笑了:“大妹子,你这嗓门真亮。”她翻了翻那些布头,挑了两包,又看见旁边的丝线,“这线呢?” “两文钱一束!”陈英说,“颜色可全了,红的粉的绿的蓝的都有,您随便挑!” 旁边又有几个人围过来,有看布头的,有看丝线的,还有看那些木梳篦子的。陈英一张嘴就没停过,一会儿招呼这个,一会儿介绍那个,忙得脚不沾地。 梁长友在旁边递东西收钱,脸上带着笑,也不怎么说话,但手脚麻利。 不到半个时辰,碎布头就卖了大半。那些丝线也卖了不少,有个妇人一口气买了五束,说是要给闺女绣嫁妆。 陈英正忙着,一个穿着蓝布衫的妇人走过来,问:“你就是陈家的?” 陈英抬头:“是啊,您找谁?” 那妇人说:“我是李嫂子介绍的,说你家的碎布头好,颜色鲜亮。还有没有?” 陈英低头一看,碎布头只剩两包了。丝线也卖得差不多了,颜色全的没几束了。 “嫂子,碎布头就剩这两包了,线也不多了。”陈英有点不好意思,“要不您看看别的?荷包香囊也有,那边我哥嫂的摊子上还有。” 那妇人有点失望:“那我去那边看看。” 陈英冲街尾一指:“就那边,摆着荷包的就是。” 妇人走了,陈英抹了把汗,继续招呼下一波客人。 街尾这边,陈杰还张不开嘴,赖静芳也张不开嘴,陈彩更不行。 但东西摆在那儿,有人路过,总会停下来看一眼。 那些荷包做得确实好。细布的料子,颜色鲜亮,针脚细密。并蒂莲的那只,花瓣舒展;福字的那只,字正腔圆;喜鹊登梅的那只,喜鹊活灵活现。还有那几只香囊,绣着兰草、竹叶,闻着有淡淡的香味。 有个穿绸衫的妇人停下来,拿起那只并蒂莲的荷包,翻来覆去地看。 “这个多少钱?” 赖静芳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五……五十文。” 妇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荷包,从袖子里掏出五十文,放在摊上,拿着荷包走了。 赖静芳看着那五十文钱,愣了好一会儿。心中立时后悔没多做几个,但她和彩儿两个人四只手,针法还是新学的,这几天紧赶慢赶也就只能做出这么几个了。 陈杰也愣了。 陈彩更是瞪大了眼睛。 这就卖出去了? 又有人过来了,这回是个年轻媳妇,怀里抱着个孩子,指着那只福字香囊问:“这个多少钱?” 赖静芳这回声音大了一点:“四、四十文。” 那媳妇讨价还价,以三十八文买走了。 又来一个,买走了那只喜鹊登梅的荷包。 又来一个,买走了那只兰草香囊。 赖静芳的手有点抖,不是怕的,是激动的。 陈杰也来精神了,有人问价,他赶紧接话:“这个荷包五十文,这个香囊四十文。” 声音还是不大,但至少能让人听见了。 陈彩在旁边也壮起胆子,跟着招呼:“碎布头三文一包!丝线两文一束!” 三个人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渐渐有了底气。 那个蓝布衫的妇人找过来的时候,赖静芳正把最后一个荷包卖给一个老婆婆。 “你就是陈家的?”妇人问,“我那边没买到碎布头,听说你这边也有?” 陈杰赶紧招呼:“有有有!碎布头还有几包,丝线也有!” 妇人挑了两包布头、三束丝线,又问:“还有荷包吗?” 赖静芳摊摊手:“都卖完了。” 妇人有点遗憾,但还是付了钱,拿着东西走了。 陈彩数了数剩下的东西,碎布头还剩一包半,丝线还有几束,别的全卖光了。 她抬头看看日头,还不到晌午,不由兴奋地说道:“二嫂,咱们卖得真快!” “是啊!”赖静芳看着空了大半的摊子,与陈杰对视一眼,脸上都是同陈彩一般无二的神情。 虽然没数挣了多少铜板,但肯定不少。 第三十四章 看电影 陈华和郑小满将吃食摊子摆在街中段。 这里人来人往的十分热闹。 原本是没这么好的地方的,陈华找到路边一个铺子,跟老板聊了几句,给他塞了些铜板便借到了他家门口前的一小片空地。 支好摊子,将吃食一样一样摆出来。 瓦罐掀开,猪头肉、猪蹄、鸡爪,酱色油亮,热气腾腾,卤味的香味飘出去老远。旁边一个小罐子是皮蛋瘦肉粥,也是早上熬好的,还温乎着。葱油饼用布盖着,搁在篮子里,一层一层的,撕开能看见里头的葱花。 赶集的人闻着味儿就来了。 “这是啥?闻着真香。” 郑小满她拿筷子夹了一块猪头肉,切成小片,搁在小碟子里让人尝。 那人尝了一口,眼睛亮了:“来半斤猪头肉!再来两个卤蛋!” 郑小满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切肉、装碗、递过去。 又来一个:“这粥是啥粥?看着怪新鲜的。” 陈华舀了一小碗皮蛋瘦肉粥递过去:“皮蛋瘦肉粥,您尝尝。” 那人接过来喝了一口,愣了一下:“这里头是啥?黑乎乎的,吃着倒香。” “皮蛋,南边来的料。”陈华含糊应了一声。他也不知道皮蛋是啥,娘买回来的时候就这么叫,他照着做就是了。 那人几口喝完,又要了一碗:“再来一碗,这个好喝。” 摊子前头很快就围了一圈人。 卤味香,粥也香,那摞葱油饼更是诱人。有人买了卤味,看见葱油饼,顺手带一张。有人喝完了粥,觉得不够,又买了张饼就着吃。 那两张桌子根本不够坐。有人端着碗站着吃,有人买了拿荷叶包着带走。陈辉在边上也帮忙递东西、收碗,跑前跑后的。陈文龙和陈欢喜坐在板凳上,一人捧着一个卤蛋啃,吃得满脸都是。 陈华和郑小满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切肉、盛粥、装饼、收钱,嘴里还得招呼客人。 “猪头肉半斤!猪蹄两个!卤蛋五个!” “皮蛋粥还有没有?再来一碗!” “葱油饼给我留两张!” 东西还没卖完就已经有了回头客。 有个人边走边吃,半路吃完又回来买,说要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有人问:“你家这卤味天天有吗?下回赶集还来不来?” 郑小满一边切肉一边答:“下回赶集还来!” 虽然今天在镇上卖得不错,但也是因为碰上赶集才这样,他们打算明天去城里卖,这边有赶集时再来。 那人说:“那我下回多买点。” 那个穿蓝布衫的妇人本来是想买碎布头的,闻着香味也过来了。她站在摊子前头看了看,指着那罐粥问:“这是啥?” “皮蛋瘦肉粥,五文一碗。” 妇人犹豫了一下,掏出五文钱递过去。郑小满舀了一碗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愣了愣,又喝了一口。 “这粥……怪好喝的。”她低头看看碗里那些黑乎乎的块块,“这里头是啥?” “皮蛋。”郑小满说。 妇人点点头,没再问,把粥喝完了,又要了一碗带走。 他们这摊子生意红火,那几文钱便将门前空地租出去的老板脸色有些不好看。 但很快就见陈华给他端来一碗皮蛋瘦肉粥、一碟子卤味和两张葱油饼,又感谢他愿意借地方给他们,最后多往他手里塞了些铜板。 老板原想着找他加钱的话也说不出来了,一脸笑眯眯地道谢,还直夸他家东西好吃,生意兴隆是应该的。 不到晌午,东西全卖光了。 陈华和郑小满把瓦罐收起来,擦干净桌子,这才有空歇口气。 日头正中的时候,几路人马在街尾汇合了。 互相一看对方脸色,就知道今天生意肯定红火。 没人提钱的事,都知道那钱是要拿回去先给娘,再由娘来分的。但光是想着那一堆铜板,心里就热乎乎的。 陈杰搓着手:“下回赶集,咱多带点。” 陈华点头:“卤味多卤些,荷包也多绣几个。” 陈英说:“碎布头这回卖得快,下回多买点。” 赖静芳抱着陈乐喜,没说话,但嘴角翘着。 陈彩在旁边小声说:“二嫂,下回我也学着绣荷包。” 赖静芳一口答应:“行,我教你。” 一家人说说笑笑,推着独轮车往回走。 陈辉牵着陈文龙和陈欢喜走在后头,两个孩子今天吃了卤蛋又吃了葱油饼,高兴得很,一路蹦蹦跳跳的。 回村的路上又遇见几个村里人,有人主动打招呼:“华子,赶集回来了?生意咋样?” 陈华笑笑:“还行。” 那人又看了一眼独轮车上空空的瓦罐和包袱,心里大概有了数。 等人走远了,才跟旁边的人说:“陈家这回怕是真要发起来了。” 马脚镇那边一家人热热闹闹赶集的时候,王莲花在另一个世界也没闲着。 她今天是个跟组群演,不露脸也没台词那种。 空闲时她去问了下场务,需不需要干杂活的,可惜的是人已经招满了。 王莲花也不失望,她走到拍摄区边上,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站着,看别人演戏。 今天拍的是个古装戏,她来的时候已经拍了大半天。 这会儿正拍一场重头戏,一个穿铠甲的将军跪在地上,面前是他战死的兄弟。 那将军满脸血污,盔甲歪了,头发散了,跪在那儿一动不动。镜头推近,他的脸慢慢抬起来,眼睛红红的,嘴唇抖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王莲花站在那儿,看着那张脸,忘了挪步。 那将军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我把你们带出来的……可我没把你们带回去……” 就这一句话。 说完,眼泪顺着脸上的血痕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演得太真了,情绪感染了王莲花。 她鼻子一酸,眼眶跟着红了。 那将军的声音还在继续,低低的,像是在跟死人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王莲花站在那儿,听着听着,忘了自己是在片场。 结束后,旁边才有人小声说:“这段演得太好了,不愧是拿了奖的。” 另一个接话:“那可不,他十八岁拍的那部电影,现在还是北影教材呢。” 电影? 这个演大将军的人演的? 王莲花有些好奇,她凑到旁边一个拿着本子的姑娘跟前,小声问:“大妹子,我问一下,刚才你们说的那个电影在哪儿能看?” 姑娘正好是这个演员的路人粉,听王莲花问便将电影名字,哪个软件可以免费看都说了。 王莲花也早已不是之前那个什么都听不懂的手机小白,她将姑娘说的软件和电影名牢牢记住,自己找了个荫凉的角落,开始下载搜索。 顺利找到电影,她点开播放键。 画面暗下来,音乐响起来,很轻,很慢。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演戏。 是活生生的人在活生生的地方,过着活生生的日子。 一个年轻人,走在一条土路上,跟人打招呼,回家吃饭,跟家里人说话。镜头不紧不慢地跟着他,像是一个旁观的人,安安静静地看着。 王莲花看了很久。 第三十五章 凉拌菜 她不知道这叫“长镜头”,不知道什么叫“纪实风格”,不知道这部电影拿了多少奖。她只知道,这里头的人,不像是在演戏。 那个年轻人,吃饭的时候是真的在吃饭,说话的时候是真的在说话,沉默的时候也是真的在沉默。 她想起自己男人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吃饭、说话、沉默,没什么特别的,但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电影放了大半,她忘了时间。 直到周培打电话来,她才回过神来。 挂了电话,她又看了最后一段,才依依不舍地关上手机。 原来这就是电影。 原来戏还能这样演。 一直到拿了钱离开片场,她还在琢磨着那部电影。 回到家里,陈文龙第一个看见她,跑过来喊:“奶奶!今天我也帮了忙呢!” 王莲花蹲下来,摸摸他的脑袋笑道:“是吗?奶的大孙孙可真行!” 郑小满从灶房出来,笑着说:“娘,回来了?饭好了,先吃饭。” 王莲花进了堂屋,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饭菜,今天赶集卖得好,郑小满特意多做了两个菜。 吃完饭,陈华把今天的收入拿出来,一五一十地跟王莲花说了。 王莲花听完,点点头:“不错,头一回就能卖这么多,往后会更好。” 她看了一眼这一圈人,每个人都带着笑,眼里有光。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将油灯拨得亮了些,照着桌上那堆小山一样的铜板,看得所有人心里头都是一阵火热。 大家一起点完钱后,陈华颤抖着声音开口了:“娘,今天一共卖出了三两七钱八十六文!”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三两七钱!?多少农户人家勒紧裤腰带,一年只怕都存不下这些钱。 “卤味那边卖出了一两一钱余二十二文。绣品杂货分两边,老二这边卖出了一两三钱余十二文。阿英这边卖出了一两三钱余五十二文。” 王莲花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拿出个自己钉装好的简单账本,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这是她这几天刚学会的,不会写的字便用圈圈条条代替。 “东西的本钱,我先从那边买的,得算清楚。” 那边世界的东西相对来说便宜,她进过来便以这边的价低两成算,这么一算之下,她自个儿得拿走大半,余下才是众人分。 按之前的分红方式来,王莲花又是一笔进账,再除去公中的,每人拿到的辛苦钱加分红平均下来也都有一百文出头。 谁都没有不满,毕竟成本是实实在在摆在那的,何况若不是成本降低,他们也赚不了这么多。 何况这可是一百多文!一天便能挣一百多文,一个月就是三两银啊! 以前做梦都不敢做这么美的! 虽说镇上大集不是天天有,可县里呢?城里呢?城里可是天天有市的! 郑小满看着面前那堆铜板,手有点抖。她嫁过来这些年,还没见过这样多属于自己这个小家的钱。 赖静芳也低头看着那堆铜板,半天没动。 陈英倒是大方,一把抓起来数了数,笑了:“娘,这够给我儿做两身衣裳了!” 王莲花看了她一眼笑道:“你也问问孩子他爹的主意,别自个乱花。” 陈英嘿嘿笑,看了眼梁长友,梁长友显然也是高兴的,只低低地说:“谢谢娘。”见媳妇儿往自己手里塞了几文钱,又推回去小声道:“你留着,给你和正儿过年时做新衣裳。” 郑小满看了眼陈华,见丈夫示意她把钱收好,便将钱都收进袋子里,底气也足了许多,说道:“娘,若是之后到城里卖,我想多备些卤货,皮蛋粥也要多做些。” 赖静芳收好钱也说:“荷包我也多做几个。” 陈彩和陈辉拿起那份比他们自己预想中要多得多的工钱,高兴得不知什么似的。 陈华开口:“娘,下回赶集还有几天,我想跟小满先去城里试试。” “镇上五天一次集,城里天天有市。我上回去打听过,早市从五更天就开始了,卖吃食的不少。咱家的东西不比别人差,去城里卖,说不定比镇上还好。” 陈英也接话:“娘,我觉得大哥说得对。城里人多,东西好卖。就是得起得更早。” 王莲花想了想:“城里卤味铺子多,咱家的卤味跟人家比,有啥不一样?” 陈华说:“咱家的卤味是用那边的料做的,味道跟这边的不同。但城里卤味铺子太多,光靠卤味,怕是不好卖。” 他顿了顿,又说:“我琢磨着,不如做那个凉拌猪头肉。我在城里打听过,没有这个卖的。” 陈杰也在旁边点头:“那个确实好吃,我到现在还想着那个味儿。” 郑小满小声说:“我也觉得好。那个红油亮亮的,看着就开胃。只是这方子……” 大伙便都看向王莲花。 王莲花给了肯定答案:“方子有,手机里就能看到怎么做。” 那个凉拌猪头肉,她也爱吃。那边的做法,用料足,味道重,跟她这边的卤味完全不是一路。城里人见多识广,卤味吃腻了,换个新花样,说不定真能打开路子。 正好凉拌猪头肉的做法她也是看过的,不光是猪头肉,还有凉拌木耳、凉拌黄瓜、凉拌海带丝,都差不多一个路数。 但她突然想起什么,眉头皱了皱。 “只那个凉拌菜里,有一样东西,咱这边没有。” “啥?”陈华问。 “辣椒。”王莲花说,“那个红油就是用辣椒做的。没有辣椒,就做不出那个味儿。” “辣椒是啥?”陈杰问。 王莲花想了想,说:“是一种……红色的果子,小小的,尖尖的,味道辛辣。我小时候见过。”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年我才七八岁,我爹带我去一个伯伯家做客。那伯伯是个官儿,家里花厅摆着几盆花,其中一盆就结着红红的小果子,一串一串的,好看得很。我爹说那叫辣椒,是从海外来的稀罕物,专门种着看的。那伯伯还说,这东西结的果子有毒,只能看不能吃。” “有毒?不能吃?”陈杰瞪大了眼睛,有毒仙家怎么还能拿来做菜?难不成仙家有去了毒的法子? “那时候没人知道能吃。”王莲花说,“我也是到了那边,才知道辣椒是拿来吃的。也不是有毒,只是味道辣,吃的人辣嘴巴,便以为有毒。” 既然是稀罕物,拿来做普通吃食,似乎就不太妥当。陈华不由得有些泄气,亏他还觉得自己这想法好。 王莲花却说:“没什么不妥当的,我记得那伯伯说,这东西好种,既然如此,若有人发现了,咱只说自家无意间做成了吃食就行。再说了,这点小东西不像那些贡果似的打眼,外头卖吃食的,哪家没点藏着掖着的本事?” 她说得在理,众人也就放心下来,决定还是做这凉拌菜。 第三十六章 就那么看着她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王莲花就起来了。 她今天跟钱金雨约好了,去公园晨练。 上回钱金雨帮了她不少忙,教她用手机、带她进群、给她推荐老年大学的老师,她一直记着,想送点东西表示感谢。 灶房里,郑小满正在烙葱油饼,王莲花昨天跟她说了,今儿要带几张给朋友。 “娘,够不够?”郑小满把烙好的饼用布包好,递给她。 王莲花接过来:“够了。” 她又去菜地里割了些菜。春天的菜地,东西不多。一畦菠菜,几垄细细的小葱,还有一小片韭菜,看着都长得瘦瘦小小蔫蔫的,跟那边世界的菜差得远了,但自家也确实拿不出什么好东西了。全都割下一茬,用草绳捆好。 又从坛子里捞了一碗腌萝卜,是郑小满腌的,咸脆可口。 最后去赖静芳屋里,拿了之前叮嘱她做的荷包和一条帕子。 荷包是湖蓝色的,绣着一朵兰花,针脚细密。帕子是月白色的,角上绣了片竹叶,素净雅致。 那边好东西多,家里也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物什,便只能当做一点心意了。 她把东西装好,进了空间,再一睁眼,到了现代。 公园不远,走十分钟就到。钱金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身大红的运动服,头发扎得高高的,精神得很。 “王姐!这儿!”她老远就招手。 王莲花走过去,把手里的大包袱递给她:“金雨,这是给你的。” 钱金雨愣了一下:“给我的?” 她打开包袱,看见里头的葱油饼、菠菜、小葱、韭菜、腌萝卜,还有那个荷包和帕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姐,你这是干啥?怎么拿这么多东西给我?”钱金雨忙推拒。 王莲花摆摆手:“都是家里自己种的、自己做的,不值钱。你尝尝。” “自家种的?”钱金雨奇道,“你家不是离这边挺远的吗?” 王莲花含糊道:“家里人连夜从山里给我带的。” “啊哟!那可真辛苦了,你看看,家里人专程拿给你的,你给我这么多做什么?”说是这么说,钱金雨也没再推拒,毕竟这点东西推来推去也不好看,既然是王姐的心意她就收下了。 钱金雨将东西都放到环保袋,塞进自己的小拖车里,又拿起那个荷包,翻来覆去看了看:“这荷包绣得真好!王姐,你在哪买的?” 王莲花摇头:“不是买的,是我二儿媳妇绣的。” 钱金雨眼睛瞪大了:“你有儿媳妇了?!” 王莲花笑了:“我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孙子都五岁了。” 钱金雨嘴巴张得老大:“王姐,你看着也就跟我差不多,都有孙子了?” 王莲花被她这话逗笑了:“我三十八了,在我们那边,这个岁数当奶奶正常。” 听到她才三十八,钱金雨更是诧异,竟比自己年轻近十岁,可她的模样…… 钱金雨脑补了一些事,心中泛起同情,赶紧转移话题。她拿着那荷包又看了几遍,爱不释手:“这手艺真好。你看这针脚,多细。这花样,多雅致。现在哪儿还有人做这个啊?都是机器绣的,看着好看,摸着手感不一样。” 王莲花想说,你们这边网上卖的那些,比这个好看多了。但看钱金雨那稀罕劲儿,没好意思说。 钱金雨又拿起那条帕子,摸了摸:“这料子也好,软和。你儿媳妇手真巧。” 她把东西小心收好,又从包袱里拿出那几张葱油饼:“咱俩分着吃了吧,早饭还没吃呢。” 两人一人一张,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边吃边聊。葱油饼还温乎着,一层一层的,酥脆香软。钱金雨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睛眯起来:“王姐,你家这饼真好吃。外头卖的没这个味儿。” 王莲花笑道:“是我大儿媳做的,她手巧,做的是比外头的好吃些。” 钱金雨又咬了一口:“回头我得跟你儿媳学学,这饼咋做的。” 两人吃完饼,又去跳了会儿广场舞。钱金雨在前面带,王莲花在后面跟,跳了两遍,身上微微出汗。 跳完了,两人坐在树荫下歇着。 “王姐,你这自家种的菜好,现在多少人想买那等纯天然无污染的农村自种菜都买不到呢。”钱金雨说。 王莲花知道她是客气。她在市场转过多少回了,里头那些菜,又大又水灵,比她家地里种的强了不知多少。 两人分开后,王莲花直奔市场。 今天要买的东西多——卤味的料、凉拌菜的料,还有辣椒。 她先去调料摊,把卤料包、酱油、冰糖、料酒各买了一些。又问摊主:“有辣椒面吗?” 摊主从货架上拿下一袋:“有,五块钱一袋。” 王莲花接过来看了看,红通通的粉末,闻着就冲。她又问:“干辣椒有吗?” 摊主又拿了一袋:“有,八块钱一袋。” 王莲花两样都买了。又问:“这个辣椒,有没有种子?” 摊主愣了一下:“种子?我们这不卖种子。您去种子店问问?” 王莲花点点头,记下了。 她又去肉摊,买了猪头肉、猪蹄、鸡爪、五花肉,又买了二十个鸡蛋。 路过干货摊,看见那袋园参还在那儿摆着。她站了站,还是没买。 东西买齐了,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全收进空间。 正当王莲花和家里人都忙忙碌碌的时候,村里却起了些和她家有关的流言。 “听说了没?村尾陈家,发财了。” “咋发的?” “谁知道呢。有人说是在山上挖到宝贝了。” “真的假的?哪座山?咱也去挖挖。” “你挖啥呀,人家运气好。你没看他们家最近吃的穿的,跟以前都不一样了。” “也是。听说昨天赶集,他家卖了不少钱。” “可不是。那王莲花,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 王莲花忙完买材料的事,想到她接下来要演的那个角色,便出门往村东头走。 在半路看到块石头,大小刚好,她随手捡了继续朝前走。 村东头那棵大槐树下,几个婆子正坐着说话。有的在纳鞋底,有的在择菜,有的啥也不干,就凑一块儿闲扯。 赵婆子坐在最中间,手里拿着鞋底,针线上下翻飞。她长得尖酸,一张脸瘦长瘦长的,吊梢眼,薄嘴唇,说话的时候嘴一撇一撇的,看着就刻薄。 “……我看那王莲花,指不定是在哪儿发了横财。她那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正说着,她一抬头,看见王莲花正往这边走。 赵婆子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指头。 几个婆子也看见了,都不说话了,盯着王莲花看。 王莲花两手抓着石头,径直往她们这边走。 赵婆子脸色变了变。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也不知道王莲花听见没,要是听见了,手里那块石头,该不会是砸她的吧? 她往后缩了缩,嘴上却不饶人:“王莲花,你拿块石头做啥?” 王莲花没答话,走到她们跟前,把石头往赵婆子脚边一放,笑眯眯地坐到石头上。 “赵大姐,忙着呢?” 赵婆子愣了,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莲花也不管她,跟旁边几个婆子也打了招呼:“李婶,张嫂,都在呢?” 几个婆子应了,脸上表情各不同。李婶笑呵呵的,张嫂有点不自在,赵婆子还是一脸警惕。 石头太矮,王莲花干脆不坐了,往赵婆子旁边一蹲,就那么看着她。 赵婆子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手里的鞋底都拿不稳了。她往左边挪了挪,王莲花的眼神也跟着往左。她又往右边挪了挪,王莲花的眼神也跟着往右。 “你……你看我干啥?”赵婆子声音都变了。 王莲花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盯着她看。 赵婆子心里直发毛。这王莲花今天怎么回事?莫不是中邪了? 她眉头一竖,正要开口骂人,王莲花突然开口了。 “赵大姐,你刚才骂我啥来着?” 赵婆子有些心虚:“谁……谁骂你了?你听错了。” 王莲花没接话,还是盯着她看,那眼神,不像是生气,倒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赵婆子被她看得心里直打鼓,手里的鞋底都掉了。她弯腰去捡,王莲花也跟着弯腰,还是盯着她看。 “你……你到底要干啥?”赵婆子声音都发抖了。 王莲花终于开口了,语气还挺认真:“赵大姐,你再骂我几句呗。” 赵婆子:“……” 旁边的李婶和张嫂也愣住了。 王莲花说:“就刚才你骂我那样,再骂一遍。” 赵婆子脸都白了。这王莲花,莫不是被她气疯了? “你……你是不是有病?”赵婆子站起来就要走。 王莲花一把拉住她:“别走别走,我跟你学学。” “学啥?”赵婆子声音都变了调。 “学你骂人。”王莲花说,“你刚才骂我那几句,表情、语气、动作,都特别好。我就想学学。” 赵婆子彻底傻了。 第三十七章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赵婆子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这王莲花不是来找她算账的,是来学她骂人的。 她心里那个气啊,脸都涨红了。 “你……你拿我当猴耍呢?!”她甩开王莲花的手,拎起鞋底就走。 王莲花跟在后头:“赵大姐,你别走啊,再骂几句呗。” 赵婆子走得更快了。 王莲花也不追,站在原地,学着她刚才的表情——眉头一竖,嘴角一撇,吊梢眼往上一翻。 旁边李婶看着,噗嗤笑出声来。 王莲花扭头看她:“李婶,我学得像不?” 李婶忍着笑:“像,像,跟那赵婆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王莲花满意地点点头,又学了两遍。 张嫂在旁边看着,也忍不住笑了:“莲花嫂子,你这是要做啥?” 王莲花说:“没啥,我这不是家里做些营生么?想着若碰到那起子浑不吝的,我就能骂死他去,这会先练练。” 李婶收了笑,往前凑了凑:“莲花,你家真做起营生了?” 王莲花点点头:“做点小买卖,卖些吃食针线啥的。” “在哪儿卖?镇上?”张嫂也来了兴趣。 “昨儿头一回,在镇上赶集。”王莲花说得轻描淡写,“也就试试水,赚不了几个钱。” 李婶还想问,王莲花摆摆手:“赚啥钱啊,就那几个铜板,也就够换点盐。你们要是不信,赶集的时候去看看,我家卖的啥,成本咋样,一看就清楚。” 她这话说得敞亮,李婶和张嫂反倒不好再问了。 王莲花又跟她们扯了几句闲话,便起身走了。 接下来王莲花一有空就往村东头的赵婆子家跑。 赵婆子喜欢坐在门口纳鞋底,她就搬个小凳子坐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看。 赵婆子被她看得心里发毛,骂也骂不走,撵又撵不走,只好当她是空气。 可王莲花不是光坐着看。赵婆子跟人吵架的时候,她在旁边学;赵婆子骂孙子的时候,她在旁边学;赵婆子数落儿媳妇的时候,她还在旁边学。 赵婆子那吊梢眼一翻,嘴角一撇,手指头戳着人鼻子的架势,她学了个十成十。 第三天,王莲花路过村口,远远就听见赵婆子的声音。 “那王莲花,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天天盯着我看,跟个鬼似的……” 旁边有人接话:“她看你干啥?” “谁知道呢!我看她就是在琢磨啥坏主意。这种人,发了横财就想显摆,也不看看自己啥出身……” 王莲花放轻脚步,绕到赵婆子身后的大树后头,蹲下来听了一会儿。 赵婆子正说得起劲,压根没发觉。 王莲花听了一会儿,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这才从树后头走出来。 赵婆子一抬头,看见她,脸都白了。 “你、你啥时候来的?” 王莲花笑眯眯的:“刚来,就听见你说我像鬼那几句。” 赵婆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莲花往她跟前一蹲:“赵大姐,你再说几句呗。” 赵婆子脸涨得通红,腾地站起来:“王莲花,你是不是有病?!” 王莲花摇头:“我就是想学学你骂人的样子。你刚才说‘发了横财想显摆’那几句,那个表情特别好,你再给我学一遍。” 赵婆子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真拿我当猴耍?!” 她指着王莲花的鼻子,吊梢眼往上翻,嘴角往下撇,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 王莲花眼睛一亮,赶紧盯着她看,嘴里还念叨:“对,就是这个,就是这个表情!” 赵婆子彻底崩溃了,一跺脚,转身就走。 王莲花在后头喊:“赵大姐,你明天还在这儿不?我再来找你!” 赵婆子走得飞快,头都没回。 回到家,赵婆子气得在屋里转圈。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她把鞋底往桌上一摔,“那王莲花,把我当什么了?耍猴呢?” 她男人蹲在门口抽烟袋,头都没抬:“你招惹她干啥?” “我什么时候招惹她了?是她来招惹我的!”赵婆子越说越气,“她一直盯着我看,学我说话,学我骂人,今天还说让我再给她学一遍,她是不是把我当唱戏的了?” 她男人还是不抬头:“那你别理她不就行了。” 赵婆子噎了一下,更气了。 她在屋里又转了两圈,突然停下来:“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算了。她王莲花算什么东西?一个寡妇,仗着不知道从哪儿发了点财,就敢骑到我头上来了?” 她冲外头喊:“老大家的!给我过来!” 老大媳妇正忙着,听见喊声赶紧跑进来。 赵婆子双手叉腰:“下午跟我去陈家,骂她个狗血淋头!让村里人都看看,她王莲花是个什么东西!” 大儿媳妇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吭声。 赵婆子又骂骂咧咧了几句,才拎着鞋底走了。大儿媳妇在后头跟着,心里七上八下的。婆婆要去骂王莲花,她跟着算怎么回事?人家又没得罪她。 可她不敢说。 下午,日头偏西。 赵婆子一个人气势汹汹地往村尾走,本是叫了儿媳妇一起的,但家里活得有人干,她忍不住,便让儿媳妇干完活再过去,她自己先去煞煞那王莲花的气焰! 一路上有人看见,都侧目看两眼。赵婆子也不怕人看,走得更快,腰杆挺得笔直。 到了陈家院门口,她站定了,深吸一口气,双手叉腰,嘴一张—— 门开了。 王莲花从里头出来,手里拿着个东西,白乎乎的,冒着热气。 赵婆子那口气刚到嗓子眼,就被那东西堵回去了。 王莲花笑眯眯地把那白面掺粗面的馒头塞到她手里:“赵大姐,来了?尝尝,刚出锅的。” 赵婆子愣住了。 那馒头热乎乎的,闻着有股甜味。她低头一看,白面掺了粗面,但揉得匀,蒸得透,上头还撒了点儿糖。 她咽了口口水。 王莲花也不急,就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她。 赵婆子握着那馒头,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那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王莲花,你少来这套!”她终于憋出一句,“我今天是来……” “赵大姐,”王莲花打断她,“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赵婆子的话又被堵回去了。 王莲花拉着她坐到院门口的石头上,压低声音:“就是想让你帮我骂个人。” “骂谁?” “骂你儿媳妇。” 赵婆子愣了。 王莲花赶紧摆手:“不是真骂,就是做做样子。我给你说个事儿,你就当是真的,骂几句。” 赵婆子皱着眉头,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三十八章 给老娘开门! 王莲花说:“你就这么想啊,逃荒那会儿,粮食没了,你孙子饿得直哭。你儿媳妇背着你,偷偷给你孙女塞吃的,被你瞧见了。” 赵婆子一听“孙子饿得直哭”,眉头就竖起来了。 王莲花又说:“你骂的时候,想着你金孙挨饿的样子,想着你儿媳妇有粮食只给孙女吃,不给你金孙吃。” 赵婆子的脸色变了。她家就一个孙子,那是她的心头肉。 儿媳妇要是敢亏待她金孙,她非撕了她不可,她忘了儿媳妇也偏心自己儿子,比起她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莲花看她表情到位了,往后让了让:“来,骂几句试试。” 赵婆子一开始还有点别扭,嘴张了张,没出声。 王莲花也不催,就等着。 过了一会儿,赵婆子看在这加了糖的馒头面子上,脑子里拼命想,想她金孙饿得直哭的样子,越想越气,那火蹭地就上来了。 “你个杀千刀的!” 她一拍大腿,嗓门亮出来,把王莲花都吓了一跳。 “我金孙饿得直哭,你倒好,偷偷给那几个赔钱货塞吃的!你是当娘的嘛你?!你那心是肉长的嘛?!” 她越骂越来劲,吊梢眼往上翻,手指头戳着空气,身子一抖一抖的。 赵婆子的大儿媳妇忙完地里的活,正往家走。路过村尾,远远就听见婆婆的声音,心里一紧,赶紧跑过来。 跑近了些,听清了那些词——“偷偷给赔钱货塞吃的”“饿着我金孙跟你拼命”——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眼眶就红了。 她什么时候饿着她儿子了?家里那点吃的,她哪回不是先紧着儿子?她几时给那几个赔钱货塞过吃的? 她越想越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跑得更快了。 跑到院门口,刚要开口喊冤,就看见婆婆收了声,扭头问王莲花:“咋样?还好吧?” 那语气,跟刚才骂人时判若两人。 而且让她惊悚的是,婆婆脸上还带着笑。 不是那种假笑,是真真切切的、眉眼都舒展开的笑。 大儿媳妇愣住了。 赵婆子看见她,也没慌,只是摆了摆手:“你先回去,我跟你莲花婶子说会儿话。” 大儿媳妇站在那儿,嘴张着,半天说不出话。 赵婆子看到儿媳妇张大嘴杵那儿,看表情显然是听到她刚才骂的那些话了。 想到这儿媳妇平日里对她的金孙那是偏疼到骨子里,比她这个做奶的还厉害,莫名的,竟对刚才骂的那些话产生了一丝心虚。 但她做为婆婆,难不成还要跟儿媳妇道歉? 那是绝不可能的。 赵婆子怕儿媳搞不清状况,按她之前说的张口骂王莲花,忙说道:“家里活都干完了?你跟个棒槌似的杵这干啥呢?还不回去干活,我呀,跟你莲花婶子在这说会儿话。” 大儿媳看看婆婆,又看看王莲花,见王莲花还冲她笑笑,只好揣着满肚子委屈和疑惑,但不敢问,转身走了。 走出去老远,还回头看。 婆婆正跟王莲花说什么,两人挨着坐,看着还挺亲热。 大儿媳妇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王莲花看着那女人走远的背影,心里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但她什么也没说。 在那个神仙世界,她看见那些视频里,女娃也能上学堂,女人也能出去做工,挣的钱自己拿着,想买啥买啥,没人说她们是赔钱货,没人能看轻她们。 可那些,是那边的事。 她这边,还是这个样。 她如今能做的,不过是让自己的小家吃上饱饭,穿上新衣,旁的她也做不了什么。 “赵大姐,”王莲花收回目光,“今儿多谢了。改天再找你。” 赵婆子哼了一声,揣着那个馒头走了。 晚上王莲花在空间里,对着一面刚具现出来不久的穿衣镜,学着赵婆子的模样做动作,念台词。 到了进组这天,王莲花起了个大早,装上一罐卤味,几个卤蛋,几张葱油饼,又拿了个绣着“平安顺风”的红色荷包,来到现代。 见着周培就将东西塞给他,“没吃早餐吧?家里做的一点小吃食,别嫌弃。” 周培不是扭捏的人,之前王莲花要给他钱,给他米面粮油,这些他自然不会要,但她请他吃早餐,还给他拿了些下饭的卤味,这就没什么好拒绝的。 他打开就是连炫三张葱油饼,边吃边赞不绝口:“阿姨您家自己做的葱油饼也太好吃了吧!” 又一口一个卤蛋,“卤蛋也好入味。” 然后看那荷包,决定下回拿到车上去挂起,比他自己买的好看多了。 今天周培不跟组,王莲花自己坐上了剧组的大巴车。车上吵吵嚷嚷的。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篓放在脚边,看了会手机好像有点头晕,赶紧收起闭上眼睛休息。 车开了大半个小时,到了一个老村子。这村子比她上回拍戏那个还破旧,土墙灰瓦,巷子窄窄的,石板路上长着青苔。剧组的人忙忙碌碌地搬东西、架机器,王莲花被带去化妆。 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涂抹抹。蜡黄的底,深黑的眼圈,法令纹加深,嘴角往下拉。又给她戴了顶灰白的假发,拿几缕碎发贴在脸边。换上一件灰扑扑的破袄子,袖口磨得发白,领子歪歪斜斜的。 今天的戏在一个破院子里拍。王莲花演的流民老婆子,带着一家老小逃荒路过这个村子,想在人家屋檐下歇脚,被主家赶出来,她就站在门口骂街。 导演给她讲戏:“这家人的祖宗欠你八百吊钱,躲了你几十年,今儿终于让你逮着了。怎么难听怎么骂,怎么刻薄怎么来。” 王莲花点点头,蹲到院子角落酝酿情绪。 她想起赵婆子。 想起赵婆子骂人的样子:吊梢眼往上翻,嘴角往下撇,手指头戳着人鼻子,身子一抖一抖的,像只炸了毛的老母鸡。又想起赵婆子骂儿媳妇那些词,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刻薄。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 “开拍!” 王莲花往门口一站,那气质就变了。 原本乐呵呵的、和和气气的一张脸,瞬间拧成了刻薄相。吊梢眼往上翻,嘴角往下撇,双手叉腰,一只脚踩在门槛上,活脱脱一个撒泼耍赖的泼妇。 “开门!给老娘开门!” 她一嗓子嚎出来,又尖又利,离得她近的工作人员差点没被吓一跳。 第三十九章 看别人演 “你们家祖上欠我八百吊钱,躲了几十年,以为死了就完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儿不给钱,老娘就坐在这儿不走了!” 她一边骂一边拍门板,拍得砰砰响。 “黑心烂肺的东西!忘恩负义的玩意儿!当年要不是我们家老太爷接济你们,你们家早饿绝了种了!如今发了财,翻脸不认人,连个屋檐都不让借!丧了良心的东西!” 她越骂越来劲,手指头戳着空气,身子一抖一抖的,口水都喷出来了。 “开门!再不开门老娘就喊人了!让全村都听听,你们家是怎么对待恩人的!” 院子里头,演主家的是个年轻演员,长得还挺好看,本来要说几句台词,结果被外头这阵势弄得忘了词,嘴张着,半天蹦不出一个字。 “卡!”导演喊停,冲那年轻演员吼,“你愣着干啥?词呢?!” 年轻演员脸涨得通红,小声说:“导演,我……我忘了……” “再来!”导演没好气地说。 第二遍开拍。 王莲花又是一嗓子嚎出来,比刚才还响亮。年轻演员站在门后,僵着脸说道: “你……你别胡说,我们家……我们家什么时候欠你钱了……”词是说出来了,但丝毫没有灵魂。 王莲花一瞪眼,那眼神像刀子似的,年轻演员甚至往后缩了一步。 “卡!”导演气得摔剧本,“你演的这是主家还是老鼠?!人家一瞪眼你就缩,你是欠她钱的还是她孙子?!” 年轻演员低着头,不敢吭声。 旁边有人小声说:“这大姐演得太狠了,把人家小孩吓着了。” 王莲花站在门口,收了架势,有点尴尬也有点不好意思,她寻思着自己不就按剧本来演的吗?怎么还成她的错了? 导演走过来,拍拍她肩膀:“大姐,你演得好,继续保持。那个谁,”他指指年轻演员,“你好好看看,人家是怎么演的。” 其实这个镜头没这么长,这大姐的台词也没这么多,但导演一看这竟然还是个能自由发挥的,虽然自己加了不少词,可效果好啊,于是便没喊停,也没纠正她,让她自由发挥。 第三遍开拍。 年轻演员这回硬着头皮撑住了,虽然还是有点僵,但好歹把台词说完了。 王莲花那场戏一条过,导演满意地喊了“卡”。 她收了架势,那刻薄相瞬间没了,又变回那个和和气气的中年妇女。旁边几个工作人员看着她,都觉得她这演技很厉害,刚才还跟要吃人似的,一转眼就笑眯眯的,跟没事人一样。 之后大概还有她的一两场戏,王莲花找到管后勤的工作人员问了下,结果人家说不需要招临时工。 少了个挣钱的机会,王莲花有些失望,换成以前她会直接上去帮忙,不要钱也干。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这一阵子在剧组跑得多,她慢慢看明白了。一行有一行的规矩,场务是场务,临时工是临时工,各人有各人的位置。 她不领钱抢着干活,那些领了钱的人怎么办?人家是靠这个吃饭的,她一个外人冲上去把活干了,人家心里怎么想? 若有人喊她帮忙搭把手,她肯定是没问题的,但若没人喊她,她也就不去掺和了。 她找了个阴凉地方坐着,看别人拍戏。今天拍的几场都不错,有个女演员哭戏特别厉害,眼泪说来就来,收放自如,但又不像哭丧婆刘三娘那样的,哭起来的样子区别挺大。 王莲花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头琢磨人家的技巧。 中午放饭的时候,她再次“重操旧业”,先是将自己那份饭吃完,又多要一份,也吃完了,接着便蹲在一旁等。 剧组订饭向来多订一些,免得有人饭量大不够吃的,传出去对剧组名声也不好,大多时候都会剩下几盒。 王莲花一看立刻上前问剩下的能不能给她,放饭的场务巴不得有人拿走,省得自己还要处理,笑着说道:“你拿走吧。” 王莲花提着盒饭,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从空间出来,到了自家院子。 此时日头正高,院子里静悄悄的,不见几个孩子身影,灶房里传出些声响。 王莲花喊了一声,赖静芳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捏着个鸡蛋。 “娘?您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赖静芳有点惊讶。 王莲花把两个盒饭放到桌上:“剧组放饭,多出来的。你们午饭吃了没?” 赖静芳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光顾着试那个皮蛋,忘了时辰……” 正说着,郑小满也从灶房后头转出来,手上沾着草木灰,脸上还有一道黑印子。陈英跟在后面,端着一碗石灰水,小心翼翼地走。 王莲花一看这架势,乐了:“都在琢磨皮蛋的做法呢?” 郑小满擦了把汗:“是,照着您手机上那个方子试的,头一批还得等几天才能看成效。今儿又试了一批,这回比例改了一下,不知道成不成。” 自从决定卖皮蛋瘦肉粥后,家里便开始研究起皮蛋的做法。做皮蛋的材料都是这年代有的,看起来也不算难,学会了真真就是一门只有她家才有的手艺。 之所以要自己研究,一来王莲花没那么多时间,样样东西都帮家里带,家里能自己做的就自己做;二来手艺方子这种东西哪有嫌多的,自然是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更安心。 赖静芳把那两个盒饭打开,红烧肉的香味飘出来。她咽了咽口水,问王莲花:“娘,您吃过了没?” 王莲花摆摆手:“我在那边吃,这三个你们留着吃。都这个点了,你们也赶紧做饭吧,我回去了。” 三人连忙点头应了。 家里如今都是一天三顿,这是王莲花定下的新规矩。 王莲花从空间出来,找了个荫凉地开始刷手机。 接下来两天她只有两场戏,拍完自己的就蹲在边上看别人演。 以前看热闹,现在看门道——这个演员怎么控制表情的?那个演员哭的时候,为什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下来?还有那个演官老爷的,说话的时候为什么下巴微微抬着,眼神往下看? 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比划,自己试着做那些表情。 第四十章 换个新手机 有时候做不出来,就反复看,反复试。 有个女演员演了一场哭戏,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嘴唇抖着,一句话说不出来。王莲花在边上看着,鼻子也跟着酸了。 跟哭丧婆刘三娘那种又尖又细、撕心裂肺的哭法完全不一样。刘三娘的哭是哭给别人看的,要让人听见、让人动容。这个女演员的哭,是哭给自己听的,安安静静的,却更戳人心。 王莲花蹲在角落里,把这个“安静地哭”反复琢磨了好几遍。 晚上回到空间,她把白天看到的在脑子里过一遍,又打开手机,看周培给她推荐的电影。 周培说,想学演戏,光看人家拍戏不够,得多看电影。尤其是那些老电影,经典片子,看一部顶十部。他还给王莲花列了个单子,说这些在网上都能搜到,大部分免费。 王莲花把那些片名一个一个念给手机听,搜出来,存着,每天看一到两部。 有的她看得懂,有的看不太懂,但看完总觉得心里头多了点什么。那些演员在镜头前头,不是“演”,是“活”着。那个人就是那个人,不是谁扮的。 她看着看着,有时候会想起自己演过的那些角色。流民、哭丧婆、刻薄老太,她演的时候,也是在“活”那个人。 这三天,除了拍戏、空闲时刷手机学习和看电影,她偶尔也会跟微信里的好友联系一下。 钱金雨隔三差五发条语音过来,有时候是问她有没有空去跳舞,有时候是给她发些短视频,说什么“这个你看,演农村老太太的,没你演得好”。 王莲花听完就回她几句,说等忙完了去找她。她现在微信用得也是越来越溜了,还学会了发表情,比如钱金雨爱用的大笑表情,或者“给你点赞”表情。 钱金雨也不催,只说“行,你忙你的,有空来”。 周培那边倒是忙得脚不沾地。群演群的人数眼看着往上涨,从几十个到了一百多个。他每天在群里发任务,这个剧组要几个,那个剧组要几个,经常刚发出来就被抢光了。 王莲花看着那些消息,心里也痒痒。但她知道,钱是挣不完的,与其盯着这些小活,不如想想怎么接更多的特约。她现在也算弄明白了,如果能成为稳定的大特约,挣的钱比天天跑群演多得多。 至于明星,那玩意儿离她太远,现在不是想那个的时候。 演戏演戏,演技最重要。 她发现一个事,那就是手机越来越卡了。 最开始是看视频的时候画面一卡一卡的,声音断断续续。后来点开个软件,要等半天才出来。王莲花以为是网络不好,换了几个地方都不行。 她给周培发了个语音消息,问他这是咋回事。 周培回了一条语音:“王阿姨,您那个手机太便宜了,性能不太好,系统本身也容易卡。” 王莲花虽不懂什么性能系统的,但她能听明白,就如做衣裳的布料,越是便宜上身便越容易破,这就叫那个便宜没好货,搁哪儿都是这个理。 这次三天跟组能拿一千八。她咬了咬牙,决定换一个新手机。 收工那天,她没直接回家,拐到手机店去了,还是那个店,还是那个年轻的店员小伙子,听她说要买个“不卡”的手机,笑了,给她推荐了一款。 “姐,这款性价比高,一千出头,用着顺畅,看视频打游戏都没问题。” 一千块。 王莲花心疼得直抽抽,她尝试讲价,但小伙子笑着说这可不能讲价的。 她心中嘀咕这世间还有不能讲价的东西? 到底是拿出钱来付了款。 之后拿着新手机试了试,点开软件刷刷刷就出来了,看视频清清楚楚,声音也响亮。她心里那点心疼也就慢慢变成了满意。 至于旧手机肯定是不能扔的,拿回家去给家里人学手艺正好。 出了手机店,王莲花回家把老伙计背蒌拿上,回到现代便直奔菜市场。 家里要做皮蛋瘦肉粥的生意,但自家做的皮蛋没那么快得用,得先买现成的。 还有卤味的料快用完了,面粉也不多了,得补上。 还有肉,上回买的那些早就吃光了。 她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算,走到市场门口的时候,心里已经列好了单子。 先到调料摊,买了卤料包、酱油、冰糖、料酒,又拿了几包辣椒面。摊主跟她熟了,笑着问:“大姐,你家是不是开饭馆的?每回买这么多。” 王莲花笑道:“家里人多,吃得快。” 她又去了粮油店,买了二十斤白面,让老板分成两袋装。老板帮忙放到筐里,她接着往肉摊走。 肉摊上,猪头肉、猪蹄、鸡爪各买了五斤,五花肉买了三斤,摊主一边称一边笑着说:“大姐,给您把零头抹了,下回再来啊。” 王莲花应了一声。 路过干货摊,她又买了好些香菇木耳之类的,这些东西都能拿去摆摊卖,只要比那边干货铺子的卖得便宜些,便是供不应求。 只是到底不敢太大量出售,买上一点,赚些差价就好。 再往往前走是水果摊。 她想起钱金雨前两天发的语音,两人也不知聊什么突然说到了吃水果的事,钱金雨听她说她和家里人平时不怎么吃水果,便回了一大段,说什么“你得多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还说什么“维生素这东西,人缺了不行,身体会出毛病”。 王莲花听不太懂,但她信钱金雨的话。 这大妹子懂的多,不会骗她,其实她知道钱金雨比她大了好几岁,但叫习惯了,一时也就改不了口。 “大姐,买点啥?”那水果摊主招呼她。 王莲花指着苹果:“这个咋卖?” “这种的贵一点,四块一斤,脆甜脆甜的。” 王莲花就转而挑了三块五一斤的,又买了些橘子和香蕉,花去四十二元。 有点贵,但为了家里人的身体好,王莲花痛快付了钱,把水果装好。家里那几个小的还在长身体,上次买的苹果都不够一人一个分的,这回多买些,让他们吃个够。 东西买齐了,王莲花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回到家中。 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洒着一片金光。灶房里飘出香味,是郑小满在做晚饭。几个小的在院子里玩,陈文龙骑着根竹竿当马,陈欢喜跟在后头跑,陈乐喜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个布老虎。 一见到她,小家伙们飞快围了过来,伸着脖子往她往到地上的筐子里看。 赖静芳眼睛亮亮的,笑道:“娘,又买这么多?” 王莲花把肉和鸡蛋递给她:“是,咱要做吃食,东西快用完了,都得补点。” 她又把苹果、橘子、香蕉拿出来:“这个放屋里,吃完饭一人分点。” 陈英接过水果,笑着说:“娘,咱家现在吃得真是比城里那些富户还好。” 第四十一章 进城上 吃完饭,一家人又围坐在堂屋里吃水果。 苹果和橙子每个都被切成四瓣,一人各两块,香蕉一人一根。 陈辉好奇地拿起一根香蕉,问道:“娘,这是啥?弯弯的,跟月牙似的,要怎么吃……” 他话没说完,就见侄儿陈文龙拿起一根香蕉就往嘴里送。 王莲花立刻拦下了,笑道:“这可不是这么吃的。” 她示范了一下,将皮剥开,吃里头的肉。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这香蕉就属几个孩子吃得最开心,因为软糯香甜还一点不废牙。尤其梁方正,陈英用勺子给他在香蕉表面刮下糊糊喂他,他吃得又快又急,还想自己伸手去够,那小模样逗得大人直笑。 在王莲花的劝说下,陈英给儿子把手擦洗干净,掰了一半让他抓着吃。 这孩子从出生起就病歪歪的,吃什么都没胃口,当然了,家里也没条件给他吃好的。只能说陈英和梁长友能将他好好带到现在,属实不易,看他吃得香甜,心中也十分高兴。 其他人也吃得很开心,苹果脆甜,香蕉又甜又软糯,橙子更是酸甜多汁。 孩子们各个吃得满脸汁水,好不快活。 王莲花吃着苹果,看他们吃得高兴,心里也舒坦。 吃完水果,她拿出那个旧手机,放在桌上。 “这个,以后放家里用。”她说,“白天都忙,学习的事就放到晚上,吃完饭这个时辰。” 陈彩问:“娘,学认字吗?” 王莲花摇头:“先学数数。” 她打开手机,调出一个页面。上头是几个弯弯曲曲的符号,跟字不像,跟画也不像。 “这叫阿拉伯数字。”她说,“我在那边学的,刚学没多久。” 她在纸上写下几个有些歪歪扭扭的数字:“这个是1,这个是2,这个是3……” 一家人都凑过来看。 陈杰挠头:“这跟咱的画杠杠有啥不一样?” 王莲花说:“画杠杠,十个还能画,一百个呢?一千个呢?画到啥时候去?这个数字,写起来省事,算账也方便。以后咱家做买卖,天天要算账,学会了这个,省大事了。” “所有人都得学,日后咱家营生若是越做越大,学会这个记账也容易些。” 大家便盯着那几个数字,有人已经开始觉得眼中冒圈圈。 王莲花又对郑小满和陈华说:“过两天进城,咱先把摊子支起来。我试了你熬的那红油,用来拌猪头肉味道不错,跟我从那边买回来也差不了多少。你不是说还想试试拌皮蛋吗?感觉咋样?” 郑小满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说道:“那红油方子是您的手机上教的,肯定错不了,凉拌皮蛋我觉得没啥问题,明早我做一份,大家一起尝尝。” “那就好。油条呢?” “我和小满试了几锅,现在炸出来又酥又脆。”陈华接话。 王莲花满意地点点头:“那后天就去试卖看看。” 这几天因为要卖吃食,郑小满和陈华做了不少好吃的,都进了大伙儿肚子里。陈辉和几个孩子是最高兴的,日日等着投喂,只觉得家里做吃食买卖真是太好啦。 接下来两天,王莲花也没闲着。 她在群里抢到了两次群演的活,都是那种没台词、露个背影的角色。钱不多,一天一百五。她还去后勤组打了两次杂,搬道具、清场地,一共挣了五百。 到手又是八百。 如果换成以前她身体肯定受不了,因为腰背酸痛,再加上儿子们早就能扛事了,她也很久没干农活了,主要负责家里的一些事。但自从空间里变出了床,她在空间休息了这段时间,觉得腰不酸了,腿不痛了,感觉自己能抡起锄头自己开垦个十亩八亩田了。 王莲花不知该怎么感谢,便每天早晨起床在空间里拜三拜,感谢空间之神的恩德。 这天一家人起了个大早,鸡还没叫头遍,陈家院子已经亮了灯。 陈华头天晚上去村里租了辆骡车,把东西都搬上去。卤味坛子、粥罐、面盆、油锅、桌板凳子,塞得满满当当。 王莲花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东西都带齐了,才上车。其实车上本来都没位置了,她也想走着去的,但陈华硬是调整了一下东西的位置,给她挤了个位置出来。 就这样,陈华赶车,郑小满走在他旁边。陈杰和陈英背着货郎的担子,一个里头装着碎布头、丝线、木梳、痒痒挠,还有赖静芳绣的几个荷包帕子这些小东西,另一个则主要是香菇、木耳等干货。陈辉跟着打下手,蹦蹦跳跳地跑在前头。 骡车吱吱呀呀出了村。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路上没什么人,露水重,空气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走了大半个时辰,城门在望了。 交完进城费,陈华赶着骡车进了城。 城里的路比镇上宽多了,青石板铺的,两边是铺面,还黑着灯,但已经有伙计在里头忙活,卸门板、擦柜台、摆货物。 陈华交了摆摊的费用,身上挂着个临时牌子,把车赶到指定的位置。这条街是早市,卖吃食的多,卖杂货的也有。他们到得早,空位还多,找了个好位置,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开。 郑小满先把粥罐打开,小火煨着。皮蛋瘦肉的香味慢慢飘出来,混着葱油饼的香气。陈华支起油锅,把和好的面拿出来,切条、压扁、下锅。油条在锅里翻滚,慢慢膨胀,变成金黄色。 王莲花把凉拌菜摆出来。猪头肉切得薄薄的,拌上红油、蒜末、香菜,红亮亮的一盆。皮蛋也切了,淋上红油醋汁,撒了点葱花,看着就开胃。 天渐渐亮了,街上人多了起来。有赶着上工的,有出来买早点的,有挑着担子卖货的。 第一个客人是个中年汉子,穿着短打,像是做活的。他站在摊子前头看了看,指着油条问:“这个咋卖?” 陈华说:“三文一根。” 汉子觉得有点贵,但他是亲眼见着这叫什么油条的东西是用那满满一锅油炸出来的,这样一看,又觉得也不算贵了。 他家境虽不富裕,却也比下有余,平日婆娘偶尔还会给他几文钱当零花,他也没个啥爱好,就爱一口新鲜吃食。 于是道:“给我来两根。还有那什么粥,来一碗。” 郑小满给他盛了粥,陈华把油条递过去。汉子先咬了一口油条,再舀一勺粥,吹凉了喝了一口,不住点头,显见吃得满意极了。 又来了个老头,要了份凉拌猪头肉,又要了张葱油饼。他坐在小桌旁,慢慢吃着,吃得直眯眼。 几张小桌很快坐满了。有人要油条,有人要粥,有人要凉拌菜。打包的也不少,有的买几根油条带走,有的要一罐粥端回家。 第四十二章 进城中 陈华炸油条,长筷子是他自己削的,比人家卖的还顺手。郑小满烙葱油饼,烙好一张切几块,分给桌上的客人。王莲花负责收钱、端东西。陈辉收拾桌子、洗碗、递东西,跑前跑后的,一刻不得闲。 摊子前头排起了队。有个妇人买了凉拌皮蛋,尝了一口,又回头买了三份,说要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有个老汉喝完粥,又要了一碗,说这粥熬得稠,料足,比家里做的还好吃。 陈华炸油条炸得满头汗,袖子一抹接着炸。郑小满烙饼烙得手酸,甩甩手接着烙。王莲花收钱收得手软,数都没空数,全塞进兜里。 日头渐渐高了。码头那边传来吆喝声,是船靠岸了。 一艘比周围小船大得多的船缓缓靠过来,船身漆得油亮,舱门挂着帘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船上下来两个人,穿着绸衫,一胖一瘦,身后跟着随从。 胖男人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吴兄,这城里没什么好吃的,你将就一顿,等到了地方我再好好请你。” 后头那姓吴的瘦男人笑道:“无妨,随便吃点就行。” 两人说着话,往街这边走。胖男人东张西望,像是在找吃食的摊子。他走到陈家摊子前头,突然停住了。 “嗯?这是什么味儿?” 他吸了吸鼻子,顺着香味看过来。凉拌菜的盆摆在那儿,红油亮亮的,醋蒜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旁边的粥罐冒着热气,皮蛋瘦肉的香味混着葱油饼的油香,还有油条出锅的焦香。 胖男人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些吃食。 “这是什么?”他指着皮蛋瘦肉粥。 陈华说:“皮蛋瘦肉粥,五文一碗。” “皮蛋?”胖男人皱了皱眉,没听过。 他又指着凉拌菜:“这个呢?” 郑小满说:“凉拌猪头肉,十五文一份。凉拌皮蛋,六文一份。” 胖男人看了看那盘凉拌皮蛋,黑乎乎的块块,拌着红油,看着怪,闻着香。他犹豫了一下,对后头那人说:“吴兄,要不尝尝?” 那人也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闻着倒是不错。” 两人找了个空位坐下。陈辉赶紧跑过来擦桌子,又把板凳上的灰拍干净。 胖男人说:“来一份凉拌猪头肉,一份凉拌皮蛋,两碗粥,两根油条,一张葱油饼。” 陈华应了一声,开始忙活。 郑小满把凉拌菜装盘,王莲花端过去。粥盛好,油条和饼也上了桌。 吴姓男子夹了一块凉拌皮蛋,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皱了皱,又嚼了嚼,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这什么东西?看着怪,吃着倒还行。” 胖男人却早已迫不及待夹了凉拌猪头肉吃,眼睛一下就亮了。接着再吃凉拌皮蛋,又是一亮。 再喝一口皮蛋瘦弱粥,眼睛是亮了又亮,等全尝了一遍,夸道:“这粥好!粥底熬得稠,皮蛋和瘦肉的味儿都进去了。这凉拌猪头肉,这味儿咋调出来的,这也太好吃了!还有这凉拌皮蛋也是,开胃极了!还有这油条……这葱油饼……” 总之眼睛是一亮又一亮,东西是这好吃那也好吃。 吴姓男子咬了口油条,酥脆,又夹了块猪头肉,红油香辣,肉烂味浓,于是很是赞同胖男人的话。 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冲陈华招手。 “店家,你们这摊子天天在这儿?” 陈华摇头:“今儿头一回来。” 吴姓男人点点头,又夹了块皮蛋:“明儿还来不?” 陈华看了王莲花一眼。王莲花接话:“来,天天来。” 胖男人道:“好,你们可一定要来,我明天再来吃。” 吴姓男人笑着点点头,继续吃,显然也是这个打算。 两人带来的随从更是吃得头都抬不起来,一碗粥喝完又要了一碗。油条吃了好几根,葱油饼吃了两张,凉拌菜吃得盘底干干净净。 看得出来他们的主家对他们不错,挺大方。 吃完,胖男人掏出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王莲花看了看,说:“一共一百零八文,您给一百零五就好。” 胖男人爽快摆手:“不用找了。” 王莲花愣了一下,还没说话,胖男人已经站起来,跟同伴一起走了。 陈华拿起那块碎银子掂了掂,小声说:“娘,这得快有一钱半了吧?” 王莲花接过来也掂了掂,点点头。心想这位老爷可真大方,这一下就给了他们三四十文的赏钱。 她把银子收好,再看了看街那头。那两个男人已经带着随从走远,拐进一条巷子看不见了。 日头又高了,街上人少了些。油条卖完了,粥也见底了,凉拌菜只剩个底儿。陈华把油锅收了,郑小满擦桌子,陈辉洗碗。 吃食摊子这边生意火爆,陈杰和陈英那边也很顺利。 日头渐渐升高,陈杰挑着担子,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这是他上回进城时踩过点的地方。巷子两边是些小门小户,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住在这里的人,家里不算大富大贵,请不起丫头小厮,但在城里有营生,手头比乡镇的普通老百姓宽松些。上回他来,看见好几个婆子媳妇在门口说话,一看就是家里条件不错的人家。 他放下担子,清了清嗓子。 头一回在城里叫卖,他心里还是有点打鼓。但想到上回在镇上赶集,后头也喊开了,又想到陈英教他的那些:别怕人看,越怕越没人理;嗓门要大,笑得要亲,人家才愿意停下来。 他把担子上的布掀开,露出里头花花绿绿的东西,深吸一口气—— “针头线脑!碎布头!绣花样子!” 他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旁边一扇门开了,一个穿蓝布衫的婆子探出头来。看见他担子上的东西,走过来便翻看起来。 “这碎布头咋卖?” 陈杰说:“三文一包。颜色鲜亮,料子也好,做补丁、做鞋面都使得。” 婆子拿起一包看了看,又摸摸料子:“是比外头卖的好。”她又翻了翻旁边的丝线,“这线呢?” “两文一束。颜色全,您随便挑。” 婆子挑了三包碎布头、五束丝线,又看见旁边摆着的荷包,拿起来细看。那荷包是湖蓝色的,绣着一朵兰花,针脚细密,花色雅致。 “这个呢?” “三十文。”陈杰说。这是赖静芳新绣的,用了从视频里学的打籽绣,花蕊是一粒一粒凸起来的小疙瘩,看着就喜人。 婆子翻来覆去看了看,有点心疼钱,又舍不得放下。 “二十五文,卖不卖?” 第四十三章 进城下 陈杰想了想,想起陈英教他的,人家还价,别一口回绝,也别太痛快,得让人觉着占了便宜。 “嫂子,这荷包用的是新针法,您看这花蕊,一粒一粒的,费工夫着呢。二十八文,最少了。” 婆子又看了看,说道:“二十六文!” “二十八,真不能少了。” 那婆子从兜里数出二十七文塞到陈杰手里,说道:“二十七文我跟你要了,你这货郎就别跟我这老婆子争了,便宜些,我下回还来买!” 陈杰学着陈英教他的,面上为难地说:“好吧,真不挣钱。”将铜板接过收好,把荷包给婆子,还叮嘱一句,“下回记得还找我买啊!” 其实心里头美滋滋的。 上回在镇上,他半天才喊出声。这回头一嗓子就开了张,虽被人还了价,到底没压得太低,还赚了不少。 又有人走过来,是个年轻媳妇,怀里抱着个孩子,蹲下来翻那些碎布头。 “这布头颜色真好。”她挑了几包,又看丝线,“这线也细,比我上回在铺子里买的好。” 她嘴上夸着,果是个大方的,买了五包布头、三束丝线,又看见那些绣花样子,挑了两张,不还价就买走了。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有买针线的,有买布头的,有买木梳篦子的。 陈杰一边招呼一边收钱,忙得团团转。 有个老婆婆买了个痒痒挠,又拿起一个荷包看了看,问:“这是你家媳妇绣的?” 陈杰点头:“是,我媳妇绣的。” 老婆婆啧啧两声:“手真巧。这花样,我年轻时候也绣过,没这个好。” 她把荷包放下,没舍得买,但多买了两包布头。 也不知是不是有人回去后给这摊子宣传了,又或者他卖的货确实是比这边货郎卖的那些品质要好。 陈杰在这两条街上转来转去,很快担子上的东西便少了大半,他看看日头,估摸着陈英那边也该差不多了。 陈英挑着担子,走的是另一条街。 走了许久才到目的地。 这边住的人家比陈杰那边阔气些,院子大,门楼高,有些还种着花木。 她在巷口站定,把担子上的布掀开,露出里头的干货,有香菇、木耳、黄花菜等,都是王莲花从现代买回来的,用布袋装着,扎得紧紧的。 “香菇木耳!黄花菜!上好的干货!” 她嗓门大,一嗓子喊出去,半条街都听得见。 一扇黑漆大门开了条缝,一个穿戴整齐的婆子探出头来。这婆子穿着靛蓝的绸褂子,头上簪着银簪子,看着就是大户人家管采买的。 “喊什么喊?”婆子走出来,上下打量陈英一眼,“卖什么的?” 陈英赶紧掀开布袋:“嫂子,上好的香菇木耳,您看看。” 婆子走过来,拿起一朵香菇看了看,又闻了闻,眉头挑了挑。 “这香菇看着还行,哪儿进的?” 陈英含糊应了一声:“乡下收的,自己晒的。” 