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小厨娘靠崽崽心声暴富嫁高富帅》 第一卷 第1章 未婚先孕 1980年,哈市石头村。 村长家办喜事,整个村子都热闹起来。 林巧儿天不亮就起了床,摸黑洗了把脸,便往村长家赶。 她是公社的炊事员,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爱请她去掌勺,虽然活儿累,工钱少,但林巧儿从不推辞。 灶台前热气腾腾,林巧儿挽着袖子,露出两条细得像干柴棍儿似的手臂,头发有些枯黄,二十岁的姑娘愣是像发育不良。 从早上五点站到下午三点,炒了十几桌菜,林巧儿的腿肚子直打颤。 最后一盘红烧肉出锅,她终于松了一口气,把围裙解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搭在灶台边上。 “巧儿,辛苦了啊!”村长儿媳端着一碗饭菜出来,笑盈盈地招呼她。 林巧儿摆摆手,刚想说不饿,一阵浓郁的荤腥味钻进鼻子里,是红烧肉的油烟气,混着猪大肠的膻味。她的胃猛地一翻,一股酸水涌上喉咙。 “呕——” 她赶紧别过脸,弯下腰,对着墙角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得眼泪都出来了。 “巧儿?你没事吧?”村长儿媳走过来,关切地拍了拍她的背,“是不是累着了?” “没、没事,可能是吃坏东西了。”林巧儿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了血色。 村长儿媳打量着她,忽然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又是吐又是黄的,怎么跟怀了身子似的?” 林巧儿心里猛地一跳,身子摇晃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怀孕? 埋藏在心底的记忆撕开了一个口子,喷涌而出。 那天知青返城前一天,村长请了一些知青吃饭,让她去掌勺,回去的时候,有个男人不知道喝醉了还是中了药,把她强行拽进了小麦田里。 她虽然力气大,但挣脱不过。 完事后,男人睡着了。 她又惊又怕,仓皇而逃。 林巧儿没敢跟任何人说。 算起来,她已经三个月没来月事了。 林巧儿思及此,凉汗涔涔,白净的额头上都沁着晶亮的汗珠,小声解释:“可能早上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村长儿媳呸呸了两声,“瞧我这张嘴,你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进林巧儿手里:“这是你的辛苦钱,拿着。” 林巧儿接过红包,捏了捏,薄薄的,估摸着有两块钱。 她正要揣进兜里,村长儿媳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钱你自己收好,别又让你大伯娘拿了去。 他们家个个膘肥马壮的,就你瘦得跟豆芽菜一样,一年到头给人家当牛做马,总得给自己攒点体己钱。” 林巧儿嘴唇动了动,想说句“都是一家人”,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是点了点头。 村长儿媳没再多说,转身忙去了。 林巧儿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那红纸包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她甚至忘了揣进兜里。 村长儿媳那句无心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头上。 不会吧……不会这么巧吧? 林巧儿不敢再往下想。 她低着头往外走,路过院子门口,几个婆娘正坐在石墩上嗑瓜子聊天。 看见她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进耳朵里。 “这丫头天煞孤星,早早克死了爹娘。” “可不是嘛,都二十岁的大姑娘了,还没嫁出去,搁咱那时候,孩子都生两个了。” “她也是个可怜人,大伯娘到底不是亲妈,谁给她操持这些?” “哎,你们说这杏梅也忒不是东西了!占着侄女家的房子,侄女给他们家当牛做马,连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让人家睡堂屋地上,这是人干的事吗?” “那有什么办法?这孩子也是个懦弱没主见的,换个性子烈的,早闹翻了。” 林巧儿脚步顿了顿,眉头皱了一下。 她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最后只是垂下头,加快了脚步,像落水狗夹着尾巴逃开了。 回到家,大伯娘冯杏梅不在,堂妹堂弟也不在,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堂屋角落里用几张凳子和破木板搭起来的床。 林巧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旧医书。 那书是她爹留下的,她爹当年是个赤脚医生,给十里八乡看病。 她上过小学,大多字都是认识的。 她翻到“妊娠”那一章,就着昏暗的光线,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妊娠之初,月事不行,恶心呕吐,食不下咽,谓之恶阻……” 都对上了。 林巧儿的手开始发抖,书页哗哗地响。 她把书合上,紧紧抱在胸口,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靠在墙角。 她真的怀孕了。 这可怎么办?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倒了一盆浆糊,又黏又重,什么都想不了。 她只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 这事要是传出去,她会被村里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她会被强行打胎,甚至会被批斗…… 她不敢想了,背脊阵阵发凉。 傍晚,冯杏梅回来了,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一进门就收了,换成惯常的刻薄嘴脸。 “死丫头,又偷懒!衣服洗了吗?” 林巧儿赶紧从床上爬起来,抱着一大盆家里的衣服去河边洗。 等她洗完衣服回家,已经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她包揽了家里所有的杂活,唯有煮饭,大伯娘不让她做,怕她偷吃。 饭端上桌,大伯父林德飞坐在上首,一言不发地端起碗。他看起来憨厚老实,方脸大耳,笑起来一脸和气,“巧儿回来啦,赶紧来吃饭。” 堂弟林大柱和堂妹林秀玉连头都没有抬,对她视而不见,一人捧着一个碗,呼噜呼噜吃得香。 堂弟林大柱咬着一个荷包蛋,堂妹林秀玉碗里米粥上飘着几片五花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几根咸菜。 这些都司空见惯了。 她没有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 一道奶萌的男娃声音响起,“娘,岁岁想吃肉肉。” “岁岁肚肚饿了。” 岁岁忿忿不平:“凭什么娘辛苦挣钱,只能吃咸菜,他们顿顿吃大肉,气死宝宝了。” 林巧儿眼皮跳了跳,哪来的奶娃娃? 她目光扫视了屋里一圈,没看见有小孩的身影。 “你们听到有小孩在说话吗?” 林大柱眼皮都懒得抬,“你耳鸣吗?咱家有个屁小孩。” 林德飞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吃过饭,今天就好好休息。” 冯杏梅不乐意了,一双三角眼瞪着林巧儿,“不就炒几个菜吗?就会找借口偷懒,今天家里的衣服都没洗,洗干净再去睡。” 林巧儿低垂着眉眼,“好。” 一直扒饭的林秀玉抬眼看向林巧儿,理所当然地说,“我那条碎花裙子,你要单独洗,可别给我染色的。” 林秀玉今日穿了一身的确良的新衣裳。 而她的衣服都洗得褪色,上面还打了好几块大块的补丁,裤腿短了一截,自从爹娘去世后,她就再也没穿过衣服了,她的衣服全是林秀玉剩下的。 林巧儿低眉顺眼,“知道了。” 冯杏梅突然道,“今天去村长家掌勺给了你多少红包?” 林巧儿每个月的工钱和偶尔替别人家掌勺的钱,都要上缴给冯杏梅。 都是一家人,所以她没有计较。 林巧儿摸了摸口袋里的红包,垂下眼眸,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还没给。” 她手头上只有这两块钱了。 万一她真的怀上,就买副药把孩子打掉。 冯杏梅脸色黑如锅底,“贱蹄子,你可别想着私藏。也不想你在这个家,吃穿用度都是钱。” 林德飞夹了几条咸菜到林巧儿的碗中,“巧儿,多吃点。明个儿记得找村长要,都是你的辛苦钱。咱家也过得紧巴巴的。” 林巧儿咬着嘴唇,感动得看着林德飞,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这个家里只有大伯父对她好。 冯杏梅骂完了,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后天我要去城里卖鸡蛋,你跟我一块去,提前给公社说一声。” 林巧儿心里一动。 进城……进城就能偷偷去看大夫了。 “好。”她连忙答应,生怕大伯娘反悔。 就在这时,一个奶萌奶萌的声音忽然在她脑子里炸开。 岁岁:“娘,不要去!去了就要被卖进山沟沟里了!娘亲会被铁链锁着,我和妹妹也会被卖。” 岁岁:“呜呜,妹妹七岁就被虐待死了。” 第一卷 第2章 软饭男 那声音很着急,像有人在耳边喊。 林巧儿猛地抬起头,四下看了看。 可屋子里明明没有人说话。 那声音是从哪来的? 林巧儿的心跳得厉害,手心里的汗把衣角都浸湿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那天娘洗衣服失足落水,她也有同样的感觉。 再细听,那声音已经没有了。 难道是她太累,出现了幻听? 晚上,林巧儿翻了个身,破木板床咯吱咯吱响。 