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得悔》 第七章 丧妻 牛家弯张灯结彩,鞭炮齐鸣,锣鼓宣天。 一张张写着大红标语的幡帆迎风招展。 红地毯从村东头国道一路铺到牛家墅院。九里十八乡的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一睹曾牛联姻空前的盛况。 门额上高悬“牛男新婚庆典”大幅牌扁。 走进院内,几十张裹着红白绸缎的桌椅布满整个庭院,西头是临时搭建的舞台。舞台正中悬挂着牛男与曾敏巨幅画象,下面摆放着一长条板凳。牛得悔、黄脸坐在中央,满面笑容地招呼着前来庆贺的佳宾。 十一时四十八分,吉时已到。“新朗新娘就位”,婚礼主持人一声哨响,暄嚣的场坪顿时安静下来。随着《婚礼进行曲》的乐声响起,一对着西式婚礼服的新人缓步走向舞台,向着黄牛点头致意。 婚礼拉开维幕,主持人按事先约定的程序,逐项逐项完成进和,完成一项画叉一项。最后一项,也是最精彩的环节莫过是新娘给公公敬茶,公公给新娘发红包。新娘按照主持人安排来到公公身边,只听得主持人对着牛得悔高声问道,“新媳妇好不好?”牛得悔大声回道:“好”。主持人:“拿红包”。牛得悔随即将手伸进口袋,“坏了,事先准备好了的红包还放在小马的手提包里”。此刻,牛得悔的手被冻在了口袋里,抽不出来了,抽出来的是个空手,如何面对新媳妇,如何面对台下的观众?他寻思着如何化解眼前的尴尬。只见小马拧着手提包款款走向舞台,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大红包递给牛得悔。黄脸见此情景,“哇”地一声,口吐鲜血,倒地不起。机灵的主持人见状,反复喊话:“婚礼暂停,大家自便”,“婚礼暂停,大家自便”。牛得悔僵硬地坐在台上一动不动,牛男曾敏不知所措,一个劲地推搡着黄脸,嘴里喊着“妈妈,妈妈”,眼角边流出了眼泪。牛洁紧急呼叫罗阁,罗阁领着几个后生迅速奔向舞台,掐了掐黄脸的人中。穴位疗法生效,黄脸苏醒了。随即将黄脸扶了起来,挟持着塞进一辆越野车里,发动马达,直奔县城。 黄脸虽没有与小马打过照面,但她对此人印相深刻。记得山庄落成的时侯,她来过一次。看她打伴得体,亭亭玉立,时不时与牛得悔打情骂悄,进进出出不离左右就曾起过疑心。黄脸熟知牛得悔平时就有寻花问柳,粘花惹草的恶习,看在他从阿富汗九死一生带来财富无数,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不预追究。到后来,牛得悔夜不归屋,既便是回来了,电话铃一响,夜半三更也要往长沙赶,就知道黄牛不再是一家人的黄牛,黄牛分离只是迟早的事情。 如同消防演习一般,罗阁在车上娴熟地用手机呼叫杨银枝,“妈,妈,丈母娘晕倒了,赶紧联系人民医院组织抢救。”杨银枝二话没说,驾车赶往人民医院,找到内科主任,准备好单架,第三次迎接黄脸住院治病。 做完B超检查,内科主任拉着杨银枝的手轻声问道:“病人是你什么人?”杨银枝觉得医生的提问很蹊跷,也没有理会这些,直言道:“病人是我亲家母。”“咋才到医院?”“来过,这是第三次了。”“前两次都做过哪些检查?”“前两次医生曾劝她做全面检查,她认为只是车祸后遗症,拒绝了医生的建议。”“原来如此”,医生感叹道。杨银枝看医生的表情有些古怪,便追问道:“咋啦?病情严重啵?”医生沉默了片刻,“我不妨直言相告,病人最多还能活三个月,癌病晚期。” 黄脸的小弟黄钟闻讯赶来了,杨银枝把医生对她讲的话悄悄告诉了黄钟。黄钟电话通知了牛得悔,牛得悔带着家人也都赶来了。他们都不相信这个结果,“还只做了一项检查,这个结论是不是太武断了?”众人不知就里,劝黄脸做完全部检查。黄脸这次很顺从,没有多说一句话,检查做完了,结论一致:肠癌晚期,肝部有病变。 牛得悔看到这个结果,感到有些内疚。通过杨银枝找到主任医师商讨对策,医生说,“肠癌尽管是晚期,切除手太后,还有存活的希望;肝部的病变就不好说,如果是癌细胞扩散所致,希望很渺茫。” “您的意思是不是说,肝部的危险性更大。”牛得悔听出了其中的玄机,尽管危险系数大,只要有一分希望,也要做百分的努力。 “是这样的。”医生答道。 “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没有?”牛得悔急切地问。 “县级医院就这水平,我们无能为力。”医生直言不讳。 “那上海呢?我姐夫在上海做了肝癌切除手术,好多年了,如今跟正常人一样,全不象是得过肝癌的病人。”杨银枝提起陈贵爱的事,主治医生接着她的话说:“陈**是原发性肝癌,初检是我们医院发现的,建议他到上海去治疗也是我的提议。” “赶紧去上海大医院治疗,亲家母的病也许会好起来的”,杨银枝向牛得悔提议。 “病人目前的状况,能去上海吗?”牛得悔问医生。 “最好的办法是先派人到上海了解一下,把病历和片子都带过去,听听教授是何意见。”医生说。 牛得悔转身对杨银枝说:“派谁去?洁儿要上班,牛男新婚宴尔。” “叫罗阁去呗,只是这两天重感冒,咳嗽得厉害。”杨银枝是个热心肠,为治黄脸的病,她比谁都上心。 “我正有此意,怕你不同意才跟你商量的。” 说罢,杨银枝将罗阁叫到跟前,只见他猛地一阵咳嗽,咳弯了腰。当妈的心痛不已,自不然地摸了一下儿子额头,“哟,烫手呀,发高烧呢。” “没事”,阁儿推开了妈的手问道:“喊我来何事?” “本来是想让你去一趟上海的,你咳成这样,算了。再找别的人去也是一样。”杨银枝很是心疼儿子,便如此说道。 “去就去呗,一点咳嗽要么紧?你只管告诉我,去上海做什么?”罗阁急切地问。 “替你丈母娘打前站,寻药问医。”杨银枝不想阁儿去,便笼统地回道。 “我搞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叫打前站?”阁儿嗔道。 “你妈的意思是,要你去上海找那个帮你姨父做过手术的教授,看能不能帮你丈母娘做手术。”牛得悔心直口快说明了真相。 “要得,我去就是。”阁儿爽快地答应了。 当天订了火车票,第二天清晨就坐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几经辗转,罗阁终于找到了那个全国有名的肝胆科教授,给他看了病历和片子。教授说:“光有这些还把握不准,必须要见到病人才好作决定。” 罗阁只好打电话通知牛得悔,“把丈母娘送过来,我在火车站接车。” 牛得悔那有心事送黄脸去上海,有年轻漂亮的小马侯着,巴不得她早死早脱生,一来免受病痛折磨,二来小马也可以由骈转正,两全其美,何乐不为。内心这么想着,表面上也要看得过去,他便安排牛男去了。 牛男带着黄脸去了上海,罗阁在火车站迎接他们,径直去了医院。教授领病人简单做了几项检查,便将罗阁、牛男叫到谈话室,“病人状况不乐观,手术风险很大。为稳妥起见,建议先做化疗。如化疗有效,再进一步手术治疗。” 牛男表态同意,罗阁也没有反对意见。 医生接着说:“化疗四个疗程,每个疗程二十天。化疗之后可以回去休养,到下个疗程时再来上海。如果病人能挺过四个疗程,手术就有希望,生命就有希望。” 罗阁向牛得悔通报了医生的建议,牛得悔表示同意。黄脸做完第一个疗程后,起程回牛家弯。 黄脸知道,上海医术再先进也只能治病不能治命,自己的命不是因为癌细胞扩散,而是因为心已经透凉,死灰难以复燃,花再多的钱也无济于事。此时,她唯一割舍不下的就是聪明可爱的外孙女儿。牛洁回来了,说了些“安心养病”之类无关痛痒的话。她有气无力地对女儿言道:“你们不必安慰我,到上海化疗不过是走过场,瞎子点灯——白费蜡。如果你想让我多活几天,就把玲儿接过来,我只要看到她,心里就舒坦了。” 洁儿通过单钱联系把黄脸的要求告诉了罗阁。“妈妈,丈母娘想玲儿了。”“哪天我带玲儿去看她就是了”,杨银枝不加思索地回道。“不是哪天看她的事。”“哪是什么事?”杨银枝不解地问。“她要天天都能看到玲儿。”“难不成我天天住在她家里?”“正有此意。”“那你叫她另外请人,我才懒得冷脸挨热脸去寄人篱下”,杨根枝十分不情愿。阁儿回道:“现在疫情这么严重,哪里请得到人?就是有人愿意,政府也有规定‘警报未除,不许跨区域人员流动’,这你是知道的。”阁儿进一步耐心解释道:“不会很久,丈母娘病成这样了,就满足一下她的要求吧。”“等我跟你爸商量一下,看他的意见如何”杨银枝有些犹豫不决。“好吧,你跟爸商量好了再通知我”,阁儿听妈说要跟爸商量,就知道她已经松口了,为了确保劝说成功,他先于他妈给他爸打了预防。“爸,丈母娘只有几天的客了,她想玲儿住在她家里,她要天天看到玲儿。你和妈就可怜可怜她病入膏荒,答应了吧。”罗迪安无所谓,自己要上班,自然是奶奶跟着去。大不了每天自己做饭自己吃,虽说是孤单,倒落得个清静。“你妈愿意就行,我没有意见。”“她等会跟你打电话,你就说你同意。”阁儿强调了一句,就挂电话了。刚挂断电话,杨银枝就打进来了。罗迪安明白,要是她愿意或决定的事,自己就作主做了,从不知道什么叫征求意见,“征求意见”只不过是不同意的挡箭牌罢了。 为了安宁起见,都不愿得罪洁儿,杨银枝只得做一回带薪保姆,带着孙女儿成就黄脸的最后心愿。 罗迪安离退休的日子越来越近了,组织部也已经征求了意见。按惯例,但凡组织部打电话了,就意味着可以不必按步就班每天都要到单位点卯了。可他没有这么多讲究,有事办事,无事自行安排,倒也逍遥自在。隔三差五,顺便就顺便,不顺便就找顺便去看望小孙女儿。这天正好牛得悔在家,他见杨银枝逐渐消瘦,只因日夜料理玲儿,没有一个轮换的帮手,便打起了罗的主意。“亲家还有多久退休呀?” “不久了,组织部来电话了,怕我不肯退,扯麻纱,暗示可以不必按点上班了。”“那敢情好,你看杨银枝一个人带着孙女儿,又没个帮手,搞得面黄肌瘦的了,你就不心疼?”“心疼有什么用,各方面都要照顾到啵。”罗迪安言外之意,你们牛家“里里外外便谊占尽”,既舍不得外孙,又没得人照料,还要强梁露道,真是岂有此理。牛得悔也不理会罗迪安的话棉里藏针,直言直语地说:“你一个人在家里也很孤单,不如过来一同料理玲儿,杨银枝也可以歇息歇息。”旁人一片赞同声,罗迪安只好投降,过来一同料理玲儿。玲儿陪慧灵敏很有悟性,每天能见到爷爷的面孔也不哭也不闹了。杨银枝有了帮手,脸色渐渐有了红晕。牛得悔也时不时回来,好菜好酒慰劳着罗杨二人,日子倒也过得心安理得。只是黄脸的病情每况愈下,好不容易与老公见一面,不是被电话打断,就是被琐事缠绕。她知道他心里早就没有了她,偶尔回来一趟也都是为了应付亲家,望望外孙女儿。趁自己还有点气力,她要向他摊牌。“墅院二楼靠南边一间,是留给外孙女儿的,我死后任何人不许占它。”“你尽管放心,玲儿是你的外孙女,难道就不是我的外孙女?你走后我会比现在更看重她的。”正说着小马一个电话打来了,牛得悔来不及走开,电话那头撤娇调情的俏声软语已传进了黄脸的耳朵里,“你在干嘛呀,我好想你耶;你儿子他踢我了,我肚子好痛。”。黄脸听此余音,心如死灰。但她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有气无力地问牛得悔“何事?”牛得悔回道,“厂里出了点事,我要马上赶到长沙去。”“你去吧,把事情处理好,别急着回来。”牛得悔听此言脸上露出了诡秘的一丝微笑,转身一溜烟别了黄脸,飞驰长沙。 这天厂里有应酬,山庄的接待水平感动不了客人的心情。牛得悔授意罗阁,带客人去龙阳国际大酒店怡情小酌。说是小酌,按三个人的酒量,茅台就带了四瓶。光斛交错,把酒言欢,目标任务完成了,阁儿却醉乱如泥,摇摇晃晃总算找到了回家的路,倒床鼾声如雷。 一觉醒来,他想起女儿还在牛家弯,心里甚是想念。翻身起床,不顾酒精冲脑,醉眼惺松,驾车去看望女儿。 “你在何处?我有事要问你。”洁儿打来了电话。 “我在开车,去你们家里看望女儿。”阁儿回道。洁儿从其口齿不清的回话中听出了酩酊大醉的神态。 “你找死呀,醉成这个样子还开车。”洁儿吼道。 “你他妈的,能不能说话斯文一点,还不是为了你们家里那些破事呀。”阁儿被洁儿的活语激怒了,一边骂着脏话,一边猛踩油门。只听得“咣噹”一声,与一辆急驰飞奔的摩托车相撞了。摩托车手当场死亡。 如雷鸣般的撞击声通过耳机传到洁儿的耳朵里,洁儿感到事情不妙,赶紧给婆婆打电话说,“罗阁可能出车祸了”。 杨银枝听此言如五雷轰顶,拿着手机愣住了。紧接着儿子又打来电话说,“妈妈,我撞死人了”。比洁儿更狠的一次剌激,杨银枝又回到了现实中。她赶紧跟牛得悔联系,又立马向交警报案。 交警赶到现场,将醉酒状态的罗阁押进警车里进行临时紧急监护,防止死者家属暴揍泄愤。 牛得悔也及时赶到了车祸现场,立马掏出五万元现金安抚死者家属。 现场清理完毕,罗阁被交警带走,死者被家属领去,各自回各自的住处,处理各自的事情。 牛得悔跟无事人一样,望了一眼气息奄奄的黄脸,心里面装着的是即将生产的娇小三。 杨银枝抱着玲儿,目光呆滞,神情麻木。 “罗阁还在警察手里,死者那边也需要安慰,大笔的费用开支是免不了的,你必须要有所盘算才是。”罗迪安提醒道。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一个妇人家,你叫我如何盘算?”杨银枝急得差点就要哭了。 “要处理的事虽说千头万绪,当务之急是要把握住三个人。”罗迪安不急不慢地提醒她说。 “哪三个人?”杨银枝不解地问。 “首先,玲儿由谁来照料?阁儿在交警手里要想办法弄出来,还有死者那边也需要尽早去安抚。”罗迪安毕竟做过多年的基层领导,千头万绪,一下就理出了头绪。 “玲儿交给你,交警那边我去交涉,死者那边先安排阁儿厂里的人先去呆个孝,后面的事再做商量。”杨银枝有了主心骨,也不再那么迷茫,那么无所事从了。 “很好,这样安排合情合理。”罗迪安夸奖道。 当晚,杨银枝凭借老县长的余威及平时积攒的人脉,很快就把阁儿弄回来了。 接下来最困难的是与死者家属谈赔偿的事情。赔钱是肯定要赔的。赔多了,赔不起,也筹不到更多的钱;赔少了,家属不满意,阁儿出来了,也保不齐再进去。 杨银枝将求援的目光投向了牛得悔。牛得悔明白杨银枝的心思,“我手上也没有现钱,用酒店作抵押,找银行贷款去?”牛得悔所说的酒店原是刘光顺名下的资产,只因刘牛要合作引进一套全自动生产线,发起成立奉先联合公司。刘光顺便以九百万元的价格用此酒店入股加盟牛氏集团。牛得悔为笼赂人心,便把资产注册到罗阁的名下。 “贷款?恐怕是远水求不了近火,死者尚未下葬,就等米下锅。此时去找银行贷款来不及了。”杨银枝十分忧郁地回应了牛得悔贷款的想法。 “贷款的确没有十天半月拉不下来,那边又急等着要钱,如何是好嘛。”牛得悔假装一筹莫展的样子,将皮球踢给了杨银枝。 “我入股的五十万不要了,就用这笔钱,不够部分阁儿自己出。”牛得悔的钓鱼法终于钓开了杨银枝的金口。 事情尚未商量出一个结论,黄脸颤颤威威地走来,“这事只是那边的事,与我们这边冒得关系”。临死之人,口齿不清,但中心思想还是听得出来的。她的意思是,这个事是罗阁一个人闯的祸,一切后果都只能由罗家承担,不与牛家相干。 孟子说,鸟之将死,其鸣也衷;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圣人的话到了黄脸这里咋就不是那回事了呢?女婿出此大祸就真的与“这边冒得关系”?阁儿为谁而醉?为何酒后驾驶?是谁刺激他情结失控?都与这边冒得关系? “假使你不把玲儿弄到牛家来,阁儿就不会开车过来。他所以酒后驾车,一是想念他的女儿,二是为厂里办成了事心里高兴。”杨银枝为黄脸的话语愤恨不已,她有无数条理由说明车祸的事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只是三言两语一下难以说清楚到底谁该负责,负多少责。首先,他是因为来看玲儿才酿成大祸的。玲儿本应在县里自己家里住着,是你们拔蛮硬要把她弄到牛家来的;其次,他应酬喝酒也是为牛家办事,假使没有这事在前,他能一个人跑去喝酒,喝醉了又开车跑到这里来吗?第三,洁儿明知他在开车,却在电话时羞辱他。受了强烈剌激情绪失控才导致车祸发生,难道洁儿就没有责任吗?难道你们就心安理得吗?怎么说这是“一边的事”呢?如果硬要说成是“一边的事”,那也是“这边的事”,而不是“那边的事”。 “没有必要为这些事纠缠了,阁儿既然出来了,就不能再进去,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甚至关系到玲儿今后怎么写覆历的问题。钱的事既然杨银枝作出了承诺,亲家也没什么好担心的。阁儿这些年跳上跳下,也没拿一分完整的工资,眼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厂里也应站出来把难了了才是。”罗迪安终于发话了,牛得悔没有理由反驳,分咐财务尽快妥善处理。 “据阁儿说,明天是亲家母约定去上海第二次化疗的日子,不知是否还要他陪同。如果对方不松口,阁儿怕是不能离开。”罗迪安画龙点睛般地点了黄牛的正穴。言外之意再明确不过了。 黄脸本因癌细胞转移扩散至肝脏而脸色发黄,经此一役,更觉得临死之人一席不近人情的话而羞愧不已。脸红是红不起来了,因为血气不足;心理反应是必然的,因为她自知理亏。所以黄上加黄,就蜡黄蜡黄了。“要,要阁儿去。”黄脸说活很困难,但她不会放弃任何一丝活命的希望。刚才说话不顺当,全是因为自私自利,不得人心的话语太过当了而产生的梗阻。 “既然丈母娘发话了,赶紧按协议把钱交了好去上海,别为了这点小事耽搁了丈母娘的大事。”黄脸听女婿如此说话,为刚才推卸责任的话感到羞愧不已,她言不由衷地补充道:“女婿也是半边之子嘛。” 闲话少说,黄脸人是到了上海,教授却不同意第二次化疗。原因是第一次化疗没有任何收效,检查得出的生理生化指标有进无退,倘若继续化疗只会加速各器官衰竭的进程。“既然千里迢迢来了,还是让病人先住下来,调理调理吧。”罗阁向教授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你们也许很富有,不太再乎钱,但医院医疗资源有限,我们也不会赚这种昧良心的钱。趁早回去吧,死在路上了,进不了屋的。” 教授退了信,黄脸的求生欲望依然强烈。“医生说了,先回去将息将息,等炎症消了再来做手术”,阁儿不忍看着丈母娘绝望的眼神,善意地说了句谎话。黄脸信以为真,很配合地上了车,踏上了回家的路。 牛得悔闻讯,也不再计较过去的是是非非,悲伤地站立大门口,准备迎接糟糠之妻归来。 汽车开进了院子里,牛得悔上前打开车门,伸手搀抚黄脸下车。奏巧,电话铃响了。牛得悔把手缩回口袋里,掏出手机接听。“咕哇,咕哇”一阵新生婴儿的啼哭声震撼着他的听觉神经,牛得悔激动不已。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娇滴滴的声音,“亲爱的,听见你儿子的哭声了吗?我给你生了一个大胖小子,足足七斤。”“听见了,听见了”,牛得悔喜上眉梢,却碍于情面不敢造次。收起电话,收起笑容,说了声“有急事,我要去长沙”,就立马离开了黄脸。 黄脸没有进卧室,被临时安置在客厅里。黄钟等一边布置灵堂,一边电话联系牛得悔。左等右等,亲朋好友都到齐了,见不到牛得悔的踪影,黄脸咽不下最后一口气。 此时,牛得悔心挂两头,遇到了难题,遇到了生与死的抉择。注重“生”,就在长沙举办一场相当规模的庆典,庆祝小马顺产,庆祝瓜儿诞生;选择“死”,就回牛家弯准备一场声势浩大的葬礼,为前妻,为原妻饯行。 黄脸也遇到了难题,是走,还是留?都难以取舍。走吧,不见牛得悔最后一面,心有不甘;留吧,前来迎接她的小鬼不耐烦,再拖拖拉拉,也许就会强行带她走。所以,她用尽全部的力气在挣扎,挣扎着在等牛得悔回来。她不求他回心转意,只求他此刻回来见上最后一面。 回光返照最后一抹亮色褪除,黄脸弥留在鬼门关前苦苦等待着牛得悔奢侈的温存。 牛男、牛洁伏在妈妈身边哭泣了一阵,恍惚想起些什么,总觉得那地方不对。哦,想起来,老娘迟迟不肯离去,是在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牛得悔,他们的父亲。姐弟两相互对视了一下,彼此追问牛得悔的出向。只听身后有人说,黄脸回来有时侯,他接了个电话,说是有急事,就到长沙去了。姐弟二人气愤异常,心里嘀咕着要给这个丧尽天良的负心人一点颜色看看。骂,不解恨;打,又怕失手伤了性命。“逼他下跪,叫他给妈妈赔罪。”牛男的主意得到了牛洁的认同。 姐弟二人愤怒的心一时难以平静,在病榻前踱来踱去。不一会儿,牛得悔就风尘赴赴地赶回来了。牛男一喝地一声“跪下”,牛得悔乖乖地就跪在了黄脸的面前。原来他把奔丧当成了吊孝 也把黄脸当成了别人,糊里糊涂“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不曾想,牛得悔这一跪,黄脸的眼睛睁开了。她的一只手动了动,嘴唇也翘了翘。牛得悔这才回过神来,原来眼前躺着的是自己结发妻子。人是跪下了,但藏在心里的喜悦还是露出来了,刚参加完瓜儿“三朝”洗礼,新三口之家喜乐融融的余温还在,留在嘴角笑容还在,他下跪是对逝者行的礼节,并非是在执行儿女的命令。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他必须抑制住内心的喜悦,回道丧妻的现实中来。他拼命挤出两滴眼泪,会意地握住她的双手言道:“你放心走吧,我们下辈子再做夫妻。”黄脸听此言,象是露出了笑容,放心地去了。 男宾退场,女傧将其装殓起来,周围哭声一片,牛得悔这才想到办丧的事情。他转身用目扫视了一圈,现场没有他要找的人,便问道,“罗亲家呢?他现在哪里?”得到的回答是“他在二楼照看孙女儿”。 牛得悔着人把罗迪安叫了下来,问道:“亲家,你说这丧事是大搞还是小搞?”罗迪安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他如今很牛气冲天,看他那得意的样子并非真心征求意见,一定是为了掩饰什么。于是,不加思索地回道:“亲家母英年早逝,当然要搞得隆重些”。牛得悔环视了灵堂四周的布置,没有一样是令他满意的。他着人把“督管”叫了来,吩咐道:“灵堂要重新布置,全部丧事均按最高标准乘二安排”。督管听牛得悔此言一脸懵懂,“‘最高标准’好理解,就是都搞最好的,‘乘二’是么意思就搞不明白了。”牛得悔嗔怪他,“亏你还是个督管,‘乘二’就是两倍的意思,这都不懂。”牛得悔补充道,“凡事都备两份,平常人家请一班道师,我请两班;平常人家请二套锣鼓,我请四套锣鼓,如此类推,明白了没有?”“明白了,牛总好大方哟。”督管领令,转身而去。 第二班道师进场了,四牙这次顺利当选。前者认为自家人为自家人做道场,不太合理法,就没有选择他。此次凡事‘乘二’也就顾不得许多,奏齐人数再说。 四伢儿心不在焉地敲了一会木鱼,借故把牛洁牛男吱开出灵堂,又叫锣鼓也停下来。煞有介事地说道:“各位看观请注意,下面开始卜卦,有关亡者投胎的事,都听好了。”说着将手中的木鱼向空中一抛,木鱼落在灵前,他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随后高声念道;“投胎投胎,投到自宅。投胎投胎,投到自宅”,连喊两声。 丧家主孝不在现场 ,众看观议论纷纷。新媳妇曾敏不懂是何意思,只听旁人插嘴道,“就是说你婆娘投胎投到自家来了”。 家中并无孕妇,如何投胎?众人开始质疑四伢“妖言惑众”,有人怒骂“缺德”,“欺祖”。四伢并不在意,也不急于解释什么,总之,低头不语。 半晌,骂声渐渐停歇下来,牛得悔出来说话了,“老四没有说错,前天我生了个儿子,取名瓜儿,现在长沙,洗完‘三朝’我才回来。” 灵堂内一阵唏嘘。有说“歹”,也有说“好”,唯有黄钟、谢天夫妻二人义愤填膺,“无耻,真是太无耻了”,骂完之后,一切回归正常。 四伢哪是什么卜卦,分明是事先得到音信,说“老三有个骈妇叫小马的在长沙给老三生了个儿子,黄脸落气的时侯生的”。结合老三火急火燎赶往长沙判断,此话八九不离十是真的。但为何要在灵堂上抖露了出来呢?原来他是要报复头批道师没有选他的缘故。 话虽这么说,可“投抬投胎,投到自宅”未免有损阴德,黄脸死,瓜儿生,这事不假。但要说瓜儿是黄脸投胎,岂不是罪过?你想,黄脸是谁?瓜儿是谁?一个是牛得悔的妻,一个是牛得悔的仔。妻子投胎成了仔,仔原是妻子投的胎。是妻子遭了孽,还是仔仔成了孽种。实际上可能只是巧遇,但四伢在灵堂上这么一说,众人没有一个不信以为真的。这样的玩笑吃水有点深,看似是笑话,何尝不是恶意损毁。 再说老三,野鸡顾头不顾尾,顾得了东,顾不了西;顾得了生,顾不了死。生比死重要,倒也无可厚非。但是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想要讨好亡者,全然不顾及乡风乡俗及办丧禁忌,凡事都要‘乘二’,你是嫌死一个还不够吗?也许你是钱多,你一个女婿跟随你东奔西跑,鞠躬尽瘁,为何连起码的工资都不按时足额给他呢?难怪老四要编排你,看来钱再多也弥补不了德行上的缺失。 办完丧事,罗迪安提请杨银枝,“我们可以带玲儿回去了,亡者已入土,我们还呆在这里毫无意义”。 “不要着急,亲家母尸骨未寒,亲家公孤苦伶仃,我们再陪他几天,等过了‘头七’再回去不迟。” “你又不守孝,等什么‘头七’?”罗迪安火冒三丈。他之所以发这么大的火,也是有缘故的。本来为了成全黄脸,一家人背景离乡寄人篱下已是十分勉强,加之阁儿遭遇车祸后,黄牛冷漠非常,洁儿又视公爹公婆如陌路。此时,你还考虑他丧偶孤寂,没人陪伴,岂不是以贼为邻,以恩报怨? 二人正争执着,洁儿怒气冲冲地跑了进来,无头无脑地冒出一句“我们离婚”。罗迪安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见牛洁这般无礼,起身就要走,被杨银枝一把拖住。她笑嬉嬉地对洁儿言道:“好好的,说什么离婚呢?”“是我要离吗,你去问你儿子。”洁儿仍旧是恼羞成怒。杨银枝不得已拔通了儿子的电话问“怎么回事,丈母娘才下葬,你们就闹别扭。”“她怪你没有送她娘上山。”电话那头,阁儿也是火冒三丈。“我不是不送她上山,只因你爸打电话说‘玲儿吐了’,我去料理玲儿,才中途返回的。”洁儿听此言,觉得自己可能是冒失了,也不吱声,停留片刻后,悄悄溜出去了。 洁儿阿洁儿,你也是受过教育的人,怎么这样没有教养啊。夫妻拌嘴是你们夫妻的事,你怎么把气撤在公爹公婆身上,找他们闹“离婚”呢?他们待你不好吗?玲儿满月,你就撤手不管了,是他俩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她,你才如此洒脱东跑西颠;是他们省吃俭用,一口饭一口汤地喂养她,没有让你花一分钱。他们待你不薄呀。再说,你这分明是要赶他们走嘛。当初是你拼死拼命要把玲儿接来以填补黄脸的空虚,他们不得已寄人篱下,如今黄脸已死,婆婆也是一分好意才决定暂住几天,陪你爸渡过丧妻之痛的难关。这一切的一切,难道你一点感受都没有吗?“我感动天,感动地,为何感动不了你?”愧你还是吃公家饭的人,就怎么这样没有一点人性呢? 罗迪安气愤难耐,给杨银枝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回去。杨银枝不允,他独生一人扭头转身就走了。他没有交通工具,只好一路徙步离开牛家弯。傍晚时分,半路上遇见牛男,他见罗爷一人在路上急匆匆的,怕发生什么意外,便生拉硬拽地把他带了回来。 罗迪安人是返回了,可他的心情早已被践踏得千疮百孔。这些天,他没有吃过一餐舒心饭,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餐桌上纵使有几样可口的饭菜,听来听去那都特意是给黄脸做的,其他人最好别动她的奶酪。想我罗某人也是走南闯北吃四方的人,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同一餐桌搞出两批三样来,这不是明摆着要羞辱人吗?若不是为孙女儿着想,他会忍受这种窝囊气吗? 罗迪安去意已决,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阻止他回家的脚步。第二天天还未亮,就起床出发了,步行了一个多小时才遇到公共汽车。回到家里,他痛痛快快地泡了个热水澡,他要把牛家弯的悔气洗得干干净净。洗完澡又亲手炒了几个菜,把一瓶剑南春喝掉了一大半,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爽朗。下午,杨银枝带着玲儿也回来了,是儿子开车送回来的。罗迪安很开心,上蹦下跳,忙着帮杨根枝准备晚饭。一家人收拾起旧江山,重回属于自己的日子。 送走了外孙女,牛得悔回到山庄。他打算为黄脸守满头七,再起身回长沙,电话联系小马,小马也没有意见,同意他为前妻守灵。这天傍晚,吃过晚饭,他独自一人坐在客厅里闭目养神。梦见黄脸迎面向他走来,言道:“丧事都有备份,为何棺材只有一口?”“一口够矣。”牛得悔回道。“既然准备了两套家什,我不妨把牛洁带去留在身边,娘儿俩也好的个伴儿。”“洁儿还很年轻,你带她不得。”牛得悔不允。“如今你有了新欢,又有了瓜儿,我怕你开销太大,一人养他们不活。”“笑话,我这么多企业,每天日进斗金,还怕养几个人不活?”牛得悔反驳道。“你那些企业迟早会倒闭,不如早作准备。”“不许你胡说。”“我没有胡说,洁儿还有些财产,以后就靠它渡日吧。”黄脸说完就隐去了。牛得悔伸手去拉她,一起身便醒来了。他惊出了一身冷汗,感觉得这是一个不祥之兆。 他不敢在此久留,他有些悔恨,悔恨自己太过鲁莽,丧葬之物,岂可备份,但愿这只是一场恶梦而已。他简单疏理了一下,驾车去了长沙。 第一章 发家 引子 帝国坟场阿富汗,灰雾茫茫。 喀布尔城郊外,荒无人烟,怪石嶙峋。崇山峻岭之上,没有树木,没有花草,没有一丝生机。 天空中一只胡兀鹫在悲鸣盘旋。 牛得悔孤身一人,拖着沉重的双腿在飞沙走石的山脊上拼命奔跑。 他又饿又渴,精疲力尽。想要停歇下来,找一口水喝,无奈后面不远处荷枪实弹的“追兵”在步步紧逼。别无他法,只能向更深更远处逃命。 眼看着“催命鬼”就要追上来了,慌乱中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血流满面。迷迷糊糊,恍恍惚惚,又象是来了一彪人马。他们不是先前那班“催命鬼”,象是美国特种部队的突击队。被追赶的人也不是自己,好象是本 **,又好象是张友明。眼见得这群特种兵人高马大,身强体壮,嗖嗖从身边掠过。不一会儿,那只胡兀鹫又向自己俯冲过来。那神鸟将一根又大又粗的动物骨头从高空抛下,二十米、十米、五米,眼看就砸到自己头上了,他来不及躲闪,被骨头砸中,血肉横飞,当即昏死过去。 冥冥之中,远处走来一群人,有的谈笑风声,有的手舞足蹈。看得出,这是一群好人,其中大多是男人,也有女人、老人,和小孩子。走近一看,全都是自己的亲人和朋友。他向他们招手呼喊,竟然没有一人理会他。他们似乎是来帮助自己脱险的,又似乎是帮着“催命鬼”来捉拿自己的,究竟为何而来,谁也说不清楚。总之,给人的感觉就是若即若离,心无旁骛。 忽然,一发炮弹“轰”地一声从天空落下来。牛得悔奋力一跃从地上站起来,赶紧将旁边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撸在怀里,将另一个脸色发黄的女人从身边使劲推开。一对青年男女跑过来拚命保护黄脸女人。牛得悔猛地狠咬了一口男青年的下肢,漂亮女人从怀里争脱出来,纵身一踢,帮牛得悔狠狠地踹了男青年一脚。男青年倒地,挣扎着想要翻身,但怎么也爬不起来。旁边又来了一些人,他们将男青年扶起,弹掉身上的泥土,又帮他疗伤,但男青年走起路来还是一腐一拐。 就在这时,胡兀鹫又一个俯冲,将叼在嘴里的死人骨头吐了出来。这次没有砸着牛得悔,而是砸在了黄脸女人的腰上。黄脸女人痛不欲生,倒地挣扎,不一会儿的工夫,人就死了。女青年见黄脸女人已死,不管不顾地用头撞击身边的石板。石板上满是鲜血,女青年动弹了几下,也死了。牛得悔愤怒不已,捡起那根骨头对准男青年狠狠地砸了过去,阴差阳错地砸到了一位老人的头上。老人没有还手,牛得悔也不肯罢休,扯着老人的衣襟推搡来推搡去,直到老人口吐白沫,跪地求饶,牛得悔才意识到自己找错了对象,悔恨不已。“催命鬼”闻讯赶了过来,瞅准牛得悔脑门猛地一拳打下去,只听得“哇”的一声,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牛得悔白眼一翻,双腿一蹬,醒来了,原来是个梦。 第一章发 家 星城长沙,车水马龙,高楼耸立。 湖南长沙重型机械制造有限公司大礼堂张灯结彩,人声鼎沸,一派繁荣景象。 “热烈欢迎牛得悔先生凯旋回国”的彩色横幅悬挂礼堂**台正上方,异常醒目。 红地毯从入口处一直铺到**台上。董事长詹全在台上踱着方步,不时地指指点点。公司董事会成员正襟危坐,礼仪小姐端茶倒水,来往穿梭。 欢快的乐器声渐渐停了下来,司仪站在**台右前角试了一下话筒音量,一切准备就绪。“请大家安静,欢迎牛得悔先生凯旋回国仪式正式开始。第一项,公司董事会副董事长宣读嘉奖令。”前排就坐的副董事长站起身,照本宣科宣读了嘉奖令。 “第二项,请公司董事长詹全先生为牛得悔同志颁奖”。 音乐响起,牛得悔身披授带,手持鲜花,穿过人群,登上**台,脸上挂满了得胜者的骄傲。詹全起身走到台前与牛得悔握手寒暄之后,从礼仪小姐手中接过一个大大的红包递给牛得悔。牛得悔接过红包,深深鞠了一躬,走下台,在原位上坐下。 仪式接近尾声,詹全起身宣布,“欢迎仪式结束后,请全体移步宴会厅,大家举杯相庆”。 宴会厅就在礼堂左边不远处,三分钟路程就到了。对比欢迎仪式的庄严降重,宴会就轻松自如多了。几轮互敬之后,马丽亚端着一杯红酒走近前来,娇声娇气地说道:“牛总,恭喜荣归。” 牛得悔眼睛一亮,“哟,马丽亚!好久不见,同喜同喜。”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呀”,马丽亚偏了一下头,脸上满是风情。 “早就把你装进肚子里了,怎会不记得。”牛总斜眯着两只小眼睛,同样把头一偏,与马丽亚在心里共同划了一个同心圆。 “能进到你肚子,我不成了孙悟空?”马丽亚用挑逗的神情反问道。 “那我就是铁扇公主。”牛得悔耸了耸肩,全身都馊了。 “小心我踹你肚子”,马丽亚用手点在牛得悔大腹便便的小肚子上,停了半晌,上半身晃晃悠悠,下半身颤颤魏魏。 “我会把你消化掉的。”牛得悔将头奏到马丽亚胸前,嗅了嗅,一幅色迷迷的样子。 原来这马丽亚真名叫喻殷,岳阳华容人,无有兄弟,姐妹七人,排行第七,人称七妹。马丽亚是她在洗浴中心的别名,光顾过的人,有叫马老师的,也有叫小马的,反倒是她的真名没有几个叫得出了。 小马初来长沙的时侯揽了三分事做,上午一般到礼仪公司做礼仪小姐,下午去马丽亚洗浴中心专洗鸳鸯浴,晚上陪客人在花之林喝茶打牌。在她牌桌上认识了一位对纸牌跑符子颇有研究的中年男人,名叫张友明,汉寿人,县一中副校长兼财务科长,因与詹全是同乡,所以经常相约花之林一起打跑符子。这张友明牌打得不怎么样,但造诣颇深,他把跑符子的起源,流行区域,换底胡牌,组合出千研究了个透,写成几万字的心得体会,一发狠心,就自掏腰包,出版了一本《老三友起源与打法》流传开来。因此深得小马喜爱,每每成双成对出入花之林等社交场所。 牛得悔投奔詹全之后,白天在公司干些杂活,晚上无事常常跑到花之林闲逛,偶尔也搓几把麻将,打几圈跑符子。 这天张友明搀着小马来到花之林消遣,牛得悔看此人好生面熟,也是相中了他身边那位花枝招展的女人,便奏近前去打声招乎,“听口音,象是汉寿人?”“汉寿牛滩人氏。您贵姓,好象也是汉寿人?”“弊人姓牛,汉寿牛家弯人氏。”二人握手寒暄,围坐一桌。正好张友明约定的牌友有一人因故缺席,牛得悔顶上,四人打起了麻将。小马坐在张友明身边陪着,胡牌了就帮着数数钱。牛得悔羡慕不已,有意无意地点上一炮,乐得小马笑不拢嘴。很少赢钱的张友明赢麻了,牛得悔趁机约了下次,一来二回地就混熟了,牛得悔也遂心如愿地拿到了小马的联系方式。在阿富汗的那段日子,牛得悔时不时地给她发微信。刚开始时,只是问个好,报个平安,小马也不失礼节的给个回复。久而久之,心生邪念,露骨的言语太招摇了,小马也爱回不回。牛得悔很知趣,知道她看不上自己,又身处异国他乡,鞭长莫及,便放下杂念,专心至致,完成好表哥詹总交办的工作任务。 从阿富汗回来,牛得悔已是腰缠万贯。虽然心里依旧惦记着她,可毕竟中断联系很久,也不知她现在身处何方。奏巧,在公司欢迎大会上邂逅,也是缘份未尽之故。 马丽亚终未辜负牛得悔的一往深情,两杯黄酒下肚,已是云里雾里。不等宾客散尽,牛马相约马丽亚酒店,鸳鸯蝴蝶,双栖双宿,不知酒醒何处。 一番云雨之后,小马慢慢进入了梦乡。老牛反而久久不能入睡,他有思绪飞到了炮火连天的阿富汗帝这个国坟场。 长沙重型机械贸易有限公司驻喀布尔基地,一阵飞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紧接着炸弹爆炸声四起,山蹦地裂。 一枚导弹“嗖”地一声落在了牛得悔的房间里。正从浴室走出来的老牛被吓得魂不附体,四肢哆嗦,上齿叩着下齿说不出话来,仿佛一开口,炸弹就会爆炸。他趴在地上,望着丝丝冒烟的弹体,出奇的冷静。他一步一挪地把自己挪到了床底下,心想有这个当掩体,至少不会血肉横飞。他不敢想象自己会不会保存一个全尸。目不转睛的盯着尚未炸响的炸弹,他心里却想起了黄脸,那个从未把她放在心上的黄脸,却与他生育了一儿一女。 黄脸是本县三和镇人,两个哥哥,一个弟弟。大哥一人一担串街起巷,做些小买卖,倒也衣食无忧。二哥也生育一儿一女,跟着牛得悔和黄脸做些小买卖,日子也算得滋润。小弟黄钟,弟媳谢天跟随牛得悔半步不离左右。黄脸虽长得不怎么得体,可她旺夫。夫妻俩勤劳是一码事,但财运好也同样重要。自从他与黄脸结婚之后,家里是风调雨顺,想风得风,要雨得雨。种地随心所欲都有好收成,打牌伸手就能赢来早饭米。稻菽黍薯五谷丰登,鸡鸭牛羊六畜兴旺。象这样能干的媳妇,牛得悔却不在乎,平日里除了嫌弃就是嫌弃。倒是在这生死关头却猛然间想起她的诸多好来。 弹体仍然冒着黄烟,在炸响之前,牛得悔估摸着詹总会不会派人来救他。詹总虽然财大气粗,但也不能置他这个小表弟的生死于不顾呀。毕竟几十亿美元的资产还攥在他手里,手足之情可以不管,但不能跟钱过不去吧。此次到阿富汗就是受他的委派,为拓展公司海外业务而来的。因为同老板一段不同寻常的经历,不用吹灰之力就当上了这个驻外机构总代理。按正常程序,象这样的职位不混个十年八年是混不来的,自己刚一到公司就被委以重任,成为驻外机构的总代理,都是拜与老板詹总的那段渊源所赐。 詹总詹全也是本县人氏,老大詹安从政,官至正厅,兄弟俩发迹得益于老爷子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积累起来的人脉关系。**时期,老爷子作为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理所当然地受到了冲击。为了确保自己的两个儿子有一个安稳的生活环境,老爷子领着老婆子一肩一担将詹安詹全挑到了牛得悔二叔二婶家里。 牛得悔的二婶与詹家老婆子是亲姐妹,詹家把两个儿子寄养在姨娘家里放心,同时也好给姨父姨娘作个伴,免得清冷。他俩媳结婚多年,前后生育五胎,无一胎存活,甚是可怜。牛老爹便把牛得悔过继了过去给他俩当儿子,一则减轻自己的生活压力,二则他俩日后也好有个依靠。牛得悔兄弟姐妹六人,排行老三,大家都叫他三伢子。 那时农村普遍落后,缺吃少穿,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办个过寄或领养什么的,手续也很简单。摆个酒席,左邻右舍,亲朋好友坐拢来吃一顿饭,喝一杯酒,宣一个布,事就成了。说是酒席,其实也算不得席,只是那时还没有开始割资本主义尾巴,农家都养个猪,养几只鸡鸭鹅什么的还算合理合法,不会有人干涉。家遇到什么事,杀个鸡,宰个鸭,园子里有的是小菜,奏合着也能摆出十来个碗碟,不象城里人那样讲究。如果年成好,又没出什么事,到年底除了留种的鸡鸭都宰了还能过个热闹年。 酒席散尽后,三伢子他娘领着三伢子去见他二叔和二婶,“三儿呀,从今往后,二叔二婶就是你亲爹亲娘。吃完饭就跟着你爹娘去,他们家有好吃的,你要听爹娘的话。你是他家里的人了,不要有事无事往我这里跑,记住了吗?”“记住了。”三伢子答应得倒是挺爽快。说完家长里短,二叔二婶就高高兴兴地把三伢子领回去了。二婶毕竟是大户人家出身,多少有些大小姐的气息。二叔是老实巴交的农家子弟,说话行事都透着一股农村人与生俱来的实诚。中年意外得子,心里着实高兴。把三伢子领回后就忙个不停,又是杀鸡宰鸭,又是称肉打酒,心里发着狠誓,一定要让三伢子过得快快乐乐。三伢子高兴极了,在老家可没有这样的好日子,通常是吃了上餐没下餐,既便是有一点好吃的,怎经得住兄弟姐妹六人一哄而尽。他心安理得的在二叔家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然而好景不长,资本主义的尾巴变成了兔子的尾巴,割资本主义尾巴很快割到了二叔家。二叔家的鸡鸭被勒令宰了,后山上竹木也被砍了充了公。以往二叔靠着山上的竹木,砍了背到镇市上换些零花钱的营生也断了。以往十里之内也都算得上殷实二叔家跟其他人家也没什么两样了。三伢子有点待不下去了,他偷偷地往家里跑回去。亲娘给他想方设法弄一顿好吃的后,又慢慢劝他回二叔家。亲娘毕竟太难了,少一口人吃就能节约一口粮,每月从生产队领到的口粮就能多挨几天,全家饿肚皮的日子就少几天。三伢子既然是别人家的人,就应安心地呆在别人家。但既然回来了,也不能让他白跑一趟,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总得有点表示才好。这样一来二回的,三伢子倒得出了一个规律,二叔家没有好吃的了,就往老家跑;老家混吃混喝混够了,就又回到二叔家。二叔为了留住三伢子也是拚了老命,山上的树木没了,他就下到河里去摸鱼儿,摸不到鱼儿,就到田里捉泥鳅,捡田螺。总之,累死累活也要弄些好吃的好玩的玩意儿回来,把三伢子的心给稳住,把三伢子的人给留住。