婆子又看了看木耳,捏了捏,又看了看黄花菜,点点头:“都还行。怎么卖?” “香菇四十文一斤,木耳三十五文,黄花菜三十文。” 婆子皱了皱眉:“不便宜啊。” 陈英笑着说:“嫂子,您看这品相,外头铺子里卖多少?同等的干货,少说也要五十文往上吧?” 婆子没接话,心里却在算账。 她管着府上的采买,每月经手的银子不少。干货铺子里的香菇,品相好的要六十文一斤,她拿回扣能拿个零头。可这村妇的香菇,品相跟铺子里最好的差不多,才四十文。就算没有回扣,光省下的钱,也比那点回扣多。 她又看了看木耳和黄花菜,心里有了数。 “你这一共多少?” 陈英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她低头看了看担子:“香菇五斤,木耳三斤,黄花菜两斤。” “统共多少?” 陈英这算数上头应是继承了王莲花,打小在这上头就灵醒,王莲花一教就会。 她掰着指头算了算:香菇五斤,四十文一斤,二百文;木耳三斤,三十五文一斤,一百零五文;黄花菜两斤,三十文一斤,六十文。加起来三百六十五文。 “三百六十五文。”她说,“算您三百六十文。” “三百五十文。”婆子说道,从袖子里掏出块碎银子,又数出铜板一起丢给她:“日后若还有这样质量的,我都跟你买,行了,都给我装起来吧。” 陈英手忙脚乱接过银钱,确定银子是真银子后,对婆子的态度完全不生气,笑得更灿烂了,“诶!保管都是好货!” 她赶紧把干货一样一样装好,递给婆子。 婆子接过去,又看了她一眼:“下回还有这样的货,直接送到后门来,找刘妈。” 陈英连连点头,心里头激动得砰砰跳,这可是一个长期稳定的进项! 婆子转身进了门,黑漆大门又关上了。 陈英将钱袋仔细收到衣襟里,放在胸前,挑着空担子脚步生风地往回走。 走到巷口,正好碰见陈杰。他担子上的东西也卖了大半,脸上带着笑。 “阿英,你全卖完了?”陈杰看见她空担子,愣了,他还以为自己卖得够快了。 陈英点点头:“碰上个大户人家的采买,全包了。” 陈杰啧啧两声:“还是你有法子。我那边也卖了不少。碎布头和丝线最好卖,荷包卖了三个,帕子不大好卖。” 兄妹两个边聊边走。 走到早市那条街,远远看见王莲花他们正在收摊。 加快脚步走过去,就见油锅收了,粥罐空了,凉拌菜的盆子也见了底。 “娘!大哥大嫂!”陈英笑着上前叫道。 两边互相打了招呼,郑小满端出两大碗皮蛋瘦肉粥和两张葱油饼放到桌上,“快来吃的,专给你们留的。” 既然来做买卖,自然就在自家摊子解决吃食问题了。 两人放下担子,坐到小凳上稀里呼噜吃了起来。 吃完了,大伙又一起收拾东西,陈华推车,其他人则手提肩挑,一起走路回家。 至于早上那骡子,他们只租送一趟的钱,那家人早把骡子牵回去干活了。 没办法,他们家小本买卖,能省一点是一点,回去时东西空了好走些,来时却是太重了,不用骡子怕赶不急城里的早市。 王莲花在路上时便想,若是能有一辆现代世界的车子就好了,哪还用这样费事。 可惜那车子不敢在这边用,就算能拿到这边,也没人会开,就算有人会开,她也买不起。 那车可贵得很,比手机贵多了。 一家人边走边说着今天做买卖的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浑然不觉疲累,只有满满干劲。 王莲花看在眼里也觉欣慰。 就是这样,一家人拧成一股绳,朝一处使力,日子总会越过越好。 正感慨着,忽然感觉空间里手机在召唤。 她连忙叫停家里人,前后左右看了看,见没人,便说道:“手机响了,我去那边看看。” 说着急忙走到旁边一棵树后,原地消失不见。 其他几人早见怪不怪,便将板车推到路旁等着。 王莲花进了空间,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里头传来周培的声音,他声音听着很是兴奋:“王阿姨,这次有个小配角,得试戏。这个剧组之前拍了一款古装大爆短剧,火得一塌糊涂那种,这次他们还是全班人马,筹备一部新剧,您要能试上这小配角,以后机会肯定会更多!” 第四十四章 新角色王婆子 王莲花不知道的是,离他们不远处的斜坡后,一棵大树下坐着两个人。 因角度的关系,陈家人看不见这边。一个穿着洗得泛白的长衫,做书生打扮,另一人是小厮模样,正靠着树干打盹。小厮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说:“公子,我怎么好像看到有人咻一下不见了。” 年轻书生正低头整理书箱,闻言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坡下几个人推着板车,挑着担子,正站在路边说话,看着像是赶集回来的农户。 他敲了下小厮的脑袋:“日头晒迷糊了吧?哪有人会咻一下不见。” 小厮挠挠头,又揉了揉眼睛,那边一切如常。 书生站起来,拍拍衣裳上的草屑:“休息好了就快走,免得赶不上学院招生了。” 两人从树后转出来,顺着坡路往下走。陈家人正站在路边等,看见有人过来,都紧张起来。陈华握紧了板车把手,陈杰往前面站了站,挡住身后的空处,他娘刚才就是从那儿消失的。 书生和小厮也紧张。 这荒郊野外的,几个农户盯着他们看,眼神直勾勾的,该不会是拦路抢劫的吧? 两拨人擦肩而过,都绷着身子,谁也没看谁。 等走远了,小厮才小声说:“公子,那些人好生古怪。” 书生没敢回头,脚步更快了些:“别管闲事,赶路要紧。” 陈家人看着那两人走远了,才松了口气。陈华抹了把汗:“吓死我了,差点让人看见。” 陈英小声说:“应该没看见吧?那个书生都没往这边看。” 陈杰伸长脖子往书生离开的方向看了看:“走了走了,别管了。” 又等了一会儿,王莲花从树后转出来。她看见一家人都绷着脸,问:“怎么了?” 陈华把刚才的事说了,王莲花皱了皱眉,往坡后看了一眼,已经没人了。“没事,往后小心些。” 一家人继续往回走。 回到家,天还没黑透。灶房里飘出香味,是赖静芳在热饭。几个小的在院子里玩,陈文龙跑过来喊奶奶,王莲花摸摸他的头,让他去玩。 今天生意做得好,一家人脸上都带着笑。陈杰把今天的收入拿出来数了一遍,加上陈英那边,统共四百多文。吃食摊子那边,油条和粥卖得最快,凉拌菜也剩得不多了。 陈华说:“照这势头,用不了几个月,盖房的钱就能攒出来。” 大家脸上都不自觉露出笑容。 吃完饭,王莲花照例去现代补货,她先找了一家种子专卖店。 “大姐,买什么种子?”店员是个年轻小伙子。 王莲花说:“辣椒种子,有吗?” 小伙子从货架上拿下一包:“有,这个是朝天椒,好种,产量高。” 王莲花看了看包装上的图,红通通的小辣椒,跟她小时候见过的一样。她又问:“这个好活不?” “好活,春天种正好,浇水别太多就行。”小伙子又给她推荐了几样,“这个西红柿也好种,这个黄瓜产量高,您要不要试试?” 王莲花想了想,都拿了一包。家里后院辟了块地种着菜,可以再开一小块试种这些新种子。要是种成了,往后吃食摊子的材料又能省一笔。 买完种子,她又去了趟老年大学。今天有课,她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老师还是那个年轻姑娘,看见她便跟她打招呼。 她对王莲花的印象很深,毕竟这个年龄不识字的很少,而学得那么快的也只见过她一个。 王莲花坐下来,拿出本子和笔,开始认真上课。 下课后年轻老师给她发了张试卷,让她做好了下次上课交给她批改。 王莲花拿着试卷,心中只觉得新鲜极了,又很高兴。 她从没想过,自己竟还能像那些考秀才的读书人似的,做上卷子。 她将试卷小心收进空间里,想着今晚就要认真做。 回到家,她把种子拿出来说道:“这个是辣椒种子,这是黄瓜,这是西红柿,你们把后院的菜地整整,找个地方种上。这些凉拌菜能用上,自己能种出来也省得我老从那边带。” 陈华接过种子看了看,点点头道:“我们待会就去把地开出来。” 晚上,王莲花进了空间,把周培发来的剧本打开。 她现在认的字还不能支撑她通读剧本,都是靠周培把文字转成语音发给她。 虽然周培说不麻烦,点几下的事。但王莲花知道人家是客气,她心里想着,下回得多带点吃食给周培。 点开播放键,一个AI女声不紧不慢地念起了剧本。 这次的角色,演的是女主的反派嫡母院里的一个粗使婆子,大家都叫她王婆子。 这王婆子刚到府里时差点因为犯了点小错被撵出去,是正室夫人手下的二等丫环帮她说了句话,之后还把她调到正院当了个粗使婆子。 当然,夫人这样的做法并非真是善心大发,而是和老夫人偏疼的老二媳妇斗法,这粗使婆子正好是被扫到的小人物,但她自己不知道,只知夫人待她有大恩,让她吃饱穿暖不受欺负。 她还没见到夫人就已经对夫人死心塌地,之后果然成了夫人手里的一把刀,只是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刀,人物高光是她明知道是要死的,还是为了给夫人报恩去做了要命的事,被活活打死。 而剧中女主正是设计了这一切的人,王婆子也是女主第一次展示宅斗手段的牺牲品。当然,站在女主和观众的角度,王婆子就是嫡母手下的一条狗,是个妥妥的炮灰喽啰。 王莲花将剧本来来回回听了好几遍,又开始背台词。 台词背熟后,她开始揣摩这个角色。 她之前虽然演的都是上了年级的妇人、老太婆,如哭丧婆、丧子老太、乞丐婆和刻薄凶悍的流民老太等,但她们都和王婆子不大一样。 她说不上来,但王婆子,她是有一个故事的,虽然这个故事很短,可她在这段短短的故事中,整个人是有变化的。 王婆子是个老实人,被人当刀使了还不知道。 她有些愚昧,王莲花在心中用上了这个她之前在电影里学来的词。 王婆子是愚昧的,也是忠心的,同时认死理,性子定是个极其倔强的人。 否则也不会明知道是个死,也还是撞上去了。 王莲花听着王婆子进府的第一场戏的剧本,第一天进府,站在角门等人来接,被管事婆子刁难,缩在墙角不敢吭声。 这个她能演。 村里多是这样的妇人,别说去到大户人家,就是往镇上、城里走一趟,也都是缩手缩脚的,怕人笑话。 可之后呢? 一个粗使婆子,在大户人家里头,是怎么过日子的?见人怎么说话?走路怎么走?干活怎么干?她一个乡下农妇,也没见过富人家的后院,上哪儿知道这些去? 王莲花琢磨了会,出了空间径直去找郑小满。 第四十五章 面试王婆子 郑小满正收拾灶房,见婆婆进来叫她,擦了擦手问:“娘,有啥事么?” 王莲花拉着她坐到灶台边:“你小时候跟你娘在富户人家灶上干活,那家里头的婆子丫环,你还记得不?” 郑小满听婆婆突然提起这事,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道:“记得一些。那时候我才七八岁,我娘不让我乱跑,我就蹲在灶房门口看。” “你跟我说说,那些婆子,她们是怎么说话的?走路什么样子?” 郑小满绞尽脑汁地回想:“那家的管事婆子,说话的时候下巴抬着,眼睛往下看,从来不拿正眼瞧人。走路的时候步子碎碎的,快得很,像脚不沾地似的。” “底下的粗使婆子呢?” “那些就不一样了。”郑小满说,“她们见谁都低着头,跟谁说话脸上都带笑,那些有点地位的丫环婆子问她们,是问一句她们便答一句,不敢多说也不敢说错。平日里走路的时候都是贴着墙根走,怕挡了人的道。” 王莲花听着,在心里头描摹那些人的样子。 郑小满又说:“我娘说过,大户人家规矩大,婆子丫环分三六九等。上等的管事婆子,比外头的小户太太还体面;下等的粗使婆子,连个脸都不配露。” “那她们干活的时候呢?” “粗使婆子干的是粗活,挑水、劈柴、扫院子,从早干到晚,没个闲的时候。她们吃饭的时候蹲在灶房后头吃,不敢上桌,说是管事婆子不许她们上桌呢。”郑小满说的时候还有些感慨,她听不少人说过去那些大户人家做丫头小厮便跟掉进了福窝窝一样,日日吃饱穿暖不说,有的还能穿金戴银呢。 可却没人说过那些犯了事的人呢?还有那些成了粗使的丫环婆子,她们又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王莲花又问了好些,郑小满能想起来的都说了。说完,她又补了一句:“娘,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也不知道记得对不对。” 王莲花点点头,心里有了点底。 第二天一早,王莲花去了现代。 她跟周培约好了,今天要去拍几张照片,做那个什么“个人简历”。 周培在西门等着,见她来了,领着她往影视城里走。他找了个背景简单的地方,让她站好。 王莲花穿的是她第一次到现代时穿的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褂子,是听了周培的叮嘱特意翻出来的。她按照周培说的,站直了,拍了正面。又转过身,拍了背面和侧面。 周培看了看照片,点点头:“行,够了。回头我把您以前演的那些角色剧照也整理一下,一起发给剧组。” 王莲花不太懂这些,见周培都帮她办了,心中记他的情,又是连声道谢。 周培笑道:“您还跟我客气这些?我做这些也是在练手呢,以后我想当经纪人。” 王莲花不知道什么是经济人,只觉得这大兄弟厚道又肯努力,日后肯定能飞黄腾达。 拍完照,周培掏出手机,给她看了一段视频。 “王阿姨,您看这个。” 王莲花接过来一看,是她演哭丧婆那个短剧的预告片。 画面中,她演的哭丧婆跪在地上,仰着头,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嘴里唱着那词: “六月飞雪天不开,十六岁上把命埋……” 画面一闪,是她走在棺材后头的背影,纸钱满天飞。 凄怆的唱词配上哀伤中略显阴森的背景音乐,虽然只有短短几秒,那种带了点悬疑的惊悚小味儿却挠一下上来了。 周培说:“短剧拍摄周期短,这个剧快上线了,预告片已经放出来了。您这段哭丧,听说还上了推荐,评论都是好评。” 王莲花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看着里头一闪而过的自己的脸,听着自己的那唱词,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有点不好意思,有点高兴,又有点激动。 她演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哭,就是喊。现在看别人剪出来的,才知道原来是这样子的。 “哎哟,这真是……我在里头咋是这样的呢?我都有些认不出来自己。还有这唱的,我当时也没觉得有这种感觉。”她边说边将手机还给周培。 周培哈哈笑着说:“是这样的,我第一次在屏幕上看到自己也觉得特别扭,特不习惯。你这个台词配上了背景音乐,更有感觉了。” 从影视城出来,王莲花又去市场进了趟货,接着回到空间里,继续琢磨起王婆子这个角色。 第二天一大早,她到了面试的地方,周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里头装着王莲花的照片和资料。 “王阿姨,别紧张。”他说,“您就正常演,跟以前一样。” 王莲花点点头。 进去之前,她深吸了一口气。 王婆子,四十二岁,乡下人,被人卖进府里当粗使下人。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吭声。她觉得自己命不好,能有个地方吃饭就不错了。 有人替她说了句话,她就记了一辈子。 然后用命还了回去。 王莲花推门进去。 屋里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中间那位四十来岁,戴着眼镜,面前摊着剧本,应该是导演。旁边那位三十出头,手里拿着笔,像是副导演或选角导演。最边上那位是个女的,看着像编剧。 王莲花一眼扫过,心中便浮现出之前周培给她说的面试官的身份。 她有点紧张,又是深吸一口气,走到中间站好,鞠了一躬:“各位老师好,我叫王莲花。” 导演抬头看她一眼,没多余的话,直接说:“开始吧,就演王婆子听说夫人要见她的那场戏。” 剧本王莲花早就背熟了。这场戏是王婆子进府后,有个二等丫环来传话,说夫人要见她。王婆子又惊又怕,以为自己又犯了什么错。 王莲花往后退了两步,站定。 她先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身子微微缩着。 这是她从郑小满的描述里琢磨出来的,粗使婆子走路贴墙根,见人低着头,两只手没处放。 “王婆子,夫人叫你过去。”旁边有人念了句台词,平铺直叙没什么感情。 她猛地抬头,脸上的表情先是惊,然后是怕。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最后小声问了一句:“夫人……夫人叫我做啥?” 声音又轻又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说到“夫人”两个字的时候,她下意识弯了弯腰,像是光听见这两个字就得矮三分。 传话的人没答话,她已经缩回去了,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走吧,别让夫人等。” 她跟着往前走,步子碎碎的,迈得很快,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踩死蚂蚁。 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一件打补丁的旧褂子,袖口磨得发白。她用手把补丁处抻了抻,又拍了拍膝上的灰,然后继续走。 这几下小动作是她自己加的,剧本里没写。 王莲花觉得王婆子就是这样的人,她听说要见夫人,第一反应是害怕,第二反应是看看自己这身衣裳能不能见人。 导演没喊停,她继续演。 到了门口,她不敢进,站在门边缩着。 后头似乎有人推了她一把,她才踉跄着进去,一进门就跪下了,几乎是伏跪着,头磕在地上,不敢抬。 “夫人……” 就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就是王婆子?”这句应是夫人身边某个大丫环的台词。 “是……是。”她跪在地上,身子伏得更低了。 “以后你就在正院里当差,好好干,少不了你的好处。你可要记得,能得这好差事,都是夫人心善,对你的恩德。” 王婆子愣了一瞬,猛地抬头,又赶紧低下去。嘴唇抖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是连着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谢夫人……谢夫人……” 声音里带着哭腔,但不是伤心,是那种不知道怎么报答的、又慌又喜的哭。 她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掉在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第四十六章 身份证 导演喊了停。 王莲花从地上爬起来,拿袖子擦了擦脸。她没真哭,就是眼眶红了,掉了两滴泪。再多就过了,王婆子不是爱哭的人。 屋里有些安静,王莲花演的时候还没感觉,现在开始觉得心脏砰砰直跳,嗓子发干发紧。 导演低头在纸上写了什么,抬头问她:“以前演过什么?” 王莲花说:“演过流民、哭丧婆、乞丐婆、刻薄老太,还有几个群演。” 导演点点头,又看了旁边那两人一眼。编剧模样的女人冲导演微微点了点头,副导演也在纸上记了几笔。 导演说:“行了,回去等通知。” 王莲花应了一声,又鞠了一躬,转身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后头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没回头。 从屋里出来,周培还在门口等着,一见她便迎上来。 他也没问结果,只是笑着说:“王阿姨,还有两个好消息。” 王莲花正要跟他说面试的情况呢,听他一说便愣了下:“啥好消息?” 周培跟她边走边说:“今天有两个剧组发来特约,都是看了您之前的角色直接定的,不用面试。” 他把手机递过来,上头是两个角色的信息。 “这个,村里刻薄老太,跟您上次演的那个有点像,有一天的戏,八百块。时间在后天。” “这个,年代戏,男主早死的亲妈。就一场戏,回忆里头的,没台词,但是有特写镜头,六百块。时间在大后天。” 王莲花看了看两个时间,正好岔开,都能演。 她立刻笑了,“这可真是好消息,真多亏你替我弄那个啥简历。” 周培也笑道:“个人简历,主要也是您演的好,我把您演过的几个角色发过去,对方看了就拍板了。” 王莲花心里因为面试王婆子不知结果的忐忑和一丝心焦便都散了。 她连声谢周培,周培摆摆手:“您瞧着吧,等您哭丧婆那个剧出来,找你的人肯定更多。现在都已经好多人问我这哭丧婆是谁演的,说演得真好了。” 王莲花笑得合不拢嘴,心里头美滋滋的。 从影视城出来,她没去市场,直接回了家。 从空间出来,院子里静悄悄的。 她往后院走,就看见梁长友在新开出来的菜地里忙活。 新开的地不大,毕竟后院就这点地方,梁长友正弯着腰翻地,锄头一起一落,干得十分认真。 看见王莲花过来,他直起腰,抹了把汗,笑着说:“娘,您回来了?” 王莲花走过去,蹲在地边看了看。土翻得深,垄打得直,沟挖得匀。 “辣椒种准备种这儿?”她问。 梁长友点头:“是,我看了您手机里那个教怎样种辣椒的视频,里头说辣椒喜暖怕涝,所以把它们单独种这边,垄打得高些。” 王莲花没想到他还琢磨得这么细,点了点头。 梁长友又弯腰翻了几锄头,一边干一边说:“多亏娘那个手机仙器,否则我对如何种这东西真是心里没底。毕竟这东西关系到咱家生意,要是种不好,耽误了事可不行。” 王莲花看了会,突然开口问:“长友,我问你个事。” 梁长友停下锄头,看着她。 “其他人手里都有活,都做买卖去了,就你在家种地。你这心里头……有没有怨?” 梁长友愣了一下,赶紧摇头:“娘,您这是说哪儿的话?” 王莲花摆摆手,让他别急:“我不是说你不好。我就是想听听你咋想的。你要是也想去做买卖,跟阿英那样,我不会不允。” 梁长友把锄头拄在地上,想了一会儿,慢慢说:“娘,我这个人,您也知道。我没啥本事,也不大爱跟人打交道。让我去街上叫卖,跟那些人讨价还价,我干不来。” 他顿了顿,又说:“可种地不一样。种子撒下去,浇水施肥,看着它发芽、长叶、开花、结果,我心里头踏实。咱家现在做吃食买卖,辣椒、葱、蒜,都得要好的。这些东西种好了,咱家的吃食就好卖。我觉得这也是在帮家里出力。” 王莲花听着,点了点头。 梁长友又说:“娘,您别嫌我没出息。我就觉得,踏实种地才是最好的。地不骗人,你下多少力,它就给你多少收成。” 王莲花笑了:“我没嫌你没出息。你说得对,种地也是一门大学问。” 她想起在现代刷到的那些视频。那些农业专家,一辈子就研究怎么让庄稼长得更好、产量更高。还有那些育种的人,花几十年时间培育一个新品种。 那个世界正是有那些人,才有那么多粮食,才有那么多丰富又便宜的肉蛋菜。 “我在那边听说,种地种得好的人,也是大本事。那边的人物资这么丰富,靠的就是那些将一辈子奉献给土地的人。”她看着梁长友,“你喜欢种地,那就好好种。种好了,比啥都强。” 梁长友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闷声说了句:“娘,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种。” 王莲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行了,你忙吧。辣椒种好了,咱家凉拌菜就能用上自己的红油了。” 梁长友点点头,又弯腰翻地去了。 王莲花往回走,走到半路,突然感觉空间里手机在响。 她加快脚步,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闪身进了空间。 手机在架子上亮着,她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喂?” “是我。” “您好,我是XX派出所的。您之前来办身份证,现在手续走完了,您方便的话过来一趟,填个表,录个指纹,拍个照,就能领证了。” 王莲花愣了一下:“不是说要等二十天吗?这才……” “核查结果提前出来了,没问题,可以办。” 警方先通过指纹和面部识别确认王莲花并非在逃涉案人员,又根据王莲花说的走访调查了周培钱金雨和剧组的人,同时查了监控,监控里发现这位没有任何身份证明的王莲花女士确实是从城外一步步走进来的。 最后使用生物信息采集与比对,确实无法寻到王莲花的亲人。 这样的人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以前就有几十年前村子被泥石流全冲毁了,一个幸存者居然在大山里生活了几十年,之后无意间被人发现,这才带出来的。 对方说,“您明天上午有空吗?带上户口本,没有户口本的话,带上你工作单位的证明也行。” 证明这个事之前便说过的,周培知道了,便托相熟的剧组给她开了个证明。。 王莲花拿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身份证。她的身份证。 有了这个东西,她就能办银行卡,就能在网上买东西,就、就是那个世界的人了! “喂?王女士?您还在吗?” “在在在!”王莲花赶紧说,“有空,明天上午我有空!” “那行,您明天上午九点过来,带上材料,直接到户籍窗口找我,我姓李。” 挂了电话,王莲花坐在空间里的床上,看着手机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 身份证。 她要有身份证了。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想给周培打个电话说一声,又觉得这事好像不值得专门打电话。想给钱金雨发条微信,又觉得等拿到证再说。 最后她把手机放回去,出了空间,往菜市场走去。 她要去买酒! 第四十七章 买酒 王莲花今天高兴! 她要买酒,买肉,买好菜,她今天就想和家里人大吃一顿,喝得醉醺醺的。 她在卤味摊上切了半斤猪头肉和半斤猪耳朵,又在凉菜摊子每样凉菜捡了些,买了半边人家杀好的鸭。路过卖鱼摊子,又挑了两条大鱼,让人收拾干净。接着买了两块豆腐、一斤冬瓜、半斤牛肉丸。最后买了把菜心。 又去买了一包大白兔奶糖,还在老板的推荐下买了一大包叫“薯片”的零食,说是孩子都爱吃。 又去买了水果。 最后走到卖酒的铺子前,站住了,浓郁的酒味直往她鼻子里钻。 “大姐,打酒?”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 王莲花点点头:“有啥酒?” “散装白酒,八块一斤。还有好点的,十五一斤。” 王莲花不知这世界的酒滋味如何,但贵些的总是好的吧?于是道:“来二斤十五的。” 老板给她打了酒,用个塑料壶装着。 王莲花付了钱,拎着东西找了个公厕,回到自己家里。 到城里做生意的家人们也都回来了,陈杰鼻子灵,闻到酒味眼睛一亮,“娘,您买酒了?” “对,还有这些菜,今儿高兴,咱吃顿好的。” 她又将奶糖拿出来,换了之前没吃完那包,给每人发了两颗,将薯片交给陈彩,让她带孩子们分。 陈彩有些不好意思:“娘,我不是孩子了。” 王莲花摸摸她的头:“你还没成亲,在我这便是孩子。” 陈彩脸有点红红的,见馋猫弟弟已经凑到她身边问这是什么,便招呼侄儿们先去洗手,然后分薯片。 孩子们兴奋得大呼小叫,陈杰捧着那酒舍不得放下,问道:“娘,今天有什么高兴的事儿?您又接了个特约?” 王莲花的工作内容她都会跟家里人说,虽然他们不一定有具体概念,但名词都是知道的。 “待会跟你们说。”王莲花脸上都是笑。 晚饭很快便摆上来了。 红烧鱼、卤猪头肉、凉菜,牛肉丸冬瓜豆腐汤,鸡蛋炒菜心,还有一壶酒。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娘,今儿到底有啥好事?”陈华提起酒壶给亲娘倒了一小碗,忍不住问。 王莲花端起碗,抿了一口。 只觉得那酒火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烧下去,浑身都暖了。 她先夸了句“好酒!”这才说道:“之前我跟你们说过,那边的人都有个身份证,就跟咱这边的户籍又或牙牌类似,我今儿将那证办下来了。有了这个证,往后在那边就算有身份了。” 身份证。 有了它,往后娘便在那个世界有了身份? 陈辉愣愣道:“娘,您日后莫非也是仙人了?” 王莲花一听哈哈笑了,“我可不是什么仙人,不过是那边人心善,官衙也管事,这才肯给我发身份证的。” “有了这东西,我便能在网上买东西,更方便更便宜哩。” 家里人也不知什么是在“网上”买东西,难不成是买鱼? 但见她高兴,都跟着高兴,也没细问。 陈华当即端起碗:“娘,我敬您。” 王莲花跟他碰了碰,喝了一口。 其他人也纷纷举杯敬她,若不是娘得了大造化,去到那神仙福地,他们哪有这样好的日子? 大家吃吃喝喝,因喝了酒,话也变多了。 陈杰说今天城里买卖的事,陈英说那个富人家的采买婆子又定了十斤香菇,赖静芳说新绣的荷包卖了两只,郑小满说凉菜大受欢迎。 王莲花边喝酒吃菜边听着,只觉心里头舒坦。 又喝了一口,脸上越来越热,脑子也有点晕,但她觉得自己很清醒。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男人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冬天夜里,两口子坐在灶台边,一碟花生米,一壶浊酒,她靠着他的肩膀,他给她讲地里的庄稼。 “莲花,”他那时候说,“等日子好了,我给你买好酒好肉,天天喝。” 她笑着说:“那得等到啥时候?” 他说:“快了,快了。” 结果她没等到。 酒喝完了,王莲花没醉,就是脸上热,心里头软。 她站起来,让孩子们收拾桌子,自己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抬头看天,星星亮得很。想起那个人的脸,想起他说话的声音,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 “日子好了,”她小声说,“酒也买了。” 没人听见。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晚上,王莲花在空间里洗了个热水澡,躺在软乎乎的床上,一觉睡到天亮。 起床认真洗漱,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好,换上那套新衣,又把证明材料拿出来检查了一遍,放好。 出了空间到现代,便往派出所去。 派出所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就到了。 她到的时候还差十分钟九点,门口有穿着制服的人走进走出,她站在门口,心里头仍是有点紧张,慢慢走到大门处,推门进去。 户籍窗口在左手边,有个年轻女警坐在里头,面前摆着电脑,却不是上次问她话的那个。 王莲花走过去,小声说:“您好,我找李警官。” 女警抬头,笑了:“我就是。您是王莲花女士?” 王莲花点点头,把材料递过去。 李警官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都齐了。来,先填个表。” 王莲花如今已经认得不少字,自己的名字也会写,但还是有不会的,她红着脸问李警官,李警官便接过去,像上次那位女警似的,她说她填。 填好表,李警官又让她录指纹。 十个手指头,一个一个按,红印泥沾在手上,她不自觉就想到她那边,听说犯人犯了事,就要在招状上按手印呢。 这念头刚生出便被她赶出脑海,暗骂自己也不想点好事。 然后是拍照,她坐到一个蓝色背景前头,李警官让她看镜头,别笑。 王莲花绷着脸,咔嚓一声,拍好了。 “行了,稍等一下。”李警官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打印机嗡嗡响,吐出一张卡片。 她拿过来,看了一眼,递给王莲花。 “好了,您的身份证。” 王莲花接过来,手有点抖。 小小一张卡片,比巴掌还小,白底,上头有她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绷着脸,有点严肃,但看着挺精神。 旁边写着一行字:王莲花,女,汉族。 出生年月日是她乱编的,她说不记得了,又说了自己的岁数,然后人家就让她选个自己喜欢的日期填上去。 至于地址那栏,她跟周培说过,周培让她填他家。 她把身份证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手指摸着上头的字,凹凸不平的,也不知是如何印上的。 “谢谢李警官。”她说,声音有点哑。 李警官笑了笑:“不客气。往后这就是您的身份证明了,收好,别弄丢了,要是不小心弄丢就来挂失补办。” 王莲花点点头,把身份证小心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又用手按了按,确认在里头。 出了派出所,她站在门口,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把手伸进兜里,又摸了摸那张卡片,心里头踏实得不得了。 她在这个世界,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第四十八章 再看钱就没了 拿到身份证,王莲花先给周培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这件事。 周培笑道:“王阿姨,恭喜您!对了,还有件事。我帮您报了个特约证考试,您看哪个时间方便就去考一下,很简单的,就是走个过场,考过了以后接特约更方便。” 王莲花答应下来,挂了电话后直奔银行。 也是在影视城西门附近的,她以前路过银行好多次,从来没进去过,且只认得一个“工”字。 里头到处亮堂堂的,人也很多,椅子上都快坐满了,大多是上了年级的老人家。 她带着点小心走进去,见许多的机器,前方有一排柜台,上头都嵌着大块玻璃,每块玻璃前坐着一个人,玻璃后也坐着一个人,一看就是在办事。 周围有许多台机器,有人在机器前排除,还有个穿着一看就十分体面的小伙,正轻声细语跟个大娘说着什么。 王莲花就站旁边等了一阵,没等到那小伙,却等到了一个姑娘。 那姑娘问她:“您好,请问办什么业务?”语气十分和气。 王莲花赶紧把身份证递过去:“我想办张银行卡。” 那姑娘双手接过身份证看了眼,道:“您跟我来。”将她带到一台机器前,又让她稍微等等,前面还有个人在操作。 姑娘让她等着就去忙了。 没一会回来,前面操作那人走了,姑娘将她引到机器前。 接着她就按照姑娘的指引,一会对着那摄像头照一照,一会拿着笔在屏幕上签名,一会还要输入密码。 好在这段时间她早把十个阿拉伯数字学完了,都已经学会了数一百和简单的个位数加法。 她认真思考了一下,输入六个数字,是她男人的生日数字和她生日数字合起来的六个数。 姑娘又问:“要不要绑定手机支付?微信支付宝都能绑,以后买东西方便。” 王莲花赶紧点头:“要要要。” 姑娘帮她操作了一番,把银行卡跟微信和支付宝都绑上了。王莲花在旁边看着,仔细记着步骤。 “您要存多少钱?”姑娘问。 王莲花想了想,掏出二百块小心问:“可以先存二百块么?” 姑娘面色如常,“可以的。”帮她把钱给存了。 从银行出来,王莲花手放在兜里紧紧握着身份证和银行卡,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缝的暗袋,虽说这地方的人都用手机付款,但她总觉得钱还是放身上踏实,手机里那个钱,看不见摸不着,不太放心。 她往菜市场走去,想试试手机付款。 看见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走过去问:“这个咋卖?” “五块一个。” 王莲花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付款,对着那个二维码扫了一下。输入密码,点了确认。 “微信支付收款到账,五元。” 摊主的喇叭响了一声。摊主把烤红薯递给她,王莲花接过来,愣愣地看了一会儿。 这就付了? 她没掏钱,没数钱,钱就过去了?这……咋就这么不真实呢。 她咬了一口烤红薯,烫得直吸气,但心里头那股不真实感更重了。刚才那五块钱,好像没花出去似的,跟白拿一样。 她又去旁边的小店买了瓶水,别人扫她,付了三块五。 水拿在手里,她还是觉得跟白拿似的。 她又去买了个包子,一块五。这回付完钱,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余额显示:190.00。 少了十块。 她这才反应过来,钱是真的花出去了,不是在手机里变没了,是花掉了。只是看不见摸不着,跟以前那种一张一张数出去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王莲花站在包子铺门口,把手机收好,三两口把包子吃完。 这手机里的钱,得省着花。 总觉得看不见,更容易花没了。 她想了想,转身又回了银行。 还是那个姑娘,看见她又回来了,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您还要办理什么业务?” 王莲花把身上的钱全掏出来,说:“麻烦姑娘,我想把这些钱都存了。” 她如今身上的钱加起来也就一千出头,看着是不多,但除去买手机,给家人改善生活的部分,其他的都换成了她那个世界的铜板。 而且她接下来还会有活,一个群演,一个小特约,加起来便是一千四,王婆子那戏若能上还有更多,就算不能上,她也可以一直接群演,特约,或是去找临时工。 左右她只要勤快些,在这边便不愁挣不到钱。 存好钱,王莲花从银行出来,找了棵树下站着,给钱金雨发了条微信语音。 “金雨,我拿到身份证了,银行卡也办了。你之前说的那个买东西的优惠,能不能再发给我看看?” 钱金雨没多久就回复了:“王姐!恭喜恭喜!你等着,我给你发链接!” 叮叮咚咚,发过来好几个。 王莲花点开第一个,是个购物软件,自动跳转到一个页面,上头写着:“新人专享,一分钱抢购纸巾一箱。” 她现在已经弄懂了这地方不同面值的钱的叫法,也知道一分钱相当于白捡。 看看原价,二十九块九。现在只要一分钱。 王莲花手指头点了一下“立即购买”。跳出来一个页面,让填地址。 她愣住了。 一下也反应过来,她买东西,人家寄货,可不就要有个收的地方么? 可她在这边,也没个住的地方,这、这岂不是不能收东西了? 王莲花退出页面,给钱金雨发了条语音:“金雨,买东西要填地址,我家不在这儿……我、我也没地方收啊。” 钱金雨很快回了一条,声音里带着笑:“王姐,不一定要自己的房子,租的也行,或者你直接让放快递驿站,到时直接去驿站取就行。” 王莲花想了想,影视城附近确实见过两家快递驿站,门口堆着好多包裹。 她又问:“那填驿站地址,人家让取不?” “让,拿身份证去就行。报个取件码,一查就给你了。我跟你说,可方便了。” 王莲花松了口气,往印象中西门附近的一个快递驿站走去,问明了这里的地址,她再次点进那个一分钱买纸巾的页面,将驿站的地址填上。 页面显示购买成功,但她实在没啥真实感。 她又点开第二个链接。是个新人专享的洗脸盆,三块钱,颜色随机。第三个链接,五块钱十个衣架。第四个链接,两块钱一双拖鞋。 她一个一个点过去,一个一个买。 越买越上头,越买越觉得这世界太离谱了。这些东西,在市场上买,得贵好几倍。怎么在网上买就这样便宜? 虽说好像就第一次便宜,可那也是便宜啊,每个人都便宜,这买货的不亏? 她摇摇头,不懂。 但人家老板敢这么卖,肯定亏不了,行商的,哪有做亏本买卖的? 她又往下翻了翻,看见一个卖辣椒种子的店。点进去一看,品种比她上次在种子店买的还多。朝天椒、小米辣、五彩甜椒、二荆条,魔鬼椒……虽然很多字看不懂,但看图片也知道是各种各样不同的辣椒,都是她没见过的。 她把几种都加了购物车,又看见旁边有卖肥料、卖小铲子的,也加了几样。 购物车里的数字跳到了两百多。王莲花吓了一跳,赶紧退出来。 不能看了,再看下去,钱就没了。 第四十九章 空间变大了 第二天一早,王莲花就到了影视城。 今天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特约,一共三场戏,好在妆造不用换,都在一个时段拍完。 她化好妆在边上等着,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方说她的快递到了,给她放在驿站的,让她方便的时候去取。 “这么快?”王莲花愣了一下,“昨天下午才买的。” “同城的基本都是第二天到。”对方说。 挂了电话,王莲花看了看时间,还不到中午。难怪叫快递呢,有个快字,可不就是快么。 从剧组出来,王莲花直奔快递驿站。 报上手机号,工作人员从架子上搬下来一个大箱子,又拿了几个小袋子。王莲花抱着箱子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回到空间里,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拆开。 一箱纸巾,跟她之前吃面那个店里免费给客人用的一样。 一个红色的塑料洗脸盆,摸着很是厚实,耐用。 两双灰色的拖鞋,有点硬,但在这屋里穿着正好,洗澡穿着也方便。 她对这些东西越看越满意。主要是便宜啊!一分钱的纸巾,三块钱的盆,两块钱的拖鞋,可比她在市场看到的便宜多了! 心里头高兴,她又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钱金雨推荐的购物软件,说是里头的货一件就给批发价。 这回不是瞎逛了,她专门搜那些平时在市场上买的东西。 碎布头,一搜出来一大堆,有按斤卖的,也有按袋卖的,比市场便宜得多,颜色还更加丰富。 王莲花简直挑花了眼,哐哐往购物车里加,当然了,太过艳丽或那花色太繁复的不要,主要以她那个世界人常穿的素色或绣着简单花样的为主。 又看了下布料,依旧是挑挑捡捡,买些看起来不出格的,货到了她也还得检查一下。 接着搜针线、顶针、剪刀、纽扣、发卡、胭脂水粉等物,那烟脂水粉看得她眼花缭乱,心动不已,可惜的是,这些东西,却不能拿到她那边卖,不论是样式还是包装都太出格了。 至于荷包香囊等东西,她就不搜了,毕竟家里有人做这个来卖,直接买成本不是个事儿。 以上都算女红用品。 王莲花想了想,又开始搜一些生活杂物和厨房用品。 生活杂物有梳子、篦子、镜子、扇子、马扎、斗笠、蓑衣、笤帚、簸箕、竹篮、瓶瓶罐罐等;厨房用品则是竹筢子、笊篱、碗筷、茶碗、水瓢等。 能用的便加入购物车,也不敢买太多,每种五到十件。 接着是玩具,什么拨浪鼓、泥人、面具、小灯笼、风筝、竹蛇、不倒翁、小风车、鸟笼等等。 看得王莲花童心大起,自个都想要了。 买了玩具,又想起货郎架上通常还有糖果等小零食。 她搜了下,发现有一整块的麦牙糖卖,还送锤子呢。事实上这东西就是她小时候吃过的锤子糖,货郎把糖敲碎,一小块一小块的卖。 买买买! 之后又搜了农具,锄头、斧子、铲子、镰刀、木叉、竹耙等,这就不是拿来卖,而是主要给自家用的。 王莲花没想到买东西还有买到自己觉得累的一天。 主要是她还得想着两个世界的差异,不敢随便买,得看着来挑。 好在买过一次后,便可以把那店铺存下来,下次直接买就是了。 最后再买了些纯棉袜子,一些干货,如香菇木耳黄花菜等,都比市场的便宜。 一看购物车里的价格,王莲花吓了一跳,赶紧停手。 她起身活动一下手脚。 突然愣住了。 空间好像……变大了? 她往四周看了看,确实是大了。 原来长宽各三丈左右,现在往外扩了不少,得有四五丈了。床对面的墙上,多了个大柜子,木头打的,上下好几层,看着就能装不少东西。 但她只是扫了眼柜子就移开了,目光落到柜子旁的一扇门上。 之前空间里多了一扇门,打开后是跟酒店格局一样的浴室。 现在这扇突然出现的门又是啥?里头是灶房?还是另一间屋子? 她走过去握住门把手一压,将门打开,人就傻了。 门外是一条巷子。 青石板路,老墙,头顶是蓝天白云。 她往外探了探头,左右看了看,巷子不长,两头都能看见大路。 王莲花抬脚走出去,站在巷子里。回头看那扇门,门的右上方钉着一块小牌子,写着:青云巷17号。 她盯着那牌子看了好一会儿,又往巷子两头看了看,越看越觉得眼熟。 突然间恍然大悟:这巷子,她来过,或者说路过过! 上回跟钱金雨跳舞那个公园,就在附近。她之前去市场,也打这儿路过好几回。巷子两边都是住家,门口种着花,晾着衣裳,安安静静的。 但她不记得这里有没有一扇门。 以前路过的时候,谁会注意一扇门呢? 王莲花又推开门,进了空间。关上门,再打开,还是那条巷子。走出去,关上门,再推开,还是空间。 进进出出好几回,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她的空间,连上了这个世界的一扇门。 她在这个世界,有落脚点了。 王莲花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牌上的字,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再次推门进去,目光落在新出现的柜子上,其中一格木板上放着两把钥匙。 她福至心灵,拿起钥匙给大门试着开锁,关锁,果然顺顺当当。 王莲花拿着钥匙坐到床边,发了会儿呆。 这空间,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想要充电的,就有了插座。想要床,就有了床。想要个落脚点,就给了她一扇门。 她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有仙术了,能“心想事成”。可她想别的,也没变出来,就知道这种变化不是她,是空间的缘故。 为啥会有这样的变化?是因为她拿到身份证了吗? 王莲花想不明白,但她觉得,这空间跟她心意相通。她想要什么,它就给她什么。 她站起来,看了看那个大柜子,又看了看那扇门,心里头突然冒出个念头。 改天得买个香炉,给这个空间神仙上三炷好香。这空间帮了她这么多,她得谢谢它。 正想着,手机响了。 周培打来的。 “王阿姨!”他的声音听着就高兴,“王婆子那个角色过了!” 第五十章 媒婆 王莲花喜得一下站起来:“真的?” “真的!剧组刚来的通知,让您明天去签合同,大后天进组。拍五天,片酬四千!” 王莲花手机放在耳朵边,半天没说出话来。 四千块,她演过的角色当中,片酬最高的一个。 她自然是高兴的,但比起钱,更让她高兴的却是她能演到这个角色本身,王莲花不知自己为啥会有这样的感觉,这世上还有比挣到钱更高兴的事?不过也没多想,总之是高兴! “王阿姨?您在听吗?” “在在在!”王莲花赶紧说,“明天去哪儿签?” 周培说了地址和时间,又说导演夸她了,说她演得好,那个自己加的小动作特别对,把王婆子那种又怕又感激的劲儿全演出来了。 挂了电话,王莲花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 今天可真是……她脑海中蹦出一个成语:福无双至! 然后就“呸呸呸”出声,应该是那个……好事成双才对! 王莲花自个儿在那哈哈笑了两声,起身出门。 怎么说呢,又是有了落脚的房子,又是接了个好角色,不得再买点好酒好菜,回家庆祝庆祝嘛? 在市场里,她买了个猪肘子,买了一斤虾,又买了只烧鸡。路过一个干货摊,看见有卖炒花生的,尝了一颗,又脆又香,跟她在剧组吃过的一样,问了价格后称了两斤。 回到家后,她将东西先拎进灶房,让郑小满将猪肘子处理一下炖上,接着就回到现代的菜市场继续采买。 等她把第二天要做买卖的东西置办好,便闻到灶房里飘出了香味。 梁长友在院子里洗手,王莲花把将另外的辣椒种子递给他:“先收着,到时看看这些怎么种的,再一起种下。” 梁长友赶紧擦干手接过。 王莲花又问其他人:“今儿买卖咋样?” 陈华笑着回:“摊子上生意好,我今儿交了长租的费用,先租上一个月。娘,我和小满商量好了,等马脚镇有集的时候,我和她便分开卖,一个在城里,一个在镇上,忙是忙点,都不耽误。” 镇上赶集的时候全家出动,像陈彩陈辉这些半大的可以各自帮忙,应该也能忙得过来。 王莲花点点头,“你们看着来,能应付过来就行。还有,得记得地是咱们的根本,虽说你现在和老二有了挣钱的营生,也不能将地里的活全丢给长友一个人干。” 两个哥哥还没说话,陈英抢着道:“娘,您放心吧,大哥二哥心中有数呢!如今这不是地里也不忙么?长友还应付得过来,真到了忙的时候,大哥二哥可是最辛苦的。” 陈华也道:“是啊,娘,您放心吧,哪能都让长友一个人干呢?” 王莲花点点头,笑道:“正应如此,这点我是对你们放心的,这些年你们兄妹几个互帮互助的,若非如此,咱家也撑不过最难的那些时候。” 晚上又是丰盛的一顿,家里人第一次吃到了炒花生和据说是海里的虾,都是赞不绝口。 第二天早上,王莲花来到周培说的签约地点。 “王阿姨,这儿!”周培领着她上楼,进了剧组办公室。 合同是打印好的,有好几页。 王莲花仔细看了看,辨认出几个她认得的字,又看向周培。 周培帮她看了一遍,说没问题。 于是她在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 签完合同,王莲花说:“周培,我请你吃饭吧,你帮了我这么多忙,早该请你吃顿饭的。” 周培推辞了几句,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 周培对这片熟悉,带她找了家小饭馆,虽然不大,但打扫得干干净净的。 王莲花点了红烧肉、糖醋排骨、炒青菜、一个酸辣汤,还要点,周培赶紧拦着:“够了够了,我们两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菜很快上来了,两人边吃边聊。 周培说:“王阿姨,我最近在考经纪人证,考下来就能正式带演员了。” 王莲花问:“难不难?” “还行,就是东西多,得背。”周培夹了块排骨,“法规、合同、行业知识,都得记。” 王莲花说:“你现在帮我接的这些活,已经很好了。” 周培摇摇头:“那不一样。有了证能接更多更好的活,也能帮您谈更高的片酬。现在好多剧组找演员都走正规渠道,没证人家不认。” 王莲花不太懂这些,她只觉得周培这说干就干的性子,定能成事。 吃完饭,王莲花抢着付了钱,周培有些不好意思,她只说这是应该的。 下午依旧是个小特约,戏不多,但需要一定的演技和特定的外形,否则也不会找上她。 她化好妆,在边上等着。现在她对剧组的流程已经很熟了,什么时候该上,什么时候该等,心里都有数。 收工后,她又去了趟快递驿站,拿到了几个新来的包裹。 新的一天。 王莲花依旧在空间中醒来,然后回到了自己家里。 这段时间连轴转,她待在家里的时间确实少了些。 家里和外头都是安安静静的。 赖静芳在堂屋里绣花,陈彩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绷子在绣。 “娘,您起来了?”赖静芳抬头笑了笑,“早饭在灶上温着。” 王莲花去灶房端了碗粥,拿了个馒头,边吃边走过来,看她们绣花。 陈彩绣的是一朵牡丹,花瓣层层叠叠,颜色从深红到浅红过渡得自然。针脚虽不如赖静芳那么细密,但已经比刚开始的时候好太多了。 赖静芳说:“彩儿现在手巧得很,这朵牡丹绣得比我还好。” 陈彩不好意思地笑笑:“是二嫂教得好。” 王莲花看着,也想试试。三两口把早饭吃完,她让陈彩给她拿了个绷子,穿上线,照着陈彩绣的花瓣下了一针。 歪了。 她又下一针,还是歪的。针脚大的大,小的小,跟狗啃的似的。 王莲花看着自己绣的那几针,想起以前的事。她刚嫁过来那会儿,给男人缝衣裳,针脚也是这样的。男人穿上身,左看右看,说挺好的,就是袖口有点紧,领子有点歪。 后来她苦练了好些日子,才勉强能缝得能穿,手指头被针扎得不成样子。男人心疼,说别缝了,找隔壁婆子帮忙。她不肯,硬是练出来了。 现在又拿起针线,手还是笨,看来她是真没这天分。 王莲花把绷子放下,不绣了。 她正要进自己屋里,就看见陈辉好像往他那张木板床下藏了什么东西,然后慌慌张张往外跑,差点没撞上她。 “你跑啥?”王莲花瞪他一眼。 “喂鸡!”陈辉头也不回,往鸡窝那边跑。 王莲花直觉这小子有古怪,见他没注意这边,悄悄去那床板下摸了摸。 摸到一样东西,拿出来一看,不由失笑,又给好好藏了回去。 就在这时,院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是陈彩姑娘的家吗?” 王莲花抬头一看,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站在门口,穿着靛蓝的绸褂子,头上簪着银簪子,手里拿个布袋子。一看那身气质就是媒婆。 赖静芳和陈彩也听见了,从堂屋里出来。陈彩的脸一下子红了,站在赖静芳后头,不肯往前。 王莲花走过去,把人迎进来:“是,您请进。” 媒婆笑眯眯地进了院子,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又往堂屋里看了看,在陈彩身上多停了两眼。 王莲花让媒婆坐下,陈彩去给客人倒水,正要端过去就见娘进来了,叫住她,从柜子里拿出个小罐子,舀了一勺白糖放进碗里,搅拌均匀。 “好了,送去吧。”她说。 陈彩不知娘亲用意,只听话地点点头,端着碗过去了。 媒婆接过碗,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哟,这水真甜,是放了糖?”可红糖水也不是这颜色啊。 王莲花笑着说:“城里买的上等白糖,可贵了。平时不舍得喝,专门招待客人的。” 媒婆又喝了一口,咂咂嘴,脸上笑得更开了。 喝完水,她放下碗,清了清嗓子,开始说正事。 “莲花嫂子,我今儿来,是给陈家姑娘说亲的。男方是隔壁李家村的,姓李,家里三兄弟,说亲的是老二。老大媳妇嫁进去两年,生了两个女娃。陈家姑娘要是嫁进去,一举得男,公婆肯定高兴。男方家里男丁多,干活的人就多,嫁进去就是享福。日后分家,也能分不少。” 王莲花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赖静芳也在一旁听着,心里头不以为然。三兄弟,说亲的是老二,不上不下的。老大媳妇生了两个女娃,急着让老二娶媳妇,打的什么算盘,谁不知道? 陈彩站在后头,低着头不说话。 她心里头不愿意。她现在能挣钱了,家里条件也慢慢好起来,她不想这么快嫁人。嫁到别人家去,给人当牛做马的,哪有在家里自在? 媒婆说了一通,唾沫星子都喷了老远。见没人接话,她又看王莲花。 王莲花慢吞吞地从袖子里掏出个荷包,搁在桌上。 那荷包是大红色的,绣着一对鸳鸯,旁边是并蒂莲,针脚细密,花色鲜亮,一看就是好东西。 “您看看这个。”王莲花说。 媒婆拿起荷包,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奇:“这绣工真好,哪儿买的?” 王莲花说:“不是买的,是我家彩儿绣的。” 媒婆看了陈彩一眼,又看了看荷包,眼睛里的光变了变。 王莲花接着说:“您猜猜,这样一个荷包,在城里能卖多少文?” 媒婆想了想:“这样的好绣工,少说也得三四十文吧?” “五十文。”王莲花说,“上回有人定了一个,给了五十文。彩儿一个月能绣好几个,比种地强多了。” 她把荷包收回来,慢条斯理地说:“这样的好女儿,我可要多留两年。” 媒婆一听这话,就知道今天这事成不了了。人家姑娘能挣钱,手里有活钱,嫁不嫁的,不着急。想娶这样的姑娘,没个好彩礼,是不用想了。 她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客气话,就起身告辞了。 王莲花送到门口,也没挽留。 媒婆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彩还站在那儿,低着头,眼圈有点红。 王莲花走过去,拉着她坐下。 “你心里头咋想的?”她问。 陈彩小声说:“我不想嫁。” 王莲花点点头:“不想嫁就不嫁,你再等两年,等咱家把房子盖起来,有了底气,你自己又有手艺,有挣钱的本事,到时候再找人家,也能找更好的。” 陈彩抬起头,眼眶红了,嘴唇抖了抖,扑到王莲花怀里。 王莲花拍拍她的背,没说话。 第五十一章 她不用怕谁 进组前两天,王莲花按周培说的去考证,果然并不算难。 特约考试分两轮,初试复试都在同一天。 初试考察台词功底。她说话虽然还微微带些口音,但吐字清晰度和情感表达都是合格的。 复试考察综合表演能力。现场随机抽取一个影视片段进行表演,王莲花其他考生临时组队,根据抽到的题目进行片段演绎。 但对她来说都不算难。 考完试后她开始一趟趟往快递驿站跑。 她在网上买的东西陆陆续续到了,什么碎布头、针线包、绣花样子、木梳、袜子、棉布、干货、自家用的农具等等,还有一堆厨房里用的东西。 零零总总十几个包裹,驿站的人看她天天来,都认识她了。 花了一下午时间,她和家里人一起拆包、清点、归类。拆出来的纸箱泡沫之类她顺手就收回空间里,还有家里之前堆积的塑料袋,瓶瓶罐罐之类的,她已经习惯看到就顺手回收,再拿到那边处理。 东西归置好,她站在堂屋里环顾一圈,心里头也算踏实了。 她这次得跟组五天,有了这些东西,她也不用老想着货源的事,剩下的事交给孩子们自己去办便成。 很快到了进组这天,刚进组便有一场她的戏。 周培还抽空过来看王莲花拍戏。 毕竟这个剧组太有名了,自从那个大爆剧后,几乎全员升咖,而这次的这部剧,则是那部大爆剧的全员人马回归。 周培也想多在这剧组里露露脸,混个脸熟。 “王阿姨,待会跟您有对手戏的那个大丫环,是个网红,叫孙可可,抖音上有几百万粉丝呢。” 王莲花已经知道粉丝的意思,不由衷心赞叹:“那也太厉害了。” 周培就小声跟她说:“但我听说她私下脾气不大好,万一她跟您说了啥,您别理。” 王莲花点点头,她又不惹事,再说了, 被说两句也不会掉块肉。 化好妆,换了戏服,王莲花到拍摄现场等着。待会拍的场景是大夫人院子的正房,王婆子被叫进去,大丫环替夫人训话。 机器还没架好,工作人员在忙活。王莲花站在角落里,看到了那个演大丫环的孙可可。很瘦,脸很白,画着精致的妆容。她旁边跟着个年轻姑娘,拎着包、拿着水杯、举着伞,一路小跑跟着。 “伞打低点,晒到我眼睛了。”孙可可头也不回地说。 那姑娘赶紧把伞往下压了压。孙可可又皱眉:“这么低,我走路都看不见了。你会不会打伞?” 姑娘手忙脚乱地把伞调高了一点,孙可可没再说话,但脸色不好看。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水。” 姑娘赶紧把水杯递过去。 孙可可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温的?这么热的天你给我喝温的?我要冰的。” 姑娘说:“我马上去换。”转身就跑,差点撞上旁边的灯架。 那姑娘跑得满头汗,孙可可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王莲花看着这一幕,便知道周培为什么说这人脾气不好了。 确实很不好,有点像她以前在城里见过的贵人。 她以前只觉得,贵人是天生贵命,她在她那边的城里也见过贵人出行,上马下马都以仆役做脚凳,也许他们不会当街打骂那些仆役,可从态度便能看出,他们也没将仆役当人看。 更别说码头一些有点小权势的管事,拿鞭子抽人也是常有的事,普通人根本不敢惹。 可来到这个世界的这段时间,她慢慢习惯了,大家都是一样的人,她不必将自己的膝盖弯到泥里。 也许是习惯了,此时才会看不惯。但这是别人的事,她管不着。 孙可可补完妆,那边演大夫人的演员来了。 演大夫人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演员,王莲花虽不认识她,但看现场有不少工作人员跟她打招呼,便知道她名气应该不小,且人缘很好。 王莲花确实猜对了,这位女演员姓张,在娱乐圈混了二十多年,演过不少戏,大多是反派配角。很多人是看着她演的反派长大的,属于那种国民级别的配角,脸熟,但很多人叫不出名字那种。 上次大爆剧里她演了个恶毒太妃,也同样火了,为了出演这部剧,还推掉了几个戏分更多的女二女三的剧。 孙可可看见这位张老师走过来,立刻像换了个人。 笑容和声音都变得甜甜的,迎上去说道:“张老师好!我是孙可可,在这部戏里演您的贴身大丫环。我一直特别崇拜您,您在《深宫锁心》里演的淑妃太好了,我看了好几遍,那个眼神,那个气场,真的太绝了!” 张老师笑着点点头,语气温和地说了句:“你好。”接着去跟导演说话了。 王莲花在旁看着,心想这人变脸真快。但这也跟她没关系,她演好自己的就行。 导演喊了开始。 这场戏是王婆子第一次进大夫人的屋子。王莲花在门口站着,缩着肩,两只手攥着衣角,低着头。引路的婆子推了她一把,她踉跄着进去,一进门就跪下了。 屋里,张老师演的大夫人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低头喝茶。孙可可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团扇,慢慢地扇着。 王莲花跪在地上,头磕着地,不敢抬。 “夫人,这就是新来的王婆子。”孙可可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味道。 张老师没说话,继续喝茶。 孙可可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王婆子,夫人说了,往后你就在这院里当差。好好干,少不了你的好处。” 王莲花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她不敢抬头,只敢看着孙可可的鞋尖。那鞋尖绣着花,干干净净的,跟她的破布鞋一比,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谢夫人……谢夫人……”她的拼命把声音压得又低又轻,像是怕自己声音大些就会被拖出去打板子似的。 孙可可等了一会儿,又说:“起来吧,下去干活。” 王莲花又磕了一个头,慢慢爬起来,倒退着往门口走。出了门立刻转身,低着头,贴着墙根出去了。 导演喊了卡。 王莲花松了口气,正要走开,就听导演说:“再来一条。” 导演正跟孙可可说话:“你刚才那段太生硬了。你是大夫人身边的大丫环,你不是管事婆子,你得有那个体面。说话的时候语气可以轻一点,但分量得重。你刚才那个语气,太凶了,不像大丫环训人,像市井泼妇骂街。” 孙可可点点头,脸上有点挂不住。 第二条开始。 王莲花又跪下去,孙可可又说了一遍台词。 这回语气轻了些,但听着还是不对,像是在背课文,没有那种“我是夫人身边的大丫环,代表的是夫人的体面”的底气。 导演又喊卡:“你是在替夫人传话,不是你自己在训人。你得让王婆子觉得,你说的话就是夫人的话,不是你自己要说的。对方虽然是个粗使婆子,你可以看不起,但不能表现得这么明显。” 孙可可的脸有点红,看了王莲花一眼。只是王莲花低着头,没看见。 第三条。孙可可这回注意了,语气放平了,眼神也收了些。但王莲花一跪下,一发抖,一开口,孙可可那边又显得假了。 不是她演得不好,是王莲花演得太真了。真到让旁边的人觉得,这个跪在地上的婆子是真的,那个站着说话的丫环是演的。 导演没喊卡,让这条过了。但王莲花看得出来,导演不太满意。 孙可可从王莲花身边走过,脸上的笑没了,看她的眼神冷冷的。 王莲花只做看不到。 她现在已经不是刚来时什么也不懂的农村妇人。那时候发钱管事的声音大点她都怕,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在这个世界,有身份证,有房子,有活干,有本事。她不用怕谁。 第五十二章 王婆子之死 下一场是王婆子第一次单独见夫人。王莲花在边上等着,看张老师演戏。 这是一场夫人们之间的戏,张老师坐在椅子上,她的台词不多,手里端着茶盏,主要就是喝茶。 就那么一个动作,她做得跟别人不一样,茶盖刮茶叶的动作很轻,端茶盏的时候小指微微翘着,放下的时候无声无息。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做派,不是装出来的,是长在骨头里的教养。 王莲花知道之前导演为什么不满意了。 当时她在演戏,自己不觉得,但如今看张老师演她就察觉出来了。 跟张老师对戏的人,显得有点做作,不自然。 王莲花不知道什么叫“压戏”,但她能看出来区别。 当然了,她不敢拿自己跟张老师比,她只是看张老师演戏看得入了迷,脑海中便不自主想着,如果换成她来演大夫人,她演得出来吗? 她演不出来。 王莲花立刻就得出结论。 为什么演不出来? 王莲花想,大概是因为她一直是个泥腿子,在没来到这个世界前,她连吃块肉都是奢望,连活着都要用尽最大的努力,她是无法想象那些贵人的日子的。 蓦然之间,她有所明悟。 之前周培说她演得好,钱金雨说她演得好,就连大导演也夸过她。 但真是她“演”的好吗? 那些角色,流民、乞丐婆、哭丧婆、刻薄婆子,就连今天演的王婆子,哪一个都不是她,但又像她,她们其实是相似的。 王莲花觉得,好像面前的浓雾,突然散了大半,让她对自己看得更清楚了些。 也让这段时间以来,被不停夸赞演技而沾沾自喜,有些飘浮起来的内心,又重新沉了下去。 她不再看别人演戏,而是自己走到一边,再次想起王婆子这个角色。 …… 王婆子站在廊下,手心有点出汗。 她今天又被叫到正院去。 她跟在那位三等丫鬟后面,一路走一路想,上回见夫人,是好多天以前了。 那天她从夫人屋里出来,捧着那两件半旧的衣裳和几块点心,手都是抖的。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有人问她“吃食可还够”。她躺在铺上,把那几块点心放在枕头边上,闻了一夜的香味,没舍得吃。那两件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摸一摸。 她觉着自己命好。被卖进府里,本以为要吃苦受罪,没想到遇见了夫人这样的好人。 被要到正院当粗使婆子后,以前欺负她的那些丫环婆子也都变了态度。 打饭的婆子会给她多舀一勺菜,小丫鬟见着她还会叫她“王嬷嬷”。那天她领换季的衣裳,管衣裳的姑娘翻了一会儿,递给她一件八成新的棉袄:“这个给你,比那些硬邦邦的新布衣裳暖和。” 她接过来,手在棉袄上摸了好一会儿。她以前领的都是最差的那种,粗布,硬邦邦的,冬天透风。