她仰面躺着,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林巧儿正迷迷糊糊要睡着,小腹忽然一阵发胀,她想解手。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摸摸索索地爬起来,踩着鞋,摸着墙往外走。 厕所在外头,要穿过院子。 她刚走到堂屋门口,忽然听见东屋传来说话声。 是大伯和大伯娘。 林巧儿脚步一顿,本能地贴在墙根,没敢动。 冯杏梅的声音尖细尖细的,隔着一道门也听得清清楚楚,“真不知道你想什么,那人贩子才给一百块,把那贱蹄子嫁出去,也能得个一两百块的彩礼。” 林巧儿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人攥住了。 果然大伯娘想要卖掉她! 林德飞压低声音,“你别忘了,咱住的房子是老二的,万一她想把房子要回去,我们睡哪?” 林家两兄弟,林德礼早年跟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学了十几年的医术,凭着给号脉的本事挣了钱,不但娶个漂亮的媳妇,还在村里建了新房子,惹得村里好多人眼红。 而林德飞没啥本事,一直在老屋的泥瓦房住着,一家四口挤在一个房间里。 林德礼夫妇去世了,大伯父一家搬来林德礼盖的新房子,收养了林巧儿。 林德礼沉默了一下,“秀玉万一考上了大学,也要有点钱傍身,巧儿不在了,她那活儿能给大柱,一个月有三十块工钱,比下地干农活强点,以后也好娶媳妇。” 平地一声惊雷。 她以为对她最好的大伯,竟然算计把她卖给人贩子。 她为大伯家做牛做马多年,一点私房钱没留上交给他们,自己逢年过节连一块肉都没吃过。 爹娘的死跟他们会不会有关系? 林巧儿站在墙根底下,浑身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浑身汗毛倒水,不小心踢到一个小石头,发出声响。 东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哆嗦得厉害,牙齿都在打颤,可她不敢出声,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又响了。 岁岁:【我滴个亲娘啊!快逃!快逃出这里!去沪市,找我爹爹。】 林巧儿心一紧,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 这声音是她的孩子? 去沪市找孩子爹? 可她连孩子爹是谁都不知道。 她屏息静气等着孩子继续说话,说话声音又停了。 难道在她出现危险的时候,孩子就会提醒她? 肯定是爹娘在上天见不得她被欺负,派来保护她的小天使。 这孩子,她要好好生下来。 想要生下这个孩子,她只能跟孩子爹领证结婚。 沪市那么远,光是火车票都要好几十块。 都怪自己蠢死了,没给自己留私房钱全都上交。 现在急着用钱,连个子儿都没有。 沪市在哪儿她都不知道,只听说要坐几天几夜的火车,还要什么介绍信。 她得先弄到钱,再去弄到介绍信。 正想着,她听见脚步声,从东屋出来,穿过堂屋,往她这边来了。 林巧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脚步声在耳房门口停了一下,林巧儿深吸了一口气,揉着眼睛,推开了耳房的门。 正好和林德飞打了个照面。 林德飞站在耳房门口,脸上挂着笑,是那种看起来很和善的笑。 方脸大耳,浓眉厚唇,笑起来一脸忠厚老实的样子。 可林巧儿现在看着那张脸,只觉得恶心。 “大伯,大晚上你在这干什么?”她揉着眼睛,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林德飞没回答,那双在黑暗里显得格外锐利的眼睛盯着她,上上下下地打量。 林德飞没看出林巧儿有什么异样,挠挠头,“晚上贪杯多喝了两口黄酒,想解手。” 林巧儿心里擂鼓一样,咚咚咚跳得她胸口疼,可她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歪着头,一脸懵懂揉了揉眼睛:“大伯,我先去睡了。” “去吧去吧。”林德飞摆了摆手。 林巧儿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等她爬上自己的木板床,把被子蒙在头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眼泪这才敢掉下来。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得浑身发抖,却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她必须走。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程建业。 听说程建业考上了沪市的大学,或许他可以带她离开这里。 程建业是村里为数不多对她好的人。 他们是青梅竹马,从小一块长大的。 在她被全村人骂是丧门星的时候,只有程建业不嫌弃她,还愿意跟她来往。 程建业家在村东头,要走十来分钟。 天一亮,林巧儿就往程建业家去,她缩着肩膀,低着头走得很快,生怕被人看见。 到了程建业家门口,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程建业半张脸。 “巧儿?”他有些意外,压低声音问,“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建业哥……”林巧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脑子里那个声音又炸开了。 【软饭男跟你堂妹早就勾搭上了,可怜我滴娘亲还蒙在鼓里。】 【小白菜地里黄,没爹没娘的孩子像草。】 林巧儿愣住了。 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第一卷 第3章 真心喂了狗 林巧儿她慢慢消化着这句话,心里又苦又涩。 这些年的真心,都喂了狗。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程建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对她说:“巧儿,我喜欢你,等我考上大学就娶你。” 那时候她信了,傻乎乎地信了。 每次碰到林建业来打饭,她都会多给一些肉菜。 听说程建业生病了,她把自己都不舍得吃的鸡蛋送给程建业。 他要买学习资料,她二话不说把钱给他买资料。 去年,他娘生了一场重病,她更是毫不犹豫就借给他二十块。 原来这一切全是笑话。 幸好有她的宝宝告诉她这些。 “建业哥,谁一大早来找你?” 林秀玉把门拉开。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衬衫,头发编成一条粗黑的辫子,垂在胸前,皮肤白净,气血充足,脸蛋红扑扑的,一看就是没怎么干过农活的。 她站在那里,亭亭玉立,像一朵白莲花。 林巧儿低头看了看自己。 灰扑扑的旧褂子,膝盖上打了两个补丁的裤子,上衣袖口磨得起了毛,宽大的袖子显得她瘦巴巴的。 她跟林秀玉站在一起,一个是小姐,一个是丫鬟。 两人看见林巧儿,都愣了一下。 林秀玉先反应过来,眉毛一挑,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讥诮:“堂姐,大早上,你在这儿做什么?” 林巧儿没说话,眼睛直直地看着程建业,双拳握紧了。 程建业躲开了她的目光,手卷起放在嘴唇上,清咳了一声,“对了,这么早,你找我什么事?” 林巧儿语言艰涩,“你们……” 林秀玉往前走了一步,挡在程建业面前,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我们在一起了,建业不喜欢你。他喜欢的人是我,我们俩已经在一起了。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得上他吗?” 林巧儿眼睛酸得厉害,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上来,蓄满了眼眶,亮晶晶的,却一滴也没掉下来。 她看着程建业,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愧疚。 可是没有。 程建业叹气,“我跟秀玉在一起了。巧儿,对不起,感情的事不能勉强。” 林巧儿忽然想笑。 当初是谁说喜欢她的?是谁说要娶她的? 她看人的眼光怎么那么差劲。 一个大伯父,一个程建业全都看走眼。 为了宝宝,她要支棱起来。 林巧儿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之前你娘生病,我借了你二十块钱。我现在急用钱,你能还给我吗?” 程建业僵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提这事。 “我不记得了。”他别过脸去,声音干巴巴的。 林秀玉立刻接上话,语气尖刻:“堂姐,平常看你老实巴交的,没想到还会讹人。” 林巧儿的手在发抖,但她没退缩。 就在这时,程建业的娘李桂花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从外面回来了。 她看见林巧儿站在自家门口,脸色顿时拉了下来,把盆子往地上一摔,“哐当”一声。 “你这丧门星,大早上站我家门口干什么?别把晦气过给咱家。” 李大妞叉着腰,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我家建业现在出息了,考上了大学,什么阿猫阿狗都上门攀关系来了。我跟你说清楚啊,我们家没借过你一分钱,你别想赖上我们。” 林巧儿攥紧了拳头。 她伸手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展开。 “这是借条。当初你亲手写的,你不会不认得吧?” 程建业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那借条确实是他写的。当初他假惺惺地说“亲兄弟明算账”,主动写下的。 他当时觉得反正林巧儿好欺负,这辈子都不会跟他还钱,写不写都一样。 没想到这把回旋镖,扎到了自己身上。 “你要是不还,那我们一起去村长那里说清楚。”