否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留不住三伢子,九泉之下也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没办法他只能变着法儿来哄三伢子开心。只要三伢子不变心,从始至终认他这个寄爹,二叔就死也是值得的。三伢子哪管这些,与其在二叔家过清苦的日子,不如干脆回去,兄弟姐妹在一起至少比二叔家要热闹得多,好玩得多。二叔家太清冷了,小伙伴也没的一个,“我一定要回老家去”,三伢子已经下定了决心。 三伢子回去了,又被送回了,回来了,又回去了。二叔心灰意冷,忙来忙去,终究竹篮打水一场空。 谁知世事难料,**的风声越来越紧。一天夜里,月黑风高。二叔家匆匆来了两个人,一个挑着担,一个背着包,悄悄敲开了二叔家的门。担子两头是两个箩筐,箩筐里装着两个人,一个是詹安,一个是詹全。背包里背的全是城里人爱吃的东西。虽然副食跟主食一样,都是凭票供应,可人家毕竟是领导干部,这点小小的特权还是不在话下。副食品的香味随风飘,飘到了三伢子家的土屋里。三伢子闻讯,飞一样跑了回来。二叔牵着三伢子的手,把他拉到詹家兄弟面前相互认识。“论年龄,我是老大,你是老三,今后遇到什么困难,有啥摆不平的事尽管来找我。”詹安对着三伢子说道,这口气俨然就是一个大领导。“我可以领着你赚钱,赚好多好多的钱。”詹全也不示弱,对着三伢子夸起了海口。“一个当大官,一个发大财,我们家三伢子跟着两个哥哥,今后肯定有出息,”二叔乐呵呵地将三个小子撸抱在一起,脸上绽开了喜乐的笑容。 有好吃的,有好玩的,三伢子终于不再提回去的事了。从此兄弟三人同进同出,同吃同住,亲如手足,二叔二婶也就安下心来。 面对即将爆炸的炸弹,牛得悔心中升腾起一缕希望之光。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山穷水尽,詹总从小就说过,不论遇到什么困难,兄弟之情不会丢,艰苦的岁月不会忘。如今自己身处险境,他是不会弃之不顾的。除开公司里的上下级关系,咱们还是姑表兄弟。他不会不来救自己,何况在他们一家有难的时候,二婶对他们一家也是有恩的。想到这里,牛得悔信心百倍,仿佛这炸弹也会受感动放弃爆炸似的。 炸弹依旧没有爆炸,只是不停的冒着烟。牛得悔又想起了他那一双儿女,女儿叫牛洁是老大,儿子叫牛男是老二。牛得悔本着“女儿富养,儿子穷养”的民间习俗对待一双儿女。对女儿牛洁当成掌上明珠,宝中之宝。在起程赴阿富汗之前,他就把詹总给他核定的工资卡委转托到了牛洁的手中,告诉她“钱尽管用,用完了爸爸再赚”,对儿子牛男却一句话也没有。这种区别对待,对儿子牛男来说就很不公平,凭什么姐姐有银行卡,而自己什么都没有。虽说重男轻女不好,但也不要重女轻男才是呀。对儿子牛男苛刻要求,老婆黄脸也是不认可的。于黄脸老婆来了一个反其道而行之,事事处处宠着牛男,一切惟牛男要求是从。黄脸对女儿牛洁则表现出不闻不问的态度,那怕是女儿生理期反应激烈也是听之任之。久而久之牛男牛洁之间也就有了越来越深的隔阂。 黄脸虽然长相不是很对得起观众,倒也是一幅相夫的福象。两口子勤俭持家,更兼牛得悔擅长经营,日子虽算不上富足,倒也算安稳。只因那一年春节前夕,牛得悔将喂养了一年的一头年猪赶到集市卖了一个好价钱。一时性起,以为自已的好运来了,在一群赌徒的唆使下坐在了赌桌上。开始赢了几把,便忘乎所以,越押越大,不知不觉卖猪的过年钱已所剩无几。牛得悔输红了眼,心一横,索性将卖猪的钱全部押上,再从庄家那里借来两头猪钱也都押了上去。在一片要“大”要“小”嘶吼声中,庄家一声“开”,牛得悔睁大的圆眼被定格了。三头猪钱血本无归。 此时的牛得悔还过不过年已不重要,一双儿女要不要穿过年的新衣已不重要,老婆的责怪已不重要,总之,一切都不重要了。唯一重要的就是逃债,就是逃命。 先逃出牛家弯再说,三一九国道上,他遇到一辆抛锚的老爷车。司机正在为难之时,略懂些机械的牛得悔觉得机会来了,他奏了上去,“师傅,咋不走啦?”“你没长眼睛吗?”司机没好气地回道。“你让开一下,看看我有没有长眼睛。”司机无奈,下意识地给牛得悔挪了个位。牛得悔三下五除二地摆弄了几下,果然,马达打着火了。二人上了车,一路狂奔来到了长沙。 牛得悔别了司机,来到了二表哥詹全的家里。见了詹全,牛得悔双膝跪下,“表哥,救救我。”表哥见他落魄的样子,顿生恻瘾之心。“怎么啦?起来说话”,表哥将他扶起,略带安慰地问道。“有人追我,会要我命的”,牛得悔站起来,一边回表哥的话,一边思忖着如何才能搏得表哥的同情和庇护。他不能说自己赌博赢了钱,自作自受,作茧自缚,表哥是不会帮他的。他机灵一动,说辞就想好了,一声“表哥,我上当了”,激起了表哥的怜悯之心。“看你平时鬼精鬼精,也有上当的时候?”哥表和他平时玩玩牌什么的总是上他的当,如今见他这幅德性,脸上不免挂不住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表哥,我真的上当了,不骗你。”牛得悔尽量装着跟真的上当受骗一样,他相信只要这一关能骗得过表哥,以后的事情就好办了。 “那你说说,是谁那么厉害,敢骗你三伢子。”听表哥这么一问,牛得悔心里就有了底气了。一则他能说出自己的小名,则说明儿时的情谊还在,表哥并没有忘记段艰难的岁月。二则表哥认可自己的智商,是真遇见角色了,表哥流露出了抱不平的神情。有了这个打底,下面的话就好编了。 “长话短说,你知道眼下常德卷烟厂生产的芙蓉烟供不应求,好多人托我弄几条好过年,我就答应了。我求爹爹拜奶奶,从供销商手里弄来两件。心想着不仅能解乡亲们的年节之愁,除开打点用费,掐指一算,还能赚个过年钱。谁知供销商昧了良心,竟然以假冒真,给我的两件芙蓉烟全是假货。开始我还不信,当场拆开一看,里面全是一角三分钱一包的红桔烟。大家纷纷要求退货,我收了他们的钱全都付给供销商了,我哪来的钱陪给他们。他们见不到钱,发誓就要了我的命。他们你推我拉地撕扯我,我寡不敌众,就只好跑到你这里来了。”说完,牛得悔长叹了一口气,他庆幸自己编的这个故事完整无缺,天衣无缝。果然,表哥相信了。“我看你就是个白痴,枉活了几十年,这么容易上当受骗。”表哥开骂了,他骂得越凶,就越有希望得到他的帮助和庇护。“他这么挖苦我,说明他已入戏,接下来就好演了”,牛得悔心里这么嘀咕着。 “我也是一时性起,想摸几个小钱,不想落得这么个下场。”牛得悔假装自责的样子。 “活该!没这金刚钻,就拐揽瓷器活。”表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原地逗了一圈后对他言道:“眼下有两条路供你选择;一是你改名换姓在我这里做个临时工,月薪八百。只要你工作上不出娄子,就没有人会解扉你。” “要得,要得。您收留了我就是我的再生父母。”牛得悔非常感激表哥的滴水之恩。 “客套话就不要说,你我都是儿时的伙伴,都是在一口锅里吃的饭,现在你有难,我不帮你谁帮你。” “记得小时候你就说过,要帮我赚大钱的话。” “你还有一个选择,看似是风险,但也是机遇。” “还有一个选择?”牛得悔将信将疑地问道,他对眼前的安排已经很满意了,然而还有另外的选择,自己是不是因祸得福要发财了?他来不及细想,微微弯了一下腰,谦卑地说道:“三伢子愿听从表哥调遣。” “那你听好了”,表哥沉呤了片刻,神情严肃地对他说道:“公司在阿富汗有一批机械设备,价值约五十亿美元。由于战乱,这批设备一直躺在仓库里,货发不出去。你如果愿意过去,我可以任命你为驻阿富汗总代理,全权处理这批货物。” “我愿意。”没等表哥讲完,牛得悔急切的就表了态。 “你先别急着表态”,詹总神情冷漠地说:“阿富汗现在是战乱之地,你去到那里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去与不去,我不强求,但你自己一定要想清楚再做主张。” “我去,我去,就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闯一闯,”牛得悔斩钉切铁地说。 “你要是愿意,我会叫财务给你发一张银行卡,每月八百元工资不变,财务会按时往你卡里打钱。此次行程的用费以及在阿富汗的费用,我会给那里驻守的员工交待清楚,全都不用你操心,你只管照管好你自己,到了阿富汗看住那批设备。那可是几十亿美元的现货,你有胆量就接招,没胆量就算了。我另寻他人,怎么样?” “感谢詹总器重,就不要另寻他人。本人没别的本事,就是不缺胆量。我定不负使命,保证完成表哥交给的任务。” “在你去阿之前,你先做完第一个选项。在公司里做满三个月的临时工,等人员业务都熟悉得差不多了,经考核过关就可以出国赴任了。” 说来也怪,那颗炸弹恁是没炸,不仅没炸,连烟都没有冒了。 牛得悔挪动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弹体,弹身还是热的。“该死的美国佬,说炸就炸呀!”嘴里喃喃自语,心里又不得不佩服美国人高超的绝技。他确认炸弹不会爆炸后,慢慢从床底下爬出来,立起身,伸了个懒腰。挪两步,走到一个铁皮柜前,缓缓地打开柜门。将一个拉杆箱从柜里拖了出来。拉开拉杆箱的拉链,斩新的百元美钞展现出来,他认真清点了一遍。不错,是五十万,分文不差。 他弹了弹身上的灰尘,回想起昨晚发的生一幕,仿佛跟做梦一般。 忙碌了一天的他,洗漱完,准备上床睡觉。忽然,响起一阵急骤的敲门声。牛得悔披了件上衣,赶紧去开门。 门开了,一个高鼻梁蓝眼睛的美国人拖着一个拉杆箱不请自进。“晚上好。我叫史密斯,美利坚合众国人。”美国佬用生硬的中文跟牛得悔打招呼。“晚上好”牛得悔礼貌地伸出双手跟这个不速之客握了手。 “牛,我要跟你做笔生意。”史密斯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并将拉杆箱推到牛得悔跟前。 “做生意好哇,史密斯先生,我们异国他乡就是为了做生意而来嘛。”牛得悔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你看,都快十二点了,还是请您明天到办公室去谈吧,况且我一个人也作不了公司的主呀。”牛得悔表现得诚意满满。 “你看,我人已经来了,我不打算空着手回去。”史密斯摊开双手,耸了耸肩,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是做得了主的,我也知道你跟你们总公司的老板詹先生是姨表亲,生意上的事你有权全权处理。” “这个你都知道呀?”牛得悔惊讶的问道,直觉得美国人真的很牛。“谈什么呢?”牛得悔不太自然的问道,心里多少有些忐忑不安。 “我们还是坐下来谈吧。”史密斯径直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就坐下了,不急不慢地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中取出两分事先预备好的文件递给牛得悔。“你只要在这两分文件上签个字,生意就成了,一切就都ok啦。” 牛得悔接过文件看了看。一分是《授权委托书》,另一分是《提货单》。 “这是何意呀?史密斯先生。”牛得悔满脸疑惑的盯着这两张纸片。美国人牛气哄哄,这是来者不善啊,他预感到有大事情将要发生。 史密斯毫不掩饰地说;“签上你的名字,这个拉杆箱就是你的了。”过了半晌,史密斯接着说,“这里面是五十万美金,你可以用它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牛得悔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知道美国人的手段,这个字要是不签,史密斯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这个字要是签了,轻则出卖公司,出卖詹总,出卖表哥,重则出卖国家利益。“我不能为这五十万美金昧了良心,丢了国格。” “史密斯先生,你是要用五十万买走五十亿吗?”牛得悔单刀直入,“这不是买卖,这分明就是抢嘛”。 “牛,你想过没有,只要你把字签了,从此就不再是任人摆布的小职员了。”史密斯眼里闪耀着邪恶的光芒。 “你说的不没错,我要是把字给签了,我就成了出卖民族利益的罪人,还奢谈什么‘小职员’。”牛得悔义正辞严。 “别废话了,我劝你赶紧把字签了,免得后悔。”史密斯态度很生硬,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要是不签呢?”牛得悔略带愤怒地问道。 “您听说过法国阿尔斯通吗?我们美利坚想要做的生意,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做不成的。”史密斯狡黠地晃了晃脑袋,容不得任何分说。 牛得悔听朋友谈论过,他知道阿尔斯通是法国能源交通领域的明星企业,与美国通用电气公司是竞争对手。2013年4月国际销售部副总栽弗雷德里克皮耶鲁齐在肯尼迪国际机场被美国联邦调查局以商业贿赂的罪名逮捕,声名显赫的阿尔斯通随即就成了美国通用电气公司的盘中餐。 牛得悔深知胳膊拧不过大腿。小心翼翼地问史密斯,“我若把字给签了,我表哥怪罪下来,公司里追究下来,我怎么办?” “这个你尽管放心,我们都给你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我没有听错吧。”牛得悔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听好了,明晚会有三颗炸弹落在你们的住地,一颗落在仓库的一角,但不会炸毁里面的机械设备;一颗落在你们办事处财务处,确保里面的来往账目不再被人查找,没有了账目,公司就查不到你头上;第三颗会落在你的房间里,也就是我们现在坐的地方。” “你这是要炸死我吗?”牛得悔听得此言,声音有些颤抖,他恨不得下手一把将史密斯掐死才好。 “你要相信我们军方的能耐,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们是不会冒这个险的。”史密斯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落在你房间里的炸弹我们会事先拆掉爆炸的引信,保证你有惊无险。不仅毫发无损,日后你还会成为英雄。回到中国,迎接你的将鲜花和红地毯。” 牛得悔犹豫了片刻,他不想成为美国人的盘中餐,同时也渴望自己某月某日能一飞冲天。他别无选择,将信将疑地在两分文件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史密斯。 史密斯眯着眼睛看了看文件上牛得悔的签名,慢条斯理地放进公文包里。“这就对了嘛,恭喜你选择了一条光明大道。只要你肯合作,日后我们肯定会成为好朋友的。” “我不希望我们还有‘日后’。”牛得悔显得有些狙丧。 “没有关系,牛,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我们合作愉快。”史密斯对着牛得悔打了个弹指,扬长而去。 送走了史密斯,牛得悔下意思地打开拉标箱拉链看了看,一叠叠斩新的美元呈现在眼前,美国佬没有骗他。他双手各拿起一摞,紧贴胸前,嘴里念叨“拜美国佬所赐,我有钱了,我发财了,我终于发财了”。他又用鼻子嗅了嗅,闻到了一股清新的油墨香。这是他平生没有闻到过的香味,他平生也没见过这么多钱,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一夜之间就有了这么多钱,就成了“暴发户”。他心驰神往,默默盘算作如何将这笔钱发挥到极至。首先,他要让牛家弯那些穷酸哥们儿瞧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牛三伢子又回来了”;还清赌债之后,盖一栋又高又大的别墅,尽情地享受一下人生;再着人把马丽亚找到,要让她瞅瞅今日三伢子的威风。 突然远处响起了一阵爆炸声,牛得悔从迷梦中惊醒过来。他赶紧把钱放回原处,将拉杆箱放藏进铁皮柜里,外面又加了一把锁,煮熟的鸭子绝不能让它飞了。 爆炸声没持续多久,外面又恢复了平静。他把头伸出窗外看了看,确认一切平安,又缩了回来。脱掉外套,洗把脸,上床睡了。 第二天清晨,在厨房里三下五除二地弄了点吃的,披上外套,径直去了公司办事处。 他首先来到存放设备的仓库,正如史密斯所说,仓库的一角被炸出了一个大坑,仓库里的机械设备完好无损。 仓库门前史密斯上了一辆军车,他探出头朝后望了望。只见后面的车队排了好几百米。几辆军开路,后面跟着的有挂车、平板车、普通载重车、设备自带机动车,最后面还有两辆载着荷枪实弹的士兵押护公司的机械设备浩浩荡荡开出了驻地。 牛得悔心里多少有些惆怅,虽然这笔意外获得的横财能改变他一生的命运,但毕竟失去的太多,公司的损失太大。出国前詹总叮嘱再三,要他看好这批设备,不要落入别人之手。自己也曾信誓旦旦,人在设备在,现在人还在,可设备已经不在了。他觉得对不起表哥,对不起公司,更对不起自己的祖国,但事已至此,再怎么伤感,也是徒劳的了。他强迫自己别想这些,强迫自己压抑住波动起伏的情绪。 他信步来到财务处。财务处已被炸得面目全非,员工们站在废墟上,神情呆滞。见牛总来了,大家只是相互对望,没有一句话。他安抚了一下大家的情绪,“只要人没事就好,其他的事相信国家会讨回公道。”说完招集大家在废墟里搜寻着,看看还有什么有用的东西可以带回去。他一边搜寻,一边四处查看。房屋的架构没有损坏,只是屋顶被炸开了一个窟窿,里面的档案资料等已荡然无存,好在保险柜完好无损。牛总吩咐业务员将保险柜打开,里面还有些美元和金条。牛得悔心中掠过一丝安慰,还好,有了这些钱,至少能渡过眼前的难关,不用为没有食物度日而忧愁。重新安顿之后,经过一番议论,大家一直同意将金条折合成美元,按职位和平时的工资标准三一三十一地给分了。 刚收拾完现场,门外驶来一辆黑色轿车,轿车前挂着一面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轿车里出来三个人,他们自称是中国驻阿大使馆工作人员,闻听得中资机构遭袭,专程赶来看望大家,并安排交通工具准备接大家回国。 牛总听他们说是大使馆派来的工作人员,心情异常激动。鼻子一酸,一股热流涌上心头,他半晌说不出话来,眼泪在眼眶里直打圈。他紧紧握住使馆人员的手,卯着了劲才从嘴里蹦出一句“中国,我们是中国。”工作人员说了些安抚的话,稳定了他们的情绪,又问了些生活上的事情,员工们这才回到了现实中。大使馆给他们分发水和食物,又给每个人派发了一面小小的国旗,“这面国旗是你们回家一路吃喝住行的凭据,你们一定要保管好,不要弄丢了,不然会很麻烦。因为路途所经过的国家和地区他们只认旗,不认人,切记,切记。”使馆人员神情严肃地对他们言道。 炸弹的冲击波也冲击了附近巴基斯坦、日本,越南、韩国等国驻阿机构的住地。他们听说中国使馆派人来了,都纷纷跑了过来,不同颜色的眼睛里流露出相同的感慨,“做中国人真好!”使馆得知他们的情况后,经与有关方面联系,也给他们派发了一面中国国旗。 不一会儿,直升飞机就飞来了,牛得悔带着员工和几名外国同行踏上了回国的旅程。 第二章 置业 巴基斯坦,赴面而来的异域风情,赏心悦目的南亚热带风光。 卡拉奇国际机场停机坪,人员、车辆川流不息,飞机起降有序,一片繁忙的景象。 牛得悔拧着史密斯送给他的那个拉杆行李箱走向登机玄梯。不时地朝四周打探着,因携带大量现金,生怕失手,他必须时刻提高警惕,严防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所以特显得有些贼眉鼠眼。他时不时的盯着箱子的拉链看了又看,唯恐哪个地方出现裂缝,让箱内的百元美钞漏出来。如果真出现这样的情况,那就麻烦了。试想,一个逃难的人,随身携带巨额美元,这钱从哪里来?总不能说是变魔法变出来的吧,真实情况你能说出来吗?说出来了,这钱还会是你的吗?就算你蛮得住真相,你能躲得过警察的盘问吗?非偷即抢,不把你请下飞机才怪呢。那样的话,钱没了事小,搞不好还会被投进大牢,不仅回不家,回国都难。要是在国内也许还好点,万一穿了帮,大不了被收归国有,也不冤枉;要是落在外国人手里,那就太不值当了。所以他必须紧盯着,一刻都不能松懈,哪怕几夜不睡,也不能出任何庇漏。 等回到国内,这些沉重的绿纸片往中国银行一兑,就兑换成了“牛百万”的身价,就安全了,就再不用死盯着这该死的拉杆箱了。回到牛家弯,牌桌上那些小打小闹的赌友们还敢小瞧我吗?要他们统统拜倒在我的脚下。牛得悔永远都不会忘记当年那场被扫地出门的赌局。如今站在他们面前的不再是过去的三伢子,而货真价实的“牛百万”! 中国南方航空公司的飞机开始广播清点人数,马上就要起飞回国了,牛得悔按奈不住喜悦的心情,长途旅行奔波的疲劳也一扫而光。原来大使馆租借的直升飞机只能送他们到阿富汗边境。到达边境后,他们在一家星级酒店休整了一天。第二天坐长途汽车去火车站,再乘火车到卡拉奇,又坐汽车展转三四天才到达机场。牛得悔站在玄梯上,与赶来送行的巴基斯坦同行挥手道别。中国驻卡拉奇领事馆的工作人员还特意给他们订制了一份礼品,祝他们旅途平安。 飞机在一片祝福声中起飞了。牛得悔坐在靠近玄窗座位上,他把拉杆箱小心翼翼地塞在座位底下,又在把手上系一根小绳子,小绳子的另一端握在自己手里,万一有个风吹草动,也能随时掌握动象,谨慎加以应对。别人的行李箱都办了托运,唯独他的行李箱不但不肯办托运,也不肯放进行李架上。同行的一位日本朋友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说道:“牛大哥,看你这箱不离手,人不离箱,莫非你这箱子里装的金银财宝?”牛得悔皖尔一笑,略显神密地回道;“你说得对,是金银财宝。”但他马上就后悔失言,于是晃了晃脑袋,找补道:“君不知,有句古诗‘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我这里装的全是家书,抵万金的家书。”一位韩国人扭转头来说道,“骗谁呢?马上就要和你的家人会面了,你这些家书还有意义吗?”“有意义,有意义。”牛得悔反复强调家书的意义与价值,生怕别人洞悉他箱中的秘密。 牛得悔手握着那根系着“万宝箱”的小绳,靠在背椅上假装闭目养神。脑海里象放电影一样,反复还原与史密斯交易的场景、双方的对话以及签署的文件,还有员工们的反应,会不会有什么庇漏。他需要一项一项验证,万一有人追问起来,回答问题必须得滴水不漏,才不会露出马脚。与史密斯的对话,没有问题,因为现场没有第三者,也不可能有录音。天知地知,还有谁知?没有人知。签字的文件,史密斯拿到货物后,档案资料就被炸弹销毁了,史密斯自己不说,就没有人知道真相。史密斯是始作俑者,他肯定不会说出来的,因为说出来对他没有任何好处,相反只会惹火烧身,他没有那么愚蠢。发贷的仓库保管员得了些好处,谅他也不敢乱说。况且也是凭单发货,既没有责任,也难以追查到他的头上,更重要的是财务资料已在爆炸中烧毁,死无对证。其他员工平时关系不错,临行前分到了平时得不到的优厚待遇,也无话可说,更重要的是,他们不知道内幕,想要告发也没有任何证据。 且慢,牛得悔惊奇地发现一个问题,刚才“牛百万”的说法不能成立。试想,你在阿富汗就是个临时代理,工资卡又都交给了女儿,你这“百万”从何而来?这不是不打自招吗?几十亿的货物不翼而飞,表哥詹全詹总那么一个精明的人,在商场摸爬滚打近二十年,这点门道都看不出来?想来想去,还是收敛一点、低调一点才是上策。 他想好了,回老家先低调点,开个“农家乐”饭庄,等有了正当营生,有了正经收入,再办其他的大事,有谁还会怀疑你的钱来路不明呢?就是这个主意,不管谁阻拦都没有用,牛得悔暗暗下定了决心。 飞机降落在北京国际机场。牛得悔一下飞机就拖着他的拉杆箱直奔国家外汇管理局、中国银行。他把美元和分到的金条全部换成了人民币,并办理了相关账户。 从银行出来,清点了取款和转账所需的资料凭证,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新买的公文包里,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得格外轻松。 没有美元和金条的拖累,再与詹总见面就轻松多了。 他双膝跪下,抱头痛哭,哀嚎道:“表哥,詹总,我对不起你。我有罪,我该死,你惩罚我吧,你打我骂我吧,你打得越狠骂得越凶,我就好受一点。”牛得悔深知越是承认自己有罪,对方就越不会怪罪;哭得越伤心,就越显得情真意切,就越能得到谅解。 果然不出牛得悔所料,詹总见他哭得跟泪人似的,明显是被感动了。他双手将牛得悔扶起,“轰炸的事与你无关,外交方面会要讨个说法。公司虽然损失了一些财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人还在就一切都好说,要是人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牛得悔听表哥这么一说,心中的那片乌云就散了。但他不敢提轰炸的事,他怕言多必失,不小心露出马脚。他只能问一句答一句地敷衍了事。好在表哥也没有过分的在意此事,简单地问了一下经过及损失,这一页就翻过去了。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詹总关心的问他。 “还能有什么打算?一切听表哥安排。”牛得悔装成很无奈的样子,他心里并不想表哥有什么安排,只盼望早点让他回去。回去就可以一雪前耻,大展宏图了。当然,表哥不会让他就这么狼狈地回去的,儿时曾夸下海口,要帮助他发财赚大钱,现在有能力有势力可以兑现诺言了。 表哥拉着三伢子的手,情真意切地说:“小时候我们在一起玩儿,我就说过长大了一定要帮你。” “是吧,儿时说个些什么话我都忘了,难得你还记在心里。”牛得悔感觉得话已入局,故意装得很懵懂,他要诱敌深入,反守为攻。 “姨娘一家人对我们的好怎会忘了,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收留了我们兄弟俩,这分恩情永世难忘。” “那不过是举手之劳,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唉,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表哥沉默了片刻说道:“在阿富汗你受惊了,什么没捞着,死里逃生,差点丢了性命,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往后你就在公司人事部先呆着,积攒些人脉关系,为日后事业上的发展奠定些基础。” “我还能呆在公司人事部?这可是一个很重的部门呀,又没做出啥成绩,别人不会提意见吧。”牛得悔嘴上这么说,心早就飞到牛家弯了,但他不能露财,必须要有城府。 “能,怎么不能。没有功劳有苦劳,我定下的事,谁敢说个不字?”詹全很诚恳,他确实想要帮他一把。 “那我能做些什么?”牛得悔依旧小心翼翼,生怕与史密期的事情露馅。 “公司前不久在宁波设立了一个销售处,派驻人员正在组建,还有个副科长的职位我给你留着,暂时就在公司里边工作边熟悉,等一切筹备工作都做好了,人也混熟了,再去上任。” “感谢表哥栽培,我定当不辱使命,不干出一番成就我决不回家”,牛得悔一边表决心,一边给老板鞠躬。 “言重了,家还是要回的。你老不回家,我姨娘还不牵记死呀。”詹全知道他想家心切,“这只是一个临时安排,你上任之前回去一趟。一则看看老人家,二则物色两个得心应手的人与你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那太好了,我明天就启程,安排妥当了,立马回来工作。”牛得悔归心似箭。 “刚才说了,这是个临时安排。过段时间公司在汉寿的项目落地了,你就可以回老家发财。” “回老家发财?”牛得悔眼睛一亮,他盼的就是“荣归故里”,听詹总这么一说,简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因此重复地问了一句。 “是的,回老家发财去”,表哥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们县里的书记和县长找了我好几回,谈也谈了好几轮。他们为了搞活县里的经济也是拼了,要招商引资,可不是一句两句话就能成的。有时一天跑长沙就跑两趟,我也是被他们的真诚感动,才答应投资回报乡里。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谈的结果双方都比较满意。初步意象是,他们划拔地皮一千五百亩,公司在那里建一个厂,除工程技术人员外,其余用工全部从当地招录,公司每年向县财政缴纳锐金一个亿以上。估计项目开工建设还有两年,征地、土地平整、通路、通水、通电等大量前期准备工作都由县里组织实施,等他们的前期准备工作做完了,公司就派人过去搭建厂房。那时你从宁波撤回,专心至致地投身家乡建设,就地发财,岂不两便” “那我能做些什么呢?”牛得悔急切地问道。 “这一千五百亩地皮分两部分组成,三分之二用于公司搭建组装车间,是项目的主体工程,三分之一返回给县里作为附属工程厂房用地。到时,我会争取一个标准车间,让你来经营零部件加工。” “让我做零部件?”牛得悔睁大眼睛问道。 “别小看这零部件,这里面的利润可大了,好多人削尖脑壳往里钻都是没拿到手的。” 牛得悔张着嘴听表哥说得绘声绘色,心里掠过一丝愧疚感。表哥如此真心待我,我却在背地里挖他的墙脚,但心思又很快回到现实中来了,于是故作捏态地说:“表哥,搞机械加工我是个外行呀。” “放心,核心技术我会派人过去帮助你,订单和图纸都由我提供,你只需要管理好进出的货物和随货账单及钱款,一月一结,算清你应得的利润就行。” “有劳表哥操心,谢谢詹总。” “这些都是后话,成与不成,一切都要等最后双方签字画押。到宁波之后,你把主要精力都放在销售业务上,销售做好了,一通百通,就什么都会了,” “我会虚心向同行们学习,小时候也做过一些小生意。大体上都是低价进,高价出,赚取中间差价。”牛得悔谈起生意经头头是道。 “我知道你和弟媳做过些小生意,但销售并是是单纯的低进高出。尤其是制造企业里搞销售,不需要考虑进货渠道,只要把自己生产的产品推销出去就行。”詹总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考虑到你在公司里没有多少阅历,刚一进来一会儿人事科,一会儿销售科,都是些令人眼红的部门,恐怕别人不服。我想了一个办法,叫他们个个都服你” “什么办法?” “过几天在公司大礼堂里为你搞一个欢迎仪式,欢迎你从战火纷飞的阿富汗凯旋归来,把你包装成炮火中的英雄,公司的有功之臣,让大家都敬仰你,到那时,你去当个副科长还会让人觉得大才小用了呢。你说,还有谁敢不服你?” “表哥高见”,牛得悔竖起了大姆指。 按詹总的安排,参加完欢迎宴会,牛得悔就准备回牛家弯与久别的家人团聚。奏巧与马丽亚邂逅,就打消了回家的念头。整天同马丽业逛街购物,出入高档会所。牛得悔决定在麓谷加州阳光买一套拧包即住的二手房,买一辆进口的二手车。房子、车子都上马丽亚的户,一则想用势力绑定她,二则避免过早露富引起表哥的怀疑。 玩儿了几天,小马也变得乖巧起来,成天围着牛得悔不离左右,既便是张友明打来电话也是敷演塞责,即接即挂。牛得悔也明白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不是经炮火一轰就入她法眼了,完全是金钱的魅力,她才无怨无悔地跟着自己。两人混在一起,花钱如流水。按照这几天花钱的速度,五十万美元也经不住坐吃山空,为了小马,他不能躺在史密斯的“功劳簿”上,他必须赚更多的钱。 一个星期之后,牛得悔假装休假已毕,找詹总报到来了。在总部人事部做了三个月勤杂,宁波销售处各项筹备工作基本就绪。牛得悔被董事长叫到办公室谈了话,准备走马上任。 “人员框架都已经搭配好了,宁波办事处负责大东南区五省一市的业务,各省市的销售代表都已到位”詹总说着从公文包里办拿出一分文件递给牛得悔,“这是花名册,上面有他们住址和电话号码,就位后你要同他们一一取得联系。” “好的。”牛得悔接过名册看了看,其中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但都是些比较熟悉的名字。 詹总贴近牛得悔轻声言道:“你虽然是副科长,但财务归你管,你的实权比科长大。” “谢表哥。”令牛得悔没有想到的是,表哥会如此地器重他。 “我们是兄弟,我不信你信谁?” “那是,那是。”牛得悔激动得连连点头。 “你可以挑选两到三个财务助理,平时帮你跑跑腿,做做账表。另外,你还可以带一、二个勤杂工,负责后勤,做做饭什么的,” “这个好办,现在就有现成的人选。”牛得悔倚重的人选就是在阿富汗时的财务会计刘德安,仓库保管员苏新宇。后勤就选黄脸的弟弟黄钟和弟媳谢天。令牛得悔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是,就是他倚重的这四个人成了他日后的索命阎王,此是后话。 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牛得悔联系上马丽亚,他不能把她带到宁波,也不能让她又回道张友明身边。他必须跟她约法三章。“不出两年,我就回来了。一回来,我们就领证结婚”,牛得悔尽量哄她开心。小马也知道他是有家室的人,不可能会跟她永久地生活在一起。于是逢场作戏,“除非你把工资卡交给我,我就信你。”“我没有工资卡,我把相当于工资卡的钱给你不是一样的吗?”“这还差不多。”小马娇嗔道。安抚好小马,牛得悔用电话分别将小舅子黄钟小俩口及刘德安、苏新宇约到了自己的房间里。五人商量一番,明确各自的职责后一起共进晚餐。第二天一起乘飞机到了宁波。 刚一到宁波,牛得悔马不停蹄地展开工作,先是吩咐手下通知各省市销售代表五日后来宁波参加会议,安排部署当前及今后一段时间的各项工作任务。然后各项后勤杂务也都逐项加以落实。宁波销售处的各项工作在牛得悔的精心安排和严格要求下高效而有序地运转起来,第一月销售进度表就升破了计划,第二月就开始火爆。为了鼓励大家的工作积极性,经请示总部财务处批准,每人发放奖金五千元。 一天,财务助理刘德安拿着一叠财报来到牛副科长办公室,神神密密地问:“牛科长,月报上设备损耗一栏怎么填,请指示。” “该怎么填就怎么填呗,何必问我?”牛科长觉得刘会计过分谨慎,请示这种问题,纯属多此一举,因此显得有点不耐烦。 “可是这半年来,大家工作热情高,没有发生任何损耗呀。”刘德安脸上荡漾着一丝鬼祟的神情。 “没有就没有,这是好事呀。”牛科长搞不清刘德安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 “可是”,刘德安故意吞吞吐吐,犹抱琵琶半遮面,“是可以按一定比例报损的呢。” “没有损报什么损?”牛科长口气略带一点训斥。 “虽然没有实际损耗,但填与不填,这里面的学问可大了。”刘德安丝毫不在意牛科长的态度,显山露水地挑出其中暗藏的机关。 “什么学问?” “您想不想发财?”刘德安反问道。 “发财?谁不想,有什么门道吗?”牛得悔问。 “门道就藏在这损耗里。” “愿闻其详。” “按财务规定,损耗设备的残余价值自行处理后的收入是可以另行记账的。” “另行记账又能怎样?”牛得悔问。 “可以分呀。” “那又能分多少?” “损耗的残值是不多,如果没有损耗呢?”刘德安反问道。 “没有损耗还有什么残值?你这不是废话吗?”其实牛科长实际上已经明白刘德安袖内机关,胡意引蛇出洞罢了。 “没有损耗正是发财的好机会。你看,我们按流程上报一定比例的损耗,上面经核实后就会销账。账销了,东西还在呀,我们再把它按正品卖出去,不就有了残值了么?处置残值的钱不就可以进入了自己的腰包了么?” “具体要怎么操作?”牛科长一听有钱可以入腰包,顿时兴趣上来了。 “还需要一个人配合。只要他肯合作,这事就成了,” “谁?” “仓库管理员苏新宇。”刘德安将嘴奏近牛科长的耳边,如此这般地说出了设备报损变现分脏的全流程。 牛科长连连点头,随即将仓库管理员苏新宇叫来或明或暗地说了些仓储的事情,苏新宇心领神会,十分爽快的答应了,三人一拍即合。 牛得悔一方面加强管理,杜绝或减少损耗,一方面逐步上调报损比例。一年多的工夫,三人报损、销脏、分钱步步为营,得心应手,赚得盆满钵满。 光阴荏冉,一晃两年过去了。销售处成就翡然,各项工作紧张而有序地开展。牛得悔想趁这空当回牛家弯一趟,一则了却念家之苦,二则未雨绸缪,为老板许诺的“回家发财”做些准备。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以免引起部下不必要的误解。临行前只跟黄钟说了句,“出去几天,很快就回”的话就起程了。 牛气冲天的牛得悔回到了牛家冲。 第一步,清偿了先前欠下的赌债。亲朋好友聚集在一起大吃大喝三天,聚拢人气,张显势力。 第二步,结完所有欠款,知会头面人物,为大规模征地做好准备。 说是征地其实只是租用。牛家冲在地理上属低山丘陵地带,土地贫脊,干旱少雨,植被稀疏,山坡上每年除收获少量油茶外基本没有什么收益。牛得悔按每亩每年三十元,一次性付清五十年租金,首期租用八十八亩。没见过多少市面,手上也未曾有过多少钱的左邻右舍父老乡亲一下拿到这么多钱,心里乐开了花。他们眼里原来的三伢子如今出息成“三老板”了,走到哪里都有人追捧,都有人谄眉。但也有人感叹,过去的“臭狗屎”如今成了“香饽饽”。 在这八十八亩地上,牛得悔打算建造“四个一”,即一个“农家乐”,一个“钓鱼池”,一座“西洋房”,一条“高速路”。农家乐起名“牛得山庄”占地十八亩,集餐饮、休闲、娱乐、住宿、沉侵式生产体验于一体,投资二百五十万元。钓鱼池改名“水上乐园”,供钓鱼,游泳、戏水,观景之用,占地三十三亩,投资一百三十万元。西式洋楼唤作“牛家墅院”,三层,附带停车库,占地一十五亩,投资一百八十万元。道路拓宽、路灯安装、用电增容等一系列附属工程二十二亩,投资二百一十万元。 对牛得悔来说,这些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他要筹建一个公司,承接“长沙重型机械”来料加工,虽说只是一个附属工厂,但企业的名字必须响亮,必须凸显牛家特色。他想好了就叫“得悔机械”。他只有几天的时间,企业注册必须跑城里,还要找人打通某些关节。眼下这一大堆工程和投资都必须有专人负责管理,他无暇顾及这些小事。苦于分身无术,他只好把信得过的几个人召集拢来,成立一个牛家弯建设委员会,自己挂名任主任,大哥牛得稳、二哥牛得住、四弟牛得根及两个子侄为委员,分工负责各项建造工程。 “牛得山庄”委托大哥牛得稳。 “水上乐园”委托二哥牛得住。 “牛家墅院”委托四弟牛得根。 “路道工程”委托牛家一众帅哥子侄。 牛得悔将四项工程的设计图纸,银行账户,施工方案,结算方式,交付日期等一一交待完毕之后立马起程返回宁波。 牛得悔先到办公室了解一下这段时间的工作业绩,翻看了当月的财务报表。从账面上看,虽然自己不在岗,但成绩依旧不错,牛得悔感到十分欣慰。他召集大家开了个短会,简单强调了一下当前的工作重点,就回住地去休息了。 牛得悔回到宿舍,开门后首先印入眼帘的是书桌上显眼处的一个鼓鼓的牛皮纸文件袋。他打开一看,里面一色斩新的百元钞票,足足有十几匝。“是谁放在这里的呢?”牛得悔心中升一丝疑虑,这房间只有刘德安配有钥匙,其他人是进不来的。他拔通了刘德安的手机,叫他立马过来。 “牛科长找我有什么事吗?”刘德安敲门进来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牛科长用手指着书桌上的牛皮袋问。 “哦,这是您不在的这几天的分红。” “分红?谁吩咐你分的红?”牛得悔感觉得刘德安有些僭越之嫌,心里来了点火气。 “是这样的,牛科长,您不在的这几天,我见销售业迹还不错,就自作主张,将损耗率又提高了一个百分点。”刘德安边解释边拿起钱袋子放在牛科长手上。显然,他还在为他的自作聪明而沾沾自喜。却不知牛科长火气越来越大了。 “简直是胡闹!”牛科长没好气地说,“是谁给你的权力?还又,又,又了几次了?我看你不把自己‘又’到监狱里去,你是不会收手的。” “您消消气,都是我的错,既然已经做了,回是回不去了,请您原谅,下不为例。行啵?”刘德安诚恳地跟牛科长道了歉,本想讨个好,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 “俗话说得好,小赌怡情,大赌败家。你适当的玩儿几把小的,就是总部知道了,也不会把你怎么样。你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你以为总部那些人都是傻子吗,都是吃干饭的吗?” “总部的人虽然精明,但有你表哥兜着,量他们也不会把我们怎样。” “你也太天真了吧。说大点,这是国家资产,你损害国家利益,触犯了法律,表哥再仁慈也保不住你,”牛得悔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只是刘德安依旧没有醒悟。 “从明天起停止一切账外活动,资金进出全部纳入制度管理。” 刘德安本来有了几分悔过之意,牛科长这么一训斥,反倒有点心安理得,他心想“我们一不偷二不抢,顶多也就是表报上做了点手脚,怎么就触犯法律了?”牛科长看出了他的心事,后悔不该说是国家资产。你越说是国家的,他就越有占有欲,你说是私有财产,他倒有几分忌讳。 望着刘德安愤愤离开的身影,牛得悔预感到收手的困难性。他迅速来到苏新宇仓库保管室,要求他从今往后对货物的进出严格按制度办,一律凭正规发票和提货单发货,他要从原头上堵死这些漏洞。从苏新宇的表情和态度看,他也跟刘德安一样心怀漠视,不以为然。 牛得悔后悔当初不该同意开这个口子,现在想要收拢堵死是难上加难了。 他感觉得一阵头痛,和衣倒在床上就睡着了。第二天依旧混身不舒服,他去医院看了医生,一切都很正常,但血糖明显偏高。“是不是糖尿病?”他问医生。