这件棉袄是细布的,里头絮着厚厚的棉花,摸着就暖和。 她知道,这都是因为大夫人,因为她是大夫人院里的人,所以别人才高看她一眼。 她干活更勤快了。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天黑透了还在劈柴。管事婆子夸她,她低着头笑,心里想,不能给夫人丢人。 这回她又被叫到夫人房里。 “起来吧,你就是王婆子?”一个温和但陌生的妇人声响起。 王婆子愣了一下才慌忙道:“是。”她知道问话的人是谁了,是夫人。 “走近些。” 她往前挪了两步,又挪了两步。眼睛始终看着地上。 “听说你干活很勤快,刘妈妈夸过你。” 王婆子不曾想夫人竟知道这点小事,还夸了她,她飞快地抬了下头,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就那么抬头了。她看见夫人的脸,白白净净的,眉眼淡淡的,说不上多好看,但看着就让人心里安定。 她赶紧又低下头,心跳得砰砰响。 夫人温和地问了她几句话,让旁边丫鬟赏了她衣裳和点心,便让她下去了。 后来那管衣裳的姑娘来找她,问她想不想曾经一起进府的姐妹,让她得闲时可去找她们聊聊。 王婆子确实有个关系还不错的姐妹,被分到二房院里当了粗使婆子。 她便听话地常去找那姐妹闲聊。 第二天她就听说了,二房那边又来闹了。 她是在灶房后头吃饭的时候听见的。几个丫环蹲在那儿嚼舌根。 “二房那边也太欺负人了,隔三差五就来闹一回。” “谁让老夫人偏疼老二媳妇呢?大夫人再能耐,也架不住人家会卖乖。” “听说二房那个小少爷,可招老夫人喜欢了,天天抱在跟前……” 王婆子蹲在灶房后头,手里端着碗,饭都忘了吃。她想起夫人坐在椅子上的样子,想起她说“吃食可还够”时的语气,想起那几块点心。 夫人这样的人,怎么还能被人欺负? 后来她又听说了不少。 二房的小少爷如何得宠,二房如何挤兑大房,夫人如何忍气吞声。 她不识字,不知道什么叫后宅争斗,也不知道什么叫争管家权。她只知道一件事——夫人对她好,有人欺负夫人。 那天她扫月洞门的时候,远远看见二房那个小少爷被奶娘抱着从廊下过。 小少爷白白胖胖的,穿着大红的衣裳,手里攥着个金铃铛,一晃一晃的,底下人前呼后拥,好不威风。 王婆子握着扫帚,站在墙角,看着那孩子从她眼前过去。她心里头冒出个念头。那念头一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赶紧低下头,使劲扫地,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可那个念头像草一样,压下去又长出来。 她想起夫人,想起那几块点心,想起那两件半旧的衣裳。又想起二房那个小少爷,白白胖胖的,手里攥着金铃铛。 夫人没有孩子,要是二房的小少爷没了,老夫人是不是就会多看夫人一眼?二房是不是就不能再欺负夫人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荒唐,也不知道这府里的事远不是她一个粗使婆子能看明白的。她只知道,夫人对她好,她要报答夫人。 她没有别的办法。 那天下午,王婆子正在扫院子,又听见几个丫环在廊下说话。 “听说了吗?二房那个小少爷,老夫人说要抱到膝下养呢。” “真的?那大夫人岂不是……” “可不是嘛,往后这府里,更没大房说话的份了。” 王婆子手里的扫帚停了。她站在墙角,低着头,一动不动。那根歪脖子枣树的树杈子又伸到眼前来了,她就那么看着,看了好一会儿。 那天夜里,她没睡着。她躺在铺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金铃铛。 天快亮的时候,她起来了。她把夫人赏的那件半旧的衣裳穿上,把头发抿了抿,出了门。 她不知道那个小少爷住在哪儿,但她知道奶娘每天下午会抱他在院子里玩。她知道那棵歪脖子枣树,知道树杈伸到墙外头,底下是条巷子,没什么人走。 她没想过自己会死。 她只是觉得,要是那个小少爷没了,夫人就能好过些。她是粗使婆子,进不了二房的院子,够不着那个孩子。但她可以等,等他被抱出来玩的时候,等人少的时候,等没人注意的时候。 王婆子等了半个月,终于等到了机会。 站在巷子里,隔着墙,她听见了孩子的笑声,咯咯咯的,像她小时候在乡下听过的小鸡叫。她的手抠着墙缝,常年干活的手粗糙有力,看着跟钢爪似的。 她翻过墙头的时候,手脚发软。她一辈子没翻过墙,不知道自己的手脚还能这么利索。 那孩子在跟人玩捉迷藏,他个子小,又灵活,有时躲起来总让奶娘丫头们一通好找。 这回他爬到了假山上。 他看到了王婆子,却不哭也不闹,以为她也在跟他玩。 金铃铛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她耳朵里跟打雷似的。王婆子转身就跑,翻过墙头,跳下去的时候崴了脚,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深处跑。 后头有人尖叫:“来人啊!有人要害小少爷!来人啊!” 王婆子跑不动了,脚肿得跟馒头似的,每跑一步都疼得钻心。她靠着墙,喘着粗气,心想,完了。 被拖回去的时候,她没哭。跪在院子里的时候,她也没哭。管事婆子问她为什么,她不说。打她的时候,她还是不说。 后来二夫人来了,二夫人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她,眼神冷冷的。 “你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 王婆子跪在地上,满脸是血,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不能说。她不能说是为了夫人。说了,夫人就受牵连了。 “打,打到她说为止。” 棍子落在背上,一下,两下,三下。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她想起小时候在乡下,饿得受不了,偷了隔壁地里的红薯,被她娘打。那时候她哭着喊娘,她娘不打她了,抱着她哭。现在没人抱着她哭了。 后来她听见一个声音:“行了。” 她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看见大夫人站在二夫人旁边,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着。 大夫人看着她的眼神,满是厌恶和憎恨。 大夫人……厌恶她? 为什么? 王婆子再也无法知道答案。 她死了。 第五十三章 体验派 拍摄完毕,王莲花起身去卸妆。 假发拆掉,脸上的假血、假皮、粉底等东西渐渐擦干净,露出她本来的样子。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情绪不太高,很奇怪,明明最重要的一场戏顺利过了,她却高兴不起来。 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有点沉,有点闷。 她忍不住想起王婆子。 王婆子死得悄无声息,只怕府里说起这事时,说的都是那个“妄图残害小公子的疯婆子”,再过些日子,连“疯婆子”这个称谓都不会有人再提,被所有人彻底遗忘了。 王莲花卸了妆,收拾好自己,在片场找了个角落坐下,看别人忙忙碌碌,沉默地发着呆。 “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将王莲花惊得回过神。 她抬头一看,是演大夫人的那个演员。她赶紧站起来:“不介意不介意,您坐。” 张晓雯笑了笑,在她旁边坐下。她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件藏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看着比戏里年轻不少,也柔和不少。 “你今天的戏份拍完了?”张晓雯问。 王莲花点点头,“拍完了,不知道晚点要不要补录。” 她不知道这位“大夫人”为什么会突然找她聊天,但对方态度和气,给人的感觉挺好说话的,王莲花也少了以往的拘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了起来。 “你才刚演戏没多久吗?”张晓雯有点惊讶,“你的几场戏我都看了,演得特别好,我还以为你拍戏拍挺久了。” 王莲花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瞎演。” 张晓雯说:“你太谦虚了。瞎演可演不出那种感觉,我看你的状态,是不是还没走出来?” 王莲花愣了一下,不知道她说的“走出来”是什么意思。 张晓雯给她解释:“就是戏演完了,人还没从角色里出来。心里头是不是还有点难受?觉得王婆子不该那么死?” 王莲花想了想,点了点头。她确实觉得王婆子不该那么死,那么老实一个人,那么忠心一个人,怎么就落得那样的下场? 张晓雯说:“你这是摸到体验派的门了。把自己当成那个人,所以演完出不来。” “体验派?”王莲花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一种演戏的方法。你不是在‘演’那个人,你是‘成为’那个人。你用的不是技巧,是你的心。所以演完了,心还留在那个世界,出不来了。” 王莲花听着,心里头突然亮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之前演那个死了儿子的老太太,哭完一抹脸,跟没事人一样。当时就有人问她怎么做到的,她记得自己说的是“演完就是完了,日子还得过”。 结果她今天反倒出不来了,是因为那个体验派? 她活成了王婆子? 王莲花虚心求教:“张老师,您能不能教教我,这活成了那个人,要怎么变回自己?” “你别叫我老师,直接叫我晓雯吧。”张晓雯先是笑着摆手,然后说道:“如果沉浸得太深,你就让自己忙起来,跟人去爬山、跳舞、唱歌、购物,回到你自己的生活里,跟你熟悉的人多聊天说话,一起做事,很快就没事了。” 王莲花点头,虽然她对“体验派”这个词还是一知半解,但却觉得张晓雯说得有道理。 她拿出手机,“张……晓、晓雯老师,谢谢您跟我说这么多,我能不能加一下您的微信。” 张晓雯拿出手机:“可以啊,以后有机会多交流。” 两人扫码加了好友。 张晓雯站起来,“别想太多,该吃吃该睡睡,过两天就好了。” 王莲花点点头,目送她走远,心想难怪这位张老师这样受欢迎,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她坐在原地,又琢磨了一下张晓雯说的“体验派”的话。 很显然,这是一种很好的演戏的法子,也许张老师会经常用,这次演大夫人应该也用了,所以她才“是大夫人”,旁人都显得假了。所以她才会这么熟悉,才会一眼看出自己的不对,还跟自己说了怎么走出来的法子。 既然这是个好法子,王莲花想,那就不能只用一次便忘了。 她开始回想,自己是怎么从自己,慢慢变成王婆子的呢? 当时她在琢磨时就是觉得,演一个人的时候,得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心里头怕什么、盼什么。 想明白了,就能演出来。 她当时就想,如果她是王婆子,她是什么样的呢? 她慢慢想明白了王婆子的忠心,想明白了王婆子的愚昧,想明白了王婆子的死。 她就那样成了王婆子。 王莲花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 虽然没有抓得特别实,但有了经验,她想她下次演的时候,总能再抓住的。 另一边,导演正在看回放。 副导演凑过来,小声说:“导演,您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导演犹豫了一下,指着屏幕里的王莲花说:“你觉得她演赵嬷嬷怎么样?” 副导演愣了一下。 赵嬷嬷是剧本后半段才出场的角色,老夫人身边的老人,看着府里两代人斗来斗去,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最后在关键时刻说了一句话,改变了整个局面。戏份不多,但分量很重。 副导演想了想,说:“赵嬷嬷那个角色,不是定了方老师吗?” 导演点点头。方老师是上部爆剧的老演员,跟剧组合作过好几回了,她演技是不错的,但其实气质方面跟赵嬷嬷这个角色不算太贴。 副导演看他犹豫,又说:“其实方老师的戏路跟赵嬷嬷更搭,王阿姨演底层演得好,赵嬷嬷是那种有城府的人,不一定合适。” 导演没再说什么,把回放关了。他知道副导演说得对,但心里头还是有点可惜。 他又看了一眼监视器上定格的画面:王莲花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砖地,肩膀微微塌着。 “记住这个人,”他说,“以后有合适的角色再找她。” 副导演点点头,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 王莲花不知道这些,接下来的几天,她白天在剧组拍戏,闲下来就看电影电视剧。晚上雷打不动地上网课学字,学习完再琢磨第二天的戏。 日子过得充实无比,王婆子这个角色带给她的情绪影响慢慢消失了。 家里那头,却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第五十四章 让他们自己找上门来 这天晌午,陈华和郑小满在城里摆摊时,来了一拨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绸衫,手指上套着个玉扳指,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看着天上。 “老板,你们这摊子上的皮蛋,是自家做的?”他拿起一个皮蛋,眯眼觑着,语气像是在问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陈华点了点头:“是自家做的。” 那人没再说话,把皮蛋放下,又看了看凉拌菜的盆子,看了看粥罐,像是巡视什么。 旁边摆摊的老刘赶紧低头干活,连招呼都不敢打。陈华不认识这人,但看这架势,不是普通人。 “尝两个。”绸衫男人冲身后的小伙计抬了抬下巴。小伙计赶紧掏钱,买了一个皮蛋,又买了一份凉拌皮蛋。那人坐下慢慢吃了。吃完站起来,擦了擦嘴,走到陈华跟前。 “我是醉仙楼的采买,姓孙。”他介绍自己时,语速很慢,眼睛一直盯着陈华,像是在等后者听到他的身份时露出羡慕崇敬的神情。 陈华手里的长筷子顿了下。 醉仙楼,城里最大的酒楼,据说背后还有当官的关系,他听过这名号,但从没进去过。 见他脸上没露出什么神情,孙掌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在估量什么:“你们这皮蛋不错。我们掌柜想买你们的方子,价钱好商量。” 陈华心里头咯噔一下。 他看了郑小满一眼,郑小满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拌菜的手却停了。 “方子……不卖。”陈华尽力用平稳的声音说。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嗓子有点紧。他以前没跟这种人物说过话,不知道拒绝之后会怎样。 孙采买大概没想到一个摆摊的会拒绝得这么干脆,先是一愣,接着收了脸上的笑,眼神有点阴沉沉,语气也硬了些:“价钱不是问题。你们摆摊一天能挣多少?我们给的数,够你们挣一年的。” 陈华抓着长筷子的手有点紧,没接话。 他知道娘从那边带回来的东西都是好的,方子更是不能外传。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怕说错了得罪人。 孙采买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脸色更不好看了。 旁边小伙计凑过来,小声说了句什么,孙掌柜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陈华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似的。 “你们再想想。想好了,来醉仙楼找我。不过别想太久,这城里,不止你们一家会做皮蛋。” 说完,带着人走了。 陈华站在油锅后面,半天没动。郑小满走过来,小声说:“当家的,没事吧?” 陈华摇摇头,把油条下锅,手有点抖。 回到家后,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今天城里来了个人,”陈华坐下,把醉仙楼的事说了,“要买咱家的皮蛋方子,我没卖。”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其他人面面相觑。 陈杰先开口:“方子肯定不能卖。那是咱家的命根子。” 陈英也点头:“对,不能卖。” 赖静芳有点忧虑:“那他们会不会找麻烦?那人看着厉害不?” 陈华没说话,郑小满接了一句:“看着是厉害。走的时候还说,这城里不止咱一家会做皮蛋。” 这话一出来,屋里更静了。 陈英皱了皱眉:“他这话啥意思?威胁咱?” 陈杰挠挠头:“他会不会去找别人做皮蛋?万一真有人也琢磨出来了……” “不可能。”陈华说,“皮蛋这东西,咱家是跟娘从那边学的。这城里头,别人听都没听过。” 陈英说:“那他说这话,就是想吓唬咱。让咱怕了,乖乖把方子交出去。” 陈杰说:“那咱怎么办?他要是一直盯着咱,往后这摊子还摆不摆了?”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都没个准主意。 陈华坐在那儿,不说话。他想起孙掌柜看他的眼神,那种从高处往下看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舒服。 他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事,也有点怕,但他是老大,不能表现出来。 郑小满一直没吭声,这时突然开口:“我觉着,他有些着急。” 众人都看向她。 “他要是真能找到别人做皮蛋,还用得着来找咱?”郑小满说,“他来找咱,说明这城里头,就咱家有。” 陈英点点头:“大嫂说得对。” 郑小满又说:“他还说‘想好了来醉仙楼找他’,说明他想要咱家的方子。但他又不肯好好说话,摆那个架子,就是想压价。” 陈杰说:“那咱就不卖,他能咋样?” 郑小满说:“方子肯定不卖。但咱得想个法子,不能让他一直盯着咱。” 陈华看着她:“你有啥主意?” 郑小满想了想,说:“我听说城里还有一家大酒楼,叫望月楼,跟醉仙楼是对头。要是望月楼也知道咱家有皮蛋……” 陈杰眼睛一亮:“你是说,把皮蛋卖给望月楼?” 陈英也反应过来:“对!让两家争去!到时候就不是他挑咱,是咱挑他们了。” 陈华想了想,说:“这主意行。但不能直接去找望月楼。得让他们自己找上门来。” 郑小满说:“怎么让他们自己找上门?” 陈华说:“望月楼在城东,醉仙楼在城西,两边离得远。咱明天分成两队,老二阿英,你们到时接替我和你们大嫂去摆摊,我俩到望月楼附近叫卖。这皮蛋是新鲜吃食,那望月楼的人不论听到或是闻着味儿,总要来看看。” 陈杰说:“万一他们不来呢?” 陈华说:“看醉仙楼那边是什么态度,若他们来搅乱,咱就主动去找望月楼。” 陈英拍了一下陈杰:“你就不能盼点好?” 几个人又商量了一阵,把细节定了。 第二天,陈华和郑小满则来到望月楼附近。 陈华身上挑着担子,一头是“炉灶”,下头是个小火炉,上头坐着一口锅,里头是皮蛋瘦弱肉。另一头装着碗勺和一些调味品,还分了层,有放脏碗勺的地方。 这副工具是他们紧急花钱跟人租来的,城里也有那担着担子沿街叫卖粉面饮品的流动摊贩,找他们租用几天,银钱给到位了并不是什么难事。 郑小满也挑了副担子,装着皮蛋和做凉拌的调料。 他们边走边吆喝:“皮——蛋粥嘞!你不见过的皮——蛋粥嘞!喝一碗,想三年;喝两碗,不羡仙嘞!” “哎——凉拌皮蛋,凉拌皮蛋!蒜泥香油拌一拌,天上神仙也馋得转!不尝我这盘,算你白来街上看一看嘞!” 这条大街里自然是不能摆摊的,但他们走着叫卖,却也不会有人说什么,除非一直待着不走。 两人只在望月楼附近叫卖,绕街一圈又继续路过叫卖。 结果因为嘴里喊的吃食太新鲜,生意竟是十分不错。 不错到两人都有些急,只怕那望月楼的人还没出来看着呢,就要卖完了。 第五十五章 解决 好在第三次路过的时候,从望月楼里走出个穿长衫的中年人,这人在摊子前头站住了。 他盯着那盆凉拌皮蛋看了好一会儿,问:“这是啥?” 陈华说:“凉拌皮蛋,自家做的。” 那人要了一份,尝了一口,又买了两份打包带走。走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摊子上的招牌。 晚些时候,那人又来了,态度带着几分客气,对陈华说道:“我是望月楼的采买管事,我家掌柜想请陈老板到酒楼里说说话。” 态度虽客气些,却也不是商量的口吻。 陈华心中一突。 他将担子放在路边,叫郑小满看着,便跟着那管事往酒楼里走去。 路上他后知后觉,觉出自己办这事的不妥当来。 他只想着不愿卖方子给醉仙楼,想着扯能与醉仙楼抗衡的望月楼的虎皮,但却没想到,望月楼这样的地方,虎皮又哪是这么容易能扯动的? 若望月楼的掌柜态度比醉仙楼更坏呢? 又或者,这两家干脆先联手,逼得他们不得不拿出方子,之后再想办法将他们赶出城去? 随便找些地痞流氓来捣乱,他们的摊子就干不下去了。 陈华心中愈发忐忑,脑海已全是坏念头。 然而当他面对望月楼掌柜,依旧咬牙说出“方子不卖”的时候,掌柜脸色却没变,还问他能不能长期供货。 陈华在心中狠狠松了口气,赶紧说可以,每天能供三十个。 掌柜说三十个有些少了,但听陈华说做这东西得花时间,家里人手不够,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定下每日送皮蛋三十个的生意,还说愿意每个多出些钱,只是得签下契约,陈家的皮蛋只能供他望月楼一家,不得再供与旁人。 也就是说,零散卖也不行。 陈华本想一口答应,但莫名的,又觉得不大妥当。 他犹豫着道:“只供您望月楼一家,怕是……” 怕是什么,他一时也说不出。 那厢掌柜的却替他说了:“既然如此,便订个三年之期,只供我望月楼一家如何?” 掌柜依旧是笑眯眯的,他那样说,本也是存了试探的心思,现在看陈华的表情便知这位陈老板虽然出身不高,只怕心中也是个有成算的。 他却不知,陈华只是直觉觉得只供望月楼对自家不是什么好事,若他能坚持咬定不松口,陈华怕是就答应了。 陈华见自己不过是犹豫一会,对方便退了一步,心头瞬间明白这掌柜先前是在讲条件。就跟外头买东西似的,先开一个高价,再等买的人坐地还价。 于是他再次露出犹豫的神色,咬咬牙道:“只、只供一、一年可行?且价格上,您得多给些。” 吴掌柜面上笑着,心中却盘算,一年时间,他家大厨应该也琢磨出这皮蛋的做法了。可惜呀,若对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泥腿子,答应了一直只供他望月楼一家,之后在这皮蛋的销量上,还不是他想怎么拿捏便怎么拿捏,就连那方子,要不要过来也是他一句话的事。 两人又推拉一番,定下两年内只供望月楼一家的决定。皮蛋不能单个散卖与别人,但陈家摊子做成皮蛋粥,凉拌皮蛋这些是可以的。每日需供给望月楼四十颗皮蛋,价格比陈家之前散卖高上一成。 接着掌柜话锋一转,说到了陈家摊子上的凉菜。 原来之前他和陈华闲聊,已经知道陈家在城里有摊位,听说还有一道凉菜,荤素皆可拌,麻辣鲜香,不论下饭还是送酒都是一绝,不由有些好奇,便让小厮去打了一份来。 尝过之后,掌柜十分满意。 但也知道陈家不会卖这方子,便提起供货的事。 “你们每天能供多少凉菜?” 陈华一副老实模样,道:“这事儿得问我媳妇才行,这道菜主要是她的手艺。” 掌柜有些惊讶,面上不显,让人去请来郑小满。 伙计出去,不一会儿领着郑小满进来了。郑小满站在门口,手在衣裳上擦了又擦,眼睛不敢乱看。陈华冲她点点头,她才走过来,挨着陈华坐下。 “陈大嫂,”掌柜说,“你们摊上的凉拌菜,是你做的?” 郑小满点了点头,虽有些紧张,声音倒还顺畅:“是。” “不知这凉菜陈大嫂每日能做多少份量,我们望月楼想每日与你家订货。” 郑小满没急着答,她看了陈华一眼,陈华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她想了想,开口了:“掌柜的,这凉拌菜说难也不难,窍门就在那勺红油上。我们家红油是用好几种香料熬的,费工夫,但一次能熬不少。” 掌柜听着,点了点头。 郑小满又说:“那凉菜如何拌,加什么吃食进去一道办,想必您家大厨一看便知。所以我想着,不如我们直接供红油和料汁,你们自己决定要拌啥菜。您看如何?” 掌柜一听是这个理儿,刚才他试吃了下陈家摊位的凉菜,里头那些菜品都有什么确实一看便知。 他问:“就按陈大嫂说的办,只是这每日供应……” 郑小满道:“每天可以给您一罐红油,一罐料汁。” 掌柜拍板道:“行,就按你说的。价钱呢?” 郑小满想了想,报了个数,比她在摊子上卖凉菜挣的多些,但也没多到离谱。 掌柜没还价,点了点头:“签契吧。皮蛋每天四十个,调料每天各一罐。你们家的东西,除了你们自己卖的,两年内,只能供我们望月楼一家,不能再供旁人。” 陈华和郑小满对视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欣喜。 两人都绷住了面皮,陈华道:“皮蛋每天四十个,调料也没问题,都只供你们一家。” 掌柜便让伙计拿来纸笔,当场写了契书。陈华和郑小满都不会写字,皆按了手印。 掌柜又拿出个红封,推过来:“这是订金。” 陈华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他揣进怀里,站起来,跟掌柜道了谢。郑小满也跟着站起来,弯了弯腰。两人往外走,走到门口,掌柜突然叫住他们:“陈老板,你们家的东西,是好东西。好好做,别糟蹋了。” 陈华回头,点了点头。 从望月楼出来,两人都觉得有些腿软,互相搀扶了。 陈华笑着夸:“小满,你刚才可真厉害,你说‘您家大厨一看便知’,真有气势!” 郑小满有些羞,用上两人独处时才会唤的称呼小声道:“华哥才厉害呢,有你在身边,我才有那样的胆气的。” 陈华心头一荡,看着她,突然觉得她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闷头干活,不爱说话,家里大事都是娘拿主意。现在娘不在,她也能顶起来了。 两人说着话,挑起担子往自家摊位走。 走近后发觉陈杰和陈英脸色似乎不大好,陈杰一见他们,赶紧使眼色。 陈华这才发现自家摊位的小桌上坐着个眼熟的人,正是那醉仙楼的孙采买。 孙采买面前的桌上摆着两个空碟碗,想来是吃过了,他坐在那儿,脸色不太好。 看见陈华回来,他立刻站起来,拍了拍衣裳:“陈老板,想好了没有?方子卖不卖?” 陈华把车停好,擦了擦手:“方子不卖。” 孙掌柜的脸沉了沉。 陈华又说:“望月楼已经跟我们签了契,每天供皮蛋。只供他们一家。”他没说红油调料的事。 孙掌柜的脸一下子黑了。他盯着陈华看了好一会儿,冷笑了一声:“望月楼?你以为攀上望月楼就高枕无忧了?” 陈华没接话。 孙掌柜又哼了一声,站起来,甩了甩袖子:“你们等着瞧。”说完转身就走,这次没再停下。 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陈华把契书拿出来,说了望月楼的事。 陈杰高兴得直拍大腿:“哥,你太厉害了!这回不光皮蛋卖出去了,调料也卖出去了!” 陈英也高兴,但还有点担心:“那个孙掌柜走的时候放了狠话,不会来找麻烦吧?” 陈华说:“不知道。这几天小心些,收摊早点,路上别耽搁。” 一家人商量了一阵,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先小心着。 接下来的几天,陈华和郑小满照常出摊,但收摊比平时早,路上也挑人多的地方走。陈杰和陈英也换了路线,不走醉仙楼那条街了。 等了几天,什么事都没发生。没有地痞流氓来捣乱,也没人来找茬。摊子照常开,生意照常做,连个上门问话的人都没有。 陈杰说:“是不是那个孙掌柜就是嘴上厉害?” 陈英说:“不一定。也许人家在憋着大呢。” 陈华摇摇头:“不像。要动手早动手了。他不动手,说明他不想动手,或者不敢。” 郑小满想了想,说:“也许是忌惮着望月楼。两家本来就是对着干的,咱现在给望月楼供货,醉仙楼要是动了咱,望月楼那边肯定不依。” 陈华点了点头:“有道理。” 又过了两天,王莲花回来了。 听说这事后她笑了,直夸陈华和郑小满干得好。 将两人夸得嘴角翘起,就没下去过。 王莲花又将其他人也挨个夸了一遍,说他们懂得团结,遇事知道一起想办法动脑子,都是好样的。 于是大伙儿都很高兴。 吃完饭,陈华把契书拿给王莲花看。王莲花对于这边的字依旧看不太懂,她让陈华自己把契书收好,又问了孙掌柜放狠话的事。 “你们怕不怕?”她问。 陈华说:“开始有点怕,后来不怕了。” 王莲花问为什么。陈华说:“我想明白了。他要是真能动咱,早动了。他不动,说明他动不了。咱现在给望月楼供货,望月楼不会让咱出事的。” 王莲花点点头:“你想得对。但小心些也是对的,若真有人来闹事,咱就去报官。” 她的话将众人都惊了一下。 报官? 他们根本没想过要报官这事。 王莲花看着众人脸色,知道他们为何从没想过这事。 这年代,老百姓是半点不想跟当官的沾上边的,若非不得已,没人想去报官。 换成以前的她也绝不会产生这样的念头。 但现在不一样了。 如今国家没战事,上头的皇帝老爷又正当壮年,正是励志图强的时候,老话说上行下效,皇帝想要博个贤名,必会整治下头的乱事。 上回里正便来村里宣传过,说是郡守要整治他们这一郡的风气,城里那等小偷小摸,寻衅滋事的地痞流氓,被抓了不少投入大狱,据说还要送去干苦力呢。 当时王莲花也就听了一耳朵,但现在想来,那醉仙楼孙采买,只怕真拿他们没啥办法。 她简单给家人解释两句,众人立刻便放下心来,都是笑开了。 晚上,陈辉偷偷摸摸将王莲花叫到屋里,扭捏道:“娘,我想您帮我件事。” 第五十六章 (礼物加更)是这个理 说这话时,陈辉手背在身后,脸涨得通红,像是憋了很大勇气才开的口。 王莲花看他那副模样,心里头觉得好笑。这孩子打小就皮实,大大咧咧的,什么时候见过他这么扭捏。 “什么事?”她问。 陈辉没答话,转身从他睡的木板床底下摸出个东西来。 那东西用块旧布包着,裹得严严实实的,他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里头一件巴掌大的小衣服。 王莲花看了他一眼,接过来放在手里打量。 小衣服做得有模有样的,湖蓝色的料子,袖口收得整齐,领子立起来,前头还缝了几粒当扣子的小珠子。针脚虽然还看得出是新手,但比上回那个歪歪扭扭的布偶强了不知多少。 款式不错,小巧精致,看着就讨喜。 “这是你做的?”她明知故问。 陈辉点点头,耳朵尖都红了:“四姐帮了我不少忙。她帮我看了款式,教我收袖口,还帮我把控了尺寸。” 王莲花有些意外,她没想到陈辉还愿意把这个秘密告诉陈彩。上回发现他偷偷做这东西,她还以为他会一直藏着掖着。 陈辉红着脸解释:“我原不想说的,是四姐自己发现的。她看见我在缝东西,我没藏好。”他顿了顿,“一开始做的样式不好看,是四姐从手机上看到一些样式后,帮我改的。那个领子就是她教的。” 王莲花看着手里的小衣服,越看越觉得好。 料子用的是她从现代带回来的碎布头,针法显然是赖静芳教的,但最独特的是这款式,没想到彩儿还有这等巧思。这衣裳模样,放如今是独一份,放在那边去也不差。 “你要我帮你什么忙?”她问。 陈辉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好一会儿才开口:“娘,您上次不是说,这样的衣服在神仙界能卖三百八吗?我想托您替我卖了,换了银钱来。” 王莲花心里一动,问他:“你要钱买什么?” 陈辉没答话,头埋得更低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我想读书。” 王莲花怔住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半大小子,突然忆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陈辉才三岁,她在地里干活,他蹲在田埂上拿树枝画字。她识的那几个字,还是小时候家里没败落时学的,小小的陈辉学得认真极了,教一遍就记住了。 她男人高兴得不行,说这孩子聪明,像她。 这孩子五岁那年,两口子商量着送他去村里一个童生那里念书。不求他考秀才功名,只愿认得些字,大些便能到县里或城里找活。那些大酒楼的小二、小店的账房先生,都得识字才行。 童生束脩收得低,她男人那段时间天天往山上跑,打了不少猎物拿到县里卖,总算凑够了钱。陈辉进了学,读起书来有模有样的,先生还夸了几次,说这孩子脑子灵,是块读书的料。 可惜不到两年,她男人出事了。 那天从山上抬下来,满身是血,她守了三天三夜,人还是没了。从那以后,陈辉再没提过读书的事。他乖乖地回家干活,喂鸡、劈柴、看孩子,什么事都干,整天笑嘻嘻的,没心没肺的样子。 她以为他早就把读书的事忘了。 没想到他一直记着。 王莲花鼻子有点酸,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陈辉的头发有点扎手,硬硬的,像他爹。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她问。 陈辉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一直想着。” 王莲花没再问了。她把那件小衣服叠好,放在膝盖上。 “这衣服,娘拿去那边试试。但不一定能卖出去,得看人家要不要。” 陈辉点点头:“我知道。” 王莲花又说:“卖不卖得出去,你都去读书。这事娘来想办法。” 陈辉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娘,读书要好多钱……”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王莲花说,“你只管好好读。” 她没再多说什么,拿着那件小衣服出了屋。 当天晚上,王莲花把全家人都叫到堂屋里,将油灯拨得亮了些,照着每个人的脸。 “有件事跟你们商量。”她说,“我想供陈辉读书。” 屋里一下安静了。 陈辉站在角落里,低着头,脸涨得通红,他没想到娘会直接说出来。 陈华先开口:“娘,读书是好事。小弟脑子聪明,以前先生就夸过。要是能继续读,将来肯定有出息。” 陈杰也点头:“对,小弟读好了,往后咱家也有个读书人。” 王莲花说:“读书的钱我来出。” 这话一出来,屋里又安静了。 陈华率先反对,急得脸都有些红:“娘,这不行,咱还没分家,家里的事就是大家的事。小弟读书的钱,该从公中出。” 陈英也接话:“大哥说得对。公中的钱就是家里大家一起挣的,小弟读书是正事,怎么能让您一个人出?” 陈杰在旁边点头。 赖静芳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绣绷,没说话。 虽然她知道家里商量的事没她说话的份,但如今日子刚好过些,便要供个读书人,读书是多费银钱的事,家里人不会不知道。 她内心深处原有些不大情愿,但听着听着,心里头算了一笔账。公中出钱供陈辉读书,那以后她的孩子,也能从公中出钱读书。 她看了大嫂一眼。郑小满正抱着陈欢喜,脸上带着笑,也在点头。 赖静芳开口了:“娘,我也觉得该从公中出。家里现在有进项,供一个人读书,供得起。日后文龙大了,也要读书的。小弟先去,正好趟趟路,看看先生教得好不好,束脩多少,笔墨纸砚去哪儿买。等文龙去的时候,就都知道了。” 她这话说得在理,一屋子人都点头。 陈华说:“静芳说得对。小弟先去,把路子趟开了,往后文龙去,就不抓瞎了。” 郑小满也点头:“是这个理。” 王莲花看着这一圈人,心里头热乎乎的。她刚才说她自己出钱,不是跟孩子们生分,是怕他们心里头有想法。毕竟公中的钱是大家一起挣的,拿出来给一个人读书,有人嘴上不说,心里头未必乐意。但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 “行,”她说,“那就从公中出。” 陈辉站在角落里,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第五十七章 学说媒上 接下来的日子,陈辉干活更勤快了。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鸡,喂完了就坐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写字。白天该帮忙帮忙,该干活干活,晚上就着油灯,把记得的字再练一遍。 做小衣服这事也没落下,既然家里都知道这事了,他也不再藏着,把针线盒子放在堂屋,一有空就拿出来缝上几针。王莲花问他怎么还做,他说要攒钱买笔墨纸砚,不能光花家里的。 “娘,您不用给我工钱了。”他说,“针线料子您帮我买就行。要是还有剩的,放到公中去。” 王莲花看着他,没说别的,只点了点头。 她把陈辉做好的那件小衣服用旧布包好,放在空间那个柜子里,想着什么时候有空,研究研究怎么在网上卖东西。 但她最近实在太忙了,白天要拍戏,闲下来就看电影,晚上雷打不动地上网课学字。还要抽空去市场进货,在网上买家里需要的东西,倒腾到古代去。 她加了几个购物群,每天消息刷得飞快。什么新人优惠、限时抢购、满减券,看得她眼花缭乱,但也学会了不少省钱的法子。现在买东西,她都要先看看有没有券,比比哪家便宜。钱金雨笑她越来越像个网购达人了。 这中间她还接了两次群演,都是那种没台词、露个背影的活,钱不多,但积少成多。 这天,王莲花正在空间里练字,手机响了,是周培打来的。 “王阿姨,我这有两个特约,但时间上撞了,您只能选一个。” “哪两个?” 周培说:“一个是逃荒老太,跟您之前演过的那个差不多。剧组看了您的资料,直接定的,不用面试。跟组四天,一天八百块。” “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古代媒婆,得面试,也是跟组四天,价钱一样。王阿姨,您想选哪一个?”周培说话的时候声音能听出是笑的,换成以前,哪有这么好的事,人家剧组主动要人不说,还有得挑。 王莲花自然也高兴,她想了想,逃荒老太她演过,熟门熟路的,去了就能上。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内心深处是想演媒婆的。 因为她没演过,她有点想演些新的东西。 “媒婆什么时候面试?” “后天下午,面试完第二天直接就进组了,逃荒老太这个角色也是同一天进组。只是人家要的急,签约不等人。” 王莲花一咬牙,遵从了心中想法:“那、那我去面试媒婆!” 周培应了,说把资料发过去。 挂了电话,王莲花想到前段时间来家里给陈彩说亲那个媒婆,穿靛蓝绸褂子,头上簪银簪子,说话的时候笑眯眯的,但那双眼睛到处打量,什么都要看,什么都要算。 她介绍过自己,说是住在隔壁老石村,姓刘,人称刘媒婆。 王莲花笑了,这不就有现成的老师么? 要学媒婆,就得跟真正的媒婆走一趟,村里那些婆子说亲,不过是帮衬几句,真正的媒婆,那是有规矩、有路数的。 当天晌午过后,王莲花用布包包了一小袋白糖,又拿上半吊铜板,往老石村去了。 老石村比永安村大些,也齐整些。 王莲花找人问了路,一说刘媒婆人就指着村尾那家。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门口种着一丛月季,开着几朵红花。 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里头有人应了。 刘媒婆恰好今天没活,正在家里缝补旧衣,听到外头有陌生声音喊,放下活便出去了。 一看见王莲花,随即笑起来:“哟,这不是永安村的莲花嫂子么,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莫不是您家那个小女儿……”她说着,眼睛就亮了起来。上回那桩亲事没成,她还惦记着陈彩呢。那姑娘手巧,能挣钱,模样也好,说出去不知道多少人想娶。 王莲花笑着摆手:“不是不是,我来找您有别的事。”她把那包白糖递过去,“这是自家二儿子当货郎,跟南边来的商人买的一点白糖,给您尝尝。” 刘媒婆接过去,打开一看,白花花的,细得像雪,比她平时见的白糖好了不知多少。 伸手指蘸几粒尝尝,她眼睛更亮了,不由得想到上回去这王莲花家喝的糖水,透亮清甜,只怕就是拿这白糖冲的。原是南边来的好货,难怪她说没在城里见着过。 嘴上客气道:“哎哟,这怎么好意思,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手上已经把白糖收好了。 两人坐下,王莲花开门见山:“刘大姐,我想跟您走一天,看看您怎么说媒。” 刘媒婆愣了:“您看这个做什么?” 王莲花早想好了说辞:“我这不是家里做买卖嘛,南来北往的人见得多,想学着点说话的路数。您这嘴皮子,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我想跟您学学。” 刘媒婆被夸得高兴,但还是有点犹豫,试探问:“您不会也想做这行当吧?” 王莲花心想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呢? 笑眯眯道:“您可太抬举我了,若这行当这样好学去,您哪还能在这十里八乡都是这个呢?瞧瞧您这院子,又大又好,都是您这手艺挣回的吧?”她边说边竖起大拇指。 这句夸直夸到了刘媒婆心里,她不由笑起来,“啊哟,我看莲花嫂子您这嘴皮子可不比我差多少,真是天生当这行当的材料。” 王莲花没再跟她商业互吹,拿出半吊钱,解下十个放到桌上,道:“我也不白跟你,这是订金,你带我走一天,我再给您剩下的。” 刘媒婆一听还给钱,那有什么不答应的?立刻将那十个铜板也收好,笑道:“行,明天正好有两桩事。早上一个,下午一个,你跟着我来。” 王莲花连忙道谢,又问:“刘大姐,您是官媒还是私媒?” 刘媒婆摆摆手:“哪攀得上官媒。官媒那是衙门里挂号的,给官府办差,发配、婚配都管。我们这种,就是私媒,自个儿跑跑腿,挣几个说媒钱。” 王莲花点点头,又问了明天几时来,便告辞了。 第二天一早,王莲花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索,往老石村去了。 刘媒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身新些的靛蓝绸褂子,头上簪着银簪子,脸上抹了脂粉,手里拎着个布包袱。 见她素面朝天的便道:“你即跟着我上门说媒,也要抹点粉才是。”说罢拿了自己的粉给王莲花抹上了。 王莲花一边让她往脸上抹粉一边在心里头记上,媒婆出门,打扮得要比平时体面,这是给人看的派头。 “走吧,”刘媒婆说,“今儿早上是替张家儿子说亲,女方在隔壁李家村。” 第五十八章 学说媒下 两人一路走,刘媒婆一路跟她说。张家儿子今年二十,在家种地,老实本分。女方姓赵,家里有个闺女,十七岁,模样周正。两边条件差不多,门当户对,这事不难办。 “说亲这事,不是上去就夸。得先看人,看对方家里什么光景,什么心思。闺女养到十七八,家里头不急是假的。但他们不急在脸上,你得会看。”刘媒婆见王莲花不是想跟她抢生意,既然收了钱,倒也乐意说一些做这行的窍门,当然,真正里头的门道她是不会说的。 王莲花听着,认真记。 到了李家村,刘媒婆没直接去赵家,先在村口站了站。她跟路边择菜的大嫂搭了几句话,问了问赵家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人来提过亲。大嫂说没有,赵家闺女还没定人家。刘媒婆点点头,这才往赵家走。 王莲花跟在后头,心里头暗暗佩服。这还没进门呢,先打听上了。 赵家是个小院子,几间土坯房,收拾得整齐。赵家嫂子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刘媒婆,脸上笑开了,赶紧迎上来。 “刘大姐来了!快进来坐。” 刘媒婆笑着应了,进了堂屋。 王莲花跟在后头,学着刘媒婆的样子,脸上带笑,不多话,眼睛却四处看。堂屋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桌上摆着茶壶茶碗,墙上贴着一张年画。赵家嫂子去倒了水来,陪刘媒婆坐着,两人拉起家常。 “嫂子最近忙不忙?地里的活累不累?” 赵家嫂子说还行,今年收成好,日子过得去。 刘媒婆又说:“闺女呢?在家做什么?” 赵家嫂子朝里屋喊了一声,出来个姑娘,十七八岁,圆脸,大辫子,穿着蓝底白花的衣裳,低着头,有点害羞。刘媒婆上下打量了一眼,笑着夸:“好模样,好模样。嫂子好福气。” 赵家嫂子嘴上谦虚,脸上却带着笑。 刘媒婆开始说正事了。 她不急不慢,先说了张家的光景。几亩地,几间房,家里有几口人,都干什么营生。听起来倒是实在。 “张家那个儿子,我见过的。二十岁,长得高高大大的,在家种地,老实本分,不赌不嫖,是个过日子的料。”刘媒婆说着,看了赵家嫂子一眼,“他家就这一个儿子,上头两个姐姐都出嫁了。嫁过去就是当家媳妇,不用受妯娌的气。” 赵家嫂子听着,没接话,但脸色松动了几分。 刘媒婆又说:“张家嫂子我也是知道的,好相处的人,不是那种拿捏媳妇的婆婆。闺女嫁过去,吃不了亏。” 赵家嫂子这才开口:“那孩子人品咋样?我听说张家儿子以前在镇上做过工?” 刘媒婆笑了:“做过,在粮行干了两年,东家夸他老实肯干。后来他爹身子不好,才回来种地的。这孩子孝顺,对爹娘好,对媳妇也不会差。” 赵家嫂子点点头,又问了几句,刘媒婆都一一答了。答得滴水不漏,好的地方多说两句,不好的地方轻轻带过。王莲花在旁边听着,心里头暗暗记下:说亲不是光说好的,好的要说够,不好的要说得让人不觉得是毛病。 赵家嫂子说要跟闺女商量商量,刘媒婆也不催,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出了门,刘媒婆跟王莲花说:“这事八成能成。赵家嫂子没一口回绝,就是有意。过两天我再来一趟,把两边约到一起见个面,就算成了。” 王莲花问:“要是人家不愿意呢?” 刘媒婆说:“不愿意也不强求。说亲不是做买卖,强扭的瓜不甜。这次不成,下次再找。媒婆的嘴,不能坏了两家的名声。” 王莲花点点头,这话她也记下了。 中午两人在路边买了两个烧饼,就着水吃了,当然是王莲花付的钱。刘媒婆靠在树上歇了一会儿,王莲花也闭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早上的事。 下午要去的是另一个村子,给一个寡妇说亲。 这回路远些,走了小半个时辰。 刘媒婆在路上跟王莲花说了说这桩事的情况。 寡妇姓孙,今年二十四,男人两年前病死了,留下一个三岁的儿子。她在家里待不住,想找个老实人嫁了,带着孩子过。男方姓周,三十岁,光棍一条,家里穷,没娶上媳妇,不介意女方带个孩子。 王莲花听着,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寡妇改嫁,在这年头不是容易的事。娘家不一定肯收,婆家更是留不住,只能自己找个人家。 到了孙寡妇家,比赵家还小些,但收拾得也整齐。孙寡妇本人瘦瘦小小的,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些,手上全是茧子。她儿子在院子里玩,虎头虎脑的,看见生人往娘身后躲。 刘媒婆坐下,没说客套话,直接开了口:“周家那边我打听过了,人老实,肯干活,家里就他一个,没有公婆。你嫁过去,不用伺候人,自己当家。” 孙寡妇低着头,声音细细的:“他……他不嫌弃我带个孩子?” 刘媒婆说:“不嫌弃。他自己也说了,有个孩子热闹,省得再生了。” 孙寡妇脸红了红,没说话。 刘媒婆又说:“周家在隔壁村,离这儿不远,往后你回娘家来走动也容易。” 孙寡妇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刘大姐,多谢你。” 刘媒婆摆摆手:“谢什么,都是我份内的事儿,且我也是个女人,知道你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王莲花在旁边听着,心里头动了动。 她以前觉得媒婆就是耍嘴皮子挣钱的,现在看,也不全是。有些事,没人牵线,两头的人都够不着。孙寡妇这样的,要自己去找人家,不知道要受多少白眼。有媒婆在中间跑腿说话,体面得多。 从孙寡妇家出来,刘媒婆叹了口气:“这桩事,不挣钱。周家穷,给不了多少谢礼。孙家更不用说。” 王莲花问:“那您还跑?” 刘媒婆看她一眼:“都是乡里乡亲的,能帮就帮。再说了,做成一桩事,名声就好一分。名声好了,往后找我说亲的人就多。” 王莲花点点头。她想起自己在现代看过的那些电影,里头的人物,做什么事都有个由头。刘媒婆也是,她帮孙寡妇,不全是心善,也是为自己的名声。但这也没什么不对,帮了人,又成全了自己,两头好。 两人走回老石村,天已经擦黑了。王莲花把今天的工钱付了,又多给了几个铜板。 刘媒婆接过钱,笑着问:“莲花嫂子,你学这个到底要做什么?” 王莲花笑道:“就想学着您说话,家里做点小买卖,嘴笨可不行。” 刘媒婆不信,但也没多问,只道:“行,您下回还有这好事的话,可别忘了找我。” 王莲花应了,转身往家走。 一路上,她把今天看到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刘媒婆说话的路数,看人的眼色,夸人的分寸,她都记下了。 媒婆这个行当,不是光嘴甜就行。得会看人,得会听话,得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说亲的时候,要把两家的底细摸清楚,不能光捡好听的说。好的说够了,不好的也得轻轻点一下,免得日后闹矛盾。 她想起上回来她家的刘媒婆,进门先打量院子,看陈彩的相貌,看家里的光景。那时候她心里头不痛快,觉得那眼神像是在掂量货物。现在想想,媒婆就是这样,她得看清楚,才能给人家回话。不是她要把人当货物,是这行当就是这样。 王莲花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她没急着吃饭,先进了空间,把今天学到的东西记下来。她写字还不太顺,有些字不会写,就用拼音,或是画上。 记完后,又把刘媒婆说话的样子学了一遍,然后看周培发给她的剧本和台词,开始练。 明天就要面试媒婆了,她得好好准备。 第五十九章 进组与开播 面试这天,王莲花起了个大早。 她把头天晚上准备好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身份证、简历、剧照,都放到一个袋子里提着。 衣裳穿的是赖静芳帮她做的那件鲜亮的蓝布褂子,头发抿得光溜溜的,还戴上了自己做的头饰。 碎布头攒的几朵小花,缝在一根铁丝上,往头上一卡,还挺像那么回事。她又翻出一对钱金雨推荐的在拼夕夕买的塑料耳环戴上,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笑眯眯的,看着就有几分媒婆的味道了。可她心里清楚,今天要演的这个媒婆,跟刘媒婆不是一回事。 周培发来剧本后,她听了好几遍,把台词全部背熟了。 这个媒婆姓马,是个配角,戏不多,但每场都重要。她给两家说亲,明知道男方有隐疾,硬是瞒着女方,把男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事成之后拿了谢礼,拍拍屁股走人,后来事发,她还倒打一耙,说是女方挑剔不知好歹。 总之是个尖酸刻薄、见钱眼开的媒婆,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活的说成死的。 王莲花跟在刘媒婆身边走了一天,看她是如何做这说媒工作的,便发现刘媒婆跟剧本里这个马媒婆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 刘媒婆说话笑眯眯的,做事有分寸,能帮的忙帮,不能帮的也不强求。孙寡妇那桩事,刘媒婆明明不挣钱,还是跑了那么远的路。比起剧本里这马媒婆,可算是个顶有良心的人了。 可她也知道,人与人是不一样的,何况一个是在戏里,一个是现实的人。人家编剧要这么写,她就得这么演。 可怎么演呢? 昨晚她在空间里琢磨了大半宿,把剧本翻来覆去地看,把刘媒婆的样子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这完全也对不上啊。 刘媒婆的圆滑、周到、会看眼色,那是真媒婆的本事。可这个马媒婆,不是那样的人。 她琢磨许久,决定换个路子。 第二天面试的时候,屋内坐着不少人。中间坐着的两个是副导演和选角导演。 王莲花进去,做了自我介绍,导演便让她开始。 王莲花站到屋子中间,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闪过一个人。 不是刘媒婆,是村东头的赵婆子。赵婆子骂人的时候,吊梢眼往上翻,嘴角往下撇,手指头戳着人鼻子,那副又凶又刻薄的样子,她可是学了许久的。 她没像刘媒婆那样笑眯眯地进门。 她是一掀帘子,下巴抬着,眼睛往下看,像只刚下了蛋的老母鸡,昂首挺胸地走进来。女方家的堂屋在她眼里不值一提,她扫了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但嘴上还是客气的:“哟,嫂子在家呢?我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给您道喜来了。” 那语气,客气里带着傲,傲里又带着亲。像是在说:我是看得起你才来的,你可别不识抬举。 女方母亲给她倒水,她接过来,不急着喝,端在手里,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 看见墙上挂的年画,她笑了:“这年画好看,嫂子家里日子过得不错。”夸人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总带着点酸味,好像人家过得好,她心里不痛快似的。 然后开始说男方。她没把男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而是先叹了口气:“男方家里条件是差点,但架不住人家儿子争气啊。在东家跟前说得上话,往后提了掌柜,嫂子您就等着享福吧。”说着,她看了女方母亲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家闺女也就这条件,别挑了。 女方母亲犹豫了一下,说听说男方身体不太好。 马媒婆脸色不变,放下茶碗,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嫂子,我跟您说实话,那孩子就是小时候落下的病根,不碍事的。养两年就好了。再说了,若非人家身子骨这样,这门好亲哪轮得上你们家?人家现在在东家跟前红着呢,您要是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女方母亲,那眼神里有劝,有压,还有那么一点威胁,你不答应,有的是人答应。 女方母亲被她看得不自在,低下头,说再想想。马媒婆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语气变得淡淡的:“行,嫂子再想想。想好了让人给我捎个话。不过我丑话说前头,这桩亲事,不止您一家盯着。拖久了,人家那边等不等得了,我可不敢保证。” 说完,她也不等人家送,自己掀帘子走了。 演完了,王莲花收了架势,站在屋子中间。 她不知道导演满不满意,但她自己觉得,这个马媒婆,就该是这样的。她是要刻薄,但做这行,又不能刻薄到底,她会圆滑,也会周到,更会看眼色,她极会见人下菜碟,所以对不同的人家说亲,是会有不同态度的。 副导演没说话,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王莲花以为要让她回去等通知,正准备走,副导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刚才那个演法,跟剧本不太一样。” 王莲花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露出什么表情。 她老实说:“剧本里的马媒婆,我觉得太客气了。真刻薄的人,不是那样的。她嘴上客气,骨头里透着看不起人。” 副导演笑着点点头,转过头低声跟选角导演说:“怎么样?我感觉这个可以。”选角导演也笑了,点点头。 副导演又看王莲花:“你以前演过媒婆?” 王莲花摇头:“没有。” 导演听完又是点点头。他把剧本合上,说:“行,就按你的演法来。”又对不远处坐着的一个年轻女孩说:“跟她签合同吧。” 王莲花就这样顺利进了组。 进组第二天,王莲花正在化妆间里等着拍戏,外头突然热闹起来。有人推了个小车进来,上头搁着一个大盒子,用丝带扎着。王莲花不知道那是啥,只看见好几个人围过去,又是拍手又是笑。 旁边一个演丫环的姑娘告诉她:“今天主演过生日,剧组给她庆生呢。那是生日蛋糕。” 生日蛋糕?王莲花没见过。 听别人喊他们吃蛋糕,她也过去凑热闹。见那盒子打开来,里头是个圆圆的、两层的糕,下面大,上面小,上头抹着白白的东西,还堆着水果和花。 有人点了一根小蜡烛,主演闭着眼许了愿,吹灭了,大家鼓掌。然后有人切蛋糕,一人分一小块。 王莲花也分到了一块。 她用叉子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第一感觉就是甜。不是白糖那种甜,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很好吃的甜,软绵绵的,入口就化。 她又吃了一口,里头还夹着水果,酸酸甜甜的。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小块蛋糕,心里头想,这地方真是,连糕都做得这么好吃。 晚上回到空间,她把今天拍戏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马媒婆的几场戏都拍得顺利,导演没怎么喊卡,收工的时候还冲她点了点头。 她洗了澡,躺在床上,拿出手机便看到周培给她发了消息,说是她演哭丧婆那个短剧今天开播了。她搜了一下剧名,果然出来了,今天更新两集。 她点开第一集,开始看了起来。 …… 离他们几百里外的一座城市里,林小雨刚下班回到家。她换了拖鞋,把包扔在沙发上,懒洋洋地躺下来刷手机。她妈坐在沙发另一边,也拿着手机,外放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过来。 林小雨本来没在意,她妈平时刷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视频,她不爱看。 可今天这声音有点不一样。那唢呐声听起来阴森森,悲凄凄的,让人心里头发紧。林小雨喜欢恐怖故事,这声音一下就把她吸引住了。 她放下自己的手机,凑过去看。 她妈的手机屏幕上,一个女人穿着孝衣走在棺材后头,纸钱满天飞。那女人跪下去,仰起头,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嘴一张—— “我的儿啊——!” 林小雨头皮瞬间麻了一下。那声音又尖又细,像刀子一样往人心里钻。 这个镜头一下就抓住了她和她妈两个观众的心。 两人头挨着头,看完了那一段。 妈妈鼻头有点酸酸,又不好意思在女儿面前流眼泪,便赶她走:“去去去,你自己用手机看去,我回房间看了。” 林小雨很想说一句:妈妈你不爱我了吗? “妈,这剧叫什么名字?” “叫《破局者》。” 林小雨继续坐在沙发上搜这部剧。 才发现主演竟还是她粉过的爱豆。那时候觉得他长得帅,舞台也好看。后来他演戏了,她看了两集,实在看不下去,演技太拉了,后来就没再关注。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男主是这位,她可能还不会看,并且直接在心里把这部剧定性为“烂剧”。 但开头那个哭丧婆的片段,让她决定继续看下去。 她点开第一集,从头开始看。 屏幕里,那个哭丧婆又出来了,走在棺材后头,纸钱满天飞。她盯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心想,这老太太是谁啊?不但演得好,唱得也好。 第六十章 (礼物加更)这个开头太好了 短剧《破局者》上线第一天,开局数据不错。几个视频APP的短剧榜上,它都挤进了前十,这对一部小成本短剧来说,已经算开门红了。 最高兴的是男主戴维斯的粉丝。 戴维斯是选秀出身,唱跳俱佳,但演戏一直被嘲。这次他接了这个短剧,粉丝们全都很心疼,还没开播就在短剧的官微上纷纷留言: “我们哥哥是推了一部S+上星剧的男二来演你们这部短剧的!你们剧组上辈子是拯救了银河系吧?希望你们珍惜这份信任,好好剪辑,好好宣发,不要辜负哥哥的付出。否则别怪我们不给面子,到时候评分见真章。” “心疼哥哥,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偏偏选了个短剧。希望剧组全体人员都明白,你们这部戏能有关注度,百分之九十是因为戴维斯。请把最好的灯光、最好的机位、最好的后期都留给他,其他人不配。” “看了下预告片,质感还行,但配不上哥哥的咖位。说真的,以哥哥现在的流量,去哪个平台不是被捧着的?也就是他热爱表演、不挑角色,才接了你们这剧。你们要是敢把他戏份乱剪,或者拿他当抬轿子的工具人,后果自负。” “我们‘美神维纳斯’的粉丝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哥哥为了这部戏推了多少通告,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你们剧组欠他一个热搜,欠他一个演技大赏提名。” 嘴上说着“支持哥哥的一切选择”,其实听到戴维斯接下这部剧时心里很不是滋味,别人家的哥哥都在演上星剧了,自家的还在短剧混。 但数据出来了,粉丝们立刻来了精神。 各大视频APP的评论区、弹幕区、话题区,到处都是戴维斯粉丝们的身影。 “戴维斯新剧《破局者》开播即上榜,实力不容小觑!” “谁说我哥不会演戏?第一集那个眼神,绝了!” “全员演技在线,服化道精良,不看后悔!”配图是戴维斯的高清截图,磨皮磨得连毛孔都看不见。粉丝们像过年一样,热火朝天地到处刷屏。 王莲花不知道这些。 她这几天忙着拍戏,晚上回空间练字看电影。周培跟她说剧上映的那天她也就看了下自己演的片段,想看看有没有能改进的地方,至于反响如何,她没想过打听。周培也没跟她说。 第二天,这部剧的风向变了。 D站,一个粉丝量近百万的影视UP主“剧毒老崔”发了一条新视频。标题是:《破局者》:戴维斯变聪明了,但我还是看笑了。 王莲花当然不知道D站是什么。但在另一个城市里的林小雨知道,她刚下班回家,习惯性打开D站刷首页,这条视频就挂在第一位,她点了进去。 老崔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他一贯的调侃腔调。“朋友们,今天聊一部短剧,《破局者》。为什么要聊它呢?因为它的男主,是戴维斯。” 屏幕上出现了戴维斯的剧照,旁边配了个狗头表情。 “先说好的。戴维斯这回确实变聪明了。他不再盯着那些所谓的大制作了——反正也盯不上。他选了个短剧,降咖了,粉丝心疼,但我觉得这是好事。为什么呢?因为这个短剧的剧本,从前两集来看,写得不错。悬疑感拉满,节奏紧凑,配角也都有血有肉。剧组看起来也是个正经剧组,服化道在线,灯光摄影都不糊弄。尤其开头那个哭丧婆的戏,唢呐一响,纸钱一飞,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屏幕上出现了哭丧婆走在棺材后头的画面,纸钱满天飞。 “好,夸完了。下面说正事。” 老崔的语气变了,从调侃变成了认真。 “戴维斯演的这个男主,人设是冷静自持、不善言辞的破案天才。这种人设,通常情绪波动不大,这对他破案是好事。但是朋友们,冷静自持不等于面瘫。我知道粉丝会骂我,但我还是要说。” 屏幕上开始播放戴维斯的表演片段:男主在案发现场,面无表情;男主在分析案情时,面无表情;男主被人恶意挑衅,面无表情;男主看到尸体有疑点,还是面无表情。 “粉丝跟我说,这是贴合人设。行,我同意。这个人设确实不需要大悲大喜。但是朋友们,你们看看这个。”老崔把戴维斯的画面定格,然后切了几个老戏骨的表演片段。 同样是面无表情的角色,老戏骨的眼神里明显是有东西的:有审视,有思索,有隐忍,有克制。那是没表情吗?不是,那是把表情压住,只通过眼神表现出来。 “看见区别了吗?同样是面无表情,人家眼睛里是有戏的。戴维斯的眼睛里呢?我看了两集都没看出来。我就看到一个面瘫。对不起,可能我说话有点难听,但这就是事实。” 老崔叹了口气,语气缓了缓。“说实话,这部剧我是有期待的。开头那个哭丧婆的戏,把我吊起来了。我以为这是一部高质量的悬疑短剧,结果男主一出来,我整个人就掉下去了。可惜了这么好的开局。” 林小雨看完视频,毫不犹豫地点了一键三连。 她觉得这个UP主说得太对了。自己看《破局者》时就是这种感觉。 第一集开头,哭丧婆那一声“我的儿啊”,她头皮都麻了。她以为这是一部精良的悬疑剧,结果后面越看越不对劲。剧情确实不错,从剧中人的对话来看,男主也确实是天生不爱笑的人设,但问题是这也太瘫了吧。真就是一点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没有,像死人脸一样。 可不管弹幕还是评论都在疯狂夸男主演技,她就有点自我怀疑了,难道是她欣赏水平不够,所以看不出来? 