林巧儿把借条收好,转身就要走。 “慢着。”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巧儿回头,看见大伯娘冯杏梅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巷口,脸上挂着虚伪刻薄的笑。 “巧儿啊,你这是干什么呢?建业以后就是你妹夫了,大家都是一家人,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二十块钱的事,值得闹到村长那里去?” 她又转头对林秀玉说:“秀玉,你也别急,巧儿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大家都是一家人,和气生财嘛。” 林秀玉撇了撇嘴,没说话。 冯杏梅又看向林巧儿,眼睛里带着审视:“你一个姑娘家,又不出远门,要二十块钱干什么?” 林巧儿脑子转得飞快。 她不能说出真正的用途。 她垂下眼睛,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哀戚,“我娘给我托梦,说她在底下没钱花,让我多烧点纸钱给她。大伯娘,你不会让我娘在底下不安生吧?你就不怕她半夜来找你。” 冯杏梅噎了一下,眼睛狠狠剜了一眼林巧儿。 林秀玉从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摔在地上,语气轻蔑:“给你。以后别再找建业了。” 林巧儿弯下腰捡钱,为五斗米折腰没什么丢人的,她把钱叠好,揣进最里层的衣服口袋里,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李桂花的骂声:“晦气丧门星!” 冯杏梅一路上骂骂咧咧,说林巧儿不懂事,丢人现眼,让林秀玉在婆家面前没面子。 林巧儿一句也没回。 她知道,用不了多久,村子里就会传遍,林巧儿跟堂妹抢男人,被程建业拒绝了,还讹人家二十块钱。 她不在乎了。 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要养,她得活下去。 林巧儿照常去公社食堂上工。 她在食堂后厨帮忙,洗菜切菜,端盘子洗碗,什么活都干。 中午下工的时候,她看见窗口还剩了一份红烧肉,肥瘦相间,红亮亮的,闻着就香。 “这份能卖给我吗?”她问管事的。 管事的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 林巧儿从来没在食堂买过东西,连馒头都舍不得吃。 不过人家给钱,他也没多问,收了二块钱,把红烧肉打包给她。 林巧儿下午请了假,端着那碗红烧肉,走到没人的地方,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里面是兽用镇静粉。 她把药粉拌进红烧肉里,搅了又搅,确认看不出痕迹,才端着碗回了家。 大伯父一家四口人,而她只有一个人。 只能智取,不能强来。 冯杏梅还因为白天程建业的事,看林巧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对着鸡窝的鸡指桑骂槐。 “都是一窝生,为了点吃食,在这斗来斗去,丢人现眼。” 林巧儿没吭声,把红烧肉放在桌上。 林大柱眼睛一亮,口水都流出来了。 “贱蹄子,你发财了,今个儿舍得买肉吃。”林大柱对林巧儿从来都是一口贱蹄子的叫,因为她娘说了女孩子就是赔钱货。 但他姐除外,林秀玉长得白净漂亮,以后肯定能嫁给好老公,带着一家人过上好日子。 林巧儿随口说,“别人送的。” 一碟红烧肉很快被三个人瓜分干净,连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了。 林德飞嘴上让她也多吃点,实际上连块肉都不舍得夹给她吃。 林巧儿彻底看清了这一家子的嘴脸,丝毫不意外,不过里面掺了东西,她也不打算吃。 “贱蹄子,你把鸡蛋刷干净,明天拿去卖。”冯杏梅抹着嘴,打着饱嗝吩咐。 林巧儿点点头,乖乖去刷鸡蛋。 药的分量足够这家人睡上个一天一夜了。 林巧儿一边刷鸡蛋,一边留意着几人什么时候倒下。 接连听到咣当的三声,林巧儿回到堂屋角落的木板床上,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 也就一两套换洗的衣服,还有在公社买的一大包馒头,这些足够她在路上吃了。 鼾声在堂屋响起来了。 林巧儿悄悄爬起来,走到了大伯父和大伯娘的屋子前。 她身上只有二十二块,连去沪市的车票都不够。 这些年她全部上交自己的工资,少说也有一千来块了。 她要把属于自己的钱拿回来。 他们的房门没锁,林巧儿一推就开了,背后传来一道警惕疑惑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第一卷 第4章 十条小黄鱼 林秀玉中午跟程建业一起吃饭,耽误了点时间回家。 没想到一回到家,就看到爹娘还有大柱全都躺在地上,像是睡着了,而林巧儿偷摸进了爸妈的房间。 再林秀玉要放声大喊做贼之际,林巧儿一把捂住了林秀玉的嘴巴。 林秀玉没干过农活,力气比不上林巧儿。 林巧儿三两下就把林秀玉用麻绳捆起来,随手拿了林大柱的臭袜子塞到了林秀玉的嘴巴里。 差点没把林秀玉熏晕过去,她瞪着林巧儿,眼神似要杀人。 她像盲头苍蝇一样翻箱倒柜,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娘,老虔婆钱藏在床底的板砖底下。】 肚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软软糯糯的。 不知道儿子是哪学来老虔婆这个词,她蓦然就想笑。 林巧儿趴在地上,伸手往床底摸。 果然摸到一块松动的砖。她用手指抠住砖缝,使劲一撬,砖起来了,底下是一个小坑,坑里塞着一个油纸包。 她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叠钱。 零零散散,还有粮票和肉票,厚厚一沓。 她数了数,大概三百多块。 油纸包底下还有一个布包。 林巧儿打开布包,被金灿灿的小黄鱼刺了一下眼睛。 林巧儿兴奋得手在抖,心在狂跳。 同时她心里升起了疑惑,大伯父一家就是在村里干活挣点公分。 这十条小黄鱼哪里来? 她来不及多想。 她把钱和小黄鱼原样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又把砖头放回原处。 鼾声依旧。 她悄悄退出去,把门掩好,拎起自己的包袱推门而出,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二十年的家。 这是她爹娘留下的房子。 被大伯一家占了这么多年,她却只能睡在客厅。 总有一天,她会回来的。 把爹娘的这套房子拿回来。 她快步朝村长家走去。 去沪市,需要介绍信。 可介绍信不好开。 林巧儿把包袱背在身上,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心里像揣了一窝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她必须在他们醒来之前离开。 等大伯一家发现她不见了,那她就走不掉了。 她正想着,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大宝:【娘亲,走快点,要不然村长孙子落水了,村长要送孙子去医院,就没时间开介绍信了!】 林巧儿随即加快了速度。 她现在对肚子里的宝宝说的话,已经深信不疑了。 这个还没出生的小东西,救了她不止一次了。 要不是宝宝提醒,她已经被大伯娘卖进山沟沟里了。 这孩子是上天送来帮她的。 林巧儿摸了摸肚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她不是一个人,她肚子里还有一对儿女陪伴着她。 林巧儿连走带跑,喘着粗气,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刚走到河边,她就听见了声音。 “救命——救命啊——” 是小孩的声音,尖细尖细的,带着哭腔。 林巧儿心里一紧,循着声音望过去。 河面上有个小小的身子在扑腾,水花四溅,眼看着就要往下沉。 她认得那声音。 是村长的孙子,陈小宝。 林巧儿把包袱往地上一扔,想都没想,一个猛子扎进了河里。 她水性好,三下两下就游到了小宝身边。 小宝已经呛了好几口水,正往下沉。 林巧儿一把搂住他的腰,把他托出水面。 小宝吓得哇哇大哭,两只小手乱抓,差点把她也按进水里。 “别怕,别怕,姐姐带你上去。” 林巧儿一边安抚他,一边单手划水,使劲往岸边游。 小宝虽然小,泡了水可也是沉甸甸的。 好不容易到了浅水区,她踩着河底的石头,连拖带抱地把小宝弄上了岸。 小宝趴在岸边,咳了几声,吐了两口水,哇的一声哭出来。 “好了好了,没事了。”林巧儿拍着他的背,自己的手也在抖。 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小宝,姐姐送你回家。” 林巧儿捡起包袱,一手牵着小宝,一手拧了拧头发上的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长家走。 一进门,小宝就挣脱了林巧儿的手,扑进村长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爷爷,爷爷,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是巧儿姐姐救了我,呜呜。” 村长的脸青白交加,搂着孙子,手都在抖。 “小宝,你下次可不能一个人去河边玩。” “知道了。”小宝哭着说。 村长儿媳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浑身湿透的林巧儿,眼圈一下就红了。 听完事情经过,她赶紧拉着林巧儿往里走,“快进来,快进来,别着凉了。我给你找身干净衣裳换上。” “婶子,我自己有衣服。”林巧儿连忙摆手,从包袱里掏出那两件旧衣裳,“我带了的,不用麻烦您。” 村长儿媳看了看她包袱里那两件打着补丁的衣裳,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转身去厨房了。 林巧儿在村长家厢房里换好衣裳,把湿透的衣服拧干,用牛皮纸包好,重新塞进包袱里。 