医生说,“现在的症状是感冒所引起的,暂时与血糖偏高没有直接关系,休息几天就会恢复。但血糖意外偏高是个隐患,你要随时注意,及时到医院就医。” 医生建议牛得悔休息几天再去上班,可他那敢休息呀。刘德安、苏新宇两人太不让他省心了,他必须时刻盯着防着他二人。毕竟当着自己的面,他们也不敢有什么作为。他担心的是自己一旦离开,他们会不会变本加厉,有恃无恐还真不好说。 牛得悔正寻思着想一个万全之策,既能缚住那两双贪婪的手,让他们不至于做出太出格的事,又不伤了彼此的和气。因为阿富汗的事,他们多少还是知道些内幕。虽然他们也分得了不少好处,没有任何可以拿定的把柄。如果翻脸捅出去那岂不是因小失大。此等大事,任凭是谁都扛不住,那怕是天王老子。要让他俩金盘洗手,立地成佛,谈何容易,牛得悔别无他法,只好听之任之。 这天,牛得悔接到总部电话,叫他办好交接,立即赶回总部报到,另有任用。牛得悔早就听表哥说过,汉寿县委政府招商引资的事情。如今正好两年已满,想必是一切准备就绪,项目签字落地了。 牛得悔办理了移交,临行时又把刘苏二人约到自己的住处,语重心长地劝他俩要见好就收,不要过份贪婪,切不可因小失大或因此失去饭碗甚至失去自由,这些都是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刘苏二人不置可否地“诺,诺”应付了事,牛科长无奈,第二天只好一人乘飞机返回长沙。 表哥詹全热情地接待了牛得悔,“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公司已正式入驻县里的工业园,并已启动生产,现流水线正满负荷运转。” “那太好了,表哥,这是你对县里经济发展和解决就业作出的最大的贡献。”牛得悔伸出大拇指夸道。 “表哥也没忘了你呀?” “多谢表哥记挂。” “长话短说,按最初的意向,全都签定了协议。你回去先注册一个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法定代表人就你牛得悔。附属厂区给你安排总共二十五亩的场地,包括车间、仓储、后勤、办公、停车等用途。” “表哥费心了。”令牛得悔没有想到的是,表哥会替他考虑得如此周全。 “公司注册完成后,你打个电话告诉我,我会把生产设备和安装调试人员一并运送到你的厂区,你只要做接待并解决好派驻人员长期的吃住问题就行。”詹总一边说着,一边从办桌抽屉里拿出一摞资料交给牛得悔,“这些资料你拿回去慢慢看,原材料采购途径,材料规格,结算方式以及运输存储等都有非常详细的记载,你只要按瓢画葫芦就行。” 牛得悔双手接过资料,显得格外激动。“这就可以生产了啊?” “对,考虑到你没有从事机械设备生产加工的经验,先从最简单的零部件做起,” “先做什么呢?“牛得悔急切地问。 “先做一做混凝土搅拌设备的容器。这个最简单了,就是把一块特质铁皮做成一漏斗,先切割,再焊接,然后打磨、上漆,再交货、结算,就完成一次周转。” “看起来很复杂,做起来还是比较简单的。”牛得悔听表哥这么一说,心里就有把握了。 “简单的零件会作了,以后安排一些复杂一点部件你做,逐步积累经验。” “复杂的部件怕是没那么好做。”牛得悔还是缺那么一点信心。 “其实,简单的。复杂的,做起来原理都一样,技术人员将设计图纸导入计算机,就是平时所说的电脑。材料切割都由计算机完成,工程师们只要设定好程序和参数,计算机就会自动工作,一点都不用担心偷工减料什么的等问题。” 牛得悔连连点头,“以前只是听说,现在就要用上了。” “再说说财务,注册资金,我已经给垫上了,结算的时候每次扣除一部分,分三年扣完。货款一月一结,你个人的工资福利仍由总部拔付。但你必须在利润里适当安排一点给姨爹姨娘二老。他二老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给了我们安慰和温暖,这分恩情我是一定要报答的。也感谢你小时候的陪伴,现在我终于可以兑现诺言,让你在家门口发财了。” 詹总请牛得悔共进晚餐,晚上两人促膝谈到深夜,第二天牛得悔起了个大早,洗漱之后就驾车回了老家牛家冲。 牛得悔回到老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完成公司注册,好在大量前期准备工作上次回家的时候都提早作了,此时只须将一应证照拿回来就行。没有几天的功夫,机械设备、原辅材料、工程技术人员、工人、后勤管理人员全部就位。 合上电闸,机器轰鸣,人员各就各位,车辆往来如梭。得悔机械有限公司正式开业,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三十天后,得悔机械出货了,公司第一笔销售收入进账,第一次分配利润。百十号农民工在自家门口拿到了薪水,欢天喜地。二叔二婶也收获了回报,喜笑颜开。牛家弯的喜讯接二连三。 “牛得山庄”开业了。 “水上乐园”剪彩。 “牛家墅院”落成。 道路变宽铺黑,路灯高耸明亮。几年前,这里只有几栋破旧的砖瓦房。如今一座座新式民居楼拔地而起,一幢幢厂房机器轰鸣。沉睡的山村被唤醒了,古老的气息里变幻出青春的无限活力。 牛得悔大摆宴席,九里十八乡前来恭贺的乡亲络绎不绝。鞭炮声、锣鼓声响彻去霄。乡村振兴局来人了,精准扶贫办来人了,县乡政府也来人了,一快快匾额高悬,一面面彩旗飘扬,一串串彩色气球飞舞。小小牛家弯歌舞升平,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海洋。 多喜临门,牛得悔开怀畅饮,醉醺之际,他想起了马丽亚,他为马丽亚缺席这样的场面感到遗憾。醉眼里,他把黄脸当成了小马,拉着她的手游走在山庄与乐园之间,又唱又跳,俨然不知天南地北,今昔何昔。 “没有当年的败走,怎会有今天的荣耀!”牛得悔无限感慨,情不自禁。 “多亏了詹氏兄弟”,黄脸眼里噙着泪水,“这几年你不在家,我又爹又当娘,又愁吃又愁穿,别提有多苦。好在有詹氏相助,有好政策扶持,我们娘儿仨总算是挺过来了。” “这几年也难为你的了”牛得悔自以为只是沾了老二詹全的光,竟不知老大詹安也是不忘往日之情,在他不在的家的这些日子里,雪中送碳,主动伸出了援手。 “牛洁高中毕业,高考没考好,是老大托人让她在长沙读插班生。眼看就要毕业了,工作的事情也已安排妥当,就在长沙,据说就在一家地质勘探设计院上班。这就帮我们解决了一桩大事。还有,小儿牛男读书的的事,他说只要是考上了长沙的学校,吃住的事他都包了,说是不要我们操心。看来,我们真是积了德了,才有这天上掉下来的福份。” 黄牛二人没弄明白的是,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眼前的这一切都来自曾经的付去,二叔二婶恩德的回馈。如果懂得珍惜,这辉煌尚可延续下去,绵绵不绝。如果暴殄天物,胡乱作为,上帝也绝不会恩宠谁、饶恕谁。 果然,乐极生悲。牛得悔一时性起,拉着黄脸坐上了那辆新买来的豪车。脚踩油门,加足马力,一溜烟驶出了牛家弯。飞奔的小车来到一急弯处,牛得悔酒力发作,心头一捅,晚上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忙乱之中,方向盘失去控制,车身撞在了山坡上。牛得悔打开车门,下车察看,还好,车子擦掉了一点皮,黄脸腹部受了一点轻伤。牛得悔将车身打正,黄脸忍着痛把车内清理干净,悻悻回去了。 第三章 联姻 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 一年一度的清明在濛濛烟雨中款款而来。 扫墓、踏青都难以排解对逝者无限思念,心中的悲苦与离愁惟寄予那琼浆玉液方不负气清景明,万物勃发的好时光。 祭罢先祖,追思故人,泪雨纷纷,魂牵梦萦之际,政协**陈贵爱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站在一旁的小舅子交警大队长杨益平走过来以商量的口吻言道,“陈**,中午饭到哪里吃比较好呀?”这两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会在一起吃个饭自然是要讲究些的,随便找个小馆吃便当显然有失身份,人来人往的闹市又有些不便,最好是寻一个幽静而又不失体面的地方方可开怀畅饮。“我有个地方保准你满意。”陈**拿出一张名信片递给杨大队长。杨大队接过名信片一看,“牛得山庄”四个大字印入眼帘。“这个地方,我知道,新开不久,老板姓牛,人也很牛。”“这个人确实很牛”,陈**介绍道:“说起这个人来,跟咱们家还有些渊源呢。”“是吗?”杨大队随便附和了一声。“你知道他的后台是谁吗?”陈**买了一个关子。杨大队不屑地问,“是谁呀?”“就是与咱家老爷子曾经同朝为官的詹老爷子。”陈**一本正经的答道。“他不是早就退休了吗,这姓牛的怎生与他老先生扯上关系的哟?”杨大队有些惊奇。“这你就不晓得吧。”听陈**尾尾道来,“**时期,詹老爷子挨批斗,担心詹安、詹全两儿子受影响,就把他兄弟俩寄放在姨妹家里。这姨妹无儿无女,视他兄弟俩如亲生,无微不至的关怀照料。**结束后,詹氏举家牵到了省城。后来的情况你都晓得耶。”杨大队接着陈**的话说,“詹老爷子虽然退休,但中南五省巡视员却是终身享受的待遇。长子詹安官至正厅,次子是做实业的大老板。”“对”,陈**接着说:“这个姓牛的有兄弟姐妹六人,父母感觉得难以养活,就寻思着过继一个给他二叔二婶。二叔二婶挑来选去,就选定了老三,也就是现在这个开馆的”。“这与詹氏家族有什么瓜葛?”杨大队问道。“关系可大呢?你道他这个二婶是谁?就是詹老爷子的姨妹子。”“哦,原来是这样的关系,难怪那姓牛的牛皮吹破了天。” 陈杨二人谈论着詹牛两家的闲事,不知不觉间汽车就开进了牛得山庄。这里离陈**老家陈家冲只有几里路远,陈家冲与牛家弯是邻近的两个村子。小时候陈牛二人就相识,同在一所学校上学,经常在一起玩游戏,捉泥鳅,也算是好朋友。因此,陈妻杨金枝也就反客为主,不用服务员招乎就为一大家子人安排起活汁来。小妹杨银枝等人爱唱歌,便安排卡拉OK,二哥四弟爱打牌就招乎他们玩牌。什么都不玩的就坐下来喝茶。小一辈的都去了水上乐园。 听说陈杨二位贵客来临,牛得悔满脸春风地迎了上去,“欢迎首长光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牛老板好大的气魄啊!”陈**一手握住牛老板的手,一手伸出大拇指赞杨道。“阿,哈哈。感谢领导支持!”牛得悔客气道。 “这位是交警大队长,姓杨,也是孩儿他小舅舅。这位姓罗,林业局一级主任科员,我们是连襟。旁边这位是他夫人杨银枝,我的小姨妹。”陈**一一给牛得悔做了介绍。“欢迎一大家人来山庄作客,中午我来做东”,牛得悔转过身来给大家招乎道;“都是稀客,大家吃好喝好玩好。我先失陪一下,待会儿来敬洒。”牛得悔扬了扬手,算是打招乎离开了。 餐厅服务员一声招呼,“VIP包房客人可以开饭了”,大家都围坐拢来。刚端起酒杯,牛得悔提着两条“和天下”香烟来了。他一边给大家发烟,一边致歉说:“刚才搅拌场那边一点小事非要我过去不可,因此耽误了一会,对不起了,我给大家发烟陪罪。” “您太客气,谢谢牛总。”大家异口同声地回道。 牛得悔在陈**和杨大队的中间坐了下来,客气地汇报公司的有关情况。“今后要麻烦各位领导加强领导,有空来蔽处休闲娱乐,全部免费。”说完,拿起酒瓶,端着酒杯,下位一一敬酒一圈。然后与陈、杨、罗边喝边聊,甚是投缘。 女士们不喝酒,先下了桌。杨银枝独自一人来到了歌厅。 “阿姨,请点歌。”一个漂亮女孩铜铃般的声音,非常礼貌地将话简送到杨女士的手上。 “小妹也是来山庄休闲的吗?”杨女士仔细打量着女孩,她被这突出奇来的声音惊住了,有些好奇地问。 “阿姨,我是这家老板的女儿,平时在长沙上班,今日休息就回来了。” “哦,原来你是这里的老板,难怪,一看就是个富贵象。”杨女士见她彬彬有礼,十分喜爱,转而问道:“有男朋友了吗?” “还没有,阿姨。”女孩有点矜持。 “我给你介绍一个,认识认识?” “好啊。”女孩嘴上答应着,脸上不好意思地现出了红晕。 杨女士将存在手机里的照片翻给她看。女孩望着象片端详了一会儿,似乎对这个英俊潇洒的男孩有那么一点儿点幢景。 “这是我儿子。”杨自毫地说。 “看样子,你儿子一定很优秀。”女孩顺口夸赞了一句。 “他现在也在长沙,有空你们见个面,先认识认识。” “好的,阿姨。”女孩也不回避。 “这是他的电话号码,也是微信号。你可以先加他的微信,聊起来方便些。”杨银枝将手机递到女孩手上,女孩接过手机将号码录到了自己的手机上,然后恭恭敬敬地还给杨女士。杨女士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女孩加了微信,两人又交换了电话号码。 唱了一会歌,餐厅服务员进来告诉女孩说他爸爸叫她到VIP去一下。 女孩去了,杨银枝一人唱了几句,觉得无趣,就又回到了先前吃饭的餐厅。 牛得悔一人在陪众位喝酒,见女儿来了,起身拉着女儿的手向在场的众位宾客介绍说,“这是我唯一的女儿,也是我的掌上明珠,小名洁儿,正名叫牛洁。” 转身对牛洁言道:“还有印象吗,这是你陈贵爱伯伯。”牛得悔指了指餐桌上的各位,“这位是交警大队的益平舅舅,这位是林业局的罗叔叔,还有……你以茶代酒敬各位长辈和领导一杯” 牛洁倒满一杯白酒,豪爽地说,“既然都是领导,又是爸爸的朋友,这杯酒我先干为敬。”说完仰脖一饮而尽。 一阵喝彩声后,大家全体起立,一口喝干了杯中酒。 牛得悔吩咐服务员拿单来,并在菜单上签了字,然后非常严肃地说道:“单,我买了,不许收钱哟!” “知道了。”服务员退了出来。 “不行,我们特来为你祝贺捧场,怎能要你破费呢?单,一定让我来买,下次你再结不迟。”陈**坚持要自己结账。 “都不要争了,我来买。”说着杨大队起身往巴台走去。 牛得悔一把将杨大队拉了回来。嗔怪道,“这顿饭我还是结得起的,就不要争了。”接着又补充道;“能接到二位是我的荣幸,平时请都请不到的贵客!” 几经推让,两人等只好作罢,说了一番客套话,上车打道回府。 杨银枝坐在车上回想起与牛洁的相遇及牛洁敬酒的场景,感觉这餐饭吃得值,非常有意义,能结识这么一位知书达理贤惠漂亮的女孩真是三生有幸,要是能成为自己的儿媳妇那该多好啊。 回到家里,她要做第一件的事就是给儿子罗阁打通电话;“儿子,妈妈给你介绍一个女朋友。” “又是女朋友。”儿子没好气地说,“你一天到晚能不能干点别的,老是女朋友女朋友的,我听着就烦。” “儿呀,先别推辞,你要是见了保管你喜欢。” “我的事不要你操心。” “我不操心,谁操心?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安下心来成个家了。爸妈都老了,管不了你一辈子。” “何事要你管一辈子了?你只管管好你自己,我的事不要你管。”儿子吼了起来。 “不是妈妈硬要管你的闲事,是你太不让妈妈省心了”。杨银枝满腔热情,不想换来的却是儿子的冷言冷语,她抱怨道:“不知好歹的东西,妈妈不管你,看你会混成个什么样子。花了我一大笔钱让你留学巴西,还没学上一年,你就半途而废。在北京好不容易托人谋一份差事,你又不安心工作,你叫为娘的怎么办?” “好啰,别啰嗦喽。”儿子很不耐烦的挂断了电话。 说起这个儿子罗阁,杨银枝也是满腹苦水。 小时候不听话,只要老爸吭一声,就乖乖的了。长大了,老爸的话也不好使了。从初中起,隔三差五,不是老师打来电话,就是家长上门告状,一天到晚不务学业,他爸也是疲于应付。眼看就要毕业了,考高中是没指望,好在他幺舅亲自出马搬出他外公的老面子,又让他读上了一中。也是他娘溺爱过度,生活上向高标准看齐,学业上向低标准看齐。罗迪安看不惯,又管不了,只好警告说,“似这般娇生惯养,养成纨绔气习,今后恐难成大器。” 高中毕业,自然没能考上理想的大学。怎么办?三个选项摆在他面前:一是就地复读,来年再考;二是自谋生路,上职业学院,学满三年就工作;三是随分就读,考哪读哪。结果他哪一项都不满意,都不肯选。无奈,爸妈商量,国内大学读不成,就只有出国自费留学这一条了。 几经周折,花了不少成本,拿到了巴西淡水河谷一所大学的就读名额。 阁儿要出国留学了,消息传开,大家都欢喜异常。特别是外公杨老爷子更是心情激动,感慨万千。他担心小外孙这么一走不知何年才能相见,更担心他走后跟前没人可随意使唤。他后悔自己以前不该轻视他,现在要远走高飞更是一万个不舍得。老人难以表达自己复杂的思想感情,他只能用最朴素的方式弥补自己的过错和难舍难分的爱恋。于是,当作众人的面拿出一匝现金塞到了小外孙的手上,“这是外公的一点心意,你拿着路上花”。 “不要,爷爷,我有钱。” “拿着!”老人声音有些颤抖、梗咽。 原来杨老爷子生育子女三男两女五个,长子长媳在一家国有企业工作,公司破产后被詹全机械公司收购,现退休跟女儿一起生活。二儿子有县粮食系统工作。三女儿杨金枝配陈贵爱,陈现任政协**。四儿子杨益平现任县交警大队长,老五杨银枝配罗迪安,罗现为县林业局一级主任科员。说来也巧,三个儿子生了三个女儿,两个女儿生了两个儿子。罗阁出生前杨家一大家只出生一个男丁,就是大女儿的儿子,小名风儿。老爷子位高权重,在家里也是一言九鼎。由于他重男轻女,全家人都紧随独宠男儿,风儿就当仁不让的成了大杨家独一无二的“金凤凰”。 后来,罗阁出生了,可他爸那时就是一个副乡科级,比起风儿他爸正处级来差了一大截。老爷子嫌乌及屋,既便阁儿是个男丁也入不了他的法眼,因此他并没有把这个小外孙放在眼里。 但小外孙并没有因为外公心偏而区分短长,小孩子没有那么多城府。他爱哥哥姐姐,更爱外公外婆。久而久之,老爷子发现,五个孙字辈里,唯有阁儿是最孝顺的。他和老伴有个头痛脑热的,也只有阁儿一人问长问短,忙里忙外,且全无半点怨言。反观其他的儿孙平时虽痛爱有加,关键时候却见不到人。你越是宠爱,人家越是对你漠不关心。老爷子的态度开始转变,他不再视风儿为掌上明珠,不再轻视官无上进的小女婿,也不再漠视爹不富子不贵的小外孙。 老爷子这一转变不要紧,要紧的是触动了大女儿杨金枝的魂灵。她受不了风儿遭冷落,更受不了阁儿盖过风儿的风头,加之她那无脑的妹妹时不时地说句“老爷子的钱捏得紧,对外人却大方得很,孙字辈里也就我家阁儿能用到他的钱”,这更是戳到了她的肺管子。 当几百元慰问金包藏祸心,你根本无法预料祸水会从哪个孔洞里冒出来。 “阁儿,这是风哥打发给你的学费。”姨妈将一个塞满现钞的信封送到阁儿手上。 “谢谢风哥,谢谢姨妈。”阁儿非常感动。 “你到了巴西,要跟风哥多交流,这个世界上你也只有你风哥最亲近你,姨妈最亲近你。” “那是,那是。”阁儿不以为然的点点头,“我一到巴西就同风哥聊QQ”。 “要得,到了那边要好自为之。风哥同你聊天的话,好话歹话都要听进去,他是不会害你的。”说到这里,杨金枝把话顿住了,她觉得后半句话象一只马脚,过早就曝露了原形,于是改口道,“他会心疼你的,他祝你去路顺顺利利,来时风风光光”。杨金枝停了一会儿,又用另一种口气说道,“听说那边生活很艰苦,吃的住的都会不习惯,万一不行就回来,你从娘肚里生出来就没吃过这种苦。” “阁儿,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罗迪安听了杨金枝这些不屁不屎的话,就象是饭里面混进了苍蝇,浑身不自在,他只好以这个为借口中止他们的谈话。 花了九牛二虎之力,竭尽所能,倾其所有,把他送到了巴西。谁知,没满两个月,就嚷嚷着要回来。罗迪安回想起杨金枝对他说的一席话,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给他写了一封很长的邮件,陈述半途而废的后果:如果你此时回来,一是拿不到大学文凭,报考公务员什么的,门都没有,做蓝领,买苦力,你又吃不消,此时回来能干什么?二是做生意无门,父母的积蓄全用在留学花费上,没有足够的本钱生意如何做?三是创业无门,一无技术,二无文凭,三无本领,还能玩出什么花样?天上不会掉馅饼,但只要坚持下去,就是学业不怎么样,只要学好了语言,也不枉出国一趟。尤其是象葡语这种小语种,现在国内很吃香,仅凭这一点就能保你回来能吃香喝辣,万事无忧。若此时回来,将一事无成,到那时哭天无门,哭地无路,悔之晚矣。文章写了一大篇,道理说了一大堆,终究没有听进去。 妈妈念子想子心切,爸爸人微言轻,说话不好使。 风哥的话又太具诱惑;“你回来,我和你姨妈商量好了,她节约一点,她的工资给我花,我的工资给你用。你还犹豫什么?赶紧订机票回来吧”。风哥的话情真意切,涉世未深的阁儿把问题看得过于简单。心想有风哥哥的工资做保证,还怕日子过不下去?于是,他毅然决定,“回去”。 在儿子的哀求之下,妈妈心一软,想回就回巴,背着爸爸就把路费打过去了。 一场轰轰烈烈的留学之旅就这样掩旗息鼓,以失败告终。 杨银枝心想我们虽然也是官宦之后,但大都是上班族,吃得饱,饿不着,可毕竟收入有限,经不起折腾。留学没有下文,安身立命的钱却整没了。今天能碰上牛洁这样的女孩也算是命运给开了另外一扇门,今后若能发展成为一家人,且不是又让人省了一份心?可是儿子不理解为娘的道理,一味放任自流,可恶,可恶,真可恶,你咋就不明白为娘的一片苦心呢? 无奈,杨银枝只好重新拨通儿子的电话。“小祖宗,你别挂电话,你听我说。” “好吧,我不挂,你说,你说。” 杨银枝平抑了一下心情,压低噪门说道:“不管成与不成,你先接通微信,聊一聊,多个朋友多条路,混熟了,没准在她詹伯的公司里找个差事做也未可知。” “晓得了,不就加个微信吗,我加,我加还不成吗?” 听儿子同意加微信的回话,杨银枝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了,她折叠起手机,朝东方作了个揖,成与不成,也就只能尽人事而听天命了。 微信就是微妙 黄脸也曾拉女儿牛洁相过几次亲,每次都不来电。偏偏这次好友一申请,对方一确认,就对上了。在也许这就是世俗所说的缘分吧。 在一个静谧的小咖啡厅里,双方坐在一起只喝了一杯茶饮,就感觉得缠绵缱绻,大有难舍难分之意。 偏偏在这温馨浪漫想象无限的时刻,牛洁的手机响了。是黄脸打来的,“喂,老妈,干吗?” “老妈想你了呀。” 几句开场白后,黄脸依旧是老生常谈。“不用你操心了,我自有主张,保管今生今世不打单身,成么?”牛洁急于结束与老妈的电话,一不小心就露了底。黄脸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里有她所期盼的息信。 “你是不是有了意中人?如果有,就不要掖着藏着,赶快告诉我,我和你爸帮你操持。”黄脸心里掠过一丝窃喜。 牛洁坚称没有,黄脸也没有也没有深究。 一天,黄脸和牛得悔到长沙看房子,签完购房合同之后,给洁儿打了个电话,约她一起吃晚饭。 洁儿准时赴约。 一见面,黄脸就查翻洁儿的手机。翻着翻着,脸上露出了笑容。但她却装着很严肃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说:“你还不老实!” “我老实什么呀?莫名其妙。”洁儿也假装正经。 “快告诉我,那男伢儿是谁?”黄脸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难怪你接电话心不在焉,原来是真有对象了啊。” 洁儿见妈妈已摸清她袖内机关,也不再抵赖,将事情的原尾和盘托出 黄牛二人自然是欣喜异常。 “明天,对,就明天,你把阁儿约出来,我们要见上一见。”牛得悔下了死命令,洁儿不敢不尊。 于是,洁儿告诉了阁儿。 阁儿告诉了他妈。 他妈告诉了他爸。 第二天大清早,他妈悄悄赶到长沙,准备了适当的礼品,双方约定在一家宾馆就正式见面了。 宴席上没有过多的言语,双方都很默契。黄脸面对阁以“丈母娘”自称,洁儿理所当然地亲近未来的婆婆。 本来是很高兴的事,但黄脸突然感觉到身上有些不适。也许是太过劳累,拟或是喝了点红酒的缘故,强忍的痛疼还是从脸上显露了出来。阁儿坚持要送丈母娘去医院,黄脸不愿意,“有么得好看的,就是车祸的时候撞了一下,休息一会就没事了”。几经磋商,大家一致决定,还是要去医院。黄脸拧不过大家,草草结束了饭局,一起陪黄脸到了医院。医生检查也没有发现明显的创伤,拿了拿脉,看了看舌胎,开了几副中药带回家里慢慢调养。 不一会,黄脸的脸色恢复了红晕,不适的症状也消失了。大家也都心安,各自回到各自的住处。 当晚,牛得悔的电话铃声响个不停,全都是厂里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感到很烦。回头一想,烦,也没办法,因为好多的事,别人做不了主,不得不打电话请示他定夺。牛得悔开始琢磨一个问题:厂子越办越兴旺,大事小情也越来越多,全凭自己一个人管着未免太不自在,不如趁早物色个人,替他理理这些麻麻纱纱,岂不快哉?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他有了自己的主意。 这一天正好是周末。一大清早,牛得悔就拨通了阁儿他妈的电话。“今天是休息日,洁儿也回来了,请亲家公亲家母来山庄小酌一杯”。 杨银枝很高兴地接受了亲家的邀请,三人驾着一辆白色小车一溜烟开到了牛得山庄。 牛得悔早早地在山庄外迎接,两家人在一起吃了早点,就开车去参观他的工厂。 牛得悔领着亲家一边看一边说,“现在上班没有什么来头,一上就是一辈子,到头来人老了,还是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捞着,还是要自己干才有奔头,也才自在。”罗迪安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为了慎重起见,他随声附和了一下,没作过多的表述。牛得悔见状也没有多说什么,不声不响地转了一圈。 午餐的时候,牛得悔几杯酒下肚,说话就没那么拘谨了。“言归正卷,今日请亲家到厂里来不为别的,就为阁儿工作的事。他在别人家厂里做事也是做,何不在自家厂里做呢?跟别人做,要看别人的眼色;跟自己做,凡事都可以自己作主,也才有前途。所以,我想让他把原来的职给辞了,到牛家弯来,帮着料理一下厂的事务,做好了,我再给他安个副总的名头,不知亲家意下如何?” “只怕他不堪大任,遭践了亲家的美意。”罗迪安很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我看他在头脑灵活,又留过学,见多识广,稍加培养,一定前途无量。”牛得悔观察了一下各自的表情,接着说道:”我也上了年纪,还干几年就干不动了,厂子迟早都是要交给儿女们的。” “这伢儿从小娇生惯养,懒散得很,亲家公还是别作他的倚靠为好。”罗迪安并非是谦虚,他是怕日后扯麻纱,招惹是非,在经济利益上不想相互搅在一起。 牛得悔瞟了亲家母一眼,看她正喜形于色,心里就有底数了。 “阁儿留学归来,也算是海归派,长期在外漂泊也不是那么回事。一旦成了亲,还是要有一个稳定的行当才行。”牛得悔这几句说到亲家公心里去了,他无可辩驳地点了点头。 罗迪安见牛得悔是真心实意想要阁儿进厂帮他料理一些事务,也不便硬性推辞,只好言道:“这个进厂的事,我们还要商量商量,如果弄不好我怕会辜负亲家公一番美意。” 罗迪安将杨银枝娘儿俩拉到一边,小声说:“此事非同小可,这条路一旦踏进去,恐无回头路可走。进厂虽然能解眼下之困,但终非长久之计,一旦情况有变,就会很被动,到时候恐进退两难。”说着说着,罗迪安自己都觉得这些言语软绵绵的,全象是可有可无的闲话。他知道她娘儿俩主意已定,这番话可能听不进去,自己又没有更好的办法。是没有说清楚吧?不是,他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说清楚了吧,好象又没有什么说服力。反倒是杨银枝娘儿俩显得有些迫不及待,仿佛一进厂就万事大吉万事无忧了。 “这事你风哥知道吧?”老爸试探性地问儿子,他知道风儿在阁儿心中的地位,只要是他说的话,保准不打折扣照单全收。“知道。”阁儿回道。“回汉寿也是他的主意?”老爸没好气地问。“是的。有什么不好?风哥说了,父母在,不远游。我觉得他说的在理”。“是吧?”老爸一肚子的怨气不堪言语,但仍用平静的口气言道;“既然这样,那你还不把工资卡还给人家?”“什么工资卡?”阁儿一脸茫然。“说好的,只要你从巴西回来,他就把他的工资卡给你吗?乍这么快就忘了?”老爸继续说道:“你现在快要当老板了,还要他的工资卡做什么,还不赶快退给人家。”老爸点到了儿子的要害,儿子低头不语。杨银枝言道:“他爸也是,此时提这事干嘛?”罗迪安也觉得是多此一举,毫无意义。商量来,商量去,也商量不出个结果,三人回到餐桌边,“经表决,二比一,同意阁儿进厂,我个人意见保留。”罗向牛通报了商量的最后意见。 “这就对了嘛”,牛得悔脸上露出了笑容,对着二位亲家说:“你们尽管放一百个心,俗话说,女婿是半边之子,我会象亲儿子一样对待他的。” “还希望亲家严加管教。这孩子如若不听话,你是打也打得,骂也骂得的。”杨银枝表现出一幅通情达理的姿态。 牛得悔站起身来,“好鼓不用重捶,我相信罗阁定会不负重托,干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让我们提前举杯庆贺!”大家也跟着站起来,将杯中酒一干而尽。 第二天,阁儿便辞掉了长沙的工作兴高采烈地到了厂里。牛得悔安排他从最底层的工种打磨工开始学起,一天学一道工序。阁儿也很乐意,每天同工人一道按时上下班,苦了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有时要加班,晚上便就近睡在山庄里,有便车就回家,两头跑。 闯荡了几年,过着漂浮的日子,一旦有了实实在在的活计,阁儿心里充实多了。但从娘肚里出来,毕竟没干过粗活,几天下来,精疲力尽,手脚浮肿。黄脸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晚上回到墅院,尽其所能给他弄好吃的。听说他腿脚有些不便,又请郎中敷药给他调治,问长问短的生怕弄痛她这个“乘龙快婿”。 这天清早,黄脸煎了两个荷包蛋,叫阁儿下楼来吃早餐。阁儿下得楼来,端起碗麻麻利利地吃着,黄脸看他得吃有滋有味,自己心里也是美滋滋的。 “家里都还好吧”,“都好。”娘儿俩拉起了家常。聊着聊着,黄脸一边用手压着腹部,一边擦拭着额头上冒出的汗珠子。 天气不是很热,此时不应该出汗呀,阁儿看丈母娘很不舒服的样子,感觉得她可能生病了。 “阿姨,您怎么啦,哪里不舒服?额头上都冒汗了,我们赶紧上医院去吧。”阁儿放下手中的筷碗,用电话叫来一辆车,扶着阿姨就上了车直奔县城。 看阿姨脸上泛白,阁儿感觉得问题严重,在车上拨通了妈妈的电话。“妈,阿姨病了,你赶快去人民医院内科找一个好一点的医生,安排阿姨住院”。 杨银枝接完儿子的电话,一溜烟来到了医院,找相关医生接恰后,在大门口等着儿子他们到来,跳过门诊,径直将黄脸送进了特护病房。 黄脸依旧用手撑着小肚子,嘴里直喊“痛,痛,痛”。 医生用听诊器听了听,没发现有什么严重的问题,量血压也很正常。医生问她疼痛的根原,她坚称是车祸落下的病症。医生只摇头,看情形没有黄脸所说的那么简单。医生建议“做一次全面检查,以便尽早发现可能存在的隐患”。 “好几年的老疾了,不用检查,给我弄点镇痛药就好了。”黄脸固执己见,听不进医生的好言。 “医院在没有查清病症之前是不会给病人用镇定药的,你还是先做全面检查吧。” “硬要做检查我就回去,不住了,我不痛了。” 说来也巧,一阵取闹之后,黄脸就真的不觉得痛了。 医生见她执意不肯做检查,也无可奈何,吩咐护士给她输液,并做一些生理上的调理,说:“如没出现其他症状,两天后可以出院”。 尽管只住两天,杨银枝还是把住院期间的一应生活用品置办齐了给送到病房。又麻麻利利地上菜市场买菜回家弄好后给送到了亲家母的手上。她吃着她给送来的饭菜,香烹烹的,可口极了。“你看我饭量如何?我没病,是好女婿生拉硬拽把我拉来的。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他,年轻人有这份孝心还是很难得的。” 晚上,大家都散了,黄脸一个人呆在病房里思绪万千。她寻思着她的心头肉牛男为何不来看她。洁儿不闻不问,倒还有些缘由,因为她这些年几乎是没有在意过她。也不是不在意,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有不在意的理。都是因为她爹太偏心,我必须要求个平衡,才对她冷漠些的。但牛男儿这个态度就不对了,为娘的对得起他,他为何不来看看为娘。娘虽然不是什么大病,可毕竟住进了医院。相比起来,这个还没过门的女婿,倒是真心实意,他唯恐丈母娘有什么三长两短,不用分说就要送到医院里来。更可气的就是牛得悔,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几次生病住院,他可关心过半点?他只顾他的生意,只顾他的麻将,只顾他的牌友,只顾他的女人。这些年不回家,外面有女人,他当我不知道,我只是懒得同他吵架,为了这个家,为了安宁,为了家丑不外扬,我一切都忍了。相处二十几年,还不如眼前这个才见面的亲家母。听旁人说她“服侍她亲娘都没有这样上心过”。她这样一心一意地服侍我为的什么?还不是因为她儿子,她对我好,还不是希望今后对她儿好一点。我住在院里,除了她娘儿俩问长问短,还有亲家公帮这帮那,你们牛家这么多人,又有哪一个能做得到,能做到她那么体贴入微?我也晓得我的命不长,但如果今后你姓牛的要是不善待我女婿,我就是做鬼也饶不了你。 天亮了,杨银枝早早地送了早餐过来。黄脸没精打彩吃过早点,收拾了用品就嚷嚷着要回去。大家也不再争执,准备结算出院。就这样,黄脸错过了最佳诊疗时机,等他再次住进医院时就回不去了。 黄脸简单地梳理了一下,拉着杨银枝的手说:“感谢你这几天的操劳,改日我请你吃饭,顺便聊聊洁儿跟阁儿的婚事”。一言提醒梦中人,杨银枝忽然想起一件大事未了。郑重其事地说,“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这餐饭归我来请。你我两家共同宣布罗阁与牛洁确定婚姻关系。” 黄脸皖尔一笑,“还是要我提醒啵”。 “对,对,多亏你提醒。你先坐下,我立马给亲家公打电话。” 牛得悔接了电话,“好啊,正好今天消空,我们马上就到”。 杨银枝在国际大酒店以最豪华的阵容款待黄牛一家人。一则祝贺黄脸康复,二则也算订婚宴,双方家长都有意思把这门亲事给定下来。男方出席宴会的正好是此前清明节在牛得山庄的原班人马,女方则是一家四口,因为是姐姐的订婚宴,牛男自然也是要出席的。 和上次一样,牛得悔坐在陈**和杨大队之间。杨银枝为了体现娘家有人,特意请了这有头有脸的郎舅俩作陪亲家。罗迪安则安排在杨大队的旁边斟酒递烟什么的,这样的安排也算得周到,一则突显出杨家的气势,二则是表达对牛家的尊重。杨家乃官宦人家,自然把官位品级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虽罗迪安也是在体制内混,但毕竟地位等次要差上一截,妻子这样安排也就无可厚非。主座上的贵客都落坐了,次座也是要讲究一番的。先是安排亲家母子三人靠近上座,杨银枝挨着紧陪,其余宾客或按辈份,或按长序或按男女依次落坐。 要开席了,见杨银枝安排得这么讲究,罗迪安便推她首先致辞。别看她平时闲话一大堆,聊起天来是个话痨,但遇到这种正规场面,她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她便扭扭捏捏地把开场白推给了儿子。 儿子也不客套,站起身来,举起酒杯,“感谢大家光临,今日一则庆贺黄阿姨康复出院,二则为我与牛洁确定婚姻关系,我提议干杯。”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陈杨二位官人也都表示了祝贺。大家杯斛交错,一派热闹喜庆的氛围。 酒过三巡,牛得悔突然站了起来,但不是为了敬酒,他吩咐餐厅服务员“请把话简拿来,音量再调大一些”。服务员调了调扩音设备,把话简交到他手上。年得悔清了清嗓音,郑重其事地说道:“打扰各位几分钟,我要讲几句话。虽然亲家母没有安排这个环节,但我还是要讲几句,自告奋勇地讲几句”。酒精的作用已发挥,口舌也有些不听便唤,可大脑思维很清晰。“今天是我女儿的订婚宴……”一句话尚未说完,只听他声音就有些梗噎,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他太激动了。房间很大,人也很多,很嘈杂,但瞬间就鸦鹊无声了。见他这样,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大家都憋了一口气。牛得悔稳定了一下情绪,接着说,“我很高兴!” “哈哈……”突然暴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大家悬着的心落下来了。 “但我也很难过”,大家很快收敛起笑声,生怕是酒席上出了什么问题,得罪了贵客。“从今天起她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我真的是舍不得,我真的是太爱我女儿了。”一连说了好几个“真的”舍不得后,又转换了话题,“我天天盼着今天快点到来,今天真的来了,我却感到很茫然,很失落,心里空荡荡的。” 大家听他的话有几分真,有几分情,也有几分酒,都没说什么,彼此交头接耳一番,房间里又慢慢变得热闹起来。 “因此,我提议再干三杯。”说完,自己先干了一杯,宴席上响起了一阵掌声。 干完三杯,宴席已接近尾声,罗迪安起身给各位把酒斟满。“我也很高很,非常感谢各位光临。招待不周,全在酒中,这杯酒我先干为敬,祝大家万事顺心,笑口常开。” 大家明白罗的意思,酒不能再多喝了,适可而止。干了杯中酒,各自散去。 牛得悔一个人冲在前面,罗迪安赶紧追了上去想送送他。谁料他箭步如飞,头也不回地上了车,一溜烟地驶出了酒店。 “这个牛得悔……”罗迪安心里叨念着,转身回酒店,迎面走来黄脸母女。娘儿俩低头商量着什么,只见黄脸掏出一串钥匙放在女儿手上,也不知道什么缘故,洁儿将母亲给到手上的钥匙重重地甩在地上,扭头就走了,黄满脸都是尴尬。罗迪安见状心里“咯噔”一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第四章 选房 梅溪湖,风光秀丽,碧波鳞鳞。 高耸入云的经贸大厦张显着星城的无限魅力。 一辆豪华大奔在一幢新落成的住宅楼前缓缓停下,车上走下四个衣着风格各异又别致简练的客人:牛得悔、杨银枝、阁儿和洁儿。 四人没有进电梯,在导购员的带领下径直走上三楼,通过程序打开了靠近湖面的一扇房门。走进屋内,三室二厅一厨二卫,设计严谨,布局合理。导购员站在南面阳台上向西指,下楼五分钟的路程就是学校,学校紧挨着幼儿园,学生上下学,不用过马路,绝对安全。向东不到三分钟的路程,就是小区活动中心,打拳、踢球、跑步,棋牌活动样样齐备。 杨银枝望了牛得悔一眼,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对这个位置也还挺满意。这是他们一行四人看的第四处房子了。从南到北,从河东到河西,看了个遍,不是这方面不满意,就是那方面不满意。现今看来,这处的房子大抵可以定下来了。但美中不足的是房子的楼层太低,视线不是很开阔。导购员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劝说道:“这里所于开发初期,房源比较紧,能够选择的区位也不多。” “这个情况我知道,中央的政策,我比你吃的透得多,房产大开发的浪潮马上就要来了,正是考虑这个地方很快就会增值,我们才会选你们这处房产的。其他地方我们也都看了好几处,唯独你们这里我们稍为满意一点。就是价格有点贵,能否再便宜点,打个折扣什么的?”牛得悔说道。 “老板,这是最便宜的了呀,再折扣我们就亏本了耶。”导购娇声娇气地回道 牛得悔环顾了四周,梅溪湖边塔吊林立,机器轰鸣,一派大开发的场景。可见这里的房产开发的确尚处于初级阶段,这个房价按全省的物价水平还算适中,大家从心理上也都能负担得起。所以大家一致同意就定在此处,也不再讨价还价。 “既然这样,那我们把合同签了吧”牛得悔第一个表态。 导购将合同样本拿给大家看。都是格式化的,只要价钱谈好了,其他的条款都一样,没什么好斟酌的。眼下就看谁来签这个合同了。 按照乡俗,是男方购房,女方只提供意见参考。现在选房的标准全都是按女方的要求来的,反过来是女方占主动。 牛得悔也不含糊,言道:“首付的钱款,男女双方各分摊一半,剩下的月供由洁儿用住房公积金按揭解决。” “行”,对于这个安排,杨银枝也无话可说。 “不征求一下亲家公的意见吗?”牛得悔问道。 “不要问了,他反正百事不探”,杨银枝回道。罗迪安也并非百事不探,只是杨银枝心里明白,阁儿落魄成现在这样他是有怨言的。儿子从巴西回来他就不同意,从北京回长沙更是反对,现在又从长沙回到这个小山沟,他也是无可奈何。为了留学,家底也败得差不多了,现在又要买房,他哪有心思挑瘦选肥,也只好打肿脸充胖子,硬着头皮买吧。 想来也是,杨罗都是上班族。杨一开始在一家外贸企业,效益好时尚有些节余,后来市场放开了,国有企业吃不了独食,经营业绩每况愈下,收入日渐缩水,日常开支逐现困局。企业倒闭后,老爷子出面调到了金融部门,生活才渐渐好转。罗早年生活在农村,结婚时家底全无,还要负担老爹老娘一部分生活开销。好在大学毕业工资还不算低,到林业局后,虽然没有个正经官职,但他技术过硬,实际待遇也还不差,财面上的收入与局长不差上下。正儿巴经的副局长望着他都是羡慕的眼光。再加上他文字功底深厚,写写文章,投个稿,帮别人把把文脉,都是有报酬的,所以虽然工资全交,但手头依旧宽裕。 说宽裕也是相对而言,这点外快,在家过日子可以,比起牛得悔的财大气粗,那简直就是隔开隔地。如今,儿子要成家,哪项不是大笔花钱,遇上牛家这样的阔户,跟着拖都受罪。亲家邀他来长沙看房,他也是心有疙瘩,不看也罢。假使他娘不背着他把儿子从巴西弄回来,现在也不是这个光景。与他一道同去的伙伴,哪个没有发达?哪个回家不是腰缠万贯?哪个家人不过着神仙一样的悠闲日子?