好的,现在看老崔的分析,不是她欣赏水平不够,就是男主没演技。 她继续刷D站,首页又推了几个相关视频。其中一个熟悉的封面让她停住了,哭丧婆披麻戴孝,纸钱满天飞。她啪地点进去了。 这个UP主叫“我真不是说电影的”,才几万粉,但视频做得挺好的。 他上来没废话,直接放了那段哭丧词。唢呐声一起,那又尖又细的唱腔从手机里传出来:“六月飞雪天不开,十六岁上把命埋——” UP主的声音插进来:“没有这个开头,我不会看这部剧。不是因为戴维斯不好,是因为这个开头太好了。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后面的剧情接不住它。” 第六十一章 没咖的小糊糊(设置错时间的加更) 他把那段哭丧反复放了三遍,每一遍都停在不同角度,分析王莲花的表演。 “注意看她的眼神,她不是在演哭,她是在回忆。回忆什么东西?回忆自己死去的儿子。这个眼神,不是技巧,是经历。” 林小雨听得连连点头,三连三连! 她又刷了几个相关视频,发现好几个小UP主都在做《破局者》的内容,而且无一例外,都提到了开头那个哭丧婆。 有的UP主说话更犀利,直接说“没有这个老太太,这部剧我一集都看不下去”。 林小雨一条一条看过去,越看越觉得,这个叫王莲花的阿姨,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同一时间,某大学女生宿舍。 楚云英刚洗完澡出来,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她擦着头发拿起来一看,是小群的消息。她那个追星的好友“西西”正在疯狂刷屏。 “姐妹们快去看戴维斯的新剧《破局者》!!!” 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然后是一堆动图,都是戴维斯在剧里的片段,磨皮磨得厉害,还加了柔光滤镜,每一帧都像画报。楚云英看了一眼,确实帅。她回了个“收到”,没急着看。 西西又发了一条:“随便截一点片段就能看出我哥演技进步多大好吗!结果D站那些收了黑钱的UP主居然乱黑,还说一个出场不到几分钟的老太婆吊打我哥,笑死,什么老太婆这么厉害啊?”接着啪啪甩上几张截图。 楚云英点开一看,阴森的背景下,一个披麻戴孝的老太太跪在地上,表情扭曲,满脸是泪,看着有点吓人。 西西还在发:“黑子真是乱黑一通,拿这种截图出来说事,我哥明明演得那么好!” 楚云英没回话,她这学期正好选修了一门《中国丧葬民俗》的课,教授第一堂课就讲了哭丧的起源和演变,还放了几段田野调查的录像。她对这个话题本来就感兴趣。她按剧名搜了一下,点开了第一集。 唢呐声从手机里传出来,画面里,一个老太太走在棺材后头,纸钱满天飞。 “六月飞雪天不开,十六岁上把命埋——” 楚云英愣住了。她把开头那段哭丧反复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不一样。第一遍她看的是整体,第二遍她看的是眼神,第三遍她看的是手势,第四遍她听的是唱腔。 每一遍都有新发现。她翻了翻演员列表,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名字:王莲花。 “王莲花?”楚云英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倒很符合老一辈的取名风格。她顺手在网上搜了一下,想看看这位阿姨还演过什么剧。结果搜了半天,什么都没搜到。 没有百科,没有采访,没有社交账号,连一张剧照都找不到。这个叫王莲花的人,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只在《破局者》里出现了几分钟,然后就消失了。 楚云英有点意外,但也只是意外。她把这个名字记下了,没多想。 与此同时,戴维斯的粉丝群里,气氛不太对。 西西在群里发了一连串消息:“D站那群UP主是不是有病?我哥得罪他们了?一个个拿钱黑他!” 群里有人附和,说要去举报那些视频。有人提议去豆瓣给《破局者》打五星对冲。 还有人突然说了一句:“那个老太太是谁啊?怎么到处都在提她?” 有人回复:“不知道,一个跑龙套的吧。” “管她是谁,反正我哥演得比她好。” “就是,一个老太婆有什么好说的。” 有粉丝愤愤地想去冲这个叫“王莲花”的演员,结果怎么都搜不到人,就跟一拳打在空气里一样。 于是在群里发了一条:“那个老太婆好奇怪,网上找不到她任何信息。” 大家没怎么理会,都在商量怎么举报那些UP主,什么老太婆,这种没咖的小糊糊,根本懒得理。 …… 王莲花拍完戏回到家就觉得气氛不太对。 一问才知道村里关于他家的流言有些越传越夸张,竟还有人说他们家的钱来路不当的。 赖静芳气愤道:“娘,今天我去河边洗衣服,碰见李婶和张嫂。她们在那儿嘀咕,看见我来了就不说了。但我走过去的时候,听见她们说‘陈家那钱,指不定是哪来的’。您说她们那起子长舌妇是不是……”她没说下去,不好用烂糟话污了婆婆的耳。 陈英接话:“我也是,昨天去地里,路过村口,几个人看见我就住了嘴。有个婆子还故意大声说‘发横财的人家,小心遭报应’。” 陈华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随意划拉:“我跟长友昨天碰见有人在咱家墙外转悠。不是一个人,两三个,看见我们也不怕,笑嘻嘻地说闻到肉香,路过看看。” 梁长友点头:“后来我跟大哥在墙根底下转了转,发现好几处脚印,有新有旧。” 陈杰也面带怒色:“家里还丢东西了。挂在灶房外头那条腊肉,前天还好好的,昨天早上就不见了。我还以为是狗叼走了,但那腊肉挂得高,狗根本够不着。” 陈辉从外头进来,插了一句:“昨儿夜里我听见院墙外头有动静,好像有人在走动。大哥起来喝了一声,那动静才没了。” 王莲花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郑小满说:“娘,这几天我们都不敢让孩子在院子里玩了。文龙和欢喜去哪儿我都带着。去城里摆摊,我也把他俩带上,怕留在家里出什么事。” 王莲花点点头,她心里其实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家里天天炖肉,炸油条,烙葱油饼,那香味飘得远,同个村子,离得再远也能闻到。 可生意要做,总不能为了不让别人说嘴怀疑,就不做了。但她没想到,事情会来得这么快。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声喊:“莲花嫂子在家不?” 王莲花起身出去,陈华也连忙跟上。 就见来人是村长,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子,手里拿着个烟袋,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有点不自在。 “村长来了,快进来坐。”王莲花把人让进堂屋。 村长坐下,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堂屋收拾得干净,桌上摆着茶壶茶碗,墙角堆着几个坛子,灶房里飘出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搓了搓手,开口道:“莲花嫂子,最近身子咋样?好些日子没见你出来了。” 王莲花笑着说:“最近身子不太好,在家休养了些日子。也是家里小辈们争气,里里外外都是他们在忙。” 村长点点头,又问:“听说你家做上买卖了?” 第六十二章 招人和新角色 王莲花应了:“是,孩子们捣鼓点吃食,到城里摆个摊,挣几个辛苦钱。” 她没想到,还没去找村长,村长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这村长姓周,五十来岁,据说以前读过书,虽没考中童生,但也识得几个字,正因如此才当了村长。 他们这个村本就是逃荒人组建起来的,各姓都有,不好管。这位当上村长也没两年,一直劳心劳力,办事也公正讲理,人品比起以前那个村子的村长,那个让她“陪一晚”的老东西不知道强了多少。 周村长家里有五个儿子,两个大的成亲了,每人生了好几个,三个小点的儿子年龄接近,都没娶妻。 最要命的是村长媳妇身子不好,常年吃药,药罐子没断过。之前他家为了治病,连地都卖了一小块。据说他底下三个儿子没能娶上媳妇,也有这层原因。 一个村长,日子过得比普通人家还紧巴,说出去都没人信。 王莲花给他倒了碗水。 周村长接过喝了口,说道:“村里最近有些闲话,你大概也听说了。”他顿了顿,“我已经让家里人都注意着点,谁要是再说那些混账话,就报给我,我去说。” 王莲花的一些想法在心里头转了转,闻言谢过他好意,叹了口气道:“周村长,不瞒您说,我身子不好,家里的事都是孩子们在操心。吃食那块,是我家大儿媳小满的手艺。她小时候跟她娘在富户人家灶上干过,学了几手。针线女红那块,是二儿媳静芳在忙,没日没夜地绣。就连地里的活,如今也靠女婿长友。真是女婿半个儿啊。” 她说着,看了郑小满和赖静芳一眼。 两人听婆婆将功劳全推她们头上,都是有些心虚低下头,不作声。 周村长听着,看了看王莲花的气色。这红光满面的,哪像生病的人? 他搓了搓手,脸慢慢红了。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莲花嫂子,我今儿来,其实还有件事。”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听说你家老二和陈英丫头在城里做货郎。我不是想抢他们的生意,就是想问问,有没有路子能带带我家那几个小子。” 他说话的时候吞吞吐吐的,像是不好意思。 王莲花知道他抹不开面子。他是村长,在村里头说话要硬气,可家里五个儿子三个没娶上媳妇,婆娘又病着,再硬气的人也得低头。 “他们都不是懒人,”周村长又说,“农闲的时候也去城里找活,扛麻袋、搬货,什么苦都吃过。可那都是力气活,挣不了几个钱。我家婆娘那个病,是个无底洞……”他说到这里停了停,没往下说。 王莲花没接话。 她知道周村长说的都是实话。 村里那些流言,他当村长的不能不管。他今天来找她,一是想解决流言的事,二是想给自家找个出路。 只是两件事合在一起说,倒像是他特意拿这事找她家讹好处似的。 周村长想来也是怕她误会,但又不知怎么解释,脸上神色愈发尴尬。 王莲花自然不会这么想,周村长家里再难,他也是村长,今天即便他不来找自己,自己也是要登门许些好处的。 只是陈杰和陈英那个货郎,是真不能带人。东西都是她从那边带回来的,碎布头、丝线、绣花样子、木梳、袜子,哪一样能跟人说清楚来历? 但这话不能跟村长说。 她沉默的时间有点久,周村长都快坐不住想起身告辞了,她才开口,“周村长,实话跟您说,家里最近确实缺人手,就是找不到信得过的。” 周村长眼睛一亮,屁股又坐稳了。 王莲花道:“主要就是家里的地没人照看。如今孩子们手头都有各自的活,老大老二要跑城里做买卖,地里头的活顾不过来,我想请您家两个小子来做个‘佣耕’,按月给银钱,您看……” 周村长立刻道:“好!好啊!”反应过来自己太急切了,忙咳嗽两声,说道:“都是邻里乡亲的,说啥银钱,太见外了。我家小子多,待家里也是吃闲饭,莲花嫂子要他们做什么,尽管使唤就是……” 王莲花道:“每人每月150文加三十斤粗粮。” 周村长还没说完的话就被堵在嗓子眼里,像被掐住脖子的鸭。 最后周村长连连感谢,起身告辞了,精气神看着都比来时好了些。 一家人没散,还围在堂屋里。 陈华搓了搓手,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好意思开口。 王莲花看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陈华清了清嗓子:“娘,我在城里注意到一件事。好些食铺都有‘外送’的服务,买家头天订好,店家第二天到点给送去。我想咱家也能做这个。城里有几户人家,上回专门来找咱买凉拌皮蛋,说好吃,就是离得远,天天跑不方便。要是能送上门,他们肯定乐意订。” 他顿了顿,又说:“要是有个人专门跑腿送货,这块生意就能做起来。若不忙时也能帮着做些端碗洗碗的活计,我和小满也能腾出手来多琢磨点新吃食。” 他说着,小心地看了王莲花一眼,像是怕她不答应。 王莲花心里好笑,又有些感慨,想起就在不久前,老大还连一个白面馒头都舍不得多吃,如今却是连招人扩大生意的想法都有了。 果然,这吃饱饭了脑子就是会活,就跟她当初一样。 她点点头:“你既然有成算,那便招一个。我看村长家那五小子就不错,看着就机灵,不如便找他试试。” 陈华一听娘答应了,连忙笑着应是。 王莲花又问:“其他人呢?有没有什么想法?” 其他人就跟课上老师说要叫人起来回答问题似的低着头。 陈彩脸有点红。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开口:“娘……绣活那边,杂活太多了。剪布头、分类丝线、熨成品、缝里衬,这些事不费脑子,就是费时间。我和二嫂要是能省了这些杂事,就能多绣些成品,还能多学些花样。” 她说完了,低着头,不敢看王莲花。赖静芳坐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绣绷,没说话但也没反驳。她心里其实也想过这些,只是不敢说。 这才吃饱几天饭,就想着请人花钱了,婆婆会不会觉得她飘了?可小姑子既然说出来了,她也就没出声。 王莲花看着她俩,问:“静芳,你怎么想?” 赖静芳不想会问到自己,忙抬起头笑着说:“娘,我绣的那些东西,阿杰拿去城里卖,卖得还不错。可那些花样不难,城里已经有人在琢磨了。我想多学些新花样,确实要花更多时间。若……若是有个人能帮忙打打下手,我能多绣两个荷包,还能多琢磨几种新针法。” “行,”王莲花说,“那就招人。地里要两个佣耕,吃食摊上要一个帮忙的,绣活杂活要一个,家里杂事要一个。再加上跑腿送货的,统共六个人。” 家里杂事是不包括做饭这一项的,灶房里那些吃食材料,平日都得收起藏好。 陈杰在旁边算了算:“娘,那一个月工钱得不少吧?” 王莲花看了他一眼:“你算算,多了这几个人,咱家能多挣多少?” 陈杰不吭声了。 陈英笑着说:“二哥就是心疼钱,你算算你当货郎多挣了多少,还不是靠家里给你供货?” 一屋子人都笑了。 之后王莲花亲自去了村长家。 村长媳妇正坐在院子里熬药,看见她来了,慢慢站起来,她长年病着,动作总是慢吞吞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莲花嫂子来了?快进屋坐。” 王莲花坐下,把事情说了。 地里要两个佣耕,吃食摊上要一个帮忙的,绣活杂活要一个,家里杂事要一个,跑腿送货要一个。统共六个人,让村长家看着安排。 周村长原本还不知王莲花怎么他才到家,后脚就登门了,此时一听激动得胡子都抖三抖。 “莲花嫂子,你这……你这是帮了咱家大忙了!”他声音有点哑。 王莲花摆摆手:“不是帮,是招工。干活给钱,天经地义。” 她又把每人要做的工作内容和工钱都说了,说完也不多留,起身告辞。 村长媳妇听着,手一直没停地搓着围裙。等送走王莲花,她从院门口回来时眼眶便红了。 “他爹,”她说,“莲花嫂子是好人。” 周村长点点头,脸上带笑,额上显得愁苦的几道纹似乎都舒展不少。 他对家里人道:“你们莲花婶子是厚道人,陈家孩子也都是好的。日后村里若还有那等闲言碎语,你们要帮着澄清,若有那等拎不清的,来告知我,我上门说道说道。” 不说村长在叮嘱自家人干活需勤快,有眼力见,不该看的东西不看。 只说王莲花回到家进了空间,正打算看会儿电影,电话响了。 是周培打来的。 “王姐!好消息!!大好消息!!!”他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兴奋,对王莲花的称呼也改了。 因为他意识到王莲花才三十八岁,他觉得之前王姐一直没揍他真是好脾气,毕竟他要是被初中生叫叔叔也会不开心的。 “又来活了?”王莲花问。 “是!来活了!有个新角色!而且是电视剧!是电视剧啊!不是之前短剧!” 周培激动,“是剧组那边看了您演的哭丧婆,主动找来的!找来的副导演说挺看好您,但还是需要试一下戏。试成功了,一共跟组拍摄十天,片酬实打实到手两万!” 王莲花立刻坐直了,问:“演什么?” 周培那边顿了一下才说:“演女鬼。” 第六十三章 三百年 王莲花:“哦?” 周培:“嗯。” 王莲花听到“女鬼”两个字,眉头不由得跳了下。 鬼神之说,在她那个世界,平日里可是不能随意挂在嘴边的。 可若说扮演么,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她小时父亲便带她去看过戏。五月恶月,五毒尽出。城里戏班会专门演《钟馗嫁妹》或《五鬼闹钟馗》。钟馗是捉鬼的神,演他的戏是为了镇宅驱邪,把“恶月”变成“佳节”。还有中元节,也是有专门演鬼戏的。 当时她年纪小,还被吓过。她爹就带她去了后台,也不知跟人家班主怎么说的,让她去看那扮演神鬼的人。 她还记得他们说过一句话:“演神像神,演鬼是鬼。”意思是既然扮演了神灵或鬼怪,就要在舞台上全心投入,不能嬉皮笑脸或亵渎角色。 而演员在后台化妆时,如果画的是神脸(如关公、二郎神),其他演员不能随意开玩笑,甚至画好脸谱后不能随意乱坐,要坐在特定的位置(如“箱口”)以示尊敬。 儿时的记忆浮现,她回过神,就听周培在电话那头问她是介意么?大概是因为她好一会没说话。 她忙说:“不介意,怎么会介意呢?就是有点好奇,这女鬼要怎么演。” 周培松了口气,声音又兴奋起来:“王姐,这戏的导演是香江那边很有名的一位,拍过好多经典鬼片。这次他执导一部古装悬疑剧,里头有个女鬼的角色,戏份不少。副导演看了您在《破局者》里哭丧婆的片段,觉得您挺合适,主动找来的。” “是么?真是太好了。”王莲花听是因为她演的好,别人才找上门来,心里像那饮饱了雨水的菜苗,高兴得不得了,背都挺直了。 “对,有些场景在外地,有些在香江拍,剧组要包机飞过去,”周培说,“王姐,您还没坐过飞机吧?” 王莲花确实没坐过。 但她知道那是什么,偶尔还在天上见过那么一两次,也在手机里见过。每次看见都觉得很神奇,那么一个大铁疙瘩,怎么就能在天上不掉下来? 想到这里,她觉得坐飞机好像比女鬼可怕些。 “飞机……能稳么?”她问。 周培笑道:“不怕,很稳的。到时候我陪您去,我也在里头演个小角色。” 王莲花点点头,又想起周培看不见,说了声“好”。她顿了顿,问:“剧本呢?我什么时候能看到?” “那边要明天才发过来,到时您先看看,下周试戏。”周培说,“对了,王姐,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您演哭丧婆那个《破局者》,现在网上热度不小。好多人在讨论您,都说您演得好。我想着,您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开个微博?或者抖音也行,现在很多演员都有个人账号。” 王莲花对这个不太懂:“开那个做什么?” 周培解释:“就是让大家知道您是谁。您演了戏,观众喜欢您,想了解您,却找不到地方。开了账号,您可以发发剧照、说说日常,粉丝就有地方关注您了。以后剧组选角,看见您有粉丝基础,也会多考虑您。” 王莲花想了想,觉得周培说得有道理。她信得过这孩子,便说:“行,那你帮我弄。” 周培高兴了:“那我帮您注册微博,您把手机验证码发我就行。” 王莲花按他说的操作,没过一会儿,周培说好了。 她好奇地下载了微博APP,点开一看,头像是一张她的剧照,正是哭丧婆那张。 用户名写着“演员王莲花”,简介写着“特约演员,代表作《破局者》”。关注的人只有一个,是周培。粉丝也只有几个,大概是周培的朋友或者系统推荐的。 王莲花看了看,没什么动静,就把手机放下了。她现在更关心的是那个女鬼角色。 第二天,周培把剧本发了过来。王莲花进了空间,戴上耳机,把语音播了一遍,又播了一遍。 这个角色叫阿蘅,是个死了三百年的女鬼。 故事发生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香江。阿蘅生前是个普通农妇,丈夫被征兵征走了,一去不回。她等了很多年,最后等来的是一封阵亡通知书。她受不了这个打击,投河自尽了。死后怨气不散,成了河边的水鬼,专门吓唬路过的人。 但这个水鬼不害人,只是吓唬人玩。她吓唬人的方式也很特别,不是青面獠牙,而是哭。 半夜三更,河边传来女人的哭声,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心里发毛。有人走近,她就从水里冒出来,披头散发,满脸是泪,把人吓得屁滚尿流。但你要是胆子大,多看她两眼,就会发现她只是在哭,根本没有要伤害人的意思。 剧里的主角是个年轻道士,以招摇撞骗为生,虽然没什么真本事,但他却有一双时灵时不灵的阴阳眼。有一次有开发商找上他,说他们即将开发做为度假村的那片地方有鬼,让他去超度。 一开始主角被真的有鬼这件事吓傻了,但他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上,然后他成功了。 不是他消灭了女鬼,而是女鬼跟着他回家了。 女鬼的结局是放下执念消散了,消散的时候,她脸上带着笑,眼泪却还在流。 王莲花听的过程中被逗笑好几次,听完后,心里头又酸酸的。这个阿蘅,是个可怜人,死了三百年还在等她的丈夫。 她把剧本又听了一遍,这回注意的不是台词,是那些细节。阿蘅从水里冒出来的样子,她哭的时候的眼神,她吓唬人时的小动作。剧本里写得很简单,但王莲花脑子里已经有了画面。 她在空间里站起来,走到墙边,想象那是河边。她蹲下去,慢慢直起身,披着头发,脸上带着泪。嘴一张,声音轻轻的、飘飘的:“当家的……哦不对,应该是相公……相公,呜呜呜……你回来了吗……” 说完,她自己打了个哆嗦。 她也不知道为啥打哆嗦。就是、就是……她好像她没这样唤过她男人,她想象她唤男人相公那场景,就忍不住起了点鸡皮疙瘩。 她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脸,想啥呢,她又不是女鬼。 嗐,但她如今得把自己当这女鬼才行。 她又试了几遍,每一遍都不一样。第一遍太凶,像个恶鬼。第二遍太弱,像个病痨鬼。第三遍…… 不断找感觉,不断练。 王莲花坐下来,把刚才的感觉记在本子上。她写字还是不太顺,有些字不会写,就用画的。画完了,又对着镜子练了几遍表情。 夜深了,她躺回床上,闭着眼睛想阿蘅的事。三百年,她在河边等了三百年的丈夫。她知道丈夫不会回来了,但她还是等。不是不想走,是舍不得走。 王莲花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这女鬼真是深情,她想。若是她,才不等呢,早投胎去,要投到好人家,过好日子。 若是她,才不会等。 可这女鬼要等。还一等三百年。 她想,她男人若知道她等这么久,会高兴么? 像她答应嫁他时那样,高兴得哭,鼻涕泡出来了。 王莲花眼角温润,泪流出来,她呜呜咽咽,想着女鬼,想着男人,想着等了三百年。 她哭着哭着,一骨碌爬起来,冲到卫生间,仔细打量自己脸上此时的表情 第六十三章 (礼物加更)那时候她年岁还小 王莲花找了一晚上感觉。 周培给她推荐了好几部香江的鬼片,其中还有徐导演以前拍的经典,让她看看找找感觉。她坐在空间里的床上,拿着手机,一部一部地看。 看第一部的时候,因为音效来得突然,吓得她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床下,但也就那一哆嗦。后面再有什么鬼冒出来,她都不怕了。她在地里干活的时候,蛇从脚背上爬过去都没叫过,何况是屏幕里的假东西。 倒是女鬼出来的时候,她来了精神。暂停,回播,放慢,仔细看人家的表情、动作、眼神。 有的女鬼青面獠牙,张牙舞爪,她看了摇摇头,这跟她要演的不一样。阿蘅不是这样的。阿蘅不吓人,她就是在那儿,等着。 看到第二部的时候,她有了新发现。有个女鬼从水里冒出来的镜头,跟她想的不一样。那女鬼出来得太快了,像个弹簧似的弹出来,看着是吓人,但不像真的。 王莲花觉得,从水里出来应该是慢慢的,水有阻力,人从水里站起来没那么快。而且衣服湿了贴在身上,沉得很,动作应该是迟缓的,吃力的。 虽然阿蘅是个鬼,但剧本里说了,她不是虚幻的,她有身体,有影子,是跟真人一样的。 她按下暂停,在脑海中反复想了好几遍,然后站起来,在空间里模仿。想象着自己在水里,蹲下去,慢慢直起身,手先出来,然后是头,头发贴在脸上,水珠往下滴。 又看了一部,看到凌晨两点多。女鬼的戏份都不多,但每一场她都要看好几遍。看完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那些画面过一遍,再跟自己想演的阿蘅对比。 第二天,手机闹钟把她吵醒了。她在空间里睡的,起来的时候还有点迷糊。拿起手机一看,六点。她赶紧起来,心念一动回了自己屋里。 外头静悄悄的,屋里一片昏暗。 她来到床边,伸手摸了下陈彩的枕头底下,摸出那支旧手机。 如今家里要来外人干活,那个世界的东西是绝不能让这些外人看见的。王莲花一直以来都很注意这件事,从那边带回来的包裹、袋子之类的东西,拆完包装后,当场就收回空间里。 手机这事也跟家里人商量好了,换成晚上看。她会根据家里人的学习进度下一些视频,大家晚上轮流看,看完若她不在家不能拿回空间,就要锁进箱子里,钥匙放在最后一个看的人手里。 她把旧手机拿进空间,插上电,然后进卫生间洗漱。 再回到自己屋中时,便听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王莲花出去一看,院里正站着三个妇人,跟自家几个女眷聊天。 其中两个是村长家两个儿媳,后面站着一个她不怎么熟的妇人,二十来岁,穿着蓝布衣裳,头发抿得光溜溜的。 见着她,村长家大儿媳笑着打招呼:“莲花婶子早!”另两个也赶紧跟着打招呼。 王莲花应了一声,请她们进堂屋坐,村长大儿媳却笑着说不用,刚才已经喝过糖水,这会就准备干活。 村长家两个儿媳一个去灶房帮忙,一个去院子扫地,一看便是手脚利索的人。 王莲花只觉得有点奇怪,不是说俩儿媳,一人去帮针线上的活么?她注意到那个蓝布衣裳的妇人站在门口,有点拘束,手在衣裳上擦了又擦。 “这位是?”王莲花问。 村长家大儿媳凑过来笑道:“莲花婶子,这是李三叔公家的大孙媳妇。她手巧,绣活好,我跟我弟妹手粗,怕糟蹋了您家的料子。” 说这话时,她心中是有些不服气的,但想起公公说的那些话,这气也就散了。 罢了,做啥不是做,杂活也有钱拿,还能让莲花婶子记他家的情。 她顿了顿,小声说:“我跟我弟妹做杂活就行,我公公说了,我们妯娌两个算是帮衬,您家只出一份钱便行,我们干完您家的活,还要回自家做,也不是一天都在您家这干,拿一份钱是应当的。” 王莲花听着,心里头转了几转。 她突然反应过来,村长这是用心了。 如果她家找人做事只找村长一家,其实是不合适的。 村里人会说闲话,说村长把好差事全揽给自己家了。 但村长不找自己人,找谁?找别人,自己家人没活干,他心里也不平衡。现在这样,村长家两个儿媳来干杂活,李家大孙媳妇来干绣活。如今这村中李姓人最多,辈分最高的李老头便是村里说话除村长外最有分量的人。 找李老头的大孙媳妇来做活,自然也是为了帮她家压流言。 她再一问,果然昨天说的两个佣耕名额,村长也没全给自己家,一个给了三儿子,另一个则给了村里的困难户。 那户人家姓赵,男人腿瘸了,干不了重活,婆娘早病没了,上头有个病怏怏的老娘,下头几个孩子,吃了上顿没下顿,那是全村最穷的人家。 村长让赵家的半大小子来干活,说是“给他家一口饭吃”,这样一来,想说什么的也不好意思说了。 王莲花心里头对村长又多了几分佩服。这读过书的人,脑子就是不一样,最要紧的,心胸也宽。 “行,”她点点头,“那就辛苦你们了。” 李家大孙媳这才松了口气,笑着去找赖静芳了。 如今家里来人做活,王莲花也不能在家里随意进出空间了,好在几个孩子都要进城里,她只说跟去帮忙,再在外头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进入空间。 她坐回床上,拿出镜子照了照。剧本里有一段,阿蘅恢复生前年轻时模样的戏。她摸摸自己的脸,皱纹,眼袋,晒出来的斑,哪儿都不年轻。 她叹了口气。这脸,能演年轻时候吗? 正想着,手机响了。钱金雨发来语音:“王姐,今天有空不?我请吃饭!”原来她刚演完一个特约,心情好,想约几个姐妹一起聚聚。 王莲花虽然有点困,但琢磨了一晚上怎么演女鬼,也想出去走走。 到了地方,是一家小饭馆,干净,安静。钱金雨已经到了,旁边还坐着两个人。王莲花认出来,是在公园见过的,姓刘,姓吴,都当过群演,演过特约。 “莲花来了!快坐快坐!”钱金雨招呼她。 王莲花坐下,几个人点了菜,边吃边聊。钱金雨今天心情特别好,说她那个特约导演夸她了,说下次有合适的还找她。 几人都是一顿夸。 又聊到王莲花的哭丧婆,夸夸便转移到她身上,弄得王莲花都不好意思了。 聊着聊着,话题转到了周培身上。钱金雨说等他经纪人证下来了,打算跟他签约。“这小伙子行,有干劲,脑子活。跟着他,不愁没活。” 王莲花点点头,说周培确实好,帮她接了不少戏。 “对了莲花,你最近有没有接新戏?”刘姐问。 王莲花犹豫了一下,说了:“接了个女鬼,要去香江拍。” “哇——”三个人同时发出惊叹。 “香江?哪个导演?”吴姐问。 王莲花说了徐导演的名字。三个人又是一阵惊叹。 “那个导演我知道!拍了好多经典鬼片!”刘姐说。 “他超会调教演员的,好多新人都是他捧出来的。”吴姐接话。 钱金雨拍桌子:“莲花,你这是要起飞啊!这个导演不爱用流量,就爱用有演技的新人。你去试镜了没?” “还没呢,准备试。”王莲花说。 钱金雨:“那你可得好好准备!莲花,你肯定行的!” 刘姐也点头:“对对对,别的剧可能你是去陪跑,但这个导演不一样。他就喜欢提拔有演技的,不管你有没有名气。你好好准备,肯定能行!” 吴姐在旁边说:“你那个哭丧婆演得那么好,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王莲花被她们说得心里热乎乎的,点点头:“行,我好好准备。” 钱金雨拍拍她肩膀:“等你好消息!过了请我们吃饭!” 几个人都笑了。 吃完饭,钱金雨说:“走,请你们去美容院做个脸。” 王莲花愣了下,美容院,那是个啥地方? 刘姐揽过她的肩,故意大声说悄悄话:“莲花我跟你说,这人这次接的特约赚了好大一笔,有套房价又涨了,啧,人家都在降,就她那套涨,我们要好好宰她一顿。” 王莲花其实听不太懂,跟着一块笑。 美容院在一条安静的街上,装修得亮堂堂的。 王莲花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服务员迎上来,轻声细语地问几位做什么项目。钱金雨说做个基础护理,再敷个面膜。 几个人被领进一间屋子,里头摆着几张床,白色的床单,看着就很舒服。王莲花学着她们的样子躺下来,有个年轻服务员拿热毛巾给她敷脸。 “王姐,你皮肤有点干,要多补水。”服务员轻声说。 钱金雨在旁边接话:“莲花,你平时擦脸不?” 王莲花想了想:“冬天擦点蛤蜊油。” 几个人都笑了。刘姐说:“那哪儿够。你得用水、乳液、面霜,一步一步来。” 王莲花听得云里雾里,但记下了。 敷面膜的时候,几个人闭着眼睛聊天。 吴姐说:“连花,你要演角色年轻时,眼睛很重要。年轻人眼睛亮,有光。你得把眼睛保养好,不能干巴巴的。” 刘姐说:“对对对,你平时可以热敷眼睛,用温热的毛巾敷一敷,能缓解疲劳,眼睛也有神。其他的就用化妆改善了。” 钱金雨突然说:“哎呀,我前几天买面膜,买太多了,用不完。莲花,回头我给你拿几盒,你拿回去敷。” 王莲花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太破费了。” 钱金雨说:“客气啥?反正我也用不完,放着过期也是浪费。你拿去用,好好保养,到时过了请我吃饭就行。” 刘姐和吴姐也笑,说钱姐就是大方。 王莲花躺着,听着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心里头热乎乎的。这几个人,跟她非亲非故的,却这么帮她。钱金雨请吃饭,又请做脸,还要送她面膜,另外两个刘姐吴姐也是有问必答,给她出主意。 她想着,等从香江回来,得好好请她们吃一顿。 从美容院出来,天已经黑了。钱金雨从车里拿出一袋面膜,塞给王莲花:“拿着,早晚各一片,敷完不用洗,拍拍就吸收了。” 王莲花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钱金雨摆摆手:“谢什么,都是姐妹。” 王莲花拎着那袋面膜,走在路上。夜风吹过来,脸上滑滑的,是刚做完护理的感觉。她摸摸自己的脸,好像确实嫩了点。 回到青云巷17号,她把面膜放好,拿出剧本又听了一遍。阿蘅从水里出来的那场戏,她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次,她想着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她年岁还小,还没嫁人,皮肤白白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甜丝丝的。 …… 王莲花这几天没接其他活,一心琢磨女鬼。又是敷面膜,又是上网查了如何保养眼睛的视频,严格按照要求来做。 很快,面试这天到了。 第六十四章 她从来不保养的吗? 面试这天,王莲花起了个大早。 她在空间里洗漱完,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仔细端详自己。 还别说,也不知是不是这几天的保养起了作用,她觉得自己眼睛亮了些,脸上似乎也光滑了不少。钱金雨送的面膜,她连着敷了好几天,早晚各一片,一次没落下。热敷眼睛也是,每天早晚用温毛巾敷一刻钟,眼睛确实没那么干涩了。 时间还早,她给自己又敷了一片面膜,躺在床上等了一刻钟。揭下来,拍拍脸,又用温毛巾敷了眼睛。最后换上赖静芳给她做的那套衣裳,收腰抬肩,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没哪里不妥便出门去了。 这次面试的地方在香江驻内地的一个影视基地,离这边不算远,开车不到一个小时。周培来接她,开着他那辆旧面包车。 路上,周培的话显得有点多,一会说这次的角色应该有不少人抢,一会说有几个挺有名的演员,一会又问王莲花背熟了剧本没有。 王莲花看着他那副样子觉得有点好笑,“你紧张什么?” “我替您紧张啊。”周培说,“这个角色要是拿下来,那就是真真正正的角色了,不是特约,不是小配角,是正经八百的配角,戏份还不少。” 到了影视基地,周培领着她进去。面试的地方在一个大摄影棚里,门口已经等了好些人。有年轻姑娘,有中年妇女,还有几个看着像专业演员的,身边跟着助理,拿着包,低着头看手机。 周培小声跟她说:“那个穿红衣服的,演过《深宫》里的宫女。那个扎马尾的,演过两部网剧的女二号。那个……”他一个一个介绍,说完又忙安慰她,“王姐,您别紧张,按您的感觉来演就行。” 王莲花看他比自己还紧张,反过来安慰他:“你别担心,我都不紧张你紧张什么。” 等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王莲花坐在那儿,一直闭着眼,在脑子里过着阿蘅的戏。 “王莲花!” 她睁开眼,站起来。周培冲她握了握拳,她点点头,推门进去。 屋里坐着五个人。中间那位五十来岁,戴着黑框眼镜,头发花白,正是徐导演。王莲花在网上看过他的照片,香江那边拍鬼片出名的,拿过不少奖。 徐导演上下打量她一眼,用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问:“你就是演哭丧婆那个?” 王莲花点点头:“是。” “演一段阿蘅从水里出来,发现自己在河边等了三百年的戏。” 王莲花站到屋子中间,蹲下去。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她慢慢直起身。手先抬起来,手指微微弯曲,像从水里伸出来的,指尖往下,像是在滴水。头发贴在脸上,她没有拨开,就那么湿漉漉地垂着。身体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水有阻力,像是衣裳湿了很沉。 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脚步很慢,像是踩在泥里,每一步都要费力拔出来。 然后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在看自己还活着没有。然后抬头,眼神从空洞慢慢变成迷茫。嘴唇动了动,声音迟缓,像是很久没说话了:“这是哪儿……我怎么还在这儿……”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有没有温度。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但表情是平静的,只有眼神里带着点哀伤。 演完了。 王莲花擦了擦脸上的泪,站在屋子中间等着。 按照常理,像这种小角色的面试,徐导这么有名的大导演是不会亲自来的。但这次不一样,这个角色虽然不是主角,戏份也不多,但对男主的成长很重要。徐导演在这方面向来严格,又正好来内地面试其他主要角色,就干脆连配角一起看了。 徐导演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抬头问她:“你那个从水里出来的动作,是自己想的?” 王莲花说:“是。” 她没多解释。导演也没追问,只是看了她一眼,像是有点犹豫。 “你没有化妆?”他突然问。 王莲花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 导演跟旁边的人说了句粤语,王莲花听不懂。然后导演转过来,说:“你去化个妆,再来试一场戏。” 工作人员走过来,领着她出去了。 王莲花走后,徐导演把本子放下,靠在椅背上,跟旁边的副导演说:“感觉她不错,但是年龄好像有点大。资料上说三十八岁,怎么看起来大了好多。” 副导演姓陈,正是看了《破局者》里哭丧婆的片段后把王莲花推荐给徐导的人。他也没想到,王莲花本人是这样,难道她从来不保养的吗? 王莲花被带到化妆间。化妆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姑娘,将她的脸上下左右仔细打量一遍,开始上妆。 化完了,化妆师让她睁眼看镜子。 王莲花睁开眼,愣住了。镜子里的人,年轻了好多。皱纹淡了,眼袋不明显了,脸上的斑被遮住了,眼睛也比刚才有神。她左看右看,觉得不像自己,又有点像自己。 “好看吧?”化妆师笑着问。 王莲花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她回到面试的房间。徐导演抬头看见她,化妆后确实年轻了许多,看着像三十出头了。但跟戏中要求的年龄还是有差距。 徐导演心中有些不满。这个角色有回忆年轻时的戏份,阿蘅死的时候才二十出头。三十八岁演二十岁,本来就有难度,现在看起来还不止三十八。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说:“演一段回忆。阿蘅和丈夫相处的时光。随着回忆,你的样子会慢慢变年轻。不用台词,就用眼神和表情。” 王莲花站到屋子中间,闭了闭眼。 她想起那年上元节。 她还没嫁人,订了亲的男人从镇上回来,带她去看灯会。那是她第一次逛灯会,人很多,她怕走散了,紧紧攥着他的袖子。他笑了,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开,握在手心里。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她记得自己当时心跳得很快,脸很烫,但舍不得把手抽回来。 王莲花睁开眼。 她的眼睛变了。不是刚才那种空洞、迷茫、哀伤的眼神。是亮的,有光的,带着少女的羞涩和欢喜。她微微低着头,嘴角翘着,像是在笑,又不好意思笑。眼睛往旁边看,像是旁边站着什么人,她想看又不敢看。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步轻快,跟刚才从水里出来时完全不一样。然后停下来,侧过头,像是在听旁边的人说话。听着听着,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上带着红晕。 她抬起手,像是被人牵着手,低头看了一眼,又把头低得更低了。整个人站在那里,就是一个刚订婚的少女,又羞又喜,心里头甜丝丝的。 屋里安静极了。 徐导演盯着她,手里的笔停在本子上,没动。 第六十五章 被什么击中了 王莲花演完了,收了表情,站在屋子中间。她不知道自己演得怎么样,但她刚才的回忆都是真的,她就是那样朝他走去,他在灯下朝她伸出了手。 徐导演看了她好一会儿,问旁边的人:“她多大?” 副导演不明所以看着徐导:“资料上写的三十八。” 徐导演又看了看王莲花,突然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说:“你刚才那个眼神,有点像十八岁的。” 王莲花有点紧张地笑了一下,心跳得有点快。 徐导演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说:“回去等通知。” 王莲花点点头,鞠了一躬,退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后头有人用粤语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当然也听不懂。但她觉得,那个语气不像是不满意。 从屋里出来,周培立刻迎上来:“王姐,怎么样?” 王莲花摇摇头,说:“不知道。让回去等通知。” 周培看她脸色平静,说:“走,咱们找个地方先吃饭。” 两人在附近找了家小馆子。王莲花点了碗面。周培在旁边边刷手机边吃,见她吃完也立刻放下筷子,开始问她面试时的细节。 王莲花仔细跟他说了一遍,其实她觉得自己演得还行,但导演那个表情,她看不透,而且他们之间常用粤语交流,她完全听不懂。 周培听她说完,也知道现在紧张没用,只能等通知。 等吧。 王莲花很快便把等待的心焦甩到一旁。 她这一辈子,等过太多东西了。儿时盼着入狱的父亲能昭雪;嫁人了盼着日子越来越好;男人死了家里断粮,盼着天公作美,盼着庄稼快快收成,盼着多挖一棵野菜;逃荒时盼着前路有活路,盼着能快快落脚安定。 她早已习惯等待。因为人得活着,急也没用。 王莲花觉得自己和阿蘅之间还差一点什么。她琢磨来琢磨去,想明白了,是那种“死了几百年”的沧桑感。 嗯,沧桑是她新学到的词。 她对着镜子练了很久。眼神放空,再放空,放得更空。但空过头了就是呆,不是沧桑。 她又试着往里加东西,加回忆,加悲伤,加执念。加多了,又太满了。 她试了好多遍,总觉得不对。 想了想,她干脆从空间出来,往村东头走。路上碰见几个村里人,远远就冲她打招呼。 “莲花嫂子,吃了没?” “莲花婶子,你家那绣活还招人不?我家闺女手也巧。” “莲花,听说你家老大在城里做买卖了?有出息啊!” 王莲花笑着应了,心里头清楚,这是她家招工的事起了作用,也是村长那边使了劲儿。流言少了,笑脸多了,虽不知能维持几日,但且先这样,日后会更好。 走到半路,碰见老熟人刘三娘。 刘三娘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抿得光溜溜的,手里拎着个布包袱,笑眯眯的,看着比平时精神不少。 “莲花嫂子!”她老远就招手,“你这是去哪儿?” 王莲花说:“去村东头转转。你呢?” 刘三娘快走几步,跟她并肩:“接了个活,邻村有人去世了,请我去哭丧。这不,正要去呢。” 两人边走边聊。刘三娘压低声音,脸上满是笑:“莲花嫂子,上回跟你学的那段哭丧词,可帮了我大忙了。前阵子有户人家,女儿嫁出去受了委屈,死得不明不白,娘家要给她哭丧。我就用你那段词改了改,你猜怎么着?”她一拍手,“一唱成名!现在找我的可不少,最近都接了三个活了。” 王莲花不想还有这事,也笑了:“那敢情好。你这手艺,本来就该有人识货。” 刘三娘摆摆手:“哪里哪里,还不是托你的福。”她顿了顿,嘴一撇,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家最近可是发了,哪像我,苦哈哈的,哭一场嗓子哑三天,才挣那几个铜板。你可别太得意啊,小心招人眼红。” 王莲花知道她这人说话就是这德行,嘴上没把门的,也不跟她计较,笑了笑没接话。 刘三娘也意识到自己说岔了,讪讪地咳了一声,又絮叨起来。 两人在岔路口分了手。王莲花继续往村东头走。 村东头有棵老槐树,树底下几个婆子聚在那儿边干活边聊天,看见王莲花过来,都抬头打招呼。 “莲花来了?坐会儿?” “诶,我还有些事,一会来。”王莲花笑着应了,目光扫了一圈。 赵婆子也在,坐在最边上,手里拿着鞋底,针线上下翻飞。看见王莲花,表情有点不自然,但还是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王莲花也冲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径直走向另一边。 老槐树的另一头,有块大石头,石头上坐着个老太。 老太头发全白了,乱糟糟的,像鸟窝。衣裳倒是干净,但穿得歪歪斜斜的,领子一边高一边低。她坐在那儿,笑眯眯的,眼睛看着前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王莲花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几个婆子对视一眼,压低声音说起悄悄话。 “莲花怎么去找那老太婆了?” “谁知道呢。那老太婆脑子不清楚,天天坐这儿,谁都不认识。” “可不是嘛,跟她说话就跟那对牛说话似的……” 王莲花走到老太太面前,袖子里摸出个馒头,掰了一半,递给老太。 老太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王莲花,笑眯眯地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笑眯眯地看着王莲花。 王莲花也笑了。 这个老太姓什么她忘了,但她的故事,村里人都知道。 老太今年八十一了,不认人,不记事,天天就来村口这石头上坐着。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她被奉养她的大孙子一家丢到山里去了。第二天,她又出现在村口,坐在老地方,笑眯眯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后来逃荒,大孙子一家全死了,一个没剩,知道这事的人都说是报应。 老太现在就跟着二孙子一家过。二孙子一家算是厚道人,对她还行。加上官府现在给老人发粮,二孙子一家养着她也不费什么力气。不管是为了怕遭报应,还是为了老太在官府那边记上了号,反正老太现在是饿不着的。 “好吃不?”王莲花问。 老太点点头,又咬了一口馒头,用只剩一颗的牙慢慢磨着吃,眼睛眯成一条缝。 王莲花看着她,心里头有点酸。这老太不认人,不记事,谁跟她说话她都笑眯眯的。也不知道她是真高兴,还是只会笑。 “您天天坐这儿,干啥呢?”王莲花问。 老太嚼完馒头,舔了舔嘴唇,看着前方。她的眼睛浑浊了,但里头有光。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 “等我娘。” 王莲花愣了一下。 老太又说:“我娘说要来接我。我就在这儿等她。” 她说话的时候,满脸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干枯的花。但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光。那光不是老人该有的光,是孩子的光。她好像变成了以前那个等娘来接她的小姑娘。岁月的痕迹和年少的纯真,都在她的眼里。 王莲花瞬间像被什么击中了,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擦了下眼角,她转过头,帮老太理了理头发。白发乱糟糟的,她用指头一缕一缕地梳顺了,又帮她把领子整好,衣裳抻平。 “您娘会来接您的。”王莲花说,声音有点哑。 老太笑眯眯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第六十六章 (礼物加更)到香江了 王莲花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我下回再来看您。” 老太还是笑眯眯的,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王莲花转身走了。走出去老远,回头看,老太还坐在石头上,看着前方。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接下来的日子,王莲花依旧是忙碌而充实的。学习、练字、看电影,琢磨角色。跟着视频学如何吐字发音,这是钱金雨推荐给她的。她也直到前不久才知道,其实很多剧播出后,演员的声音都要后期配音的。 她那个哭丧婆没有后期补录,是因为符合当时的情境。 她也慢慢知道,虽然这里的人能听懂她的话,但她的“口音”是有点怪的。就算她之后演的角色要配音,但她觉得自己也应该要说好才对。所以现在的学习内容里,又多了“练说话”这件事。 要想日后接更多戏,接好的角色,她都得一一去学,日后再多挣些钱,她还要跟金雨一样,去报班。 就在王莲花规划着以后的学习时,手机响了。 她一看是周培,心跳立刻快了几拍。 接起来,周培的声音高兴得像要从手机里跳出来:“王姐!好消息!过了!” 王莲花其实已经有预感,但还是愣了好一会儿,问:“真的?” “真的!”周培高兴道,“剧组那边刚来的通知,让您下周一去签合同,然后跟组去香江。一共拍十天!” “好!好!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上,高兴得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想喊两声,想转几圈,又觉得自己傻。最后她拿起手机,给钱金雨发了条消息:“过了,我要去香江拍戏了。” 钱金雨秒回一长串感叹号,又说:“我就知道你行!回来请吃饭!” 王莲花笑了,又给周培发了条消息:“谢谢。”周培回了个笑脸。 出发前一天,王莲花去市场买了好些东西,又从驿站取了好些网购的包裹。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她把家里人叫到一起,摸黑把东西都拆了,包装袋、纸盒子、塑料膜,全收进空间。 “明天我要去拍戏,拍十天,我不会天天回来。”王莲花说,“有人问起,就说我去城里找表亲戚了。城里有家远亲,多年没联系,最近才找着。别的不多说。” 陈华点点头:“娘放心,家里有我们。” 赖静芳也说:“娘,您在外面好好的,别惦记家里。” 陈辉凑过来,把一个小布包塞到王莲花手里:“娘,这个给您。我新做的几件,比第一次那件好。” 王莲花打开一看,是几件小衣服,确实做得有模有样的,针脚比以前细多了,样式也更精美些。她摸了摸陈辉的头:“行,娘一定找机会帮你卖出去。” 陈辉读书的事已经有眉目,应该就是这几日,便要去城里读书了。 原本陈辉只想着像小时候那样,找乡里开私塾的童生那里上课,没想到家里给他找到如今能找到的最好的学堂。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温习功课更刻苦了。他去城里书肆租来书,用娘从神仙界买来送他的纸笔,白日里有空就抄书,这样能温习,还能练字。晚上就缝些小衣服,还帮四姐一起缝茶馆香囊,不过娘不让他们晚上做太久,说伤眼睛。 他能重新读书,是娘,是家里哥姐嫂嫂给他挣来的机会。 他一定要努力。 …… 第二天一早,周培来接王莲花,两人开车去机场。 王莲花第一次到机场,看着巨大的候机楼和起起落落的飞机,有点发愣。周培领着她办手续、过安检,一路解释。她跟在一旁默默看着,听着,记着。 上了飞机,王莲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死死抓着扶手,手心全是汗。身子控制不住地往后仰,心跳得像要从嘴里蹦出来。 周培在旁边大声说:“没事,一会儿就稳了。” 果然,过了一会儿,飞机不抖了,窗外是白茫茫一望无际的云海。 王莲花盯着外头看着那些云,厚厚的,绵绵的,一眼看不到边。以前以为上到云上便能够着天,如今一看那蔚蓝蔚蓝的天,还在更远的上头。 不知怎么地,她心里头突然安静了。 飞机平稳顺利地飞着,王莲花闭上眼睛。 到了香江,就是新的开始了。 飞机降落时已是傍晚。 王莲花透过窗户看见灯火通明的城市,高楼密密麻麻,比她待的那个城市还繁华。她在手机里见过,这个国家如今好多城市都这样,可繁华可热闹了,尤其一到晚上那个灯光,她在手机里看时都看呆了。此时亲眼见到,她有点恍惚,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她想了半天要怎么形容,奈何没词了,还是只想到神仙界。 周培领着她下飞机、取行李、出机场。剧组安排了车来接,司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王莲花女士”。 王莲花看着那块牌子,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在影视城附近,就见到有许多人尖叫,举着牌子,后来才知道那是粉丝。现在这不是粉丝,是剧组来接她的人。 车开了很久,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王莲花看花了眼。周培在旁边给她介绍,说这是香江最繁华的街区,很多老电影都在这里取过景。 到了酒店,房间看起来有点小,但很干净,一扇不大的窗户对着海。王莲花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海面上有船,灯火点点。 她第一次看见海,觉得那浪花一涌一涌的,配合着浪潮声,就像活的一样。 像大海的呼吸。 王莲花的脑海中莫名蹦出这句话,自我感觉还挺有文化,赶紧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记下了。 第二天一早,王莲花收拾好自己下楼。周培已经在等着了,两人坐车去剧组。拍摄地在香江郊区的一个古装影视城,比内地的还大还旧,像是真的老建筑。青砖灰瓦,石板路,墙角长着青苔,走在里头像真的回到了那个年代。 剧务带他们去见徐导演。徐导演正在监视器前看回放,看见王莲花,点了点头,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说:“来了?先去试妆。”没多寒暄,直接让人带她去化妆间。 化妆间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在忙。王莲花被安排坐在一张椅子上,造型师是个年轻男人,说话轻声细语,端详了一下她的脸,说:“姐姐,五官很好看,平时怎么不好好保养一下。” 第六十七章 眼睛瞪得溜圆 王莲花不知该怎么接话。 男人好像有点话唠,一边打开化妆箱一边絮絮叨叨:“咱们女人嘛,过了三十就要保养,你看你这皮肤,干得都起皮了。补水懂不懂?水乳精华面霜,一步一步来,不能偷懒的。眼霜也要用,你看你这眼周,细纹都出来了。还有防晒,防晒最重要,不防晒什么保养都白搭。我跟你说我平时防晒得可到位了……” 王莲花听着,觉得怪怪的,但也没打断。她想起钱金雨也说过类似的话,只是没这人说得这么细。 男人说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始化妆了。他手法很厉害,粉底一层一层地上,薄薄的,却把脸上的斑和暗沉全遮住了。然后画眼影,画眉毛,画唇。王莲花闭着眼,感觉脸上被涂了一层又一层,但不像上次面试那样厚重,反而清清爽爽的。 “好了,姐姐睁眼看看。” 王莲花睁开眼,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嘴唇发乌,眼窝深陷,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这是阿蘅,从水里爬出来的阿蘅。简直跟她以前想象中的鬼一模一样。 好在她不怕鬼,不然得被自己吓一跳。 造型师又给她换上戏服,一件白色长裙,裙摆破破烂烂的,袖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过。王莲花穿上后,造型师退后两步看了看,点点头,带她去见导演。 今天的第一场戏是在河边拍的。阿蘅从水里爬出来,在河边走。剧组在河边架了机器,还有洒水车和鼓风机。工作人员让王莲花站到水里,水没过小腿,有点凉,河底的石头硌得脚底板有点痛,但对王莲花来说没什么,早习惯了。 徐导演喊了开始。 王莲花蹲下去,慢慢直起身,手先抬起来,手指微微弯曲。这回是真有水了,水顺着指尖往下滴,头发贴在脸上。 她站起来,往前走,脚步很慢,踩在水底的石头上,踩到尖锐的,痛得更厉害了些,但她满脸空洞,连眼神里的一点细微变化都没有。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开拍前就泡了许久,泡得发白,指甲缝里有泥。她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 然后抬头,眼神空洞,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这是哪儿……我怎么还在这儿……”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混着脸上的水,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水。她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肩膀微微颤抖。 徐导演喊了卡。 王莲花从水里站起来,浑身湿透,周培赶紧拿着浴巾跑过来给她裹住。 徐导演看回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说:“再来一条。” 王莲花又蹲回水里。 这回她加了一个动作,从水里站起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她。徐导演没喊停,她继续演。走到河边,她停下来,伸手去摸岸边的石头,摸了一下,又缩回来,像是怕烫。 演完了,徐导演说:“过了。” 收工后,王莲花回酒店洗澡换衣裳,给脚底板按摩。她心里头高兴。第一场戏就过了,是个好兆头。 周培带她去吃饭,找了家茶餐厅。 王莲花第一次吃叉烧饭,觉得真好吃,又点了份云吞面,鲜得舌头差点掉了。 最后吃撑了,两人在街上走着消食。 周培说他是看着香江片长大的,小时候就特别向往这边,以前来过一次,这是第二次来。 他还说了挺多电影里熟悉的地点都在哪,有什么特色,熟得好像本地人一样。 香江的夜晚很热闹,霓虹灯闪烁,人很多。王莲花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想起古代的家,想起几个孩子,想着他们这会儿应该睡了。 明天要拍阿蘅年轻时的回忆戏,没有台词,只有眼神和表情。 王莲花在酒店的洗手间大镜子前反复练习。 她先是面无表情,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太过了,收一点。又试了一遍,还是太过了。再试,这回对了,不是笑,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那种少女的羞涩。 她练了十几遍,练累了,坐到床边休息。 顺手打开微博。周培帮她注册之后,她没怎么看过,今天也是突然想到,顺手点进去看看。 然后愣住了。 有人留言骂她。 “这老太太演的哭丧婆跟鬼一样,吓死人了,不如去演女鬼。” 王莲花看着这条评论,有点不明所以。她现在遇到不懂的事知道用手机查了,打开搜索框,用手写笔画输入“鬼”这个字。一搜,出来一堆图片,青面獠牙的,披头散发的,舌头伸老长的。 她看看那些图片,又看看那条评论,突然笑了。 这人说对了,她现在就是在演女鬼。 她又往下翻了翻,又有骂得难听些的。 “演技浮夸,看着就烦” “这种老太太也能演戏?导演瞎了眼吧” “哭丧哭成这样,听着就头疼”。 王莲花看着这些,心里头一点波澜都没有。以前在村里跟人吵架,那是指着鼻子骂的,唾沫星子喷一脸。这些隔着屏幕打出来的字,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不过她不太懂这些应该怎么应付。以前她连手机都不会用,现在会用了一点,但网上这些规矩她不懂。 她给周培发了条消息:“那个微博上有人骂我,这要咋办?” 周培秒回:“王姐,不用理。网上什么人都有,您当没看见就行。” 王莲花回了个“好”,真的不理了。 她又在评论区翻了翻,发现也有人夸她的。 一个叫“狂喝哇哈哈”的网友说:“我觉得这个阿姨演得很好啊,哭丧那段我看哭了。有些人嘴巴放干净点,不爱看别看。”还帮她怼了好几个骂人的。 王莲花看着那条评论,笑了笑。这个人名字怪,但心肠怪好。 第二天一早,王莲花到了化妆间。 造型师还是昨天那个话痨的年轻男人。 他看了看她的脸,说:“姐姐,今天要化年轻时的妆,得把皱纹遮住,眼睛画亮一点。” 王莲花坐下来,他一边化妆一边念叨:“姐姐,你皮肤真的太干了,回去一定要多补水。眼霜要用,你看你这眼周,不保养不行啊……”王莲花在化妆不敢动,只好左耳进右耳出,偶尔应一两声。 化完妆,王莲花照镜子。 造型师这手太巧了,镜子里的人至少年轻了二十岁。 皱纹被遮住了,眼袋没了,眼睛亮亮的,皮肤白净。她左看右看,觉得不像自己,又有点像自己,像她没嫁人那会儿。 造型师又给她换上一套新衣裳。 一件淡粉色的襦裙,头发梳成少女的发髻,插了一根银簪子。 王莲花看着镜子里的人,恍惚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也是这样梳着少女的发髻,穿着新衣裳,去上元节的灯会。 从化妆间出来,周培正在门口等着。 他看见王莲花,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 第六十八章 被我弄坏了 “王姐,这是您?!”他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我的天,您这一下年轻了十五岁都不止啊!” 王莲花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化妆化的。” “不是化妆,我看过人家化年轻妆的,就是……就是怎么说呢?”周培挠挠头,“反正就是感觉年轻好多,真的年轻了。” 王莲花只当他是夸张,这小伙子向来会说话的。 到了拍摄现场,徐导演正在跟摄影师说话。他看见王莲花,上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那个眼神分明是满意的。 这个化妆师功力确实好,把她又化年轻了几岁。现在看着,演二十岁的少女,勉强能信了。 拍摄地在影视城的一条仿古街上。街上挂了满街的灯笼,各种形状各种颜色,一串一串的。剧组调了烟雾,灯光打得暖黄暖黄的,像极了上元节的夜晚。 徐导演走过来给她讲戏:“你从街那头走过来,看见丈夫在灯下等你。你走过去,他牵你的手。没有台词,就用眼神和表情。” 王莲花点点头。 “准备好了吗?”导演问。 王莲花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开始。” 王莲花从街那头走过来。她的脚步轻快,跟昨天在水里的沉重完全不一样。昨天她像一块石头,今天她像一只蝴蝶。 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光,四处看,像是在找什么人。街上有灯笼,有烟雾,有来来往往的群演,但她眼里只有前方。 然后她看见了。前方有一盏兔子灯,灯下站着一个人。 她停下来。嘴角慢慢弯起来,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她低下头,又抬起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像是有点害羞。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过去。 镜头推近她的脸。她的眼睛里全是光,并不是灯光倒映,而是少女见到心上人的光。她微微低着头,脸红了,手抓着衣裳,扯得那块料子皱巴巴的。 徐导演没喊停。 她继续演。 她走到“丈夫”面前。演丈夫的是个替身演员,只露背影。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她伸出手,想牵他的手,又缩回来。 最后是“丈夫”主动牵了她的手。她低头看着那只手,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镜头给到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一开始虚虚地蜷着,慢慢握实了,两只手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徐导演喊了卡。 