她出来的时候,村长儿媳已经端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等在堂屋里。 她把碗递过来,语气里满是同情,“巧儿,快,先把姜汤喝了,别感冒了。” 林巧儿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姜汤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暖和了不少。 村长坐在堂屋上首,抱着小宝,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变成了感激。 他抬起头,看着林巧儿,语气诚恳得不像平时的他:“巧儿,这次多亏了你,小宝是我们老陈家的独苗苗,全家人都当眼珠子疼。 你今天救了他,叔记在心里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叔肯定帮你。” 林巧儿心里一动。 她知道,机会来了。 她放下姜汤碗,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说,“陈叔,我……我想求您一件事。” 村长抽了一口旱烟,“你说。” “能不能给我开一张去沪市的介绍信?” 村长愣了一下。 “去沪市?你去沪市做什么?” 林巧儿早就想好了说辞。 她捂住自己的胃,脸上挤出几分痛苦的表情:“陈叔,我经常胃疼,疼起来受不了。赤脚医生说……说有可能是胃癌,让我去大医院看看。 乡下地方看不了,我想去沪市的大医院检查检查。” 村长沉吟了片刻,打量着林巧儿。 她确实瘦,脸色蜡黄,看起来就不太健康的样子。 可他还是有些犹豫:“城里就有医院,你舍近求远去沪市做什么?” 林巧儿心里一慌,但面上没露出来。 她赶紧补了一句:“我有个远方亲戚在沪市,我想顺便去看看她。陈叔,您刚才不是说会帮我的吗?” 最后一句话,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村长被她噎住了。 话确实是他说的,人家刚救了他孙子,他要是当场反悔,这村长的面子也挂不住。 他看了看林巧儿身后的包袱,那包袱鼓鼓囊囊的,显然是早就收拾好了。 这丫头,是铁了心要走。 “你现在就要走?”他问。 林巧儿用力点了点头。 村长没再说什么,走到桌边,铺开一张信纸,提起毛笔,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林巧儿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眼睛死死盯着那支笔。 写完了,村长从抽屉里摸出一枚公章,哈了一口气,端端正正地盖了上去。 红彤彤的印章,像一颗定心丸。 林巧儿接过那张介绍信,手都在抖。 “谢谢陈叔!谢谢陈叔!”她连声道谢,眼眶都红了。 她把介绍信小心翼翼地叠好,贴身装好。 然后她想起什么,把那篮子鸡蛋提了过来,放在村长面前。 “陈叔,这点鸡蛋您收下,给小宝补补身子。” 村长推了两下,没推掉,也就收下了。 这鸡蛋是“赃物”,他收了,总得替她在林家人面前遮掩一二。 “大牛!”村长朝里屋喊了一声。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应声出来。 “你赶牛车,送巧儿去车站。” 大牛点点头,套上牛车,林巧儿爬上去,坐在车厢里,把包袱抱在怀里。 牛车晃晃悠悠地出发了。 石头村离城里有十几里路,走路要走两个多小时,坐牛车就快多了,不到一个钟头就到了。 大牛摸了摸鼻子,从怀里摸出一把有些锈迹地匕首。 林巧儿眼皮一跳,身子往后退了退,生怕大牛想对她不利。 大牛也没计较,“这个匕首是我在山上捡的,你一个大姑娘出门不安全,要紧的时候拿来防身。我听说外面抢劫的多,你小心些。” 林巧儿一愣,旋即慢慢绽开笑容,“谢谢你,大牛哥。” 林巧儿接过匕首,放进了包袱里面。 大牛腼腆笑笑。 石头村也是有好人的,林巧儿心里暖暖的。 火车站人山人海。 林巧儿这辈子没出过远门,她站在候车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心里头慌得很。 到处都是人,扛着蛇皮袋的,背着大包袱的,拖儿带女的,挤来挤去。广播里一会儿报车次,一会儿找人,吵得她头晕。 岁岁:【娘,别怕!爹很厉害的,等找到爹爹,爹爹会保护娘亲的!】 她摸了摸肚子,心里描摹着孩子的长相。 长得像她,还是像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爹? 她必须找到孩子爹。 不然孩子生下来,就是黑户。 她正想着,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带着点小得意: 【爹爹是上海牌汽车的工程师,叫赵墨霆。】 上海牌汽车。 工程师。 赵墨霆。 林巧儿在心里默默念了三遍。 火车还没到站。 她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把包袱抱在怀里,背靠着墙。 她一边等,一边张慌地张望四周。 第一卷 第5章 贱蹄子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出现一阵骚动。 “有没有医生?有没有医生在?” 一个女人慌张的喊声从人群深处传来,带着哭腔。 林巧儿循着人群的缝隙看过去。 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穿着雪白的衬衫,烫着卷发,穿着方根小皮鞋,她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 那孩子脸涨得通红,嘴唇发紫,神情痛苦,小手在脖子上乱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喘不上气。 “我儿子噎到了,有没有医生?”时髦女人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声音都在抖。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可谁也不敢上前。 有人小声说:“快去叫车站医务室的人啊。” “已经去叫了,还没来呢!” 林巧儿站了起来。 她看见那孩子的脸从红变紫,小时候林大柱吃东西噎到过,就是她救过来的。 可现在…… 林巧儿犹豫了。 她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要是出来救人,被大伯一家逮到了,她就全完了? 但那是一条活生生的姓名啊。 如果孩子不幸出事了,他妈妈怎么活得下去? 她经历过失去至亲的痛苦,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别人再去经历一遍吗? 林巧儿咬了咬牙,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我……我会急救。”她的声音很小,可时髦女人听见了。 温舒婉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那眼神里全是绝望中的希望,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时髦女人的同伴也凑了过来,是个年轻姑娘,梳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红色的衬衫,长得挺精神的。 她上下打量着林巧儿,眼神从期待变成了怀疑。 林巧儿今天穿的是一件灰扑扑的衬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膝盖上打了两块大补丁,脚上的黑布鞋破了个洞,露出一个脚趾头。 “你?” 那姑娘皱紧了眉头,语气里全是不信任,“人命关天,你别乱来。” 林巧儿被她的眼神看得往后缩了一下,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时髦女人看了一眼儿子的痛苦模样,孩子的脸已经发紫了,小手乱抓,眼睛开始翻白。 她咬咬牙,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她点了点头:“你来试试。” “大嫂!”红色滑雪衫的姑娘急了,“她就是一个乡巴佬,懂什么,万一出了事……” “惠瑾。” 温舒婉喝止住周惠瑾的话,看着林巧儿:“求求你,救救我儿子。” 林巧儿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把孩子从女人怀里抱过来。 小男孩已经没力气挣扎了,软塌塌地靠在她的手臂上。 她从后面抱住孩子,一只手握成拳头,放在孩子的上腹部,另一只手包住拳头,猛地向后上方收紧。 一下。 没反应。 两下。 还是没反应。 林巧儿的额头沁出了汗珠,手在发抖。 周惠瑾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嗓门越来越大:“你到底行不行?大嫂,你快让她停下,出了人命,我准让她坐牢。” 林巧儿没理她,咬着牙,又用力压了一下。 “哇——” 一口黏糊糊的糕点从小男孩的喉咙里喷了出来,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小男孩猛地喘了一口气,然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扑进温舒婉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没事了没事了,妈妈在,妈妈在。”温舒婉抱着孩子,自己也哭成了泪人。 林巧儿瘫坐在地上,手还在抖,后背全是冷汗。 周瑾惠愣住了,嘴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急匆匆地赶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护士。 “让一让,让一让,我是医生。” 医生蹲下来,给小男孩检查了一下,又看了看地上那坨糕点,问清楚情况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 “多亏这位姑娘及时用了海姆立克急救法,把异物排出来了。