想起这些,他又要怪他那风哥,不该怂诵他回来,他的亲姨妈也不该这么恶毒。 交了首付,杨银枝接到一个电话,是姐姐打来的,只听劈头一句“马上就要拆房动工了,你还在外面悠闲?” “我哪里悠闲了?要拆你们拆就是,我又没阻拦。”杨银枝没好气地回道。 “屋里的东西一样没搬,我们怎么拆?”杨金枝也是恶声恶气,没给她一个好脸嘴。 “你们这么狠,还管这些东西干什么。你们只管拆,拆它个底朝天,你们就高兴了。” 杨银枝所以发这么大火,也是有原因的。 话说计划经济时期,杨老爷子作为常务副县长,又是“南下干部”,不仅享受单家独院的特别待遇,还掌握着全县绝大部分行政和经济资源。五个子女成家后各自单位也都享受了福利分房的优厚待遇。计划经济后期,随着国家经济建设物质成果的不断显现,许多需要凭票供应的物质开始在体制外流动起来,特别是木料、钢材一类国家战略储备物质也开始争脱管制的枷锁,逐步走向双轨。土地所有权问题也有所突破,在国家所有与集体所有的缝隙中,萌生了个人所有的资本嫩芽。 在这一背景下,催生了一个既不姓“社”,也不姓“资”的怪胎——“私房潮”,即在城乡结合部,非农人口挤占挪用农业人口的土地资源私建住房的一股潮流。没有掌握物质资源的城镇户口人员尚可把国家的紧俏物质搞到手,把受宪法严格约束的土地搞到手,手握全县经济、行政大权的杨老爷子在这一汹涌浪潮的冲击下,自然是顺手牵羊,“晚节不保”。 他一边享受政府分房的福利,一边享受南下干部的优待,也随大流参与了普通非农户口人的“建房热”。 地皮,不用签任何合同,也不用出任何租金,政府划拔的自家小院就是建私房的理想场所。建材等物质层面的准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杨老县长有没有想法。只要他有想法,设计部门,建设部门、物质部门、管理部门一众“国家队”都会蜂捅而至,组团上门服务。 改革开放开了“房”。修建私房,对于体制内依然享受着福利分房的群体来说,并非是迫在眉睫的问题。对于大杨家,这就产生了一个新的问题——新建的房“谁来住”的问题。老大在常德,国营企业中管,没有必要住在汉寿,自然不需要分房。老二住在老爷子的“政府宿舍”,水电都有后勤专管,免费使用,也不必回家分房。老三家的姑爷掌管政府重要部门,直视这私房为“小杂屋”,当然也不会回来分房。老四和老五虽没有表态,但”沉默即同意”。先别管他谁住的问题,建起来再说。 老杨家建房虽然国家队、集体队等建设队伍在后面排着,但为掩人耳目,还是要自己出一部分钱的。 四哥和五妹愿出这个钱,年轻人,弄潮儿,目光长远些,不象大哥大姐们只见眼前的利益。所以,门前这栋小楼就分予了他们二人。 (姐姐打电话催妹妹要拆的屋就是这栋小楼。他们要拆了重新盖一座高楼。) 随着“政协副**黄再生动用防汛器材修建私房”的电视新闻不断发酵,清理整顿违规建私房的整风运动在全县铺展开来,“建房热”逐渐冷却。此次清理整顿的重点是党政机关,特别是党政领导干部建房问题。清理的程序是先个人申报,是否挪用公款?是否动用防汛物质?是否动用国家计划内物质?再由清理小组逐项核实。触犯刑律的追究法律责任,侵占国家资产情节较轻者,按市场价格补齐差价后登记发证,使其合法化。很显然,杨家小楼的情况属于后者,杨老解放前就参加革命,家乡解放后,随军南下接管解放区新政府工作,受党的教育醺淘和培养几十年,不可能做出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的事,违规建房也是一时受了蒙蔽。退赔计划内差价理所当然。就这样四哥五妹补交了全部差价后作了私有财产登记,补发了房产证。 改革开房的浪潮,很快冲开了福利分房、特许建房的蕃蓠。根据国家有关政策规定,凡机关、企事业单位所有福利分房、政府特批优待房,一律折旧后由住房人出资购买,并登记发证。 杨金枝作为政府官员夫人,敏锐地嗅到了未来经济大潮将席卷房地产行业的势头。她向老爷子提出了老宅子的瓜分要求。遭到老头子的断然拒绝。 “这里的房子没你的份!”老头子没有好脸色。 “怎么就没有我的份?难道我不是你亲生女儿?” “当初叫你们报名时,你们不愿参与,后面退赔,也不是你们出的钱。你们这么宽裕,要这‘杂屋’干什么?” “前面的楼房我不要,后面的矮杂屋我也有份。”原来,杨金枝看重的并非这栋小楼,而是这个院子,矮屋的后面还一块菜园子,不,应该说是一块看得见的正在发光的金子。 “这个矮屋是你二哥的,没你的份。”老头子毫不留情地说。 “你把政府分的房给了二哥,又要把这栋给他,他要占几套哟?”杨金枝质问老头子,老头子一时语塞。 “你要怎样?”老头子拧不过大女儿,看大大姑爷同朝为官的面子上,也不好跟她翻脸。 “办证的钱,我出。房产证我拿着,这个院子有我的一份,就这么简单”。 老头子无可奈何地坐在客厅里,一股劲地抽着闷烟。 杨金枝如终于愿以偿地拿到了《房产证》,手一摆,扬长而去。 老头子病了,住进了医院。突然发现,他平时最关心的人一个也不来看他。忙前忙后,围着他转的都是平时关注最少,也最不上心的几个人:阁儿和他爹,还有他二舅。大姑爷可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谋到今天这个位置,四儿子虽然不是他亲手提拔,那也是“曲线救国”才有了交警大队长的头衔。因为亲自提拔儿子不好,他怕人家耻笑,还要避免任人唯亲的嫌疑。先提拔姑爷就没有这样显眼,待姑爷掌权了,再提拔小舅子且不顺理成章?用一句戏词里的话说,他“就是这个主意”。在提拔姑爷之前,他可是有言在先,“你必须把平儿的事给考虑好,否则,你就是‘上’去了,我也可以把你拉下来。”姑爷虽然兑现了承诺,但大女儿的翅膀却变硬了,硬到可以直接威胁老头子了。“哎!”老头子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他觉得对得起人的人对不起他,对得起他的人对不起他。他必须有所改变,风烛残年又能做出怎样的改变呢?他有点后悔,后悔平日里不该以“官”取人。不过现在看来,也有正确的一面,但要反过来看。 老头子出院了,他拄着拐棍,叫老伴把罗迪安找了来。 老头子也没有说明事由,只见他劈头一句,“在这儿修个围墙,把你们住的这边给围起来。”听此言,罗迪安心里一愣,“咋啦,什么时侯,什么地方得罪啦?为何要把我们围起来?”老头子看出了小女婿的宭象,轻轻说了句,“你奈他们不何。修个围墙与他们隔开,你们过你们的日子。”罗迪安明白了老头子的意思,虽说是个好主意,罗也是求之不得。但转念一想,二进二落的一个院子,劈中间多出一道墙,不雅不说,外人怎么看,又会怎么说?照此格局,人家肯定一说老头治家无能,二说罗某心胸狭笮容不得人。罗为了不违老人心意,口头上答应道,何时动工,日后再说。 杨金枝听说老头子要修围墙,火急火燎跑来说,“好好的一个院子,你要把它一分为二,就不怕别人笑话吗?” “有什么好笑的?树大分叉,人大分家。三个户头三本证,划地为牢,各家过各家的日子,与你什么相干?”老爷子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我看你是老糊涂了,这些个破屋迟早是要拆的,你帮他们搞个围墙就能阻挡得了吗?”杨金枝毫不示弱。 “我不同意,你们谁敢动,真的是没王法了。”老头子很生气,为了抵制大女儿的专横跋扈,他动了肝火。 杨金枝只得暂时放弃此念。但老头子毕竟是风烛残年,更何况多年形成的权威无人敢蔑视,大女儿竟敢凌强欺弱,天理不容。杨老头越想越气,“哇”的一声,一口鲜血从嘴里吐了出来。送医抢救无效,一命乌呼。 这天,老丈母娘在自家厨房里操持了一大桌宴席,参加宴会的全都是自家人,没有一个外人。罗迪安感到纳闷,这不过节不过年不庆生的,凭白无故整啥家宴呢。要说是家宴,偏偏老三一家又都不在场。老头子健在的时候倒是常有的事,哥他请的都是“外宾”,从没搞过自家请自家呀。正百思不得其解,只见前外来了一辆车,老大从车里出来,提着两瓶五粮液径直往餐桌上一顿,“今来我做东,专请罗迪安喝一壶”。罗迪安一听,立刻愣住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向被这家人无视的罗某人竟然成了座上宾,被老大钦点要喝一壶,有没有搞错?罗正在出神之际,老大继续言道:“老头子不在了,这屋也该翻修了。” “请我喝酒,是要拆我们的屋吗?”罗迪安弱弱地问。 “是的,拆了重修。”老大回道。 “怎么修?谁来修?”罗轻声问了一句,接着说:“怎么突然就提出要翻修房屋呢,以前可是听都没听说过呀?”罗迪安一脸懵懂。 “这件事,老三运作好久了,你会不知道?”老大反问道,“以前是老头子不同意,就暂时搁住了。现在既然老头子不在了,他的意见也就不重要了。” “如此说来,你今天是替老三来作说客喽。” “这么说也可以,阵贵爱现在上海准备做肝脏切割手续,老三抽不出空,就委托我把这件事给办下来。现在就差你点头,所以今天我专程从常德赶过来,就为这个事,希望你以大局为重,不要拖后腿。” “原来如此,怪不得临开席了,你才赶来哟。” “我风尘赴赴,还不是为了你们。”老大言不由衷。 “之所以要拆旧建新,理由有这四条”,老四开口言道;“一是老娘老了,做儿女的有义务给她修个新房安渡晚年;二是老屋太旧,需要翻新;三是老三有强烈意愿。她虽然人在上海,没法参加今天的讨论,但讨论的框架都是同她商量后定好的,老大就是她的代言人。说实话如果不是她有这分热心,我才懒操得这分闲心。四是舆论需要,话已经对外说出去了,临时变卦,突然不修了,会被人耻笑。” “老三的意思很简单”,老大喝了口酒,接着老四的话荐说道:“这个院子里的两栋房子,全部推倒重来,新建一栋高一点的楼房,一户一层,费用平摊。” “是住在这里的与没有住在这里的都一样平摊吗?”罗十分谨慎地问道。 “都一样,只有我不参与”,老大回道。 “那我们岂不是要白白赔上一套房子吗?”罗不解地问道。 “怎么叫白赔呢?这叫以旧换新。”老大有点不耐烦了。 “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罗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 “那有什么算的?今天的事情,我说了算。”不等罗迪安讲完,老大就有点按奈不住了,他果敢地打断了小妹夫的话,显示一幅老大的威严。说着就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装着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但罗并不服气,自己一句话没说完就被老大打断了,这也太不把人当人了吧。正在生气之时,只见夫人杨银枝把正准备夹菜的筷子往餐桌上重重一摔,吼道:“这个饭不吃也罢,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自以为威风澶澶的老大被五妹这一突如棋来的狂飙震惊,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嘴里说不出话来。他万万没有想到平时任人摆布的小两口在这节骨眼上会如此刚强。他非常泄气地离了餐桌,掏出手机给远在上海的老三打电话:“事情搞砸了,我搞不定,还是等你们回再说吧。”说完怏怏地离开了。 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一会,大家不欢而散。 杨银枝回到自己屋里,一屁股瘫软在沙发上嚎淘大哭。她哭自己的命怎么这样苦,一栋楼房还没住热乎就要被拆掉,到哪里去弄钱再建新房?她哭这些人冷酷无情,全不念兄妹情宜;她哭老公没有出息,假使弄得个一官半职也不至于任人欺侮;他哭儿子不争气,假使巴西不回来,也不至于如此被动。学没留成,钱花没了,拿什么交建房费。罗迪安听五妹哭得伤心伤意,也只好劝道,“留着点精神,哭出病来还要自己承受。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吧,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经罗这么一劝,五妹住了口,再哭也无意,洗洗就睡了。 第二天,中午下班后,罗迪安没有回家,他坐在电脑前,想起昨天发生的事,心里又气以恨,气的是他们太霸道,连个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就要拆他的屋,恨的是自己在杨家地位太低,经常被无视和冷漠,假使弄个一官半职,既便是不点头哈腰,就不会是这样的态度来对待自己了。又想到宴席虽然是不欢而散,但终究不会善罢甘休。他必须要把自己的意见表达出来,把要说的话说明白,听不听是他们的事,如果心里的想法都没有表达出来,那实在是太窝囊了。可怎么表达呢?开会,那是不可能的了,他没有资格召集他们开会,就是有龙肉海席来招待,他们也会不屑一顾。面对眼前的电脑,他想出了一个主意:把要说的话写下来,打印发传单,一家一份,他们总该会认真看一下吧。于是,他在电脑上写道:“昨天不欢而散,丧失了表达意见的权利,但有些话又不得不说,只好打印出来作个书面发言。首先,老大作为老大,处事不公。拆房这样事关一家人生计的大事,不能随心所欲,都有发表意见的权利。既然是开会,连个说话的机会都给剥夺了,还有没有老大的样子?其次,拆旧建新老三没有资格参与。一个院子,二栋房屋,三本房产证。产权划分得清清楚楚,分界线画得明明白白。楼房二本证,老四居东,老五居西。后面矮屋,产权为老母所有,没有哪一本证记载了老三的什么权利,她凭什么拆旧建新。第三、老母健在,且身体硬朗,还没到分割遗产的地步,老三此时提出分房,大有盼老母早日归天的嫌疑。第四,小楼房虽说是老头子发起修建,但也只有老四老五出资,老头子出面搞到的计划内建筑材料后面也都由老四老五补齐了差价余款,所以,不存在遗产一说,更没有被分割的道理。第五,如果硬要扯上老头子的隐性资产,老爷子求爹爹拜奶奶给大姑爷求来的官职才是最大的隐性资产,其所得正当收益和灰色收益是不是也要拿出来分一分?谨此五条,望仔细斟酌。” 当晚,剩大家都已回屋,罗迪安一户一张送到了他们手上。老四看后,觉得罗迪安所言也都还在些道理,是老大操之过急,反把事情搞砸了,于是派四嫂过来与妹夫沟通。四哥明白,在这一大家人里,只有他们二人受过高等教育,话说得来,平时也没有什么隔阂,勾通起来自然方便得多。 四嫂手里拿着罗迪安打印的传单敲开了他家的门,寒暄之后在沙发上一坐下。开门见山地说:“你四哥看了你写的材料。” “那不叫材料,只是我的一个书面发言。老大不给面子,我有话无处说,只好搞这么个书面讲话了”,罗迪安打断了四嫂的话解释道。 “他觉得你写的这些都还蛮有理,平时看你我讲话比较投缘,就特意叫我过来与你沟通,希望看在陈**的面子上,答应他们的要求。”四嫂补充道。 “他们这是无理要求,叫我们怎么答应”,罗迪安直言不讳地回道。 “那你四哥讲的四条理由还是合情合理的吧”,四嫂说。 “恕我直言”,罗开诚布公地说:“四哥说的四条理由只一条在理。” “哪一条?” “就是第四条,他是场面上的人,话说出去了,收不回,没有面子,就这一点还占点理,其余三条不值一驳。” 四嫂默不出声,微微点了点头。 “老头子健在的时侯,他叫我在院子里修一个围墙,要我们一家单独隔开,省得日后扯麻纱。我也是于心不忍,好端端一个院子,住着一大家子人,中间突然冒出一堵墙也不好看不是?所以我一直下不得手,再说老头子也不见得就真的情愿添一堵墙,只是不满意老三的强梁罢了,” “还有这等事,我们都不知道耶。”四嫂装着吃惊的样子。 “其实要拆旧建新我并不反对,反对的是有些人她没有权利,没有资格,为何要参和进来?还有老二,分给老头子的政府宿舍由他住着,也要进来分一杯羹就显然不合理。所以我说要亲兄弟,明算账,就是要把现有的财产都当作成本,旧房折旧处理,那才公平合理。否则话,我们就是赔一套房子进去,给人家作了嫁衣裳。没想到,话还没说出口,老大就发那么大的脾气。不让人说话,把人当傻瓜不是?” “老大是受老三的委托,也是照着老三的意思说的。后来他也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了,不该打断你的话。”四嫂明显是替老大打圆场。 “老三太霸道,老大只有纠正的理,怎么同她一样霸道耶?”罗迪安还有些余气未消。 “还有一个情况,你四哥要我转告你?” “什么情况?”罗问道。 “他们兄弟几个分别同上海方面通了电话,说是陈**的肝癌切除手术很成功,过几天他们就会回来。回来之后,老三可能会要强拆。四哥要我知会你一声,提前作好准备,省得到时侯手忙脚乱。” “他们要强拆?”罗迪安严肃地问道:“我没听错吧?” “是的,他们商量好了,如果只你一个人不同意就采取强制措拖。她说,现在反正到处都在强拆,不多这一处。该拆就拆,个别人的意见不能阻碍经济发展大局。” “一派官腔,你抢占别人家的宅基地建私房与经济发展何干?再者说,现在强拆的都是利益集团,背后还有政府的影子,被拆的都是弱势群体。我们这是一个大家庭的内部矛盾,你还敢动用警力不成。” “她是这么说,我也是照本宣科地告诉你。” “我明白你的意思”,罗迪安解释道,“那就等着他们来拆吧。我不相信就没有王法了。” 四嫂起身要回,五妹出来挽留,“四哥还等着我回信,等得到回信后,还要同上海联系。”说完就走了。 从上海传回的意见是,万一西边不同意拆,就只拆东边,给他留个半张脸。 几天以后,老三杨金枝领着几个施工人员模样的人进到了小院子里。他们看了下现场,也分析了小楼房的结构,得出的结论是一致的。即,整栋楼只能整体拆除,如果拆一边保留一边,被拆的一边要保留三分之一,否则会危及另一边的安全。 “管他三七二十一,就按边界图拆,拆了再说。”杨金枝气焰有点嚣张。 “弄不好,会死人的呢。”勘测和施工人员都摇头反对。 “死人就死人,坐牢我去坐,你怕什么?”杨金枝疯狂了起来。 “我看谁敢拆,我爸妈要是有半点闪失,我叫她不得安生。”听声音,就知道来了位大汉。大家回头一看,是阁儿搼着拳头,咆哮着粗大的嗓门回来了。 姨妈很知趣,灰溜溜地离开了小院。 拆旧建新之事搁了下来,谁也没有提起。 这天,阁儿在车间里正忙活,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说厂里的送贷车超高,在路上被交警拦下了,要接受处罚。 阁儿赶到现场一看,果然超高不少,还差点撞着了限高标志。 阁儿走近交警递了烟,拉近乎地说道:“都是老熟人,烦劳老兄通融通融。” “你谁呀?这么大的口气。”交警训斥道。 交警这么提问正中阁儿下怀,小声又神密地说道,“你们大队长是我幺舅。” “你骗谁?鬼才信呢?” “真的,骗你是小狗。” 交警将信将疑,慢条斯理地掏出了罚单。 阁儿有点着急,“不信?你打电话问呀。” 交警果然拔通了杨大队的手机,经过确认,所说不差,交警放行了。 一连几天,得悔机械的运货车不是超重、超宽就是超这超那,人货混装,交警拦了又放,放了又拦,久而儿之,阁同他竟真成了老熟人了。 “哪天请你们到牛得山庄喝酒。”阁儿很感谢交警朋友们的通情达理,多次邀请到山庄一聚。这天杨大队正好来到片区检查工作,碰巧牛得悔知道了,非要请他去山庄喝几杯。杨大队想起昨天姐姐老三抱怨的话来,正好趁此机会同阁儿说道说道,也就欣然答应了。临近中午,几通电话一起约到了山庄。 酒席上先是聊了一会工作,然后拉起了家常。杨大队正要谈及建房的事情,只见阁儿端着一杯酒走到了舅舅跟前。“感谢幺舅对得悔机械公司的关照,这杯酒,我单独敬你。”舅甥俩碰杯之后,一饮而尽。 “听你这口气,你要怎么感谢我呀?”此时,杨大队已想好了下文,只等外甥入局了。 “给你买烟买酒,行啵?”阁儿回道。 “烟酒都不用你买,我屋里有的是,你要是缺货了到我那里去拿,全是你看得起的东西。” “好啊,我一定去拿哟。”阁儿听这话高兴极了。 “我倒想起一件事,还真要你帮忙。” “何事?用得上我,幺舅尽管说,我一定努力去办。”阁儿接着说,“只要是幺舅的事,吩咐一声,万死不辞。” “没有生死这么难办的事,你只要跟你爸说一声,做做他的工作,讲几句好话就成。” “哦,这还不容易呀。” “也不容易,难道你不晓得你爸过起硬来有点拗吗?” “是有点拗,不过,他听我妈的,我妈听我的,找准对策,再难的事也就不难了。” 杨大队听外甥这么一说,心里有底了。“这也是你姨妈的意思”,幺舅知道这个外甥是很听他姨妈话的,特意将她搬了出来,以防反悔。 “什么事,幺舅尽管直说。” “就是拆房的事,只要你跟你爸妈说说,要他们凡事都要远看一着,把心放宽就行了。” “就这事?好商量。幺舅尽管放心,我保管把他俩的思想工作做通。” “那就看你的了,不许反悔哟。” “不反悔,你就坐等好消息吧。” 晚上,阁儿提早回来了。 吃饭的时侯谈起了厂里要扩展的事情,也谈到了今后的安排,“丈儿老打算给我们修一栋小别墅,让我们全家都搬过去住。” “有这样的好事?”妈妈问道:“这事要是能成,也省得他们整天象苍蝇一样围着你拆阿拆的,烦都烦死了。” “依我看,他们狠心要拆就让拆算了,抗是抗不住的,也难得分这神。等我有钱了,哪里都能买到房?没有必要跟他们计较。” “是不是幺舅跟你说了什么?”妈妈单刀直入地问道。 “是的,厂里的运货车被交警扣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幺舅解的难。今天我们在一起吃中饭,喝酒的时侯他提了这事,要我做做你们的工作,拆了算了。” 难怪今天回这么早的,原来有任务在身。杨银枝心里这么想着。其实,杨益平没有必要这样大费周章,罗迪安与杨银枝都是不怎么看重金钱和家产的寡欲之人。罗迪安只是觉得有些事不能蒙在鼓里,该说的说明白,是非曲直,来龙去脉都搞清楚了,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别把人当傻瓜。何况老四出面调停,更要买他个人情。眼下为阁儿公司里解难不说,当年阁儿考高中,读县一中,他也是出了力的,罗迪安永远都不会忘记他对外甥的这份恩情。就是阁儿不提这事,老四正儿八经地开了口,这点面子是会给的。“不是不让拆,你爸在公开信里说得很清楚,是太不公平。不公平也就罢了,还不让人说话,你说,这是不是欺人太甚。既然你幺舅开口了,管他公不公平,欺不欺人,让他们拆就是了。” “我本就不想呆在这地方,是他们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了,把复杂的问题就看简单了,才弄成这个局面的。”罗迪安转身对儿子言道:“告诉你幺舅,他们想什么时候拆就什么时候拆,我们让路就是了。” 听父母如此通情达理,阁儿如释重负,立马将商量的结果告诉了幺舅。 老四感到很欣慰,连忙将斡旋的结果通报了老三。于是老三就迫不及待地给妹妹杨银枝打电话,催她赶紧收拾好丝软,搬家拆屋。 杨银枝心烦意乱地接了电话,与牛得悔就梅溪湖房产首付分摊比例进行确认,并完成移动支付后,就起程回到了汉寿。她本想再拖一段时间,“自己的房子凭什么人家喊拆就拆”转念一想,既然答应四哥了,就没有必要把他夹在当中不好为人。反正是一个拆,迟拆不如早拆。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天天就只围着房子打圈。刚买了一套新房,回到家里又要拆掉一栋旧屋。收拾完日常用品,还要去租一套房,解决眼下的住宿问题。住宿问题解决了,又要去筹款解决建房的费用问题。她只好把格林积家即将交付使用一套商品房给买了,来填平新房建设费这个窟窿。 星期六,洁儿来了,装饰豪华的小楼房没了。未曾过门的新媳妇第一次到婆家来,一个安歇的窝都弄没了,罗杨二人心里是怎样的滋味,谁能说得清楚。没耐何,只好把她带到租借的房子里,象小学生回答老师的提问一样,小心而又谨慎地言道:“我们原来是有一个小院、半栋楼房的有房户,现在成了无房的租房户,让你一进门就住租房,你不介意啵?”杨银枝认真地跟洁说明了缘由。“这也很好阿。”洁儿并不介意,高高兴兴同一家人住进了小租屋。 第八章 扩张 当穆勒得知两人是因为其是警局内部不稳定分子而被冠以莫须有罪名开除时,他的表情完全是扭曲的,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地下城的社会制度竟然会崩坏到如此地步。 “挂了。”迟辰余光瞥到从楼梯上下来的顾颜沫,面无表情的直接挂断了电话,气到段修予对着手机大吼。 迟辰有些心不在焉,话语却像一颗熟透而落下砸在李柿浅头上的柿子,让她觉得难堪又气愤,她对他的喜欢和追求,一如既往的硬到像一块烧好的铁,不管她怎么用力敲打,他反应的,始终让她敲打着铁的手,很疼。 画面切到天空落下的雨,渐渐拉进到夜空里的星星,然后到墓地,迟辰跪在墓碑前,倾盆大雨,悲凉而哀伤。 白玲此时心情很复杂,即将去面对内心最痛恨与最歉疚的存在,寄灵六欲魔与自己的妹妹白珑,寄灵六欲魔让自己坠入深渊,犯下不可弥补的罪,母亲因它而逝,妹妹白珑也陷入它的控制十八年。 退可高冷似男神,处变不惊,各种推拉,鱼塘霸总实力面瘫上演你得不到的人设。 这时候方珠‘嘿嘿’一笑,又掏出祝融神枪,一团烈焰凭空而起,虚妄的祝融真言凭空出现,周围又响彻着喃喃低语。 见势不对,姬梧寒围了过来,同苏流萤一起,想看看落落如此进行下去。 他们现在知道苏茶是星盟盟主,可是那又如何,双拳总是难敌四手。 喵喵不耐烦的抓着穆勒的手,穆勒忍不住尖锐的猫爪,便放开了它,结果这喵喵跳出了穆勒的怀抱被风一吹,哆嗦一阵又跳回穆勒的手中。 尽管扎西纳普挡住了丁度,却没能延缓海口市的败退,海口市进化者被击杀上千,死亡三分之一,节节败退,Y国皇家守备军完全压制了这片战场。 只要飞天下乖乖按照他说的做,到最后虽然很多人依旧很讨厌飞天下,但是也绝对会对秦时明月喜欢不起来。 “大叔在这里待了多久了”张天问道,虽然身处牢笼,但是有一个说话的人感觉也很不错。 众人听到夜屠的传音,激愤的眼神中露出坚毅,各自取出兵器,待机而动。 江峰经历两片时空,从头进化,早已将星力控制的炉火纯青,隐藏星力也能办到,瞒不了高手,瞒住机器还是可以的,就这样,跟着前面不知名佣兵团,江峰顺利进入川蜀,耗时三天,到达天府。 以卢映雪的才华,在江城集团应该会有一个不错的发展,将来进入集团高层也不成问题才对,江翌还是很看好他的。 “福伯,今天有什么事吗?”周左义问道。福伯是周家的管家,有六十几岁,跟着周左义有四十多年,是周左义的手臂,周左义非常的信任他。 对于李星云的这个回答肯定,身边众多学生们虽然紧张却也没有人持反对意见。 “那必须的,蓝莓酒,用秘酿的好酒作为原浆浸泡出完美的果酒,喝了美容养颜的~”秦昊淡笑着说到。 “……我可以走了吧?”车无忧把青池令装进了储物袋中,皱着眉道。 “讨厌!你先拿开放在我胸前的手!你这样,我怎么起来?”秦雨欣娇斥道。 “不好,绝望深渊的毒煞之气越来越严重了……”雪凤鸣不由的面色大变,“鹰手他是想,彻底的激发绝望深渊的禁忌之阵……”雪凤鸣脸上此次也露出了焦急之色。 “本王今天还就是有事情特意来你九幽城的,我希望看在你我二人多年的交情上你不要让我难做,你知道我鬼族王图城的事情吧,我今天就是为了此事而来。[棉花糖]”鬼王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他不想与幽主多废话。 除此之外,青霜神宫还有另外的三十七名神尊境界的强者,都要留在神宫之内,随时预防外敌来袭。 随着这一声喊,一道人影冲天而起,瞬间就飞到了战台之上,却是一个气息如渊的老者,给林硕带来了一些压力,一看就是生死境巅峰强者。 “算了吧栗子,他们是学长,我们能忍则忍。”大旺跑过来,低声却道。 也不知道是否是听懂了,麒麟一家子都停了下来。好奇地望着众人,甚至连蓝嘉维上前将它们丢进乾坤戒中的“地球”之时都没有什么反抗,非常顺从。 听完这位老帅的军情介绍,蓝嘉维反而高兴起来,因为双方已经从开始的袭扰战、接触战转为了阵地战,挤成一堆的敌人部队反而容易被千代的大型禁咒给消灭。 那些其他的东荒修者,则是同情一般的望着佘逸,满脸的幸灾乐祸。 太后由邱嬷嬷扶着,从软轿上下来,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里头,脸色端凝很不好看。 顿时所有人纷纷看向周中,心里有些好奇,这强大的詹德邦想要主动约站的人,会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就算派人也会是像上次那样,派穿着统一服饰,表情严肃的手下来。 陆羽这下可算是明白了,怪不得春夏的祖辈会对陆羽瑞如此反感,心中毫无敬畏。 虽然冷寐影还有许多细节没有问,可这个时候,她跟风天澈却也同时动了起来。 第五章 办证 牛家冲,郁郁葱葱的山凹里,一泓清泉潺潺流过小溪,绕过几道弯注入到牛得悔新开挖的池塘里,与另几股溪流汇合,成就了“水上乐园”的美景。 密林深处,一队山地勘测人员手持精密仪器,对集体林权制度改革的成果进行确认和测量。带队是县林业局高级工程师罗迪安,确认和测量的林地经营主体是牛得悔之妻黄脸。牛得悔申请对租赁的山地面积加以确认并登记办里林地使用权。黄脸则申请对近几年所有退耕还林项目进行产权确认。二人的申请同时递到局里。由于牛得悔承包的林地面积较大,局里经过认真研究,为慎重起见,决定由罗高工负总责对黄牛氏所涉林地林权进行清理明晰。 所谓林权,指的是一定社会主体对森林、林木和林地享有的所有权、使用权及经营权,国家法律将其划分为国家、集体、个人三种形式,通过颁发《中华人民共和国林权证》登记确权。权利客体涵盖森林、林木、林地及依附的动植物资源。权利主体可通过承包、出租、入股等方式获取使用权,同时承担生态保护义务。很明显,牛得悔所获得的使用权是通过原有权利主体出租的方式获得的,由于他的牛家山庄经营内容已不再是森林,同时也难以承担生态保护义务,原则上不能作为林权登记。罗高工为其设定了一个既能作为林权登记以明确权利,又不明显违背法律法规的“擦边球”。其擦点就是山庄的绿化造林工作。罗迪安给出的指导意见就是在山庄的空坪隙地大力植树造林,在某种程度上营造出类似森林经营活动表相,使其具林地属性。边界线就是法律允许开展采伐、林下资源利用等经济活动。黄脸经营的退耕还林项目就很符合国家的各项涉林政策法规,但仍需遵守限额采伐等生态约束。但限额是多少,一次能批准多少,这就是罗迪安的自由裁量权问题,具有一定的伸缩空间。 工作人员在黄脸的带领下沿着牛得悔及黄脸所获得的林地边际线绕了一个圈,通过航迹测算出总面积为一百零五亩。东边山坡原是耕地,退耕还林后,经过黄脸十多年的精心培管,已长成一片绿绿葱葱的针阔混交林,最大胸径为三十二厘米,最高高度一十九米。西山坡下坡与林木交界处是牛得山庄,山庄依坡而建,林阴树下是各式各样休闲设施和独立的用餐场所。山庄的北面为生产区,鸡鸭鹅成群,猪狗猫结队,一派六畜兴旺的景象。山庄南边是水上乐园,虽是农村也有一定的城市范儿,钓鱼的、划船的、嬉水的相互打闹,热闹非凡。紧挨水上乐园靠西是规划中的敬老院,紧挨敬老院往西北就牛家墅院。山庄与墅院中间原是一条小山冲,原有的一条小道修成了柏油路,双向两车道。过往沉寂的小山冲经牛得悔兴业办厂,带动村民致富,俨然成了一个新型小集市,夜晚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绕完一圈已是中午时分,黄脸留大家在山庄吃中饭。罗迪安年近六十,即将退休的年龄,通常可算作资格了。平日里局长特许他一人工作日午餐可以饮酒,当然也就不避讳接受服务对象的工作午餐了。一来这种午餐不会影响服务对象的客观公正,反而能对服务对象扩大再生产提供优质的价值参考,吃一餐饭是值得的;二来,经过大半天的跋山涉水,翻山越岭,队员个个人疲马乏,饥肠鹿鹿,急需补充能量;再者,罗牛已是没有公开的亲家关系,罗到此公干,不吃一餐饭,在乡俗上是过不去的。因此,罗迪安很爽快地接受了邀请。 还没有开席,牛得悔就风尘仆仆地赶来了。一则他要接待好亲家第一次光临;二则也是回报为他提供服务而来,于私于公,都不可怠慢。 “不好意思,不知罗工驾到,有失远迎。”牛得悔紧紧握着罗迪安的手风趣地说:“我今没有好茶饭,只有薄酒敬亲人,感谢领导对弊人工作上的大力支持。”边说边吩咐服务员上烟上酒。 “牛总你工作忙,就不必陪我们用餐了”,罗工客气道,“我们本来只吃三菜一汤工作餐的,你夫人安排这么丰盛菜肴,不吃又感却之不恭。你在百忙之中抽身陪我们就更加受之有愧。” “亲家何出此言,山庄乃自家经营,上几碟土特产,又不是公款消费,与工作纪律无关。”牛得悔边说边把酒杯斟满。“陪领导吃餐便饭是我的荣欣,至于工作,都是一些摆不上台面的琐碎之事”。 “场面这么大,难免有力所不逮之处。”罗工恭维道。 “你说得对,这也是树大招风,一连注册了几个厂子,都还没有正式开工,就引来了一群红眼人的眼红。” 牛得悔颇有感触地说。 “那是自然,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你如今成了大老板,过去的哥们儿难免要吃大户的。”罗迪安随声附和。 “是哥们还好说,三下五除二就打发了。怕就怕那些嘴上不说,专找些冠面堂皇的理由,暗地里盘算你的人。” “哦,这么说,都是些有来头的人找你麻烦?” “可不是嘛,你说我一个机械制造的行当,又是落户在政府设定的工业园区,咋就成了污染大户,还违反了水资源保护法,真是搞不明白。”牛得悔呷了一口水,气愤地说道:“犯法了,你就依法处理,勒令停产啵,偏偏花了我上万块钱,弄了一箱香烟去了,就不违法了,就可以不停工停产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用现在时髦的话说,这叫靠山吃山。他们手中有权,自然是要寻租的。”罗迪安安慰道。 “你说的这个‘权力寻租’,我也不是不懂。有权不寻租,他削尖脑袋要这权力干什么?问题是,开业之初,所有相关部门和机关,我都是打点过的,我也不是个一毛不拔的主。” “现在机关太多,人员也多,你要一一打点,怕是打点不过来。”罗迪安半带讥笑,半带同情的说道。 “话虽这么说,可问题是都是些现人,昨天去了,今天又来了,象一块拧不干的烂抹布”。 “如果真是这样,你可以向有关部门反映一下嘛,有人管着,他们就没有这样胆大妄为。” “我也曾想着去反映反映的,但一来怕得罪人,日后不好见面,二来我也没这功夫,三来怕弄不好引来更大的麻烦。” “言这有理”,罗迪安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来,来,来,我们喝酒,别为这点琐事,坏了大家的好兴致。我自领一杯,先干为敬。”说完牛得悔起身,逐一敬酒。 “你先别急着敬酒,话已说开,就不妨探讨探讨。我是政协委员,我可以针对你所说的这个情况弄个委员提案试试,兴许会有点效果。”罗迪安说着向他亮了一下委员证,接着说,“我现正愁提案无案可提,你反映的这个问题正好帮我搞定了一个选题。” “到时我再请你喝酒。”牛得悔脸上露出了高兴的神色,他正想找人出一出气,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如今罗工主动找上门来,他是求之不得。 “只是有些基本情况还需要你进一步提供,如果涉及企业商业机密可不许追责哟。” “追什么责哟,你若真能提案,那是帮我解决一个大问题了。” 酒中饭饱之后,罗迪安打发随行人员返回局里,自己留下来随牛得悔到厂里进行调研。 第二天,一份《改善中小型私营企业营商环境》征求意见稿摆在了牛得悔的案头。意见稿详情如下: 一、基本情况 得悔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位于汉寿县牛家弯集镇常德高新产业园区,是一家符合国家产业扶持政策的中小型机械制造企业,常年为中联重科(常德汉寿)提供配套产品,在本行业中享受较高的信誉。 该公司现有员工220 名的,年产值9500万元,在为国家提供税收的同时,每年为汉寿解决280名剩余劳动人口就业,为地方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作出了一定贡献。 二、事实及理由 年初,因机械产品最后一道工序喷涂油漆时,产生浓烈气味被认定为“废气”和“水污染”,共受到3次处罚(合计金额105万元)后,公司痛定思痛,花重金购买了新型环保设备投入运行,纠正了上述所谓“违法行为”,并通过了市县环保专家组评审合格。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许可法》第三十四条 “申请人提交的申请材料齐全、符合法定形式,行政机关能够当场作出决定的,应当当场作出书面的行政许可决定”。该公司申请《环境影响评估批复》提交的资料齐全、合法,理应当场作出书面许可决定。 三、建议及意见 鉴于该公司纯属机械制造,进进出出的都是钢铁材料,生产过程没有化学、物理反应,只有几何形状改变,环境污染问题尚存异议。为了消除油漆气味,公司财务成本大幅增加,再加上中联重科回款未及时到位,为确保公司正常营运和员工工资足额发放,建议有关职能部门在该公司未缴清罚款的情况下先行发放《环境影响评估报复》,以便快速启动营运,为地域经济发展作出更大的贡献。 四、提案人 县政协委员 罗迪安 牛得悔拿到这份提案意见稿如获至宝,直问罗迪安何时提交,何里能解燃眉之急。罗迪安回复说,那要等到县政协全会召开的时侯,估计一个月左右就会有回音。牛得悔言道“只要交上去了,就一定会有回音。对于这一点,我对政府还是蛮有信心的。尤其是作为政协委员提案,提案内容充实,证据充分,建议意见切实可行,最重要的是意见建议具有很强的可操作性嘛。” “谢谢夸奖,提案从提交到办结还经过审查、督办等诸多环节,若能通过审查,就会有立案信息,一有信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在不久后召开的政协全会上,这一提案不仅审查通过,还被提案审查委员会评定为“优秀提案”进行重点督办。 环何执法大队自知理亏,但又不失了体面,于是制作了一块“整改先进单位”的匾额,敲锣打鼓地送上门来了。 牛得悔办企业最大的一个拦路虎扫除了。企业营商环境得到改善,牛得悔的事业迎来了一个小高峰。听说益阳、沅江有两家企业,同样是为长沙重型机械设备加工生产零部件,因缺少订单濒临倒闭。牛得悔闻讯马不停蹄,奔走在益阳、沅江两地。经过多轮谈判磋商,两家企业分别让出六成股份,由得悔机械重新组建格招控股有限公司,指派两名经理监督管理。即得悔机械提供订单和图纸,生产出来的产品由得悔机械收购。得悔不提供生产成本,坐收百分之六十的销售利润。牛得悔指派罗阁等三人作为常驻经理人员参与管理。总经理由罗阁担任,两名副总经理由益阳、沅江原企业负责人担任。从此,罗阁日夜奔走在三地之间。得晦总部也进行了改组。格招加入后成立了董事会,牛得悔任董事长。招募企业员工及管理人员投资入股。杨银枝在儿子的强烈要求下,将个人的住房公积金取出为罗阁投入五十万元,让儿子成为名符其实的股东。 牛得悔好运连连,没几天。一本《中华人民共和国林权证》也悄无声息地送到了手上。罗迪安并非专程给他送证去的,而是顺道,顺便把办好的证给他递过来了。“我还没有付钱,证就送到了我手上,朝里有人就是好。”“按照惯例,只要方便,我们都会把办好的证带给林农。考虑到你给工作人员提供了午饭,报务费就免了,工本费不多,我替你交了,不用你分心。”牛得悔打开林权证一页页仔细看了看,他家一亩三分在卫星地图上看得一清二楚。“经过测算,总面积一百零五亩,你们申请登记的林地面积七十八亩,其中退耕还林面积一十三亩。其余二十七亩为非林地,这非林地虽不属生态保护范围,但我已将其圈在了你的权属之内,在法律上也能起到证明的作用。” “亲家就是亲家,你们办事就是体贴入微。有这本国家机关颁发的铁证,还了却我心头之忧。再不用担心悔约勒索令人烦心之事而寝食难安了。”牛得悔将新证捧在胸前如获至宝。“工本费我是一定要给的,你替我办事,还让你破费,这叫我怎么过意得去。” 罗迪安坚持不授,牛得悔也不再勉强,但一定要到山庄去喝几杯才行。罗迪安也没有推辞,临近饭点,遇着熟人,喝杯小酒,正是他的偏好。 “我这辈子没有别的能耐,就是在困难的时侯总能遇到贵人”,牛得悔三杯酒下肚,显得有些飘飘然。“当年我走投无路时,遇到了詹氏兄弟,如今又遇到了你们一家人。你舅哥杨大队也是仗义之人,我三番五次找他了难,没有哪一次不应准的。” “那都是举手之劳,何足你大名鼎鼎的牛董事长挂齿”,罗迪安谦虚而又略显恭惟。“有一件事,我正想问你,你要实事求是,既不夸奖,也不贬损。” “何事?”牛得悔严肃而又认真地问道。 “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想知道,阁儿在厂里的表现如何?”罗迪安见牛得悔如此郑重其事,便降低了嗓门问道。 “表现不错,知书达理,任劳任怨,没有一点公子哥儿的做派。我很喜欢!” “我也不知道你是褒奖奉承,还是他确实如此。我晓得他身上的毛病很多,但本质并不坏,日后假使出了什么问题要多担待哟。” “那是自然,俗话说,‘女婿是半边之子’,不论今后怎样,我是不会亏待他的。”牛得悔信誓旦旦,罗迪安也确信无疑。 “那我就放心了。你知道,我们就这么一根独苗。平时他妈妈娇生惯养,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过惯了,难有大的担当。”罗迪安颇有感触地说:“俗话说得好‘崽大爷难做’,他小的时候,我一言九鼎,说东是东,说西是西;长大了,翅膀硬了,反倒说话不好使了。一味说教也没有什么作用,都是‘计划生育’惹的祸。” “亲家请放宽心,但凡有我一口气的,就不会让他饿肚子。”牛得悔拍了拍胸,一幅义薄云天的样子。“何况他这么优秀,众里寻他三百度的接班人,今后还要仰仗他养老送终呢。” 二人一来二去地喝了很多酒,罗迪安因有公务,不敢贪杯,说了句“一切都在不言中”半醉半醒的活,起身告辞。牛得悔拉着罗迪安的手,意犹未尽,说了句“路遥知马力,日久见真情”,二人各自离席,干各自的营生去了。 人,有时就是个怪物。