王莲花收了表情,从戏里出来。她松开“丈夫”的手,后退一步,又变回了那个三十八岁的王莲花。 徐导演看回放,看了一遍,说:“过了。” 王莲花松了口气。 第二天中午放饭,王莲花领了盒饭坐在角落里吃。今天的盒饭比昨天的好,有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个荷包蛋。 演“丈夫”的年轻演员端着盒饭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是本地人,说话带着口音,普通话不太标准,但能听懂。 “王姐,你演得太好了。”他说,“昨晚那场戏,你那个眼神,我一下就入戏了。” 王莲花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你演得也很好。” 两人闲聊几句,互相加了微信。 下午没有王莲花的戏,她留在片场看别人拍。 今天拍的是阿蘅死后的戏,主角和其他配角的剧情。王莲花蹲在角落里,看得很认真。这边的人说话是方言夹普通话,她有时听得有点困难,但那些演员的表演她是看得懂的。她把他们的表情、动作、徐导演的指导,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收工后,周培又带她去吃了一家老字号的烧鹅。 店面不大,但人很多。烧鹅端上来,皮脆肉嫩,咬一口满嘴香。王莲花吃得满足极了,吃完还说等回去了要带回去让孩子们尝尝。 周培就笑道:“王姐,烧鹅不好带,凉了就不好吃了。” 王莲花想了想,说:“那就回去再买。买新鲜的,趁热带回去。” 周培点点头,还跟她说起影视城附近哪里有卖烧鹅的,就是味道比这里差得有点远。 十天的戏,在香江拍了七天。 周培的戏份不多,第三天就回去了。临走那天晚上,两人吃了顿饭,周培用可乐跟她干了一杯,问她:“王姐,等我经纪人证下来,您跟我签约不?” 王莲花一口答应:“签。” 周培高兴得又干了一杯。 回到熟悉的影视城,王莲花有种回到家的感觉。 这边的人说话她能听懂,这边的路她认识,这边的空气闻着都亲切。 在影视城的戏份不多,她也不是一定要跟组,只要在附近能随时联系得上就行。 她先去驿站取了快递。 好几天没回来,大大小小的包裹十几个,她向驿站老板借了拖车,将包裹运回青云巷17号,再一个念头,人便到了自家屋里。 这边天色已经全黑了,院子里亮着灯,灶房里飘着香味,家里人还没歇下,都在忙各自的事。 见王莲花出来,几个小的立刻围了过来。 王莲花蹲下来,挨个亲香了一遍。摸摸陈文龙的头,捏捏陈欢喜的脸,又抱了抱陈乐喜和梁方正。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问奶奶去哪儿了,问奶奶带什么好吃的了。 “奶奶去远处干活了,”王莲花说,“给你们带好吃的了,等会儿拆。” 她招呼家里人一起拆快递。郑小满去灶房拿剪刀,陈华搬桌子,赖静芳把几个小的哄到一边。陈杰过来帮忙,陈彩也放下手里的绣绷。 包裹一个一个拆开,王莲花笑眯眯地将糖果分给几个孩子,然后就发现家里人的脸色似乎不太对。 郑小满虽然笑着,但笑得不自然。陈华帮着拆包裹,话比平时少。赖静芳低着头不敢看她,陈彩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王莲花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怎么了?”她问。 没人说话。 陈彩嘴一瘪,眼泪就掉下来了:“娘,那仙家法器……被我弄坏了。” 王莲花愣了一下:“什么?” 陈彩跑回屋里,把旧手机拿过来,手都在抖:“昨晚一开始还好好的,后来……后来就不成了,我按了半晌,怎么都按不好。娘,我不是存心的……” 王莲花接过手机长按开机键,屏幕亮了,先是开机动画,然后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弹出些框框,密密麻麻的。弹完了,屏幕就卡住了,点哪儿都没用。她按了几下,没动静。又长按关机,再开,还是一样。 陈彩在旁边看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王莲花心里大概有数了。她不懂手机,但听周培说过,知道这东西用久了会出毛病。这台旧手机本来就是便宜的二手货,用了这些时日,出问题不奇怪。 她笑着说:“我当多大点事儿,拿回去那边一修就好了。你这孩子真是,行了别哭了。” 陈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真的?能修好?” “能。”王莲花一口咬定,“这东西在那边不值什么钱,修不好就换个新的,下回我给你们买个更好的,比这个还大。” 陈彩这才松了口气,拿袖子擦了擦脸。赖静芳也舒了一口气,郑小满脸上有了笑模样。陈华陈杰也都一副放下块大石头的模样。 王莲花把旧手机收进空间里,继续招呼孩子们拆快递,拆完把包装袋、纸盒子、塑料膜全收进空间,垃圾一样不留。 之后一家人围到堂屋里。 “说说吧,”王莲花坐下,“这些日子家里怎么样?” 第六十九章 (礼物加更)买平板 陈华先开口:“娘,咱的摊子上添了两样新吃食。一样是及第粥,一样是炸酱面。都是小满从手机上学来的,她又自己琢磨着改了改,做出来的大家都觉得比手机上学的还好吃些。” 郑小满不好意思地笑了:“就是瞎琢磨。及第粥里的猪肝和瘦肉得腌制好去掉腥味,粥多熬了一阵子,粥底更稠更好吃。炸酱面的酱里多搁了几样料,味儿也更足些。” 王莲花夸道:“可见你在做吃食方面有着别人比不得的天分,这点定是像你娘。”夸完又问,“卖得怎么样?” “好!”陈华脸上都是笑,“小弟去学院的第二天便带了几个学子来吃,后来不知怎地传出去了,好几个书院的学子都找来,都说吃了这粥能中状元哩。炸酱面也卖得快,比摊子上别的都强。” 王莲花也笑了:“那敢情好。” 陈华又说:“外送那块,头几日有些乱,这两日顺当了些。城里有七八户人家订了一整月的,给了不少订金。我便又在村里多寻了一个人,专门跑外送。” 王莲花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道:“可见你如今做事也是越来越有章法了。” 她的目光转向其他人。 陈英接话:“娘,我这边干货还可以多进些。之前那富户家的采买婆子一直订着,上回又给咱介绍了另两家的采买。如今我有三个老主顾,月月送货,比先前稳当多了。” 她说完,一时没人说话。王莲花看向绣活那边,见赖静芳和陈彩都看着陈杰,她也看过去。 陈杰见娘看着自己,便说:“我这边也是稳的,不少婆子专程来我担子上买针线碎布头。阿芳和小妹绣的荷包香囊也卖得好,尤其是小妹想的新花样,最招人。”他看了陈彩一眼。 陈彩不好意思地说:“也是二嫂的手艺好,不然光有花样也没用。那些针法,我看几遍都学不会,二嫂看两遍就会了。” 赖静芳摆手:“你莫谦虚。你脑瓜子活,想的花样比手机里的还好看。我只会照着绣,不会自个儿琢磨。” 陈杰等姑嫂两个说完,笑了笑,又说:“前些日子,有两个南边的货商来寻我,想从咱这儿多拿些绣品回去卖。”他顿了顿,“但也有个不好的消息。” 众人都是安静听他说。 “市面上已经有人仿咱的绣活了,”陈杰说,“有些简单的针法,被人学去了。我在城里见了好几家摊子,卖的荷包跟咱家的差不离,价钱还便宜些。” 他说完,支支吾吾的,又去看赖静芳。 赖静芳瞪了他一眼,索性自己开口了:“娘,我跟孩他爹还有小妹一起商量了,想再多招几个人手。” 见婆婆点点头,并未表示不喜或质疑,赖静芳便继续道:“我们想再招几个村里的妇人,教她们做些粗活。剪布头、分线、熨成品、缝里衬、绣叶子、绣边边角角,这些活不精细,手巧的妇人学几日就能上手。咱按件给工钱,拿回家做也行,在咱家做也行。” 她顿了顿,又说:“我和小妹只做那些最精细的部分,这些部分才是真正能挣钱的本事,不能外传。这样我们能多做不少。” 陈彩接话:“对,这样我也有更多时间专心想花样。” 王莲花有些惊讶,问赖静芳:“这是你自个儿想出来的?” 赖静芳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哪能啊,我就是听孩他爹说南边的货商来寻,又听说市面上有人仿了咱家的绣活,心里头便有些模糊想法。后来问了大哥和三妹,大家一处琢磨,才把这事想透了。” 她顿了顿,又说:“从手机上还学了个词,叫‘抢什么’……” 陈彩接话:“抢占市场。” “对,抢占市场。”赖静芳说,“趁着咱家的花样还新鲜,先把名头打出去。等别人都学会了,咱就不稀罕了。” 王莲花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她看着这一圈人,这才几天不见,他们便都像换了个人。每一个人都在自个儿的位置上,每一个人都在往前奔。 她心里头突然有些感慨。这些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干了? “你们,可真叫我刮目相看了。”她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陈华不好意思地笑了:“娘,还是托您的福。要不是您得了大造化,去了神仙界,给咱家撑腰,我们哪敢想这些?” 陈英搂着王莲花的手,笑着说:“我的底气就是娘呀。” 一屋子人都笑了。 王莲花也笑了,眼眶有点热。她看着这一圈人,心里头踏实得不得了。 “行,”她说,“就按你们说的办。招人的事,你们自己定。” 家里孩子们都在为扩张各自的营生而忙碌,王莲花也没闲着。 女鬼阿蘅的戏杀青了。 后续片酬全部到账那天,王莲花第一件事就是去给家人买个平板。 她还是去了之前买手机的那家店。 店员还是那个年轻小伙子,看见她没认出来,说道:“姐,要买手机吗?” 王莲花摇摇头:“想买个平板,家里孩子用来学东西。要屏幕大点的。” 小伙子给她推荐了一款国货大牌,1799块,说是护眼柔光屏,长时间看教程也不会累。 王莲花拿在手里看,屏幕确实大,看画面比手机的小屏幕舒服。 只是这价格……虽然她刚挣了一笔钱,但还是觉得肉痛。 她没急着说话,将那旧手机拿出来。说是旧手机,其实也没用多久。 “这手机,是你们这儿买的,大兄弟,你还记得么?”王莲花看着小伙子,拿出买手机时的所有东西,盒子、说明书,票据,充电器,连那条用来扎充电线的黑色的小绑带都有,“我有票的。” 小伙子看了看,点点头,有些不明所以道:“对,是在我们这买的,怎么了?” “你看看,这才用了几天,开机便成了这样。我第二个手机也是在你这买的,我寻思你们店里卖东西厚道,可这第一个手机,质量也实在差了些。”王莲花盯着对方,已经准备拿出她以往跟人砍价的架势。 岂料小伙子像是见多了这样的情况,十分淡定地说:“姐,您这手机其实没问题,就是中病毒了,有些弹窗广告是带病毒的……要不这样,我们店也回收手机的,如果您要买这个平板,连同手机一起只需要给我1750,行吗?” 王莲花道:“1700。” 第七十章 加油! 小伙子一脸为难,“姐,真不行。” 王莲花道:“就1700了,不然我上别处买平板,你得退我这手机钱。” 小伙子叹口气:“行吧行吧,就1700给您了,姐,您以后要是想卖二手机或者买新的,要再来我们这买哦。” 王莲花笑眯眯应了。又问了下平板怎么操作,怎么上网下载视频。 小伙子教她操作一遍,道:“其实跟手机差不多的,只是这个上网得连Wifi,不然就用手机共享流量。” “歪飞?”王莲花听过这个词,不大懂。 “就是无线网,家里装一个,平板手机都能用。要不就用手机流量,开热点给平板。” 王莲花知道手机流量,她每个月都要交钱。流量不够还能单独买,她买过。“那歪飞怎么装?” “得找宽带公司,上门拉线装路由器。”小伙子说。 王莲花点点头,心里头记下了。 从店里出来,她又去市场买了两斤苹果,一只烧鸡,一大袋肉包子,拎着东西回到青云巷17号。 门边大柜子的正中空位上头供着一个香炉,旁边摆着一捆香和一个打火机,都是之前从市场买的。她先将烧鸡和苹果摆到边上,接着抽出三根香,用打火机点着,双手合十拜了三拜,插进香炉里。 “房仙房仙,我给您带了点吃的。”她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您说,我若叫人上门装那个歪飞,能成么?会不会被人家发现不对?” 她等了一会儿,没动静。又拜了拜,坐到床上。 其实用流量也不是不行。现在的流量费她花得起,一个月几十块,不算心疼。但这边人好像都爱用歪飞,钱金雨还教过她怎么蹭农家乐的网,但这附近没有农家乐。 王莲花边想边随手拿起手机刷。 然后她愣住了。 手机屏幕左上角,出现了一个扇形的图标,那是歪飞的图标,她认得。 王莲花:“?” 她打开设置,点进歪飞那一栏。列表最上头,赫然写着:青云巷17号。信号满格。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这间屋子,又看了看香炉里还在冒烟的香。她想起以前,想要插座就有了插座,想要床就有了床,想要个落脚地就有了青云巷17号。现在想要歪飞,歪飞就来了。 虽然惊讶,但比第一回淡定多了。 王莲花忙走到香炉前,又拜了三拜:“房仙,多谢您。回头我再给您带好吃的。” 她重新坐回床上,把平板拿出来,连上那个歪飞。然后发现网速快得吓人,下载一个视频,以前用流量要等半天,现在眨眼的工夫就好了。她立刻开始下载大业。 这平板内存大,能下的东西比以前多多了。 晚上回到家里,王莲花点亮堂屋的油灯,将平板从布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新的仙器!”陈彩一阵激动,眼睛亮晶晶的。 “嗯,这叫平板。”王莲花说,“跟手机一样,就是屏幕大些。” 她把平板打开,屏幕亮了。一家人凑过来看,眼睛都瞪得溜圆。 “比手机大多了。”陈华说。 “看着更清楚了,不费眼。”陈英说。 王莲花告诫他们:“这东西金贵,不能乱点。只许看里头存好的东西,别的不要碰。还是像以前那样,我隔段时间拿回去充电,晚上你们偷偷看,时间自己分着来。” 陈华点头:“娘放心,我们省得。” 陈彩是最高兴的,虽然娘说让她不用担心,可直到现在看到这个新的更大更好的仙器,她这才算彻底放下心。头上忽然一暖,是娘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王莲花看着孩子们围在一起,头挨着头,看着平板小声说着话,只觉心中安稳。她摸了摸小女儿的头柔声道:“不过也不用太小心,该用就用,若是出了问题也别慌,等我回来处理。” 又叮嘱两句,她回到空间里,开始查看周培给她发来的四个角色。 按周培的话说,她如今有了代表作“哭丧婆”,之前演过的刻薄流民老太和王婆子的剧也陆续上映,又跟知名大导演合作过,大小是个角儿了,以后不用接群演了。 特约和小配角,演好了比演一百个死人都强。 周培说这话时能听出来语气中的笃定和意气风发,他在替她高兴也替自己高兴。 能不高兴么?以前是周培到处打听、求人给个机会,现在是剧组看了王莲花演戏的片段主动找过来。虽然不是什么大角色,但至少不用再躺地上装死人了。她有了底气,可以挑一挑了。 正当王莲花翻看周培发给她的角色资料时,另一个城市里,林小雨刚下班回到家。 她换鞋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传来电视剧的声音。妈妈和外婆坐在沙发上,手机投屏到电视上,正在看一部古装剧。 林小雨一边换鞋一边瞄了一眼。 剧情正演到男主路过一个施粥摊,施粥的不知是女主还是女配,被一个乞丐婆子吓到,现场出现一点骚乱,男主上前帮忙制止,从此二人产生纠葛。 只见一个乞丐婆子端着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的粥,那眼神,绿油油的,跟饿狼似的。轮到她领粥的时候,一把抢过来就往嘴里灌。粥刚从锅里舀出来,冒着热气,烫得很。她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就那么吸溜着咽下去。 仅仅一个画面一个动作,就让人觉得这一幕变得真实起来。 外婆看得目不转睛,指着电视说:“这是个真饿过的。” 林小雨知道外婆说的是那个乞丐婆。外婆小时候赶上过三年饥荒,她跟林小雨说过,那时候的人饿得眼睛都冒绿光,看见吃的都跟不要命一样,明知观音土吃了要死人,还是不少人吃了,反正都是死,不如当个饱死鬼。 林小雨又看了一眼那个乞丐婆,觉得有点面熟。但她没多想,换了鞋进屋吃饭去了。 吃完饭,林小雨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刷手机。刷着刷着,看到一个视频,标题是:《从哭丧婆到乞丐婆,这个阿姨专演“活人”》。 视频里剪了三个片段:哭丧婆走在棺材后头纸钱满天飞、乞丐婆抢粥喝、还有刻薄流民老太站在门口骂街。三个角色,三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哭丧婆是悲,乞丐婆是饿,刻薄老太是凶。但每一帧都让人觉得,这个人是真的,不是演的。 林小雨点进去看了一遍,那个乞丐婆,不就是刚才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个吗?难怪觉得面熟,原来是演哭丧婆的那个阿姨。 这个UP主虽然只有一千出头的粉丝,但剪辑用心,配音也舒服。往期视频很多都是分析小配角的高光,走的是一条不一样的影评人路线。 林小雨觉得不错,点了个赞,又抠抠搜搜给了一个币。 她想起之前关注过王莲花的微博,点进去一看,主页多了几条新动态。都是最近播出的剧,王莲花在里面演小配角,有的是剧照,有的是截图,配文很简单:“新剧《XX》上线,我演一个村妇”“谢谢大家支持”。每条动态下面只有零星几条评论。 林小雨挨个点了赞,又在最新一条动态下面留了条评论: 【狂喝娃哈哈:“加油!”】 第七十一章 富家老太太 王莲花正在空间里看角色资料,手机震了一下。她点开微博,看见一条新消息提醒。 【狂喝娃哈哈:“加油!”】 她看着这个名字,觉得有点眼熟。想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之前在香江的时候,有人在评论区骂她,就是这个“狂喝娃哈哈”帮她怼了回去。她当时还觉得这人虽名字怪,但心肠好。 王莲花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有些热。 她拼音输入法用得还不太熟练,慢慢找字,找了半天字母按键,回了个“谢谢”和一个笑脸。 然后她放下手机,继续用手机查字辅助看剧本。 不得不说,这次的四个角色在她看来质量挺高,跟她之前演过的角色都不一样。 第一个角色是个富家老太太,大户人家的老夫人,表面慈祥,实则精明,家里大事小事都在她掌控之中。年轻时吃过苦,知道人心险恶,所以对谁都留三分。儿子娶了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媳妇,她不喜欢,但从不表露,只用一些“温柔手段”让儿媳妇自己受不了走人。 第二个角色是个失智老母亲。是个现代戏。男主是中年上班族,母亲得了阿尔茨海默症,不认人了,把他当成年轻时的丈夫。男主每天下班去养老院看她,她总是笑眯眯地说“你回来了”,给他倒水、拿吃的,像对待丈夫一样对待儿子。 第三个角色是位乡镇女企业家。现代轻喜剧。一个从农村白手起家的女老板,开了个食品加工厂,专门做酱菜。性格爽朗,说话大嗓门,做事利索,但进城后闹了不少笑话,比如不会用智能马桶,不会点外卖,把星巴克当成卖包子的之类。 第四个角色是宫廷嬷嬷。宫斗剧。某个不得宠的妃子身边的奶嬷嬷,妃子年轻、冲动、不懂事,奶嬷嬷一直在旁边提点她、护着她。最终因帮妃子争宠失败而被打板子赶出宫,很快病死了。 王莲花把四个剧本读完,又揣摩了每个人物。从本心说,她想演失智老母亲和乡镇女企业家,不为别的,只为这两个是“现代戏”。 她来这个世界这么久,演的大多是古装。哭丧婆、王婆子、马媒婆、阿蘅,全是古人。现代戏只演过几个群演,台词都没有。 她想知道,自己穿上现代人的衣裳,站在镜头前头,能不能也像模像样。 但戏的难度,从她自己琢磨的来看,她觉得最难的是“富家老太太”和“乡镇女企业家”。 富家老太太要收着演,乡镇女企业家要演出“老板”的派头。这两种人她都没见过,心里没底,但越想越觉得想试试。 她给周培发了条消息:“能四个都试吗?” 周培很快回复:“王姐,富家老太太和宫廷嬷嬷撞时间了,两个都在同一天同一个时段,只能选一个。” 王莲花回:“我选富家老太太。” 周培说行,帮她把时间排好了。 富家老太太后天试戏,地点是影视城。失智老母亲四天后,乡镇女企业家六天后,都在别的城市。 三个试戏挤在一周里。 王莲花有些犯愁,她没见过真正的夫人太太。 她小时候,父亲偶尔带她出入过一些宴席场合。那时候她家还没败落,父亲是个小商人,结识了些县里的官吏和商户。 那些场合里,她见过不少娘子,有县丞家的,有典史家的,也有同父亲一般的商人家的内眷。 大人们互相称呼“某娘子”,她也就跟着叫“李娘子”“王娘子”,规规矩矩,从不出错。 至于“夫人”“太太”这样的称呼,她只在话本里见过。只因她家根本攀不上。 她偶然听那些娘子们说过一嘴,唯有一二品大员的正妻,才可受封“夫人”,旁人见了要尊一声“太太”。那些真正能称“夫人”“太太”的命妇,出门是凤冠霞帔,来往的是王府公府。 说起这些时,娘子们无不露出艳羡向往之色。 她那时也跟着向往过。 她记得有一回,远远望见一位诰命夫人的车驾路过,锦帘微掀,露出一角金绣云霞纹。旁人悄声说:“那是某某大人的夫人。”她使劲踮起脚尖,也只看到个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在她记忆里存了很久,后来家道中落,被救嫁人,那点念想也就没了。 如今要演一个富家老太太,她连人家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笑都不知道。 当然,这剧本里的富家太太,还够不上她那边能称“太太”的人家的家世背景。但戏里叫一声夫人太太,也是正常的,就跟演鬼神一样,谁也没见过真的,戏里演了,观众信了就行。 她烦恼的是,她没有太好的学习对象。 她只能紧急找些视频电影来看。 在网上搜了搜“富家老太太”“豪门老夫人”,出来一堆,点开看了几个,觉得不太对。 那些演得太“演”了,端着架子,不像真人。 她无意间点开个《慈禧太后》,觉得更不对了。 她想了想,给钱金雨发了条消息:“金雨,你演过富家老太太不?能教教我不。” 钱金雨很快回复,开玩笑道:“王姐,我没演过,我这脸一看就是劳动人民的脸,演不了富家太太。不过我给你推荐几个片子,你看看。”她发来几个片名。 王莲花谢了她,把这几部片子找出来连夜看。 某部剧里的老太太,笑眯眯的,说话轻声细语,但每句话都有分量。另一部剧里的老太太更厉害,不怒自威,一个眼神就能让人闭嘴。 王莲花把她们的片段反复看了好几遍,学着她们的表情和语气,对着镜子练。 练了一晚上,她觉得自己摸到点门道了,但又觉得差得远。 这还是她第一次对一个角色这样没底。 面试这天,周培有事没来,王莲花自己去了。 她换上了在网上新买的衣裳,头发盘起来,插了一根银簪子。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还行。 面试的地方在影视城的一个小院子里。 她进去的时候,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选角导演,一个是副导演。选角导演看了她一眼,说:“演一段老夫人跟儿媳妇吃饭的戏。” 这段戏是老夫人给儿媳妇夹菜,笑眯眯的,但心里不喜欢她。台词不多,多是靠眼神、表情和动作传递一些信息。 王莲花点点头,站到屋子中间。 闭眼调整一下呼吸,想起某部剧里那个老太太。 她端起桌上的空碗,夹了一筷子空气,递过去,笑着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第七十二章 (礼物加更)第一次没过戏 老夫人笑着,嘴角翘着,眼睛弯着。但她的眼神是直的,没有温度。 她看着“儿媳妇”,像是在看一件不够格的东西。她的下巴微微抬着,是打从心底里觉得看不上这个儿媳。 然后她放下筷子,慢慢说了一句:“年轻人,身子要紧。身子不好,怎么给咱们家传宗接代呢?”声音轻柔,甚至带了点慈爱模样,可嘴里说出的字却像一把把小刀子。 演完了,选角导演没说话,低头写了几个字。副导演问她:“你以前演过这种角色吗?”王莲花说没有。副导演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王莲花出来,边走边琢磨。 她觉得自己演得太“用力”了。 那个老夫人不是坏人,或者说,她自认自己不是坏人,在外人看来,她也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坏人,她只是不喜欢这个儿媳妇。 她有她的道理:门不当户不对,怕儿子受委屈,怕家业被败光。 她不是对每个人都刻薄,对儿媳妇是真自以为“为你好”,但在旁人看来,那种“为你好”是让人毛骨悚然,心里发凉的。 王莲花没把那个让人心中发凉的“为你好”演出来,她只演了“不喜欢”。 她给周培发了条消息:“感觉过不了。我把老夫人演成纯坏人了。” 周培很快回:“姐你别急,等通知再说。后面还有两个,好好准备。” 王莲花应了,把这事放下。 四天后要试失智老母亲,六天后是乡镇女企业家,她得抓紧准备。 第二天一早,王莲花去了村东头。 老槐树底下,那个老太太还坐在石头上,笑眯眯的,看着前方。王莲花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大娘,您今天好吗?。”她从干净的小布包袱里拿出一个馒头,掰成小块,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去,慢慢嚼着,嚼完了,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干干净净的,没有心事,没有算计,就是一个老太太在晒太阳,晒得很舒服,高兴。 王莲花跟她聊天。说今天的天气如何,说家里的鸡大了不少,说树上的鸟叫真好听。 老太太不接话,就是笑,偶尔点一下头。王莲花不在乎,她就是想看看老太的样子,她笑起来时眼睛是什么样的,她看人的时候不同时间的眼神变化,她发呆的时候整个体态加脸上的表情如何。 第三天,王莲花又去了。这回她带了一块烤红薯,用布包着,还热乎。 老太太接过去张口就要咬,被王莲花拦住了。 “烫。”王莲花边说边帮忙剥皮,吹凉,“您得放凉了吃。” 老太太手里的红薯被她拿走也没啥反应,依旧笑眯眯地,眼睛盯着红薯,很乖的样子。 拿着被剥好皮放凉的红薯放进嘴里咬一口,嚼着嚼着,她突然抬起头,看着王莲花。她的眼睛浑浊,但里头有光。 她看了好一会儿,问了一句:“你是我娘吗?” 王莲花愣住了。 老太还在笑眯眯地看着她,嘴唇上沾着红薯渣。她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的,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在等娘来接她的小姑娘。 王莲花鼻头又酸了,她想起自己的娘,想起小时候等爹回来的那些日子。她吸了吸鼻子,帮老太擦了擦嘴,把她的头发拢了拢。 “我不是您娘,”她说,“我和您一个村的,来找您说说话。” 老太点点头,又低下头啃红薯,好像忘了刚才问过什么。 王莲花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老太的白发上,亮闪闪的。 四天很快就过去了。 期间她收到通知,富家老夫人那个角色她没过。 这还是王莲花演特约以来,第一次没过戏的情况。周培怕她心里不好受,跟她说了不少娱乐圈一些老戏骨们跑龙套时期的失败战绩,其中不乏影帝影后的,干这一行被拒是常态,要是一直顺风顺水只说明一件事。 王莲花问什么事。 周培说说明那人是个财神爷,自己带财进组,连导演都得敬着。 王莲花被逗笑了,其实她并没有太失落,因为试完戏就有心理准备会选不上了。 她提前一天坐高铁去了隔壁城市。周培帮她订了票和酒店,教她怎么看车次、怎么进站。 王莲花第一次坐高铁,高铁在地上跑,给她的感觉可比飞机上踏实多了。 窗外的田地跑得飞快,她看了好久 直到“嗖”地过去一个黑影。 吓得王莲花一个激灵。 “?” 刚才啥东西过去了? 后来才知道,那是另一辆高铁。两车速度太快,交会时可不就“歘”一下过去了。 她将这事在微信里跟钱金雨说了,逗得钱金雨哈哈直笑,还给她分享了一个老外拍过的类似的视频。 面试在第二天上午,地点是一个影视公司的办公室。 王莲花到的时候,已经等了好几个人。有年轻姑娘,也有中年妇女,都是来试这个角色的。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没跟人说话,自己在心里默默过戏。 她想着村口那个老太太的样子。她笑的时候眼睛怎么弯,她看人的时候眼神怎么亮,她发呆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王莲花!” 轮到她了。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坐着三个人,中间是位女导演,姓杨,看着四十来岁,短发,戴着眼镜。旁边两个男的,一个拿着本子,一个面前摆着摄像机。 杨导演上下打量她一眼,说:“你来演一段,就是母亲在养老院里,儿子来看她,她把他当成年轻时的丈夫的那一场戏。” 王莲花点点头,坐到椅子上。 她低着头,像是在打盹。肩膀微微塌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松松的,没什么力气。 听见脚步声,她慢慢抬起头。 眼睛亮了,但不是那种很突然的、刻意的亮,是慢慢的、像能调节亮度的灯被慢慢拧开,从暗到明。她看着“儿子”,露出一个笑容:“你回来了?累不累?我给你倒水。”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空水壶,做了一个倒水的动作。手有点抖,水洒了一点在桌上。她没擦,把“水杯”递过去,看着“儿子”的眼神,不是母亲看儿子的爱,是依赖的,温柔的,带着女人对男人的爱意。 她的脸上有皱纹,头发白了,但眼神是年轻的,像个小媳妇在等丈夫回家。 “儿子”叫了她一声“妈”。 她愣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像是在想“妈”是谁。她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有点不高兴了,嘴微微撅着,像个闹脾气的小姑娘。 “你又叫错了。跟你说多少次了,叫我的名字。” 声音不大,但带着委屈。她看着“儿子”,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像是在说:你怎么老是记不住。 演完了,王莲花收了表情站在导演面前。 杨导演看了她一眼,问:“你家里有老人得过这个病吗?” 王莲花摇头:“没有。但我认识一个大娘,也是这样,不认人,还会认错人,把别人当成自己娘。” 杨导演点点头,没再问别的,说:“演得不错,回去等通知。” 王莲花出来,心里觉得还行,但也没把握一定能过。她给周培发了条消息,说试完了,等通知。 她没回影视城,而是直接去了要面试乡镇女企业家那个城市。反正也就隔着一天,不用一来一回跑着麻烦,且省掉一次高铁钱还能抵酒店钱。依旧是周培帮她订的票订的酒店,她直接从微信转钱给他。她现在可算是彻底体会到网络付款的方便了。 到了酒店房间,她刚把行李放下,准备看看剧本,手机屏幕亮了,是钱金雨发来消息。 “莲花,你上次发给我看的那件小衣服还在吗?卖出去没有?” 第七十三章 老崔说王婆子 王莲花回她:“还在。怎么了?” 钱金雨直接打了语音过来。 “莲花,我跟你说个事。”她的声音听着就高兴,“昨天我女儿有个同学来家里玩,聊起她最近入了什么‘娃圈’,我也听不懂。后来她说她给她的娃娃买了一套衣服,花了一千二!” “啊?一千二?”王莲花不知道“娃圈”是什么,还以为真是那姑娘生的娃,想想一个小娃娃的衣服竟要一千二,这可是老贵了。 “可不是嘛!我就好奇,问她有没有带过来,她没带,但存手机里了。我看了下照片,是挺漂亮,款式挺好看,做工看着还行,但也就那么点大。我女儿还说这不算什么,网上还有卖好几万的呢。” 钱金雨顿了顿,“我一听,突然想起你之前给我看过的那件小衣服。你当时不是说见过有人在网上卖,你也想卖吗?我觉得你那件虽简单了些,但也很好看。我就给孩子看了照片。那孩子一看,立刻喜欢得不得了,问我在哪儿买的。我说是朋友家孩子做的,不知卖出去没有。她就央求我问问尺寸,若是合适能不能卖给她。她愿意出三百六十块买下。” “啊?”王莲花想到陈辉做的那件小衣服,才知道是自己误会了,又听这价格,当场有些傻眼。 钱金雨继续说:“我寻思着,这种手工的东西,得看买的人觉得值多少。你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该卖多少卖多少,我跟她说。” 王莲花忙道:“三百六可以的,我卖。只是我还在外地试戏,明天下午才能回去。等我回去再说,行不?” “行行行,不急。你忙你的。”钱金雨爽快地挂了电话。 王莲花放下手机,坐在床边发了会呆。 陈辉做的那件小衣服,她本来想着能卖五十一百就不错了,现在有人要花三百六十块买。三百六! 她突然想起上次在网上看到那个视频,主播说一件定制的小衣裳三百八,她还觉得贵。没想到轮到她身上,竟真能卖出去差不多的价格。 果然,有手艺的人在哪都亏不着自己。 将这事先放到一边,王莲花拿出乡镇女企业家的剧本又看了一遍。 这个角色带点喜剧色彩,要演出“农村人进城”的反差。 她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把汽车当铁壳子妖怪,将手机里的小人当成妖怪,不会扫码支付,看什么都新鲜……女企业家这段跟她有些类似,她应当能演好。 但是后面,当老板以后,她该怎么演呢? 她想起城里曾见过的女掌柜,虽不多,但也是有的。还有一些开小店的老板娘,有精明劲儿,也有朴实劲儿。 她对着镜子练了几遍,试着把腰挺直,下巴抬起来,说话的时候不要那么大声,但要利索。她打开周培给她推荐的电影,边看边揣摩。 王莲花睡得很晚,睡前还在背着台词。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之后,D站上有个叫“剧毒老崔”的UP主,上传了一个新视频。 老崔的粉丝将近百万,做影视评论好几年了。 上个月他发了一期点评《破局者》的视频,把男主戴维斯的演技批评了一顿,顺带夸了夸那个哭丧婆。 本来说完就完了,结果戴维斯的粉丝不依不饶,冲了他好几天的评论区。 老崔本来懒得理,做他这行的,被粉丝冲是家常便饭。但巧就巧在,他最近正好在追一部新剧。 那部剧是之前大爆剧的原班人马拍的,前两集已经开播了,看着口碑不错,热度也高。 老崔正琢磨着怎么找个角度蹭蹭这部剧的热度,结果一刷演员表,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王莲花。 他点开一看,王莲花在这部剧里演一个叫“王婆子”的小角色,出场不多,但每次出场的短短戏份都有亮眼表现。 老崔来劲了。 他连夜把王婆子的片段剪了出来,又翻出之前《破局者》里哭丧婆的片段,两个放在一起对比。 他在视频里先聊了聊新剧的剧情,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说王婆子这个角色。 视频标题:《从哭丧婆到王婆子,这个老太太打了多少人的脸》。 老崔的声音依旧是不紧不慢的,但他声调特殊,不管说什么似乎总带着点调侃。 “朋友们,今天聊两部剧啊。一部是正在热播的《深宅赋》,一部是上个月的短剧《破局者》。聊什么呢?聊一个人。” 屏幕上出现两张截图:左边是哭丧婆跪在地上仰头哭喊,右边是王婆子跪在地上额头磕砖。 “这个人叫王莲花,演了两个小角色。一个出场不到五分钟,一个出场加起来不到十分钟。但就是这两个小角色,让我觉得,有些人的演技,跟戏份多少没关系。” 老崔先放了哭丧婆的片段。唢呐声起,纸钱满天飞,王莲花走在棺材后头,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这段我夸过了,今天不多说。没看过的朋友可以翻我之前的视频。今天重点说王婆子。” 画面切换到《深宅赋》。 王婆子跪在大夫人屋里,头磕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 老崔把这段放了两遍。 第一遍正常速度,第二遍慢放。 “注意看她的表情。她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敢看夫人的鞋尖。夫人问她话,她答得很快,像是在背功课,怕答慢了惹夫人生气。夫人说‘赏你几件衣裳’,她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意外和惊喜。”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紧把头低下去,连着磕了好几个头。” 老崔停顿了一下。 “这段戏,剧本上可能就写了几个字:‘王婆子磕头谢恩’。” “但王莲花演出来的是什么样的呢?是一个从没被人善待过的底层人,突然被人赏了东西,那种又惊又喜、不知道怎么报答的复杂情绪。你看不出这个角色是在表演,你只会觉得她就是王婆子本婆。” 老崔把进度条往后拖,拖到王婆子在灶房后头蹲着吃饭的镜头。 没有台词,就是蹲在那儿,端着碗,一口一口地扒饭。 “再看这段。没有台词,没有特写,就是一个背影。但你看她吃饭的样子,注意,仅仅是从背后看,都能看出是干了一整天活、饿得不行了、蹲在角落里赶紧扒两口的那种吃法。这个细节,我猜不是导演教的,是她自己演出来的,因为教也很难教出这种这么自然的效果。” 老崔的语气变了,从调侃变成了认真。 第七十四章 小衣服卖出去了 “然后我们再来看王婆子这个角色的命运。她是个粗使婆子,进府三个月,没人拿正眼瞧她。大夫人赏了她两件旧衣裳,她就记了一辈子。后来她听说二房欺负大夫人,她一个粗使婆子,能做什么呢?她做不了什么。她只知道,夫人对她好,她要报答。” 屏幕上出现了王婆子在巷子里徘徊的镜头。 “她没想害人。她只是想帮夫人出口气。但她不知道,这府里的事,远不是她一个粗使婆子能看明白的。她被人当成了棋子,自己还不知道。最后被打死的时候,她跪在地上,大夫人说‘她脑子不清楚’。她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额头抵在砖地上。” 老崔停了几秒。 “这段戏,王莲花演的不是‘可怜’,是‘认命’。她知道自己是颗棋子吗?不知道。她只知道,夫人说她脑子不清楚,那她就是脑子不清楚。她没有不甘心,没有怨恨,就是认了。这种认命,比哭天喊地更让人难受。” 老崔把哭丧婆和王婆子的画面并排放在屏幕上。 “两个角色,一个是哭丧婆,一个是粗使婆子。身份不同,处境不同,但王莲花演的都是同一种人,底层的、被人摆弄的、死了都没人记得的小人物。她为什么能演好?因为她就是角色本人。” “我没想到,从来只在老戏骨身上看到的演技,在这样一个小角色身上看到了。” 老崔喝了口水,声音轻松了些。 “我不是说别的演员不好。但有些演员,演底层人,是在‘模仿’底层人。穿个破衣裳,脸上抹点灰,说话粗声粗气,就觉得是底层了。王莲花不一样,她往那儿一站,就是那个人。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她在努力揣摩角色。” “一个像这样的小角色,她都努力让自己成为‘她’。” 老崔笑了笑。 “之前我做《破局者》那期视频,夸了哭丧婆,戴维斯的粉丝冲我说‘一个老太婆有什么好夸的’。现在我拿王婆子这个角色出来,不是为了打谁的脸。我就是想说,演技这东西,跟戏份多少没关系,跟粉丝多少也没关系。你演得好,观众看得见。你演得不好,粉丝吹上天也没用。” 视频结束了。 王莲花不知道这些。 她在酒店里睡得正香,不知道D站上有个近百万粉丝的UP主在夸她,也不知道评论区里又吵成了一锅粥。 第二天上午,王莲花到了面试地点。 这是一栋写字楼,里面已经等了十几个人,比前两次面试的人多。她听见有人小声聊天,说这个角色有好几十个人争。 轮到她了。 屋里坐着四个人,中间是个男导演,看着四十多岁,表情严肃。导演让她演两段:第一段是进城闹笑话,把星巴克当成卖包子的;第二段是在工厂里跟工人说话,鼓励大家好好干。 王莲花先演第一段。 她站在屋子中间,看着“星巴克”的招牌,一脸茫然,然后走进去,对“服务员”说:“姑娘,这里是卖包子的不?给、给我来俩……不,四个!”她大声说,好像在给自己鼓劲,也让别人看看她不差钱。 她脸上的拘束与紧张毫无表演痕迹,那强作镇定,害怕别人看不起的模样也是浑然天成。 演这段的时候,她想起的是自己刚开始来到这个世界,带着无措睁眼看它的样子。 很真实,但又带点搞笑。 导演没笑,但旁边一个副导演笑了,但他很快憋住。 第二段,她挺直腰板,大嗓门,拍着“工人”的肩膀说:“好好干,年底给你们分红!” 她努力回想电视里看过的老板模样,努力将派头摆出来。 她加了一个动作,说完话,从兜里掏出个本子(虚的),用笔在本子上划了一下,说:“这个月的产量比上个月多了两成,大家辛苦了。”这个细节是她自己加的,想表现老板不只是会喊口号,也会看数据。 演完了,导演低头写了几个字,问:“你以前演过喜剧吗?”王莲花说没有。 导演点点头,说“回去等通知”。 王莲花出来,自觉没演砸,至少比富家老夫人好得多,但不知道能不能过。她给周培发了条消息,说试完了,等通知。 王莲花坐高铁回到影视城所在的城市。 下高铁后给钱金雨发消息说她到了。 钱金雨直接约她到饭店去,她今天带两个女孩逛街,正好要带她们去吃饭,让她也顺便过去,记得拿上小衣服。 王莲花先回青云巷17号拿上小衣服,接着去了约好的饭店。 没多久,钱金雨带着两个十八、九的姑娘来了。 一个是钱金雨女儿,名叫何照宜。另一个是她的同学,名叫叶雨鹿。 一见王莲花,两人便甜甜地叫了声“阿姨好”。 几人寒暄过,趁着菜没上来,王莲花将那件小衣服拿出来。就见那名叫叶雨鹿的姑娘眼睛一下亮了。 叶雨鹿拿起小衣裳仔细打量,边看边夸:“这针脚真细,款式也好看,还是古风的!阿姨,这个真的是手工做的吗?” 王莲花笑着说:“是啊,是我小儿子做的。” 叶雨鹿有些惊讶,不过也没多问。这圈子不是没有男生在玩,她还关注了一个做娃衣的男博主,小衣服做得巨漂亮,只是她大多时候只能看着流口水。 无他,唯穷尔。 叶雨鹿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之前说的价格怎么样,王莲花笑着说没问题的。叶雨鹿立马拿起手机,当场给她转了三百六,高高兴兴地收起了小衣服。 叶雨鹿问:“阿姨,您儿子做的小衣服真好看,网上有店铺吗?我想多看看。” 王莲花摇摇头:“还没有呢。” 叶雨鹿有点可惜:“这么好的手艺,开个店肯定很赚钱。” 王莲花笑道:“是准备开的。” 叶雨鹿眼睛一亮:“那开了记得告诉我哦,我肯定来光顾的!” “好啊,那可真是谢谢你了。对了,其实我这里还有几件的。”王莲花说着,在叶雨鹿期待的目光中,转身从旁边拿过一个包袱,放在桌上打开。 只见包袱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好几件小衣裳,尺寸都是一样的。 一件是鹅黄色的齐胸襦裙,裙头绣着缠枝小花,裙摆处压了几道细褶,配了一条淡绿色的披帛。 一件是大红色的圆领袍,袖口镶了窄窄的白色毛边,腰间系着黑色细带,像个威风凛凛的小将军。 还有一件是月白色的交领长衫,外头罩一件浅蓝色的半臂,领口绣了几片竹叶,素净雅致。 最后一件是藕粉色的竖领长袄,下头配一条马面裙,裙门绣着一枝红梅,从裙摆一路延伸到膝下,看着就喜庆。 每一件都只有巴掌大,但针脚细密,款式精致,跟大衣裳一个样,该有的褶子、绣花、滚边一样不少。 这下就连钱金雨和何照宜也被吸引了,凑过来看。 叶雨鹿的眼睛更是瞪得溜圆,看看这件,又看看那件,忍不住将手机举起来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手指如同闪电般在屏幕戳了好多下。 一个叫“快乐养娃大本营”的群里。 【被自己穷笑了:“啊啊啊啊!家人们看我发现了什么!/图片/图片/图片”】 第七十五章 (礼物加更)是不是就算她的粉丝了? 【被自己穷笑了:“阿姨家孩子做的手工娃衣,古风款,太精致了!”】 刚发出去没一会儿,群里就就热闹起来。 “哇,好漂亮啊!” “多少钱?卖不卖?” “这件鹅黄色的好好看!想要!” “鹿鹿你在哪儿买的?求链接!” 【管理员:“需要交易的请移步交易群,本群禁止任何形式的广告。”】 群里立刻没人再问价格的事,但叶雨鹿的手机开始震个不停,全是给她发私信的。 她忙不迭一个个回复:“我帮你们问问阿姨,稍等!” 她抬头问王莲花:“阿姨,群里好多人都在私聊我问小衣服的价格,您看怎么定?” 王莲花想了想说:“你看着给就行,我也不太懂。” 叶雨鹿觉得这阿姨也太实在了。 她想起钱阿姨说过,这位阿姨是农村来的,不太懂这些行情。 既然这样,她可不能让阿姨吃亏,毕竟这是闺蜜妈妈的好友,而且这小衣服确实值那个价。 她翻看了一下之前群里晒的娃衣价格,又想到网店里那些款式的价格,于是她到交易群里发了个消息: 【被自己穷笑了:“出/分享一套手作娃衣,10Cm娃可穿。细节如图……有意私。”】 私聊的消息立刻像雪片一样飞来。 “这件五百八卖不卖?/图片” “/图片,老板你好,这件六百出吗?” “鹿鹿,帮我问问月白色那件750能出吗?” “……” 叶雨鹿选了几个报的价最高的告诉王莲花,王莲花听完都愣住了。 最高的一件,竟然有人愿意出到980元来买!其他三件也全在750元以上。 她忙说道:“卖,都卖了。” 叶雨鹿又说:“阿姨,我加您微信吧,然后把你们拉一个群里,到时发货什么的也好沟通。” 王莲花应了,两人加了微信,叶雨鹿又将开价最高的几个人和王莲花拉到同个群里。 有个急性子的已经要了王莲花的微信号,给她把钱转过来了。 王莲花有点惊讶,看向叶雨鹿问:“她们不怕我们是骗她们的吗?” 来这个世界也有一段时间了,手机是经常收到防诈短信的,她渐渐也知道在这方面留个心眼子。就连手机卡,也已经找时间换成了用自己身份证登记的。当然不是信不过周培,而是她得守法。 叶雨鹿笑道:“阿姨您放心吧,我们群里全是实名的,线下也聚过好多次。我这个号不是什么新号,他们买的多了有经验,肯定都是核实了才加群的。” 王莲花这才暗自松口气。 此时菜还没上齐,她注意到叶雨鹿的眼睛时不时往那件鹅黄色的齐胸襦裙上瞟,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她没说要买,但那个眼神骗不了人。 想了想,她开口道:“小叶,真是谢谢你。没有你这些衣服也卖不出去,这几件里头,你有没有喜欢的?要是有的话,阿姨回头让人给你再做一条一模一样的,送你。” “不用不用!”叶雨鹿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就是一点小事,我也没做什么,哪能白要您的衣服。” “没事,你帮我这么大的忙,应该的。”王莲花坚持。 毕竟是涉及到钱的事,钱金雨母女两个不好开口劝,劝哪边都不对。 叶雨鹿看这位王阿姨神色认真又诚恳,想了想说道:“那这样吧,阿姨,我老实跟您说,确实是好喜欢这件鹅黄色的,但我这个月零花钱不够了,等下个月我跟您买。” “那五折卖你,你别再推辞了。” 叶雨鹿一听,想笑又不好意思,干脆说道:“阿姨,我听钱姨说您平时拍戏挺忙的,要不这样,这些小衣服您给我,我帮您发货吧。还有您儿子接不接定制呢?因为娃娃有很多不同风格和尺寸的哦,接的话干脆我再建个群,您在抖音店发一下群号,我帮您和顾客对接一下。” 王莲花一听哪能这样麻烦人家,忙要拒绝。 一旁何照宜笑道:“王姨,您让她帮您吧,她就想做这类兼职呢,到时给她发点红包就行。” 叶雨鹿也说:“是啊阿姨,我也不要您发工资,就是,嘿嘿,有新衣时给我点内部价啥的。” 钱金雨在一旁说道:“莲花,你不如趁现在直接在抖音开个号得了。正好小鹿在群里帮你宣传宣传。” 王莲花想着,自己确实不懂这些,也没什么时间弄,找个人帮忙是最好的,但肯定得给人发工钱,没有让人白干活的道理。 正好这时菜上齐了,王莲花道:“咱先吃饭,吃完饭再仔细说。” 几人边吃边聊,叶雨鹿刚进娃圈不久,但显然做了许多的功课,给几人说了不少娃圈的事情,尤其是娃衣的价格,让几人都是大开眼界。 王莲花这才知道,她说的娃娃有很多类型,不同尺寸。什么OB11、12分BJD、10-15Cm 棉花娃娃等,又有黏土娃,盲盒公仔,小布娃娃等。 为什么定制娃衣贵,正是因为要贴合娃娃本身的特点,布料方面也是要有讲究的。 王莲花听得两眼冒星星,更是知道这事自己是一点做不来了。 好在有叶雨鹿这姑娘帮忙。王莲花又提起这事,坚持要给叶雨鹿分红。 叶雨鹿见王莲花坚持,也就没再拒绝,故意趴在何照宜身上假哭:“对不起,说好一起毕业就失业的,但我已经找到工作了,我要发财了!” 何照宜:“狗富贵,分狗粮。” 两人笑闹,桌上氛围十分轻松。 吃得差不多了,王莲花在抖音上开了个号,名字十分直白,就叫“莲花娃衣铺”,头像是那件鹅黄色齐胸襦裙的照片。 很快便有三个关注,接下来没多久,关注数字就跳了一下,两下,三下……没一会儿,竟然有几十个关注了。 王莲花愣住了:“这咋这么快?” 何照宜笑着指了指叶雨鹿:“你看她。” 叶雨鹿正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嘴里还念叨着:“姐妹们,阿姨的抖音号建好了,叫莲花娃衣铺,快去关注!”她在好几个群里发了消息,还把之前的照片P了下图发上去,主要就是P上“已售罄”三个字的印章。 王莲花看着关注数从几十跳到一百多,还有不少人问订单的事,店铺才开就有生意了。 她心中又惊又喜,想着回头让彩儿和辉儿两姐弟再想个新款式,专给小鹿姑娘做,不卖与旁人。 吃完饭,几个人在饭店门口分别。 王莲花一个人去驿站搬快递。 好几天的包裹攒了一堆,她一趟搬不完,跑了好几趟。把东西收进空间,又拆了几个急用的,垃圾处理好。忙完一通,她坐到空间里的床上,歇了口气。 拿起手机看了眼,才发现微博那个图标上多了个红圈圈,红圈圈里头还有个很小的数字23。 她有些好奇地点进去一看,发现王婆子那条微博下多了不少评论。 比起之前大多是骂她的,这次夸她的评论好像多了不少。 “老崔那边摸过来的,你演得太好了。” “我也是看了老崔过来的,看电视的时候还没太大感觉,老崔一分析,妈呀,王婆子那一磕头简直让我心碎了。” “演得真的很好,这种底层人的悲剧,不是因为蠢,是因为她什么都没有。” 王莲花慢慢往下翻,看忽然见一个熟悉的ID:狂喝娃哈哈。 狂喝娃哈哈:“我觉得王婆子这个人设,放到别人身上我会觉得愚忠得太夸张太假,但放王婆子身上不会。为什么?因为演员的演技真的有给观众铺垫好。她第一次见大夫人,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大夫人赏了她两件旧衣裳,她回去摸了半天。第二次见大夫人,大夫人问她吃食够不够,她答得很快,像背功课。” “这些细节都在告诉观众,她是一个从没被人善待过的人。所以后来她愿意拿命去报答,一点都不奇怪。她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下面还有一条:“王婆子的悲剧肯定是大夫人一手造成的,但其中有个幕后推手,就是女主。女主真的很聪明,可以说,她促成王婆子这事,失败了没什么关系,但成了就是一箭三雕,既让大夫人手上沾了血,又在老夫人跟前落了贤惠名,还让二房跟大房的梁子更深了。她什么都不用做,就看着她重生前那些仇家自己狗咬狗。” 有人回复:“是啊,王婆子死了我没觉得活该,还觉得有点唏嘘呢。她最后看大夫人那个眼神,哇,一下戳中我。真就是那种认命感……” “狂喝娃哈哈”又在这个回复下回复:“真的,莲花阿姨演技真的不错,她还演过那个哭丧婆。虽然演的都是小角色,但每个都很戳人。感觉是个宝藏演员,现在关注一下以后就是老粉了。” 王莲花看着狂喝哇哈哈的评论,觉得这人真好,真聪明! 放下手机后,心里头热乎乎的。 有人在认真看她的戏,有人在替她说话,有人在帮她拉关注。 这些人,是不是就算她的粉丝了? 第七十六章 你演的很不错 失智老母亲的角色定下来了,两天后进组。 乡镇女企业家那边却迟迟没有消息,王莲花也不急,她知道自己的短板,能中是运气,中不了正常。 趁着这两天,她每天去村东头陪老太太坐一会儿。 每次去都会带点吃的,有时是馒头,有时是烤红薯,有时是糖块。老太太不认人,但认得吃的,每次接过东西都笑眯眯的。 王莲花随意跟她说着话,说家里的母鸡又下了几个蛋,说地里的辣椒红了。很多时候,她也就陪老太太安静坐着,看看眼前熟悉的景象。 老太太从不接话,就是笑,偶尔问一句“你是谁?”,或者“你是我娘吗?” 家里又招了几个人。 王莲花跟陈华商量,主要招当初以为她在山上被野兽叼走了、出动去寻她的那些村人。这些人情不能忘。 新招的人有男有女。 男的主要跟到城里做外送服务。陈华下了血本,给外送人员每人做了一套新衣,一双新鞋。料子是托王莲花买的,由到家中帮工的女人们裁剪制作,在陈彩的把控下,做出的款式都是一模一样的,胸前用蓝线绣个“陈”字。 拿到新衣新鞋的几人激动极了,当场就想给陈华下跪磕头,被陈华拦住了。 陈华丑话说在前头,这一身不白给他们,是借的,若随意损坏或丢失得拿工钱抵。但只要他们能在“陈记外送”干满一年,衣服鞋子便送与他们。 几人一听只需要干满一年便能白得一套衣服鞋子,没有不应的。 见众人士气高昂,陈华又提出了要求,那就是每个人上工前都得把手脸洗干净,肤色黝黑没办法,但一双手必须干净,且指甲得剪到最短。 他隔三岔五便会检查一次。若有人不讲卫生,就罚。 有罚便有赏。若能坚持做到一个月,就赏,月月做到,月月赏。 刚得了一套新衣新鞋,别说有赏,就是无赏,几人也是愿意的。不过多费些功夫的事。还有人想着城外路边就有河,每天在那里洗洗也不费事。 于是“陈记外送”就这样第一次扩大规模,渐渐在城中打出名气。 女的主要跟着赖静芳和陈彩做绣活基础工。 赖静芳正在观察其中一两个年轻媳妇,若她们得用,便收她们为徒,教她们一些针法,将便宜些的绣活样子分给她们做。按月发工钱。 她和陈彩则继续研究更新的、更复杂好看的技巧。 简单点说,她们只做贵的,便宜的可以以师带徒的名义,分给下头的女子们做。 村里人如今见到王莲花,打招呼都是热情得不行。 王莲花态度一如既往,别人热情招呼,她也热情招呼回去。有婆子私下说:“莲花嫂子有钱了也不忘本,难得。” 剩下的时间,王莲花便在空间里学习、揣摩角色,她将把村口老太太的样子刻在脑子里。 虽然失智老母亲不是村口老太,两人生活的背景差别很大,但那种“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感觉是相通的。 进组那天,王莲花早早到了片场。 这是一部现代都市剧,主要讲的是中年男女的婚姻危机和职场焦虑。她演的老太太是男主之一的母亲,早年丧夫,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性格要强。 戏份不算多,但有几场跟儿媳的对手戏。 王莲花正在化妆间里化妆,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中年女人。 四十来岁,短发,薄唇,眉眼间带着一股冷淡。她没看王莲花,径直坐到自己的化妆台前。 化妆师叫了声“方老师”,就听女人说:“动作快点,赶时间。”声音不大,但语气硬邦邦的。 王莲花不认识她,也没敢搭话。 她听周培说过,剧组里什么人都有,有的好说话,有的不好说话。这位看着就是不好说话的那种。 化妆师给王莲花化完妆出去了。屋里只剩两个人。那女人从镜子里看了王莲花一眼,问:“你演仲立安的妈?” 仲立安正是她在剧中儿子的名字。王莲花点点头:“是。” 女人点点头,打量她一眼没再说话,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的剧本。冷不丁问一句:“台词背好了吗?” 王莲花正闭着眼睛背台词,闻言点点头,顺口问了一句:“你呢?” 女人似乎被她噎了一下,脸上露出点奇怪的神色,又看了她一眼,说:“嗯。” 王莲花没注意到她的神色,只继续闭目背台词。她如今在片场揣摩角色,又或者进入拍戏准备前,通常会进入自己的状态中,很少理会其他人。 到了拍摄现场,导演给两人讲戏。 王莲花这才知道,这个女人叫方琳,演男主的老婆,也就是老太太的儿媳。 方琳站在导演旁边,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问得很细。王莲花在旁边听着,觉得她虽然看着冷淡,但对戏是真的上心。 第一场对手戏是在家里。 老太太刚发病不久,还能认出儿媳,但说话已经颠三倒四了。 儿媳下班回来,看见老太太把冰箱里的菜全拿出来摆在桌上。 导演喊了开始。 王莲花站在桌前,把一袋一袋的菜摆得整整齐齐,嘴里念叨着:“等你爸回来吃饭,他爱吃这个,不爱吃那个……” 方琳从门口进来,看见满桌的菜,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是那种“又来了”的烦躁。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压着:“妈,我跟您说过多少次了,冰箱里的东西不能随便拿出来,会坏的。” 王莲花回过头,看着方琳,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陌生,然后笑了:“你回来了?你爸呢?” 方琳的表情变了。 眉头还是皱着,但眼中的不耐烦少了些,带上点红。她没说话,走过去把菜一袋一袋塞回冰箱,动作有点重。 关上冰箱门的时候,手停在把手上,没松开。背对着王莲花,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妈,我爸走了二十年了。”声音很轻。 王莲花站在那儿,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她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衣角,像做错事的孩子。过了一会儿,小声说:“哦,走了啊。那我等他回来。” 方琳转过身,看着王莲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走过去,扶着王莲花坐到沙发上,蹲下来给她脱鞋,换拖鞋。 动作不算温柔,但很仔细。 导演喊了卡。 王莲花从戏里出来,方琳也站起来。 导演说这条过了,方琳点点头,走到一边去看回放。王莲花看见她看回放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接下来的时间,王莲花没戏的时候就在片场看别人演。 方琳的戏份多,跟丈夫吵架、在公司受气、深夜一个人喝酒。 有一场哭戏,她对着手机屏幕,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拍了三条,每一条都不一样。王莲花蹲在旁边,看她怎么控制眼泪、怎么在台词间隙里做小动作,心里头记了满满一本。 有一天,王莲花正在角落里看剧本,方琳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王莲花有点意外,往旁边让了让。 “老太太那场戏,”方琳开口了,声音还是不大,但没有之前那么硬了,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温和,“你最后那个低头绞衣角的动作,是你自己加的吧?” 王莲花点点头:“是。我想着她把人家当成自己老伴了,人家说老伴走了,她心里头知道不对,但又想不明白,就……” “就做个小动作,把那种又说不上来的感觉演出来。”方琳接话。 王莲花没想到她会主动跟自己聊戏,而且态度还这么好,简直跟之前判若两人,她愣了一下,说:“对。” 方琳看了她一眼,突然问:“我五十了,你今年多大?” 王莲花说:“三十八。” 方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你演的很不错。” 没再说别的,站起来走了。 第七十七章 失智老母亲杀青 又过了一天,有一场新的对手戏。 老太太病情加重,不认得儿媳了,把她当成来串门的邻居。 导演把两人叫过去讲戏,方琳听得很认真,问导演:“我对她又烦又可怜,这个‘可怜’要到什么程度?是心疼,还是只是觉得她可怜?”导演想了想,说“都有,你自己把握”。 开拍。 王莲花坐在沙发上,方琳端着水杯走过来。 王莲花接过水杯,抬头看了方琳一眼,笑着说:“你坐啊,别站着。”语气是客气的,像对一个认识但不怎么熟的人。 方琳坐在对面,看着王莲花,眼神复杂。 她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有点烦;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显出点心疼;而眼眶有点红,是委屈。 “妈,是我,我是小兰。” 王莲花愣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像是在想“小兰”是谁。 想了一会儿,摇摇头,笑着说:“小兰是谁啊?我不认识。”然后把水杯放在桌上,动作很轻,生怕弄坏了人家的东西。 方琳的眼眶红了。 她伸手去握王莲花的手,王莲花把手缩回去,笑着说:“你这孩子,怎么还动手动脚的。”语气还是客气的,但带着一点警惕。 方琳把手缩回来,低下头,深吸一口气。 再抬起头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了。她站起来,说:“行,您歇着吧,我先走了。” 王莲花点点头,说:“慢走啊,路上小心。” 方琳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王莲花已经低下头,又开始摆弄茶几上的纸巾盒,把纸巾一张一张抽出来,叠整齐,又塞回去。 导演喊了卡。 方琳从门口走回来,王莲花也站起来。 方琳看着王莲花,说:“你刚才演得不错。” 王莲花谦虚地笑了笑,说她是想着自家村口那个老太太的样子。 方琳点点头,没再说话,但看王莲花的眼神跟第一天不一样了。没有那种冷淡了,多了一点什么。 老太太的戏份不多,拍了三天就杀青了。 最后一场戏,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被儿媳推到小区花园里晒太阳。她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但看见一个小孩在追蝴蝶,笑了,说“我儿子也这样”。 方琳蹲下来,给她整理衣领,动作比之前温柔了。 她说:“妈,您儿子现在长大了,工作忙,没时间来看您。”老太太笑着摇摇头,说:“没关系,他忙他的,我等他。” 导演喊了卡。 王莲花从轮椅上站起来,方琳也站起来。 方琳伸出手,跟王莲花握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难得的笑:“王莲花,恭喜你杀青。你演得好,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王莲花点点头,笑着说好。 她感受到方琳的态度变化。经过这几天的观察,这位方老师是个看似性情冷淡,其实对演戏这件事非常认真的人。 而且方老师有个脾气,对戏不好的人很容易就不耐烦,但只要你的演技让她认可,她态度就会变得很好。 比如刚才。 王莲花眼角扫到,看到方琳老师脸上的笑时,连导演都有一瞬间的惊讶模样。 她也是前不久才知道,这位方琳老师,是位老戏骨,知名度非常高。比起张晓雯那种“反派女配专业户”,这位方琳老师可以称得上一句“国民演员”,普通人即便不知道她的名字,也大概率一看到她就会说“这不是演那部XX剧的吗?” 虽然名气很大,方琳老师身边却只跟了一位助理,很多事情都是自己亲力亲为。 王莲花前段时间还看过两部方琳老师拍的剧,只是因为剧中造型、角色性格等跟现实相差有点大,导致她一开始根本没认出来。 从片场出来,王莲花给周培发了条消息:“戏拍完了,挺顺利的。”打字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心里轻松。 周培回了个大拇指,说帮她留意着新角色。 王莲花走在路上,夕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想着方琳最后说的那句话,心里头不由得美滋滋的。 回到青云巷17号,她先给房仙上了三炷香,然后赶紧拿出笔和本子,认真将新学到的东西和一些感悟记下来。 王莲花赶在晚饭前回到了家。 她从空间里出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院子里几个小的正在玩,陈文龙大喊一声“奶奶回来了”,撒腿就跑过来。陈欢喜跟在后面,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陈乐喜已经走得很稳了,只是没哥哥姐姐快,手里抓着个布兔子追着哥哥姐姐。最小的梁方正则在地上爬过来。 王莲花蹲下来,挨个亲香了一遍。笑着把东西放下,掏出一包糖塞给陈文龙:“拿去分,一人一块,不许抢。”陈文龙捧着糖包,拉着妹妹们到一边去了。 陈华从屋里出来,赶紧将新打的大桌子搬到院子中央。那张桌子是他前阵子寻专门的木工师傅打的,又大又结实。桌面刨得光滑,上了桐油,亮堂堂的。 