小孩子被异物噎住,如果不及时救治,三到五分钟就可能窒息而亡。再晚一两分钟,后果不堪设想。” 温舒婉听完,脸都白了,抱着孩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周惠瑾也吓出了一身冷汗,这可是她们老周的金孙,万一出了什么事,爸妈非得哭死过去。 温舒婉把孩子交给周瑾惠照顾,自己站起来,走到林巧儿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眼眶红红的: “姑娘,谢谢你,我温舒婉这辈子都记着你的恩情。” 林巧儿被她握着手,有些不知所措,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低着头说:“不、不用谢,举手之劳。” 她不太会跟人打交道,怕自己说错话,怕人家看不起她。 温舒婉拉着她的手没放,又转头对周惠瑾姑娘说:“惠惠,你刚才那些话,说得过了。跟这位姑娘道个歉。” 周惠瑾努努嘴,不吭声。 这个乡下丫头救人就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林巧儿摇摇头,“不要紧的。” 温舒婉看了一眼小姑子,摇摇头,转移了话题问:“姑娘,你这是要去哪?” “沪市。”林巧儿老实回答。 “真巧!”温舒婉眼睛一亮,“我们也是回沪市的。咱们一路,正好也有照应。” 林巧儿有些不好意思:“我买的是硬座票。” 她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火车票,上面印着“硬座”两个字。 温舒婉看了一眼,转身朝不远处一个穿着军大衣、站得笔直的年轻人招了招手:“小刘,你去帮这位姑娘再买张卧铺票,要跟我们同一车厢的。” “不用了不用了!”林巧儿连忙摆手。 温舒婉拍了拍她的手,语气不容拒绝,“就这么定了,就当时你救了孩子的谢礼,我这人不喜欢欠人人情,你不收,我这里心里不舒坦。 何况你一个大姑娘上路不安全,我们三个在一起,有个照应。现在火车上人多眼杂,人贩子也多。” 温舒婉一番话说得贴心周到,林巧儿心里一暖。 再听说有人贩子,心有余悸,便没有再推辞。 她听说卧铺票很难买,基本要有关系才能买到。 这两人身份应该非同一般。 广播提醒去沪市的车次到了。 几个人正准备往候车室里面走。 林巧儿不经意地抬头,往候车大厅入口处看了一眼。 这一看,她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入口处,大伯父林德飞正踮着脚尖,四处张望。 他身后跟着冯杏梅,还有堂弟林大柱。 冯杏梅的脸色铁青,嘴里骂骂咧咧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林大柱缩着脖子,东张西望。 四目相对,林大柱跟林巧儿的目光撞在一起。 林大柱扯开嗓门对林德飞和冯杏梅喊:“爹,娘,那贱蹄子在那!” 第一卷 第6章 想打听个事 林德飞和冯杏梅齐齐回头,朝着林大柱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穿着破补丁衣服的林巧儿。 林巧儿心惊肉跳,心脏都快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 她目前还不能跟他们硬碰硬,关键是大伯和大伯娘要把她卖给人贩子的事,没有造成伤害,这事警察同志也管不了。 要是被他们逮回去,她指不定哪一天会被她们卖掉。 眼角余光看到绿皮火车已经缓缓到站,烟囱冒着森森白烟。 这时广播响起:“前往沪市的火车已到站,请乘客抓紧上车。” 林巧儿扭头跟温舒婉和周瑾惠丢下一句,“车上见。” 温舒婉和周瑾惠有些奇怪,这林同志怎么走得那样着急。 一晃眼,林巧儿人已经不见了。 周瑾惠皱了皱眉,转头对嫂子说,“嫂子,这个乡下丫头怪怪的,说不定是人贩子。” 温舒婉不赞同,“要不是及时施以援手,小宝就没命了。” 周瑾惠不以为然,“现在人贩子可精了,花样层出不穷。” 温舒婉好奇,“你咋知道的?” 周瑾惠唇瓣的笑容更深了,“当然是楚峰哥说的,不晓得他在不在这趟列车上,我都好久没见他了。” 候车的人就像沙丁鱼一样涌向火车车门,密密匝匝的,林巧儿她身子娇小,在人群里像一条鱼一样灵巧地钻来钻去,一低头全是各式各样的鞋子,各种气味都涌她鼻子里涌,狐臭味,大蒜味各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实在是难闻。 林巧儿一上车就躲到了厕所里,躲在着小小的密闭的空间,让她心里多了一丝的安全感。 这么仓促的时间里,大伯父应该还没来得及开介绍信。 在这个年代,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 咚咚咚,门被敲响。 吓得林巧儿一哆嗦,她手攥紧了自己的包袱,耳畔满是咚咚的心跳声。 一个粗鸭嗓响起,“在里面孵蛋呢,老子都要憋死了。” 门被砸得哐当作响。 林巧儿咬了咬唇,颤着手打开锁栓,垂着头走出来。 那男人看到林巧儿露出的一截白皙脖颈,眼中精光一闪,故意撞了撞林巧儿的肩膀,然后砰一声关上门。 林巧儿脆弱的心脏跟着颤了颤。 抬眼看到窗外那飞掠而过的葱绿景色,火车已经开动了。 林巧儿松了一口气,心重新放回了肚子里。 林巧儿突然想到一个事,冯杏梅是怎么跟人贩子勾搭上的? 难不成她以前就干过诸如此类的勾当? 林巧儿皱紧了眉头,怀揣着满腹心事找到列车警察。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穿着军绿色的制服,戴着同色的帽子,麦色的皮肤,浓眉大眼,显得格外的精神。 小伙子见林巧儿长得白白静静,乖乖巧巧的,虽然身上的衣服灰扑扑的,但一点都遮不住她的美貌,小伙子眼睛都看直了。 他那里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 他摸了摸头,冲着林巧儿咧嘴笑。 林巧儿鲜少跟人打交道,刚触到小伙子的眼神,林巧儿就垂着头说,“警察同志,我有人贩子的线索。” 小伙子这才回过神,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挺起了胸膛。 他和师傅就是在追查人贩子,最近发生了好几起列车上孩子、妇女被拐卖的案子,一点线索都没有,他急得嘴巴都起燎泡了。 “快请坐。” 小伙子拿起暖壶,给林巧儿倒了一杯水,递到林巧儿面前。 林巧儿坐在了小伙子的对面,紧张得抠着手指,“哈市石头村冯杏梅跟人贩子有联系,她们在县里一个叫老六面摊上接头。” 小伙子点点头,“同志,感谢您的热心帮忙,麻烦你留下一下信息。” 林巧儿点了点头。 小伙子看着纸上娟秀的字迹,疏朗一笑,“你也是石头村人?这个冯杏梅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巧儿摸着杯璧,咬了咬牙才道,“她是我大伯母,我偷听到她想要把我卖给人贩子。” 小伙子听到林巧儿的话,对她越发同情了,看着林巧儿耳后露出出一小块嫩肉,心驰荡漾。 “巧儿同志,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把坏人绳之于法。” 林巧儿微微颔首,局促笑了笑。 见林巧儿要走,小伙子摸着鼻子说,“我叫赵楚峰,沪市人,你也去沪市吗?你人生路不熟的,到时候我休假可以带你转转。” 林巧儿觉得赵楚峰有些过于热情,一时不太适应,她也不愿意欠别人人情,“谢谢你的好意,不用麻烦你了。” 楚峰看着林巧儿的娇小纤细的背影发呆,突然被人狠狠敲了一脑门。 “看什么?魂都丢了。想娶媳妇了?” 赵楚峰扭头一看,是自己的师傅,旁边赫然站着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格子衬衫,的确良的黑色裤子熨烫得笔直,可不正是自家大哥赵墨霆嘛。 赵楚峰心中一喜,冲着大哥咧着嘴笑,“哥,你怎么在这?” 师傅悄然走开,给兄弟俩空间说说话。 赵墨霆一向淡漠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容,“外出学习。妈给你相了这么多对象你都没看上,出一趟车,就想娶媳妇了。” 赵楚峰被自家大哥调侃得有点不好意思,只是他的肤色黝黑,脸红也看不出来,“大哥,你不知道,那姑娘长得贼漂亮,说话温温柔柔的。” 赵墨霆毫不犹豫给弟弟泼冷水,“你就这点出息,万一人家有对象了呢。” “不能吧。她看着也就十七八岁,我可不像哥这么好命,一出生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家庭好,爸妈也满意。” 赵墨霆:“少贫嘴。” 赵楚峰努努嘴。 林巧儿一路走到了卧铺车厢,发现有好些人盯着自己看,很是不自在。 她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布裹住自己脸,仿佛这样能给她带来一些安全感。 出门在外,万一遭人贩子惦记上就麻烦了。 温舒婉正在给孩子喂水。 而周瑾惠躺在上铺看书,见林巧儿来了,扭过头继续看书,仿佛把林巧儿当做空气。 温舒婉问林巧儿刚刚去哪儿了。 林巧儿犹豫了一下,出门在外,得多留个心眼,林巧儿囫囵过去,“我着急上厕所。” 周瑾惠点点头。 林巧儿突然觉得肚子被人踢了一下,便听到岁岁奶呼呼的声音,“娘,我饿了。” 紧接着肚子发出一声咕噜的声响。 林巧儿脸色有点尴尬,她从包袱里拿出馒头,馒头凉了,硬邦邦的。 人饿起来,吃什么都香。 旁边递过来一块牛肉干,牛肉的香味钻进了她的鼻子里,林巧儿视线上移,对上了温舒婉友好的笑容。 “巧儿,光吃馒头,营养跟不上,尝尝牛肉干,味道可好了。” 小宝啃着牛肉干,声音奶呼呼的,却口齿清晰,“我一个人就能吃上一斤。” 这年头肉都很贵,三斤新鲜牛肉才能晒成一斤牛肉干。 林巧儿咽了咽口水,她不爱占人便宜,便摇摇头,“不用了,我吃馒头就好了。” 她就着水,啃了几口馒头。 虽然她身上有钱,到了沪市还要租房子啥的,能省一点是一点。 温舒婉直接把牛肉干塞进林巧儿的手中,握住了她有些粗糙地手,“你救了小宝,就是我温舒婉的救命恩人,以后你就是我的干妹妹,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你要是不嫌弃,就叫我一声干姐姐。” 林巧儿顿时觉得被一股暖流包裹住全身,自从爹娘去世后,就再没有真心实意待她好的人,她眼眶发酸,白皙的鼻尖红红的,喉头哽咽了一下,声如蚊呐,“姐。” “诶。”