不顺的时侯,顶礼膜拜求顺;一切都顺了吧,又频生许多惆怅,少了些挑战和剌激,感觉日子过得乏味。牛得悔就是这样一个人。自从罗迪安提了政协提案,让环保执法不再随心所欲,牛得悔就没遇到过什么不可逾越的坎。当然这也不完全是提案的功效,本质上是政府治理能力的提升,是整顿经济环境的成果,也是时代进步的结果。 牛得悔功成名就,顺水顺风,反倒觉得光阴虚度,百无聊耐。没有了烦心事,整天游街走巷,寻花问柳。一天,从酒楼恍恍悠悠地走出来,迷迷糊糊地与一个叫刘光顺的人撞了一个满怀。此人在牛家弯一带也是小有名气。“三提五统”时期就在村里帮忙收上交提留。因下手狠,完成任务快,深得上级亲莱,加上头脑灵活,善于投机钻营,摇身一变,就成了村里的支书。后因目无法纪,欺行霸市、鱼肉乡民被开除了党籍。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被清除村干后,他建砖厂、修酒楼、开超市,每每得心应手,但这都是小打小闹难成气侯。由于势单力薄,他寻思着找人联手干点大事。这天,他在街上游走,鬼使神差地就遇着了牛得悔。两人臭味相投,惺惺相惜,相互搀扶着来到一家酒馆,要了几碟小菜,又喝了起来。刘光顺晃荡着脑袋,斜扣着牙齿,煞有介事地说:“牛总,你这行当虽然赚钱,但是来钱太慢,还要仰仗别人鼻息,不如趁早另谋他路。”一言点醒梦中人,牛得悔遇到了知音,“老兄有何高见?”“现在房地产火爆,又正值政府大力清理整顿建材市场,对环境污染比较严重的混凝土实行统一搅拌,统一供应。我们趁此机会搞一个混凝土搅拌场,岂不是要赚大钱?”“话虽这么说,可万事开头难。用地问题就很难解决,建在哪里呢?我手上的土地都已派上了用场,现如今没有一寸是多余的呀。”牛得悔装着犯难的样子。“你们村头靠近国道那片稀疏林地不是现成的用地吗?”“可是要拿到手少说也得半年功夫。”刘光顺胸有成竹地说:“我调查清楚了,那片地只涉及三个户主,我们适当提高租金,一马准成。”牛得悔仍然信心不足,“既使户主同意,那也得村镇没有异议,办个审批手续也是要花很长时间的耶。”刘光顺不以为然的回道:“‘修得庙来老了鬼’,管他三七二十一,建起来再说。”牛得悔好久没有扯过皮了,心里面怪痒痒的,听刘光顺这么一怂诵,顿时劲头十足。 “要得,就按你的办。你我二人在这地界就没有得罪不起的人,办不成的事”牛得悔酒气醺人,牛气醺天。 二人一拍即合。没几天功夫,与户主签了合同,交了定金。既没有请示村里,也没有报告乡里,就请人把山坡上的茶树杉树松树全砍了扔在路边。挖掘机也进场了,山坡地被挖成了平地。偶尔有人见路边全是被推倒的残树败木,也会问一声,“未见上面来人,办了手续么?”刘光顺拍了白自己的脸回道,“这就是手续,这就是批文。”牛得悔补充道:“刘总脸面大,脸面就是批文,脸面就是手续。” 清路障,通水电一气哈成,工地上热火朝天。 一件题为《牛得悔、刘光顺破坏生态环境,非法开挖林地,违规建设搅拌场》的举报信摆在了林业局长的案头上。局长认真看了举报信内容,这是一件很有分寸、很有份量的举报信。例举的事实详细,逻辑条理清晰,引用法律法规适当,意见建议滴水不漏。“真是胆大包天,目无法纪”,局长在心里骂道,但也深知二人底细:有后台、有背景,有胆识,也有案底。他要权衡利弊,此事不可操之过急。若论依法办事,只须一个电话,森林公安就可以抓人止损;要讲人情世故,缓一缓,拖一拖也没多大关系。他必须把方方面面的利害关系都要考虑周全。一不能枉法,二不能影响“招商引资,项目兴县”经济大局,三不能损害多年建立起来的关系网络。正如阎锡山所言,“要在三个鸡蛋上跳舞,哪一个都不能踩破”。如此复杂的场面,谁能应付,谁心有灵犀?局长想到了一个人,一个睿智而又可靠的人。这个人就是罗迪安,林业局高级工程师,局坐驾前的编外幕僚。 “一个‘擦边球’,只有你才能打好”,局长开诚布公地说:“事情本身并不复杂,难就难在如何平衡各方利害关系,既不能违规违法,又要周全平稳,不节外生枝。你是这方面的高手,无论如何看在多年酒友的交情上,把这个事情给我摆平。” 局长的话情真意切,罗迪安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仅凭平时一句“工作日午餐饮酒的问题,唯罗迪安一人可以例外”的知心话,罗高工就可以“士为知己者死”而万死不辞。其实,局长很了解罗高工的为人:一、他清心寡欲,不贪、不过、不琐、不纵,适当喝点小酒,无伤大雅;二、他无心撍越,不用担心酒后做出不符合自己身份的事情;三、他没***,不会酒后驾驶。局长器重的是他的人品和才华,想要结交他,又不能降低自己的身份,还要防止下属的觊觎,所以他抓住了他唯一的嗜好——喝点小酒作为交接点,于情于理都顺章成理,磊落光明。 罗迪安拿过举报信看了一会儿,很快找到了圆滑处理的切入点,胸有成竹地言道:“从举报信陈述的事实来看,找到擦边球的落点并不难,关键要看当事人是否配合。”“如果当事人不听调摆,你直接跟我打电话,我来帮你修理。” “那行,我们立刻出发,争取旗开得胜,打出一个漂亮的擦边球。”罗总工领了令,带着举报信离开局长办公室,立即召集人马,准备好仪器设备,直奔牛家弯案发现场。 定位、测绘、拍摄、固定现场证据,掌握第一手材料后,罗迪安电话约谈牛得悔、刘光顺二人。 罗迪安先核对二人身份,其他人员则逐一落实比对举报信数据、现场采集数据及二位嫌疑人口供数据,确定最终监定数据。刘光顺坚称搅拌场建设用地与林地权利人签定了租赁协议,且得到了当地“国土资源部门审核同意,没有违法事实,举报信举报的实事不实”。罗迪安给刘光顺出示了国家及省林业主管部门有关森林及生态保护法律法规条文,指出“建设用地使用林地,须首先报请省级林业管理部门审核同意,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前置审批。既便是有国土部门的审核同意证明,也是越权审批,如果你提供的情况属实,那么,针对其越权行为,他们同样要被追究责任。” 建设用地使用林地须林业管理机构批准,刘牛二人是知道的,不便于反驳。罗迪安说了个“前置审批”的新词儿,刘光顺觉得有空子可钻。“你说的这个‘前置审批’我们不知道啊,我们老百姓搞不清楚这些新词儿,不知者无罪吧?”刘光顺的嚣张气焰明显降低了许多,用试探性的口吻问道。 “谁说不知者无罪了,你‘不知道’,是因为你平时学习不够,不是你逃避法律制裁的理由。”罗迪安的话斩钉切铁,没有给他讨价还价的空间。 刘光顺软了下来,罗迪安也不再穷追猛打。他想起临行前局长叮嘱的一番活,便把谈话的节奏放慢了。 “实事已经摆在眼前,法律法规也讲清楚了,如何处理,可以有三个选择,现在看你们选哪一项。” “有三个选择?说来听听。”刘光顺表现出了积极配合的态度。 罗迪安神情严肃地说:“其一、向林业主管部门投案自首,我们可以网开一面;其二、你们认为没有违法事实,我们不予计较,但会将现场收集到的证据资料移送森林公安立案贞查,有没有违法事实,他们说了算;其三,如拒不接受林业主管部门监管,林业主管部门以及任何一位公民均可以向人民检察机关提起公益诉讼。” “罗工请高抬贵手,我们选择向林业主管部门投案自首,请求从轻发落。”牛、刘二人表现出愿意合作的态度。 “你们愿意合作,这事情就好办了”,罗迪安松了一口气,局面正朝着局长期望的方向发展。“既然这样,我不妨给出个主意:你们先写一分《检讨书》承认自己的错误,把落款日期提前到昨天,打印出来,作主动投案自首的凭据,于今天下班前送到林业局森林资源管理办公室。” “这个主意好,我们照办就是。”刘光顺立马着手写检讨书,牛得悔安排罗迪安等人去山庄吃晚。 “我们原地休息,等侯局里通知。”罗迪安拒绝了牛得悔的好意,此次不比往次,这个饭不能吃。 下午五点时分,罗迪安果然接到局办“立即返回”通知,一行收拾好器材设备返回局里。 不久,刘牛二人足额缴纳了森林植被恢复费,获得了省厅核发的《建设用地使用林地审核同意书》,免除了刑事处罚。局长很高兴,单独请高参在一家悠静的酒馆喝一瓶高参最爱的剑南春。“你晓得这次处理刘牛毁林案为何特意选你担任‘主审’吗?”“还不是因为‘擦边球’的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局长买了个关子,引而不发。“难道还有别的原因?”罗高工问道。“这就是你不对了,事到如今,你还蛮着我。”“岂敢对领导不恭,不知何事,请局长明显。”“你与那牛得悔已是儿女亲家,就是我不派你去,你也会主动请缨。我没有说错么?”“局长还真估计错了,他没有知会我,我干嘛要替他顶雷?”“哟,我还真没看出来,你是如此淡定。”见局长这番夸奖,罗工显得不好意思,“淡定谈不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使是亲家,我也不想管闲事。 眼牛酒瓶快要见底,罗迪安没有求饶,局长也知道他的酒量,剩余部分,局长一人包了。酒足饭饱,二人各自散去。 这天是周六,牛洁回来了。牛得悔心情很愉快,一场迫在眉睫的牢狱之灾被亲家化解了。他拿起手机给杨银枝打通电话,“今天是周末,牛洁回来了,我想约亲家过山庄这边来喝杯小酒。”杨银枝欣然接受了邀请。 中午,牛得悔准备了两瓶五浪液,他要一醉方休。 “此次若不是遇到亲家,今天恐怕不会坐在这里喝酒。”牛得悔心怀感激地说。 “亲家不必如此,免去你和刘光顺牢狱之灾的人不是我,我只不过是遵照局长的授意亲自操刀而已。”罗迪安没有贪功,更加令牛得悔肃然起敬。他站起身来,满满地斟上一大杯,嘴里说声“大恩不言谢”,仰脖一饮而尽。 “局长接到举报信后感到很为难,刘光顺有县里领导撑腰,几次犯案都侥幸逃脱。你牛董事长也不好得罪,县里好多水电项目还要过詹厅长这一关,稍有差迟,头上的纱冒不保。”罗迪安实话实说。 “亲家不必过谦,整个过程我都看得清楚明白。要是没有你这智多星运筹帷幄,局长的好意难以落地,想保也难。”牛得悔的确悟出了其中的玄机。 “智多星还谈不上,只不过这种事情遇得多了,积累了些经验,处理起来也就得心应手了。”罗迪安直来直去。 “亲家公经常遇到这种事?”牛得悔好奇地问。 “是啊,只要不是太过份,知错就改,能免则免。如果有对手峁上了,那就不好说了,该上报就上报,该立案就立案。一般象这种顶牛的事很少遇到。没有利害纷争,睁只眼,闭只眼,凡事留有余地。谁也没吃得罪人的药,得饶人处且饶人,为子孙后代积点阴德。” “亲家这么肯帮忙,想必也得了不少好处吧?”牛得悔吞了一口酒,讪笑着问。 “这个真没有,别说我不希罕,就是开口要,人家也不一定拿得出手。你想阿,知道意思意思的,都不会违法;那些违法的,都是目不识丁,穷得叮当响的人。虽说法不容情,但人是活的,是有感情的动物。他本来就穷,你还来个冰面上浇凉水,于心何忍?”罗迪安平日里少言寡话,三杯两盏下肚,又遇上感兴趣的话题不免滔滔了起来。 “这都是酒后吐真言,当不得陈堂证供哟”,罗迪安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道。“喝了你的好酒,我也就不说谢了。给你提一个忠告,你的合作伙伴刘光顺,为人阴险狡诈,你要时刻保持警醒。” “亲家何以见得?”牛得悔不以为然地问道。 “日久见人心,我不打算展开讲,只是善意提醒。若不是考虑阁儿在你厂里,她妈又背着我投入了五十万元钱,我是不会说这些的。因为我不想背后说人家坏话,这也是切肉连皮,点到为止,信与不信,全在你自己把握。” “亲家不要误会,我是觉得‘英雄所见略同’才如此发问的,绝没有半点怀疑的意思。”牛得悔连忙解释道。 “不必多作解释,话已挑明,我也酒足饭饱。多谢款待,告辞了。”罗迪安起身就走。 从酒逢知己,到话不投机,这顿饭几乎全占上了。 “亲家请坐下,别着急,我还有话要同亲家母说。” 杨银枝见场面有些尴尬,有意想要挽回局面,正好牛得悔提到了自己,正好接着他的话茬问道:“牛董事长有话请讲,我洗耳恭听。” “感谢杨行长看得起,我就直话直说”,牛得悔此时称杨银枝“杨行长”既是奉承之言,也都带有一定的功利性。这种故意拨高的称呼,要么是仰慕你,要么有求于你。牛得悔显然属于后者:“请亲家来吃饭,我是有目的的。”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何事,董事长请讲。”杨银枝被牛得悔的直来直去震惊了,反倒没有了戒备之心。 “最近滩子铺得有点大,资金周转出了点问题,亲家母在银行系统关系深厚,我想请您出面帮我联系一下贷款的事情。”牛得悔头一次申请贷款,显得象个大姑娘似的。 “这个好说,只是如今贷款比不得从前,信用贷款不好办,抵押贷款是没有问题的,亲家只要提供足够的抵押物,贷款的事情包在我身上。”杨银枝满腔热忱令年得悔颇为感动。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兴高采烈地言道:“抵押物有的是呀,前不久亲家公为我办了一本《林权证》,我听说林权可以抵押贷款,这真是天合之作。” “林权是可以抵押贷款,但必须先做资产评估,银行根据《评估报告》所认定的价值才能最终确定贷款额度。我担心你这点森林资产贷不了几个钱。”罗迪安补充道。 “评多评少,还不是你罗高工一句话呀。”牛得悔似乎摸着了罗迪安的气门,他们业务部门的业务都摸得一清二楚了。 “话虽这么说,那可是要担一定风险的啊。” “这个风险我来担,我帮了我的忙,哪能还让你再担风险呢?” “那可是有偿服务哟,是要收费有,评估价值越高收费越多。”罗迪安直言相告。 “那是自然,亲家请放心,虽然暂时周转困难,这点小钱还是拿得出的。” “那行,你向局里提出评估申请,我安排人给你做《评估报告》。” 就这样一来二去,评估报告拿到了,金融部门上门了。牛得悔人生第一次拿到了银行贷款。也是他迷失方向坠入深渊迈出的第一步,从此,他把国家资产当作是自家资产,把贷款当作提款,一味索取,却不知反哺。贷得多,还得少,忘记了初心,失去了本性,沉沦为无信。债务日积月累,最终酿成了他的人生悲剧。 第九章 博弈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同志们,也许大家都晓得这首诗,但不一定晓得这首诗的作者和写作背景,我现在告诉大家,这首诗是北宋大政治家王安石初拜宰相并推行新政之际写的,题目就叫《元日》,什么叫‘元日’?通俗点讲,就是第一天或新的一天的意思。我之所以用这首古诗作为今天庆祝酒会的开场白,就是要告诉大家,今天是新的一天的开始,也是公司董事会推行新政的开始,更是我个人新生活的开始。” 台下开始议论起来,“这原来是一场新式婚礼,难怪搞得这么降重”,“马丽亚小姐是要扶正了吗?”“牛家小姐和公子,还有少奶奶知道啵?”“听说还有一位小少爷呢”。 “请大安静,我现在宣布公司第一项新政:任命曾敏女士为董事会成员,兼任公司财务总监,也就是大家所说的‘会计’。请曾敏女士到**台前,与大家见面。”他所说的这个曾敏就是才过门不久的儿媳妇。婚礼那天,因‘红包风波’,老婆黄脸一病不起,一命乌乎。现如今小马丽亚就在台下坐着,蠢蠢欲动。看样子,接下来牛得悔的第二项新政就是宣布‘新桃’换‘旧符’了。 曾敏顺从地走向**台,牛男随即跟了上去。牛得悔没有在意她身后还跟着个人,毫不犹豫地将麦克风交给曾敏。牛男趁其不备将麦克风抢了过来,“我宣布,酒会现在开始,请大家举杯。”然后径直跳下台来,端起一个高脚酒杯与前来庆贺的各位来宾碰杯相庆。牛得悔顺水推舟,自动下台,走到殷殷身边摇了摇头。原计划在酒会上公开他俩的关系,宣布任命之后,就汤下面,举行一个简约的婚礼。不料牛男捷足先登,把这事搅黄了。 原来庆典分两部分进行,投产仪式在产区进行,酒会在山庄举办。谭书记及局长、主任们搞完仪式就回了,出场费在此之前就已分发到位,其余佳宾及随行人员领了一份丰厚的纪念品也都各自散去。为了体现政府与企业的清廉关系,凡有官方背景参会人员都不留饭。公司所有员工包括其他几个分公司、子公司三百余人参加完仪式,全部回山庄参加内部酒会。与其说是酒会,不如说是食堂聚餐,三十多桌,菜肴一般,酒水平常,但对工厂工人来说却是难得的打牙祭的机会,因此,没有一人缺席,整个宴会厅黑邪鸦都坐满了人。喻殷也是精心打伴一番,准备酒会上登场接过黄脸的接力棒,表一表忠心,不想半路杀出个李鬼,精心准备的发言稿也没有派上用场。牛得悔试图安慰她几句,她看出了牛得悔的窘境,反过来自嘲道:“古人云,‘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今日之事,且当作是一次彩排,准备不充分,所以结果并不理想。”说完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牛男成功的打乱了牛得悔的如意算盘,心情十分爽快,举着酒杯洋洋得意地走了过,“为今天的成功干杯!”。他此时所说的成功并非是厂里生产线投产的成功,而是阻止牛得悔与小马苟合成功。对于他俩偷鸡摸狗的事情,牛男早就有所耳闻,只因老娘病中,没有功夫跟他们计较。今听得牛得悔说他也要开启新的生活,再加台下“新桃”要换“旧符”的议论,断定今日酒会的“醉翁之意”就是要扶小马上马。因此趁曾敏登台之机,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台上,给来了个釜底抽薪。 牛得悔憋了口闷气,想要发泄一番,给牛男一点颜色瞧瞧,一则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借口,二则当着众多员工的面未免有失体统,便借着酒力强压了下去。但他不甘心就此罢休,他想到刚才在台上所说的新政,他的活还未说完,就被牛男给打断了。这个场子他必须要找回来,他要给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来个先扬后抑。于是,他独自干完了杯中酒,重新上台。拿起麦克风喊道:“现在宣布董事会第二项新政,经研究决定,任命刘光顺先生为奉先有限公司总经理,统揽公司全局,牛男为副总经理,负责生产和销售。请全体起立,为新的领导班子,也为公司明日的辉煌干杯。” 台下掌声和碰杯声响成一片,牛得悔丢失的脸面找回来了。 酒会散后,牛得悔领着殷殷到公司转了一圈。听着轰鸣的机器声,看着来往如梭的车辆,公司一派繁荣景象,他陶醉了。过往的小混混,如今成了远近闻名的大老板,东藏西躲,求爹爹拜奶奶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他恨今天来得太迟了,他恨潭书记为何不早点出现在他面前,他更恨环保局的那些人不把他放在眼里。但他一想起与小马谋划的婚礼半途而废又埋怨这世界不近人情,自己养育的儿子都敢唱反调,还是觉得自己势力不够。他必须发奋图强,用更大的势力征服那些不听从摆布的人,征服那些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人,致至征服整个世界。 他不打算停留,不打算停留在现有的势力地位上,所以他决定去长沙,只有那里才能找到任其驰骋的广阔天地。 正当他想入非非之际,刘德安打电话来了,说他就在花之林,想同老哥们小酌一杯。 二人见了面,寒暄了一阵,叫了几个菜,开怀畅饮起来。 “宁波一别,好久未曾谋面,甚是想念。”刘德安客气道。 “混得不错吧,我也很想念兄弟们。”牛得悔附和着。 “别提了,自你走后,我们做了几单,就被公司发现了。” “这种事情不能做得太过,俗话说,‘纸包不住火’,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一个套路焉有不露马脚之理。” “反正我辞职不干了,让他们查去吧,死猪不怕开水烫。” “现在有何打算?”牛得悔关切地问。 “有啊,我想拉兄弟一起干,不知悔哥偿不偿脸。” “那要看你干哪行,不懂的我不干,违法的我不干,其余的只要能赚钱,能赚大钱,我就干。” 刘德安若有所思地问,“不知悔哥最近有没有看电视,我是说看国际新闻。” “很少看,怎么啦,出什么大事了?”悔哥好奇地问。 “菲律宾那个不识时务的阿三总统下台了,你不知道?”三杯酒下肚,刘德安便海阔天空,聊起了国际大事。 “知道又怎样,远隔千山万水,与我何干?” “我们发财的机会来了。” “人家下台了,咋就成了咱们发财的机会呢,分明是风牛马不相及嘛。” “相及得很”,刘德安喝了一口酒,“此人在位与咱不对付,中同给的援助自然就少。现在换了姓杜的上台,不象阿三那样阳奉阴为。中国政府见此人还行,就答应给钱帮他们修路架桥。现在国内好多有势力的建筑企业都往那边挤,都想要捞一杯羹。我一个朋友也是刚到那边就跟我打来电话说,‘我们这边淘汰的二手设备到了那边,抢手得狠。只要有货,人家价钱都不问,拿到就走’,这样的好事,哪里寻得来?” “你又没去过,就怕你朋友言过其实,到头来白忙活一场。”牛得悔虽然有所心动,但仍保持谨慎。 “这好办呀,你我亲自过去看一看,眼见为实,就当是出国旅游一趟,也不枉到这世上走一遭。” 刘德安这话说到牛得悔心里去了,眼下正想着找个合适的人,寻个合适的地儿去消遣消遣。 “要去的话,不光你我两人去,多去就多去几个,边游边玩,岂不热闹快哉?”牛得悔提议。 “你带一人,我寻一人,四个人就够了,人多嘴杂不好管理不说,商机如天机,不可泄也。” “行,我带一人,现在就可确定。明天开始准备,争取尽早成行。”牛得悔自庆典回来,寻思着有一个人不可太过冷漠,那就是自己的女婿罗阁。尽管他小毛病不断,但大体上忠心耿耿,两肋插刀,有什么为难之事,只要言话一声,也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带他去,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罗阁得信,也是雷厉风行,护照、签证、机票通通搞定。一行四人很快踏上了异国他乡的土地。 经实地考察,刘德安所说一点不差。千岛之国,公路桥梁奇缺异常,中国产能过剩,正是用武之地。两国关系回暖,人员往来密切,二手设备也是紧俏货。 晚上回到酒店,边喝茶边聊天,四人都觉得眼见为实,不虚此行。 “真要做的话,这里至少要常驻两人以上,先要解决办公场所的问题。”牛得悔盘算着设立公司的可能性。 “办公和住所的问题,我朋友可以帮忙解决,只是常驻人员一定要可靠,不能三心二意,品行修养也要好,要放得心,最好是自己的人。”刘德安认真分析了驻在人员的责任和义务。 牛得悔把眼光落在阁儿身上,“有兴趣到这里来发展啵?”阁儿迟疑了一下,答道,“有兴趣”转而问道“做二手设备,货源是关键,有足够的现货吗?”“这个尽可放心,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在做这个生意,货源充足,轻车熟路。”刘德安信心满满。 回到国内,罗阁征求父母的意见,杨银枝说,“这是一条很好的出路,巴西没做成的事,菲律宾做成了,说明缘分还在。你放心大胆地去,反正玲儿有我和她爷爷照料,也没有什么放不得心的。” 罗迪安站在另一个角度鼓励他前去创业,“别看眼下厂里生意红火,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何出此言?”阁儿不屑地问。 “第一,是工厂的依赖性,制成品单一,供应链脆弱,附加值低,自己没有自主权,完全依靠别人生存。假使长沙总部另谋他路,不给订单了,工厂车间就成了一堆废铁。第二,就是你的依赖性,躺在安乐窝里,没有敢干敢闯的锐气。长此以往,还会失去主观能动性,离了牛得悔寸步难行。长沙方面,还有牛得悔方面,万一关系处理不好,翻了脸,就会出现坐以待毙的局面。因此,从这两方面考虑,去菲律宾发展才是上策。” 罗迪安无可辩驳的陈述,让阁感觉到了走去出另谋发展的紧迫性。成与不成,还有关键一票,那就是洁儿的态度。“不行,你不能去。”洁儿语气很坚定,不想他离开自己。 “为何不能去?”阁儿依然表现得比较迟疑,令人酌摸不透的样子。“你不替我着想,还不替女儿着想?你不在家,我放心不下。”洁儿态度很明朗,阁儿顺水推舟退了信。“不去菲律宾也好,天涯何处无芳草,何须异国他乡。我赞成洁儿的意见”杨银枝听说洁儿不同意,反倒高兴起来。她本就有些犹豫,不同意吧,又怕拖了后脚;鼓劢他去吧,心中又有些不舍。“这就是你的不对,先前你同意他去,现在你又同意他留,这种摇摆不定的态度终将会害了他的。”罗迪安严厉地批评道。“不关老妈的事,是牛洁不让我去。”罗阁祭出了挡箭牌,罗迪安也无法,只好听天由命。 牛得悔一听阁儿退信不去了,心里暗暗高兴。以平常的风格,阁儿一准被骂得暴头暴脑。此次忤逆,他不仅不生气,还要感谢他成全。因为此前刘德安曾暗示过他,“派女婿过去好是好,就是有些时侯稍有不便。”牛得悔心领神会,但一言既出,四马难追。“他主动退信,岂不正合我意”。 很快,牛得悔与刘德安起程出发了。这次不是两手空着去的,他们是带着货去的。网点刚一开张,上门求货者络绎不绝,带去的二手设备很快销售一空。 手上的货物变成了现款,刘牛一身轻松。二人走进当地赌场,小玩了一把,运气不错,赢多输少。玩了几回,二人就玩腻了。“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既然这里场市太小,何必吊死在一根树上。下次咱去奥门玩玩儿,如何?”“那敢情好”,二人一拍即合。 罗迪安退了休,破天荒避开杨银枝把三十多万元住房公积金搼到了手里。一向专横跋扈的杨银枝怎肯罢休,想了很多办法扯开他的腰包,都不成。一天,阁儿对她说,“昨天我们厂里几个人去常德办事,我看起了一辆凯迪拉克越野车,很适合我们一家五口出行。”“我也想着买一台宽趟点的车,一家人出去旅个游什么的也方便些。”“那就买呗。”“钱呢?你爸手上倒是有钱,可他死活不肯拿出来。”“这个好办,你就说为了玲儿安全起见,我们需要换一台大点的车。”罗阁出的这个主意果然不错。在罗迪安看来,钱是身外之物,只是觉着杨银枝花钱如水,也从不跟他商量,才来这么一曲。如今只要是为玲儿着想,就是挖他身上一块肉,他也会毫不犹豫。杨银枝跟他提这事时,其实他也想好了一个替代方案。车是一定要买的,如今眼目下新能源车盛行,国家又有补贴,若是买一辆电动车,还可以余些钱留作应急之用。怎奈架不住母子俩特意请来攻关说客一番溢美之词。罗迪安无法推辞,同意按揭,自己出首付,月供由阁儿自行解决。 令罗迪安无比愤怒的是,办完按揭,上完户,车已经开回家了,说好的阁儿负责月供,结果他一分钱没有,月供的绳索牢牢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万一出点什么状况,手上一点机动余地也没有,到时候会追悔莫及,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就迟了。”罗迪安怒斥道。 果不其然,未出十天,大祸降临了。 本来,阁儿跟着牛得悔混,烟瘾、酒瘾、赌瘾。槟榔瘾全套,加之新车在手,豪华气派,便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明知血压奇高,还成天喝酒逍遥,结果活生生弄出个脑溢血。 这天,杨银枝送玲儿上幼儿园刚回来,阁儿从厂里打来电话,说自己可能病了,右边动弹不得。越说越口齿模糊,杨银枝听出是中风的症状,一边与厂里其他工作人员联系,告之阁儿病情,赶紧送医,一边与医院急诊联系救护。送到医院经检查确诊为右脑出血,脑卒中。没送急诊室,直接进了重症监护室。牛诘闻之,从长沙赶来,也不问阁儿病情,只问公爹,“手上有钱么?”公爹不加思索地回道,“有,急诊和特护的费用我都给交了。”她麻麻利利地走进重症监护室把阁儿的手机拿了出来。她打开阁儿的手机,又打开自己的手机,摇了几摇,把阁账户上的六万多元钱转到了自己的银行财户上。然后找一个地方坐了下来,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的笑容。牛得悔闻讯也赶来了,他走进监护室看了一眼,心情很沉重。他痛心的不是阁儿的病情,他痛心的是平时不该有事无事骂他,吼他,责怪他。见他重病沉沉,奄奄一息,后悔没有善待他,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心里过意不去。他找到罗迪安商量,说“等病情稳定了,送长沙湘雅一医院,那是条件也,设施一流,可以确保无虞。”“暂时先观察病情,若医生允许,再作决定”,罗迪安同意牛得悔送长沙的想法,洁儿还是那句话“爸手上有钱啵”,罗迪安依旧回答“有”。牛得悔言道,“先别管钱的事,救人要紧”。第二天,病情好转,经与医生商量,医生免强同意转院。牛得悔指示洁儿联系长沙湘雅医院。洁儿很快联系上了医院和救护车。临近中午,救护车来了,大家一同把罗阁送上车,罗迪安跟随去了长沙。本来杨银枝也是要去的,因玲儿还在幼儿园,她必须留下来照顾玲儿。到了长沙,洁儿第一句还是问“有钱啵”。罗迪安明白她的意思,便把一应费用全都交了。罗阁被安置进了急诊室。牛洁约了一个姓薛的同事去超市购买住院的日常用品。罗迪安一人在急诊室外的平台上坐下来,见他二人很久不回来,吃了几口随身携带的干粮填饱肚子。傍晚时分,他们来了,罗阁也住进重症监护室。罗迪安找了个简陋旅社住下了,才觉得“不对呀,手上没有现钱,手机可以支付嘛”,为何老问有没有钱呢?“你们才是一家人,我只不过是救个急罢了。再说,阁儿是病倒在工作岗位上,理应算作工伤,单位应该负全责呢。这单位是什么,就是你们牛氏企业呀。病成这样,牛家一毛不拔,怎么你这做妻子的也想癞在老头子身上呢?此时,罗迪安还不知道,洁儿已经把阁儿手机里的钱转到了她的手机里。罗迪安来不及多想,他只盼菩萨宽宥,保他大病不死。 也许真的有神在护佑,奄奄一息,命悬一线的阁儿竟然挺过了生命最难逾越的那道坎。天还没亮,重症监护室的专属电话就打过来了。罗迪安很紧张,他期盼着这个电话,又害怕这个电话。因为医生交待过,手机别关机,好歹都会有电话打过来。此刻电话打过来,不是报生,就是报死。罗迪安拿电话的手有些颤抖。他按了一下绿色的通话键,对方平稳的声音传了过来,“病人活过来了”。罗迪安喜出望外,立马告之杨银枝“我们赌赢了,保守治疗成功了”。此前医生曾征求家属意见,“开胪可以保命,但保不齐会不会残;不开胪不损伤脑细胞,但不能保命。”医生从病人年龄和家庭主梁柱等因素考虑,建议家属赌一把,保守治疗。罗迪安采纳了医生的建议。 从监护室出来,漫漫康复长路上拼的就是钞票了。罗迪安的腰包已是塘干水尽,除了社保按时打卡的那点养老金,再无半分剩余。他累了,他想孙女儿了,他需要回去休整。杨银枝念儿心切,二人正好互换,罗迪安回去照顾孙女,杨银枝来医院料理阁儿。洁儿落得个清闲,一不掏钱,二不管女儿,三不管丈夫。三副重担,老两口轮换着交叉着拚着命来挑。 这天星期六,杨银枝打电话给罗迪安,问“洁儿回去看玲了吗”?“没有,玲儿正发高烧,我想带她去医院,就是缺个帮手”。“你别急,我给洁儿找电话,叫她回去帮你”。一会儿,又来电话说,“她现在没空,我马上回来”。晚上十点时分,杨银枝风尘赴赴地赶回来了,进门只见爷爷抱着全身滚烫的孙女儿坐在沙发上焦急地等待着,心头一酸,眼泪差点流了出来。她赶紧叫醒玲儿,三人去了医院。玲儿转危为安,她又拔通了洁儿的电话,只听得一阵麻将的碰撞声,原来她所谓的没空,其实是在搓麻将。 结清玲儿的医疗费,回长沙的路费都没有了。杨银枝能借到钱的地方都借了个遍,无法,她只得找牛得悔开口要钱了。因为这完全是他的责任,阁儿帮他打工,病倒在工作岗位上,有一百个理由找他出医药费。磨叽了半天,得到的回答只有两个字,“没有”。 牛得悔虽然富甲一方,若说此时没有钱,也许是“真没有”。因为他的钱都投到了渊门赌场,投进了那黑不见底的深坑里。 钱,这东西就是怪,你来得越快,去得也越快;来得越多,去得也越多。倒腾二手设备赚了钱,并且赚了大钱。头两回进去嗦到了甜头,三四回出来,就输光了底裤。 输红了眼的牛得悔回到了牛家弯,他第一眼看到的景象是投入全部家当的奉先自动化生产线如同病猫一样趴着一动不动了。他打电话问牛男怎么回事,牛男恢谐地说;“这机器通人性,只听你牛老板的。你走了,它就罢工不动了。” “混账,老子跟你说正事。”牛得悔火冒三丈,恶意搅黄他与小马婚事的账还没算,交给你的生产线又搞成这样,新愁旧恨涌上心头,恨不得千刀万剐,只可惜鞭长莫及。 “我说的也是正事,不信你去问刘总。”牛男依然死鸭子嘴硬。 “你赶快赶到奉先来,我有话要问你。”牛得悔强压怒火。 “你现在就问呗,保证一五一十,实话实说。” “刘光顺哪去了,他为何也是不管不顾?” “你打电话问他不就知道了,何必问我呢?”牛男毫不示弱。 “你赶紧回来,我要跟你算账。” “算就算呗,反正我又不欠你的。” 原来所谓的全自动流水线,也不过是刘光顺等人拾掇来的一套二手设备,刚从生产一线淘汰下来。为了促成这桩买卖,凡参与采购的谈判人员,每人事先都得了一个大红包,成交之时又拿了一大笔好处费。为了瞒天过海,不被牛得悔当场发觉,开工的头几天,卖方工程师一直守在机器旁,哪怕出现一丁点反常现象,也是如临大敌。小心细致,牢牢把握各个环节不使出现大的故障,确保不当场露出马脚。牛得悔走后,工程师们也都松了一口气。还好,没现世现报现场丢人,立马卷起铺盖逃之夭夭。头几天牛男按师傅们交待的事项操纵机器,偶尔还能动一动,过几天机器就不买账了。打电话求帮助也无济于事,牛男无奈,一把锁将其锁住,干自己的营生去了。 晚上回到屋里,牛得悔召集儿女儿媳们开了一个家庭会。他先是指责罗阁不服从安排,“菲律宾满地黄金,给他机会,他把握不住,主动放弃,结果落了个偏瘫,也是活该。”然后指着牛男的鼻子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我把奉先交给你,就意味着牛氏集团的重任也会落在你肩上。谁知你玩忽职守,不受栽培,枉费了我一片苦心。”骂完之后又抚慰道,“还给你一次机会,你若再不好好把握,休怪我捌脸无情。”牛男悔恨自己没有把握住机会,把一个好端端生产线给搞砸了。也不知是何缘由,一条现代化的流水线,一转眼咋就成了一堆废铁呢?是自己操作不当吗?也没怎么操作呀,全都是按他们给的手册来的呀。他百思不得其解,低着头,也不分辩,只是轻轻问道:“是要派我去菲律宾吗?我去。”“不是菲律宾,还是马利拉呀?”牛得悔见儿子看穿了他的心事,自己都觉着好笑。接着他收起笑脸,开始批评牛洁,“一天到晚只忙着那两张牌,女儿高烧住院也不闻不问。最不可饶恕的是,趁阁儿病危,转走他账户上的救命钱。遇着人家不计较,若计较,问你一个图财害命的罪行,你到哪里去申诉?”洁儿自知理亏,低下头,红着脸,一声不吱。牛得悔驯服了一双桀敖不训的儿女,转而用轻松的口吻言道:“你们都不让我省心,唯独曾敏,表现还不错,不人云亦云,听风就是雨,我要提出表扬。”“厂里好多人说爸什么‘新桃’要换‘旧符’,我就不信,全当流言蜚语,左耳进,右耳出。”曾敏趁机自我表白一番。“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咋知道就是流言蜚语了,万一是真的呢?到时侯我看你脸往哪搁。”牛洁见不得曾敏她得意洋洋的样子,呛白了她一顿。 “这事是真的”,牛得悔觉得是摊牌的时候了,表情十分严肃地说道:“你娘死了也有这么久了,我一个人生活起居需要有人照料,马老师人品不错,感情方面也不错,我决定明天就把她娶进屋。我有言在先,这是我的自由,也是我的权利,希望你们不要闹出什么花脚乌龟来丢人现眼。” “是她一个人,还是几个人?”牛洁早就听说她娘死的先天,马老师生了一个儿子,取名瓜儿。因此故意问道。 牛男、曾敏大惑不解,误以为牛洁挨了骂,气糊涂了,曾敏反呛道:“不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啊,他又不是属鸡的。” 一语双关倒把牛得悔逗乐了,“娶一人,一拖一。” “只怕是你打牌输惨了吧,娶个女人还一拖一,何不索性来它个二拖二呢?”牛男讽剌道。 “一拖一,是指你多了一个小弟弟。”牛洁补充道。 “多大了?”牛男好奇地问。 “妈死了多久,小弟弟就有多大。四叔说他是咱妈投的胎。”牛洁愤恨地说。 “真是造孽,幸亏是个男孩,如若是个女娃,咱岂不要喊她叫妈呀?” 话说黄钟从宁波回来,路过长沙时,打听到一个爆炸性的消息,牛得悔澳门赌博输了一千多万,不仅全部老本赔进去了,几十台二手设备连本带利也全丢在赌桌上了。那些没有拿到本钱的卖主一讨没有,二讨也没有,就把牛得悔给捆绑起来,扔在一间杂屋里,熬了几天。看管他的人疏忽大意,放松了警惕,牛得悔趁机挣脱绳索才跑了出来。如今正四处打听他的下落。 本来大家都是朋友,谁没个差钱的时候,你挪给我,我挪给他,也是常有的事。可牛得悔不信这个邪,约定还款日期到了,既无钱交持,也无话交待,横竖一个死猪不怕开水烫。这就惹恼了那些债主的火爆脾气,平时也没有舍交情,将牛得悔堵在门里一顿暴揍,打得七巧出血,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这黄钟就是黄脸的弟弟。黄脸在世的时候,一家人因与黄脸关系密切,深得牛得悔信任。宁波设立销售处,好多子侄辈后生想要跟随前往,牛得悔唯独看上了黄钟两口子。刘德安虚报损耗贪污公款东窗事发,总公司停止了销售代表处的工作。黄钟观望了一段时间,既无查处的动象,也无复产复工的动象,只好带着一家三口回牛家弯。路过长沙时约刘德安在一起吃了餐饭,听刘德安说起他与牛得悔在菲律宾贩卖二手设备的事,“开始几单做得很顺,那些卖主都是从前在一个公司做过基层负责人的同事,他们都信得过悔哥。他们先将淘汰下来的设备交给悔哥,既不要定金,也没要合同,随口议个价,就算成交了。反正停在屋里或停在工地上还要占地方,给悔哥拉去换点钱,一就二便,何乐不为。等设备运到菲律宾出手了,再回款,皆大欢喜。但好景不长,自打悔哥染指澳门赌场,与卖主原有的默契打破了。有了前两次成功的范例,最初的那些卖主,转身变成了买主,将原本属于别人的二手设备低价收了,再倒腾给悔哥。于是悔哥的生意越做越大,无论是销售量,还是总利润,都成几何级增长。一次周转下来,数钱数到手脚发麻。因为它不象国内手机银行,移动支付,再多的钱,按几下键盘,一切搞定,菲律宾可没有这么方便,全都是现金交易。 “钱越赚越多,心事越来越大,赌注也越押越大。谁料想,几个场次下来,每次都只剩底裤。他赌红了眼,索性把全部家当一股脑地押上去,结果血本无归。不仅自家那点本钱输光了,别人的二手设备也全都栽进去了。拿不回本钱事小,问题是悔哥不肯面对,东藏西躲,债主们愤怒无比,四处搜寻他的下落。惜日前呼后捅的悔哥如今不敢露面了。” 黄钟听完刘德安一席话,有如五雷轰顶。没想到他一向尊重敬仰的牛三哥,一向财大气粗的董事长也会穷途末路,四处躲藏。他必须有所应对,他不能坐视牛得悔贻害他的一双儿女。 这天他一家三口来到牛家弯探听虚实,远远就听到锣鼓鞭炮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一打听,原来是牛得悔娶亲,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来捧场赚吃喝来了。走近一看,那送新的队伍差不多有一个连。“这也是最后的疯狂”,黄钟在心里念道。牛得悔既已另娶女人,他就不再是他的姐丈了,也不再是从前心目中的那个三哥哥了,但牛洁牛男仍是自己的外甥,他不能眼看地着他俩因牛得悔的晦气而受到冲击。洁儿是国家的人,倒也无妨,不论牛得悔晦成什么样都有一份保障在那儿。牛男就不一样,他没有任何保险系数,只能随牛得悔潮起潮落,所以他必须帮他一把。 黄钟主意已定,可问题来了。原来这牛男老壳里就一根筋,他决不会相信此时牛得悔会倾家荡产,会一败涂地,更不会相信舅舅那所谓力挽狂澜的鬼主意。黄钟深知这外甥的脾气,他只能避其锋茫,先跟曾敏放风,让她先做好准备。 曾敏一听也是晴天霹雳,她庆幸自己早有准备。他剩牛得悔无暇顾及公司业务,多报了一批工人劳务薪酬,小试牛刀,捞了一笔钱放在腰包里了。但这远无不够,幸得黄钟夫妇到来给她当高参,她便有恃无恐。从员工薪酬到原材料消耗,由小到大,由少到多,积攒了好几百万。 牛得悔送走了送亲的队伍,暗自庆幸一切都很顺利,牛男没有借故闹事,牛洁也很安静没出什么幺蛾子,这一局算是完胜。他与小马到政务中心领了《结婚证》,回来的路上,接到詹全一个电话,对他成功举办二次婚礼表示祝贺,“有一件小事跟你说一下。明天下午,公司稽查和审计部门有几个人路过,在山庄里落落脚,休息休息,顺便了解一下厂里的生产情况,你抽空接待一下。”说完,没等牛得悔回话,电话就挂了。牛得悔深深吸了一口冷气,预感到将有什么大事发生。按理,如果只是路过,用不着老板亲自打电话,随便哪个熟悉的人说一声,安有不接待之理。为何偏偏是稽查审计部门的人,平时同他们也没有来往呀。阿富汗的事露馅了吗,不象,也不会;宁波的事也不大可能,因为他早就离开了,要查也是刘德安他们的事,追不到自己头上来。是厂里内部出问题了吗?这个确是不好说,自奉先投产后,他就没有过问厂里的事,出点子庇漏也是可能的。唉,想这些也没用,明天下午见了面不就清楚了吗?为了安全起见,他打电话告诉曾敏“将电脑里与公司正常生产无关的东西,清理一下,该留的留,该删的删,不要留什么把柄让人家抓着”。曾敏接完电话一头雾水,什么是该留的,什么是该删的,什么东西是把柄,什么东西不是,全都是一团乱麻,没有一天两天功夫,哪里理得清头绪。牛得悔自以为交待得很清楚了,曾敏聪慧敏捷,办事牢靠,不折不扣,可以放心大胆。谁知她有她的算盘,厂里机器没有转动,可她的流水账没有停歇,该进的进,该出的往一个方向去了。但她也必须有所防备,起码账面上要符合逻辑,问起来还要能自圆其说。所以,尽管牛得悔吩咐了,她依然我行我素,按部就班。 晚上,他和小马住进了阔别已久的那间卧室。此前是黄脸一个人住着,黄脸走后就一直空着没人住。今天与小马领了结婚证回来,就必须要住进去,按乡俗这叫填房。他早早的着人收拾干净,又洒了香水,重新布置了一番。刚一上床,半睡半醒之时,就看到黄脸披头散发朝他走事,他起身准备跟她打招呼,走到近前,那张熟悉的脸不见了,转而变成了青面獠牙,那双粗糙的大手留着长长的指甲足有三寸长。牛得悔退了两步,青面獠牙和着又长又尖的指甲一起向他赴来。他一躲闪,青面獠牙不见了。