王莲花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卤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放在塑料盒子里,打开来香味扑鼻。半只烧鸭,皮烤得焦黄,油亮亮的。还有一条糖醋鲤鱼,装在饭盒里,汤汁浓稠,酸甜味儿飘得老远。 一碟凉拌三丝,粉丝、蛋皮、黄瓜丝,拌得清爽。一碟花生米,炸得酥脆,撒了盐。两斤酱肘子,切了片,肥瘦相间,看着就馋人。还有一篮子白面馒头,个个白胖,热气腾腾的。 最后她拿出一个大盒子,红蓝相间,扎着漂亮的粉色丝带。 今儿是陈英做饭,她今天做得丰盛,听见外头动静探头一看,没想到娘也买了这么多东西。 梁长友帮着陈英将做好的菜一一摆上去,加上王莲花买的,看着满满当当一桌。 几个小的早就挪到桌边,眼睛盯着卤牛肉和烧鸭,口水都快流下来了。陈文龙伸着脖子闻,被陈华按着小脑袋揉了揉:“等人齐了再吃。” 王莲花把陈彩从屋里拉出来。 陈彩不明所以:“娘,干啥呀?我在画花样子呢……” 王莲花把她按到桌前坐下,把那个大盒子放到她面前。陈彩看着那个扎着粉色丝带的盒子,有点茫然。 “打开看看。”王莲花说。 陈彩解开丝带,掀开盒盖。 里头是一个圆形的糕,白白的,上面点缀着红通通的果子,还有几朵粉红色的花。 那花做得精巧,花瓣层层叠叠,跟真的一样。整个糕散发着甜甜的奶香味。 “哇——”几个孩子同时发出惊叹。 第七十八章 (礼物加更)真甜。 “这叫蛋糕。”王莲花说,“那边的人过生辰都吃这个。” 她又从怀里掏出两个小东西,递给陈彩。 一根扎头发的红绳,编得细密,上头缀着两颗同样用丝线缠成的小珠子。一朵绒花,粉色的,花瓣很薄,层层叠叠特别好看。 很好看,在这边城里有类似的,也算不上扎眼。 “彩儿,生辰快乐。”王莲花摸着女儿的头,“娘祝你往后日子,吃得好,睡得香,身子骨结实实的,少生病。愿你天天都有笑脸,心里头没烦心事,遇到的人都是好的,走的路都是顺的。” 陈彩捧着那盒蛋糕,看着手里的红绳和绒花,听着娘亲的祝福语,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她扑到王莲花怀里,无声地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莲花摸着她的头发,没说话,眼圈也红了。 赖静芳在旁边也抹眼睛。 郑小满抱着陈欢喜,别过脸抹了下脸。 王莲花环视了一圈家人:“娘小时候,一到生辰,你们外祖父外祖母都会给娘好好过生日。以前你们爹在时,也都尽力在生辰时给你们吃些好吃的。后来……”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轻轻叹口气,她继续道:“咱家的日子,如今也慢慢好起来了。往后咱家谁的生辰都过。都过得好好的。” 陈彩哭了一会儿,从娘怀里抬起头,脸都哭花了。 王莲花拿袖子给她擦了擦,笑着说:“哭啥,今天是你好日子,该笑。” 陈彩破涕为笑,擦了擦脸,散了发用红绳重新扎好,王莲花帮她将绒花戴上。 陈文龙人小嘴甜,嚷嚷着“小姑真好看!” 赖静芳先拿出自己的礼物,是一双新做的鞋。纳的千层底,鞋面上绣着一朵兰花,针脚细密。 “彩儿,你脚上的鞋都破了,这双你试试合不合脚。” 陈彩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嘴上说“二嫂你绣的也太好看了”,眼里又有了泪花。 郑小满送了一条帕子,角上绣着一枝梅花,是她跟赖静芳讨的主意。“彩儿,你那个帕子都洗白了,换条新的。” 陈彩接过去,帕子软软的,摸着就舒服。 她又想哭了,赖静芳忙哄她:“别哭了别哭了,再哭眼睛肿了就不好看了。” 陈华送了一根木簪,是他自己削的,打磨得光滑,上头刻着几道简单的纹路。“四妹,我手艺不好,你别嫌弃。” 陈彩接过木簪,插到头上试了试,问好不好看。一屋子人都说好看,她这才笑了。 陈杰送了一盒胭脂,是在城里铺子买的。“四妹,你平时也不擦粉,这个你留着,出门的时候用。”陈彩打开盖子闻了闻,香香的。 陈英送了一双自己做的鞋垫子,笑道,“正好配二嫂送你的新鞋。” 陈彩接过去,摸了摸,笑得甜甜的谢谢三姐。 陈辉不在家,去书院了。陈彩知道他回来会补上,也不在意。 最实在的是梁长友,送了一篮子鸡蛋,说是后山掏到的野鸡蛋。“四妹,你每天吃一个,补身子。”一屋子人都笑了,陈彩也笑了,说谢谢姐夫。 几个小的也没落下。 陈文龙从兜里掏出奶奶给的糖,塞到陈彩手里:“四姑,给你吃。” 陈欢喜学哥哥的样子,也掏出一块糖,塞到陈彩手里。 陈彩当下将糖放到嘴里,笑得眯起眼:“真甜。” 王莲花招呼大家坐下吃饭。 一桌菜摆得满满当当,卤牛肉、烧鸭、糖醋鲤鱼、酱肘子、凉拌三丝、花生米,还有郑小满炒的几样时蔬和陈英炖的一锅鸡汤。白面馒头摞得冒尖,热气腾腾的。 郑小满又端上来一碗面,是长寿面,专门给陈彩做的。 面抻得细细的,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淋了几滴香油。“彩儿,吃了长寿面,长命百岁。”郑小满笑着说。 陈彩端着那碗面,眼圈又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吸溜吸溜地吃。一屋子人看着她吃,都笑了。 王莲花举起碗,里面倒了一点酒:“来,一人给彩儿说句祝福话,从老大开始。” 陈华想了想,说:“四妹,愿你往后平平安安,顺顺当当。”陈杰接话:“四妹,愿你越来越好看,找个好婆家。”被陈英踢了一脚,陈杰赶紧改口:“不急不急,多在家待几年。”陈英自己说:“四妹,愿你开开心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郑小满说:“四妹,愿你身子骨好,吃嘛嘛香。”赖静芳说:“四妹,愿你手艺越来越好,赚大钱。”梁长友憨厚地笑了笑,说:“四妹,祝你长命百岁。” 陈文龙大声说:“祝四姑天天有糖吃!” 陈欢喜奶声奶气跟着学:“天天给糖吃。” 剩下两个小的跟着“姑姑姑姑”地叫。 逗得大人们哈哈大笑。 陈彩听着这些祝福,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桌上的菜扫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被陈杰拿馒头蘸着吃了。陈彩的那碗长寿面吃得一点不剩,汤都喝光了。 夜深了,一家人散了,各自回屋。 王莲花把门关上,掏出一根蜡烛点上了。 蜡烛是这段时间网上买的,晚上点着要亮得多,家里人都很喜欢,说这样就能在晚上多做点事情。王莲花也没拦着他们,只是让他们注意用眼时间,还要注意用完便好好收起,不能留在外头让人看见。 她拉着陈彩坐到床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娘给你的。”她把布包放到陈彩手里。 陈彩打开一看,愣住了。是一对银镯子,细细的,上面刻着缠枝莲纹,亮闪闪的。还有一对银耳环,小小的,坠着一颗小珠子,轻轻一晃,微微颤动。 “娘,这……”陈彩的声音都变了,“这也太贵重了……” “不贵重。”王莲花说,“是那边买的,对比这边要实惠呢。” 这是她去试戏的时候,看到酒店旁边有个金店,想起小女儿马上要生辰了,便想着给女儿买点好的。 虽然在那边待了不短时间,但头一回进那种地方,心里依旧有些打鼓。那店里头亮堂堂的,金光闪闪的,比城里首饰铺子看着要富贵多了,她看着都跟皇帝老爷宫里的宝库似的。 后来她还是走进去了,又挑了好久,挑了这对镯子和耳环。 第七十九章 您说他是不是疯了! 陈彩捧着那对银镯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把镯子戴到手腕上,细细的,正好。耳环也戴上,对着小镜子照了照,亮闪闪的,衬得脸都白了。 “娘,我舍不得戴……”她说着又要摘。 王莲花按住她的手:“戴就戴着,东西是给人用的,不是供着的。” 陈彩吸吸鼻子,“那我以后戴。”她把镯子和耳环小心收好,又擦了擦脸,转身从床铺底下拿出一个包袱。 “娘,这是给您的。”她打开包袱,里头是一件新衣裳。 王莲花接过来,抖开一看,是一件月白色的褂子,立领,斜襟,盘扣是一粒一粒小小的,缝得结结实实。袖口收窄,绣着几朵小兰花。下头配一条藏青色的裙子,裙摆宽宽的,走起路来飘飘悠悠的。 “真好看……”王莲花一见便喜爱得紧。 “我看手机里那些视频,这衣裳叫‘民国风’,说是那边以前的人穿的。我想着娘穿着一定好看。”陈彩有些不好意思,“我不太会做这种,拆了好几回才做好的。娘您试试合不合身。” 王莲花把衣裳换上,对着小铜镜照了照。 月白色的褂子,穿着便觉得人精神。 藏青色的裙子垂感好,走起路来裙摆轻轻摆着。 她转了个身,袖子刚刚好,腰身也刚刚好。 “好,好。”王莲花摸着衣裳,赞不绝口,“你这手艺,比外头裁缝铺的还强。” 陈彩被夸得脸红红的,看到娘这么高兴,比她自己做了新衣裳还开心。 王莲花把衣裳小心脱下来,叠好,说:“我下回就穿这个去片场。”陈彩高兴得直点头。 …… 第二天天没亮,陈辉就醒了。今天是休沐日,书院放假。 他把提前收拾好的小包袱背上,里头装着一件刚做好的小衣服和几块碎布头,兴冲冲地出了门。 他先去了大哥大嫂的摊子。天还蒙蒙亮,摊子已经支起来了。陈华在炸油条,郑小满在打包让外送员送去订餐的人家。 陈辉把包袱放下,卷起袖子就帮忙。 他帮着搬桌子、摆凳子、洗碗、擦桌子,跑前跑后的。郑小满喊他:“辉子,你歇会儿,刚回来也不歇歇。”陈辉笑着说没事,手上没停。 忙了两个时辰,日头高了,早市最忙的那阵过去了。陈华从兜里掏出几文钱,递给他:“辉子,坐牛车回去,别走路了。” 陈辉摆手:“哥,我有钱,不用。”他背起包袱,说了声“我回去了”,一溜烟跑了。 陈华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笑了。 陈辉心急如焚,一路小跑。他没坐牛车,舍不得花那几文钱。跑了大半个时辰,到了村口,才放慢脚步。 一进院子,他就喊:“娘!娘!”没人应。他又喊:“四姐!二嫂!” 灶房里出来个有些面熟的妇人,三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手上拿着水瓢。 陈辉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 那妇人笑了:“辉子回来了?到城里读书了就是不一样,一打眼成了个大小伙,婶子都不敢认了。” 旁边屋里又出来一个妇人,手里拿着绣绷,笑着说:“可不是嘛?辉子越来越俊,日后定能考上秀才公。” 陈辉被夸得脸通红,支支吾吾地说“婶子好”,赶紧跑进堂屋。 陈彩从里屋出来,看见他这副模样,笑了:“回来了?” 陈辉问娘呢,陈彩悄声说去那边了,下午回来。陈辉有点失望,但听说下午就能回来,又高兴了。 “四姐,我去给二嫂帮忙。”他放下包袱就要往外走。 陈彩忙拦住他:“帮什么忙,去念书。休沐日也不能荒废。”陈辉嘟着嘴,说“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被陈彩瞪了一眼,乖乖回屋练字去了。 他铺开纸,磨了墨,提笔写了一页大字。写了几行,心静不下来,又写了几行,还是静不下来。 他想着娘下午就回来了,真是好久没见着娘了,笔在纸上戳了个墨点。他叹了口气,在干净的地方继续写。 下午,来家里帮工的妇人们都走了。院子安静下来,只有鸡在院子里刨食,偶尔咕咕叫两声。 陈彩正在屋里整理绣线,陈辉乐颠颠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四姐,你看这是啥!” 陈彩接过去,打开一看,是三件小衣服。正是她之前设计的那几款。鹅黄色的齐胸襦裙、藕粉色的长袄、大红色的圆领袍。陈辉照着图样做的,针脚细密,款式精致,比她画的图样还好看。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了下来。她把小衣服放在桌上,看着陈辉,声音不大却有些冷:“你在学院里做的?” 陈辉没察觉不对,还得意地点头:“是啊,我每天下午躲到茅房里做的,没人发现。我塞了纸团在鼻子里,闻不到臭。就是时间太短了,做了十天才做好这三件。” 茅房?这小子竟躲在茅房里做针线! 陈彩又心疼又生气,脸彻底黑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陈辉,你读书是为了什么?” 陈辉愣了,没想到四姐会这么问。 “你读书是为了考功名,是为了让咱家出个读书人,好光耀门楣。”陈彩的声音有点抖,“不是让你去学院里做针线的!” 陈辉想辩解:“四姐,我就是想帮家里……” “帮家里?”陈彩打断他,“家里缺你这几件小衣服的钱?娘让你去读书,是让你好好读书,不是让你躲在茅房里做这个!你知不知道要是被人发现了,会怎么样?书院的同窗会怎么看你?先生会怎么看你?你还想不想读书了?” 陈辉低着头,不说话。 陈彩越说越气,抄起桌上的鸡毛掸子,朝陈辉胳膊上抽了一下。陈辉“嗷”的一声,捂着胳膊跳起来,转身就跑。陈彩追出去,又抽了一下,抽在他背上。陈辉疼得龇牙咧嘴,满院子跑。 “你还跑!你给我站住!”陈彩举着鸡毛掸子,追得气喘吁吁。 陈辉跑到堂屋门口,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他抬头一看,是王莲花。 王莲花手里还拎着东西,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她看看陈辉,又看看追出来的陈彩,皱起眉头。 “怎么了?” 陈彩一见娘,眼泪就下来了。她把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记得将声音压低了:“娘,您问他!他在学院里偷偷做小衣服!躲在茅房里做!您说他是不是疯了!” 王莲花看了陈辉一眼。陈辉低着头,不敢看她。 第八十章 姐弟合作 “进屋说。”王莲花转身进了堂屋,把东西放下。 陈彩和陈辉跟在后头,陈彩还在抹眼泪,陈辉垂头丧气的。 王莲花坐下,看着陈辉:“你四姐说的,是真的?” 陈辉点点头,声音很小:“是。” “躲在茅房里做?” 陈辉又点点头。 王莲花叹了口气,没急着骂他。她先对陈彩说:“彩儿,你先别哭。我来跟他说。” 陈彩擦了擦眼泪,站在旁边,胸口还在起伏。 王莲花看着陈辉,语气平静:“辉子,娘先问你一件事。你是更想读书呢,还是更愿意缝小衣服?” 陈辉抬起头,想也没想:“更想读书。” “那缝小衣服呢?” “缝小衣服我也高兴,还能帮家里。”陈辉说,“做小衣服的时候,我能忘掉别的事,心里头很安静。” 王莲花点点头,又问:“那要是让你一直做小衣服,但不能读书了,你愿意吗?” 陈辉摇头,摇得很坚决:“不愿意。” 王莲花看着他,又问:“你为什么要躲在茅房里缝?” 陈辉一听这个问题,还有点得意:“我塞了纸团在鼻子里,闻不到臭。别人只以为我肚子不大好,不会想到别的,很安全……” 陈彩在旁边冷笑一声:“你这样做出的小衣服都臭了,谁想买?” 陈辉想反驳,但看着娘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 王莲花又问了一遍:“你躲起来缝,是为什么?” 陈辉低着头,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怕同学看见,笑话我。” “是啊,”王莲花点点头,“你也知道那些人会笑话你,所以你只能躲起来做。” 她顿了顿,又说:“辉子,你知不知道,外头的裁缝师傅,多是男的。可世人又把女红归为女子之事,尤其是读书人,更讲究体面。你一个读书人,躲在茅房里做针线,要是被人发现了,人家不会说你是孝顺、是帮家里,只会笑话你。笑话你失了男儿本色,笑话你不务正业。到时候,你还怎么在书院待下去?先生怎么看你?同窗怎么看你?” 陈辉的头低得更深了。 王莲花放缓了语气:“我不是不让你做小衣服。你做得好,卖得也好,帮了家里不少忙。但咱们得有个分寸。我之前就跟你说了,休沐日回来再做。一个月三次休沐,就算做得慢些,你也能攒好几件。平时在学院里,就好好读书。读书是你正事,不能耽误。” 她看着陈辉,声音轻了些:“你想帮家里,娘知道。但你帮家里最好的办法,不是做几件小衣服,是把书读好。你读好了,考上了功名,那才是给家里长脸,才是真正帮了家里。” 陈辉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声音闷闷的:“娘,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在学院里做了。休沐日回来再做。” 王莲花点点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知错就好。你是聪明的孩子,不然也不能在学院里瞒这么久。但聪明要用对地方。” 陈彩在旁边听着,气也消了大半。她把鸡毛掸子捡起来放回原处,又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给陈辉:“擦擦脸,都哭花了。” 陈辉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鼻子还一抽一抽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递到陈彩面前:“四姐,这是给你的礼物。我……我早就买好了,想等你生辰亲手给你的,就是没赶上。” 陈彩打开一看,是一盒擦手的油膏,用个小瓷罐装着,打开来香香的。她的鼻子又酸了,把瓷罐盖上,收好。 “昨天我生辰,娘买了蛋糕,可好吃了。”陈彩说。 “蛋糕?”陈辉眼睛一亮,“什么是蛋糕?” 陈彩去灶房,从柜子里密封的罐里头端出一个小碟子,上头搁着一小块蛋糕。 蛋糕已经不那么好看了,奶油有点塌,果子也歪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她递到陈辉面前:“就是这个。那边人过生辰吃的。” 陈辉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软,奶香味在嘴里化开。 他眼睛更亮了,又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四姐你吃过了没?” “吃过了,这是特意给你留的。”陈彩看着他吃,嘴角慢慢翘起来了。 王莲花看着姐弟俩,笑了。 “对了,跟你说个事。”她对陈辉说,“你做的那些小衣服,卖出去了。” 陈辉眼睛一亮:“真的?卖了多少钱?” 王莲花就把账跟他说了。 陈辉张着嘴,半天没合拢。他做的时候只想着能卖几个铜板就不错了,没想到能卖这么多。 陈彩也愣住了。她知道自己设计的花样好看,但没想到在那边能值这么多钱。 王莲花解释道:“也是那边有个热心的姑娘帮忙,这才能卖这么多钱。”她简单将娃衣的事情说了下。 “所以啊,你们这手艺,在那边是有市场的。” 陈辉挠挠头,笑得合不拢嘴。 笑着笑着又叹口气,“唉,就是平时没时间做。四姐,既然能卖这么多钱,你也一起做呗,叫上二嫂一起。” 陈彩也心动,想了想说:“也行,但我还是得紧着这边的活。娘,我那天跟着二嫂去了城里几家绣坊看过。人家那铺面、那生意,做得可大了。我想着,咱家现在绣活慢慢做起来了,以后是不是也能开个铺子?不用多大,就卖咱自己绣的东西。” 王莲花点点头:“你想得长远。” 陈彩又说:“小衣服那边能挣钱,那边的钱能买好料子、好丝线,对咱这边的绣活也有好处。所以我想着,我跟辉子合作。” “怎么合作?”陈辉问。 “还是跟之前一样,我设计款式,你做。”陈彩说,“娘不是说那边还有便宜的普通样式卖么?咱可以将普通的也分给其他人做,那些定……嗯,定制的,贵的,咱自己做。” “分红的话,”陈彩想了想说:“没有娘咱这生意做不成,娘拿六成,你我二人平分。” 陈辉摆手:“不行不行,样子是你想的,没有样子我做不出来。你三我一。” 王莲花在旁听得哭笑不得,又十分暖心。 她拍板道:“我拿四成,你俩一人三成。”她也就是传个话,动动嘴皮子的事,但这是孩子们孝心,她不会拒绝。她拿的分红给叶雨鹿一成,往后若生意做得大了,说不定还要在那边多招些人手。 事情定下了,陈彩又嘱咐陈辉:“你在学院得好好读书,小衣服的事休沐日再做。我平时把样子画好,你回来照着做就行。” 陈辉一甩头:“行吧,听你的。”那语气听得陈彩又手痒痒的想打他。 王莲花看着打打闹闹的姐弟俩,嘱咐一句,回到屋里进入空间。 电话响了。 那头传来周培的声音:“王姐,那个乡镇女企业家,剧组那边通知您再去试一次戏。” 第八十一章 (礼物加更)再次面试 挂了电话,王莲花虽然有点奇怪,但还是很高兴。 她原本以为这个角色没戏了,哪料又来了机会。 周培刚才在电话里说,他跟一个知道一点内情的朋友打听了下,那个乡镇女企业家的角色,本来已经定下来了。是主角同个公司的另一个演员,名气小一些,但也算有来头。 但期间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现在又通知几个备选的人再去面试一趟,其中就有王莲花。 周培叹了口气,问她还要不要去试试。他说的很直白,去了也可能是陪跑。 王莲花却毫不犹豫:“去。” 周培也没再劝,说帮她安排。他是了解王姐的,这个角色她很喜欢,有一丁点机会都不愿错过。 王莲花挂了电话,把乡镇女企业家的剧本又翻了出来。她坐在空间里的床上,把剧本从头到尾听读了一遍。 这个角色她试演过一回,当时演完了觉得自己问题很多。现在回头想想,她觉得自己的问题不是“太土了”,也不是没有学习对象,而是她没真正理解这个人的底气从哪儿来。 一个农村女人,白手起家,开了一家酱菜厂。她要跟客户谈生意,要管工人,要跟同行竞争。她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管理理论,但她把厂子做起来了。 靠的是什么? 王莲花默默想着,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她爹。 她爹是个小商人,做的是布匹生意。家道中落前,她爹经常出去跟人谈生意。有一回,她爹带她去了一个饭局。她那时候才六七岁,坐在旁边,虽不敢说话,但眼睛一直在看。 王莲花慢慢回想着当时的情形。 她爹正在跟一个客户谈价钱。 对方压价,她爹不慌不忙,笑着说:“李掌柜,我这批布是苏杭来的,您去别家打听打听,同样的货,谁家比我便宜?”语气很平,很稳。 对方又说再便宜点,她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这个价,不能再低了。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咱下次再合作。”说完就站起来,喊她名字,作势要走。对方赶紧拉住他,笑着说“老王你急什么”,最后成交了。 她记得她爹当时的样子。腰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着,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每句话都像有个小秤砣坠着。 他不是在求人,是在做生意。你买就买,不买拉倒。 王莲花想着想着,眼眶突然湿了。 她爹已经死了很多年了。死在大狱里,罪名是什么她都不清楚。她只记得她娘接到消息那天,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头发白了一半。 她闭上眼,脑子里她爹的模样越来越清晰。 他坐在堂屋里打算盘,手指头拨得飞快,噼里啪啦响。他跟伙计说话,声音不大,但伙计们都敬他怕他。 他教她认字,拿根树枝在地上画,说“这个字念‘信’,做人要讲信用”。 她那时候太小,不懂什么叫信用,只知道她爹写的字比她画的好看。 她睁开眼,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她擦了擦脸,拿起剧本,翻到一段戏。 剧本里有一段描写:这个女企业家的行事风格,若放在当时村里人眼中,大概会评价为‘跟男人一样’。 但那不是她故意学男人——她从小在农村长大,家里没儿子,她爹把她当儿子养。她拼命干活,喝酒豪迈,骂人粗犷。 厂里的工人从不服到怕她、敬她,因为她把自己活成了他们口中的‘大哥’,把工人当兄弟。” 王莲花之前面试的时候,是这样演了,但意识得不够深刻。她只是模仿了“像男人”,没演出来“为什么像男人”。 现在她看着这段描写,突然明白了:这个人,跟她爹是一类人。不是刻意要强势,是肩膀上扛着担子,不能不强势。 她对着镜子,学她爹当年的样子。腰挺直,下巴微抬,眼睛看着对方,不躲不闪。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咱们这个厂,不是我一个人的。”她说了一遍,觉得不对,太快了。又说一遍,慢下来。“你们跟着我干,我就得让你们吃饱饭。”这回对了,语气里有担当,不是居高临下。 她又练了几遍,把语速、停顿、眼神都记下来。 这个剧虽然是现代剧,但实际上离现在也有二十年了。王莲花查过,那叫“千禧年”,两千年前后。 周培推荐她看了一些那个年代的剧,里头有类似的女老板角色,穿着垫肩西装,大波浪卷发,说话利索。但王莲花觉得不太像她想象的那个人。 她想象的那个女老板,应该是从农村出来的,不会打扮,但干干净净;说话不拐弯,但也不粗鲁;对工人好,但该骂的时候也骂。 试戏那天,王莲花换了一身利索的衣裳。深灰色的小西装外套,黑色长裤,平底皮鞋。是钱金雨陪她去买的,说“老板就得有老板的样子”。王莲花穿上对着镜子照,有些陌生,但确实有点感觉。 到了面试的地方,还是上次那间办公室。 王莲花进去的时候,导演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大概觉得她跟上次不一样了。不是打扮,是整个人站在那里,腰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不卑不亢。 导演让她演两段。第一段是跟客户谈生意,对方压价,她不让。第二段是工厂出了质量问题,她跟工人发火,但不是摔东西那种发火。 王莲花先演第一段。她坐在椅子上,腰挺得直直的,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客户”,不笑也不凶,就是很平静。 对方说:“你们的价格太高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说:“我们的酱菜用的是最好的料,值这个价。您要是觉得贵,可以去别家看看。” 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没有商量的余地。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刻意“演”老板,她就是把自己当成她爹。她爹当年就是这样谈生意的。 第一段演完。导演让她直接试第二段。 她站起来,走到“工人”面前,眉头皱着,但没拍桌子。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这批货谁做的?质量不过关,全部返工。下次再这样,这个月的奖金全扣。” 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说:“我不是为难你们,但咱们的牌子不能砸。” 这一句是她自己加的。她爹当年跟伙计说过类似的话。她爹说:“我不是为难你们,但咱家的招牌不能砸。”她记了三十年。 演完了,屋里没人说话。安静的时间有点长。王莲花站在屋子中间,等着。 导演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写了好一会儿才抬头。他看了王莲花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说:“辛苦又跑一趟了,先回去等通知吧。” 王莲花点点头,鞠了一躬,退出去。 出来之后,她给周培发了条消息:“试完了,感觉比上次好一点。等通知。”周培回了个“好”。 回城的高铁上,她想着刚才自己演的那两段,觉得这回比上次踏实。 不是“演”老板,是“成为”老板。 这次是她爹教她的。 第八十二章 要看着像从古代来的 香江。 徐导演坐在剪辑室里,盯着屏幕看刚剪辑好的样片。 画面里,王莲花穿着湿透的白裙,从水里慢慢站起来,手先抬起来,手指微微弯曲,水顺着指尖往下滴。她的头发贴在脸上,眼神空洞。 这段戏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但每看一遍又觉得有些不一样。 他看着看着,突然想起一个人,京城里的小时导演。年纪轻轻,第一部拍了一部文艺片拿了奖,现在在筹备新戏。前段时间打电话来,说有个角色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 徐导演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 “元任,你那个角色选好人没有?”徐导演用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问。 电话那头,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传来:“还没呢。能演出来的年纪太大了,年纪小的又没有那种感觉。比较符合的吧,太贵了。您也知道,我这小破剧组,请不起大佛。” 徐导演笑了:“你那边卖一套房子钱就有啦。” “徐导,您别开我玩笑了。我这房子卖了睡大街去?”那边也笑了。 “说正经的,”徐导演说,“我这里有个演员,我觉得她挺适合你那个戏的。样片出来了,正好你明天飞过来,来我这里看看,我请你吃饭。” 那边顿了一下:“您推荐的,那肯定错不了。行,我明天过去。” “好,到了给我电话。” 徐导演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又看了一遍屏幕里的画面:王莲花蹲在河边,抱住自己的膝盖,肩膀微微颤抖。 京城。 时元任挂了电话,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秃顶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他:“怎么了?谁来的电话?” “徐导。”时元任说,“说他那边有个演员,觉得适合咱那个角色。让我明天飞过去看看。” 冯周利一听,脸就苦了。他摸了摸光溜溜的脑门,叹了口气:“又飞?上个月飞了三次,这个月已经飞了两回了。元任啊,你说你,要求高,又挑剔,当导演不能这样。我早知道就不辞职了,被你骗过来,这才几个月,头发都快掉光了。” 时元任笑了:“利哥,您本来就没什么头发了。” “你这话说的,我年轻时候也是一头秀发!”冯周利瞪他一眼,“你说你,好好的富二代不去继承家业,非要出来寻找梦想。我一把年纪了,被你忽悠得辞职,现在好了,连个固定办公室都没有。天天飞来飞去,我这老腰都快断了。” 时元任拍拍他肩膀:“利哥,您放心,我一定带您发财。” 冯周利翻了个白眼:“发财?发际线都没了。你先把这个角色定下来再说吧,再拖下去,投资方该有意见了。” “所以这不是去看吗?”时元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徐导推荐的,应该差不了。” 冯周利掏出手机订票,嘴里还在念叨:“徐导推荐的当然差不了,问题是你能不能看上。你这个人啊,眼光太高,上次那个演员,人家演得多好啊,你说不行。上上次那个,人家科班出身,你说没感觉。你到底要什么样的?” 时元任没回答,看着窗外,说了一句:“要看着像从古代来的。” 冯周利:“……” “那个角色,是个活了上千年,从画里走出来的魂魄。她不吓人,她就是在那儿。她身上要有一种‘古人’的气质,您说的那些,扮相是古装,但人不是啊。”时元任说。 冯周利忍不住狂翻白眼,“你这能找到才有鬼,你不如去盗个墓挖个古尸出来,或者哪天走大街上天上掉个从古代穿来的。” 第二天,时元任飞到了香江。 徐导演在剪辑室等他,桌上摆着两盒烧鹅饭。寒暄了几句,时元任坐下来,徐导演打开电脑。 “先吃饭还是先看片?”徐导问。 “边吃边看。”时元任说,不客气地拿起盒饭。 徐导笑了笑,点开了播放器。 画面亮起来。 独属于九十年代香江背景的画面慢悠悠晃过,移到一间破旧的屋子里,桌上点着蜡烛,光线昏黄。 一个年轻男子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沓黄纸和一支朱砂笔。他嘴里念念有词,在黄纸上画符,画完一张,拿起来吹了吹,满意地笑了笑。 这年轻男子正是男主周不通,一个招摇撞骗的假道士。 他其实不会捉鬼,就会画几道符糊弄人,但他有个特质——时灵时不灵的阴阳眼。 有时候能看见鬼,有时候看不见。看见的时候吓得半死,看不见的时候反而胆子大得很。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什么时候灵什么时候不灵,索性就当自己看不见,该骗还是骗。 今天他接了个大活。 城东有个开发商要建新楼盘,工地上闹鬼,晚上老有人听见女人的哭声,工人不敢上工,工期一拖再拖。开发商急了,托人请了周不通来“做法”。价钱谈好了,事成之后给五千块港币。 五千块!周不通眼睛都亮了。 他在破屋子里画符的时候,兴奋得画错了好几张,毕竟五千块够他交半年房租了。 他把符纸揣进兜里,背上桃木剑,提着一袋子糯米,出门了。 目的地是一片刚拆完的空地,四周用铁皮围起来,缓坡下有条河。晚上没什么人,只有一盏路灯,照着满地碎砖头。周不通翻过铁皮围栏,踩到一堆碎渣块,差点滑倒。 他站稳了,掏出罗盘,装模作样地转了一圈。罗盘的指针纹丝不动,废话,地摊上买的,十块钱一个,能动才怪。 他咳嗽一声,把罗盘收起来,扯着嗓子喊:“何方妖孽!本道在此,还不速速现身!” 风呼呼地吹,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遍,还是没人应。他松了口气,心想今天大概运气好,鬼没出来。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符,准备随便烧一张糊弄糊弄,回去交差。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哭声。女人的哭声。呜呜咽咽的,从工地深处传来,听着很远,又像就在耳边。周不通的汗毛竖起来了。他捏着符纸的手开始抖。 他告诉自己:我是道士,我怕什么?可他迈不动腿。 哭声越来越近。他抬起头,看见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白裙子,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低着头,看不清脸。周不通的阴阳眼——这时候它灵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个女人,不是人,是鬼。 她的脚没着地,悬在半空中,脚尖离地还有一寸。 第八十三章 她不像个现代人 周不通的腿软了,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他哆嗦着举起桃木剑,指着那个女人:“你……你别过来!我……我有桃木剑!”声音都变了调。 女人抬起头。脸很白,嘴唇发乌,眼窝深陷。她看着周不通,眼神空洞,嘴巴微微张开,哭声又响起来:“呜呜呜……” 周不通吓得把手里的符纸扔出去,符纸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离女人还有好几步远。他又掏出一把糯米,朝女人撒过去。糯米落在地上,噼里啪啦响,女人纹丝不动。他又撒了一把,还是一样。 女人朝他飘过来了。 周不通转身就跑。他翻过一堆碎砖头,踩到一块木板,木板翘起来,他摔了个狗啃泥。桃木剑飞出去老远,符纸撒了一地。他趴在地上,回头看,女人已经飘到他身后了,离他不到两步远。 “救命啊——”他闭上眼睛,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等了一会儿,没动静。 他睁开一只眼,看见女人还站在那儿,但没动。她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好像有点困惑。周不通突然想起来,他兜里还有个打火机。他哆嗦着摸出打火机,“啪”地打着火。 火光亮起来,女人“嗖”地一下往后退了好几尺。她用手挡住脸,像是怕光。 周不通愣了一下。他爬起来,举着打火机朝女人走过去。女人又往后退,退到一堆砖头后面,从砖缝里看他。周不通举着打火机追,女人躲到砖头后面,转来转去。 周不通突然觉得不那么怕了。 他举着打火机,像举着一把火炬,嘴里念叨:“原来你怕火啊?早说嘛!” 他追着女人满工地跑,女人躲来躲去,最后钻进了一个废弃的水泥管子里。周不通蹲下来,把打火机往水泥管子里一照,女人“哇”的一声怪叫,从另一头飞出去了,落在空地上,头发炸开了,满脸灰。 周不通哈哈大笑,笑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发现女人不见了。 他举着打火机四处照,到处都找不到。他以为鬼被他赶跑了,松了一口气,把打火机收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捡起桃木剑和符纸,翻过铁皮围栏走了。 过两天,开发商确认鬼确实不见后,把五千块港币装在信封里递给他。周不通接过信封,心里美滋滋的。他想着今晚去吃顿好的,再买几件新衣。 回到家,他打开门,开灯。 灯亮了,他看见一个女人坐在他床上。白裙子,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 周不通手里的信封掉在了地上。 “你……你怎么在我家?!”他声音都变了。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说:“我没地方去。你把我带回来的。” 周不通想起来了,那晚他翻围栏的时候,觉得身后凉飕飕的,但没在意。原来她是那时候跟上的。 “你跟着我干嘛?”他问。 女人想了想,说:“你会捉鬼。我想让你帮我找人。” “我那是骗人的!”周不通急了,“我不会捉鬼,我也不会找人!你找别人去!” 女人低下头,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找了他三百年,找不到别人。” 周不通看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啧的一声,又叹口气。他盯着那个女鬼看了半天,女鬼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嘀嗒响。 “你找谁?”他终于开口了。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说:“我相公。他答应过我,会回来找我。他没回来。” 周不通想了想,说:“你相公叫什么名字?” 女人摇摇头:“不记得了。” “长什么样?” “不记得了。” 周不通无语了:“那你怎么找?” 女人说:“我记得他的声音。他说话的时候,喜欢在句尾加一个‘啊’字。他说,‘等我回来啊’。他说,‘别怕啊’。” “啊——我求你放过我啊!”周不通抱头蹲下,这能找到个鬼? 然后他低垂的目光中,看到一双白色的绣花鞋缓缓飘到他面前停住。 即便知道这是个怕火,好像没啥战斗力的鬼,他依旧吓得往后一坐,连连后挪。 “行了行了你别过来!”周不通叫,“我帮你找。但你不能吓我。” 女人点点头,嘴角弯起一点弧度,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想笑又不会笑。 周不通又叹了口气,从地上捡起那个信封,把里面的钱抽出来又数了数。五千块,够花一阵子了。他想着,帮一个鬼找丈夫,这算什么活儿?说出去都没人信。 画面暗下去。 时元任早已放下盒饭,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他把进度条往回拖,拖到女鬼坐在床上的那一帧。 她的白裙子是湿的,头发贴在脸上,脸很白,嘴唇发乌。但她的眼睛不是鬼的眼睛,没有凶狠,没有怨毒,是委屈的、迷茫的,像被困在梦中,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 时元任又往前拖,拖到她从水泥管子里飞出来的那一帧。头发炸开,满脸灰,气得像个小孩。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徐导演在旁边吃烧鹅饭,看见他笑,问:“怎么样?” 时元任没回答,又看了一遍。 他说不上来——这个女演员,真的有给他那种感觉。 她不像个现代人。 他的直觉向来很准,这人像从古代活生生走出来的。 “她叫什么?”时元任问。 “王莲花。”徐导说。 “您有她的联系方式?” “你等等,我让人找给你。”徐导说着打了个电话。 两人吃完饭,又聊了点别的,时元任起身告辞。 “还是徐导你眼光牛,这个演员看起来确实很符合我的要求。” 徐导笑了:“能帮到你就好。我也觉得她是个好演员,就是没什么名气。你给她个机会,她不会让你失望的。” 徐导向来爱提携新人,时元任是知道的,听他这么说也不惊讶,只点点头,道别后走出剪辑室。 冯周利在外面等着,手里拿着个烧鹅腿,正啃得满嘴油。“怎么样?”他咽下嘴里的肉问。 “徐导推荐这人……有点意思。”时元任说,“她那个样子,不像演的。她像真的鬼。不是说她像鬼,是她那个气质——你明白我意思吧?” 冯周利“哦”了一声:“她像古人?” “对!”时元任一拍大腿,“就是古人!现在那些演员,穿上古装也不像古人,一开口一走路全是现代人的样子。她不一样,她往那儿一站就是古代的。” 冯周利有些不信,不都是现代人装的古代人,怎么这个往那儿一站就是古代的了? “难道她以前演过很多古装戏?” 时元任想了想,说:“不是演的问题。就是那种……你懂吧?” 冯周利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得,这人走火入魔了。 第八十四章 (礼物加更)面试邀约 王莲花没想到,一大早会有人给她打电话,说想请她去京城面试,演一部电影的女主角之一。 她刚洗完脸,正准备出空间吃早饭,手机响了,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那边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客客气气的:“您好,请问是王莲花女士吗?我姓时,是个导演。香江的徐导演推荐了我您的一段戏,我觉得您很适合我新电影里的一个角色,想请您来京城试个镜。” 王莲花愣了一下。 她想起周培经常跟她说的诈骗电话,还有手机上收到的那些防诈短信。 “凡是自称导演要求转账的都是诈骗”“凡是要求先交钱再试镜的都是诈骗”。 她心里头警铃响了一下。 “你是导演?”王莲花问。 “对,我叫时元任。您可以在网上搜一下,我拍过一部电影叫《归途》,拿过奖。” “哦……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徐导演给我的。就是香江那位徐刚导演,您拍过他的戏,演的是女鬼阿蘅。” 确实有这么回事,而且没叫她给钱,看着不像骗子。 周培也跟她说过,如果有人打电话给她说找她拍戏,她不知道怎么处理的话,就让那人找他。 王莲花说:“那个,我不太懂这些。你要是真找我有事,跟周培谈吧,我把你电话给他,让他跟你说行不?” “周培?”时元任愣了下。 “对。”王莲花说,“他是我经纪人。” 虽然周培还不算她正儿八经的经纪人,但这么说也不算错。因为王莲花不再接群演,周培为了更好的带她,跟她签了个居间合同,还把合同的事情都跟她详细讲清楚了。 即便他不讲王莲花也是信任他的,但他还是讲了。等他真正拿到“演出经纪人资格证”,到时再正试签合同。 时元任说好。 王莲花挂了电话,立刻给周培发了个消息:“有个姓时的导演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去京城面试。我让他找你谈。你看看是不是骗子。” 周培很快回:“收到,我联系他。” 京城那边。 时元任拿着手机,皱了下眉。 冯周利坐在对面,正抱着一个煎饼果子啃,一看内馅就知道放了足足的料。他看时元任的表情不对,咽下嘴里的东西问:“怎么了?她不答应?” 时元任说,“说让我找她经纪人谈,你不是说她没签公司也没经纪人吗?查哪的资料?” 冯周利咬一口,嚼两下用力往下咽,答道:“我查的就是网上的资料啊,她微博粉丝才几百,没开认证,演过几部短剧和特约,没签任何公司。哪来的经纪人?” …… 王莲花刚吃完早餐就接到周培的电话。 他的声音像是飞到天上的过山车:“王姐!!!好消息!!!” 王莲花耳朵差点被他震聋,拍着胸口说:“你小点声,吓了我一大跳。” “抱一丝抱一丝!王姐,我跟您说——”周培深呼吸了一下,声音还是压不住地往上扬,“刚才那个导演,时元任,我跟他对上了。他说的都是真的,他不是骗子!” 王莲花神色有些认真起来。 “真的!我查过了,他确实拍过《归途》,拿了奖,网上都有报道。而且他给的条件特别好,报销机票住宿,让您去京城试镜!王姐,您知道他要让您演什么角色吗?”周培的声音又拔高了,“女主角之一!电影!女主角!” 王莲花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她不太懂电影和电视剧有什么区别,但“女主角”这三个字她听懂了。不是特约,不是小配角,是女主角。 “王姐?您在听吗?” “在。”王莲花说,“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时导亲自打电话来的!王姐,您这是什么运气啊!不对,不是运气,是实力!您演得好,人家才找您的!”周培简直像回到了变声期。 王莲花被他激动的情绪感染了,心跳也快了几拍。但她很快稳住了,说:“你先别激动。还得面试呢,人家不一定用我。” “肯定用您!”周培说,“时导主动找的您,说明他看好您!王姐,中午我请您吃饭,咱俩当面聊!” “行。”王莲花挂了电话,在房里走了两圈,心跳还是有点快。她走到柜子前,给房仙上了三炷香,双手合十拜了拜。青烟袅袅升起,她看着那烟,慢慢平静下来。 中午,王莲花到了周培订的饭馆。周培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一壶茶,看见她进来,腾地站起来,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王姐,坐坐坐!”他给她倒了杯茶,自己也坐下,搓了搓手,“我跟您详细说说。” “王姐,时导那边我跟他对上了。”周培这回倒是压低了声音,“他说的那个角色,是个千年女鬼,女主之一!剧本已经发给我了,我已经全都打印好,待会我把电子版和录音也都发给你。” “千年女鬼?”王莲花有点惊讶。好家伙,前面演了三百年的女鬼,这下直接涨了七百年道行。 难怪那位时导演在电话里说是徐导介绍的,许是看了她演的阿蘅。 “对!这可是电影女主之一!”能看出来周培还是激动,就是在外头不敢大声,怕人家听到。“而且时导说了,这个角色就是照着您的气质找的。他看了您在徐导戏里的片段,觉得您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当然了,时导说想先见见你,跟你聊聊角色。” 王莲花听了总觉得有点不真实感。 她在徐导的剧里虽然演的女鬼,可戏份不多,就这样,被一个拍电影的导演挑中了? 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就忙得连轴转,根本没时间注意过什么电影、电视剧、短剧、网剧之间的区别。总之她喜欢演戏,演戏能挣钱,能让她开心,只要有机会演,她想一直演下去。 但看周培的态度就知道,若能接到这个角色,是了不得的大事。 她问:“啥时候面试?” “不急,如果您过了乡镇女企业家,拍完再去也不迟。那边时间不冲突。”周培说。 周培又说:“我跟时导说了,我陪您去。机票他报销,住宿他也管。” “你陪我去,那你活儿呢?” “我这边没什么大事,到时群演的事先交给别人盯着。”周培说,“再说了,您去京城面试这么大件事,我不跟着不放心。” 王莲花笑道:“行,那就一起去。” 周培高兴了,又给她倒了一杯茶。 两人边吃边闲聊。 周培把时元任的背景给她八卦了一遍。人家家里是做生意的,条件不错,拍第一部电影的时候家里支持了不少。电影拿了奖,他又筹拍第二部,这回拉到了投资,排场比以前大多了。 他现在住的那套房,在京城三环内,周培低声说了个价格,王莲花惊得筷子都差点掉了。 第八十五章 电影剧本看不懂 “这么贵?”她瞪大眼睛。 “寸土寸金嘛。”周培说。 王莲花点点头,没再问。她只知京城的房子贵,她那边也是这样的,越大的城房越贵,可贵到周培说的那个数,她想都不敢想。 吃完饭,王莲花回到青云巷17号,坐到床上打开周培发给她的剧本。 首先是故事的大纲。 王莲花一边听着语音,一边对着A4纸上打印出来的内容,默默在心里跟读。 故事讲的是元代有个尼僧叫无念,擅长画兰草。她晚年画了一幅《空谷幽兰》,画完之后提了一行字:“无心可安。”然后就在画前坐化了,魂魄附在了画里。 几百年后,一个叫许澄的大学研究生研究这幅画。她发现画里的兰草会自己生长,夜里还能听见有人在念经。某天晚上,画里的尼僧走了出来,素衣布履,不说话,只是打坐。 许澄试着跟她交流,发现无念只回答跟“空”和“有”有关的问题。许澄问她为什么还在画里,无念说:“等一个人。”等谁?不知道。许澄查了很多古籍,发现无念当年有个俗家弟子,战乱时走散了。她临死前画下这幅兰草,是想留给弟子的。 许澄找到了那个弟子的后人,是个老教授。老教授见到画,哭了一场。无念从画里走出来,跟老教授对视了一会儿,双手合十说:“兰本无种,何需传人。”老教授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哭着笑了。无念也笑了,然后慢慢散了。 画里的兰草不再生长了,但许澄把那幅画挂在书房里,每次遇到想不通的事,就对画坐一会儿。 王莲花反复读了好几遍,然后有点发呆。 她……好像不太看得懂。 她继续往下翻开剧本。 以前拿到的剧本,上面写着:第几场,内/外景,人物,台词。清清楚楚,一看就懂。 可这一本,第一页只有一段文字,没有场次,没有人物,没有对白。她盯着看了半天,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不太明白,就像她刚来这个世界时听到路人说的话一样。 剧本第一页写的是: [1. 空镜·古画 画面漆黑。画轴缓缓展开的声音,像一声叹息。 淡入。 一幅古画。纸本设色,边缘泛黄,有虫蛀痕迹。画中一株兰草,两片叶子向左,一片向右,花茎从叶间抽出,顶端一朵将开未开的花。笔墨极简,淡墨勾叶,浓墨点蕊,留白处不着一字。 镜头极慢地推近。兰草的边缘微微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画纸内部呼吸。 画轴下方,一行小字题跋,墨色已淡,依稀可辨——“无心可安”。 风的声音。很远。像从画的内部吹出来的。 画面渐隐。] 王莲花:…… 她伸出一只手指,戳进发缝中挠了挠。 接着往下看。 [2. 室内·博物馆库房·夜 灯管嗡嗡响。冷白光。 一排排铁皮柜。编号标签。恒温恒湿的仪器绿灯闪烁。 研究员许澄戴着白手套,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开着这幅画。她用放大镜一寸一寸地看,边看边在笔记本上记录。 她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盯着画中那朵兰花。 ——她记得,昨天看的时候,这朵花是含苞的。今天再看,花瓣似乎打开了一点。 她眨了眨眼,又看了看。花苞依旧。 她皱了皱眉,低头继续记录。 镜头推向她的后脑勺。画在她的背后,兰草的叶子,在镜头边缘,轻轻晃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但库房里没有风。] 王莲花把这两段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再看一遍。 没有人物说话,没有剧情推进,就是一个画,一个人,还有一堆她看不懂的描写。 什么叫“淡入”?什么叫“画面渐隐”? “画面极慢地推进”,是指摄影师要这样拍么?可这跟她没关系吧?难不成还要她来拍? 王莲花挠头的手指加了两根。 这个电影,它的剧本为啥是这样的? 她以前拿到的剧本大多是这样的: 场景:大夫人内室 人物:大夫人(端庄贵气),王婆子(粗使,衣着破旧) 【画面】 王婆子战战兢兢跪地磕头。 王婆子(畏畏缩缩,胆战心惊):奴、奴婢给夫人请安! 大夫人:(微微颔首,对丫鬟)赏她两件旧衣,让她体面些。 王婆子:(激动磕头)谢大夫人恩典! 【字幕】 卑微得赏,感恩戴德。 很清楚直白,一看就知道要她做什么,怎么演。 可这个电影剧本…… 王莲花放下剧本,给周培打了个电话。 “周培,这个剧本,我看不太懂。它跟以前那些不一样。” 周培在电话那头笑了:“王姐,电影剧本就是这样写的,它不光是台词,还有镜头语言、氛围描写。您不用全看懂,您就感受那个感觉。” 王莲花听到“不用全看懂”这几个字,眉头皱了皱。 看不懂,怎么能演好角色? 那边周培听她不说话,忽然想起刚见着王姐时,她还是个黑户,不会用手机,连字都不认识,现在让她去感受,去理解那个感觉,似乎太强人所难了。 他忙改口说:“王姐,我不是还给您打印了‘角色剧本’和‘角色小传’么?您主要看这两本,跟以前一样,知道这部剧讲什么,知道角色要做什么说什么,把台词背熟就行了。” 王莲花点点头,反应过来对方看不到,出声道:“好,我会背熟的。其他的慢慢看。” 王莲花又翻了翻后面的剧本。 后面有对白了,但还是夹着大段大段的描写。 许澄在雨夜里独自行走,无念从画中走出时衣袂无声,老教授面对画作时泪流满面。 没有一句台词说“我很难过”,但每一行字都在说难过。 中午周培再次打来电话,那个乡镇女企业家的角色,剧组决定选她了。 大概是因为兴奋的情绪已经在电影主角这边用光了,周培说这事的时候,虽然还能听出笑来,但相比以前接到类似角色时淡了很多。 王莲花便将电影剧本通通收进床头柜,重新拿出乡镇女企业的剧本来看。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埋头准备角色的时候,网上有一个小小的粉丝群,正在悄悄生长。 群主叫林小雨,ID“狂喝娃哈哈”。 她在王莲花的微博跟人分析“王婆子”这个角色时,有个ID叫“云嘤嘤嘤”的人回复了她。 两人你来我往,意外投契。林小雨还知道云嘤嘤嘤是个大学生,因为选修《中国丧葬民俗》的课,被王莲花演的哭丧婆吸引,这才找到微博来的。 一番私下合计,她们决定给王莲花建个粉丝群。 群建好了,她们在微博上发贴子,说“喜欢演员王莲花的可以加群”。 来的人不多,陆陆续续加了十几个,后来慢慢多了些,到现在也就一百来个人。大部分都不是死忠粉,多是因为刷到D站UP主的解说后一时兴起找来的。 群里不怎么热闹,群主偶尔发个王莲花的剧照,或者哪个UP主新出的剪辑视频,大家聊几句,就又安静了。 王莲花不知道这些。她连微博都很少看,更不知道有人给她建了个粉丝群。 她已经准备好进组,开始演乡镇女企业家。 第八十六章 眼神有点茫然 乡镇女企业家的戏拍了五天。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坐车去片场,化妆,等戏,拍戏,收工。王莲花对这套流程已经很熟了,但她一直很认真,每场戏都提前到现场准备好。 总导演姓孟,四十来岁,话不多,但她对演员要求高。 这个角色之所以二次面试,周培私下悄悄跟王莲花说,貌似就是这位孟导的原因。 人家不但是导演,还是投资方。 王莲花第一天拍的时候,有一场跟工人开会的戏,她说了三遍台词,导演都不满意。 第四遍开拍前,孟导跟她说:“记住,你是从2000年走出来的,身上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蓬勃朝气。全国都在高速发展,你也要有那股向上的劲儿。” 王莲花在心里琢磨,她不是在这里土生土长起来的,也许无法完全理解那个感受,但有些东西是相同的。 比如她来到这个世界,能够挣钱,做喜欢的事,给家人带去好日子。 她如今每天一睁眼便充满干劲,前路是有奔头的。 她放弃了完全照搬她爹的当年的神态表情,表情收一些,语气放得更平,眼神却是外放的,带着力量和蓬勃的朝气。她说:“你们跟着我干,不敢说让你们个个发大财,但吃饱穿暖,手上有些余钱安心,却是能办到的。” 导演喊了卡,点点头,说“过了”。 王莲花去看回放,孟导演笑着跟她说:“莲花,你演戏里是有生活的。” 王莲花笑了笑,说“谢谢导演”。 五天的戏拍完,她离组时给周培发了条消息:“拍完了,挺顺利的。”周培回了个大拇指,说:“那我们就全力准备电影面试,下周去京城[/冲冲冲]”。 王莲花静下心来,继续攻克电影剧本这个难关。背剧本,背人物小传,三本跟佛教、佛学有关的书。 这三本书是时导直接用顺风快递加急当天就寄到她手里的。 第一本是《佛陀传》,作者是一行禅师。 这本书用故事讲佛陀的一生,不涉及复杂教义,通俗易懂。时导说她可以把这本书当成故事书看,了解佛教是怎么来的,佛陀是个什么样的人。看完后应该能帮她建立对佛教的基本印象。 第二本是《正念的奇迹》,作者同样是一行禅师。 内容讲的是如何在日常中修习正念:吃饭时专心吃饭,走路时专心走路。这本书大约九万字,语言平实。时导说可以按书里的方法练习。 第三本与其说是书,不如说是一张纸:佛教最短的经典《心经》,两百多字。 这本书不需要她理解全部含义,只需要她能背诵。当然,时导说不背也行,希望她能多读几遍,最好每天念一遍,能够知道大概意思是“看淡一切”。 时导还给她发消息说:念着念着,自然会有感觉。 王莲花是不怕背台词的,自然也不怕背书。 时导说不背也行,她却是要将它背下来的。 她想到文石城城外有一座寺庙,名叫“清莲寺”。因名字中带着个莲,跟她名字中的一个字是一样的,所以她听人说过一遍就记下了,只是从没去过。 这天王莲花一早起来,将自己洗漱干净。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把头发抿得光溜溜的,用木簪别住。 衣裳是一件新的深灰色的褂子,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袖口都熨得平平整整。她换好了,等家里人都收拾好了,一起出门。 到了城门口,王莲花跟家人们说了一声,独自往城东走。 清莲寺在城东十里外的半山上。王莲花没去过寺庙,只知道方向,一路走一路问。 走了大半个时辰,远远看见山门了。灰瓦白墙,掩在竹林里,晨雾还没散尽,像隔了一层纱。 山门不大,青石板台阶看起来十分光滑,想来是天长日久,被人踩得多了,就连那门槛,也被香客的鞋磨出了凹痕。 王莲花跨进去,院子比她想象的大。正殿在前头,香烟从殿里飘出来,混着檀香的味道。左右两边是偏殿,廊下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此时天色尚早,已经有上香客了。 香客几乎全是妇人婆子,穿着蓝布衫或灰布褂子,头上簪着银簪或木簪,三三两两地在殿前烧香磕头。很少有年轻姑娘,偶尔有一两个,也是跟着家里长辈来的。 王莲花看她们的衣裳,猜是城里的百姓,日子过得去,但也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 因从未来过寺庙,她想多看看,于是站院子里慢慢转悠了一圈。 正殿供着菩萨,她不敢进去,怕不懂规矩冲撞了什么,就在廊下站着,看那些妇人烧香。她们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磕完头起来,往功德箱里塞几个铜板,然后转身离开。 也有人请了香,点燃了插在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散在空中。 她穿的是干净衣裳,气色也比以前好了不少,整个人看着十分精神,又是女客,是以她在院子里这里看看,那里逛逛,也不烧香,也不拜佛,却没人来问她什么。 有个知客僧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要上香的意思,又去招呼别的香客了。 王莲花走着走着便到了个偏殿外的院子。 院子里有一个小尼姑在扫地,八九岁的年纪,瘦瘦小小的,穿着灰色僧袍,头上戴着尼帽,手里拿着竹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青石板。 她扫得很认真,每一下都把落叶归拢到一堆,但风一吹,就有几片叶子被吹散。她不厌其烦地重新扫。 王莲花走过去小声问:“小师父,请问住持在不在?我能见见住持吗?” 小尼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住持师父在后山修行,不知几时才回。”声音嫩嫩的,说话却有条理。 王莲花又问:“后山在哪儿?我能去找她吗?” 小尼姑摇摇头:“后山太大,你找不着的,施主改日再来吧。” 王莲花点点头没再问,她回到前殿烧了三炷香,往功德箱里捐了几文钱,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王莲花又来了。 还是那个时辰,还是那个偏殿。小尼姑还在扫地,看见她手里的扫帚也没停。 王莲花走过去,又问:“小师父,住持回来了吗?” “没有。”小尼姑这回只说了两个字,头都没抬。 王莲花站着看了一会儿她扫地。小尼姑手里拿的扫帚扎得很结实,扫过的地方落叶归拢成一堆,但青石板缝里还有碎屑扫不出来。 离开前她又去前殿烧了香,捐了钱。 第三天,王莲花又来了。 她走到偏殿的时候,小尼姑正在扫台阶。看见她,眉头皱了一下,手里的扫帚也停了下。王莲花还没开口,小尼姑就说:“住持没回来。”这回语气硬梆梆的,说完就要转身走。 王莲花看了几天跟佛家、跟修行有关的书,不止是时元任寄给她的三本,还主动找了其他的来看。这时看着小尼姑的背影,不知道怎么就从嘴里冒出来一句: “你扫地的时候,扫的是尘,还是心?” 小尼姑愣住了,停下脚步。 她回身看着王莲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看了看地上的落叶,又看了看手里的扫帚,然后抬起头,眼神有点茫然。 第八十七章 (礼物加更)走到了我的面前。 王莲花自己也有点意外。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但她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清莲寺的住持无住师太从后山回来。 她今年六十多了,眉毛全白了,眼睛不像其他老人那样看着浑浊无光,她的眼睛很干净,黑白分明,眼神看人时是平和沉稳的。 她刚进院子,小尼姑就迎上来,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那位施主连着来了三天,今天说了这么一句,‘你扫地的时候,扫的是尘,还是心?’弟子答不上来。” 无住师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她若来了,请她来见我。” 第二天,小尼姑一大早就站在山门口等。等到日头升高,等到香客来了又走,等到快中午了,也没等到王莲花。她回去跟无住师太说了。无住师太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王莲花没来,是因为她跟周培去了京城。 飞机落地的时候,王莲花透过窗户看见京城的天空,灰蒙中带点淡淡的蓝。这座城市很大,大得一眼望不到边。高楼比香江还多,马路比影视城那边的宽好几倍,车流像河一样,浩浩荡荡的。 周培帮她拿了行李,两人往出口走。王莲花第一次来京城,看什么都新鲜。候机楼里人来人往,说话的声音南腔北调。 出口处,一个人举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王莲花”三个字。举牌子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穿着夹克衫,表情有点愁苦。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穿着黑色卫衣,头发有点长,看着不像导演,像个大学生。 周培认出了时元任,跟王莲花说了,两人朝那边走去。 时元任也看见了两人,目光落到王莲花身上。 他愣住了。 王莲花今天穿的是陈彩给她做的那件“民国风”衣裳,月白色的褂子,藏青色的裙子,立领,盘扣,头发用木簪别着。她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周围是现代的建筑、现代的衣着、现代的人,但她像是从另一个时代走来的。 时元任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眼神有点直。 冯周利在旁边看不下去了,猛地用手肘肘击了他一下。时元任回过神,低声喃喃了一句:“像,真像……不,不是像,她就是。” 冯周利翻了个白眼,小声说:“你能不能正常点?人家过来了。” 冯周利心里想,自家这老板多少有点走火入魔。也是,第一部片子就敢拍文艺片还拿了奖,多少有点疯魔。 时元任迎上去,伸出手:“王姐,您好,我是时元任。