温舒婉笑得真心实意。 林巧儿犹豫了一下,咬咬唇问,“姐,你们是沪市人吗?我……我想打听个事?” 第一卷 第7章 英雄救美 周瑾惠看似不在意,伸长了耳朵听。 温舒婉性子单纯温和,周瑾惠真怕她被人给骗了。 温舒婉淡淡一笑,“我们是沪市人,这次是带着孩子去探望姥爷姥姥,我丈夫没空,小姑子陪着我去。你要问什么事?能帮得上忙,我准会帮。” 林巧儿眉心舒展,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姐,您知道沪市哪有租房子的吗?” 八零年代,对外出租房子的不多。 温舒婉住在大院里,不需要租房子自然也不会留意这些,“回头我给你打听打听。” 林巧儿感激,“好。” 林巧儿盘算着先找个地方落脚,再去找赵墨霆,就是不知道他肯不肯认账。 小宝喝了水要上厕所,温舒婉带着小宝出了车厢。 下一站,上来了两个姑娘,一个穿着碎花上衣,腰线收窄,明显是找裁缝裁剪过的,下身穿着牛仔喇叭裤,刘海上别着闪亮的发夹,手里拿着书本,看着像大学生。 另一个穿着红格子上衣,的确良蓝布裤,两条辫子上扎着红色的头绳。 隔间里有四张床,只有林巧儿的上铺是空的。 那碎花上衣的女孩掀起眼皮轻轻扫了一眼林巧儿,见她的衣服打着大块的补丁,黑布鞋还隐约可见里面莹白的脚趾,皱了皱鼻子,用手扇了扇。 这模样,俨然是觉得林巧儿身上有味道。 两个姑娘在交谈,声音不大,但隐隐约约传到了林巧儿耳朵里。 “要不然跟她换个位置,我们俩路上还能聊天。” “床铺被她睡过,会不会有虱子?” “我有花露水,待会给你喷喷。” “也行。” 林巧儿听到两人在蛐蛐自己,攥紧了床铺。 她的衣服虽然破,但爱干净,有条件的情况下,她会天天洗澡洗头,要不然身上也会有油烟味。 碎花上衣的姑娘睨了一眼林巧儿,语气理所当然,“喂,换个位置,我给你一块钱。我的位置在隔壁上铺。” 一块钱相当于林巧儿之前一天的工钱了,只是换个座位,其实挺划算的。 但票是温舒婉好不容易给自己买的,她不想让出去辜负了温舒婉的好意。 林巧儿放下水壶,声音低低的,“不换。” 那两个姑娘对视了一眼,眼中都露出了鄙夷。 这种乡下来的穷酸丫头不肯换,不就是嫌钱少了。 红格子上衣女孩撇了撇嘴,“你要多少钱才肯换?” 林巧儿摇摇头。 碎花上衣的女孩来气了,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大团结,在林巧儿面前晃了晃,颐指气使道,“喏,这是十块钱,够你买一套新衣服换掉身上的破烂了,换个床铺白得十块钱,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事了。” 周瑾惠巴不得林巧儿不要跟着温舒婉,袖手旁观看好戏。 那张大团结快怼到林巧儿鼻尖上,林巧儿难道硬气一回,弱弱道,“不换,你们找别人换吧。” 她现在怀着孩子,爬来爬去的怕动了胎气。 碎花上衣女孩气结,跺了跺脚,“死乡巴佬。” 红格子的女孩瞪了一眼林巧儿,拧开手里的水壶,直接把水都洒到了林巧儿的床铺上,本来干爽的床铺,湿了一大块。 林巧儿气得眼都红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你们是资本家大小姐吗?不换床铺就要报复我。” 这年头被冠上资本家的名头,可了不得。 听到资本主义大小姐几个字,其他车厢有好事的人,已经探出头来瞧热闹。 两人脸涨红了,连忙否认,“你别胡说,我们可不是什么资本家大小姐,我们都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 赵楚峰巡视车厢,见林巧儿惊鸿一瞥的侧脸,眼睛发亮,理了理自己的帽子,挺起胸脯大步走上前,清了清嗓子,提高嗓门,“在闹什么?” 碎花上衣和格子上衣见警察来了,有些慌乱,转身就想走。 赵楚峰喝止住她们,“站住。” 两人齐齐顿住,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过身来,讨好地笑着,“警察同志。” 赵楚峰看了一眼林巧儿,“林同志,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她们仗着资本主义大小姐的身份欺负你了?” 两人见被楚峰定义成资本主义大小姐,连忙否认,“我们真的不是资本主义大小姐,就是想跟她换个座位。” 林巧儿简单地讲述了事情经过。 赵楚峰看到湿了一大块的床铺,皱了皱,这可怎么睡人? 赵楚峰板着脸,瞪着两人,两人被看得头皮发紧,“对不起,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赵楚峰:“把你们的床铺跟这位同志换过来。” 格子上衣的姑娘不服气,“床铺湿了,怎么睡人!” 赵楚峰简直被气笑了,“这水是你们自己泼,只能说你们自作自受。” 在楚峰的监督下,格子上衣的女孩跟林巧儿交换了床铺。 林巧儿羞涩笑笑,“警察同志,谢谢你。” 赵楚峰在心上人面前出了风头,心里喜滋滋的,“没事,人民警察就是为人民服务的。在列车上遇到什么困难记得找我。” 林巧儿冲着楚峰羞涩笑了笑,又低下头去。 赵楚峰觉得林巧儿这个模样最好看,让他想起了池塘中随风摇曳的荷花,濯清涟而不妖。 见赵楚峰痴痴看着林巧儿,周瑾惠心里很不是滋味,酸酸胀胀的,她从上铺探出身子,冲着赵楚峰喊了一声,“臭楚峰,再看眼珠子就要掉下来了。” 第一卷 第8章 未来弟妹 赵楚峰听到熟悉的声音,偏头觑了一眼周瑾惠,脸色马上就拉下来了。 赵家和周家关系一向不错,两人流鼻涕泡的年纪就一起玩。 小时候的周瑾惠就是个假小子,而他又瘦又矮。 经常在大院被周瑾惠摁着揍,直到有一回他被周瑾惠当众扒了裤子,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两人成了死对头。 赵楚峰瞪着周瑾惠,两人无声较劲。 林巧儿声音细若蚊呐,“你俩认识。” 两人都扭过头去,节奏出奇一致,异口同声,“不认识!” 周瑾惠骂道:“学人精。” 赵楚峰气结,“你才学人精!” 林巧儿看着两人,“……” 赵楚峰从饭盒里拿出两个大肉包子递给林巧儿,包子好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刚出锅的,“林同志,这是刚出炉的肉包子,你尝尝,谢谢你为我们提供人贩子的线索,这是谢礼。” 林巧儿连忙摆手,“使不上,就是举手之劳。” 这个年代,大家肚子里都缺油水。 赵楚峰没理会林巧儿的拒绝,直接把铝饭盒放在林巧儿的床铺上,“别跟我客气。以后我能叫你巧儿吗?” 林巧儿抿着唇微笑,“可以。” 赵楚峰喜上眉梢,“巧儿,包子你趁热吃,我还要继续巡逻。” 林巧儿想要叫住赵楚峰,“警察同……” 话还没有说完,赵楚峰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隔间了。 林巧儿看着手中热乎的肉包子,愣神了一下。 脑海里传来一道奶呼呼的声音,“娘,我想吃肉肉,香喷喷的肉肉。” 林巧儿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她把肉包子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肉汁在舌尖炸开,太好吃了。 岁岁满足的声音响起,“好吃好吃。” 周瑾惠看着林巧儿,酸溜溜道,“饿死鬼投胎一样。这辈子没吃过肉包子。” 林巧儿心思敏感,听了这话心里有些不舒服,吃肉包子的速度也变慢了。 周瑾惠一看就知道家里不简单,她以后还要在沪市讨生活,不想跟她起正面冲突。 “家里条件不好,确实很少吃肉。” 这话把周瑾惠一噎,有气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赵楚峰一进车厢,就看到赵墨霆正在看书,那个认真劲儿。 不亏是他们家文化最高的人。 赵墨霆天资聪颖,从小学习就厉害,初中已经自学完高中的课程了,又在苏联留学五年,现在已经是汽车厂的总工程师了,算得上年轻有为了。 美中不足,他知青下乡,在东北耽误了四年的时间,拖到二十八了还没有结婚。 一道阴影落在赵墨霆的书中,他微微抬头,就对着赵楚峰笑嘻嘻的脸庞。 闻到一股子肉包的味道,“给我带肉包子了?” 赵楚峰唇边的笑容止住了,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没了,给你未来弟妹送过去了。” 赵墨霆一听,弟弟这是动真格了,他放下了书本,“她哪里人?父母还在吗?” 赵楚峰在赵墨霆的床铺旁边坐下,床铺马上就凹了一块下去。 “哈市人,从小父母双亡,跟着大伯一家过,大伯见她年纪大了,怕她把爹妈的房子要回去,想把她卖给人贩子。现在她去沪市投奔亲戚呢。” 赵墨霆沉吟便宜,毫不犹豫给他泼冷水,“咱妈最看重门当户对,你这事,她老人家不会同意。” 赵楚峰跳脚,“我就认定她了,看到她,我心脏就砰砰跳个不停。我还是头一次对一个女孩子动心呢。她就是你隔壁车厢,有空我让你瞧瞧。” 说完,赵楚峰摸着自己的心脏位置。 赵墨霆瞥了一眼弟弟,像是在说他一点出息都没,“八字还没有一撇,等你们定下了再说。” 赵楚峰用肩膀撞了撞赵墨霆,“哥,别光说我了,你跟晓雯姐什么时候结婚?你下乡四年,晓雯姐也一直等着你。你下乡前不是说了,等回来就跟晓雯姐结婚?”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赵墨霆敷衍。 “哥,我都二十了,很多人在我这个年纪都当爸了。” 赵楚峰盯着赵墨霆三百六度无死角的脸看了好一会,“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家里?” “没有,你别瞎想,我饿了,去买饭了。” 赵墨霆霍然起身,把赵楚峰给整迷糊了。 他哥肯定心里有事。 赵墨霆去买了一份五花肉,一路上不少人盯着他看。 他习以为常。 旁边有个老太太突然从座位上起来,不知道是不是绊到了什么东西,踉跄了一下,赵墨霆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 老太太穿着蓝花底粗布上衣,背驼得厉害,“谢谢,同志你真是个大好人,要不是你,俺大太婆肯定得摔骨折。” 赵墨霆微微颔首。 林巧儿刚打完热水,便看见了赵墨霆。 赵墨霆个子很高,面如冠玉,五官冷硬,周身气度不凡,浑身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在车厢里宛如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林巧儿想不注意到都难。 