继而走来一队身穿制服头戴大盖帽的人,掏出一条铁链子往他身上一套,两端四人用力一拉,眼看着要被勒成两截,“哇”的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小马听到喊声也醒来了,见他坐在那里满头大汗,一动不动,安抚道,“怎么,做噩梦了?”“我梦见黄脸了,她变成了厉鬼,张牙舞爪地要找我算账。”“她找你算什么账,家里的账都是她管着的,要算也应找我算才对嘛。”小马调侃着,刚一睡下也是恶梦连连。没奈何,一起搬到隔壁玲儿的房间里住下,才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天,牛得悔起了个大早,他要亲自安排晚上的宴会,发什么烟,发多少?喝什么酒。茅台,还是五粮液?尤其是厨房里的山珍必须亲自过目把关。既是要害部门的客人,又是老板钦点的朋友万不可懈怠。上午开始筹备,下午进入临阵状态,到了旁晚,还未见客人的面,未免有些疑惑。来肯定会来,因为老板没有退信;为何过了饭点,还未露面,这里面可就有文章了。牛得悔心里象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但愿一切平安。 牛得悔没有料到的是,总部稽查人员没有去山庄,而是直接去了厂里。找曾敏要了电脑密钥,打开财务室电脑,查看当月营运收支。查着查着,发现一个问题,明显有资金流动,却未见纳税申报,这种情况很不正常,要么弄虚作假,要么偷税漏税。 稽查人员悉数做了记录,考贝了相关数据,电脑归还给曾敏,撂下一句“请牛总耐心等待”,就打道回长沙总部了。 翌日,牛得悔呆在山庄里耐心的等待着,等来的不是总公司的稽查人员,而是警察。 牛得悔百思不得其解,这种阵仗还从未遇到过。VIP客房变成了警方问案的密室,被叫进去的也不是别人,正是牛董事长自己本人。姓名、性别、年龄、藉贯一连串既熟悉又陌生的提问,问得牛得悔心惊胆颤,瑟瑟发抖。 第十章 破产 牛得悔被长沙警方抓走了。 刘光顺被抓了。 刘德安也被抓了。 ………… 消息不胫而走,牛洁的天塌了。娘上了西天,牛男去了菲律宾,阁儿尚在康复期,女儿还在幼儿园。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连一个商量的人都没有。纵使有一个曾敏,不提她尚可。一提起她,肺都气炸。这一连串人接连被抓,她脱得了干系?自打她进公司财务室,就没干过一件人事。业务上原本就是一个门外汉,先前有个彭会计,看在董事长的份上,手把手地教她。从核算会计到工业会计,毫无保留地教会了她,也算得是她的恩师,可她不但不感恩,反而过河拆桥,编制谎言,利用自己在牛得悔心目中的特殊地位,将她挤了出去。更可恶的是,牛得悔将她视若珍宝,事事处处宠着她,明显是她的过错,他却把自己的牛脾气发泄在别人身上。阁儿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他俩一唱一合的一个牺牲品。此次总部派人来厂里审计财务,牛得悔叮嘱再三,她左耳进,右耳出,全不把它当回事。从警方透露的有关情况看,很多违规操作并非牛得悔所为。牛得悔被长沙警方带着,全都拜她所赐。假使自己的手脚干净一的,又间或听牛得悔一句劝告,审计上拿不到真凭实据,牛得悔也不至于身陷囹圄。事已至此,抱怨已无济于事。牛家弯的人是指望不上了。牛洁单线联系罗阁,问问罗高工可有良策。罗工曰“解铃还须系铃人”,洁儿会意。但此时直接去找“系铃人”解铃恐效果不佳,牛得悔并非是其针对的主要目标,实际侵权者另有其人,他不过是扯出萝卜带出的泥。贸然行动,会将其置于更加不堪的境地。想要捞出牛得悔必须采取迂回策略。牛洁机灵一动,她想到了一个人。 “安伯,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爸。”牛洁儿双膝跪倒在詹安面前。 “你先起来,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一无所知。糊乱找人讲情恐怕会拾得其反。” “昨天还大摇大摆,无事人一样。我也搞不明白,咋一下就被关进牢里了呢?”洁儿百思不得其解。 “你先打电话回去,问问是哪方面出了问题,带走他的警察属于哪个部门,基本情况搞清楚了,才好有的放矢。”安伯的话说得很诚恳,洁儿心里也就有底了。 “除此以外,你恐怕还要准备点钱。象他们这种人落在警察手里多半是因为钱的事。” “那肯定不是个小数目,我到哪里搞得到钱呢?”洁儿又犯迷糊了。 “事情落到这步田地,倾家荡产,在所难免。”一语惊醒梦中人。洁儿点了点头,缓缓地说道:“安伯,我先回去,打听一下情况,再去想办搞钱。” “好的,我等你的消息。” 从安伯家出来,洁儿陷入了沉思。情况自然好打听,回去一问就清楚了。可弄钱就没那么容易了。平时都是开口找他要钱,如今反过来为他要钱,还真是破天荒第一次。牛家弯的家产虽多,但要变现却很困难,山庄、墅院、车间、厂房,资产有的是,谁人会接手?谁人肯伸出援手?恐怕一人也没有。梅溪湖倒是有一套能变现的房产,可她一人又做不了主。她悔恨当初不该在罗阁病危之时,把他手机里仅剩的六万元钱转走,他们没有追究,已经是高抬贵手了。如今自己有难,再去求人家以恩报怨就不好开口了。更何况公爹一直坚持要留给玲儿今后上学住的。本来说好了,玲儿上幼儿园小班第一期就要住进去的,是她借故推脱了才没有去的。“如今女儿一天天长大了,我又没有管过她半点,再把这套他们寄予厚望的房子给处理了,于良心上也过意不去”。但转念一想救人要紧。“老爸如今身陷囹圄,老妈身在九泉,我不救他,谁救他?”经过反复权衡,她最终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卖掉梅溪湖房产,救爹爹出牢笼。 回到牛家弯,牛洁盘问了有关联的所有人员,基本搞清了牛得悔被抓的原因,既有偶然性,也有必然性。宁波销售处虚报损耗,侵吞公司财产东窗事发后,公司总部加强了对各个销售网点包括加盟生产单位的监督管理,定期稽查审计就是其中一项。对牛得悔的得悔机械,原本也就例行公事,做做过场。谁知打开电脑一看,现金流水异常活跃,材料进出也是大开大合。奇怪的是,公司总部的生产进度排名却一直外于停滞状态。事出反常必有妖,出现这种情况必然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经济犯罪行为,通过虚假例支挪用公款,或逃避审查,偷税漏税;另一各情况就是违约侵权,利用总部提供的设计图纸、垫付资金以及相关关键原材料生产的产品没有按合同约定上交总部,流向了别处,类似于“走私”情形。无论哪种情况,一旦定案,相关责任人都可以判个七年八年有期徒刑。经推断,总部认定得悔企业的行为属于第二种,即违约侵权。向警方报案后,警方又认定有偷税漏税嫌疑。再加上刘德安又供出了阿富汗代表处勾结境外势力,损害国家利益中饱私囊的信息碎片,这都需要牛得悔一一交待清楚的问题。目前除了刘德安的供述暂时无法证实,其余几项基本证据已被锁定,想要翻案也难。 牛洁将这一情况告之安伯后,便在二手房产交易平台上传了梅溪湖的房产出售信息。好多天没有收到任何有关买方的反馈信息,洁儿开始焦急起来。牛得悔在牢里关着,最近手气不好,打牌也是只输不赢,眼下连去监狱通关的钱都拿不出。半月之后,总算得到一个电话。洁儿火急火燎赶往约谈地点,气喘嘘嘘地与买方谈判售价与交房方式。买方看出了洁儿的窘境,趁机压价,原本二百六十万的市值,他只出一百二十万不到一半价款。洁儿无可奈何,只得含泪成交。 有了钱,父女俩在监狱里会面了。 “有了小弟弟,我以为从此你就不再认我这个爹了呢。”牛得悔见到了亲人,五味杂陈。却装着很不在意的样子。 “弄成这样,还有心事开玩笑,可见你也是铁石心肠。”牛洁嗔道。 “好男儿志在四方,就当是到这里走亲戚来了。”牛得悔面无悔色,一点不觉得惭愧。 “挨打了没有?里面的人没为难你吧?”洁儿关切地问道。 “没有。里面的人对我可好呢,我一进来就人给搓腰捶背,享受贵宾待遇。”牛得悔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想必是安伯打了招呼,里面的人才没把你怎么样。” “我是谁?要人打招呼干什么。”牛得悔依然嘴硬。 “虽说处境还不错,可也不能长期呆在这里呀,我要救你出去。”诘儿言归正卷。 “你咋救我,你有这能耐吗?你有那势力吗?你有那么多钱吗?”牛得悔一连串的发问,实际上是在摸洁儿的底,他巴不得现在就跟着女儿回去。虽然有人招呼不仅没有挨打,反而饮食起居还有人侍候,但毕竟失去了自由,更失去了自尊,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呆在这种地方。 “我跟安伯说了,他答应想办法。” “钱呢,想要出去,保证金就得上百万,你上哪儿弄去?” “我把梅溪湖的房子买了。” “罗杨二人同意了?”牛得悔急切地问。 “我没让他们知道。” “阁儿差医药费,他们就打算把这房子买了,我没有同意。现在为了我的事,你背着他们,一个人作主给卖了,只怕今后他们知道了,问起来不好说话哟。”牛得悔摇了摇头,落得如此下场,悔不当初。 “别管那么多,先出去了再作打算。”洁儿口气很坚定。 “光有保证金,恐怕还出去不得,最重要的是要釜底抽薪,保证金才能发挥作用。” “我听不懂你这话是啥意思。”洁儿问道。 “啥意思?你全伯全明白。”牛得悔的回话中充满了对老板詹全的怨恨。 “我去求全伯,求他放你一马。” “他会听你的吗?”牛得悔问道。 “他可能不会听我的,但他一定会听安伯的。我去找安伯,他答应过我,帮我救你出去的。” “在你全伯面前,安伯的话也不一定好使。” “安伯的话不好使,我就去找詹老爷子,老爷子的话,全伯总要买账吧。” “切忌不可,老爷子是何人?他是革命时代的人,你不找他,他不一定会找你;你若为此事找他,他定会叫你下不来台。为革命事业可以献出生命的人,会开后门,走小路,为违法犯罪开脱吗?想都别想。” “那如何是好?”听牛得悔这么一话,洁儿心里没了底。 “万一不行,就去求你奶奶。” “求我奶奶?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牢房的门朝哪方开的都不知道,求她管用吗?” “你没有去求她,就凭什么断定不管用呢?” “哦,对了,奶奶的姐是全伯的娘,这叫曲线救国。” “不是救国,是捞人。”父女俩会心一笑,会见的时间到了,洁儿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监狱。 刘光顺觉得很冤,与牛得悔合作不到半年,凭白无辜地被抓进了班房,很不服气,先是同警察大吵了一场,然后又闹绝食,扬言出狱后,要让牛得悔人头落地。办案人员对侵权窝案进行了审慎疏理,确认刘光顺犯罪实事不清,证据不足,虽是企业主要负责人之一,但在整个犯罪链条中所起的作用有限,遂作出取保候审决定。通过手机转账一百万元,刘光顺重见天日,回到了牛家弯。 坐了近半年的牢房,刘光顺亏得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复仇,要把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得悔机械停产了,他寻了一个圈,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只得空手而归。但他不甘罢休,鬼使神差的来到奉先转悠。机灵一动,生产线虽然报废了,但并不意味着它就是废铁一堆,若对其进行拆分,很多部件还是新的,剔出来便买的话,还很抢手。他打电话把原班人马请了过来,不分昼夜地对套流水线进行拆解。他知道哪些部件是新添加上去,哪些部件的原始的;哪些部件值钱,哪些部件不值钱。安装调试的时候他就一清二楚,他留了个心眼,如今派上了用场。处置完流水线,其残值除开工钱运输等一切费用开销,结余还很丰厚,填进腰包里,自己的损失挽回来了。 曾敏也没闲着,在黄钟谢天两人的协助下,将公司账户里的钱,全部用搜集来的各类生产、消费发票进行冲减,至致完全成为一个空壳为止。 牛洁依旧来往穿梭地为牛得悔早日出狱奔波。 安伯也主张她“曲线救国”的方略,老太太出面求情之后,她来到了老板詹全家里。 “全伯,现在只有您能救我爸了,求您行行好,饶过我爸这一遭。”牛洁说得情真意切,“是他不听劝阻,不知好歹,如今落到这步田地也是自作自受,罪有应得。您大人有大量,发发善心,来生就是变牛变马也要报答您的恩情。” 沉思了片刻,全伯恨铁不成钢,意味深长地说:“做人,就只怕忘本。忘了本,就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想当初,你爸被人追杀,逃难逃到这里,身无分文,日子都过不下去了。是我好心收留了他,给他安排工作,让他出国。出国回来,又给他荣誉,又给他地位,有了几个臭钱,就自以为很了不起,花天酒地,不务正业,泡在赌场里做春秋大梦,结果如何,输掉了底裤才知道自己是谁。你说,可悲不可悲?” “如今他知道错了,还求全伯看在奶奶的份上饶他一回。奶奶这把年纪了,眼见得时日不多,不争气的儿子又被关在牢里,整天以泪洗面,哭喊着‘活不下去了’。我们也是万般无奈,才求她给您打电话求情。” “我本不想怎样,只因他做事太过,才要给他点教训,让他长长记性。不过你们放心,这点损失对公司来说算不得什么,我可以不追究。但偷漏税收,损害的是国家利益,是绕不过的。我建议你以家属身份去同警方沟通一下,商讨退赔的事情,争取宽大处理。公司这边我再派律师去交涉撤回举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警方高抬贵手,你爸出狱就有希望。” 逝者长已矣,来者犹可追。全伯一席话始终萦绕在牛洁的耳旁,挥之不去。她猛然醒悟,不论做人,还是做事,都不可太过,不可太任性。这些年,她亏欠女儿太多,也愧对女儿的爷爷奶奶太深。自打玲儿满月算起,快五年了,女儿跟随娘的日子加起来不够半月;为其买吃的,买穿的,买玩儿的花费加起来不足千元。女儿没有埋怨,爷爷奶奶没有责怪。他们唯一的期望是梅溪湖那套房子,房子在,玲儿在长沙就读就有了靠山;如今房子被她偷偷地卖掉了,对女儿的许诺落了空,公爹公婆还被蒙在鼓里,实在有违人伦。没有办法,以后慢慢弥补吧。“人,不可忘本”,全伯的话深深剌进了她的灵魂。她发誓一定要给女儿一个光明亮的未来,绝不能让她输在起跑线。玲儿读书的事情安顿好了,爷爷奶奶自然就放心了。日前,听说天心区青园实验小学开始招收新生,凡入驻花雨江南者,青园读满六年,初中可直升长郡外国语中学。此时,牛洁已无力购买花雨江南小区住宅,她只得另谋他路。通过多方努力,以捐赠六万元建校费为条件,拿到了一个小学生就读名额。原计划,就近租一套学区房,请一个保姆,就可以接玲儿来长沙上小学。玲儿爷爷奶奶放心不下,坚持要让她爸一同居住。理由是洁儿经常出差在外,晚间没有亲人陪伴,玲儿会不习惯,万一有个紧急事态,呼天喊地就迟了。再说,三人本是一家,人为分割,于法于理,都说不过去。可阁儿就是一个废人,衣食起居都不能完全自理,过去能顶什么用呢?洁儿陷入了两难境地。一次饭后闲聊,洁儿与同事拉家常,说了些为巧妇为难之事。“哇塞,你这开支也太大了吧,就你这点工资咋负担得起?”同事给洁儿掐指一算,请个保姆,每月至少六千元开支,房租三千五百,加上生活用度每月少说也得一万五六千元花消,你吃得消啵?”“吃不消咋办,不管有多难,女儿来长沙上小学是万不可改变的,住房没有现成的,也只能租房住”。同事见洁儿满脸愁容,便给她支招,“有些开支是完全可以省掉的”。洁儿听不明白反问道:“你说得轻巧,哪一项是可以省得的?”“保姆这一项完全可以省掉麻”,“女儿未满六岁,我正常上班尚且可以照顾,外出出差呢,单位有紧急情况呢?不请保姆,交给谁?”“你这叫做‘端着金饭碗找饭碗’,爷爷奶奶两个现成的‘带薪保姆’你不请,偏要花上大几千块去寻一外人,你脑壳里是不是进水了?”洁儿听此言,晃然大悟,“啊,我怎么把这荐给忘了呢?”“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不是你忘了,是你目中无人。”“我咋就目中无人了呢,你不给说出个所以然来,我饶不了你。”“不是我武断,象这样的家务事,你根本就没有同他们商量过。我没说错吧?”“还真让你猜着了”。“不是猜着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们婆媳不和。”“何以见得”,牛洁反诘道。“他俩一手把孙女带大,快六牛了没有分开过,他们之间有没有感情?”“玲儿同爷爷奶奶的确感情很深,玲儿离得了我,却离不得他俩。”牛洁无法否认爷爷奶奶在玲儿心目中的地位。“所以说婆媳不和,责任完全在你。”“凭什么说责任在我?”“因为你目中无人呗,哎,又回到原来的问题上来了。”洁儿没有反驳,两人四眼相对,会心一笑,心中的疙瘩解开了。请爷爷奶奶做保姆,“根本不用你请,你只须轻轻地问老人一声‘小孙女儿交给谁’他们一准上钩”。“还是你老道”,洁儿有点不得不服输的样子。“不是我老道,每个人都有七情六欲,老人也是人,你些许尊重你们一点,他们就会拼了老命护着你。”“我咋感觉不到?”洁儿反驳道。“你不与他们沟通怎么感觉得到?”“或许你是对的”,洁儿决定采纳同事的建议,请这俩‘带薪保姆’来长沙陪读。一则他们也放心,二则不仅节省六千元保姆钱,他俩老尚有一万几千元的养老金投入进来,这担子岂不是轻松了许多?各方面的关切都考虑到了,自己也无后顾之忧何乐而不为?就这样一边筹划父亲出狱,一边筹划女儿入学。洁儿头一次一肩挑起了两副重担。 这天长沙警方打来电话,同意家属取保候审申请。洁儿赶紧将一百万元转到警方指定的账户上。牛得悔获释了,只见他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监狱的大门,一边猛地抽了几口烟,一边打电话给二表哥说了些感谢的话,相约晚上花之林喝一壶。 詹全如约而至。两人要了间包房,服务员给泡了一壶上等的功夫茶,一边品茶一边聊着。 “回去后作何打算?”二表哥关心地问道。 “还能干啥?继续干老本行呗。” “还赌呀?”二表哥打趣道。 “还赌什么呀,都倾家荡产了”,牛得悔苦笑道,“亲爱的二表哥,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小弟从今往后再也不沾那玩意儿了。” “真的洗手不干了?” “真的不干了,你若发现,请砍我的手指。”牛得悔发誓道。 “我相信你还不行吗?你若真改邪归正,明年我给一亿二千万的订单你做,不出两年,你东山再起,依然还是大老板。” “谢谢表哥再造之恩。只要你继续给订单,我牛三伢子一定东山再起。”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牛得悔回到牛家弯,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启动奉先全自动生产线,有订单在手,他要满负荷生产,把输掉的损失夺回来。走近一看,门外冷泠清清,见不到一个人。高大的厂门上挂着一把铁锁,他高声喊叫“有人没有?有人吗?”,半晌,不知从何处走出一个颤威威的老头,“人都散了,你是何人,来此作甚?”“我是这里的老板,门是你锁的吗?把钥匙拿来,我要进去看看。”老头一听是老板来了,连忙从身上掏出一串钥匙交给牛得悔。打开门一看,里面空空如野。控制房拆了,生产线也拆了,地上散落些螺丝螺帽之类的小零件,一派破败不堪的景象。“原来那些设备呢?设备哪里去了?”他象是自问,也象是在问老头。“刘老板运走了呀,这钥匙也是他给我的”,老头回道。牛得悔长长叹了口气,耳旁响起罗迪安的忠告声“此人阴险狡黠,不可不防”。他摇了摇头,悔不当初。一边抽着闷烟,一边走出厂门,象歇了气的皮球。 他又来到得悔机械,大门同样紧锁。这次他没有大叫大喊,而是用随身携带的钥匙往锁眼里套了套。吱哑一声,门开了,一股浓重的霉味赴鼻而来。他本能地用手扇了扇,越往里走,霉气越浓。他停住了脚步,发现有些异常。平日里,他在这里走来走去,闭着眼睛都能点出“哪儿是哪儿”,怎么这会子,车间里显得如此空旷呢?“不对,这些个铁疙瘩怎会不翼而飞呢?此处没有刘光顺的股分,他没有染指得悔机械。是盗贼,一定是出了盗贼。”他在心里念叨着,不自不觉地一步步往后退,退到门边,一把铁锁映入眼帘。“这就怪了,大门是锁着的,锁也是好好的,盗贼是如何进来的,又是如何把脏物运出去的呢?”他陷入了沉思。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包烟和打火机,慢慢地点燃一支烟死劲抽了几口。在尼古丁的剌激下,他很快得出一个结论。“内贼, 只有内贼才能不破坏门锁,很从容地将脏物运了出去。” 他来到派出所,报了案。民警做完笔录后,同他一道来到现场,拍了照,作了勘查,然后将现场封锁,回去查看监控去了。 山庄这边一直等着牛得悔归来,所有的亲朋好友都通知来了,罗迪安也从汉寿赶来了。都等着给他接风洗尘。 山里人特意在进门口烧了一盆大火,牛得悔回家之时从大火上跨过,以此方式烧掉身上的晦气。 篝火熊熊燃烧着,柴火添了一荐又一荐,就是不见人影。 午后,日渐西斜,随着一阵鞭炮声,护送牛得悔的车开进了山庄停车坪。牛得悔挥舞着双手,频频向大家致意。四个后生赶紧跑过来双手挟着牛得悔跨过篝火盆,让一切晦气在烈火中焚毁。晦气焚过之气后,牛得悔阔别重逢,感慨万千。在人群中一眼瞅住了罗迪安,他紧紧握住亲家公的手,不是寒暄,也不是羞愧,而是悔恨。“我好恼啊,我好悔啊,亲家公。”“你能冲出牢笼,应该感到高兴才对,何悔之有呀?”罗迪安安慰道。牛得悔仍旧紧握罗迪安的手,并把他拉到一旁,声泪俱下,“我第一个后悔,是没有听进亲家公的善意忠言,没有防备刘光顺耍奸滑;第二个后悔是自己眼瞎,不该让曾敏进厂管财务,更不该人前人后一味夸奖她。事到如今才知道她不是人。”罗迪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刘光顺为人阴险狡诈,我是提醒过你,要防备他一手。至于你儿媳妇进厂管财务的事,我就不明白了,她咋啦?”牛得悔松开手言道:“大家都等了多半天了,我们先进屋吃饭。曾敏为人怎样,现在不便多说,待会儿你就明白了。”罗迪安也不便多问,随牛得悔一同走进餐厅,共进午餐。 刚一落坐,警车就开进来了。大家惊诧不已,怎么啦?刚回来,又要进去呀!直到牛三哥起身同警察握了手,且有留饭之意,悬着的心才算落下了。静默了两分钟,凝固的空气又活跃起来了,只有他大哥牛得稳躲在一旁默不吱声,好象有些紧张。警察把三哥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言语,然后径直朝老大走来。“牛得稳,有件刑案涉及到你,请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 牛得稳阴沉着脸,上了警车,头也不回。 “呜——”,警车驶出了山庄。 热烈隆重的欢迎午宴重新唤起了牛三伢子董事长的荣耀。微醺之际,他想起了二表哥在花之林那一个多亿订单的允诺。如果顺利拿下,其利润不仅可以还清赌债,银行贷款也能本息结清。既便是奉先生产线已经破产,好在得悔机械尚存。虽然遭遇偷盗,但框架还在,只要适当投入,便可开工生产。谋定而后动。剩相关人员都没有散去,他把牛洁牛男曾敏叫到跟前,提前告之了自己的想法。见他们默不吱声,牛得悔又点了一些人的名字,无关人员酒足饭饱纷纷离开,点到的人员留了下来。 牛得悔将大家集中拢来,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离开牛家弯的这段时间,得悔机械群龙无首,一派散沙,这个局面必须扭转过来。为此,我宣布,现在召开一个家庭扩大会,就复工复产相关议题,大家畅所欲言,献计献策。” 大家我望望我,我看看你,一脸茫然。牛得悔半讥半讽地说道:“咋啦,平时叽叽喳喳的,一到关键时刻就都成哑巴啦?” “我们都听你的。”大家异口同声回道。 “别看我在牢里呆了大半年,厂里的事情,我一刻都没有放下过。刚出来,老板就会见了我。他向我许诺,今明两年将有一点二个多亿的订单交给咱们。别看眼下遇到了一点困难,只要适时开动机器,就可以化被动为主动,重塑得悔企业往日辉煌。” “既然这样,现在就通知下去,叫所有员工明日回厂复工。”牛男提议道。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当务之急是要采购原材料,否则,两手空空,工人拿什么生产?”黄钟言道。此时,他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后悔不该窜掇曾敏私自转移公司资产,导致如今无米下锅。他提出采购的事也是试探一下牛得悔心里的底细。 “我离开之前,公司账户上还有几百万元现金,会计安排一下,同采购人员做好衔接。” “哪里还有几百万,早就没有了。”会计曾敏回道。 “早就没有了?这么多钱,都到哪儿去了?”牛得悔神情严肃地质问道。 “发工资了呀”曾敏不慌不忙地回道,她心里早就准备好了如何应对牛得悔的质问。 “工厂都停工了,你给谁发工资呀?”牛得悔着重强调了一个“你”字,暗示她可能有见不得光的不轨行为。 “当然是给工人发工资嘛。”曾敏仍沉着应对。 “是给你自己‘发工资’了吧。”牛得悔单刀直入。 “何以见得?”曾敏毫不示弱。 “若要人莫知,除非己莫为。”牛得悔异常愤怒。 “我做了什么?你不要血口喷人。”曾敏装着很委屈的样子,也跟着火了起来。 “要是没有过硬有证据,我会信口雌黄污蔑你吗?” “现在是讨论开工的事,别扯远了。都少说两句,和气生财嘛。”两黄钟见翁媳俩扛上了,便开口劝和。 “母舅你不必相劝,他今天要是拿不出证据,我跟他没完。大庭广众之下,竟然污蔑自己的儿媳妇。”曾敏笃定他拿不出任何证据,因为他才从牢里出来,没有时间拿到哪怕一丁点物证,最多也不过是听到些什么,但口说无凭,我倒要看看他如何收场。 牛得悔看穿了曾敏的心事,他假装很窘迫,装模作样地在上衣口袋里摸来摸去。正当大家都以为他是故意做作,放松心情之时,出人意料,他竟然真的掏出了一份证据,在大家眼前晃来晃去。 “大家请看,这份‘工人工资领取花名册’上有哪一个人是厂里的工人”牛得悔将复印的花名册分发给大家。大家看过之后纷纷摇头,都说“没见过”。 曾敏抢过一分一看,顿时就傻了眼,“不错,是自己编造的工资领取花名册”。他是怎么弄到手呢,她百思不得其解。 原来,牛得悔从派出所报案回来,警察在现场做勘测之时,一人闲而无事,就走进财务室随心所欲漫无目标的翻看各类账册报表。翻着翻着,翻出一张工资领取花名册。仔细看了一看,这些领钱的人一个都不认得,再看日期,正是工厂停产时节。牛得悔断定这是虚报冒领,这种事情以前自己做过,太熟悉不过了。他没有声张,不由自主地开启复印机复印了几分带在身上就离开了。 “人证物证都在,还有何话可说?”牛得悔逼问曾敏。 曾敏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牛得悔见状也不穷追猛打,“假使我把它交给警察,你会怎样?曾会计。” “爱咋的咋的。” “我也不打算咋的,只要你把钱退回分司,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劝曾敏把钱退出来。起初,脸上尚有为难之色,见大家群起而攻之,反倒心安理得起来。接着,牛得悔又分析了这笔钱的利害关系和对公司生死存亡的深远意义。 “要是放在平时,你搞的这点钱,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搞了就搞了。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没有这点钱,公司就得破产,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订单就会泡汤。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杀鸡取卵,意味着你端掉了大伙儿的饭碗,意味着牛家弯要败落,意味着你破坏了国家乡村振兴战略。” “你就上纲上线吧,要杀要剐随你的便,反正就一句,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曾敏见大伙没一个人站出来替她说话,便玩起了一闹二哭三上吊的把戏。 “三哥说得很明确,这点钱可以说是公司起死回生的救命钱。你贡献出来,公司就不会破产,大家伙的饭碗就保住了。如若不然,你这样做就是与大家作对,跟大家过不过。因为你损害的是在坐的每一个人的切身利益,我劝你还是把钱拿出来,让公司运作起来,浪子回头金不换嘛。”黄钟假装不知情,对曾敏劝说道。 “你别胳膊肘往外拐,他是你啥人?你以为还是你姐夫吗?早就不是的了,你还帮着他说话。”曾敏搞不清黄钟的用意,一顿乱咬。 正当闹得不可开交之时,牛得稳的堂客,牛得悔的大嫂赴了进来,不问青红皂白,对准牛得悔劈头劈脸地骂道:“你这六亲不认,忘恩负义的东西,你自己一个人坐牢还嫌不够,非要把你亲哥哥也搭了进去你才高兴了。”这堂客原是牛氏兄弟表姐,那时生活困难,观念阵旧,迫于金钱方面的压力,老婊开亲,门当户对。她不知从哪里打听得牛得稳是因牛得悔报的案才被派出所带走的。 “他自己干的好事,怪我有什么用?”牛得悔申辩道。 “不怪你怪谁,你一出来,他就进去,你俩做的交易也不问问我同不同意。”堂客嚎啕大哭。 这事还真不能怪牛得悔,工厂遭了盗贼,作为老板向派出所报个案理所应当。谁知警察调取监控录相一看,牛得稳开着一辆大卡车,进车间,出厂房,上公路,一直开到废品收购站,清点、过磅、结算、拿钱,一条链的操作一清二楚,完整无误。民警锁定的证据,牛得稳供认不讳。木已成舟,牛得悔想保也保不成,因为这是刑事案,是公诉案,不是想撤就能撤的。 “天地良心,我要是晓得是他把厂里的东西拖走了,就是拖光了,我也不会报案。不知者不怪罪,我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报的案,不信,你去问警察就明白了。”牛得悔心里过意不去,反正破产已成定局,自己刚从牢里出来,又何必为几块破铜烂铁把亲弟兄搭了进去呢。 “总之,是你把他搞进去的,你得把他弄出来。”堂客见牛得悔态度诚恳,神态也慢慢软了下来。 “铁证如山,如何弄得出来嘛。”黄钟看戏不怕班子大,眼见得牛家人狗咬狗,心里暗自高兴。 “弄出来也不是不可以,但得有一个站出来替他承担责任。”牛得悔边思考边说道。 “要承担怎样的责任,你看我行不行?”黄钟自告奋勇的问道。 “你不行,此人必须是厂里的负责人才起作用。”牛得悔言道。 “那我算不算厂里的负责人?”牛男站出来问道。 牛得悔瞟了他一眼,思考片刻回道,“算,算得的。” “那就请告诉我,怎么做才能搭救大伯出来”牛男问。 “你若有心救你大伯,你去到派出所,就说是你安排牛得稳这么做的。‘车间太拥挤,车床操作不便,才把一些作用不大的零配件当作废品处理的’,这样厂里遭遇‘盗贼’之说就不成立了。他们必然要找我核实,到时我就说,‘才从牢里出来,不知情,糊里糊涂就报案,原来是个误会’他们扣押你大伯就没有了理由。” “这个办法好,这叫‘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了’,牛男此行,必定马到成功。”黄钟幸灾乐祸。 牛得悔面授机宜,牛男起身就往外跑,“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撤销报案,救出大伯。” 曾敏趁机跑了出,一溜烟离开了家庭会现场,大家不欢而散。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时门外又来了一波人,高声喊叫“牛得悔出来”。牛得悔闻声走了出来,其中一个大汉扭住牛得悔的衣襟就往外拖,“今天总算逮着你了,看你往哪里跑”。紧接着,一伙人蜂拥而上将牛得悔挟持进一辆越野车内,发动马达,轰地开了出去。 傍晚,牛得悔鼻青脸肿,拖着沉重的脚步回来了。 屋漏偏遭连夜雨,被债主打了一顿回来,伤还没好利索,法院的劝票又来了。几家银行同时把他告了,案由是“贷款逾期,藏匿资产,拒不履行偿还义务”,约定十五日后开庭。 庭上,控辨双方没有口枪舌剑,牛得悔承认全部指控。 判决生效后,牛得悔仍未履行义务,法院执行局遂采取强制措施,查封所有固定资产,本人及家庭相关人员列入失信人员名单,公开曝光,限制高消费。 呼喇喇似大厦倾,牛氏集团灰飞烟灭。 第十一章 抛女 洁儿驾驶的凯美瑞先期抵达北辰中央公园,婆婆的凯迪拉克随后就到了,办理完相关手续,两车驶入地下车库,将大包小包卸下车放进电梯搬进60号房间 洁儿点了四人的盒饭,胡乱的吃了中餐,洁儿跟小玲说了声“妈妈有点事要出去,过两天再来陪你玩”,说完拧上手提包就去出了。 玲儿一脸茫然,说好的在长沙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不分开的,怎么刚一到长沙就要分开呢? 罗迪安帮着杨银枝收拾从汉寿带来的用品,她负责打扫卫生,租房里凌乱不堪,灰尘蒙盖,杨一遍一遍地用水清洗擦拭着家俱和地板。 一直忙到傍晚才收拾妥当,到了晚饭时刻,一家四口走出小区,边走边熟悉周围的环境,边观察路边合适的小饭馆。他们来不及买菜做饭,只能在外面小餐馆里随便吃点。 首先要考虑小玲能吃的和爱吃的,杨对儿子也比较心偏,这个么大个人还象对侍小儿一样,生怕饭菜不合他的口味,选了又选,挑了又挑。杨银枝最后问罗迪安想吃点什么,罗说,“我什么都能吃。只要是吃得的,我没有特别要求。”“那你总要点一两样才是呀!”罗说,尽量满足孙女儿,“她食量小,吃不完的,我们接着吃就行了。” 罗起身到隔壁小买部要了瓶简装汾酒,阁儿见了,也要喝一杯。罗迪安是不主张他喝酒的,但今天是到长沙后的第一餐饭,又是晚上了,考虑不会出什么岔子,尤其是玲儿因她妈妈没有陪她多少有些扫兴,大家就都跟着扫兴,因此,喝点酒排解排解也是很正当的理由。 “今天是特殊情况,允许你喝点酒,往后你要少喝,尽量不喝,身体要紧。”父子俩碰了一下杯。 “晓得喽,我又不是天天都喝。今天妈点这么多菜,不喝点酒,菜就会剩起,浪费了多可惜呀。”阁儿笑嘻嘻地说,看样子很开心。 小玲儿见他笑了,她也跟着笑了,想她妈妈不来陪她的阴影也就烟消云散。 “以后我们一家人要搞好团结,你妈上了年纪,这几年经历了太多的事,嘴巴上哆索些也很正常,你作为儿子,要孝顺一点,不要大声吼叫。” “知道了”,阁儿辩解道,“有时是她的问题,你看我何时对别人吼过?” “因为她是你娘,你就可以毫无顾及的吼吗?”罗迪安非常严肃地反问道。 见阁不再吱声,罗迪安也不再计较,换了一个话题说道:“洁儿有不对的地方,不要跟她争吵。男子汉要有男子汉的气慨,不要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吵闹闹,搞得全家不得安宁。” “记住了,保证以后不会吵了。” “这就对了。她娘死早了点,我们应该给她更多的温暖。这方面你妈做得很好,她就是横眉冷对,你妈也是茶上手、饭一手一样的待她。” 离玲儿开学还有几天,一家四口领着玲儿今日逛超市,添置生话用品,明日逛文化用品商店置办文具,课外书籍,后天逛农贸市场,采办各类食材,日程排得满满的。 两天后,根据洁儿与玲儿的约定,估计洁儿会回来吃中饭。杨银枝到菜市场买了一只鸡,一条武昌鱼,还牛肉、疏菜等置办了一大桌。 忙碌了大半天,临近中午,杨银枝摆好了五个人的碗筷,只等洁儿一到就可以开饭。 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罗迪安打开门一看,不是牛洁,是快递小哥。“608接货”,外买小哥一手持单,一手提着一个大包“请老板清点”,罗迪安打开包裹一看,里面有海鲜、羊排、牛肉丸子、三纹鱼,调味品甚至还有餐具。 清点完外买,洁儿就来了。 也不打声招呼,脸上也没有一丝笑容,嘴里说了声“中午吃火锅”,就一溜烟回到她的房间里去了。 听媳妇说中午吃火锅,杨银枝只好将餐桌上满桌的菜肴撤下,重新下料做锅底,不能保存的疏菜水果做配菜,很快火锅的场市就做出来了。 一家人围坐在火锅旁大家开始用餐。 罗迪安倒了一杯酒,一边举杯,一边说道:“今天是我们全家人来长沙后真正的第一餐团圆饭,我提议为今天的团聚干杯。 小玲儿开心极了,“妈妈,我们可以每天都这样吗?” “每天都这样,我们天天在一起。”洁儿认真地回答着女儿的问题。 “妈妈,你今天能陪我睡吗”女儿继续问道。 “妈妈今天陪我的好宝宝睡。” “太好了,太好了,妈妈不走了哟,我可以同妈妈睡觉了哟”小玲手舞足蹈起来。 到了晚上,一阵电话铃响起,打破了小玲儿的憧景。“玲玲,妈妈今天不能陪你了,妈妈有事去了。”说完拧包就跑了。 这天,罗迪安给牛得悔打了个电话,“亲家,还好吗,我们来长沙已经安顿下来了,给你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哦,在长沙还习惯啵?” “暂时有些不习惯,过几天环境熟习了就好了。” “玲儿上学了吧。”牛得扁桃腺问 “玲儿开学还有几天,学校老师都见了面,该办的手续都办完了。” “我现在柬甫塞,一周以后回来,再到你那里一起吃个饭。” “欢迎,你们能来这里,那是求之不得呢。” 一周以后,牛得悔回国了,分别都打了电话,他怕我们破费,特意叮嘱牛洁,要她安排好酒菜,他要和亲家好好喝几杯。 牛得悔如约而至,牛洁也提早买好火锅食材。 杨银枝从先天就忙起,她对亲家主动上门来感到很是欣慰。一家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大有度日如年的感受。突然亲家来访,一家人高兴得象过年一样。尤其是玲儿,天天喊着要伴玩,得知比她小几月的小舅舅也要来,别提有多高兴。缠着爷爷给他买小板凳,因为租房里只有一个小凳子。爷爷答应了她的要求,顺便还买了好多玩具和零食,都是小朋友特喜欢的东西。 罗迪安买了牛得悔喜欢的贵烟,阁买了阿姨喜欢的酒具,洁儿提来了两瓶国窖1573。红酒是法国波尔多红葡萄酒。 我们虽然是住租房,但也象是搬家一样。牛得悔按照老家搬家的乡俗送了许多的菜(财)。 两家人欢欢喜喜,亲密无间,只是洁儿依然是没多少话,有时是问一句答一句,似乎有什么心事。 “小马听说你做了手术也没有去看你,现在康复得怎样了?”杨银枝关心地问。 “小手术,早就好了。” “是何地方出了毛病哟?”杨银枝继续问道。 小马开始不想说,被杨追问不过就告诉她乳腺上长了个小坨坨。又问她是恶性还是良性。并说自己早几年也得了这个毛病。现在每年还要复查两次。这样一交流两人就成了病友了。坐一旁的牛洁听她们滔滔不绝的谈论乳腺癌的预防和诊疗,默不作声。此时,她左侧乳房已经长出了很大一个肿块,她只跟一个远房妹妹说过一次,也就再没有在人前提起过。如果此时参与计论,说出自己的病情,定会引起婆婆和后妈的注意,她的人生轨迹就不会是这样的短暂了。 两个星期后,罗迪安一家人进行了回访。说是回访,其实是牛得悔主动接他们去小聚一杯。遗憾的是洁儿借故没有参加。中午,喝的是他从柬甫塞带来的虎骨酒,晚上吃大餐“是喝茅台,还是五粮液?”亲家相聚总是要喝点高档白酒,但此次罗迪安只点了一瓶剑南春。晚上,一家人打车回北辰,牛得悔一把将罗迪安从车里拉出来,小声说道,“接你洗脚去”。罗迪安坚持不受,又回到车里。这是,牛得悔的好友苏新宇过来了,两人一同将罗迪安从车里拉了出来。罗迪安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一同去了马丽亚大酒店。这里曾经是牛得悔的大本营,轻车熟路,安排头牌技师洗脚按摩后为其打好车才让罗迪安回来。用他的话说,“我们是亲家加兄弟,亲上加亲,关系非同一般”。 一转眼就到了国庆。今年国庆与中秋重逢,假期就特别长。玲儿想念幼儿园的老师,也想念家里的老太太,在老家呆了七天。她妈不是忙这就是忙那,总之,八天假期,到了第六天才跟女儿会面。女儿也不在意,反正没有妈妈的日子她早就习惯了。原以为来长沙读书就可以天天和妈妈在一起,何曾想,在汉寿一个月还能相聚几天,到了长沙相聚的时间反而更少了。几天不能见一面,见了面又匆匆而别。上学一个月,就陪她睡了两个晚上。开始,她还很不开心地问个为什么,过了一阵了她干脆问都不问了,妈妈说什么就是什么,妈妈来就来,去就去,悉听尊便。中途汉寿门球协会跟爷爷打电话,请他回汉寿参加门球比赛,爷爷心想只有两天时间,就答应了。正准备出发,玲儿知道了“娃”声大哭,爷爷跟她解释两天就回,她却梗噎着说“爷爷不爱我了,爷爷不喜欢我了。”六十多岁的爷爷就唯独这么一个孙女儿,听她说这话还有么得心思打球,立马回电话跟相关人员退信道歉。“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在一起,谁都不准缺席”,这是她来长沙后一直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因为她妈妈跟她说过,等你到长沙读书上学,我们一家人就团聚了,就再也不分开了。何曾想,要分开的还是妈妈。 六日晚,小玲与妈妈相会了。因九日上班开课,八日假期返程高峰,路上怕堵,七日起程回长沙。玲儿与妈妈轻车简从,九点就上了长张高速南线。杨银枝补充了一些厨房餐具,新鲜果蔬,鸡鸭鱼肉等塞满了后备箱,临行时又遇到一些大事小情,比她们晚出发近一个小时,尽管走长张高速北线,还是比孙女她们迟到了半个多小时。 回到北辰,罗迪安与杨银枝急急忙忙搬运完随车带来的大包小包,已是精疲力尽了。桌面上摆满了餐盒,她娘儿俩已经用完中餐,只是餐具没有收拾。收拾完随车物品,罗迪安又累又饿,见她娘儿俩点的两分饭都还剩了一些,给自己倒了半杯酒,管他剩菜剩饭,先填饱肚子再说。因为酒是消毒的,剩饭剩菜吃了也没关系。他长期从事外业,吃多吃少,吃好吃差,都得用上这一招。他没有杨银枝那么讲究,罗几次劝他们随便吃几口,填填肚,可他们吃不下。