辛苦您跑一趟。” 王莲花跟他握了握手:“不辛苦,应该的。” 冯周利也凑过来,笑着说:“王姐,行李给我吧,我帮您拿。”王莲花说不用,自己拿得动。冯周利还是接过去了。 时元任领着她往外走,边走边说:“京城这两天突然降温,您穿得够不够?要不先开行李加件衣裳?”王莲花说不冷,她穿得厚实。时元任又问飞机上吃了没有,饿不饿。王莲花说吃了飞机餐,不饿。 上了车,时元任坐在副驾,王莲花和周培坐后排。车开出停车场,汇入车流。时元任回过头来,跟王莲花聊天。 “王姐,您是第一次来京城吧?” “是。” “那您可得好好看看。京城跟别处不一样,有历史。故宫去过吗?还没?那回头我让人带您去转转。还有天坛、颐和园、长城,来都来了,不去可惜了。” 王莲花听着,点点头。她不知道故宫是什么,但听名字像是皇宫。 时元任又说:“烤鸭您吃过没?那回头我请您吃四季民福去,那家最地道,皮酥肉嫩的,蘸着白糖吃,入口即化,绝了!咱再点上巧拌豆苗、贝勒烤肉,倍儿地道。还有涮羊肉,铜锅清汤,蘸着麻酱韭菜花,那叫一个香!豆汁儿、焦圈……豆汁儿您可能喝不惯,那味儿外地人第一次喝都受不了,酸中带馊,跟泔水似的,不过您要是有兴趣,可以试试配着焦圈和辣咸菜丝,越喝越上头……” 冯周利在开车,插了一句:“你别推荐豆汁儿了,上次那个演员喝了差点吐了。” 时元任笑了:“那是她没喝惯。王姐,您别听他的。” 王莲花也笑了。 她看着窗外,车正在经过一条宽阔的大街,两边是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光。街上有骑自行车的、有等公交车的、有提着购物袋走路的。有人牵着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站在路边打电话。 一切都那么热闹,那么忙,跟她待的那个城市不一样,跟香江也不一样。 京城更大,更宽,更慢。不是节奏慢,是地方大,显得什么都慢。 晚上,时元任带他们去吃了一家老字号的涮羊肉。 店不大,但人很多,热气腾腾的。铜锅端上来,炭火烧得通红,汤咕嘟咕嘟冒泡。 时元任教王莲花涮肉,先夹一片羊肉,放进锅里抖几下,变色了就捞出来,蘸麻酱吃。王莲花学着做,吃了一口,觉得好吃,又涮了一片。 边吃边聊,时元任问起她准备得怎么样。 王莲花说台词背完了,《心经》也背完了。 时元任愣了一下:“您背完了?”虽然字数是不多,但从他寄给她到现在也没几天,而且他还说了不一定要背下来的。可以看出确实是用心了。 王莲花点点头:“背完了。就是许多字不太认识,我查了拼音。” 时元任看了周培一眼,周培小声说:“王姐之前不识字,最近刚开始学,刚学完拼音不久。很多字还得靠查拼音辅助。” 时元任放下筷子,看着王莲花,眼神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有点惊讶,又有敬佩。他端起茶杯,说:“王姐,我敬您一杯。以茶代酒。”王莲花也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吃完饭,时元任和冯周利送两人回酒店。 回家的路上,冯周利忍不住问:“元任,你今天在机场说什么‘她就是’,什么意思?我看你当时跟鬼上身一样。” 时元任看着窗外,没回头:“你不懂。” 冯周利翻了个白眼:“我怎么不懂了?我看了她半天,也没看出哪里‘古代’。就是个挺朴实的姐,穿了个民国风的衣服。” 时元任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当时我觉得,时光在我周围倒流,倒流到一个节点,然后她从那个节点走出来。她向我走来,时光又开始加速,然后她就从古代那个节点,走到了我的面前。” 冯周利瞠目结舌,看了自家老板一眼,又看一眼,要不是为了看路,他都想盯着老板看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文青的脑子吗? 难怪喜欢拍文艺片,这个想象力他真是比不得。 冯周利说:“你这是走火入魔了。我看她就是个正常人。” 时元任笑了笑,没再解释。 第八十八章 无念的执念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王莲花准备试戏。 地点在时元任的工作室,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墙上贴着隔音棉,地上铺着灰地毯。窗户开着,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地毯上,亮晃晃的。 屋里有时元任、冯周利、两个工作人员,还有一个摄像。周培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双手握着手机没心情玩,一只脚抖着抖着就停一下,看着王莲花。 王莲花换了一身衣裳,是赖静芳给她做的那身蓝布褂子,头发还是用木簪别着。 时元任一看她穿着这套出现就说好,又看了看她的脸,说今天不用上妆,就素颜面试。 他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屋子中间,“王姐,您坐这儿。” 王莲花坐下,腰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时元任说:“您不用做什么,就是坐着。安静地坐着。想点什么都可以,比如以前的事,或者想一个人,想某个地方。不用看我,不用看镜头。您就当自己一个人待着。” 王莲花点了点头。 屋子里安静下来。时元任退到摄像机后面,示意摄像开始录。 王莲花坐在椅子上,看着前方。窗户开着,有一阵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动了她的衣角。她没动。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她想起小时候的家,那间带院子的房子,院里有棵石榴树,每到秋天就结满红彤彤的果子。她爹从外面回来,把果子摘下来,放在篮子里,让她给邻居送去。她娘在灶房里做饭,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她弟弟蹲在院子里玩泥巴,脸上糊得一道一道的。 她想起她男人。他个子高高的,很壮实,干活的时候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他不爱说话,但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大大的,一笑就弯弯的。 他死的那天,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越来越凉。她没哭,就是那么坐着,坐了一整夜。 她想起逃荒的路。 一村人拖家带口,走在漫无尽头的黄土路上。有人走不动了,倒在地上就再也没起来。有人生了病,没有药,只能硬扛。她背着包袱,手里牵着孩子,脚上的草鞋磨破了,脚底板全是血泡。她不敢停,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她想起现在。房仙,青云巷17号,剧组,片场,周培,钱金雨。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动她的衣角。她的眼睛看着前方,但焦点不在任何东西上,像是穿透了墙壁,穿透了城市,穿透了时间,回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但没有流泪。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时元任在摄像机后面,屏住呼吸。 他看见的不是一个演员在“演”。 他看见的是一个女人,坐在那儿,想起了什么。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东西说是悲伤,或是思念,都似乎不大准确。 它是一种“存在”。它存在在那,但你摸不见,看不着,只能在记忆的长河里远远眺望。 时元任让摄像继续录。 他走到王莲花面前,轻声说:“王姐,您站起来,走到窗边。慢慢地走。不用看我,不用看镜头。就像平时走路一样。” 王莲花站起来,走向窗户。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脚尖。不拖沓,也不急促。她的衣角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头发上的木簪在阳光的照射下颜色变亮了些。 她走到窗边,停下来。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但没有躲。她伸出手,摸了摸窗台上的灰。手指在窗台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在衣角上蹭了蹭。 时元任又开口了:“王姐,您现在想想无念。不用想她是谁,就想想她的感觉。她活了上千年,什么都看淡了。但她不是无情,她是有情,但放下了。您就这么想,您活了这么长时间,可您的家人都留在了古代,您永远回不去永远也见不着他们了,您想一想那个画面,那个感觉,然后,坐着不说话。” 时元任说完,就见王莲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 没等时元任想明白,王莲花就又扭过头,开始按他说的去酝酿情绪。 当然不是去想她的家人,她知道自己随时能回去。 她想的是无念的执念。 等一个人,等了一千年,等到了,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她想起自己等过的人。她爹,她男人。她都等过,但都没等到。她把他们的样子记在心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不管多难多累,她都要往前走。 她转过身,看着时元任。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像烛火,像星光。 历经时光,却从未熄灭。 时元任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说:“好。” 他回头看了冯周利一眼。 冯周利站在墙角,手里拿着本子,嘴巴微张,忘了合上。刚才有一瞬间,他好像知道老板说的“她从时间那头走来”是什么意思了。 时元任走到王莲花面前,说:“王姐,您刚才走路的时候,脚跟先着地。这个细节特别好。您是一直这样走路的吗?” 王莲花想了想,说:“我小时候我爹教过我。他说,走路要稳,就得脚跟先着地,人便不容易晃。走路不稳的人,做事也不稳。但我爹后来也说了,事分轻重缓急,若饭都吃不饱了,自然管不着这些。”这么多年下来,她早忘了当年做小姐时走路的模样,只想着走得越快越好。 时元任点点头,他没再说别的,只是说了一句:“定了。” 周培在角落里,听见这两个字,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了。他顾不上去扶,握着拳头无声又用力地挥了一下,嘴唇哆嗦着,眼眶都红了。 王莲花看了他一眼,不由得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这孩子,比她还激动。 虽然时元任说“定了”,但这不是马上就能签合同进组的事。 王莲花演的是电影女主角之一,跟以前那些小特约、小配角不一样。周培跟她解释过,电影项目从定演员到签合同到进组,中间有一整套流程:谈片酬、定档期、签意向书、走法务、过投资方,一环扣一环。 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半年都有可能。再加上这部电影的另一个女主角档期还没定下来,时元任说要等她的时间,最快也要两个月后才能开机。 “王姐,这些事都交给我来处理。”周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慢,腰杆挺得比电线杆直,活似马上要签一笔投资百亿的大项目。 王莲花看着他,觉得有些好笑。“行,你处理。”她不懂那些流程,但她信得过周培。 第八十九章 也不知是看习惯了 接下来的三天,时元任找了一个人给王莲花和周培当导游,带他们在京城转转。 头一天去的是故宫。 王莲花站在午门前,抬头看着那高大的城墙,半天没说出话来。她跟着导游往里走,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门,走过一进又一进的院子。导游说这是明清两代的皇宫,有六百多年的历史,八千多间房子。 王莲花听着,心里头算了一下,六百多年,比她演的无念年轻四百岁。 她走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摸着朱红色的柱子,抬头看屋檐上蹲着的一排排小兽,心想原来这就是皇宫。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听过的话本,说皇帝住的地方金碧辉煌,她想象过,但想象不出来。现在看见了,才知道想象是没用的,得亲眼见。 第二天去的是长城。 导游带他们去的是八达岭,人很多,熙熙攘攘的。王莲花跟着人群往上爬,石阶高低不平,有的地方陡得厉害,她得扶着墙。周培爬得气喘吁吁,说王姐您慢点。王莲花不觉得累,她走惯了山路,这点坡度不算什么。 爬到一处烽火台,她停下来,扶着垛口往下看。远处是连绵的山,一层叠一层,一直到天边。山上的树叶子绿的黄的红的,远远望去像一幅画。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远山的味道。她站在那儿,看着天地那么开阔,忽然觉得自己也跟着开阔了。 她想起逃荒的时候,走过那么多路,翻过那么多山,从来没有停下来好好看过。那时候只顾着低头赶路,怕走慢了,怕掉队,怕孩子饿着。现在站在这里,看着同样的山,同样的天,心里头却是另一种感受。 第三天,时元任安排他们去逛了什刹海和胡同。王莲花坐了一回人力三轮车,车夫是本地人,一边蹬车一边给她讲胡同的历史。她听不太懂那些历史,但觉得那些窄窄的巷子、灰灰的墙、门墩上蹲着的小石狮子,都让她有一种仿佛窥见了当年一角时光的感觉。 几天的京城之行,王莲花见到了此生从未见过的风景。 回去前,合同也签好了。 是时元任一力促成的。原本应该来回拉扯的片酬谈判,三天内就搞定了。王莲花不懂这些,都是周培去谈的。周培回来跟她说了一个数字,王莲花差点没坐住。 “多少?”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培说了一个数,又说:“王姐,这是税后。您别激动。” 王莲花瞪着眼睛,半天没说话。 现在这个数字,比她过去挣的加起来还多。多到她不敢相信。 “王姐?您还在吗?”周培伸出手在她面前晃晃,原本他也很激动,但看到王姐这样,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好笑。 “你……”王莲花说,“你确定没听错?” “没听错,合同都签了。”周培的声音还有点飘,“王姐,您现在是电影女主角了。之一,但也是女主角。” 离开京城的前一天,时元任请他们吃饭。 地方是一家私房菜馆,藏在一条胡同的深处,没有招牌,只有一个窄窄的木门。推门进去,却是一个极漂亮的庭院。青砖铺地,一角种着几竿翠竹,竹影映在白墙上,风吹过,沙沙响。庭院中央有一方小水池,水清见底,几尾红鱼游来游去。池边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壶嘴还冒着热气。 王莲花站在院子里,看住了。 不是因为它有多豪华,而是它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好像时间在这里走得慢一些,外面的喧嚣都被那道木门挡在了外面。 时元任领着他们进了一间雅间,窗子正对着庭院。菜一道道上来,每道都不多,但精致。时元任一边吃一边跟王莲花说话。 “王姐,离开机至少还有两个月,关于无念这个角色的事,我想请您做几件事。” 王莲花放下筷子:“您说。” “第一件,找个老师学画。”时元任说,“不用学多好,也不用学什么复杂的技法。就是拿毛笔在纸上画几笔兰草,至少有个架势。您不需要画得像,但手不能抖,笔不能颤。无念是画兰草的,她的手是稳的。” 时元任看向周培,“麻烦周哥回去帮忙联系一下,费用找我报销。” 周培连连点头,“好的时导,回去我们就找老师。” 王莲花也点头,这点她在看人物小传时就想过,当时便有想找人学一学的念头,没想到时导这么贴心。 “第二件,看几本书。”时元任从旁边拿过一个纸袋,推到王莲花面前,“我帮您找了几本,您慢慢看——嗯,也不能太慢,至少每天抽空看看。” 王莲花打开纸袋,里面有几本书。《金刚经说什么》(南怀瑾)、《禅宗的故事》、《中国绘画史》(节选),还有一本薄薄的《兰谱》,是教人画兰草的画谱。她翻了翻,有些字不认识,但图能看懂。 “第三件,看一些影片。”时元任拿出手机给她看,“这个APP里我收藏了一些片子,账号和密码我发到您手机里,您下载好APP登录就能看。有关于禅宗的纪录片,有讲古代书画的,还有几部跟‘等待’有关的电影。会员我已经充好了,您随便看。” 王莲花说好。 时元任仔细观察她的神色,见她并无任何抗拒神色,又说了一句:“王姐,我不是催您,也不是给您压力。就是觉得,您能演好这个角色。我想帮您把路铺得平一点。” 冯周利在一旁道:“王姐,元任他就是太看重这个角色了,等了好久了,好不容易找到合适的人,有点激动。他不是催您,他是怕您跑了。” 时元任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莲花笑了:“我不跑,我也很激动,很想演好这个角色。” 冯周利说:“那就好,那就好。王姐,您不知道,这个角色老板等太久了。之前找了十几个演员,都不满意,投资方都快被他气死了。现在定了您,他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地了。” 时元任瞪了他一眼,冯周利嘿嘿笑了两声,不说了。 吃完饭,时元任送他们回酒店。在车上,王莲花看着窗外的夜景。京城的晚上比白天还热闹,霓虹灯一闪一闪的,车流如织,灯光汇聚成河。 她想起第一次去香江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窗外的灯,觉得像另一个世界。现在她不觉得了。 也不知是看习惯了,还是她自己变了。 第九十章 (礼物加更)房仙的新变化 回到影视城时,是下午差不多五点。 王莲花和周培拖着行李,两人一起走出机场。 两人都还觉得有点晕乎乎的。 王莲花晕的是钱,扣税扣除其他,实打实到手48万! 周培晕的是别的。 “王姐,”他在出租车上很小声地说,“您说,我是不是在做梦?电影女主角,您演的是电影女主角。” 王莲花看了他一眼:“你没做梦,我也没做梦。” 周培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我得冷静。我要做一个成熟的经纪人。不能因为一个角色就飘了。” 王莲花笑了。 到了影视城附近,两人找了家饭馆吃饭。 菜没上来,周培正说着话,突然想起什么般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操作几下:“王姐,我给您发了一个短剧的剧本,演的是反派配角,戏份挺多的。您要不要看看?” 王莲花注意到,他的声音虽然很淡然,但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像是憋着什么。 换成以前,面对这样的角色,周培早就跳起来了。但他现在觉得,他是见过世面的人了,不应该再为这样的角色而激动。他去过京城,见过时导,签过电影合同。他要变成一个成熟的经纪人。喜怒不形于色。 王莲花打开手机看了看。 巧了,这角色是个古代恶婆婆,职业还是哭丧婆。 她演过哭丧婆,也演过刻薄流民老太,人设跟这个有些类似,但这个人设更坏,非常直观的坏,坏到骨子里的那种——重男轻女、虐待儿媳、害死孙女、把儿子害成残疾。 是个戏份非常重的脸谱化反派,日薪给到了三千。 “这个我能演。”王莲花把手机还给周培,“但是我们签了电影那边,还能演这个吗?” “可以的,时导那边最少得两个月后才进组,这期间我们是可以接其他戏的。这个短剧也就拍十天八天,不影响。”周培解释了一下,签了合同后,核心原则是其他档期必须为电影让路,他们只要能保证在电影开拍前结束就没问题。这个短剧拍摄周期短,完全不影响。 王莲花说:“那就接。” 周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表情还是很淡定的样子,但王莲花看见他嘴角翘起来,压下去,又翘起来。 吃完饭,两人分开。王莲花一个人慢慢往青云巷17号走。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房仙在此地“安家落户”后,只要没急事,她都喜欢自己慢慢走回去。 一路走一路看,看着路边的景色从陌生变得熟悉。路边的早餐铺、水果摊、快递驿站,她都认识。走到那条巷子口,她就会有一种“到家了”的感觉。从外头打开门进去,就会有一种别样的安心感。 她掏出钥匙,打开17号的门。 然后她惊呆了。 眼前是一个她见过的庭院。青砖铺地,一角种着几竿翠竹,竹影映在白墙上。庭院中央有一方小水池,水清见底,几尾红鱼游来游去。池边摆着石桌石凳。 这不就是京城那个私房菜馆的庭院吗?结构布景完全一模一样。 她当时站在那里欣赏了好一阵,觉得要是有这样一个院子,她可以坐在其中琢磨无念这个角色,那该有多好。 现在,它出现在了她的家里。 王莲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摸摸竹子,看看鱼。竹是真的,鱼也是真的。水很清,能看到池底的鹅卵石。她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风从墙头吹过来,竹叶沙沙响。她闭上眼睛,觉得心里头很安静。 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推开堂屋的门。 再一次被惊到了。 大柜子和床之间的空地,堆满了快递箱。大大小小,摞得老高,像一座小山。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她前段时间把收货地址改成了青云巷17号,她看其他人家门口经常堆着快递,就试着写了这个地址。但快递员一直没给她打过电话,她去京城就把这事丢到了脑后。没想到,快递竟然直接投放到了房里。 但王莲花现在没心情理这些快递。因为这间房变大了。床边多了个床头柜,在床头柜旁边的墙上,又多了一扇门。 她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书房。 一张大桌,一张一看就舒服的宽大座椅,另外一边摆着休息用的坐椅和茶几。后头是两排到顶的大书架,架上空空的,还没放书。 这摆设她看着十分眼熟,回想了一下,这不就是时元任工作室的书房么?当时她站在门口看到那两排大书架上满满当当的书,心里还很佩服,难怪时导年纪轻轻的拍电影就得了奖,原来是看过这么多的书。 现在那个书房在她屋里了,除了书架上没书,其他摆设一模一样。 哦,还有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那张大桌子前的窗外,是那个庭院。 竹子、水池、红鱼,在窗外形成一幅画。坐在桌前,抬头就能看见。 王莲花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庭院,突然想到,刚才在庭院外,怎么没看到这个窗呢? 她出去看了眼,看见了,想来当时是没注意到。 接着她走到外头,站在小巷朝门里看,发现整体十分和谐,仿佛这里面本来就该有个院子似的。 这下没啥好说的,给房仙上几炷香,多拜拜吧。 上完香,她跑到书房的大椅子上坐着,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想着日后给这张桌子添点啥。 窗外的竹叶轻轻摆动,金红色的鱼在池子里缓缓游弋,突然窜了下,扇尾拍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看着看着,她突然想起无念。 无念大概也有这样一个地方。坐在窗前,看竹子,看鱼,看风吹过水面。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 她将时元任给她的所有书都搬到书桌上,又拿出她平时随时携带记录心得的小本子,旁边放上铅笔、橡皮擦和钻笔刀,最后摆上一本《新华字典》。 做完这些,她也不急着看书,先处理那一大堆快递箱子,还有叶雨鹿发给她的娃衣定制单子。 从去京城前新买的行李箱中拿出一个环保袋,一个动念便回到自己家里的屋中。 外头院子传来熟悉的声响,这个时间,家里人应该早吃完晚饭,正在各自准备明日的东西。 王莲花走到堂屋里,将空间里的所有包裹传送出来,开始招呼家里人拆包裹。 堂屋里很快热闹起来。 孩子们围着她“奶奶奶奶”地喊,其他人则说着她不在家这几天发生的琐事。 村里对她家的流言是彻底没有了,也许还有私下里说的,但反正他们听不着。 之前那个偷了他们家一条腊肉的家伙被抓住了,是村中一个赖子。为什么能抓住,还是李氏族人的功劳,因陈华又多招了两个李氏族人去城里跑外送,便有当时见着赖子偷东西的人将这事捅了出来,还有其他人证咬死了。 此时的律法,盗窃罪是“计赃论罪”,也就是按偷的东西值多少钱来判刑。 陈家那条腊肉不大,按价值远不到一两银子,按律法是“杖六十”。于是那赖子被打了六十板子,屁股开花,只勉强保下条命。 经过这事后,之前那些窥探的、爬墙的,通通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九十一章 看起来可爱极了 村里人私下说,陈家虽然发了财,但人家不惹事也不怕事,该报官报官,该招工招工,你老老实实的,人家带你挣钱;你不老实,板子可不长眼。 一家人最近都很高兴,没了那些烦人的言论,家里多了干活的人,村里人有啥还帮着提醒,安全性有了很大保障。 陈华说:“吃食摊子那边,我们把隔壁那个退租的摊子也租下来了。摆了几张新打的桌椅板凳,碗筷也添了一批,外带用的竹筒找篾匠定做的。又从村里多招了个婆子在摊子上帮忙干杂活。” “望月楼每日要的皮蛋和红油调料也加了量。现在每天送五十个皮蛋,两罐红油。皮蛋用到的鸭蛋找了个固定的卖主,比之前散买要便宜些。”陈华顿了顿,又说,“娘,还有个事我想跟您商量商量。” “你说。” “我想买匹骡子。” 他说这话时家里其他人没什么惊讶神色,想来是都知会过的,如今说与她听也是要她拿这最后的主意。毕竟农户人家,买匹骡子可是件大事。 陈华接着说:“现在东西越来越多,总去租人家的骡车不方便。前天就没租到,我跟小满赶紧去花高价租了辆牛车,这才没误事。家里人都觉得该买,但这事肯定得跟娘您商量。” 王莲花没犹豫:“买。钱够不够?” 陈华说:“公中的钱够买一匹,但买了之后剩下的就不多了。” 王莲花摆摆手:“不够我补上。买好点的,别图便宜买头老弱的,干不动活还得伺候它。” 陈华高兴了,陈杰也笑了,说回头去牛市好好挑挑。 陈英在旁边接话:“娘,我那边也顺当。干货又多了好几个固定主顾,大哥帮忙牵了望月楼的线,那吴掌柜虽说已经有固定的老卖家,但也愿意小量进些我们的家的呢。我想着之后和二哥再多跑些小点的酒楼,镇上那边也去走一走。” 陈杰也说:“陈英教了我一招,专盯那些南北来的小商人。直接找他们谈,还真接了两个不小的单子,主要是要绣品,杂货要得少,但也是固定的进项。” 赖静芳坐在边上听了半天,也开口了:“娘,绣坊那边也顺。就是……我们那屋里地方小了些,又是布又是线的,人多的时候转不开身。” 她这话一出,其他人脸上也露出了“确实如此”的表情。陈彩点头,郑小满也点头。陈华看了看这间堂屋,又看了看外头的院子,叹了口气。 家里地方确实小。三间正房,一间灶房,一间柴房,住着十三口人,本来就挤。现在又招了村人来家里干活,白天院子里人来人往的,有些东西得藏着掖着,总不免胆战心惊,怕被人发现什么端倪。 王莲花看着他们,心里头算了算自己手头的钱。公中的钱买了骡子后还能剩些,加盖屋子是够的。但她不愿意只是加盖,她想全部重建。 “盖新房吧。”她说。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以为听错了。 “娘,您说啥?”陈华问。 “盖新房。”王莲花重复了一遍,“不必加盖,直接拆了重盖。” 陈杰咽了口唾沫:“那得花多少银子?” 陈华道:“娘,我们不能要您的体己钱,不如再等些时日……” 王莲花坚决道:“不用等了。我也是为我自个儿住得舒服些。”虽然她现在主要待在空间里,可每每一回到自己那个屋,总觉得又小又暗又憋气。 至于家里挣了钱能不能搬到城里去,这对于现在她家的情况来说还太难了。 首先别看陈华他们现在生意蒸蒸日上很红火的模样,实际上若想在城里买上一套住得下他们家这么多人的,环境稍微好些的房,那是远远不够的。 别说全款买,连“首付”都远远够不着。是的,那边叫首付,这边则叫“赊卖”,都是一个意思,先付一部分,剩下的慢慢还。 若日后他们真挣够了买房的钱,严格的户籍制度又是个大问题。 他们是农户,想在城里买房,得有城里户籍。那可不是有钱就行的。还有一条,城里房子买卖有‘优先权’,卖房的时候得先问邻居和族人买不买。若有好房子,也轮不到他们这样的人家。 当然,城内人口这么多,总不能个个都买得起房、有资格买房,所以城中很多人都在租房住,“租赁”这一行当还是挺火热的。可她家这种情况去城里租房,不管怎么想都是极不划算的事。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个村虽然都是逃荒来的,但聚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陈家做买卖起来了,带一带村里人,说话在村里自然而然就有分量。可若搬到城里去,谁认识他们?遇到事连个帮忙的都没有。 见娘亲主意已定,陈华没再多说,只点头道:“行,那就盖!” 赖静芳脸上有了笑,陈彩也笑了。几个小的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但看见大人们笑,也跟着笑。 王莲花说:“盖就盖好点的。我的意思是,每个小的也要留出屋子来。” 陈华愣了一下:“娘,那得多少间?” 王莲花算了算:“我一间,你们兄弟姐妹几个各一间,几个小的各一间。再加上堂屋、灶房、杂物间……少说也得十几间。” 陈杰倒吸一口凉气:“娘,这也太招人眼了。” 王莲花笑道:“我知道。所以先不建这么多,先把周围的地买了。地买下来,圈起来,慢慢盖。先盖够住的,以后有条件了再添。” 陈华说:“地的事我去办。挨着咱家周围的空地,我跟村长说说,应该能买下来。” 陈杰说:“盖房我有经验,咱这房子就是我跟哥搭的。长友也能干,再请村里有经验的人帮忙就行。” 梁长友在旁边点头:“我行。” 王莲花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心里头踏实。她只管出钱,其他的让孩子们去办。 她起身对陈彩道:“彩儿,你跟我来。” 陈彩乖乖跟着她进了里屋。王莲花从空间里搬出一个大快递箱,看模样就挺沉的。 陈彩好奇:“娘,这又是啥?” 王莲花没说话,拿剪刀划开胶带,掀开箱盖。里头是大大小小好多个盒子,摞得整整齐齐。她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桌上。 陈彩的眼睛越睁越大。 盒子里装的是各种各样的娃娃。 有大有小,有胖有瘦,有的闭着眼,有的睁着眼,眼珠子亮晶晶的,看起来可爱极了。 第九十二章 努力听,听不懂 王莲花按照叶雨鹿的推荐,买了不同尺寸、不同体型的棉花娃娃,还有几个主流尺寸的BJD娃娃,用来做制作娃衣的模特。 “娘,这是……”陈彩伸手想摸,又缩回手,怕摸坏了。 “这是娃娃,”王莲花说,“那边的人用来试衣裳的。有了这些,你和辉子只管照着尺寸做,也不怕不准了。” 陈彩这才敢伸手。她拿起一个棉花娃娃,软乎乎的,抱在怀里正好。又拿起一个BJD娃娃,关节能活动,胳膊腿都能弯。她看看这个,抱抱那个,简直爱不释手。 “娘,这做得也太精巧了。”她说着,轻轻摆弄那关节。 王莲花又从旁边拿过一个环保袋,打开,从里头拿出一个新的平板。 陈彩愣了一下:“娘,怎么又有一个新的法器?” “不是法器,是平板。”王莲花笑道,这是她去京城前买的,“娘想着你喜欢琢磨新东西,脑子也活,仅是看之前那些视频,便能自己想到许多不同新巧设计。我便问了那位叶姑娘,让她给我介绍了不少能给你看着学习的视频。” 她拿着平板,将视频一个个点给陈彩看,“这个是《汉服制作专业图解教程》,这个是《羽衣霓裳马克笔汉服手绘教程》,这个是《传统服饰专题创新设计》,还有这个,《传统服饰与创新设计实践》。” 陈彩听着那些名字,虽不能完全理解其意思,却也能从听懂的字中猜出一些来。她只觉心跳得怦怦响,她以前画图样,全靠自己瞎琢磨,从手机上的视频里学一点,再自己想一点。现在有了这些,她能学的东西就更多了。 “娘,这些都是给我看的?”她声音有点抖。 王莲花点点头,将平板递到她手里:“我在那边开了店,做小衣服生意,这些都得你帮我。彩儿,娘不是要你学成什么大师,就是想让你有更多本事。本事在手里,走到哪儿都不怕。” 陈彩鼻子一酸,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 王莲花又说:“我算过时间,咱若接一套定制娃衣,最少都得12-15天时间交货。按你和辉子的手艺,在不耽误自己事情的情况下,应当能同时接几套。在那边,手工定制都是抢手货,时间更长些顾客也等得,所以你们不急,慢慢做。” 叶雨鹿跟她说过,发广告的时候会直接写上‘急单不接’。 陈彩点点头,把平板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宝贝。 王莲花拍拍她的肩:“行了,你去跟他们说一声,这娃娃得藏好了,娘到时给你买个带锁的大木箱,你都放木箱里,也别被其他人瞧见。” 陈彩对于藏东西这事已经有经验,很是肯定地点点头:“娘,您放心吧。” 王莲花重新回到空间。 屋里头很安静。 她按下门边一个开关,书房的灯亮了,窗外是那个庭院的灯也亮了,光线是从地上往天上打的,柔和的暖黄光线将竹子,水池,红鱼映照得安宁清静。 她坐到书桌前,把台灯打开,拿起那本《金刚经说什么》。 时导说过不用她全看懂,慢慢看就行。 她翻开第一页,字她已经认得不少,但有时连在一起的意思不明白,读起来就有点费劲。 她读得很慢,遇到不懂的词就记下来,一边看一边记,积攒多些就开始一个个查。 “金刚”是什么?“般若”是什么?“波罗蜜”又是什么?她一个个查,一个个记。查完了,再回头读,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没全懂。 她也不急,慢慢来。 外头电水壶响了一下,水烧开了。她起身去接了一杯热水,端回来,放在桌边放凉,继续看书。 窗外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水池里的红鱼游来游去。 她看了几页,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庭院,发了一会儿呆。 无念大概也是这样,坐在窗前,看书,喝茶,看竹子。没有刻意修行,就是过日子。 她低下头,继续看。 第二天一早,王莲花把自己收拾干净,又去了清莲寺。 她上次来还是五天前,跟小尼姑说了那句“你扫的是地还是心”,然后就去了京城。在京城那几天她顾不上这边的事,如今回来了,她便想再去看看住持回来没有。 想到那天她说完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后,小尼姑脸上的表情,她不由得有些想笑。 山门还是那个山门,竹林还是那片竹林。她跨进去,殿前依旧有不少妇人在上香,旁边传来风吹铜铃的声音。 那个扫地的小尼姑总算看见她,赶紧放下扫帚跑过来,双手合十,声音依旧嫩生生的:“施主,您可算来了。住持师父说,您来了请去后院见她。” 王莲花跟着她往后院走。穿过正殿,穿过一道月洞门,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 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石桌上摆着棋局,一僧一尼正在对弈。 尼僧六十来岁,眉毛白了,面容清瘦,眼睛有神采却很平和;另一位老僧穿着灰色的僧袍,面相圆润些,看着年轻些,但眼神很沉,像深潭的水。 小尼姑上前禀报,无住法师点点头,让王莲花过去。 王莲花走到跟前,学着看过的样子双手合十,弯腰施礼。两位法师也回了礼。 无住法师看着她,笑了笑:“施主,那日你对我弟子说的那句话‘你扫的是地还是心’,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从书上看来的?” 王莲花道:“回法师,小妇人只认得几个字,这话是从别的地方听来的。那日看小师父扫地,突然想到那句话,就说了。”她也没说谎,学的是那边的字,这边的字依旧不认得几个。 无住法师点点头,又问:“那你自己觉得呢?扫的到底是地,还是心?” 王莲花想了想,说:“回法师,小妇人不懂什么高深的禅理。我只知道,地脏了,得扫。心若是也跟着乱了,那扫了也是白扫。我手里扫的是地,但这扫帚每动一下,心里的灰尘也就跟着落了一层。地扫净了,心也就敞亮了。这难道不是一回事吗?” 无住法师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她转头对旁边那个八九岁的小尼姑说:“善哉。世人皆以为,扫尘即是扫尘,修心即是修心,总将‘事’与‘理’分作两截。却不知,借事炼心,方是真修。这位施主虽未读过经卷,却已深谙‘道在寻常’之理。她扫的既非地,也非心,其实是那份对‘地’与‘心’的分别执着。” 小尼姑似懂非懂,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无住法师又看向王莲花:“施主来寻老尼,所为何事?” 王莲花说:“法师,小妇人想跟在您身边学一段时日。不是要出家,就是想看看师父们是怎么过日子的,怎么修行的。” 无住法师听完,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她转头看向对面那个灰袍老僧。 那老僧一直没说话,此时开口了,声音温和沉稳:“无住,这位施主倒是有趣。方才那句话,虽浅白,却见性。” 无住法师点头:“无相师兄说的是。” 王莲花这才知道,这位老僧法号无相,只是心中有些奇怪,不知这位高僧是何来历,无住主持怎会叫他师兄? 无相法师看了看王莲花,又看了看无住法师,说:“方才我们论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你我都各执一词,争了半日也没个结果。不如听听这位施主怎么说。” 无住法师笑了:“师兄这是要考她?” 无相法师不置可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莲花站在那儿,有点紧张。她不知道什么叫“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也没听过什么论经。但两位高僧坐在那儿,她不好转身就走,只能站着等。 无住法师却没问她,跟无相法师继续刚才的话题。 “师兄方才说,‘应无所住’是体,‘而生其心’是用。体用不二,方是究竟。可我以为,若执着于‘体用’,便已是‘住’了。” 无相法师摇头:“‘体用’是名相,名相本空,何来执着?你怕‘住’,本身就是‘住’。” 无住法师说:“不是怕‘住’,是觉‘住’。觉即不住。” 无相法师问:“觉即不住,那‘觉’本身住不住?” 无住法师沉默了一会儿,说:“‘觉’若住,则不名觉。” 无相法师笑了:“那‘觉’不住,谁在觉?” 两人一来一往,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像打太极,推过来推过去。 王莲花站在一旁,努力听,听不懂,但也不觉得烦。 她看着两位老僧的表情,一个面露沉思,一个面带微笑,就好像仍在下一盘棋。 小尼姑请她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王莲花接过来,捧着杯子,慢慢喝着。茶是普通的茶,有点苦,但回甘。 两位高僧论了大约半个时辰,渐渐收了话头。 无相法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罢了,今日论不出结果。” 无住法师也端起茶杯,笑了笑:“不是论不出,是本来就没有结果。” 王莲花在旁边听了半天,虽然大部分听不懂,但有一句话她记住了——“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她昨晚看书,正好看到这句。南怀瑾先生在书里解释了半天,她看得似懂非懂。但现在听两位高僧论了这么久,好像明白了一点,又好像更糊涂了。 无住法师看着王莲花,缓缓开口:“施主,老尼这里不收俗家弟子。你若只是来上香,老尼欢迎。若要跟着修行,还是请回吧。” 王莲花心里一急,知道师太这是要拒绝她了。她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合掌道:“法师,小妇人有一事请教。” 无住法师看着她:“施主请说。” 王莲花说:“您法号‘无住’。适才无相法师说过,‘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法师,若‘无住’是真,您此刻为何拒我?这一念‘拒’,是住于法,还是住于相?”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风停了,竹叶不响了,连水池里的鱼都像是停了。 无住法师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无相法师原本半闭的眼睛睁开了,看着王莲花,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第九十三章 (礼物加更)报名奖项 王莲花自己也紧张,手心都冒冷汗了。 她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只是昨晚看书看到这句时,觉得有点眼熟,忽而想起青莲寺住持法号就叫“无住”,难不成便是从这句话来的? 今天听两位高僧论了半天,又听住持要拒她,情急之下不知怎么就说出那句话。 第一句是硬着头皮问的,后面就“说都说了”,干脆说完。 无住法师拿着茶杯的手忘了放下,看着王莲花,沉默了好一会儿。 《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无住法师若是拒绝王莲花,说明她心里有了“拒绝”这个念头。既然有了“拒绝”,心就停留在了“拒绝”这件事上。这就是“住”。她法号“无住”,行为却在“住”,这是自相矛盾。 如果法师承认自己是在“拒绝”,那她就承认自己“有住”,那便是心有所执。 如果法师说“我没有拒绝”,那她就必须收下王莲花。如果法师强行解释“拒绝也是无住”,那就落入了诡辩,会被无相法师看破。 无住法师盯着王莲花看了一阵,忽然笑了。 笑声虽不大,却有畅快之意。她站起来,朝王莲花合掌一礼。 “施主,老尼受教了。” 王莲花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还礼,手足无措:“法师,您别这样,小妇人不懂事,瞎说的……” 无相法师在旁边也笑了。他看着无住法师,说:“无住,你被一个不识字的小妇人问住了。” 无住法师笑着摇头:“不是被问住,是被点醒了。” 她转向王莲花,说:“施主,你每日来便是。想待多久待多久,老尼能教你的,尽量教。” 王莲花愣住了,随即大喜,连忙合掌道谢。 小尼姑在旁边看呆了,手里还拿着扫把,看看自家住持,又看看王莲花,一脸不明所以。 无相法师站起来,整了整僧袍,对无住法师说:“我在你这里叨扰了几日,也该走了。今日这一场论道,比前几日加起来都有滋味。够了,够了。”他走到王莲花面前,双手合十:“施主,你与佛有缘。日后若来京城,可到西山碧云寺寻我。” 王莲花连忙还礼,心里头却想,京城那么远,她只怕这辈子都不会去的。 无相法师转身走了,灰袍飘飘,步履从容,出了月洞门,消失在竹林深处。 无住法师也不挽留,转身对王莲花说:“施主,你随我来。” 王莲花跟着她穿过院子,走到一间禅房前。无住法师推开门,里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放着经书和茶盏。窗子开着,能看见后山的竹林。 “你每日来便在这里坐。不必刻意做什么,也不必刻意不做什么。想待着就待着,想喝茶就喝茶,想打坐就打坐。”无住法师顿了顿,“你若愿意,也可随我做早课。” 王莲花点头:“多谢法师。” 无住法师看着她,又问了一句:“你那句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王莲花道:“以前无意间听人说的,记下了,没听懂。” 无住法师笑了下:“不懂才好。懂了,就住进去了。” 王莲花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记住了。 从清莲寺出来,她走在山路上,有风吹过竹林,沙沙响,她心里头觉得很安静。 她想起无相法师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与佛有缘。”她不知道什么叫与佛有缘,她只是想演好无念这个角色。 走到村口,看见几个妇人聚在那棵老槐树下聊天。 刘三娘也在,手里拿着鞋底,一边纳一边说话,唾沫星子横飞。旁边几个婆子脸上带着敷衍的笑,有人往旁边挪了挪,刘三娘浑然不觉,继续说。 王莲花走过去,几个妇人一见她,态度立刻热情起来。 “莲花嫂子回来了?又去城里了?” “莲花婶子,你家还招人不?我家二闺女手巧,针线活好,你给看看?” “莲花嫂子,我家那小子能干得很,跑外送行不?你给安排安排?” 王莲花笑眯眯的,不答应也不拒绝:“回头我问问家里孩子们,他们做主,我不管事。” 几个妇人继续七嘴八舌地夸自家孩子能干。刘三娘在旁边插不上嘴,好不容易逮着空档,大声说:“莲花,你家最近发财了啊?还要听我哭一场不?不过我如今也不缺你那点了,我跟你说,我前儿接了好几个活,忙得很,也就今天得些空……” 旁边一个婆子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谁问你了。” 刘三娘像没听见,继续说。王莲花应了她几句,她便更来劲了,拉着王莲花的手跟她说话。 旁的妇人嘴里发出“啧”声,刘三娘根本不管,王莲花走到哪她跟到哪。 边走边问:“莲花,你最近忙啥呢?看你天天往城里跑。” 王莲花说:“到城里帮帮孩子们,走走亲戚。你最近有活儿吗?我闲着无事,想跟着看看。” 刘三娘脚步顿了下,又立刻跟上,边跟边仔细打量王莲花,眼神里带着狐疑。她想起上次王莲花找她学哭丧的事,那回又是给钱又是给吃的,学了一天,她嗓子都哑了。这回是要跟她去主顾家的意思? “你不是说不抢我生意吗?”刘三娘问,旁人谁还能有那个闲心去看人哭丧,不够晦气的。 王莲花道:“不抢,我就好奇这个,想跟着看看,我给钱的。” 刘三娘听了前面,本想嘟囔一句“你也是吃干饭吃多了闲的”,听到最后一句眼睛一亮:“给多少?” “跟上次一样。” 刘三娘立刻眉开眼笑:“行!正好这两天没活,有活我叫你。我跟你说,我哭丧可是有真本事的,不是我吹,那十里八乡……” 王莲花听着,也不打断,笑眯眯地跟着她走听她吹。 第二天一早,王莲花又去了青莲寺。 官道挺宽阔,就是夏天容易扬尘,雨天到处泥泞。路上人还不少,有挑担子的货郎,有推着独轮车的农户,有骑着毛驴的书生,还有赶着骡车的商贩。王莲花一个人走也不觉害怕。 到了青莲寺,她先去正殿上香,往功德箱里捐了几文钱。然后跟着尼众做早课。大殿里香烟缭绕,木鱼声有规律地一下一下敲着,莫名就能让人心静下来。 尼众们念经她听不懂,就跪在最后面,闭着眼睛听。听了几遍,她能跟上节奏了,虽然不知道念的是什么,但记住了那个调子。 早课结束,她去后院那间禅房。无住法师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王莲花猜可能是一本经书。 “施主来了。”无住法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王莲花坐下。无住法师把那本书推过来:“今日念这部,我读一句,你跟着我读一句。” 王莲花点点头。 只听无住法师缓缓念诵:“观自在,行深太虚幻境时,照见万相皆妄,度一切痴厄……” 法师声音平和,自带韵律感,王莲花一下就被这声音吸引了,不自觉跟着她念起来:“观自在,行深太虚幻境时……” 念了大约半个时辰,无住法师不再开口,捻着佛珠一言不发。 王莲花等了会,明悟过来,合上经书,起身施礼,退出禅房。 接着她去了趟茅房,进入空间,就见手机上显示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周培打来的。 她回拨过去说刚才有点事没接到电话。 周培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听着挺高兴:“王姐,您那个《破局者》里哭丧婆的角色,剧组打算给您报个‘年度最具爆发力演员’的奖项!” 第九十四章 两个好消息 周培详细解释:“姐,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这个奖含金量高着呢,是专为‘黄金配角’量身定做的,啥意思呢?就是它不看戏份多少,只看那种‘一出场就镇住全场’的演技。您那场哭丧戏多绝啊,有观众一下看哭了,这就是您演技的‘爆发力’!” 王莲花有些发愣,“真、真的?” “真真的!比黄金还真!拿了这个奖,您就是官方认证的‘实力派’了。以后在圈里,您就不是普通特约,而是‘获奖演员’,身价和地位立马不一样,好导演抢着要您。这是行业对您的最高认可,姐,咱们必须拿下!” 他说得好像这个奖项已经是王莲花的囊中之物。 王莲花其实对这个奖还没太搞懂,她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东西,问道:“那我要做啥不?” 周培又有些兴奋起来:“这就是我要跟您说的另外两个好消息:第一,明晚有个大V想专门连线采访您,聊聊那个‘哭丧’角色,我已经替您答应下来了,这可是给您造势吸粉的好机会!第二,过几天剧组还要找您补录一组独家的高清素材,到时应该还要您再表演一次哭丧,估计是要拿去冲奖或者做宣传海报用的。这说明剧组特别重视您的表现,咱们配合好,这都是咱们往上走的台阶!” 王莲花听得连连点头,“好,都听你的。” 周培又嘱咐道:“姐明晚采访的时候,您就当是跟邻居大妈唠嗑,千万别紧张,也不用背什么词。他们可能会问您那场哭戏怎么演的,您就讲讲当时的天气不大好、你有些紧张之类的就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越真实越打动人。另外,他们会用视频录屏,您记得穿件显气色的衣服……还有您别紧张,我到时也会在一旁看着。” 两人挂了电话,王莲花在空间里发了会呆,突然间想到什么般,赶紧出了空间下山回家。 第二天还没亮,王莲花洗漱好刚要跟着陈华等人出门,就见刘三娘匆匆跑来。 “莲花!莲花!有活了!”她气喘吁吁,兴奋道,“县里有户人家的老娘半夜去了,刚来找我去哭丧!你去不去?” “我跟你去。”王莲花跟陈华说下午去城里与他们汇合,又回灶房拿了些干粮铜板便跟着刘三娘去了。 县里离村子有二十里路,两人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到了那户人家,门口已经搭起了灵棚,白布黑幔,地上撒着纸钱。 院子里人不少,有吹鼓手和和尚,想来还有前来帮忙的亲戚邻居,几个穿孝服的妇人跪在灵堂里哭。 王莲花站在门口往里瞧,她最亲的几个人死的时候,没钱做法事,也请不来哭丧人,所以她也是第一次现场看人哭丧。 刘三娘拉着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这家请了好几个哭丧的。我是主哭,还有几个陪哭的。你别乱走,跟着我就行。” 王莲花点点头。 刘三娘先去见了主家。主家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一身孝服,眼睛很红。他跟刘三娘说了好一会儿话,刘三娘不住点头,转身对王莲花说:“待会儿我哭的时候,你站在旁边看着就行。” 王莲花应了。 哭丧的仪式在下午开始。灵堂正中停着棺材,棺前摆着供桌,桌上放着遗像、香炉、果品。刘三娘换了一身白衣,头上扎着白布,跪在棺前。旁边还有几个妇人,也是白衣白布,跪在她身后。 一个老者喊了一声:“开哭——” 刘三娘一嗓子嚎出来,声音依旧是又尖又细,拖着长长的尾音,往每个人耳仁里钻,钻进脑里。 “哎——我的老娘啊—— 七十二岁驾鹤去,您这是修来的圆满福寿全! 阎王爷请您去享福,不再受那尘世的人间难。 咱们家是积了德,才换来老娘这高寿缘。 您看这满堂的儿和孙,哪个不是您心头的肉,哪个不是您手心的宝? 这一辈子,您没白活,您没白忙,您是咱们家的一棵常青树啊——” 旁边几个陪哭的妇人也跟着哭,呜呜咽咽的,时而跟着刘三娘的腔调嚎一句。 王莲花站在角落里,看着刘三娘哭。她的眼泪说来就来,鼻涕也出来了,她也不擦,就那么哭着唱着。哭到动情处,她整个人趴在地上,浑身抽搐,像要昏过去。 这便是开场定调词:“高寿”与“喜丧”。 旁边有人上去扶刘三娘,她一把推开,继续哭。 “我那苦命的娘啊—— 想起当年开店门,您就是那起早贪黑的掌灯人。 天不亮,您就起,生火烧水扫灰尘; 夜深了,您不睡,盘算账目数铜银。 您那双老手啊,拨过算盘珠子磨破了皮, 您那双脚板啊,跑遍县城进货磨穿了底。 为儿为女一口饭,您省吃俭用攒家底。 哪怕生意再难做,您没让儿女饿肚皮。 街坊四邻都夸赞,说您买卖做得公道,做人更是讲义气! 您这一辈子,是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熬干了力啊——” 这一段是最关键的定制部分,诉说老太太这一辈子的操劳持家,让儿子听了觉得娘不容易,让媳妇听了觉得婆婆懂理。 最后一段则是哭“赞颂福报”。 “我的娘啊—— 您看如今这光景,儿孙个个都成行。 大儿稳重二儿勤,女儿贴心像娘亲。 孙子孙女绕膝跑,您走的时候也安心。 您留下的不仅是这点小生意,更是那勤劳持家的好家风。 您放心去,放宽心, 咱们定把生意做红火,不让老娘在阴间受人轻! 您在那边吃好喝好,缺了啥就给儿托个梦, 咱们烧纸送钱,让您在阴间也做个有钱的富贵人——” 王莲花看得入了迷,也听得动了情。 心中无悲,眼泪却自己滑落下来。 她被刘三娘的真情实感打动了,比起上次的教学,这次的刘三娘展现出来的,才真真正正是她做为哭丧婆十几年的功底。 完全把别人的娘当成了自己的娘,把别人的伤心当成了自己的伤心。 这场哭丧要持续三天,刘三娘吃住都在东家,王莲花自然不可能跟着留,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她跟刘三娘打了声招呼赶到城里与陈华郑小满汇合,再一同回家。 回到家时,夕阳还远远挂在山头,王莲花早早吃了晚饭,先进入空间,到书房里记下今天陪刘三娘去哭丧学到的各种规矩知识,刘三娘今日现编的那词就很是不错。 到了约定好的时间,她换上那套民国风衣服,来到影视城附近找周培。 周培跟朋友借了个办公室,面积不大,但有一排书架,他觉得挺合适做来做采访背景的。 王莲花坐在椅子上,背后是书架,面前的桌上放着周培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个补光灯。时间差不多时,周培帮她调试了一会儿,确认画面和声音都正常,然后退到一边。 同一时间,几百里外的一座城市里,林小雨刚下班,顾不上吃饭就钻到自己房里,给“云嘤嘤嘤”和群里发消息:“快快快!都来看我们莲花阿姨的采访!/链接” 她一边说,一边顺手点进链接,直接转D站APP观看。 屏幕上出现一个年轻姑娘的脸。 她叫傅琢,在网上做影视评论的,粉丝不少。今天她穿了一件黑色毛衣,头发披着,坐在自己家的书房里,背后是一排书架。 她对着镜头笑了笑,声音从笔记本的扬声器里传出来:“王老师,能听见吗?” 林小雨紧紧盯着画面。 画面一分为二,王莲花出现在另一半屏幕上,她凑近麦克风说:“能听见。” 林小雨:“?” 云嘤嘤嘤:“?” 群里:“?” 不是,等一下,莲花阿姨呢?这个好有气质的姐姐是谁啊? 第九十五章 所以您最开始是为了盒饭去的? 林小雨无意间发现这个采访直播预告,她关注过傅琢。 傅琢粉丝不少,更新很勤。她采访过主角、也采访过咖位很大的明星,但更多的时候,她采访的都是一些小配角。 当然不是随随便便的小配角,而是那种凭着过硬演技,短短一两个镜头就能将人带入角色那种。 王莲花便是后者。 王莲花在屏幕上并不说有多惊艳多年轻。她没有化妆,是素颜出镜。在微美颜下依旧能看出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眼角的细纹,两颊的法令纹,额上浅浅的抬头纹。 但这一切都无法掩盖她身上的那种气质。 林小雨说不上来,只觉得王莲花看起来很好看,很让人舒心,她盯着王莲花看,开始打字发弹幕。 屏幕中,傅琢问“画面清楚吗?” “清楚。” 傅琢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工作人员开始。她对着镜头说了开场白。 “大家好,我是傅琢。今天我们要聊的,是一个最近在网上引起讨论的角色——《破局者》里的哭丧婆。这个角色出场不到五分钟,但很多人看完之后都记住了她。今天我们请到了这个角色的扮演者,演员王莲花老师。王老师,跟观众打个招呼吧。” 王莲花对着摄像头笑了笑,有点拘谨:“大家好,我是王莲花。” 傅琢说:“王老师,我首先想问您,您是怎么接到这个角色的?” 王莲花想了想,说:“我那时候刚来这边不久,什么都不懂。正好碰到周培……哦,就是我的经纪人,他跟我说剧组招群演,管饭。我就去了。去了之后,人家让我演尸体,我就演尸体。后来又让我演流民,我就演流民。后来有一天,一个导演跟我说,有个哭丧婆的角色你试试。我就试了。” 傅琢笑了:“所以您最开始是为了盒饭去的?” 王莲花也笑了:“是,那时候家里……反正就是缺吃的。这工作盒饭管饱,一天还给八十块钱,我觉得挺好的。” 傅琢又问:“哭丧婆这个角色,她有一段完整的唱词,有哭戏,还有那种很特别的节奏感。您是怎么准备的?” 王莲花说:“我找了……以前我们村里有个哭丧婆叫刘三娘,我跟她学过。她干这行干了好多年了,十里八乡谁家死了人都找她,是个非常厉害,非常,嗯……专业的人。” “她是怎么教您的?”傅琢问。 王莲花回忆了一下:“她先给我唱了一遍。那嗓子一亮出来,当时我头皮都麻了。那声音又尖又细,哭中带唱,唱中带哭,听着就让人心里头发酸。我跟着她学了一天,嗓子都哑了。” 傅琢又问:“所以您那个唱法,是跟刘三娘学的?”她一边说一边看屏幕,发弹幕的多是她的粉丝,不过其中却夹着几条一看就是冲王莲花来的。 【啊啊啊啊莲花阿姨好漂亮好有气质!】 【我天,这真的跟哭丧婆是一个人吗?】 王莲花不知道弹幕在说些什么,她点头道:“词是剧本里写的,但那个调子和节奏是跟刘三娘学的。她教我,哭丧不是光哭,是要把死人的一辈子唱出来。让听的人觉得,这个人死得不值,或者这个人活得太苦了。你哭得越伤心,主家越觉得你是在替他们哭,心里头就好受一些。” “我还问过她,平时哭丧的词是怎么来的,她说没有固定词,都是现编的。谁家死了人,她先问清楚那人是做什么的、家里什么情况、怎么死的,然后现编词。” 傅琢点点头,又问:“那场戏拍的时候,您一次过了吗?” 王莲花说:“拍了好像……两三遍吧。第一遍导演说我哭得太凶了,让我收一点。第二遍说情绪对了,我记得拍完那条,旁边好几个人眼睛都红了。” 傅琢笑了:“我看了那段,我也哭了。您是怎么做到眼泪说来就来的?” 王莲花想了想,说:“我就是想一想以前那些难过的事,其实也不是故意要想,是站在那个棺材前头,穿着那身孝衣,那个氛围,你不想也想起来了。” 傅琢沉默了一瞬,又问:“您觉得哭丧婆这个角色,跟您本人像吗?” 王莲花摇头:“不像。我平时不爱哭,也不爱骂人。但我觉得,我能演她,是因为我见过她。” 傅琢看着屏幕里的王莲花,认真地说:“王老师,您演戏的时间不长,但您演的角色都挺打动人的。您觉得演戏最重要的是什么?” 王莲花想了想,说:“我觉得是‘真’。你不用去‘演’那个人,你把自己当成那个人就行了。你想她心里想的事,做她做的事,你哭的时候不是‘演’哭,你是真难过。我没什么文化,不懂那些表演理论,我就是觉得,你骗不了人。你心里有,观众就能看见。你心里没有,你哭得再大声,人家也不信。” 傅琢点点头,对着镜头说了几句结束语,然后关掉了自己的摄像头。 周培立刻抱着手机过来,指着弹幕让王莲花看:“王姐,我感觉有你的粉丝在看,她们都在夸你好看,夸你有气质。” 王莲花下意识摸了下脸,“真的?” “当然是真的啦!还有您刚才说得真好,我准备的东西都没用上。” 王莲花揉了揉脸:“其实很紧张。” 周培笑:“根本看不出来一点,您说话跟平时一模一样的。” 王莲花回到家里,第二天有空又继续去看刘三娘哭丧。 刘三娘的这场哭丧持续了三天。 第一天是“开哭”,主要是哭老太太的生平。第二天是“家祭”,儿女们轮流上香,刘三娘在旁边陪着哭,每上来一个人,她就哭一段,哭这个人跟老太太的感情。第三天是“出殡”,老太太下葬,刘三娘跟在棺材后头,一路哭到坟地。 王莲花跟了三天,白天去,晚上回。她在空间里把那一天看到的,学到的,把刘三娘的动作、唱词、和表情都记录下来。 第三天上午,老太太下葬。棺材抬到坟地,放进墓穴,填土。刘三娘跪在坟前,最后哭了一场。这回不是又尖又细的唱,是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哭,像是对着一个已经走远的人说话。 “娘啊,你走好啊——那边有你男人,有你爹娘——不孤单啊——逢年过节,儿女给你烧纸啊——你别省着,该花就花啊——” 哭完了,她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上的土,接过主家递来的红包,塞进怀里。脸上还有泪痕,但表情已经收了,跟没事人一样。 王莲花在旁边看着,心里头佩服得不行。 回村的路上,两人边走边说话。刘三娘心情好,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莲花,你看见了吧?我这哭丧,不是光会哭,是有规矩的。什么时候哭高声,什么时候哭低声,什么时候哭词,什么时候光哭不唱,都有讲究。” 王莲花点头:“是,我看出来了。你哭老太太生平那段,词是你现编的?” 刘三娘得意了:“那当然。我跟主家聊了半个时辰,把他娘的事问了个七七八八。十六岁嫁人,生了五个孩子,夭折了两个,男人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大。这些事不说出来,光哭有啥用?哭丧哭丧,哭的是丧,也是活人的心。” 王莲花把这话记在心里。 两人走到村口,王莲花忽然瞧见赵婆子正往家走的背影。她拉住刘三娘:“三娘,走,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赵婆子家。” 刘三娘翻个白眼:“去她家干啥?她那个人,嘴碎得很,上回还说我‘晦气’,见了我就翻白眼。” 王莲花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刘三娘虽然不情愿,但王莲花才刚给她结了钱,算了三天的,还说回去再拿粮食给她,看在钱的份上,她也只好跟着。 赵婆子家的院门开着,还没进去,就听见里头传来骂声。 “你个死丫头!叫你洗个碗到现在也没洗,做事慢手慢脚!你是猪脑子啊?这点活都干不好!” 刘三娘刚踏进门,就见赵婆子正站在灶房门口,手指戳着一个瘦瘦的小姑娘的额头。那小姑娘低着头不敢吭声。 赵婆子看见刘三娘,眉头立刻皱起来:“你来干啥?我家没死人!” 刘三娘脸一黑,刚要怼回去,王莲花拉了拉她的袖子。赵婆子又看见王莲花,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一副想笑又笑不出来的别扭劲。 “莲花嫂子来了?快进来坐。”她朝屋里喊了一声,“大媳妇,倒水!” 王莲花拉着刘三娘进了堂屋。赵婆子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嘟囔:“这丫头,做点事磨磨叽叽,我跟你说,养她这么大,一点用都没有……” 王莲花和刘三娘坐下了,刘三娘还因进门那句话脸色不好。 赵婆子自己也坐下,陪着闲聊。 “莲花嫂子,你家最近生意好不?听说又招人了?”赵婆子试探着问。 王莲花说:“还行。” 赵婆子又问:“我家老大想去跑外送,你看……” 王莲花说:“回头我问问孩子们。” 赵婆子笑了:“行行行,你帮着问问。” 聊了几句,赵婆子又开始骂儿媳。她大儿媳从灶房端了碗水进来,赵婆子看了一眼,眉头又皱起来:“叫你倒水,你倒半天才来?磨蹭啥?