赵墨霆无疑是她见过最帅气的男人。 一只手悄无声息滑进了赵墨霆的裤兜里。 林巧儿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人在偷东西! 老太太跟那人应该是一伙的,一人负责吸引赵墨霆的注意,另一个人负责行窃。 两人距离不远,也就十步路左右。 林巧儿连忙冲赵墨霆喊了一声,“小心扒手。” 赵墨霆锐利的长眸一眯,低头一看,旁边一个瘦削戴帽子的小伙子拔腿就跑。 车厢里乱作一团,车厢里的人被推搡着。 赵墨霆走不过去。 那小伙子眼看着就走到了林巧儿的跟前。 他只顾着回头看赵墨霆,完全没注意到脚下。 林巧儿伸腿绊了他一下,他摔了一个趔趄。 赵墨霆已经追了上来,一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戴帽的小伙子眼见着跑不掉了,从袖子里拔出刀子。 寒光一闪。 刺得了林巧儿的眼睛,林巧儿提醒赵墨霆,“小心,他有刀。” 小伙子划破了赵墨霆的半截衣袖,露出里面白玉一般的皮肤。 赵墨霆也不是吃素,他跟歹徒几番搏斗,脚狠狠踢到歹徒的手腕上,震落了小伙子手上的匕首,把小伙子双手扭在一块。 车厢里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警察也赶来过来。 “老实点。”赵楚峰狠狠踹了一脚歹徒,直接把歹徒踹得跪在地上了。 赵楚峰用银手铐拷住小伙子,把皮夹还给了赵墨霆。 赵墨霆把皮夹放回裤兜里,抬头看着赵楚峰,“抓回去好好审审,车上应该还有同伙。” 赵楚峰点点头,上下打量着赵墨霆,关切问道,“哥,你没受伤吧?” 赵墨霆摇摇头。 赵楚峰这才放下心来。 等赵楚峰把人带走,赵墨霆在人群中看到了林巧儿。 赵墨霆拨开人群,走向林巧儿。 第一卷 第9章 我有未婚妻了 赵墨霆实在高大,林巧儿才刚到他胸口位置。 他在距离林巧儿一步的距离停下。 “同志,刚才谢谢你的见义勇为。” 林巧儿快速看了一眼赵墨霆,白皙的脸蛋悄然飘上了一抹红晕。 “不……客气。” 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萦绕在林巧儿的鼻尖。 这味道。 那天强迫她的男人身上也是这种味道。 檀香皂3毛钱一块,是普通洗衣皂的两倍。 寻常人家不会特意去买檀香皂。 那天她就知道那个男人身份肯定不简单。 林巧儿指尖有些发白,她缓缓抬起头看着赵墨霆,她攥着自己的衣角,声音都有些颤抖,“我可以问问你的名字吗?” 赵墨霆愣了一下。 他因为长相出众,从小没少被人搭讪。 看见林巧儿羞红的脸蛋,他隐约猜到了她的意图。 脑海里突然闪过发小的遭遇。 他的发小下放到农村,见义勇为救了溺水的村民,谁知那女村民竟然讹着让发小娶了她。 发小迫于流言蜚语,只能跟她领证结婚。 林巧儿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赵墨霆,充满了期待,里面甚至带着破碎感。 赵墨霆感激林巧儿,却不想惹上任何桃色麻烦。 他薄唇蠕动了两下,“赵墨霆。”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有未婚妻了。” 那瞬间,他清晰地看见林巧儿那充满期待的眼睛,顷刻间充满了迷惘、悲哀、不知所措。 林巧儿颤抖着嘴唇,心里像是有一团乱麻,缠缠绕绕,找不到线头。 她以为找到那个男人,跟他结婚,孩子就能顺利生下来。 可他有未婚妻了。 难道自己要做那插足的第三者? 孩子是无辜的呀。 她要静一静,好好想一下,该怎么办。 她把赵墨霆晾在原地,行尸走肉一样跟他擦肩而过,慢慢走回了车厢。 她六神无主,躺回了卧铺。 想到了从前在石头村的种种,突然悲从中来。 两行清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有些情绪一旦开了闸,便会奔涌而出。 她躲在被窝里默默流泪,甚至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吵到了别人。 温舒婉带着孩子回来,看到林巧儿蒙在被子,隐约听到细微的抽噎声。 她皱了皱眉,看着周瑾惠,刻意压低了声音,“惠惠,你欺负巧儿了?” 周瑾惠一脸懵逼,摊了摊手,“没有,她出去一趟,回来就蒙在被子里哭。” 温舒婉眉心的疙瘩拧得更紧了,轻轻走到林巧儿的床边,“巧儿,你受了什么委屈?” 等了一会,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没有,我就是……就是想我爸妈了。” 没妈的孩子,一直寄人篱下,得受了多大的委屈啊。 温舒婉对林巧儿越发的怜爱,“巧儿,有什么事,不能放在心里头,告诉姐,姐替你分担分担。” 林巧儿闷着声音,“姐,我真没事。” 都二十岁的大姑娘了,还在哭鼻子确实有些丢人。 肚子里的孩子似是感觉到亲娘的情绪,踢了林巧儿一脚。 岁岁萌到要化开的声音又传来,“娘,不怕,岁岁会保护娘的。爹就在娘的隔壁车厢窝。爹不要我们,岁岁会让他倒大霉。” 此时隔壁车厢的赵墨霆打了一个喷嚏,上铺掉下来一个吕饭盒,直接在他额头上砸出了一个大包。 林巧儿被可爱的岁岁逗得破涕为笑。 林巧儿从被子里钻出来,用宽大的袖子抹了一把脸,两只眼睛还是红彤彤的。 温舒婉见林巧儿没事了,也稍稍放宽心,往林巧儿掌心里塞了几颗大白兔奶糖。 “吃点甜的,心里会好受些。” 林巧儿只要了一颗,剩下的要还给温舒婉,温舒婉没接,“不就几颗糖,你留着慢慢吃。” 林巧儿嗅到了一丝丝奶香味,她慢慢剥开一颗糖放进嘴巴里,口腔里全是奶香味。 这是她第一次吃奶糖。 冯杏梅有时去县城会买点奶糖,然后藏起来偷偷分给林大柱和林秀玉吃。 她只有流口水的份。 “好吃吗?” “好吃,我第一次吃。”林巧儿重重点了点头。 周瑾惠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小宝在车厢里跑了跑去,脑门儿都出汗了,温舒婉给他擦汗。 林巧儿收回了视线,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等孩子出生了,她就有亲人了。 几人说话的功夫,赵楚峰又来了,这回手里拿着一瓶汽水。 温舒婉也认得赵楚峰,朝着他点点头示意。 “你是来找惠惠?” 赵楚峰摸摸鼻子,不好意思笑笑,“我来找巧儿。” 温舒婉是过来人,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转,了然一笑,跟周惠瑾道,“惠惠,我们去餐厅吃饭吧。” 周惠瑾目光钉在赵楚峰身上,闷闷道,“我不饿,大嫂你带着小宝去吃吧。” 小姑子气性大,温舒婉也拗不过她,只好拉着小宝离开。 周瑾惠讽刺,“赵楚峰,你一天天是不是闲得慌,上班时间不当差,净是往我们车厢献殷勤。” 赵楚峰一听就不乐意了,“刚办了个大案,上吊也要喘口气。不乐意看我,你滚啊。” 周瑾惠被呛得生闷气。 林巧儿也看出两人不太对付,便岔开了话题,“警察同志,您找我?” 她以为是大伯母那事有着落了。 赵楚峰把汽水递给林巧儿,“天气热,汽水解渴。” 林巧儿不爱占人便宜,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接受赵楚峰的东西,“不用了,我有水。” 她指了指自己的水壶。 见她不肯收,赵楚峰把汽水放在林巧儿的床铺上。 赵楚峰敏锐察觉到林巧儿的嗓音有些哑,像是刚刚哭过,连忙关切问道,“巧儿,谁欺负你了?是不是早上那两个资本家大小姐,我去找她们理论。” 林巧儿连忙拉住赵楚峰的衣服,“真不是。没人欺负我。” “我就是……想爸妈了。”林巧儿找借口搪塞过去。 赵楚峰不想林巧儿沉溺于悲伤情绪,便道,“我给你讲个笑话。” 林巧儿点头。 赵楚峰清了清嗓子,“计划生育领导下乡,问老农:“老乡,你知道为什么近亲不能结婚吗?”老农憨厚地搓着手说:“亲戚,太熟,不好下手。” 林巧儿噗嗤笑出声,“你真幽默。” 赵楚峰嘚瑟笑了笑,盯着林巧儿笑靥如花的面庞咽了咽口水,有些忐忑地问,“巧儿,你有对象吗?” 第一卷 第10章 喜当爹 林巧儿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没有。” 林巧儿再迟钝,也渐渐明白过来楚峰的意图。 又是送肉包子、汽水,又是问有没有对象。 这不就是想跟她处对象么。 从发现自己怀孕那天起,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找个人结婚,即便是假结婚,她的孩子也能名正言顺地生下来。 如果楚峰愿意接受,她就嫁。 林巧儿抬起头,偷偷看了他一眼。 楚峰穿着军绿色的外套,同色的裤子,坐得笔直。 他不算多好看,但眼神憨厚单纯,一看就知道是个没心眼的好人。 这落在赵楚峰眼里,以为林巧儿只是羞涩。 赵楚峰脸红红的,此刻也有些不自在,说话声音也特意放柔了,自报户口,“巧儿,我双亲健在,爸爸是首长,我妈是高中老师,上头一个哥哥,底下一个妹妹,妹妹还在念大学。家里人都挺好相处的。” 林巧儿对于楚峰如此直率的自报门户,她愣了愣,旋即羡慕地说,“真好,你还有哥哥和妹妹。” 赵楚峰大喇喇的,说话也直接,“要是你嫁过来,他们就是你的哥哥、妹妹了。” 如此直白的话语让林巧儿羞红了脸,也不好意思看赵楚峰了。 两人旁若无人的暧昧,让周惠瑾恨得牙痒痒。 她跟楚峰穿开裆裤就认识了,两家大人来往密切。 虽然她跟楚峰一直不对付,但她没人知道她早就心仪楚峰了。 没想到被林巧儿这个乡下丫头捷足先登了。 一个土里土气的乡下丫头,穿着打扮都透着一股寒酸劲儿,没学历没背景,哪点比得上她? 周惠瑾盯着林巧儿的眼神,藏着刀子,恨不得将她捅个对穿。 周惠瑾开始留意林巧儿的一举一动,甚至有些刻意模仿她。 很快周惠瑾便发现了林巧儿的秘密。 林巧儿端着碗才吃了一口,脸色骤变,丢下碗就跑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酸梅干。 干呕。 酸梅干。 凑在一起。 不就是早孕的反应吗? 嫂子怀孕的时候,孕吐得厉害,妈就给嫂子买了酸梅干,说是可以开胃止吐。 她偷偷打量着林巧儿的腰腹位置。 但林巧儿上衣宽大,又瘦得很,肚子一点都看不出。 小骚货。 她得抓住林巧儿的把柄,楚峰总不能上赶着给人喜当爹吧。 周惠瑾作势要替林巧儿看手相,她脸上挂着笑,说:“巧儿,我学过一点手相,来,我帮你看看。” 说着就去拉林巧儿的手。 