落得他汤汤水水一不漏收。阁儿去出吃了,杨饿着肚子收拾家什,玲儿吃饱喝足自个儿玩去了。 洁儿似乎有些生气,不声不响地走了。 这天是农历九月十七,明天就是阁儿三十八岁生日。吃过早饭,杨银枝盘算着把亲家一家人接过来一起吃个饭。她必须提早给牛得悔打电话,说迟了怕对人家不尊重。她寻思着生日宴在什么地方办,点什么菜,买什么酒,发什么烟的问题,牛得悔就打电话来了。 杨银枝一听是亲家的电话,心是很是高兴,以为是亲家专为女婿生日有什么安排,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是破产了,但气势还在,日常生活还是一样的奢侈。但语气比平时有些不同,这次,他声音压得很低,也很沉重。杨银枝预感到情况有些不妙,似乎有什么大事情发生了。 “亲家母,告诉你一个很不好的消息。”牛得悔声音有些擅抖,但吐词很清晰。 “何事呀?你不打电话来,我还准备给你打电话的呢。”杨银枝一边说,一边走出房门,凡重要电话她喜欢在外面接听。事先想好了的话语还没有来得及说,牛得悔就打断了他的话,因为此时他无心听她说什么,他只要把这个重要的事情告诉她。 “洁儿得了癌症。”说出这名话,牛得悔有点梗咽,电话那头可能还流着眼泪。 脑海里“嗡”的一声,杨银枝愣住了,“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你是跟我开玩笑,是吧?”因为平时,牛得悔就喜欢用这种生死问题开玩笑进行恶搞,她此时多么想听到下一句“我跟你开玩笑的呢”,但始终没有听到。她知道,就是再浑,他也不会拿女儿的生死开玩笑。他是认真的,他说的事,肯定是的的确确发生了的事,他没有开玩笑。 牛得悔也懒得辩解,郑重其事地说,“她现住在湘雅二医院乳腺科,患的乳腺癌。” “哎哟,那又如何得了哟”杨银枝开始抹眼泪抽泣,“她这么年轻,就得了这种病。”但她冷静一想,听科普说,凡妇科所属癌病皆可治愈,并不可怕。她稳定了一下情绪,反过来安慰牛得悔。“亲家,我知道你最心疼你女儿了,你也不要太难过,这种病是很容易治好的,如今医学发达,我相信吉人自有天相,菩萨会保佑她的。” 杨银枝在电话哭了一阵,收起手机走进屋里,心情沉重地对老公说,“有件不好的事情,我必须告诉你。” “何事?”罗迪安问道。 “洁儿得了乳腺癌。”说着,眼泪涑涑地流出来。 “哎,难怪”,罗迪安长叹了一口气,“什么事都阴在心里,这病是闷出来。” “这事你先别声张,别让阁知道,亲家连你都不让我告诉。” “这种事瞒起有什么意义,都要面对,正确面对。” 阁儿从里面房间里走出来,见妈妈泪流满面,就问她为了何事伤心抹泪,眼睑红肿。妈妈说是眼里吹进了砂子,揉的。阁儿不相信,一再追问下,才说出了实情。阁也没多说,直问她现在何处,他要去医院服侍她、陪伴她。 “你先别急,你岳父等会就会来,我们在一起商量商量。” 正说着,牛得悔和小马就敲门进来了。 “我也是听琴儿告诉我的。”牛得悔进来,在沙发上坐下说。琴是黄脸的侄女,黄钟与谢天的女儿,洁儿的小表妹,医学院毕业后托人安排进湘雅医院当护士。“早几天在长沙医科大学附属中医院作检查,查出癌病后,她把结果只告诉了琴儿和她弟弟牛男。琴儿得知后,叫她立马转院才到了湘雅附二医院。”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递给杨银枝。杨银枝一看是一张《医学检查报告单》,单上附有B超彩图,结论只有四个字,“侵润性癌”。牛得悔望着这张报告单说道:“这是牛男刚从菲律宾传过来的。” “侵润性是什么概念?”罗迪安关心地问道。 牛得悔在手机上百度了侵润性癌的相关视频资料,看了视频,大家都松了口气。视频上专家说,所谓侵润性,就是癌细胞在乳房内象是被一个“穹顶”罩着,正在慢慢突破这个穹顶向外面侵袭出来,所以叫侵润性,大体上属于癌病早中期。如果没有转移扩散至其他器官,是可以立马做切除手术的。如果手术成功,完全康复是没有问题的。 “谢天谢地,还是早期。”大家双手合十,都替她祷告。 祷告了一会,又埋怨起她来。“要是还早一点发现,根本就没什么事。” 杨银枝说,“我的乳腺肿块发现五年了,每年做两次检查,现在一点问题没有。” 小马说,“我才发现有硬东西就去看医生,医生建议切除就切除,现在一切都灰复正常。” 牛得悔说,“听琴儿告诉我,年初的时侯,她还让堂妹霞儿给摸过,里面有一个不软不硬的坨,可恨的是都没吱声,就这么错过了最佳治疗窗口期。” “这个问题现在已经不重要了”,罗迪安一直没有发言,他觉得现在有一个问题必须当作大家的面提出来并解决好,“现在最最重要的是牛洁要有一个好的心态。” “对,关键是心态。”小马附和着。 “只要心态好,一切都不是事。”罗迪安继续强调道。 “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肯定能治好。”杨银枝流着眼泪说,“求菩萨保佑,保佑她早点康复。”杨银枝与其说是心疼,还不如说是心苦。玲儿来长沙上学才安顿下来,房租那么贵,费用那么高,她爸生活没有着落,全靠我们的退休金养着、供着,她妈再有个三长两短,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呀?更要命的是,前不久用老家唯一的房产作抵押给她贷了二十万无贷款怎么办?她这一病,工程上的事管不了,投进去的钱结不回来,押出去的房子就会被抵掉,我们会“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一夜回到解放前。杨银枝心里感到一阵阵寒意,她后悔当初不该瞒着罗迪安。如果他知道了,就没有这回事了,也就是怕他反对才没有让他晓得的,此时,她真是后悔极了,但后悔又有什么用呢。眼下最要紧的是确保牛洁早日康复出院。 再多说也无意义,看眼下作何安排。大家一致同意,阁儿先去医院陪作,做完各项检查再做打算。 阁儿点头同意,杨张罗着留牛马二人吃饭。牛说他生意上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不在这里吃饭。杨也不强留,她还有孙女要照料,约定明天一同去医院。 第二天,罗杨送孙女上学后,回家料理了下家务,二人打的到了湘雅二医院。 牛得发和小马早就到了,杨银枝按照路牌指引找到了乳腺科,与牛马二人打了照面,罗在走廊里与牛洁碰了个面,脸上微微的挂了一点笑容。罗走到护士站看了看住院的指示牌,显示牛洁医保一栏为一个“自”字,罗酌摸了一会,弄不明白为什么她这样一个公职人员住院还要自费?走进病房,牛得悔歪倒在病床的脚头,弯过身来拉着女儿的手秀父女恩厚情深。小马坐在陪护的位置上,杨银枝站在一旁说些安慰的话,罗阁在一旁清理衣物。罗迪安站无站处,坐无坐处,只得来回走动。 中午时分,牛得悔提议到外面去吃点东西。牛洁刚做完检查,留在病床上休息,罗阁问她想吃点啥,待会给她送来。然后五人在一偏避处找到一家小饭馆坐下来。牛得悔点了几个家常菜,小马去了一个小卖部,带了些饮料回来一人发一瓶。“罗局长每餐都要喝点酒的,我专门为你买酒来了。”小马习惯叫罗迪安为罗局长,是一种简便的尊称。 很快菜就上齐了,牛得悔把酒打开,要了一个杯子跟罗迪安打酒斟上,罗也要一个杯子,匀了一点给牛。牛看着罗一个人喝没趣,也就接受了罗的好意。边喝酒边说一些有关牛洁的事情。 “我有一件事情搞不明白,”罗迪安说。 “何事,还有你搞不明白的事?牛得悔问道。 “上午我在护士站看到牛洁医保栏里写了个‘自’,这意思是不是自费呀。”罗迪安不解地问。 “不是的。住院的时侯她忘了带身份证,医保还没有接通,所以只能显示自费。”牛得悔解释道。 “原来如此”,罗迪安如释重负。 “手续是琴儿给办的,因为是内部人就没有要身份证,先住下来再补办。” “医药费应该没有问题吧?”杨银枝问道。 “我们经历了两场大难,也是搞得一贫如洗。”罗迪安补充道。 “医药费的问题,不需要你们考虑,万一不够的话,牛男会解决的,他过几天就会回国。”牛得悔回道。 “那就好,多亏有这么个弟弟”杨银枝言道。 “我们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罗迪安感到很惋惜。 牛对着杨问道,“你给她贷了二十万块钱是吗?”“是的,马上就要倒期了,这两天银行里还提醒过这事。”谢天谢地,她把贷款的事跟牛得悔说了。杨银枝心想,她总算没的阴在心里,万一还不出来,也还有一个讨账的去处,要是死无对证,那就是哑巴吃黄连了。边喝边聊着,罗阁给牛洁要了一份炒米粉,给洁儿送去了。 牛得悔拉着亲家的手说,“你们还是回去吧,牛洁有罗阁陪护着,你们待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 “要得,反正她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的,得做长久打算。我们先回北辰,侍会儿还要到青园接孙女儿放学,还要买点她喜欢的菜,我们就先回去了。” 正要分手之际,牛得悔突然想起“今天是罗阁的生日,晚上一起吃晚饭。” 罗杨二人也没推辞,转身同牛得悔一起来到病房。牛洁已吃完炒米粉,罗阁在收拾餐具。牛得悔吩咐罗阁去青园接女儿,“你爸妈同我们一道去河西。” “牛洁怎办,谁来陪护?”罗阁急切地问道。 “牛洁与我们同去,反正现在呆在医院里也没啥事。” 罗迪安见牛得悔这样安排似乎有些不是很得体,他瞟了牛洁一眼,看她有什么想法?只见她一声也不吭,脸上写满了不自在。于是对着牛得悔言道:“罗小玲每天都是我去接的,她习惯了。还是让罗阁陪牛洁一起坐车去,我一个人搭地铁,等接到了玲儿再打个的士与你们会合。 牛得悔想了一下觉得这样安排更合适些,就点了点头,然后对着牛洁言道:”今天是罗阁的生日,爸爸接你回去一起吃个生日饭。” 牛洁阴沉着脸,不说话,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杨银枝见状对着牛得悔说:“我同她爷爷一起去接玲儿”。牛得悔看出了场面上的尴尬,就同意他们一起去接孙女。 杨银枝顺便买了点玲儿喜欢吃的菜,回到屋里,与罗迪安谈论着。他们认为,上午见面的时侯,牛洁还有一丝笑容,吃过中饭后就判若两人,望人的时侯都不用正眼。是病痛难受吗?不象是痛苦的样子。是何事若她生气呢?其间没有发生任何事呀,此时谁还会与她起争执?两人推来推去推出一个结论:钱,是钱的问题。她住院了,我们没有跟她给钱,所以不高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就这点养老金供养玲儿已经感觉很吃力了。罗阁住院,得悔机械没有拿出一分钱,他自己卡里的六万元又被洁儿转走了,弄得杨银枝四处找人借钱,欠了一屁股债不说,如今作康复治疗,也需要大笔开支。到哪里去弄钱给洁儿呢,再说你洁儿住院那是有社会保障的,又何必为此生两位老人的气呢?你如此不鹤达,分明是在跟自己过不去嘛。 回到家里,杨银枝在厨房里准备晚饭。离接人还有点时间,罗迪安打开电脑,点开《国际易经网》,启动“六爻排盘系统”给牛洁推算一下病情走向。随手摇了一摇,得出一卦,卦象是“六冲变六冲”。罗迪安心里“咯噔”一下愣住了,“怎么是这样,久病或大病得此卦,命不久唉”。过了半晌,罗迪安自我安慰道“这应该算作吉卦,牛洁是新病,新病遇冲,一冲就散,病散为痊。但愿她不会长久呆在医院里,这样就可以解读为逢凶化吉”。罗迪安恹恹地关闭了电脑,他不会把这个卦象告诉任何人,包括杨银枝。 晚饭已准备完毕,两老开车去接孙女儿放学。正准备吃饭,电话铃响了,是罗阁打来的,说是帮我们把网约车订好了,车的颜色和尾号都说明白了,罗杨这才想起牛得悔请客的事。“哎,人老了,真是忘事。”杨银枝叹道。“也不是忘事,是经历的事太多了,太不堪重负了”,罗迪安安慰道。说完三人剩上网约车往河西急驰而去。 晚上下起了雨,淅淅沥沥裹着冷风,吹打着脸庞。罗迪安搂着心爱的小孙女步履艰难地往山上趱去。晚餐安排在一个僻静的山庄,没有车水马龙,也没有人声鼎沸。雨水冲涮着山间小路,也冲涮着大家潮湿的心情。 九月的天气,署气未消,大家都穿着夏装,凄风苦雨打在身上感觉得寒气逼人。罗阁主动把白酒倒上,小马负责红酒,小朋友也慢慢热闹起来,酒杯一碰,一声“生日快乐”,沉闷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 席间,牛洁始终是一言不吭,胡乱吃了几口清淡的菜肴就下了桌席。 牛得悔端起酒杯与罗迪安碰了一下言道:“茅台、五粮液都没有选,今天专挑你的最爱——剑南春,你要多喝一杯才是哟。” “谢谢牛总款待”,罗迪安喝干杯中酒言道:“这餐饭本来应该是我还请的,让亲家破费实在是过意不去啊。” “你请,我请,不都一样吗?”牛得悔显得很真诚的样子,接着说道:“我经常这么说,你就是我的兄弟,甚至比兄弟还兄弟,因为是亲家加兄弟,你说,你还跟我客气什么?” “牛总你太客气了”,罗迪安附和了一句。 “你晓得,我们是三兄弟,我排行老三,老大和老二都没有你我走得亲,我对他们如何,你也见识过。” “确实,如果不是得到你的提携,他们也没有今天的风光。”罗迪安顺便奉承了两句。 罗迪安见没有喝酒的人都焦急地在外面等着,提议一口干了杯中酒就散。牛得悔虽然强调没有关系,但还是响应罗的提议把酒干了散场。 饭后,牛得悔把大家领到了他的新家月亮岛旁边万科森林公园。这是一个一百八十平米的豪华住宅,表面上是小马购置的,实际上是他把资产都转给了小马。而他与小马领了离婚证,法院是追查不到的,讨债的“催命鬼”也是奈何不得的。 夜越来越沉,小玲儿明天还要上学,罗迪安催了好几遍了,都不肯回。牛得悔看了看手表,确实很晚了,就催牛洁回去。牛洁也不多说,领着玲儿上了她的凯马瑞车走了,剩下罗迪安、杨银枝、罗阁一家三口只好坐网约车回家。 牛洁没有睡,等他们三人到家后,把玲儿交给了他们,说了声“我到河西去了”,就去门了。 第二天,她给罗阁发了一条微信,说是她住院期间任何人都可以来照顾,就是不要你们一家三人来照顾。罗阁把为话告诉了他妈,他妈又告诉了他爸。一家五口“单线联系”的隐密阵线又开创了新局。罗阁娘儿俩有上线也有下线,牛洁只有下线,没有上线;罗迪安只有上线不没有下线。牛洁发出的指令,罗阁不敢不尊;罗阁转手传给杨银枝,杨银枝或自己落实,或再转手传给罗迪安,罗迪安不敢不尊。比喻,罗小玲学校有什么校外活动,需要家长配合,学校的通知通常会发到“家长群”里,加入群聊的自然是妈妈,妈妈只负责接通知,落实的事传递给爸爸,爸爸作不了的传给奶奶,奶奶做不来的交给爷爷。爷爷不论是家长护校值勤,还是手工制作“家庭作业”,凡需要动手动笔动身的活汁到最后都是爷爷扫尾,爷爷执行。牛洁占据“传销”的顶层,罗迪安是最终“出资人”。以往这种局面尚存一定的隐密性,牛洁移居河西后就已经公开化了。 青园实验小学门前车水马龙,送孩子上学的车川流不息,一辆紧挨着一辆。 杨银枝开着车,望着车上的玲儿,又心疼又难过又愤恨。心疼的是她从此可能就再无妈妈可喊,难过的是,她妈为何要把她骗到长沙来,说什么一家人在一起不分开,可到了长沙就根本没有多少时间在一起,还不如在汉寿还有一个盼头,盼望周末妈妈就会回来,尽管不是每个周末都能见面,但总还有个望头。愤恨的是,从小把玲儿抚养成人,她妈没有操半点心,小玲生病了,她宁肯在外面打牌也不过来望一望,有谁责怪过她半点,为母之心在她那里咋就这么硬,硬于钢铁,硬于花岗岩呢?眼下病成这样,还要故意与人为敌,若不是为了这个小孙女儿着想,谁受得了这种窝囊气。想着想着,也没看两边,一门心思往前赶,生怕搞慢了玲儿会迟到。只听得“砰”的一声,两车来了个亲密接触。原本右边的小车是静止的,杨银枝超车时突然启动,她心里想着昨晚发生的一切,一个右转碰着了对方车辆的左前方。 好在人员无有损伤,罗迪安赶紧下车,将小玲送到学校,电话报警后,听侯处理,罗也懒得等,径直回家。 罗迪安的电话铃响了,一看是杨银枝打来的。“撞了就撞了,听侯交警处理。”罗迪安没好气地说。 “不是车祸的事,是我跟牛洁专门订购的鳝鱼到了,等会送货的师傅会打你的电话,你接一下货。” 罗迪安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心想你这剃头挑子——一头热,费上九牛二虎之力,给她弄这些抗癌的食疗之物,她买不买账哟?按此前的细节推断,八成会是回族人禁猪,怕你的东西不洁净。 别管这些,先把东西收了着。按照电话约定,送货的司机来回转了好几个街,总算把东西送到了罗的手中。 自打那晚离别之后,不知何故,牛洁已经不接杨罗方面人员的电话了,事关玲儿学校的事也只给罗阁发个短信告知一声了事。 这野生鳝鱼跟人工饲养的不同,人工饲养的鳝鱼温顺、安静,野生鳝鱼生性烦操、猛烈,无论你用怎样的容器养着,只要是不密封,到夜里它都能跳出来。行家说,正是这个特点,所以癌症病人吃了能抗癌。 于是,杨罗商量着赶紧给牛洁送过去。他俩仍然是叫了网约车,一路捧着将抗癌野鳝送到了河西加州阳光小区。 电话联系小马,小马开门替牛洁接收了远到而来的野鳝。杨银枝轻声问了句“亲家公在家啵?”小马回了声“睡着的,还没醒来。”他俩不敢高声说话,一怕惊醒了牛总,二怕闹着了牛洁,摆了摆手,也没进门就告别了,二人回去没有叫车,径直往地铁站走去。 没走多远,一辆黑色奔驰小轿车开了过来,拦住了他俩的出路。车停了下来,急急忙忙走下来一个人,定睛一看,是牛得悔。 牛得悔将二人叫上车,径直开到他家旁边的欢喜小院茶楼。叫服务员泡了一壶安化黑茶,他知道罗迪安爱喝黑茶,又让服务员配上香烟,然后才坐稳了,脸有难色地说道:“洁儿就这脾气,你们也别检责。” “我们要是检责的话,就不会这么老远给她送野鳝来了。”说着杨银枝滔滔不绝说起这野生黄鳝的来历,说起她姐丈患肝癌就是吃这野鳝吃好的。 说完野鳝,又说到牛洁的病情。“化验结果全都出来了,癌细胞已经扩散到淋巴和腋下。医生给出的方案是先作化疗,等淋巴和腋下的癌细胞控制住了才能做切除手术。化疗每二十天做一次,做完三个疗程再作决定。” “不做化疗不行吗?”罗迪安关切的问,“化疗可是要掉头发的呢。” “要做化疗,不做化疗就开不了刀。至于掉头发,医生说,不做化疗了自然会长起来。” “不是说是早中期吗?” “最后化验的结果是中晚期”。 谈了一会,牛说,就在这里吃晚饭。杨说不必了,我们还要赶紧回去接孙女儿。罗说既然来了,就肯定要吃饭才会让我们走啵。见罗这么说,牛又说孙女儿可以让她爸爸接,你俩安心吃了饭再走。 杨罗没说什么,只是一个劲的喝茶。牛安顿好他二人,感觉得乏味,打电话约了几个牌友开包间打牌。牌局开始后,杨给罗递了个眼神,示意他走,闲等着这餐饭没意思。罗觉得也是,找了个理由,二人约个网约车就直奔青园小学接孙女儿去了。 回家的路上,两人掐指一算,从芦苇荡把鳝鱼挖出来算起,一路辗转,其运输成本都超过好几倍了,实在是不划算。于是二人改变主意,让人弄到手后,直接货发河西加州阳光且不更省事。 就这样,杨银枝源源不断地采购野鳝,快递小哥也熟悉了流程,一个电话,一次微信转账,一切搞定。直到有一天星期五,罗阁没有收到让罗小玲去河西“探亲”的短信,杨银枝才感觉到情况有些不妙。原来,自从阁儿生日那晚,牛洁移居牛家后,基本上就与罗家划清了界限。姻缘划得清,但血缘是划不清的。再怎么恨罗家,但罗小玲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又那么聪明伶俐,人见人爱,怎么割舍得开呢?于是趁单线联系没有彻底崩溃,每逢周五便发送一条四个字的微信“送玲儿来”,周日晚上再发一条,“接玲儿回”。就这样每逢周末,玲儿便去河西探亲一次。 杨银枝心里有点发麻,虽然婆媳关系已单方面破裂,可她毕竟还是孙女儿她娘,而玲儿又还那么小。但最让她揪心的还是那二十万元贷款怎么办?玲儿怎么办? 杨银枝必须要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可是电话她不接,微信又拉黑,怎样才能联系得上呢?她与罗迪安商量,决定亲自前往,一探究竟。于是他俩在超市买了一合海鲜制成品去河西看望,那怕是吃个闭门羹也要把情况弄清楚。 先同小马联系,问她如今身在何处。小马回电,人在欢喜茶楼,她爸也在那里打牌。 他俩乘车来到欢喜茶楼,牛得悔放下手里的牌出来接待。苏新宇也在,彼此寒暄了几句,接着拿起手机给牛洁打电话,“刚才看见你在这里,一眨眼跑到哪里去了?你公公婆婆来看你来了,赶紧过来。”也许小马早就把杨罗他们要来看牛洁的电话告诉他们了,否则,苏新宇说不出主番话来。他二人也不在意,不见就不见,没有关系。 牛得悔安排了茶点,闲聊了几句,依旧去打牌,杨银枝乘这功夫找小马聊天去了。 “这才叫‘病人背死人’,你也是才做过手术的,比她也大不了几岁,过往她那样的恨你为难你,如今你的病也还没好利索,反过来还要服侍她,也真是难为你的了。”杨银枝拉着小马的手说。 “有什么办法呢?反正她赖在这里不肯走了,对牛总看呗。我们也曾劝过她,说‘你婆婆公公对你如再生父母,听说你病了,她哭得跟泪人似的,就凭这一点你都要心存感激。她一心一意待你,你不领情也就算了,如今你躲在这里,你这是摆明了要置她于不义嘛。’你猜她怎么说?她说‘我病成这样,就是他们一家人害的’。牛总质问她‘他一家人是如何害的你,说出来我听?’洁儿一下被问住了,想不出好词语,只得装着嫌弃的样子说‘他们家穷’。牛总反驳她说,‘他们家穷不穷,也没掖着藏着,咋就变成害你了呢?’洁儿一听心里来火了,‘你不要替他们说好活,反正我与他们不共戴天,势不两立’,说完就在屋里冲进冲去,恼羞极了。熊进虎去了一会又开始将茅头对准我说‘马老师,你不要嫌弃我,这是我老爸的屋,我想来就来,想去就去,谁也管不着。’我又好气又好笑,但看她生病了,又没了娘教养,也不跟她计较。” “医生都说了,她这种病‘只要心态好,比舍都强;如果心态不好,神仙也救不了’,都癌病了,还这样心理扭曲,医院又如何奈何得了?”杨银枝心意难平地说。 小马四周环视了一下说,“刚才还在这里与苏总聊天,听说你们要过来看她,她立马跑到外面去了。苏总给她打了电话,叫她过来,她是在赌气不肯回来相见。你和罗局也别生气,依我看,牛洁很可能有心理障碍,她娘一死就有点子变态了。” “但愿她爸分得清是非才好。你也看得明白,我们一直把她当作亲生女儿来对待,她却‘将亲人当仇敌’,如果她爸也相信她的话,我们一家人就惨了。”杨银枝忧心冲冲地说,她担心要是她爸也跟着变脸,洁儿委托他还贷的事就有可能泡汤。如此重病之际,栽下如此祸根,这究竟是为什么? “她当我们过不去呀,我们是替她女儿担忧。学她这样,屁股一拍,我们回去了,她女儿咋办?”洁儿呀洁儿,你何苦要害你亲生的女儿? 牛得悔从打牌的包间里出来了,自言自语地说,“手气不好,出来透透气”。他挨着杨银枝坐下来,指着她带来的礼盒说道:“你们还买这些东西搞么得,她又不吃,以后不要买了,别浪费钱。” “这也是我们做大人的一份心意,既然是专程来看她,总不能光手光脚啵。”罗迪安知道她对这些东西看不上眼,只好如此分辩道。 “你们收购的鳝鱼,她一餐都没有吃,不要买了,难得麻烦人家。”牛得悔心直口快地说。 说话间,牛洁带着小马的小儿子进来了。她不是来见公婆的,是小弟弟要洒尿了带他来上厕所的。因此,洁儿绕了一个大圈,躲过了他俩。罗见状不由得脸上一阵躁热,面子实在挂不住,但又要装出大度的样子,只好对着小孩挑逗说,“瓜瓜,亲爷看你来了,给你买了好吃的,还不过来吃?”瓜儿正朝这边走来,洁儿从背后一把就把瓜儿捞开边了。 罗杨二人当作没有看见,牛得悔也很尴尬,他想要把这场面圆过去,一时又没有更好的言语,只好指着洁儿说,“你们看她的头发了吗?” “跟以前一样啊,没什么不同。听说化疗脱头发,还好,牛洁没有脱发。”杨银枝很不自在地随声附和着。 “脱,快脱光了,她戴的假发。” “哦,一点也看不出来。” 牛得悔见二人对洁儿的无礼并没有介意,感觉得轻松多了,“第一次做化疗时,她跟无事人一般,从门诊出来就去单位办事去了。” “怎么,化疗是在门诊做的?为何不在病房里做?”二人感到很惊奇,异口同声地问。 “她早就出院了,两次化疗都是门诊做的。” “还是不要太大意,以往杀个血吸虫都要住上几天医院,更何况是做化疗。”杨罗二人依然担忧她的病情。“如今感觉怎样?” “除了掉头发,就是全身痛,没有精神,话也不多说。”牛得悔试图解释刚才牛洁为何不肯相见,其实他们二人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这样的事情,就是在她没生病的时侯也是家常便饭,习以为常了。 “全身痛,还没精神,为何不去医院?”杨银枝语重心长地说:“我说牛总,这事大意不得啊!后悔就迟了。” “没关系,全身痛可能是感冒引起的,前两天到诊所打了几瓶点滴,万一不行,我明天带他去航天医院看看。” “那怎么行,去航天医院能做什么,别耽搁了治疗才是最要紧的。”杨罗二人显然对牛得悔这种三心二意的态度颇为不满。 牛得悔阴沉着脸说:“怎么不行?人家航天医院也是赫赫有名的三甲医院。再说,如今化疗都是门诊部做的,这有什么不妥的?” 见牛得悔如此质问,二人也不好多说,反正话不投机,刚才又吃了她女儿的闭门羹,只好起身回家,牛得悔也不多留,说了句“再见”,依旧去打他的牌去了。 2026年元旦 地铁站,熙熙攘攘,喜气洋洋;南来北往的人群川流不息。 硕大的显示屏上一阵欢快的乐曲之后,国家主要领导人发表《新年贺辞》引来一阵热烈的掌声。忙碌的人群停住脚步,驻足观看,脸上扬溢着喜悦的笑容。 列车来了,罗迪安、杨银枝牵着罗小玲的小手走进车厢。人们一改往日低头看手机的习惯,三三五五低声谈论着过去一年我国在经济建设及国防科技建设取得的辉煌成就以及在人工智能、新能源领域所取得的新突破。 “桔子州头站到了,请下车的旅客带好自己的贵重物品从右门下车”,听到广播,一行三人你牵着我,我牵着你下车走出了站台。 “我要去看毛**”,小玲儿有些迫不及待了。 “是看毛**青年时代的雕塑象,毛**遗容署假的时侯我们瞻仰了。”爷爷耐心地跟孙女解释道。说道三人坐上了小火车,一会功夫就来到了桔子洲头,拍照打卡,购物纪念。 “奶奶你看好多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带着,他们好开心哟”玩着看着,小玲儿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奶奶鼻头一酸,差点流出眼泪来。她压抑着自己忧郁的心情,耐心地解释道:“你也晓得你爸腿脚不方便,你妈妈有事不能陪你,但你有爷爷奶奶呀,我们家玲玲不是也很开心吗?” “我开心,奶奶。”玲儿是个乖孩子,分明是想妈妈了,心里有疙瘩,却装着不在意的样子,哄奶奶开心。 奶奶见状,不由自主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页面给牛洁写道:“牛洁,今天是元旦节,我们带罗小玲在桔子洲头游玩。她想你了,这里离你住地不远,中午能否出来,我们一起吃个团圆饭。” 微信发出去了,杨银枝不见牛洁回复,也就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三人玩了一会,一合计都同意到对岸火宫殿去吃臭豆腐,也算是过个节吧。 牛洁见手机微信提示铃声响了,打开看了一眼,心中起了怒火。这时,她爸的牌友苏新宇来了,他见她面有愠色,便问道,“又是谁惹你不高兴了呀?”牛洁见问,没好气地回道:“还能有谁,她奶奶这老巫婆。”苏新宇见她出言不逊,便好意劝导,“我看她对你还蛮不错,又是送鳝鱼,又是送海鲜。”“谁在乎她这点破东西。”洁儿依旧是一幅邈视的样子。“人家毕竟是长辈,任何人都很难象他们那样大度,那样开朗。”“还大度?还开朗?你看这是她发的什么东西。”牛洁仍然余愠未消。苏新宇接过手机一看,愣住了,“她接你吃饭,这是一番好心呀,你怎么把她当成恶意了呢?”牛洁不以为然,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煞有介事地说“这分明是拿玲儿作文章嘛。”“你们的家务事,我也搞不懂,但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在这里生闷气,看你这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应该马上去医院。”“去哪个医院?我才从航天医院回来。除非是遇着鬼了,才会从一家医院跑到另一家医院。”“难怪你们婆媳不和,我算是领教了。”苏新宇觉得此时的牛洁有点不可理喻,但看她病入膏肓的熊样又生出一丝怜悯。正在进退两难之际,牛得悔从睡梦中醒来了。未等他开言,苏新宇抢先问道:“你是不是太大意了?牛洁既然投靠了你,你是否应该负起全责呢?”“咋啦?咋哪么大的火气呀?是谁得罪我们苏总了?告诉我,我立马修理他。”“看看洁儿的样子,你还有心事开玩笑,敢快叫车去湘雅。”苏新宇一本正经地说:“你也别为了几张牌,耽误了洁儿的性命。”牛得悔见苏新宇如此认真而严肃,也不敢反驳,直接叫小马开车去湘雅二医院。 放三天假,逛了两天风景,到了该完成家庭作业的时间了。杨银枝刚安顿完玲儿学习的事,突然接到牛得悔打来的电话。这次通话罕见地三言两语就结束了。杨银枝神情慌张地叫出罗迪安与罗阁,梗噎着说,“牛得悔打来电话,说牛洁快不行了,我们赶紧去湘雅附二医院。”罗迪安一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果断决定,“你们娘儿俩先去,我留在屋里照料玲儿,有事随时电话联系。” 娘儿俩放下手里的活汁,约好了网约车,二话没说径直去了医院。 罗迪安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进玲儿的书房,心思沉重地看着玲儿。 “妈妈怎么啦?爷爷。”玲儿问道 “妈妈有点不舒服,去医院了。” “哦”,玲儿应了一声,也不多问,默默地翻阅着课本。 罗迪安站在玲儿身后,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直到她写完全部家庭作业。 写完作业,罗迪安牵着罗小玲的小手去菜市场,“小玲,我们今天买你最爱吃的武昌鱼好不好?” “好,爷爷。今天就我们两人吃饭吗?” “是的,你爸爸和奶奶,要晚上才回来,到了晚上,我们就团聚了。” 祖孙两吃过中饭,午休后,爷爷陪孙女打了一会球,然后步行去另一个小区学习钢琴。 杨银枝很晚才回来。罗阁与牛得悔在医院旁边租了间小房,牛男也从菲律宾赶回来了,三人就近住着以备不时之需。小玲见爸爸未回,问这问那,就是不问她妈妈,奶奶心疼地搂着她,也不知跟她说些啥,洗漱后一同上床睡了。 第二天,学校复课了,一大清早,奶奶开车,爷爷送小玲去上学。由于青园学校门口路道不宽,尤其是早上车辆很拥堵,学生往往要提前下车,步行一段才能争取时间不至于迟到。 送学生回来,杨银枝将小车停放在车库里。罗迪安将她留在车上,说,“刚才玲儿在车上不方便说,眼下有两件重要的事需要密切注意”。 由于怕影响玲儿的学习和生活,妈妈得病住院的事一直没有明确地告诉她,所以罗迪安选择在车库同杨银枝讨论这一敏感的话题。 “何事?尽管说,现在车上就只有你我两个。” “第一件事,就是梅溪湖的房子不知还在不在,你和罗阁要抽空去看看,这可是关系到玲儿今后能不能在下沙读书读下去的大问题。要是房子没有了,我们就要早做准备回汉寿老家了。” 罗迪安正要说第二件事,杨银枝突然就打断了他的话,“梅溪湖的房子恐怕是早就被洁儿卖了,替她爹爹还了账。” “不可能吧,这房子的产权又不是她一人的,她不可能私底下一个人把房子买了吧?”罗迪安感到震惊,虽然此前对于这套房产有过两次激烈的争吵,但都被他一句,“这是孙子辈的立足之本,谁都别想打这房子的主意”而结束。 “是卖了。我也是早两天听她舅妈说的,这还有假?”杨银枝坚定的口气,让罗迪安倒吸了一口冷气,也想起了一件往事。记得有一年过端午节,牛得悔把我们请去过节。席间,罗阁“抛砖引玉”说起了长沙房地产市场火爆的事情。牛得悔接着罗阁的话题对罗迪安说:“我打算给他们换一套大点的房子,今后你们肯定要过去陪孙儿读书,房子小了住着不舒服。” “哪没关系”,罗迪安先抛出一句模陵两可的话,观察一下各方的反应。只见牛得悔嘴角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罗迪安的脑海里立刻捕捉到这个镜头,并把它定格化处理。心里明白了谁是策划者,接下来的谈话就可以做到有的放矢了,“我们也只是临时居住,重新弄一套房子没有必要。”冷冷的一句“没有必要”,让餐厅里的空气几乎凝结。牛得悔瞟了罗阁一眼,示意他开口争辩事先商量好了的理由。罗阁明白丈儿老的用意,试图用父子情,打感情牌来挽回被动的活题。 “丈儿老的意思是,由他出钱,帮牛洁和牛男各买一套约二百平米的房子”,说到这里,罗阁突然打住了,罗迪安紧接着问道:“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谁知罗阁心直口快,“把梅溪湖的房子卖了做首付。”罗迪安听了,确认作祟之人就是牛得悔,便指桑骂槐地呵斥道:“你个败家子,这房子是留给孙儿读书住的,谁都别想打这套住房的主意。”牛得悔没想到,周秘谋划的饭局,落得这么一个尴尬的结局。之后,牛洁与罗阁也谋划过两次卖房的事,终因罗迪安极力反对而不了了之。 “到底还是让她们得逞了,洁儿这么做,上帝都不会饶恕她的。”罗迪安非常失望,也非常愤怒,洁儿口口声声婆家欺负你,这么大的事你一人做主连吭都不吭一声,究竟是谁欺负谁?看在我们一心一意帮你抚养你的女儿的份上,你不感恩也就罢了,何苦还要倒打一耙,最终受害的还是你亲身的女儿啊。 “这件事已无可挽回,下一件事就更要小心了。” “哪一件?” “就是你帮她借的那二十万元贷款的事,你虽然搞不清她工程上的事,但必须从侧面了解涉及到何些当事人,万一她爹牛得悔借故翻脸,也有一个讨说法的地方。” 罗银枝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罗迪安感觉象是对牛弹琴,没有必要谈下去了,只好各自回屋。 回到屋里,二人商量着去医院探望牛洁。 “听她爸电话里说,昨晚,牛洁转入了重症监护室。这一进去谁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来。”杨银枝忧心冲冲地说。 “昨天我又算了一卦,卦象是‘鬼持世,随鬼入墓’,与此前的‘六冲变六冲’是一样的结局,只是昨天的卦象更加确定,没有二解”。罗迪安业余学了些《周易》,偶尔验证一下古人智慧与自己所学是否贯通。此时他情愿自己学业不精,一知半解,胡乱理会了神意。 “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玲儿骗到长沙来。她要是没有把梅溪湖的房子卖掉,我们还有个立足之地,玲儿还可以继续在长沙读。现在房子也没有了,就只剩下回汉寿一条路可走了。” 洗衣、拖地、收拾家务,临近中午,二人叫了网约车,奔医院而去。 第六章 嫁女 “你就是林语?罗云峰一脚踢开的废物?”执事脸色诧异,显然对于林语的大名还是有所耳闻的。 “你想想看,多痛苦呀,多悲伤呀?”他说着说着仿佛自己在悲伤,痛苦。 玛丽右手一翻,大剑就化作一道蓝光消失了,不过玛丽本人却没有听从光头老大的指示,而是向着那位老大跨了一大步!看得那位老大冷汗都出来了。 “之前我说的那些话让你伤心了吗?”徐陌森深情款款的看着自己捧在手心里的人,不肯错过她脸上的丝毫表情。 她觉得,姜蠡这样一个冷淡性子的人,是不会轻易让她无理取闹下去的。 走出这间休息室,童乐郗才明白过来,心中也有了自己的猜测,她更加心疼他了,但她并没有表现出来。 在料理了这些事物之后,刘云威才辞别了崇祯帝,率领近十万汉威军将士南下江南。 坐在办公室那“凌灵”一看完发来信息,还有这“盛兴”这个的名字,就感觉自已的头,是莫名其妙的疼,总是在自已脑中,有一段残缺的影像,是被一辆的车撞伤。 房间的里面,陈玄一听到,冥灵说的话,回头看三人,都穿上衣服,自已床对面。于贵缘手拿,两个符咒袋,装在背包里,与百鬼冥刀,一件的披风,都放在包里。 车身震动了一下,马就缓缓的向前走着,无生在后面缓缓的跟着。 没错,董悦他们仅有十几枪,而且还都是捡的大坪真太郎他们的洋落。 他们也不知道会有多少的变化,可能越是这样,就越是觉得,自己的心里面,就算是有什么的话,也不应该说出来。 他的手指落在肩膀上,说不出的轻柔,云多多那一瞬,被他感动了。 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只看到了帅气的脸在我眼前十倍放大,蓝色的眼睛里像是有着洋海让你探索。 回到家,赵境匆匆忙忙洗了个澡,然后一家人就睡了,赵家的灯熄灭了下来。 那边的南西影看得干着急,缩了缩脖子,偷偷地朝我瞄过来。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又是抓耳又是挠腮的,不知道怎么办才是好。 得了长老吩咐,碧水宫的妖众任凭头顶的阵剑迅猛的汲取妖元力。 学生陆陆续续到了,独孤娇当着云多多的面,很不客气的坐在了正中央。 甚至于是想起来的时候,依然还是知道,她这样子,有时候也会变得患得患失。 一件件事都出自眼前娇滴滴的姑娘之手,越长安叹息一声,心中悲愤万千,如何能想到一个姑娘能如此恶毒。 当然为了以防万一,洛克还是特地控制了下它,确定这真的是自家眷族后,这才放下心来。 因为这件事后,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可如果真最后出了什么很大的问题,那么我也可以说我根本就没去过刘天生那里。 懂的都懂,他这是在拉通地级市塞阳市的关系,而且他的调令也已经是定局。 余长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是如果继续问下去,一定会引起对方的反感,那么有些事情便会适得其反,得不偿失。 只见村外山道两侧,整整齐齐的矗立着两个钢铁方阵,三千兵将如同一体,呼吸频率都近乎一样,三千人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山风吹动战期发出的猎猎之声。 与这商天交战,必须速战速决,不然哪怕是楚河,与商天僵持下去,怕也讨不到好处。 那些死气沉沉的树木开始生长,红色的树叶褪下,逐渐生长出绿色的枝叶。 顾家华看到这枚铜钱,顿时眼睛一亮,它虽然不是“贞祐元宝”,却也异常珍贵,这枚通宝的品相还相当完整,卖个几十万,不成问题。 汗水顺着佩维恩的脸颊滑落,他突然想到了半年前引起巫师学院联盟轰动的大事——暗影之森巫师学院的圣珠碎片被獠牙血影夺取。当时所有人就都已经知晓了,獠牙血影这是在蛰伏,而不是选择退却。 在人流逐渐稀少的夜市中,洛克带着解除石化封印的胖子漫步在其中。 “好,听束杼的吧楚澜天,她只要是想到殇璃在里面我估计早就乱了分寸了。”石盘无奈的摊开手看着她直摇头。 正当眠如端着兔子肉进来时,外头忽然吵吵闹闹的,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凌妆熬了一夜,精神有些不济,本不想听,奈何听了一耳朵,此时方才盯了一眼,但见那老王家果然带了许多操家伙的奴才,一副要打上门去的架势。 记得当年他们成亲的时候,那头大黑熊看着很憨厚,就是不知内里是不是也同外表那般。 一炷香的功夫匆匆而过,在黑衣人猛烈的攻击下,洞穴外面已经被他们攻击出数个石洞,岩石散落的到处都是,但阵法的威力并没有丝毫减弱。 第十三章 变脸 从巴西回来那会儿算起就已经失败了,不过,这种失败不应当作你牛得悔攻击其父母的武器。儿子的问题,就是儿子的问题,人家把儿子托付给你,也是对你的信任,这些年跟着你鞍前马后,就是有什么不是,难道你就没有责任吗?中年丧偶。老年丧子,都是很痛苦的事情,此时,你一味攻击阁儿的父母,足见你的道德水准是何等低下。虽然他历数出了罗阁的种种不是,而且也是真实存在的问题,但他忽略了一个事实。这些问题的出现,无论时间、地点,缘由都与你牛得悔息息相关。某种程度上说,他的问题正是你自己的问题。回想当初,你牛得悔挑选接班人时可曾记得,杨银枝可是说过,“人交给你了,你打也打得,骂也骂得”的话?一个好端端的人交给了你,你把他弄成这个样了,罗迪安、杨银枝没有说过你牛得悔半个不是。出车祸的事,脑溢血的事,打牌赌博的事,讨要吃喝的事,件件庄庄,大大小小,哪一件与你牛得悔脱得了干系?为何会出车祸?罗小玲出生之后,上户注册是罗家人,服侍洁儿坐月子的月嫂是罗家请,育婴师的费用是罗家出,凭什么洁儿还要让她待在牛家?只因洁儿念在她娘黄脸病入膏肓,淹淹一息之际,为弥补她心内空虚,才决定将玲儿留在她身边的吗?黄脸为何心内空虚?还不是因为你牛得悔道德败坏,停妻聚妻造成的吗?罗阁也是念女想女心切,才在酒醉之后出的车祸吗?为什么会这样,一是你养的女儿太过霸道,发蛮把玲留在牛家,二是洁儿明知罗阁酒后开车是为了去牛家看望女儿,还在用手机与他争吵,导致精力分散造成的吗?三者,罗阁为何醉酒?还不是为了你牛得悔狗屁业务舍命陪客而醉吗?倘若是你牛家任意一件事都不做的太过分,罗阁会出车祸吗?罗阁生病不仅是因为工作压力,但工作压力出自哪里,还不是替你牛得悔作嫁衣裳吗?他直接病倒在工作岗位上,你作为老板,又尽到了哪些责任?别说医药费,连最起码的工伤保险都没跟他买,只知一味的榨取其社会价值。还有最为可恼的是,乘他病危,洁儿偷走他的手机,转走了他账户上仅剩的六万元救命钱,若不是父母二人紧急出手,阁儿可能就一命乌乎了。洁儿偷钱的行为轻说是道德,重说属谋账害命,事实事上已独犯法律了,罗家人追究过吗?你牛得悔教育子女就很成功吗?黑心老板加上你这狠心的女儿,别以为罗家看不出来,是不愿意撕破脸。凡此种种,哪一桩不是因为牛家,哪一件不是因为洁儿。如今洁儿已死,阁儿已残,不是死在你手上,就是败在你手上?罗迪安、杨银枝说过你牛得悔半点没有?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到了你手里两个月不到,你交回来的却变成了骨头渣滓。