家里活这么多,你也不知道搭把手……” 大儿媳低着头,放下水就出去了。赵婆子又骂孙女:“那个死丫头,做事这样慢,这样懒,你说她还能干啥?将来嫁出去也是丢我家的脸……” 王莲花盯着赵婆子看。 赵婆子正骂得起劲,一扭头,看见王莲花正盯着她瞧,那眼神跟以前一模一样,像是在看耍猴的。赵婆子心里一毛,骂不下去了。 “莲花嫂子,你看啥?”她讪讪地问。 王莲花道:“没啥,赵大姐,你继续骂。” 赵婆子张了张嘴,却骂不下去了。她想起上回王莲花盯着她学她骂人那事,心里头瘆得慌。这人跟个鬼似的,盯着你看,看得你浑身不自在。 “我……我去看看那丫头是不是又躲懒了。”赵婆子起身出门。 刘三娘看得好笑,小声问:“莲花,你盯着她看干啥?你看把她吓得。” 王莲花也笑:“我就是看看。” 第九十六章 进组演恶婆婆(礼物加更) 从这天起,王莲花的日程就固定下来。 早上她去青莲寺,上香捐钱,做早课,跟无住法师念经。念完经,喝完茶便离开。有时候无住法师会跟她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她偶尔不去,无住法师也不说什么。 下午她就去找刘三娘,一起去赵婆子家。 刘三娘本来不乐意去,但王莲花每次找她都带点吃的,什么瓜子、糖、饼子啥的。刘三娘有吃有喝,还能看赵婆子面对王莲花时的吃瘪样,觉得挺有意思,就乐呵呵跟着去了。 赵婆子一看见刘三娘就翻白眼,但王莲花来了,她不好撵人。她还想让儿子去陈家跑外送呢,不敢得罪王莲花。只好忍着。 王莲花一进赵婆子家,就往椅子上一坐,笑眯眯地看着赵婆子。赵婆子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骂儿媳骂到一半,骂不下去了;骂孙女骂到一半,也骂不下去了。她总觉得王莲花看她那双眼睛,就像在看猴戏,她就是那只猴,给人逗趣用的。 赵婆子有三个孙女,前头两个嫁出去了,小的这个叫何三妞,今年十三岁,瘦瘦小小的,胆子也小。她倒是挺喜欢王莲花来家里的。王婆婆一来,她奶奶骂她都少了,她娘也不打骂她了。 王莲花注意到三妞在偷看她,冲她笑了笑。三妞吓了一跳,低下头,脸都红了。 这天下午,王莲花又带着刘三娘去了赵婆子家。她带了一包瓜子,进门先给刘三娘抓了一把,见赵婆子盯着看,又给了她一小撮。赵婆子接过瓜子,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三个人坐着嗑瓜子,王莲花开始跟刘三娘闲聊。 “三娘,你听说没?隔壁县有户人家,把孙女不当人,饿成皮包骨。后来那孙女出息了,嫁了个好人家,直接跟家里断了关系。她爹娘老了没人管,后悔都来不及。” 刘三娘嗑着瓜子,配合着说:“可不是嘛。我听说还有一家,虐待孙女,孙女跳河了。幸亏被人救了,救她那人是赶考的书生。后来书生考中了,当了县官,娶了那姑娘。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王莲花问。 “那姑娘家的弟弟不学好,犯了事,被县官老爷判了砍头!亲弟弟啊,说砍就砍。那姑娘的爹娘跪在衙门口哭,县官老爷说,‘你们当初逼我夫人跳河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王莲花摇头叹气:“啧啧啧,活该。” 赵婆子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瓜子嗑不下去了。她张了张嘴,想说“哪有这样的”,但王莲花看了她一眼,她就把话咽回去了。 王莲花又说:“这还不算啥。我听说还有一家,对女儿不好,儿子谈婚论嫁的时候,女方一打听,说这家人不把女娃当人看,家风不好,直接退婚了。你说冤不冤?儿子好好的,硬是被爹娘耽误了。” 刘三娘接话:“那算什么?我听说有家老人,卖了女儿供儿子,结果老了没人管。儿子儿媳嫌她,女儿也不回来看她。最后死在家里,好几天才被人发现。” 王莲花叹了口气:“所以说啊,做人不能太偏心。对女儿不好,对孙女不好,迟早遭报应。” 赵婆子听着,心里不舒服。她总觉得王莲花在说她,但又抓不到把柄。人家在闲聊,讲故事,说闲话,你总不能不让别人说话吧?她只好憋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正说着,赵婆子五岁的小孙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根棍子,追着三妞打。三妞躲,小孙子追过去,用棍子戳她。赵婆子看见了,不但不拦,还说:“三丫,你让着点弟弟,他还小。” 王莲花看着这一幕,翻了个白眼。 “这要是我家孩子,我早一巴掌过去了。”她声音不大,但赵婆子听见了。 赵婆子愣了愣,没敢接话。 王莲花又说:“这么小就这么横,长大了也成不了事。连自己姐姐都容不下,还指望他有出息?” 刘三娘在旁边补刀:“就是!不把闺女当人,谁家姑娘敢嫁进来?这种家风,传出去都丢人!” 她嗑了个瓜子,又说:“我跟你们说,村东头老李家,对女儿好得很,三个闺女都嫁得好,逢年过节大包小包往回拎。人家闺女还帮衬娘家,给弟弟娶媳妇出了不少钱。莲花你家招工,不头一个就招了老李家的闺女么?你说说为啥?” 王莲花接话道:“你们也知道,我家辉子在书院里读书,他回来跟我们说,先生说了,对女儿好的人家通常心善,招这些人家的人,好过那起子将女儿不当人的。” 王莲花说完,故意看了三妞一眼,又看了看那哭闹着被母亲抱在怀里哄的小孙子,再看了一眼赵婆子。 “赵大姐,”她说,“我看你家三丫手挺巧。可惜呀——” 她没说完,摇了摇头。 赵婆子心里咯噔一下。她懂了。 那天晚上,赵婆子看见小孙子骑在姐姐三妞身上,嘴里喊着“驾驾驾”,三妞趴在地上,不敢动。儿媳妇在旁边笑着看,也不拦。 赵婆子本来没当回事,但脑子里突然冒出王莲花说的话:“连自己姐姐都容不下,还指望他有出息?” 她又想起自己小时候。 她也有个弟弟,也是这样骑在她身上,她爹娘笑着说“弟弟跟你玩呢”。她嫁人后,弟弟娶媳妇,她爹娘让她出钱,她出了。弟弟盖房子,又让她出钱,她又出了。那年村中又是旱灾又是洪水,公婆相继去世,日子过不下去,她走了一天一夜回娘家借钱,她娘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赵婆子突然就火了。 “你就知道笑!”她冲着儿媳妇吼了一声,“孩子这么大了,也不知道教!骑在姐姐身上像什么话?传出去人家说我家没教养!” 儿媳妇愣住了。婆婆从来没骂过孙子,今天是吃错药了? 赵婆子走过去,把小孙子从三妞身上拽下来,在小孙子屁股上拍了一下:“不许欺负姐姐!” 小孙子瘪着嘴,想哭,被赵婆子一瞪,不敢哭了。 三妞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奶奶。她也不知道奶奶今天怎么了。 儿媳妇脸色不好看,抱着儿子回屋去,也没敢顶嘴。 晚上,儿媳妇在屋里越想越气。婆婆平时把孙子当宝,今天居然打了孙子,还当着她的面骂她。她不敢骂婆婆,就掐了男人一把。 “你娘今天发什么疯?” 男人窝窝囊囊的,缩在被子里:“我哪知道。” “你就知道睡!你娘欺负我,你也不帮我说句话!”她这男人跟她公公似的,都窝囊惯了,被婆婆拿捏得死死的! 男人翻了个身,装睡。儿媳妇又掐了他一把,他才闷声说了句:“她老了,你让着她点。” 儿媳妇气得睡不着。 王莲花冷眼看了两三天。她每天下午还是去赵婆子家,还是带着刘三娘,还是嗑瓜子、闲聊、讲故事。赵婆子骂人的次数少了,骂三妞的次数更少。小孙子再欺负姐姐的时候,赵婆子会喊一声“不许欺负姐姐”,虽然语气不重,但至少喊了。 这天,王莲花看见三妞坐在灶房门口缝衣裳。王莲花走过去,低头看了几眼,忽然说:“诶哟,手真巧。” 三妞抬起头,脸红了。 王莲花又看了几眼,说:“这针脚再练练,就能绣花了。我那二儿媳静芳最近在招人……”然后她赶紧闭嘴,一副说错了话的样子,转身就走。 赵婆子耳朵尖,听见了。她追上去,拉住王莲花的袖子,从怀里摸出一个煮鸡蛋塞到王莲花手里。 “莲花嫂子,你帮帮忙。你跟静芳说说,叫我家三丫去试试。这孩子手是笨了点,但她肯学。” 王莲花斜眼觑她:“你家三丫,你不打不骂了?” 赵婆子连忙说:“不打了不打了,也不骂了。三丫这孩子,其实挺懂事的……” 王莲花还是斜着眼看她。赵婆子急了,拉过旁边的小孙子,在他脑壳上拍了一下:“说!说你以后不欺负姐姐了!” 小孙子挨了一下,脑瓜子嗡嗡的。他见奶奶生气,下意识就顺着说:“不……不欺负姐姐了。” 赵婆子又说:“姐姐挣了钱给你买好吃的,你听不听话?” 小孙子瘪着嘴:“听话。” 赵婆子看着王莲花,陪着笑:“莲花嫂子,你看……” 王莲花不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啧”了一声:“也就是看三丫手巧。算了,让她下午去我家找静芳。我可说好,只是试试。我二儿媳觉得不好不要,那不关我的事。” 赵婆子喜不自胜,连连点头:“行行行,让她去试试。” 当天下午,三妞抱着一大包布头和丝线回家了。 她进门的时候,赵婆子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三妞怀里那包东西,眼睛亮了:“咋样?收下了?” 三妞点点头,脸还有点红,低着头说:“奶,王婆婆说了,这些料子若是坏了脏了不见了,是要赔的。人家要我过去那边做,我想着家里活也要干,我要帮娘和奶干活,就跟王婆婆说了,把东西拿回来做。”这是王婆婆教她说的。 赵婆子听了,脸上难得对三妞有了笑:“行,拿回来做也行。你好好做,别糟蹋了东西。” 三妞点点头。 她娘冯氏从灶房出来,看见三妞抱回来的那些布头,眼睛也亮了。她伸手想摸,三妞下意识护住了。冯氏有些不高兴地收回手,到底没说什么。小儿子跑过来,伸手去扯三妞怀里的布,冯氏赶紧把他抱走:“小祖宗,这可不兴玩。” 三妞抿了下嘴角,抱着布头回屋去了。 王莲花之后没再去赵婆子家,她要准备进组拍恶婆婆了。 这次做为反派一号,她在开机仪式时算是混到了前排,站在主演旁边。 她心中还觉得有些奇妙,记得她第一次看开机仪式时,还是站在外围看热闹的,如今竟也成了“热闹”的中心。 开机仪式结束,剧组转场到拍摄地。 这回拍的是农村戏,场景在一个老旧的土坯院子里,墙角堆着柴火,灶房的烟囱冒着黑烟。 能看出已经是尽量模仿了古代农村屋子了,但王莲花并没感觉,也没将这里和家里联系起来。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个环境模仿的其实是她那个时代的农村住所。 化妆间是临时搭的帐篷,王莲花坐在折叠椅上,化妆师给她上妆。 恶婆婆的妆不能好看,脸色要暗,眼袋要深,法令纹要重,嘴角要往下拉。 化完妆,王莲花对着镜子照了照,里头那个人妆感很重,她做了个表情,面相立刻变得尖酸刻薄,一看就不是善茬。 化妆师又给她换上一件灰扑扑的斜襟褂子,仅胳膊肘打着补丁。头发在后脑勺挽了个髻,插了一根磨得发亮的铜簪子。 王莲花站起来走了两步,对着镜子做表情,感觉很对。 第一场戏是恶婆婆在院子里骂弟媳妇,恰好碰上赶回村子的女主。 上辈子,女主的爹病死后,女主和她娘被这个尖酸刻薄的大伯娘逼得走投无路,她娘被活活磋磨死,她被卖给了镇上的鳏夫。重生一遍,她不会再重蹈覆辙,她要报复恶毒的大伯娘,带她娘离开这个家,过上好日子! 王莲花蹲在灶房门口,面前放着一盆脏衣裳。她手里拿着一根捣衣棒,棒子往盆里一杵,水花四溅。 “你个丧门星!”她没指着女主娘骂,但任谁听了都知道她骂的是谁,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得见,“嫁到我家十几年了,除了生个赔钱货,你还会干啥?我弟当初瞎了眼才娶了你!” 一边说一边半眯着眼睛,眼神狠狠勾向另一边。 另一边正是女主娘的位置,瘦弱憔悴的妇人蹲在院子另一头,低着头择菜,不敢吭声,她的手指头抖了两下。 王莲花站起来,拎着捣衣棒走过去,往女主她娘跟前一站,把棒子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激起一点尘土。 “你还有脸坐着?晌午饭做了没?我弟下地回来吃啥?你光知道吃闲饭!” 女主她娘赶紧站起来,端着菜盆往灶房走。王莲花跟在后面,嘴没停过:“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你娘家人怎么教你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女主站在门口。 王莲花回过头,看见女主的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倏地变了。 那张刻薄的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了一下,换成了一副慈祥的笑脸。她扔下捣衣棒,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眯眯地迎上去。 “哟,大侄女回来了!这半年怎么也不给家里捎个信。你大伯天天念叨你,说你一个人在城里吃苦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哭丧婆特有的那种调子,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听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她伸手去拉女主的手,动作亲热得过分。 第九十七章 恶婆婆拍摄中 女主演员第一遍没接住。 她的表情太直白,恨意都写在脸上。 导演喊了卡,走过来跟她讲戏:“你虽然是重生的,知道她以后会害你。但你现在还不能跟她翻脸,你在城里不能随时回来,你娘还要在这个家待下去,所以你的表情不能太过。” 第二遍,女主的表情收了点,看着挺不错了,但导演还是喊了卡。 导演一手托着下巴,看看女主演,又看看王莲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一会儿才说:“再来一条。” 一连重拍四五条,导演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觉得不满意。 王莲花看女主演员额上鼻尖都沁出了汗,想了想小声跟她说:“你别把我当仇人,你就把我当成一个杀人的凶手,只有你知道这事。你怕我,但是不敢让我看出来,脸上虽然笑,心里头在发抖。” 女主演员若有所思,也小声说了句谢谢。 再来一遍。王莲花站定位置,女主推门进来,她回头,脸上那张刻薄面容瞬间切换成慈祥笑脸。 “哟,大侄女回来了!” 她迎上去,伸手拉女主的手。 但她的手其实是没握实的,只左手拇指、食指和中指,三根指头捏着女主的手抬起,右手轻拍了下,就放下了,手缩了回去。 哭丧婆的手,是替死人擦脸的手,她不会真心去握一个活人的手。 “快去看看你娘吧,她呀,天天念叨你念叨个没完,吃也吃不下,活儿都干不了多少,说你在城里吃苦了。”王莲花说着,转头朝女主娘喊了一声,“弟妹,你闺女回来了!” 声音像唢呐似的,又尖又亮。 女主脸上露出笑容,叫了声“大伯娘”,手抽回来落到身侧时用力抓了下衣摆,从大伯娘身边走过,走到自己娘面前。 王莲花站在门前,看着母女俩亲热,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扯了下嘴角。 她弯腰捡起捣衣棒,蹲回去,继续捶衣裳。一下,两下,三下。捶得很用力,像是在捶什么东西。 导演喊了卡。 休息的时候,王莲花坐在片场角落的折叠椅上,手里捧着保温杯,里头泡着枸杞水,保温杯是周培给她准备的,还教她怎么泡枸杞茶。 她喝了一口,听见旁边两个场务在悄悄说话。 “演女主娘那个,以前是不是演过那部《深宫锁心》?我记得她演过一个妃子,挺有气质的。” “对对对,就是她,她也算是二线吧,演过好几部上星剧的女二号。现在也来拍短剧了。” “啧啧,短剧现在真牛,越来越多大咖来了。” “真香定律呗。来钱快,周期短,谁还跟钱过不去吗?” 王莲花听了也没在意。 说起来,她到现在为止演得最多的是群演和特约。徐导那边是部电视剧,她演了个戏份不多的女鬼阿蘅。前不久又跟时导签了电影合同,演女主之一的无念法师。 这三种剧本她都看过,差别确实挺大的。不过这对她来说区别不大,她只知道若不懂就去学,就去将它明明白白的弄懂。不管拍的是哪种,只要认真去演总是没错的。 她把保温杯拧紧,站起来活动活动身子,继续看其他角色拍戏。 这部短剧的女主角叫黄梓君,二十出头,长得很漂亮,眼睛大大的,说话声音脆生生的。这是她第二次演短剧女主角,上一部播得不错,这部接的时候就没那么费劲了。 休息的时候,黄梓君走过来对王莲花说:“王老师,谢谢您早上教我。”她说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 王莲花笑着摆手:“小事。我就是随口一说,是你自己悟性好。” 黄梓君笑得露出一排漂亮的白牙:“您可别谦虚了。我经纪人说,让我多跟您学学,您演的角色都是演什么像什么。” 王莲花赶紧说:“哪有你说的这么厉害,就是平时多观察,多琢磨,把自己观察和琢磨到的东西带到角色里就好了。” 黄梓君点点头,拿着剧本又匆匆去拍下一场。 短剧拍摄进度快,强度大,一天要拍十几场戏,从早到晚,中间只有吃饭的时候能歇一会儿。 王莲花以前的戏份不多,现在演这个角色戏份重些,立刻就感受到了那种紧迫。 她这几天没时间去清莲寺,不过每天都会找时间读一读经书。有时候是早上出门前,有时候是晚上收工后。中午吃饭前后如果有空,她也会捧着手机,把《心经》背一背,又或者读一读那些她不太理解的经文,读熟,读透,也许哪天就能明白了。 除了拍戏学习外,她每天还要挤出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学画兰花。周培已经给她找好了老师,但她暂时没有时间去老师家里学,恰好这老师在网上有全套教程,她便先跟着学一些基础的理论知识。 周培按老师说的给她买回了不同型号的毛笔、生宣纸、墨与色、辅助工具等。考虑到她饰演的无念是元朝法师,当时已经有色彩丰富的颜料,这些颜料都是从矿石里磨出来的,覆盖力强,千年不褪色,所以这套工具里特意备齐了朱砂与石青。 网课的第一章并非直接动笔,而是“读兰”。 她跟着视频,在屏幕上分辨兰叶的“起笔藏锋”与“收笔回锋”,理解何为“一笔长,二笔短,三笔破凤眼”的构图铁律。 她认认真真在笔记本上记下“指实掌虚”、“腕活指死”的要诀,反复观看老师示范如何调出浓淡相宜的墨色。 这天晚上回到青云巷17号,她洗了澡,换上舒服的衣裳,走到书房。 窗外的庭院安安静静的,竹影静默,红鱼沉在池底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她坐到书桌前,翻开《金刚经说什么》。有时读着读着,她会抬起头,看着窗外的竹子发呆。 白天她是那个尖酸刻薄、五毒俱全的恶婆婆。骂人、撒泼、算计、刻薄,什么丑恶的嘴脸都有。晚上她却坐在这里,读着佛经,想着无念。这两种状态在她身上来回切换,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恍惚。 但好在恶婆婆这个角色,她演起来并不觉得吃力。不像演王婆子的时候,演完了心里头还留着什么东西。恶婆婆演完就是演完了,收工卸妆后,她就把那个人扔在片场,不带走。 而心中的无念,却由一团模糊的云雾,逐渐形成一个盘膝而坐的轮廓。她没办法说清楚那个轮廓是什么样子的,但她好像能感觉到,无念就坐在那儿,安静地、耐心地等着她。 短剧拍摄过程很紧张,跟剧组请假不太容易。 王莲花干脆在下工后抽空拍了一段新的哭丧片段,由周培交给《破局者》的剧组,拿去当申请奖项的视频资料。 这天拍到一场哭丧的戏,剧情是恶婆婆给人哭丧,她的行当是哭丧婆。 场景在一个搭好的灵堂里。白布黑幔,纸钱飘飞,正中摆着棺材,群演们披麻戴孝,跪成几排。 开拍前,演员副导演把群头叫过去,交代了几句。群头转头对群演们说:“待会儿你们要表现出难过,能哭就哭,不能哭就用力抹眼睛,干嚎就行。” 有人点点头,也有人听完又开始小声聊天,笑嘻嘻的。 导演喊了开始。 王莲花穿着孝衣,从灵堂外冲进来。 她“噗通”一声跪在棺前,膝盖砸在地上,一嗓子嚎开了。 “我那苦命的娘啊——您怎么就走了呢——” 那声音突然炸响,拖着长而尖锐的尾调,将跪在她身后的几个群演吓得一哆嗦,差点忘了是在拍戏,都想抬头来看了。 第九十八章 失智老母亲开播 王莲花继续哭唱: “我听见您在喊我,可我怎么就醒不来呢?我梦见您还坐在那张老藤椅上,手里拿着蒲扇,笑眯眯地看着我——您说,娃儿,回来啦,锅里给你温着饭呢——” 她的声音不是一直高亢尖锐的,而是有起伏,高的时候像哭,低的时候像说,哭中带说,说中带唱。她一边哭唱,一边伸手抚着棺材。 跪在她后头的群演,听着听着,竟觉有些悲伤,眼眶开始红了。 “娘——您怎么就这么狠心呢?您答应过要看着我儿娶媳妇,要帮着带曾孙子的。您那罐子腌的酸菜,我还没吃够呢。您纳的那双鞋垫,我还没舍得穿呢。您说等我回来,要给我做最爱吃的揪面片,可我现在回来了,灶台是冷的,屋子是空的——娘啊——我的娘啊!!!” 有人一下哭了出来,赶紧拿手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 灵堂边上,一个场务小伙子侧过脸去,假装在整理道具,手在眼睛上蹭了一下。 导演没喊停。 王莲花继续唱。 “您这一辈子,心里装的全是我们,唯独没有您自己。您走得太急了,连句告别的话都没留。您是不是怕我们难过,所以才悄悄地走了?” 她的声音低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 “娘啊——您不苦了,您不累了,您去那边歇着吧——” 然后猛地拔高,凄厉得像骤然吹响的唢呐。 “只是这人间,再也没有您的身影了,叫我们怎么活啊——!!!” 最后一声喊出来,她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地,浑身发抖。 灵堂里只能听到一片低低的抽噎声。 纸钱纷纷扬扬,落在她的孝衣上,落在她的白发上。 导演盯着监视器,眼眶红红的。他沉默了几秒,才喊了一声:“卡!” 声音有点哑。 王莲花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上的灰,接过场务递来的纸巾擦了擦脸。 那几个群演还跪在地上,有人哭得一时停不下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眼泪不受控制。 王莲花拿着纸巾走过去,拍拍那个哭得最凶的姑娘的肩膀,“没事吧?已经拍完了。” 姑娘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抽噎着说:“阿姨,您哭得太真了,我忍不住。” 王莲花笑着说:“你是位好演员。” 导演在那边喊:“各就各位,下一场准备!” 王莲花赶紧收了表情,去换下一场的戏服。 短剧就是这样,时间紧任务重,没多少时间让人沉浸在情绪里。 沪市。 一栋高层公寓里。 化着精致妆容、气质干练的女子回到家,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踢掉高跟鞋,光着脚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她打开冰箱看了看,没什么想吃的,关上冰箱门,端着水杯走到客厅。 她随手打开电视,调到“正在热播”频道。屏幕亮起来,正在放一部短剧。画面里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墙上挂着全家福。一个中年女人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环保袋。 女子准备换台,她不喜欢看家长里短的剧,感觉太磨叽了,然而手指停在遥控器上,没按下去。 画面里,一个老婆婆从厨房端着一碗汤出来,放在桌上,抬头看见进门的中年女人,笑道:“哟,您怎么来啦?快进来坐,试试我新学的汤。” 那个笑容,它初时看是正常的,带着见到熟悉邻居的亲切感。 直到中年女人看向老婆婆,叫了声“妈”。 女子盯着屏幕,手里的遥控器慢慢放下了。 接下来的剧情很直白。 这个老婆婆患有老年痴呆症。她有时候把媳妇当成邻居,有时候把儿子当成老伴,但她记得儿子爱喝排骨汤,记得孙女的生日,就连以前总是闹矛盾的儿媳,她也记得她怕冷,要给她织双手套。 女子不知不觉看进去了。 她是奶奶带大的。 她小时爸妈忙,没时间管她,从小学到高中,她一直跟奶奶住。奶奶也得了这个病,一开始是忘带钥匙,忘了关煤气,后来忘了回家的路,最后不认得她了。 屏幕里的老婆婆,让她想起了奶奶。不是说模样像,是那种神态,她总是笑眯眯的,看着你,眼睛里全是光。哪怕她不认得你了,她看你的眼神还是温柔的。 她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擦了擦眼泪,想看看下一集。她按下遥控器,屏幕上跳出“已播完,敬请期待”。她翻了翻,这部剧每天只更新两集,今天的两集已经看完了。她看了下剧名,设了追剧提醒。 另一个城市。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妻子已经睡了,儿子在房间里打游戏,门缝里透出蓝光。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里握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台。 他换到一个台,里面正在放一部短剧。 画面里,一个老婆婆坐在轮椅上,儿子蹲在她面前,给她系围巾。老婆婆笑了,说:“你以前也这样给我系围巾。”儿子愣了一下,说:“妈,我是你儿子。”老婆婆点点头:“我知道。你爸年轻的时候,跟你长得可像了。” 儿子没再解释,给她系好围巾,推着轮椅出去晒太阳。 男人看着这一幕,鼻头有点酸。 他想起自己妈。 妈临走那会儿,人已经瘦脱了相,但神智还算清醒。 “你媳妇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小凯马上高二了,正是要操心的时候,你下班早点回家,别老在外面应酬……” 她絮絮叨叨地交代着家里的事,直到最后,力气快耗尽了,眼神突然变得柔和又琐碎,像是回到了他还是个小孩的时候。 “还有啊……”她费力地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衣柜的方向,“天冷了,你自己也得记得穿秋裤,别老让你媳妇操心……你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 男人抹了把脸。 不知不觉看到了第二集。 剧里的儿子来看妈妈,妈妈把他当成死去许久的丈夫,拉着他的手说:“你回来了?累不累?我给你倒水。”儿子忍不住发了火。 他最近压力太大了。 公司裁员,他很可能在名单上;跟妻子感情不和,吵了好几天准备离婚;儿子叛逆期,成绩下滑,老师打电话来告状。他吼了妈妈:“我不是爸!我是你儿子!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妈妈愣住了,然后笑了,说:“儿子啊,你吃饭了没?我炖了排骨汤。” 儿子蹲下去,哭了。 男人也哭了。 夜很深了。 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灭掉。 王莲花收工回到青云巷17号,洗了澡,走进书房。 窗外的竹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水池里的红鱼沉在水底,像是睡着了。 她坐到书桌前,翻开经书。今天拍了一天的戏,嗓子有点哑,但她还是念了一遍《心经》。 念完了,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庭院。 她心中的无念也在看着。 安安静静的。 第九十九章 感受感受氛围(礼物加更) 林小雨今天加班,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换鞋的时候,外婆跟她说:“回来了?快去洗个手准备吃饭,菜我都帮你温着的。” 林小雨应了一声,到厨房洗了手,顺便端菜。 外婆给她盛了碗汤,自己坐到一旁看着她吃。看了一会突然问:“小雨啊,你上次说的那个演员,那个演了哭丧婆的,又演那个饿得厉害的,她的新片子要播了?” 林小雨嘴里还嚼着饭,赶紧咽下去,“哦哦哦”了几声,放下筷子说:“播了播了!今天刚上线!”她掏出手机,打开投屏,把电视调好。 外婆就不看她吃饭了,坐到沙发上很认真地看起来。 林小雨看外婆的模样就偷笑。 做为“莲盟”当中的“莲丝”头子,她可是很敬业的。莲花姐姐的新剧出来,第一个就安利自家人!她换了个位置,一边吃一边跟着看。 这部新剧里,王莲花演的是一个患了阿尔茨海默症的老母亲。 第一集开头,她将儿媳妇认成了来串门的邻居;第二集快结束时,她儿子吼了她,但她一点都没生气,还笑着问儿子要不要喝排骨汤。 后面那一幕把林小雨看哭了。 其实剧情并没有多煽情,背景音乐也不催泪,但是因为王莲花演得太真了。眼神的变化,表情的转变,手抖着,把一点水洒在桌上没擦的细节,让一个即便没见过患了阿尔茨海默症的人,也能打从心里相信,老太太就是一位患了病的人。 两集看下来,大部分泪点都是王莲花演的这位老母亲贡献的。好几场戏都让人心里头发酸。 林小雨偷偷擦了下眼睛,起身去洗碗。 洗完碗回到客厅,看见外婆还坐在沙发上,看起来有些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外婆?”林小雨走过去。 外婆抬起头看着她,很认真地问了一句:“小雨,要是我得这个病,你们管不管我?” 林小雨的眼泪一下子飙出来。她冲过去一把抱住外婆,把脸埋在外婆的肩膀上,“呸呸呸!老小孩童言无忌!外婆健健康康活到一百五十,不,两百岁!” 外婆笑了,说:“活到两百岁那我不成老妖怪了?” 她伸手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塞到林小雨手里,“别哭了,眼睛哭肿了明天怎么上班?” 林小雨抬起头接过纸巾擦脸,佯装生气:“谁叫外婆你乱说话!” 外婆赶紧认错:“不说了不说了,你小时候也这样,一哭就停不下来。你妈说你两句你就哭,我说你两句你也哭。” 林小雨吸了吸鼻子,说:“外婆,你别说了,我好不容易不哭了。” 外婆笑了,把她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恶婆婆的戏份拍了十天,终于杀青了。 最后一场戏里,恶婆婆被女主揭穿真面目,众叛亲离。儿子瘸了,不认她了,儿媳带着孙女走了,村里人也不跟她来往了。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王莲花坐在木椅上。她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斜襟褂子,头发散着,没有梳。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从前的凶狠刻薄如今只剩下空洞,又从空洞慢慢变成茫然。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干了一辈子活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她翻过来看手心,掌心的茧子厚得像树皮。她用手指慢慢的,一下一下地摸着那些茧子。 她没有哭。 导演给了她一个特写镜头,推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眼角的每一道皱纹。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合上,拢在袖子里,闭上眼睛。 镜头慢慢拉远,她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像一座孤零零的山。 后来恶婆婆死了。一席破草席一裹,丢进了乱葬岗。 她给人哭了一辈子丧,到头来自己死了,却没人为她哭丧。 杀青宴在拍摄地附近的一家饭馆里举办。剧组包了几桌,演员、工作人员都坐在一起,吵吵嚷嚷的。 王莲花坐在桌前,手边放着一杯橙汁,她喝了一口挺喜欢,又喝了好几口,接着夹菜吃,边吃边带着笑听别人说话。 黄梓君端着杯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王老师,我敬您一杯。” 她举起杯子,里面同样是橙汁。王莲花也举起来,跟她碰了一下。黄梓君说:“王老师,这次跟您一起拍戏真的学到了很多。” 王莲花笑着说:“哪里,你演得也很好。有几场戏,我都看入迷了。尤其是你说服你娘那场戏,很动情,眼神里都是戏。” 黄梓君被夸得很不好意思,又很高兴。 两人说着话,演女主娘的演员伍佳烨也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高脚杯,杯里装的是矿泉水。 伍佳烨现实里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嗓门也特别大,跟剧中那懦弱可怜,被大姑姐欺负一声不敢吭的妇人截然相反。 她也是个爱琢磨演技的,因和王莲花有不少对手戏,两人对戏对得过瘾,私下早加上了微信好友,微博也互关了。 杀青宴结束,王莲花回到青云巷17号。 她洗完澡,换上舒服的睡衣,走进书房。坐到书桌前,她想起恶婆婆最后那个镜头:一个人坐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手。 那个镜头原本导演是要她哭的,但她想了想跟导演提了下建议,说要不拍两种,一种哭一种不哭。导演接纳了她的建议。 她拍了两版,自己感觉不哭那一版更好些。 她伸出自己的手打量起来。跟恶婆婆的手不一样,她的手虽然也干过活,但没那么粗糙了。她来了这个世界之后很少干重活,指甲缝里也没有泥了,吃得饱,睡得好,精气神变好了。在钱金雨的带动下,她也开始懂得防晒护肤了,时不时再敷个面膜,给脸上手上擦擦霜,眼看着是将皮肤养回来一些。 但手掌的茧子还在的,看着很明显,摸上去硬硬的,有点像树皮,她并不觉得难看,这是她努力活过的证据。 将这角色抛到脑后,收拾好心情,她开始看书。 恶婆婆杀青后,周培没再给王莲花接其他角色。期间确实有不少戏份多的配角找上门来,短剧的、电视剧的都有,有的片酬还不低。但王莲花需要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为她的第一部电影做准备,周培问过她的意愿后便都替她推了。 这天,时元任给她打来视频电话。他身后是一座古寺,青瓦黄墙,檐角挂着铜铃,远处青山如黛。他是去实地勘景的。 时元任对王莲花说:“王姐,电影开拍前一兩周,您把时间空出来,我带您到寺庙里住几天,感受感受氛围。” 王莲花答应了。 第一百章 说个事 第二天一早,她跟着周培一起去拜见那位国画老师。 这位老师在国画圈里颇有几分声望,拿过不少业内奖项。她的斋号叫“九畹堂”,取自屈原的“滋兰九畹”。人如其号,她最擅长的便是画兰,笔下的兰花清丽脱俗,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 能够联系到这位老师,其实是时元任找的圈内关系。 带给老师的见面礼是一盒茶叶,一个荷包和一方帕子。茶叶是周培帮她挑的,荷包和帕子则是赖静芳和陈彩分别绣的,不算多贵重的礼物,但做为第一次见面的礼物也不失礼。 老师姓沈,五十多岁,短发,戴着眼镜,说话慢慢的,很温和。她看着王莲花说:“时导跟我说了,你要演一个画兰的尼僧,时间有点紧,不过没关系,你认真跟我学,学到的用来演戏肯定是没问题的。” 王莲花听了,心中很信服。 第一堂课,沈老师让她从最基础的握笔开始。 王莲花小时候学字时握过毛笔,但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如今她的手有点僵,握笔的姿势不太对。沈老师走过来,轻轻帮她调整了一下。“手腕放松,不要绷着。笔不是握着,是拿着的,就像你拿筷子一样。” 王莲花试着放松手腕,在纸上画了一笔。歪歪扭扭的,像条小虫子。 沈老师微笑着说:“没关系,刚开始都这样。你先画直线,画一百条,每天画。画到直了,再画兰草。” 她画了一张又一张直线,手都画酸了,有时她心里有点急,有点不耐烦,但想到无念,又慢慢静下心来,继续画。 上完课,老师给她布置了回去的练习。 她谢过老师,收拾好东西回到青云巷17号,傍晚时动念回到家中。 刚到屋里就听见骡子的叫声。她出门绕到后边,看见靠墙新搭了一个棚子,木头柱子茅草顶,虽然简陋但看着挺结实的。 棚子里拴着一匹骡子,毛色棕褐,耳朵竖着,眼睛圆溜溜的,看见她走近没啥反应,慢慢嚼着嘴里的食物。 陈华正在棚子旁边拌草料,看见她笑着说:“娘,您回来了?快来看,咱家的骡子,三岁多,牙口好,壮实得很!” 王莲花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骡子的脖子。毛很密,皮很厚,能摸到底下的肌肉。 骡子甩了甩尾巴,低下头吃草料,仍是不理她。 王莲花说道:“好,看着就壮实。你们这么快将棚子搭好了。” 陈华笑道:“是啊,我和二弟还有妹夫一起搭的,紧赶慢赶,总算在骡子进家前弄好了。” 梁长友在那边收拾木头,闻言憨厚地笑笑。 “你们辛苦了。这骡子花了多少钱?” 陈华说了个数,比之前预算的低一些。 王莲花点点头,也没多说,转身去看新房的地基。 屋子旁边那块空地已经谈下来了,村长帮了不少忙,价格公道,没让陈家吃亏。地基正在挖,十几个村里壮劳力挥着镐头铁锹,干得热火朝天。 王莲花走过去,有人看见她,喊了一声“莲花嫂子”,其他人也跟着打招呼。她笑着应了,站到边上看着。 地基已经挖了一圈,方方正正的,比她家现在的院子大了一倍不止。石头和木料都堆在一边,码得很整齐。 王莲花之前说旧屋拆了重盖,这自然是不现实的,一家十几口人,拆了住哪儿?总不能搭窝棚。还是在旁边空地上新建,等新房子盖好了再搬再拆。她还得记得提醒家里,旧屋屋顶上,茅草下还压着那边买来的挡雨布呢,可得找个时间先收了放回空间去。 看着那堆石木料子,她问陈杰:“晚上有人守着不?” 陈杰说:“有的。找了村里两个老实人,让他们轮流守夜,给工钱的。这么多材料堆这儿,不看着怕有人顺手牵羊。” 王莲花看了一圈,旁边一个干活的老汉直起腰来,笑着说:“莲花嫂子,你家这房子盖起来,怕是村里头一份了。” 王莲花笑了笑:“咱这一大家子人呢,够住就行。” 这要放在前朝,按规制她家是不允许盖这么大的房的,也就是现今这方面的政令放宽才有的好事。 另一个年轻后生接话:“莲花婶子,您家有福气,盖新房、买骡子,日子越过越好了。” 还有个见了她的婆子惊讶的,说她看着像是返老还童了,莫不是后山捡了仙丹吃? 另个婆子道什么仙丹不仙丹的,这叫福气养人哩,家里不愁吃喝,儿女又孝顺,这人可不就养好了。 王莲花就只是笑,谢过夸她的人,再谦虚几句。 陈辉休沐日回来,一进村就看见自家那边围了一圈人,地基已经挖了大半,石头木料堆得老高。他背着包袱跑过去,绕着地基跑了两圈,嘴里喊着“太好喽!咱家要盖新房了!”跑进屋里,把包袱往床上一扔,又跑去找陈彩。 “姐!姐!” 他喊了几声,陈彩开门比了个让他噤声的手势。 陈辉立刻闭嘴,进了里屋。然后一眼就看到桌摆着的大大小小的娃娃,还穿着各种小衣裳,看起来可爱极了。旁边还有个小箱子,里头放着王莲花从那边网上买回来的特殊材料,是定制娃衣要用的,这也是万万不能给人看见的。 陈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扑过去抱起一个棉花娃娃,压低声音问:“姐,这就是那边的娃娃?真好看!”他拿起一个BJD娃娃,关节能活动,胳膊腿都能弯,他爱得跟什么似的,抱着都不想撒手。 陈彩将门反栓上,走过来拍了他一下:“别弄坏了,这是做衣裳用的那个……模、模特。” 陈辉:“模特是啥意思?”他舍不得放下,依旧抱在怀里。 陈彩道:“就是让你做好了,往它们身上穿,不怕尺寸不对。” 王莲花将新接到的定制单子说与陈彩和陈辉,陈辉记下尺寸和要求,又拿出上次还没缝好的小衣,说:“这件领口收得不大好,我改改。” 他到一旁改衣裳,王莲花让他点上蜡烛,虽然是白天,但屋里光线不够亮。接着她拿出手机,开始给一件高价定制的娃衣拍照。这些照片回头都是要发给叶雨鹿的,让客户看看满不满意,有什么要改的随时提出来改,这样做得慢,但客户愿意等。 当然,能这样提繁琐修改要求的,只限“高定”,价格十分美丽。 虽然两边传话这活有些繁琐,但王莲花能随时两边倒腾,这又是她自己的生意,所以也挺上心,并不觉得麻烦。 陈彩拉着王莲花坐下:“娘,我跟您说个事。” 第一百零一章 这个‘愿’难道也是空的吗 “什么事?” “赵大娘家的何三妞,手是真巧。我教她剪布头、分线、缝里衬,她学得特别快。别人要学好几天的,她半天就会了。”陈彩有点不好意思,“娘,我想收她当徒弟。” 二嫂已经看好了两个准备收徒,她还一个都没有。这次见到何三妞这样聪明,年龄又比她小,就动了心思。 王莲花笑了,摸了摸她的头,说:“你想收就收。三妞那孩子我看着也不错。” 陈彩很喜欢娘这样摸她的头,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高兴。她把头靠在王莲花肩头,小声说:“娘,我还想再招些村里的小丫头。说不定还有像三妞那样有悟性的。教她们做小衣裳,人多了也做得快。” 王莲花听了,心头一动。 她想起叶雨鹿之前跟她说过的话:那些厂里批量定制的小衣裳,虽然不像定制款那么贵,但批量生产卖得便宜些,也有不少销路。 她当时问叶雨鹿,若都用手工缝相同的一批,能卖出价么?叶雨鹿笑着说,只要沾上“手工”两个字,肯定是能卖出价的,即便款式一样也比那些用机器批量生产的贵。 但现在几乎不会有人这么做,请那么多人得多少成本啊,机器速度比人工快太多了,薄利多销,很快能回本。 王莲花当时没多想,但今天听陈彩这么说,又觉得其实可以在这边弄一个“批量生产”。 招一批人,专门做那种不需要太复杂的小衣裳,做好的小衣裳拿到那边卖,卖得的钱从那边买来布料、针线等物,拿到这边来卖。 不管是陈杰陈英的货郎担子还是赖静芳如今蒸蒸日上的小绣坊,都需要跟她进那些原料。卖了原料的钱正好可以拿来付这边工人的钱。 这样一来,布料、工钱、销售,全都能转起来。并且两边的材料、人工价格不一样,转起来后两边都能赚。 想是这样想,但实现起来是有很大难度的。 王莲花先是鼓励:“你说得有道理。”接着问,“若是成批做,你打算用什么来做模特?” 陈彩也是想过这些问题的,她道:“可以用布包人,没有五官,并不妨碍。还可以去找人订些‘泥塑’,只要尺寸一样就行。” 见娘亲点头,陈彩又说:“娃衣的料,我想了三种主要的,全都是咱这便有的,也不会叫人起疑。一种是普通的碎布头,我看视频,有人将不同颜色的布料拼成衣裳,我想了想,也可以给娃娃这么做呀。且碎布头都是不重样的,做出来样式也都不同。” “第二种料子便是夏布,夏布是伫麻制的,您之前带回的定制单,便有个买家指定了用这料子,给的钱还不少。想来那边的客人是喜欢的。” “第三便是动物皮毛……” 王莲花听到这里插了句:“我在那边听过,有许多咱这边打杀了不犯法,可那边却是不行的。” 陈彩愣了一下,“那啥样的动物毛皮才能用呢?” 王莲花说:“你别急,我回去查了再来跟你说。你继续说说,若这几种料子可行,你招了许多人来做娃衣,又怎么解释卖到哪里呢?” 陈彩笑道:“娘,这您可难不倒我。我向二哥和三姐打听过啦,南北来的客人,有专收那百子图里给小人儿穿的衣裳呢。还有那七夕节时,城里头时兴送‘磨喝乐’,那些泥塑的小娃娃,也得配上几身鲜亮的小衣裳才叫体面。再者,城里的香烛铺子也收,说是善男信女去庙里还愿,给送子娘娘殿前的小童子塑像换换衣裳,图个吉利。这些可都是正经的喜庆买卖!” 王莲花一听也笑了,摸了摸她的头道:“聪明又肯学,还爱动脑子,不愧是娘的乖乖。” 陈彩被夸得脸红红的,靠得娘亲更紧了。 陈辉在一旁道:“娘,我也爱动脑的,在学堂里先生总夸我聪明呢!” 说完又朝四姐做了个鬼脸:“羞羞脸,你是小娃娃。”惹得陈彩上去打他。 晚上,王莲花回到空间,继续在书房看经书。 有些句子能看懂,有些看不懂,看不懂的就查,查了还是不懂就记到专门的本子上,下次再翻来看。 早上她去清莲寺。无住法师带她读经书,还开始教她识字。王莲花发现,这边的字跟她在那边学的,有些很像,有些又完全不同。 她学得很慢,但无住法师并不催她,她也不急。 她原以为无住这个法号来自于《金刚经》,后来才知道它出自于一本叫《维摩诘经》的经书。 她并不知道两边的书是否有相同之处,但知道《金刚经》是都有的,《心经》也有,但两者内容却有不同。现代的心经全名叫《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这边的全名却叫《妙幻真如波罗蜜多心经》。 因为这个,她看其他书时不懂的都不敢乱问。 这天,王莲花走到无住法师旁边。法师正在给一盆兰花浇水,水珠顺着兰叶滚落,滴入土中。 “法师,”王莲花指着《金刚经》上的一行墨字,“这句‘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弟子愚钝,有些参不透。” 无住法师手中的动作未停,“哦?施主何处生疑?” “书上说,心是不可得的。弟子明白,往事已去,来事未至,这都好解。可是……”王莲花想了想,说,“此刻这一瞬,弟子在问,师父在听,这难道不是‘现在’吗?若连这‘当下’都抓不住,那我们此刻的修行,岂不是落到了空处?若心无所依,我们修的又是什么?” 无住法师放下喷壶,转过身,看向她的目光平静如古井:“施主方才说,‘此刻这一瞬’。那么,当你口中念出‘现在’二字时,那个‘现在’,是已逝,还是正存?” 王莲花一怔,下意识回味:“弟子说‘现在’时……那是方才,已然过去了。” “正是。”无住法师淡然道,“念头比声音更疾。你心中刚生起一个‘现在’的念头,想去捉住它,可等你意识到它是‘现在’时,它已成‘过去’。便如这叶尖的水珠,”她指了指那将落未落的晶莹,“你看着它欲坠,待你眨眼,它已入尘。你捉得住哪一滴?” 王莲花若有所思:“所以,‘现在’只是个名相,实则刹那不住?” “如露亦如电。”无住法师颔首。 “可是法师,”王莲花继续追问,“若心念如流水,前念灭后念生,根本留不住,那‘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里的‘生其心’,生的到底是什么心?若连‘当下’都是空的,那弟子此刻发愿要度众生,这个‘愿’难道也是空的吗?若是空的,弟子为何还要苦苦修持?” 第一百零二章 (好评加更) 无住法师沉默了。 她没有即刻作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王莲花。风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了个转,复又归于沉寂。 良久,法师才缓缓开口:“施主问‘愿’是不是空的。贫尼问你,这盆兰花,若不开花,它是不是兰花?” “是。”王莲花答得干脆。 “若它谢了,它是不是兰花?” “……也是,枯兰亦是兰。” “那它开花之时,是为了证明它是兰花吗?” 王莲花愣住了:“它……它只是开了。” “对,它只是开了。”无住法师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它不为‘有’而开,亦不为‘空’而谢。它只是顺着因缘,当开则开,当谢则谢。” “你发愿,便如这花开。你发愿的那一刻,心是清净的,这便是‘生其心’。但你不可执着于这个愿,不可想着‘我发了愿,便有了功德,便抓住了现在’。一旦你动了这个念头,你的愿便成了‘过去心’,成了你的挂碍。 “真正的‘生其心’,是如这花一般,开了便开了,谢了就谢了,心中不留半点痕迹。你问‘为何还要努力’?因为花要开,这是它的本性。你要度众生,这是你的本性。不是为了‘得’,只是为了‘行’。” 王莲花怔怔地听着,心中迷雾渐散。那个模糊的盘腿而坐的轮廓,此刻正渐渐清晰,仿佛与眼中所见之景融为一体。 “多谢法师开示。”王莲花合掌,深深一拜。 无住法师重新提起喷壶,继续浇灌那盆兰花,水声淅沥,仿佛刚才那段关于光阴、存在与愿力的机锋,从未发生过。 “去扫地吧,扫的时候,别想着扫帚,也别想着地。只管扫。” 王莲花拿起扫帚,开始扫地。她没有想扫帚,也没有想地,只是扫。竹扫帚扫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落叶归拢成一堆,被风一吹,又散了几片。她没有懊恼,重新扫,扫完了,把落叶倒进筐里。 那个说话嫩生生的小尼姑走过来,看看王莲花,又看看她手中的扫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 这天晚上,D站一个名叫“我不是说电影”的UP主发了个视频。 标题是【《城中困兽》:这老太太一出场,我眼泪就不值钱了。】 UP主的声音很显然经过了变声器的处理,带点不自然的烟嗓,背景音是轻微的键盘敲击声。 “哈喽,我真不是说电影的。 咱们今天又来聊一个配角,一个戏分不算很多的老太太。 剧名叫《城中困兽》,我刚刷完前两集。这剧名字听着挺硬,讲的是中年危机,好几对夫妻,又是裁员又是离婚,生活一地鸡毛。但说实话,最让我破防的,不是男主那些糟心事,是他妈。 对,就是那个得了阿尔茨海默症的老太太。演员叫王莲花。之前咱们聊过她演的哭丧婆,演的非常绝。这回,她又给我整破防了。” (切换画面:第一集,老太太坐在窗前缝衣裳,阳光有点刺眼) “来,大伙儿看这段。 儿子下班回来,推门那一下。老太太听见动静,慢慢抬起头。你们注意看她的眼神—— 这真不是那种电视剧里常见的‘哎呀儿子你回来啦’的惊喜。不是。 她的眼神是那种……怎么形容呢?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滋滋啦啦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然后才慢慢聚焦。那个过程特别慢,特别涩。 等她终于认出来了,笑了,说‘你回来了?累不累?’。 然后她去倒水。注意看手,王莲花老师这手抖得特别真实。不是那种为了演而演的夸张抖动,就是老年人那种肌肉不受控制的、细微的颤。水洒出来一点在桌上,她没擦。 为什么没擦?因为忘了。 这一瞬间,王莲花老师没有任何‘我在演戏’的痕迹。水洒了就是洒了,她脑子里那根弦断了,她就停在那儿。这种‘不表演的表演’,才是最杀人的。” (切换画面:第二集,儿子崩溃吼叫,老太太一脸茫然) “再看第二集这段,太狠了。 儿子压力大,崩溃了,吼了一句‘我不是爸!我是你儿子!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换一般演员,这时候可能得哭,得委屈,得演那种‘被误解的痛苦’。 但王莲花没这么演。 她愣了一下,那个眼神是空的。然后,她居然笑了。特别温柔地说:‘儿子啊,吃饭了没?我炖了排骨汤。’ 家人们,这个笑一下给我干破防了,真的比哭还难受一万倍。 她不是听不懂儿子在吼她,她是听懂了,但她那个‘母亲’的开关,比‘理智’的开关好使。不管你怎么冲我喊,不管你是谁,只要我觉得你饿了,我就得给你做饭。 这就叫把‘病’和‘人’分开了。病让她脑子糊涂了,但‘爱孩子’这事儿,是刻在骨头缝里的,生病也磨不掉。” (切换画面:老太太一个人坐在阳台上,背影佝偻,看着窗外的天) “前两集最让我想哭的,其实是结尾这个长镜头。 儿子在屋里打电话谈离婚,吵得不可开交。镜头隔着玻璃拍老太太。 她就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天。 王莲花老师这时候的眼神,是‘空’的。不是呆滞,是一种特别大的孤独。她不知道屋里的人在经历什么,她只是坐在那儿,像个被时间遗忘的摆件。 你能感觉到她在等,但她在等谁?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 我就在想,咱们平时看剧,总说演技炸裂。但王莲花这种,她不是在炸裂,她是在‘生活’。她就把那个被时间困住的老太太,活生生地拽到了咱们面前。 好了,今儿就唠到这儿。这剧后面咋样咱们下回分解。 我是‘我真不是说电影的’,咱们下期见。” (片尾:黑屏,字幕——“她忘了全世界,但没忘记爱你。”) 第一百零三章 是不是去哪儿清修了?(礼物加更) D站有个网友,网名叫“咕噜噜”。平时不喜欢看电影也不喜欢看剧,却很喜欢刷其他UP主剪辑讲解的影视剧,也喜欢看影剧评论视频。 这天中午,她端着饭碗坐在电脑前,正在刷首页找下饭视频。一个标题跳进眼睛:“【《城中困兽》:这老太太一出场,我眼泪就不值钱了。】” 她随手点进去。 本来就是随便看看用来下饭的,结果UP主的讲解和老太太那句“儿子啊,你吃饭了没?我炖了排骨汤”直接给她看得眼眶温润了。 咕噜噜用力挤了下眼睛,擦掉滚落的泪水,啪地给UP主点了关注。手指移到“1个币”上,停住了。她看了一眼自己右上角的硬币数:4682。一咬牙,移到“2个币”,点了下去。 投完币,她给她妈打了个电话:“妈,我想你了。” 妈妈在那头笑着说:“你这孩子,是不是又刷到什么感人的视频哭了。” 王莲花不知道这些,她的日子就像流水,缓缓滑过。 每天清晨,她去青莲寺。上香,捐钱,做早课,跟无住法师读经。读完经就在禅房里坐一会儿,看看书,喝喝茶。 下午她去沈老师家学画兰花。依旧是画直线,画到手腕酸了就歇一会儿,再继续画。沈老师跟她说:“直线画不直,兰花就画不好。叶是兰花的筋骨,筋骨不直,花再好看也是歪的。” 晚上她待在书房里读经。《金刚经说什么》已经看完了一遍,她又从头看。第二遍比第一遍顺了些,有些以前看不懂的地方,好像懂了一点。 也有的时候,她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青云巷17号的院子里,看天上安静飘着的一朵云,给池里的红鱼洒一把饵料,看鱼儿吃一口又迅速沉底。她就那么坐着,心里头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念。像无住法师说的那样,扫地的时候,别想着扫帚,也别想着地。只管扫。坐着的时候,别想着坐,也别想着空。只管坐。 这天,无住法师在禅房里画画。 画的是兰花。兰花简淡疏朗,像山野间的隐士。几笔淡墨,几根长叶,一朵小花,留白很多,但看着就让人心里安静。 王莲花放下经书,不知不觉便看住了。无住法师画完最后一笔,抬头见她看得认真,微微一笑,从一旁拿起一张略显粗糙的练习纸,铺在案上。又将蘸好淡墨的笔递了过去:“笔随心走,墨随意行。不妨试试看,画坏了也无妨。” 王莲花双手接过笔,道了声谢,在纸上落下一笔。 她画的时候没多想,就当成是沈老师布置的作业,认真画。 沈老师跟她说过:“兰花其实很简单,就是三笔花瓣,两笔花萼。笔尖蘸浓墨,一笔下去就是一个圆润的花瓣。主要练习上仰和下垂两种姿态。元画中的兰花,往往有一种‘幽独’的感觉,不会开得太热闹。” 她画了一朵上仰的兰花,花瓣圆润,花萼短促,叶子微微向左倾斜。画完了,她放下笔,退后一步看。 无住法师本来没在意。她喜画,但不擅画,今日不过闲来无事画上两笔。不料抬头看了一眼,有些惊讶,走到王莲花身侧,看了起来。 画纸上的兰花安静、幽独,虽然笔法稚嫩,但有一股气韵。就像在山间石缝里长出来,没人看见,但自己悄悄开了。 “你学过画?”无住法师问。 王莲花一下被问住了。她这段时间练习习惯了,刚才看无住法师画画时的气韵入了神,心里只想着无念,然后就自然而然画了起来。她连忙解释:“我幼时家境尚可,跟先生学过几日。” 无住法师点点头,没再追问,只说了一句:“日后无事便多画画。贫尼虽不精此道,但也可教你一些。” 王莲花合掌谢过法师。心里有点虚,但她说的也不全是假话,她小时候确实跟先生学过几日,只是那时候学的是认字,不是画画。 快到跟时元任约好的时间了。 时元任特意打来电话叮嘱:“王姐,您直接坐高铁到姑苏站,出了火车站咱们直接奔承天寺前那地界儿,那儿有股子沧桑劲儿,正适合找感觉!别折腾去新区或者北站啊,太远了!就买姑苏站的票,出站溜达两步就是老城,咱们在那儿汇合。” 王莲花收拾好行囊,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周培送她到高铁站。 周培马上要考试了,不能陪她去,一路上都在嘱咐。“王姐,您到了那边别乱跑,跟着时导就行。身份证带好了,充电宝放随身包里,别托运。苏州那边热,您带薄衣服了没?我给您放了两盒润喉糖在背包侧兜里,您嗓子不舒服就含一片,记得要多喝水……” 王莲花笑着应了。周培又说:“王姐,我考完了立刻去找您。”王莲花说:“不急,你好好考试。考过了,以后就是正经经纪人了。”周培点点头,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 高铁开动了,王莲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里渐渐出现大片水田,又从水田变成丘陵。快到苏州时,窗外出现了一片一片的水塘,白墙黑瓦的房子散落其间,像一幅水墨画。 车到站了。王莲花拖着行李箱出站,在出站口的人群里找时元任。 她看见一个人举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王莲花”三个字。牌子很大,举得很高,隔着老远就能看见。举牌子的人正是时元任。 王莲花走过去,时元任看见她,又一次愣住。 他的眼神发直,嘴里喃喃:“像,更像了。”这次冯周利不在,也没人肘击他提醒。 直到王莲花走到他面前,叫了一声:“时导?” 时元任没反应。 她又叫了一声:“时导?” 时元任这才回过神,赶紧把牌子放下,接过她的行李箱:“噢噢!王姐,您来了!路上累不累?饿不饿?咱们先上车,我让司机在停车场等着呢。” 王莲花说:“不累,也不饿。” 两人往外走。 王莲花觉得这位年轻的时导好像比上回见面时更怪了,看着她的时候眼神时不时就发愣,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但那种目光很纯粹,并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司机已经在等着了,时元任帮忙放好行李,跟王莲花一起坐在后座。 车开动了。时元任侧过头,看着王莲花,问了一句:“王姐,您这段时间是不是去哪儿清修了?” 第一百零四章 屏住了呼吸 王莲花心中有些惊讶,她没想到时元任这么敏锐。 时元任没等她回答,语气认真地继续说:“我怎么觉得您身上有一股子……说不清的‘禅味’。您就这么走着,跟周遭的景都快融成一块儿了。” 王莲花当然不能说这阵子她经常待在青莲寺,和无住法师学习了一段时间,可能也沾上了无住法师身上那股“禅意”。只说:“最近除了学画,都在家中看剧本,琢磨角色。其余时间主要是看看经书,念念经。” 时元任点点头,带了点兴奋,笑着说:“您这身禅意,我感觉可以直接拍了。不过都计划好了,来都来了,自然还是要去体验一番的。” 车子缓缓驶入一条名为“承天寺前”的狭窄巷弄。 青灰色的砖石路面有些陈旧,两边的房子很老,白墙黑瓦,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青砖。窗台上摆着花盆,晾晒着五颜六色的衣物。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车铃叮铃铃响。 时元任指着窗外一片密集的居民楼说:“王姐,就是这了。” 王莲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没有看到想象中的飞檐斗拱,只有晾晒在窗外的衣物和斑驳的墙壁。她有些不解:“这不是寺庙?” “早没了。”时元任说,“1958年,彻底拆了,改成了花线厂。现在啊,就剩这么个地名儿,和这满巷子的人间烟火。” 王莲花下了车。她今天穿着一件素色的棉麻长衫,站在巷子里,周围是斑驳的墙壁、晾晒的衣物、老旧的自行车。她不像个演员,更像个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访客。 时元任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在巷子里缓缓移动,与周遭的景色彻底融为一块儿。 他们停在一棵巨大的古银杏树下。 树干粗壮,需要几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皮是深灰色的,布满了岁月的裂痕。虽然还未到金黄的季节,但那庞大的树冠依然投下一片宁静的绿荫。 “这棵树五百多岁了,是市一级保护古树。”时元任说,“它是承天寺唯一剩下的‘活物’了。也许曾有一位如无念法师一样的僧人,在它底下打过坐,画过兰花。” 王莲花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皮。树皮很硬,沟壑很深。她仰起头,看着这棵历经时光依旧沉默伫立的树。 时元任也抬头看着,低声说:“无念法师就像这棵树。她的魂魄被困在‘空’里一千年。她看着寺庙没了,看着弟子散了,看着朝代换了。姐,您现在别想什么表演,您就把自己当成这棵树,站在这巷子里安静看了几百上千年。是什么感觉?” 王莲花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雕塑。巷子里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她的世界里,只有那棵沉默的银杏,和那些存在于时光里的记忆。 她闭上眼,站了很久。 睁开眼的时候,时元任还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走吧。”王莲花说。 时元任点点头。 离开市中心的喧嚣,车子一路向西,驶向高新区的鹿山。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密集的居民楼变成了连绵的山峦和葱郁的林木,空气也变得清新起来。 “咱们待会去的地方,叫兰风古寺。”时元任说,“始建于元朝,后来毁了,又重建了。它不像承天寺那样‘空’,它是‘有’,它还活着,还在呼吸。” 兰风古寺静静地卧在鹿山脚下。白墙黛瓦,曲廊回檐,典型的苏州园林风格。与承天寺前的破败相比,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庄严。山门不大,院子里矗立着几棵高大的银杏和香樟,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 剧组提前和寺院的客堂打过招呼,他们被允许在寺里住几天,体验生活。 时元任把王莲花带到一间禅房。不大,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茶盏和经书,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禅”字,笔力苍劲。 “姐,从现在开始,您不是王莲花,您也不是什么演员。您就是无念法师,一个刚来到这座寺庙的修行者。”时元任认真地说,“您得自己挑水,自己扫地,跟着师父们一起过堂吃饭。最好把手机关了,话也少说。就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心感受。” 王莲花点点头应了。这些她在青莲寺都做惯了。早课,扫地,挑水,过堂,她熟得很。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枕头底下。然后换上一件灰色的棉麻僧袍,是剧组提前准备的。 如今她素衣布履,头发用木簪别着,像个修行的尼僧。她想起了无住法师,想起她坐在老槐树下捻念珠的样子。 她开始像一个僧人一样生活。 清晨,钟声悠远,从大殿那边传过来,她起来洗漱,穿上僧袍,去大殿做早课。 僧人们念经,她跪在最后面,闭着眼睛听。调子她很熟悉,在青莲寺听了许多遍。 早课结束,她去厨房帮忙。 厨房的师父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和尚,说话带着苏州口音,软绵绵的。 王莲花帮他洗菜、切菜、打扫,她干活利索,胖和尚问她:“阿姐,你以前做过?”王莲花笑了笑,说:“做过。” 过堂的时候,她跟僧人们一起吃饭。食不言,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她吃得慢,细嚼慢咽。吃完,自己洗碗,放回原处。 饭后,她帮着打扫庭院。她扫得很认真,扫地时就在扫地。 她最喜欢待的地方,是后山的一片竹林。 竹林翠绿如玉,把暑气都隔绝在外。风穿过叶隙,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像是竹叶在窃窃私语。 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面前放着一本速写本和一支毛笔。她没有画什么复杂的构图,只是在纸上反复地画着一根兰花的叶子。 那天下午,时元任在后山的竹林里找到了她。 她正坐在那块石头上,低着头,画着兰叶。阳光从两丛竹林间的小道上方漏下来,落在她的僧袍上,一块是亮的,另一块是暗的。 她的侧脸很安静,没有表情,但看着就让人心里安定。 时元任站在竹林边缘,没有出声。他看着她,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