人家没有追究你,是人家懒得跟你这种人渣计较,不等于人家不知道你做出来的这些事,不知道你的人品。事到如今,你倒反搭一耙,足见你人品低劣到了何种程度。 罗迪安心里非常明白,牛得悔之所以要翻脸,不为别的,就是觊觎牛洁的那点财产。其实,牛得悔想要霸占牛洁的遗产用不着采取这种低劣的手段,更不用逼着罗杨与他翻脸。他不明白,他们二人忍辱负重不跟你计较,也只是想要拿回投给洁儿的那二十万元贷款,别无他求。仅凭贷款这件事,牛得悔就没有任何值得翻脸的理由。没有对她的爱,杨银枝会冒这么大的风险给她用住房作抵押吗?自从牛洁嫁到罗家,杨银枝对侍这个儿媳妇比亲生女儿还亲,比亲生儿子还体贴。洁儿从外面回来,杨银枝亲手给她换鞋;饭做好了,给她送到手上;洗完澡了,她为她浆洗衣裳。乡下最忌讳的是女人的短裤,杨银枝都亲手给她洗,洗好凉干了给叠好放在她睡的床头。玲儿也只是借用了她的肚子,从出生满月,都是罗杨二人一手操持,从育婴费到托幼费,从生活费到医疗费,牛洁没有出过半分钱;从衣食起居,到入园上学,牛洁从没操过半点心。有时玲儿病了,洁儿宁肯在外面打牌,也不去料理一下生病的女儿,罗家依然将洁儿视为己出,百般宠爱,百般依顺。这百般的付去换来的却是仇视。当女儿的仇视,作父亲的翻脸,杨银枝心里在滴血。人说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你们父子俩为何要恩将仇报?杨银枝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平时一向待她不溥的牛得悔就怎么突然变得面目狰狞了呢? “亲家母教育孙女儿的方式也有问题”,牛得悔希望通过抵毁阁儿的方式激怒罗杨二人,不曾想他们二人出奇的冷静,并没有跟着他的剧本走,他感到非常失望。他的计划没有得逞,他只得挑出玲儿的话题,延续着自己邪恶的计划和丧女之痛的洒后发泄。说是某月某日,玲儿怎样,奶奶又是怎样;某月某日,玲儿怎样,瓜儿又是怎样的;某月某日,玲儿怎样,阁儿又是怎样的。鸡毛蒜皮,陈年旧事,一桩桩、一件件,口吐白沫,滔滔不绝。罗迪安听着听着,竟失声地笑了。他佩服他的记性,也佩服他竟然能把它当作他山之“石”,拿来可以攻“玉”。 “亲家公,我就是再怎么糊涂,也不会这样教育孙女儿”,杨银枝试图分辩,罗迪安递了一个眼色,示意她不要解释,他就是要惹我们发火,彼此之间大吵一架,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请亲家放心,虽然我们‘教育子女是失败的’,但在孙女的教育上是成功,至少目前是成功的。”罗迪安说这话,一来是为杨银枝脱困,她的解释苍白无力不说,对于这种无聊的攻击根本用不了任何解释,倒不如顺着他的思路,迎合他的打算,让他心满意足了,再找话题给予还击。二来也正好攻击了牛得悔的癞毛心理。别看他是玲儿的外公,玲儿在各方面的出色表现,与牛得悔的小儿子相比,都要压过瓜儿一头,平时牛得悔极力抵毁玲儿,就是要突出他的儿子瓜儿遗传上的优势来显示自己如何了不起。前不久,玲儿在全国学前教育项目比赛拿了金奖,让牛得悔破了防,也正是牛得悔羡慕疾妒恨的一件事情。牛得悔夸赞罗杨二人的话言犹在耳,此时罗迪安说出此话也顺便戳了一下牛得悔的喉肺管子,提醒他不要过分嚣张。 尽管全场都是牛得悔在蟋蟋叨叨,没完没了,但罗迪安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偶尔插上一句,不多不少,不轻不重,牛得悔就感到很十分难堪。眼见得前两个话题都没有占到什么便宜,牛得悔又换了一个活题,谈起了牛洁。“昨天我翻看了她的手机,才晓得她这几年没有过上几天好日子”。杨银枝一听这话,她的话匣子立刻被激活了。“我不知道这所谓的‘没过几好日子’是指哪个方面。先说钱,她结婚时手时揣着人民币三十万元,俩人去了一趟帕劳,回来给牛男买了一块手表,钱就花光了。她生了玲儿的这些年,几乎没有在女儿身上单独花过一分钱,偶尔买件衣服都随她茜茜姐才配上的。再说事,她嫁到罗家,没有涮过一个碗,没有掐过一根菜,没有擦过一次地,没有洗过一件衣。说句谁都不会相信的话,她经期带经血的短裤都是我帮她洗的。你说,我这做婆婆的对她偏宠到这个地步,我得到的回报是什么?是恶言恶语,是冷脸冷面,是到饭点了,宁肯叫上别人吃,也不喊声婆婆吃。”“还说这些做什么,少说点。”罗迪安打断了杨银枝的话,谁知她更来劲。“既然把话说开了,索性说个彻底,说个明白。我不知道‘好日子’指的什么,也不明白什么样的日子才算‘好日子’,如果说是欺负罗家欺负得不够,踩公爹公婆踩得不狠而算不得‘好日子’的话,那她的‘好日子’确实没有过够。” 听杨银枝一席话,牛得悔没有招架之力了。他知道洁儿对婆婆不友善,他也曾苦口婆心劝过女儿,要她“对婆婆言语上要礼貌一点,行为上要亲切一点。竹子要有上节下节,长辈就是长辈,应该有的尊敬做晚辈的都要做到,等今后你也做长辈的,如果晚辈如此对你,你会有何感想”?他也知道杨银枝对牛洁是痛爱有加。婚礼上罗迪安说从此洁儿就是他们的亲生女儿,这些年也确实象亲生女儿一样对待的洁儿。他唯独不知道的是女儿为何要逃避这种爱,也许是出于内疚,出于对阁儿的内疚,才不愿接受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无微不至的爱。 不知是良心发现,还酒精刺激的兴奋高峰期已过,牛得悔想要的场面明显已经出现,却一反常态地表现得格外冷静。面对杨银枝激动的言语,他完全可以针尖对麦芒同她翻脸,此时,他不仅没有跟杨银枝翻脸,看表情象是被感动了似的,他不仅没有反驳,反倒是先前准备的剧情也抛到九霄云里了。 牛得悔颤颤魏魏地点了一支烟,吞去吐雾了几口,接着杨银枝的话荐说道:“说起洁儿的花费问题,这些年她确实花费了不少的钱。对于他的开销,我从来就没有吝啬过。昨天,清理她的遗物时,发现他放在柜里的一包钱都已经发霉了。”牛得悔又开始玄耀他做老板时的奢糜。 “她有钱让它发霉,却从来不肯为女儿的学费考虑过半分。”罗迪安听牛得悔语无伦次地玄耀,不仅没有表现出羡慕,反倒投出卑视的目光。 “早几天银行还打电话催问了贷款的事”,杨银枝心想她这么有钱,为何还要哀求被她视为仇敌的婆婆为其担保贷款呢?宁肯让钞票发霉也不去偿还利息,究竟是大脑有问题,还是故意要置罗家于死地。这二十万贷款要是没有着落,汉寿的房子就可能不是我们的了。我们给她抚养女儿,不知道感恩也就算了,何苦挖空心思她坑害我们呢?但转念一想,也不对,她若诚心要坑害罗家,就不会把这还贷之事托付给牛得悔。既然是生前作了安排,那一定就是牛得悔的小九九出问题了。杨银枝心里清楚,牛洁本质上并不象她爹那样坏,除了态度冷漠,内心还是善良的,否则她也不会给她担保贷款。现在杨银枝最害怕的是牛得悔对二十万元贷款下死手,输红了眼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洁儿既然托付他,她必然有所安排,要是牛得悔昧了良心,不按女儿的嘱咐去做,劫持了这笔钱,谁又奈他何?女儿的一切财产遗物都被牛得悔控制着,他想要独霸,想要一笔勾销,那也是易于反掌。想到这里,杨银枝不由得一阵阵胆寒心惊。 “贷款的事不知牛洁是如何安排的?想必她临走前已经托付你了。”杨银枝又一次提起此事,但牛得悔始终不肯正面回答,这也是他这个破落户最最阴险之处。 “贷款的事,你可以问阁儿嘛。”牛得悔将谈话的主题重新拉回正轨。他要把自己误判导致牛洁过早离世的责任往阁儿身上推。 “阁儿如何知道牛洁的事情?”杨银枝不解地问。 “你说他不知道牛洁的事情?他们天天吵架你们总晓得吧?”牛得悔开始发起总攻,“以前吵,她病了,他也吵;年年吵,天天吵,事事吵;吵得她离了家了,吵得她活不下去了,吵得她见了阎王了。如今他安心了,也安静了。”按照牛得悔的逻辑,牛洁的死,是阁儿吵死的。俩口子吵架的确是常有的事,但吵几句就能吵得死人吗?牛得悔把一个很正常的夫妻生活问题说成生死问题,其用意再明显不过了。他要把自己的误判归咎到阁儿头上。企图说明,洁儿的死完全是阁儿造成的,是婆家造成的,以此推卸自己误判的责任,逃避内心的愧疚。这一次他又误判了,罗杨二人根本没打算就牛洁的死向牛得悔讨要说法。一者,事情是明摆着的,也是他亲口承认过的,洁儿死那快,是他误判了洁儿的病情,分明是病情加重了,是他错把癌病当成了感冒。是他带她去的诊所,是他带她去的航天医院。如果不是那天苏新宇逼着他们去正规大医院,或许牛洁就死在牛得悔家里了都没有人知道也未可知。二者,事情已经过去,人死不能复生,骨灰都安葬完了,再找牛得悔计要说法已经没有意义吗。再者,杨银枝在一定程度上有求于他,她希望他兑现诺言,尽快替洁还清迫在眉捷的贷款,她会为一个不值得探讨的问题与他争吵,与他翻脸吗?显然不会,杨银枝知道孰轻孰重,不会貌然去捅牛得悔内心深处最黑暗的伤痛。 “夫妻吵架吵死了人,说出去谁会相信呢?”杨银枝在心里问自己。虽然儿子在他娘面前,由于娇生惯养,确实很横,但在外人面前还很有礼貌的。俩口子的确为些鸡毛蒜皮的事经常斗嘴使气,一没打,二没逼,咋就吵死了人呢?更何况,每次闹别扭都是牛洁找罗阁撒气,编排罗阁的不是,罗阁忍声吞不了气才彼此互不相让起了高腔,但事后又都抢着承认各自的错处。难道牛得悔不知道“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的常理,何苦把本属自己的过错强推给自己的女婿呢? 牛得悔为证实他的说法是正确的,还煞有介事地掏出手机郑重其事地说:“我这里都保留了证据。”罗杨二人一听牛得悔手机里有阁儿的证据,心弦煞时就崩紧了。但回转一想,不对呀,自从洁儿生病后,两人就根本没有在一起,两人没有实质性的接触,又怎会让牛得悔掌握证据的呢?牛得悔一本正经地翻阅手机页面,嘴里不停地默念着“放哪里了呢?怎么找不到了呢?”他越是叨念,罗杨二人越是放心。起码,他们知道阁儿的为人,绝不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出来。更何况阁儿要真有什么不是,牛得悔早就兴师问罪编排罗迪安去了。因为这样的事情早已是家常便饭。黄脸葬礼时阁儿陪客打了几圈牌之事,牛得悔就不止一次地教训过他爹。他爹也只好忍羞受辱,连连点头,虚心接受。因为他别无他法,只能任由牛得悔编排,从阁儿跟他进厂的那天,他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所以当初牛得悔信誓旦旦要把阁当做接班人来培养的时侯,罗迪安就反应冷淡,“意见持保”的真实意头,就是要向他说明日后可别反悔不认人。他明白“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更何况阁儿在生身父母面前也是忤逆顶撞,骄奢放纵,怎会没有把柄抓在别人之手。罗杨二人一边耐心地等待着牛得悔存在手机里的“罪证”呈堂,一边显得有点悠闲地品味着清茶。“找到了,找到了”,牛得悔花了好大的功夫“终于找到了”,看他兴奋的样子,罗杨二人反倒更淡然了,他们知道整晚他都是在做戏,在做很蹩脚的戏。 “阁儿犯的什么罪?”罗迪安用调侃的口气问道。 牛得悔将手机晃了几晃,摆出一幅架式,“你听,我念给你听”。某月某日,我对阁儿说,你怎样怎样,某月某日,我又对阁儿,你又怎样怎样,某月某日,我还是对阁儿说……杨罗二人竖着耳朵听,如果阁真的怎样怎样了,作父母的可是不会饶恕的哟。但听来听去,似乎这些“证据”都牛得悔的说教之词,且都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内容,跟阁儿自身所作所为半毛钱的关系没有,全是他用微信聊天的话,这也算得上是“证据”。你自己发的微信,你爱怎么写就怎么写,你这是要展示你的文学才华吗,我们对儿子的行为负责,那也要真凭实据,不是你空口白牙,就红就是红,说黑就是黑。 “就这些?”罗迪安不屑问。 “就这些。”牛得悔有点不自然地回道。 “这都是你给他发的微信?”罗迪安追问道。 “是我发的微信。” “他是怎样回复你的,也不妨念给我们听听。” “他没有回复。” “为何没有回复?” “我不知道呀。” “你不知道,我知道。” “那你倒是说说看,他为何不回复?” “因为他把你当成了大人,岳父大人。”罗迪安言辞柔软而又坚定回道。 “岳父大人怎样啦?” “岳父大人批评得对,所以他虚心接受了呗。” “那他也可以申辩呀” “有什么好申辩的,都是你叫他如何做,他照你的意思做就行了。再说,大人不计小人过,你是他岳父大人,大人有大量,他知道你不会把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放在心上。更不会拿来作为陈堂证供找他的亲生父母告状。”罗迪安一番反话正说,说得牛得悔显得既尴尬又拐扭。 “今天就是你不说,有些情况我们也会找你沟通。你说的不错,在教育子女的问题上,我们确实很失败。阁儿对他娘的确是太横了,我不止一次两次跟他交涉过这个问题。也严辞谴责过他,教育过他,可他虚心接受,就是屡教不改,我们也没有办法,只能承认很失败,苦果自己尝。但你要把阁儿这个毛病与洁儿的死挂勾,那就有点牵强附会,免为其难了。洁儿的死因,你最清楚,最根本的一条,是误判。是把癌细胞的痛,当成了感冒的那种全身酸痛。你亲口承认是你的误判,是诊所、是航天医院的误判,你怎么可以把它说是阁儿的责任呢?我们并没有要追究任何人任何事的意思,追究也无意义,但你也不要倒打一耙呀。人命关天,我们小家小户的可担当不起呀!” 牛得悔精心组织的一场鸿门宴,不仅没有把罗迪安、杨银枝醉倒在现场,反倒变成了审判他自己天地良心的道德法庭。他不甘心就这么收场,他还手杀手锏没使出来。他瞟了一眼满脸通红,酒色微醺的苏新宇说:“苏总既是外人,也是当事人,凭他说,我刚才例举阁儿的种种不当行为属不属实?” “完全属实”,苏新宇明白了牛得悔的用意,他这餐饭也不能白吃,不乘机数落罗阁几句怕是交不了差的。于是他挽起袖子,站起身来,鼓足了干劲,一鼓作气地列出了罗阁的种种罪状,如上班打牌,要吃要喝,高声嚷嚷,迟到早退,不守纪律等等。说着说着,国连他自己都被说笑了。“虽然这不是什么天大的大事,但越是小事越可以看出一个人的为人。为此,我批评过多次,但总是屡教不改,今天我要当作你父母的面好好帮你改改这些恶习。” “你们看,有苏总作证,我没有说假话啵?阁儿是真的要痛改前非,重新做人,否则,我把玲儿交给你,我如何放心?”牛得悔见有苏新宇帮腔,训斥阁儿的劲头就越来越足了。只是他说露了一点,玲儿她娘都没有上心过多少,哪来“交给你”一说?往轻点说那是无中生有,往重点说那就是舔不知耻。 “看来今天的聚餐就是一场批斗会呀。”阁儿听苏新宇与牛得悔一唱一合,终于坐不住了,他一针见血的指出了牛得悔的醉翁之意。 “怎么叫开批斗会呢,这是帮你改正错误。”苏新宇犹抱琵琶半遮面,说了些无关痛痒题外话交差了事。 “批斗会也罢。鸿门宴也罢,都是些陈芝麻乱谷子的小事,阁儿有错就要认错,能改的就要发狠心改,省得别人说三道四。”罗迪安的言语象是在作总结,牛得悔扯了一个哈欠,已是倦意浓浓,大家异口同声道,“今天的聚会就到此散了吧。”说完各奔东西。 回到北辰公园小区,杨银枝大哭了一场。她哭牛得悔为何变脸如此之快,洁儿尸骨未寒,你转身就视罗家三口为仇敌,我们实在是找不出有什么地方对你不住。从认识到如今,你要风就是风,要雨就是雨。你办厂做生意,我们一家对你的帮助还少吗?你破产了,阁儿跟你这么久,连起码的工资你都没有给齐过,我们何曾有过半句怨言。你有必要为了得到女儿的遗产而丧尽天良吗?别说女儿没有多少遗产,就是有,按遗产继承顺序,也轮不到你这个做过老板的父亲,她还有女儿,还有合法的丈夫,他们才是合法的继承人。你算什么?无非是洁儿临终前把一切后事都托付给你了,你才敢如此猖狂,如此肆意戏虐洁儿婆家人。她又哭洁儿,“我感动天感动地,为何感动不了你”?这些年对你的恩情,天地作证,罗家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吗。生了玲后,你要寄住牛家就寄住牛家,我和你公爹带着资薪给你当保姆,没有功劳也有苦功。你何苦见了阎王还栽上我们的祸根。你明知玲儿是我俩一手带大,从小就离不开爷爷奶奶,你要把她弄到长沙来读书,我们二话没说,一把年纪跟着你们东奔西跑,转战南北。你贷款没有还,房租费那么高,我们还能在长沙呆下去吗?不是我们硬要呆在长沙,是你女儿说了,她要一直在长沙读书。此时,如果我们把她重新带回汉寿,对她的打击有多大,对她幼小的心灵伤害有多大?如今你爹爹一反常态,一心一意想要谋取你那点可怜的财产,这不是要致我们于死地么?你以为我们离了它会活不下去吗?要不是帮你抚养玲儿,既使汉寿的房子被迫卖,仅靠这点残值加上我们的养老金,日子一样过得有滋有味。只是这样一来就苦了玲儿了。玲儿毕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何苦要这样对待她呢?我知道你要针对的是我们,我们凭国家公职人员的身份,也是你想针对就针对得了的么?你针对来针对去,最终针对的是你亲生的骨肉,这个简单的道理你咋就想不明白呢?如果这个道理都想不明白,那你也是该死,也是罪有应得。 杨银枝哭够了,不哭了,罗迪安开始说话了。他说了一番常人难以理解,难以想象,却又振胧发聩的话。“洁儿的死是天意。她对上不负责,对下不负责,对家庭不负责,而她所倚靠的人又对她不负责。这四个不负责纠缠在一起,就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她的命。你们想想这个世界上真有冤死的鬼魂吗?我看没有,上帝既然安排一个人去死,上帝自然有上帝的道理。以洁儿为例,首先,她不该恩将仇报。公爹公婆对她恩宠有加,百依百顺达到了翻转天来作地的程度。特别是公婆,不求她孝顺,反过来孝顺她,甚至比孝敬自己父母还孝敬这个媳妇,她又是如何对待公爹公婆的?她是消受不起这份恩宠,才被阎王约谈并留置的。你想阎王要留置你,你还有活路吗?其次,她不该亏待女儿。这么聪明伶俐,天真活泼,人见人爱的一个女儿,走在大街上既使是陌生人,也要爱怜一番的一个天使,她是如何对待她的?从满月起就没有认真喂过奶。她把奶挤在奶瓶里,放在冰箱里,让育婴师象喂牛奶一样给她喝冰凉的母奶,致使后来玲儿一直脾胃功能不佳,每每打针吃药,就是这做娘的酿成的苦果。她明知婆婆带人喜欢保温,她一回来就反其道而行之,让她穿比正常穿少得多的衣服,以此来对抗婆婆。试想,这么娇嫩幼小的身躯怎经得住这样的一番折腾。最终,玲儿感冒了,她拍屁股跑了。其三,她不该背信弃义。梅溪湖的房子,说好了是为今后孙子们读书预备的,在她娘家讨论过两次,最终结论都是定位于“学区房”,我们信任她,以她的名字立户,相信她不会做出出格的事,可她硬是背着我们把它卖了,到死也没有吭一声。有这三不该,洁儿死得不冤。从短期来看,幼年丧母,中年丧妻,老年丧媳,对我们一家四口都是极其痛苦的事情,都是人生中的大不幸。但从长远看,长痛不如短痛。她对上不孝,对下不慈,对夫不忠,有这‘三不’,对一个家庭来说,那就是最大的不幸,那就是一个祸害,甚至是一个定时炸弹。玲儿一心一意要一家团圆。她之所以要来长沙读书就是奔着这个目标去的。到长沙后,就真的如玲儿所愿,一家团聚了吗?没有,一个月能够聚在一起的时侯比在汉寿时甚至更少。以往住在汉寿,她回来了偶尔还能陪伴女儿一两天。可自从来长沙后,一个月顶多打一两次照面,一个电话就匆匆跑了。跑去干什么去了?这就不用我多说了吧。现在玲儿还小,不懂事,等将来大了,懂事了,这种局面还能维持得下去吗?”说完这番话,罗迪安停了下来,转头看看杨银枝和罗阁有何反应。只见罗阁脸上的一丝悲痛,杨银枝脸上的一丝不舍都烟消云散了。他们基本赞同罗迪安的高论。“只是搞不懂牛得悔为何这么快就变了脸?”“这个问题很好解释。首先,他需要发泄。他对洁儿病情的误判,导致洁儿过早离世,他怀有深深的愧疚感,长久压在心里,他生不如死。早前当老板养成的刚愎自用,又喜欢将自己造成的一切后果推得一干二净。这个锅谁来背,阁儿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他要找阁儿发泄,就必须给他的父母一个下马威。其次,他需要钱财。尽管洁儿已是负债累累,但她还有数量相当可观的工程款未结,还有国家规定的工资福利未结,还有她的结婚时婆家赠予金银首饰未变现,先把法定财产继承人干趴下,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将一应资产据为己有。这就是他急于变脸的情感与利益驱使。” “这牛家人也真是要钱不要脸”,杨银枝听罗迪安说起牛得悔为了利益翻脸之事颇有同感,她想起了洁儿出殡时的那场狮子大张口。“你说洁儿他四叔为人如何?”杨银枝首先抛出一个问题。 “就是那个做道师的四伢啵?”罗阁问,“在他们兄弟四人中,也就他一人没有坐牢进过监狱,老大因为盗窃,老二因为诈骗,老三因为侵权,都在牢房时呆过,都接受了老赖的洗礼。唯独这四伢还算得遵纪守法。” “牛洁对他这个四叔怎样?”杨银枝问。 “别看他四叔阴阴的,一幅琐碎的猴样。洁儿对他们一家可是不薄。他家一应家用电器都是从山庄里搬回去的,山庄里没有的也都是洁儿掏钱给添置的。别看牛洁负债累累,她对四伢子道师可大方了。每每从长沙回来,借故到他家聚餐,也就是寻个理由,给他带去的山珍海味酒水饮料,足够他们一家吃一周。要说借地儿,山庄里那么宽,那么高档的餐厅厨房,何必要借他这破酸样的地儿呢?她就是要借故接济他,如果不以聚餐的名义,她怕引起其他叔伯姨婶们的疾妒。” “那你晓得他对洁如何啵?”杨银枝直截了当地问。 “那肯定是没得说。”罗阁毕竟涉世未深,看问题只能看表面,他不加思索地就给出了答案。 “亏他这个‘没得说’,在崔家桥那晚,念经总共不过一个半小时,用费不过七十元。你猜他血盆大口要了多少钱?七千块,一百倍,七千块呢!” “怎么要这么多?我还以为他只是送侄女一程,不收钱的呢?”罗迪安对于四牙这个不近人情,近乎敲诈的行为深恶痛绝。看在平时你侄女接济你,三伢子扶持你的情份上,你也不应该收钱,更不应张开血盆大口来收钱。这也难怪,牛家的遗传基因就是利益面前翻脸不认人,何况是死人。四伢作为道师他算准了洁儿死后牛得悔肯定会翻脸,他与杨罗打交道也就最后一次。洁儿人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情面可讲。“现金不抓不是行家”,料定罗杨二人此时还会顾点三伢的面子,不会讨价还价,所以乘机捞他一票。 “原本是不用请道师的,都是牛得悔‘烧了吃,吃了烧’变化无常惹的事。说好了要把洁儿接回娘家办丧事,一会儿又变卦不去了;说好了‘他收人情钱,他负责洁儿的火化费’,一会儿又变卦,钱收了,火化费不管了;说好了把洁儿的骨灰存放一晚,一会儿又变卦要连夜拖回崔家桥;说好了洁儿一到崔家桥就立马下葬,一会儿又变卦要请个道师超度超度。谁知他牛家个个虎狼一般,围绕一个洁儿都想发死人财呀”杨银枝没好气地诅咒道。 说起牛家的为人也真是不敢恭惟,先前不论是何辈份,见着罗迪安了都是那样的尊敬,那样的亲密无间。杀一条狗,起一塘鱼,但凡有点端得上台面的吃食,那都是要三请四接把亲家公接来才肯开席。如今洁一死,都好象变了个人似的,惟恐避之不及。就连玲儿这么一个可爱的小女孩都好象是得罪了他们似的,平时那个亲热劲也都烟消云散了。唯独令罗迪安欣慰的是老家崔家桥的接人待物令人动容,按理罗迪安离开老家四十多年了,平时也没什么来往。偶尔回来一次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打个照面就回。听得媳妇要回老家安葬,个个都争着要让出自家宝地,家家都燃放鞭炮表示欢迎,再困难的贫难户也要奏分子与人情,反弄得他惭愧不已。“想我罗迪安何德何能,平时也没有对家乡作什么贡献,但在我最困难的时侯,却申出了最温暖的双手”。 “人间自有真情在”,杨银枝也是感同身受。 “我们不要因为牛得悔的唯利是图,几番变脸,就感到前途迷茫,生活无望。而应该打起百倍的精神同运命抗争,同困难作斗争。我们至少还有玲儿,玲儿就是我们的精神支柱,就是我们好好活下去的希望。”罗迪安明知眼下很困难,也只好对他母子二人说些勉励的话。 “那我们如今眼目下怎么办?”罗阁问。 “怎么办?先任由他表演,再按国家政策走规定的程序。再怎么说玲儿是他亲外孙女,虎毒不食子,更何况玲儿是他唯一女儿的女儿,也是法定第一遗产继承人,量他再歹毒也翻不了天。洁儿的工程项目,你插不上手,也不要有什么指望。当务之急就是讨要那二十万元贷款,这是几方都对过表,一定要优先偿还的共识,就是他变脸也改变不了计划。再就是他承诺的麓谷房子给玲儿的事要抓紧落实,再不能让他耍了滑头。至于洁儿的结婚戒子项链细软遗物什么的,你既没有她房门钥匙,也没有她临终遗言,牛得悔他占有先机,拿了就拿了,你要是要不回来的。我们也没有必要为这等小事而自寻烦恼。”说完牛得悔的事,罗迪安再三叮嘱罗阁“不要有事无事朝妈妈怒吼咆哮,是谁养育了你,是谁把你从死亡线上拉回来,是谁倾家荡产扶持你康复,你心里要有数,不求你报答,不求你孝顺,但你也不要过份忤逆,过份使性子。人心都是肉长的,假使将来你女儿也如此对你,你作何感想?” 杨银枝接着罗迪安的话荐言道:“你对父母都是这样的态度,别人会怎么看,也难怪牛得悔说你。你自己想想看,你醉驾撞死了人,我们为你了难赔了多少钱?你明知自己血压高还一味酗酒,中风得了偏瘫,我们为了挽救你的生命花了多少钱?你长期做康复治疗还要花多少钱?我们都退休了,能有多少钱?抚养玲儿,供她读书还要多少钱?这些问题你都考虑过吗?过去的就过去了,我和你爸也懒得计较,从今往后这些坏毛病都要改,更不能再象从前那大手大脚乱花钱了。我们都老了,还能管你多少?今后的路要自己走,要一步一步走稳,不要让人家看不起你。” 三人议论了一会儿,感觉得神疲乏力,洗洗睡了。 清晨的加州阳光,一点阳光的气息也没有,天空中灰雾蒙蒙,院落里也是死气沉沉,唯有树上的鸟儿叽叽喳喳鸣叫个不停,才显现出一丝生机。 牛得悔从睡梦中醒来,扯了一个哈欠,伸了一个懒腰。“好久没有睡过这么一个安稳觉了,昨晚睡得真香。” “那就多睡一会儿呗”,小马知道他这些天,因为伤心洁儿而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因此,顺着他的自言自语劝道。 “不睡了,今天还有很重要的事情办。”牛得悔还在为昨晚的“鸿门宴”沾沾自喜。他庆幸自己狠狠地摆了罗杨二人一道,也为自己出色的口才和成功的表演而骄傲,更为苏新宇配合得天衣无逢而感激不已。接下来,他要组织人马去水电宿舍洁儿的租房里去清理她的遗物。他钦点了牛男、曾敏、小马,还有苏新宇等人一同前入往。做这件事要一定隐密,不能让阁儿知道,也不能让她婆婆公公知道。如果让他们知道了,洁儿的金耳环、金项链、金手蜀、金戒指等一应金银细软就可能要物归原主了。就算他们不要,把这些东西留给玲儿,那也是谁都辩不过的道理。如果出现这样的局面,那昨晚的鸿门宴且不是给白吃了?那是万万不行的。只要他们没有一个人在场,我就照单全收,我藏了起来,你再问我要,我说我不知道,我说我没有见过,你能耐我何?对,就是这个主意。 牛得悔用洁儿交给他的钥匙打开了洁儿租住的房门,一阵阴森森的冷气,一股霉变的酸臭味扑面而来。牛得悔吩咐牛男把窗户打开,让里面臭腐的空气出去,让外面新鲜的空气进来。 牛氏父子先清理了书桌上的文件,除了一些工程合约和结算凭据,大多是玲儿上学的文书,出生证、户口本、通知书等,分门别类收拾干净后放进随身带着的公文包里。拿着这些文件,就是日后与压制罗家的筹码,就让你罗阁跪地求我吧。清理完文件,再清点品牌箱包,别看只是箱包,很多都是进口的奢侈品,价钱不菲哟,还有名牌服装,有一些可能还没有上身穿过。清理完衣物,再清点现金和金银首饰。现金不少,银行卡也不少,现金有的真是“发了霉”,但银行卡大多是空的。 接下来就是如何分配这些东西。就象一群有组织的小偷,偷来的东西先上交,再按劳取酬。服装与箱包按数量与价值搭配后分给随行人员,现金与工程文书归牛得悔,金银首饰归牛男。“这样分配怕是有些不妥。毕竟罗阁与玲儿是遗属,无论是按《婚姻法》,还是《民法典》,他们才是第一继承人。尤其是这些金首饰,不管是论来源,还是论习俗都应留给她女儿。”小马对牛得悔的方案提出了异义。“你知道什么?”牛得悔嗔道:“玲儿还小,他拿着这些东西能当玩具玩吗?万一弄不好,吞到肚子里去了,岂不是害了她了吗?再说,罗阁就是一个败家子,不是赌就是吃,你要让他把洁儿这些遗物都报销它吗?至于留给玲儿的念想,我自有安排。留这些物品有什么值得想念的?要留就要留点有价值、有实际意义的东西。”小马被牛得悔一嗔,心里有些愤愤不平,心想“你们这样做未免欺人太甚,人家处处谦让着,事事不跟你计较,是人家有涵养,有怜悯之心,并不是谁怕谁的问题。他们也曾是大户人家,怕过谁?做人都要讲点良心,阁儿是有些坏毛病,但也不是今天才有的,洁儿健在的时侯,你们一起吃喝玩乐,打得那么火热。怎么洁儿一死,你们都有的这些毛病就成了阁儿一个人的毛病,欲置之于死地而后快呢?” “难道他不应该对洁儿的死负责吗?牛得悔反问道。 “他能负什么责?你还记得吗,洁儿发病的那天,正好是阁儿生日。生日饭还是你请的客呢。自从那天起,洁儿就一直住在咱家里养病,他们住的北辰小区她连去都没有去过,你叫他负什么责。真正该负责的是你,是你要我给她办的出院手续,是你叫她去的诊所,是你叫她住的航天医院,是你误认她癌痛是感冒所致。”小马仗义执言,处处点到了牛得悔的痛处。 “你知道吗,他们天天吵架,洁儿就是被气死的。” “这又是从哪里说起,每逢周末阁儿按照洁儿的指示把玲儿送来,让她们母女团聚,周日晚上再接回去,第二天好上学。阁儿并没有在此停留,怎么就天天吵架了,是隔空吵的吗?”小马诘问道。 “还真让你说对了,就是隔空吵的。” “这就奇了怪了。” “他们是微信吵的,现在叫软暴力” “要说是微信里吵架,这就是洁儿的不是了。”小马神情严肃地说。 “怎么说是洁儿的不是呢,她毕竟是个病人嘛。” “你晓得他们为何架吵架吗?” “不知道。” “让我来告诉你真象,”小马略显抱不平地问牛得悔:“洁儿把玲儿接来长沙读书是她一手操办的,你知道吧?” “这个我知道,为了今后玲儿上初中时能读长郡,洁儿还额外捐赠了六万元建校费。”牛得悔骄傲地说。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房子的事。” “房子怎么啦?”牛得悔不奈烦地问。 “房子从房租到水、电、气、网,洁儿都只交了两个季度,到他住进咱家时,刚好都到期了。除了房租可以赖一赖,其余四项哪一项不是到期就断供?续费怎么续?月费是多少?哪一项,哪一款不需要问洁儿。洁儿不接他们的电话,微信又爱回不回,到傍晚,玲儿放学回来要吃饭,水电气都没着落,你说他们着急不着急?这种故意设阻的事,任何人都不可原谅。阁儿在微信里说几句,咋就要了她的命了?” “这家伙对他娘都暴跳如雷,对洁儿还会有什么好脸色?” “他对他娘是很横,这个大家都知道,这也是从小娇生惯养的结果。可他对你一向都是毕恭毕敬,没有半点不尊呀,我看这一点就很难得。看人不要有一点不如意,就一棍子打死嘛。”小马的话讲到了点子上,牛得悔也深有同感。但牛得悔有牛得悔的逻辑,“一个对娘都不好的人,对别人会好到哪里去?”小马接着回道:“我看未必,你前妻病重的时侯,他也是重感冒,高烧到三十八度。为了抢救黄脸性命,他也不是不顾自己的安危,一个人跑到上海求爹爹拜奶奶找知名教授给黄脸做手术呀,虽然手术没有做成,可他付去的努力是成功的呀,他舍己求人的事迹还是挺感动人的嘛。还有你二叔生病住院,黄脸在汉寿住院,都是谁在服侍,是你吗?是你们家里人吗,你们一个个避之唯恐不及,都是他们一家三口忙前忙后,端茶倒水,二叔和黄脸才得有尊严地离开人世。”小马越说越动情,她没有坦护他们的意思,也没有与牛得悔作对的意思,她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我就是看不得他那张狂的样子。” “你看不得他那样子,你早干麻去了?你牛得悔把他逼死了你就心安了?洁儿就能起死回生了?你一味按自己的逻辑行事,也不考虑一下玲儿今后的处境。你女儿已经死了,日后谁来抚养,谁来供她读书上学?你这么挖空心事地针对罗杨,实质上就是针对你的外孙女儿。我看罗杨一家也没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反倒是你计划主张一日三变,他们无怨无悔,都按照你的意思做了,你还要求他们怎么样你才满意?做人都要讲点良心,积点阴德。他们处处**亮节,你何苦要赶尽杀绝?你念女之心可以理解,你越是想念女儿,就越要想长久一点,就越要顾及女儿的女儿。” 牛得悔一听这话顿时就来了火了,“你咋知道我没有顾及?你个败家娘们儿,你怎么胳膊肘尽往外拐?” “我哪里胳膊肘往外拐了,我只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你就发这么大的火,你觉得有意思吗?先前,你三天两头给罗迪安打电话,要他来陪你喝酒,人家不来,你派人派车把他接了来,你见人就说他是你‘最好的兄弟,比亲兄弟还亲’,咋啦,几天的功夫就不是兄弟了?就变成仇人啦?就比仇人还仇人啦?你要变脸也得悠着点来,别让人看笑话。你也曾有头有脸,当个老板的人,不要小家子气太过。你血糖那么高,凡事要大度一点,斤斤计较,思想往死胡洞里钻,对你的身体没有好处。”小马“葫芦里倒豆子”,索性把藏在心里的话倒了个一干二净。 一席话说得牛得悔无地自容,他羞红了脸,低下了头,想要狠狠反驳几句,又实在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小马见状不忍心让他痛上加痛,毕竟夫妻一场,日后还要靠他赚钱养家糊口,只好反过来安慰他几句。“我知道洁儿走了你心里难受,想要发泄发泄,无可厚非。但凡事要适可而止,罗杨如今忍了,不意味着他们会永久地忍下去,也不意味着他们今后不会把这些事情讲玲儿听。玲儿长大了,如果知道了你如此对待从小把她抚养成人的爷爷奶奶,她会饶得了你?你以为只有你难受,别人不难受吗?玲儿还那么小,爸爸又是个偏瘫,今后完全靠爷爷奶奶那点微薄的退休金过活,他们肩上的担子还轻吗?他们生活的压力还小吗。从本质上说,每个人都不是善荐,现在不跟你计较,也许是他们没有精力,也许是另有隐情,不管怎样,你都没有必要把事情做得太绝。”小马的话滴水不漏,牛得悔也不再反驳。但吵归吵,既定方针不能变。牛得悔转身对牛男说道:“不是要给玲儿留一点念想吗?我早就考虑好了,你姐姐手机里存放着许多她与玲儿的自拍照,你花几块钱,明天去一趟照象馆,把它做成精美的象册送给玲儿。送给她一分最好的念想,永久都磨不灭的念想。” 果然,几天后玲儿就收到了一本象册,也是妈妈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北辰公园小区 天色依旧是阴沉沉,灰蒙蒙。 牛男驾驶一台小奔驰在小区门前停下。 罗阁走下楼梯接待昔日的小舅子。 牛男不肯上楼,两人在楼下交谈了几分钟。牛男说起昨天清理姐姐遗物的事,阁儿顺口说道:“有些东西该给玲儿的,还是要还给玲儿。” “你是说我姐的戒指、项链之类的东西是吧?这个你放心,是她的自然是她的,我们不会要。不过要等她成年后,我才会交还给她。”牛男偏着头,一幅不可一世的样子。 罗阁想要申辩那些遗物的来源,但感觉于事无补。就象是一块肥肉已入虎口,你还想着与虎谋皮不成。 “玲儿的出生证明带来了吗?” “带来了。” “早知是你们拿着的,我也用不着费上九牛二虎之力去找关系补办了。” 原来罗阁一早起来望着熟睡中的女儿,那么可爱,又那么可怜,心内五味杂陈。他强打起精神,想要为她做点什么。他疏理了一下纷乱的情绪,眼下的要处理的事情虽千头万绪,但最重要的事情是要为女儿的抚恤问题寻求一份国家保障。这仍然是个棘手的问题,因为玲儿出身时,几番催促洁儿把玲儿的户口一同迁往长沙,今后读书也是要有长沙户口的。可洁儿一直视若罔闻,不理不踩。奶奶只好自己去给玲儿上户,因为玲儿一直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所以上户时也只能落在爷爷的户头上。要证明洁儿的女儿是诘儿的女儿,就跟证明“我爸是你爸”一样是个难题。他必须找到玲儿的出生证明,而出身证在她入学的时侯交给了牛,牛洁的遗物又被牛得悔控制着。打电话给牛得悔,电话无人接。他只好联系汉寿,请表姐到玲儿的出生医院再申请一张《出生证明》,几个回合的电话来往,总算有个眉目了。这边牛得悔委托牛男打来电话了,说“玲儿的出生证明在我这里,我与你同共去姐姐单位办理玲儿的抚恤手续”。“那好,我在这边等你”,阁儿不知牛男为何会主动打电话说出玲儿的出生证明在他手上,只听得他继续说“有一个前提条件,我必须掌屋开户银行的密码,玲儿的抚恤金每年只能取一次,数额由我来定。”罗阁一听这话,简直是岂有此理,“你是她的法定监护人吗?你对她尽过半点义务吗?玲儿长这么大,你们牛氏帮她出过一分钱的抚养费吗?她妈死了,你们却打起了抚恤金的主意,你们牛家还有一点人性没有?”但考虑到还有很多事情须要牛氏父子配合,也只能强忍怒火先答应他的要求。他们这么做无非是看我没有收入来源,怕我会动用女儿的抚恤金,真是以小人之心渡君子之腹。本来这些事与牛氏没有什么关系,怎奈牛洁把身后一切待办事项及相关文书都交给了牛得悔,要顺利办完相关手续也只能仍由牛氏父子摆布,没有办法,都是洁儿栽下的根,死了都要折磨你一番。“真是不得好死”,罗阁在心里骂道。其实,这点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若不是洁儿把玲儿弄到长沙来,才感到手头拮据,我爸妈根本就不屑一顾。 牛家欺人太甚,也是自己酿成的苦果,从巴西败退回牛家弯,父亲每次都是给他提出过忠告,自己没有听进去。后悔都来不及了。不论怎么难,眼下的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该处理的事一项一项处理,先易后难慢慢来。接下来是与他们商议结算牛洁的丧葬费、工资福利、养老保险、住房公积金等牛得悔垂涎已久的真金白银。丧葬费,牛得悔自知理亏,自己没有花一分钱,也就没有脸面争一杯羹。其余三项属于遗产,且牛得悔握有先手牌,“这必须听我安排”。牛得悔先给牛诘所在单位发了一份《律师函》确认遗产“继承人:一、父,牛得悔;二、兄,牛男;三、女,罗小玲;四、夫,罗阁”。单位回复,“四人委托一人,提供一个银行账户,按国家有关规定分割遗产”。牛得悔拿着这分《回复》,得意洋洋地安排罗阁准备《委托书》,委托人写,牛得悔,罗小玲、罗阁,被委托人,牛男。提交这样的委托书,虽然言不正,名不顺,罗阁万般无奈,也只好遵照执行,四人签字画押摁了手印。牛得悔泡制的《授权结算委托书》由牛男掌控,携罗阁一同递送到了牛洁单位。令牛得悔没有料到的是,几家银行的诉讼保全通知也送到了。牛得悔的如意算盘落空了,牛洁有大量银行借贷尚未履行还款义务,冒然接受牛洁遗产,很可能将牛男拖进法律纠纷的旋涡。这可是牛得悔最大的忌讳,他被官司打怕了,一场接一场的出庭受审,一波一波地被指着鼻梁辱骂,至今还背负着“老赖”的头衔。他宁肯让阁儿占上风,也不愿儿子牛男步自己的后尘。“考虑到牛男作为被委托人有些说不通,你是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我们商量了一下,为慎重起见,我们大家都委托你比较合符情理”,牛得悔假惺惺地对阁儿言道。“还是委托你比较合适,你是洁儿她爹,当爹的不继承这份遗产,谁来继承都不合适?”罗阁讥讽道,“委托我,你们就不怕我独吞了吗?再说,我又不会打得官司,你有这方面的经验,你当被委托人,万一打起官司来,也是轻车熟路。架轻就熟,保准能赢。”罗阁心想你既然没把我当女婿看待,我也没有必要护着你。先前搅尽脑汁要争领这笔遗产,眼见得有麻烦,怕吃官司,就把麻烦推给我,甘遮哪有两头甜?我偏不领这份“情”。但转念一想,他既早已翻脸,再跟他计较也没什么意义,也就点到为止。洁儿毕竟是玲儿的娘,给玲儿一点脸面,免得人家说闲话与玲儿挂钩。 牛得悔仍然坚持由罗阁出面结算,阁儿也不再推托,重新签了委托书。一应结算事宜,全权委托罗阁办理。 美国对伊朗发起了“斩首行动”,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等伊朗高层遇袭身亡。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声称“台湾有事就是日本有事”,受到国际人士的严厉谴责和广泛批评。 这美国是不是太霸道了,人家主权国家的最高领袖,说斩说斩,在他们眼里还王法,还有没有人道?这日本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你炸人家珍珠港,人家还你***。你在中国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战败了,中国没有叫你赔偿,你却以怨报德,不知量力觊觎中国领土。 美国、日本,狼狈为奸,丧尽天良,是要遭报应的。 罗迪安点燃一支烟,猛地抽了几口,回味着电视新闻评论,联想起自己一家的遭遇何其相似也。他怜就幼小的玲儿,原本有一条光明大道,可以无忧无郁地生活、学习、成长,却被她那狠心的娘,丧尽天良的外公,还有那为虎作伥的舅舅搞得乌烟瘴气,前路茫茫。她虽然年幼,许许多多的内幕不明就里,但她从爷爷奶奶写在脸上的郁忧中也读懂了日后可能要面对的艰难。罗迪安觉得应该让她知道这一切,但又不想让她背负太多负面情绪。她还小,应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学业上,五颜六色的童话世界里不应掺杂成人世界里的暗灰色调。于是他想把这些是非曲直都一五一十记录下来,等将来长大了,肩膀硬了,抗得起了,再回望今天,再评说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