林巧儿想抽回手,已经被周惠瑾牢牢地抓住了。 周惠瑾握着她的手,指头看似在摸掌纹,实则三根手指不动声色地搭上了她的手腕。 她学护理的,虽然不算精通,但滑脉这种最基本的脉象,她还是能把出来的。 一下,两下,三下。 指腹下那颗脉跳得圆滑流利,如珠走盘。 是滑脉。 周惠瑾嘴角快要压不住,看向林巧儿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未婚先孕,能是什么好姑娘。 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怀着不知道哪个男人的野种,还想缠着楚峰? 想都别想。 她就不信,自己还比不上一个破鞋。 她不动声色,装模作样地端详着林巧儿的手掌,林巧儿的手掌粗糙,有厚厚的茧子,显然没少干农活。 林巧儿盯着周惠瑾那葱段一样白皙的手指,羡慕不已,由衷的赞美,“你的手指真好看。” 周惠瑾骄傲地扬了扬下巴,一脸自豪。 她松开林巧儿的手,眼珠子转了转,故作惋惜道,“你的生命线有断裂,父母早亡,生活艰辛,感情波折多,难得圆满。” 周惠瑾也不懂手相,纯粹是胡说一通。 林巧儿一听,脸上笑容都僵住了,肉眼可见的失落和沮丧。 温舒婉也凑过来盯着林巧儿摊开的掌心,“惠惠你是不是看错了,巧儿的感情戏由浅到深,末尾还有个三分叉,分明是婚姻美满,儿女双全的手相,事业线也不错。” 林巧儿勉强笑笑,“姐,你别安慰我了。” “不是,我学过一点手相学。”温舒婉对着周惠瑾挤眉弄眼。 周惠瑾权当看不见,“我看到什么就说什么。” 温舒婉皱了皱眉,笑着说,“巧儿,这是封建迷信,我们要相信科学。” 林巧儿知道温舒婉是好意,不想自己心里难过,她装作不在意点点头。 这时岁岁奶萌的嗓音响起,“娘,宝宝厉害着呢,宝宝一定会带着娘暴富,走上人生巅峰。” 林巧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周惠瑾目光落在林巧儿的手上,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林巧儿本来低落的心情,因为岁岁的安慰,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当天晚上,周惠瑾就去找了赵楚峰。 她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最后压低声音说:“楚峰,我是为你好。那个林巧儿怀孕了,说不定就是想让你当便宜爹。你可别犯糊涂。” 赵楚峰听完,脸色沉了下来,黑如锅底。 他看了周惠瑾一眼,那目光冷得可怕。 周惠瑾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周惠瑾,你嘴怎么这么碎呢。管好你的嘴,要是我再听到你散播谣言,嚼巧儿的舌根,我绝不放过你。” 周惠瑾气得脸色发白,跺了跺脚转身就走。 臭楚峰。 活该你戴绿帽子。 楚峰听不进去,她去找赵墨霆。 楚峰从小就崇拜自己这个大哥,她不信连赵墨霆的话,楚峰都不愿意听。 赵墨霆听完周惠瑾的话,眉心拧成一个疙瘩,手无意识地敲着床铺,他看向周惠瑾,“这事我会调查清楚,你先别声张。” 弟弟性子单纯憨厚,要是林巧儿真的乱搞男女关系,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弟被骗。 周惠瑾看到赵墨霆那没松开过的眉心疙瘩,便知道赵墨霆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她就等着看好戏吧。 周惠瑾点点头,露出一副担忧的神色,“墨霆哥,这事就拜托你了,我也不想看着楚峰被骗。” 第一卷 第11章 狗屎运 天边露出了鱼肚白,火车到站。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停稳了,汽笛声拉得老长。 站台上人来人往,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挤来挤去。 林巧儿拎着自己那个破旧的包袱,跟着温舒婉和周惠瑾往外走。 看到陌生的街景,林巧儿睁大了眼睛。 沪市比她们那边的县城繁华太多了,林巧儿都看花了眼。 周惠瑾嘟囔了一句,“真是土包子进城,啥世面都没见过。” 周围声音太嘈杂了,林巧儿没有听见,“你说什么?” 周惠瑾瞪了一眼林巧儿。 一辆半新不旧的吉普车停在路边,在那个年代算是很体面的交通工具了,林巧儿多看了几眼。 赵墨霆人高腿长走得比她们要快,朝着那辆吉普车走去。 勤务员看到赵墨霆,连忙打开车门,走上前,帮赵墨霆拿东西,赵墨霆拒绝了。 勤务员问,“楚峰同志呢?” 赵墨霆言简意赅,“等会过来。” 话音刚落,便看到远远看见人潮中一个穿着军绿色警服的人朝出口走来。 赵楚峰追上了林巧儿,热情问,“巧儿,我帮你拎包袱吧。” 林巧儿淡淡一笑,“不沉,我自己拎就行了。” 赵楚峰也没有勉强,边走边说,“我爸派了人来接我,我送你一道。” “不用,我在附近找个招待所就可以了。” 林巧儿顿了顿,又问楚峰,“你知道附近哪有租房的吗?” 虽然早前她已经拜托过温舒婉了,但是多个人多条路嘛。 既然决定留在沪市,她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赵楚峰一口答应下来,“我帮你问问,等我消息。我送你先去招待所,房子的事有消息了,我才好找你。” 林巧儿看向温舒婉,温舒婉恰巧在看她,唇畔挂着笑,“巧儿,刚好我老公的车也坐不下这么多人,你就跟着楚峰吧。” 温舒婉找了纸笔,写下自家的地址递给林巧儿,“巧儿,这是我家,有事可以来这找我。” 林巧儿把纸小心地叠好放在口袋里,冲着温舒婉笑笑。 赵楚峰带着林巧儿来到吉普车前。 林巧儿感觉到一道炽热的目光紧盯着自己,她微微侧过脸跟赵墨霆审视的目光不期而遇。 赵墨霆高鼻深目,侧颜轮廓锋利,带着冷肃的气息,他正一瞬不瞬盯着林巧儿。 林巧儿的直觉很敏锐,这男人对自己似乎有敌意。 赵楚峰笑着跟林巧儿说,“巧儿,这是我大哥赵墨霆。” 他又迎上赵墨霆审视的视线,“哥,这是林巧儿,我……我在车上认识的朋友。” 赵墨霆竟然是赵楚峰的大哥。 这是什么狗屎运。 林巧儿愣了一下。 倒是赵墨霆朝着她微微点头。 赵墨霆坐在副驾上,赵楚峰和林巧儿坐在后排。 赵墨霆透过后视镜打量着林巧儿。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打在林巧儿的瓜子脸上,皮肤白皙通透,那双褐色的眸子又大又亮,带着点谨小慎微。 很难想象这样怯弱的姑娘,昨天竟然有勇气当众揭露扒手。 更想不到这样的姑娘会未婚先孕。 赵楚峰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和汽水,一个劲儿对着林巧儿献殷勤。 林巧儿剥开一颗水果糖,吃得腮帮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看起来有几分可爱。 糖很甜,甜到心底里去。 林巧儿觉得楚峰这人可以处,等机会合适,她就跟楚峰坦白,如果楚峰能接受,她就跟楚峰在一起。 正想得入神,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 林巧儿抬眸看向手的主任。 赵墨霆摊开手,“给我一颗。” 赵楚峰挠了挠头,尴尬笑笑,“没了。” 糖都给了林巧儿。 赵墨霆挑眉。 林巧儿脸微微泛红,像红苹果似的。 她把剩下的糖都放进了赵墨霆手中,这时车子驶进了坑里,一个颠簸,林巧儿的指尖碰到赵墨霆的掌心,就立刻缩了回来。 赵墨霆的掌心像被羽毛挠了一下,酥酥痒痒的,他眼眸微敛。 倒是挺会挑逗人的。 林巧儿不知道自己不经意的举动,被赵墨霆扭曲了。 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映入眼帘,门口挂着招待所的招牌。 “楚峰,谢谢你送我一路上。”林巧儿说。 赵楚峰点点头:“别跟我客气,咱们是朋友。” 赵楚峰还想陪着她进去做登记,赵墨霆咳嗽了一声,提醒道,“妈还等着我们回去吃饭呢。” 赵楚峰只好收回了恋恋不舍的目光,“我明个儿来看你,晚上记得锁好门。” 林巧儿朝着赵楚峰挥挥手。 前台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正嗑瓜子看杂志。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上下打量林巧儿。 灰扑扑的补丁衣服,破布鞋,一个破布包袱。 “讨饭滚远点。”语气懒洋洋的。 林巧儿气得脸涨红,“住店,单人间。” 前台态度依然不好,“两块五一晚。” 林巧儿壮着胆子把两块五拍在桌面上,“住一晚。” 前台收了钱,把钥匙扔在柜台上,发出重重的金属敲击声。 “306房,上楼梯右手第三间。” 等林巧儿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前台后面的布帘撩开,一个身穿白背心的男人从里间走出来。 “一个人?” 前台点点头,“穿得破破烂烂的,怕是没油水。” 男人不以为然,“我在后头瞧见,坐吉普车来的。” 林巧儿打开门,就看到雪白干净的床单,她把东西放下,坐在床上,松松软软的,很舒服。 她用手摸了摸床单,在床上躺了一会就去洗澡。 她好几天没洗澡了,大夏天的,身上粘得不行。 林巧儿洗完澡,觉得身上舒畅了不少,她今天累得很,洗过澡,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巧儿以为有老鼠,老家夏天经常有,她见惯不怪了。 谁料脑海传来岁岁咋咋呼呼的声音,“我滴亲娘,别睡了,小偷摸上门了。” 第一卷 第12章 骗子 林巧儿是被一阵细微的窸窣声惊醒的。 她没动,甚至连呼吸都没敢加重。 耳朵竖起来,心跳砰砰地砸在胸口。 那声音从桌子那边传来,是包袱皮被翻动的声响。 有人在翻她的东西。 她的手慢慢往枕头底下摸。 那把匕首,大牛哥送的。 她睡前压在枕头下面,指腹触到冰凉的刀柄,她攥紧了,手心全是汗。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看见一个黑影蹲在桌边。 那人背对着她,正低头翻她的包袱,动作很轻,像是干惯了这种事的。 包袱里的衣服被一件件拎起来,直接扔地上了。 没找到值钱的东西,小偷的呼吸也气得沉重了几分。 林巧儿绷紧了身子,大气不敢出。 她盼着那人翻不到钱就走。 可那人翻了半天,似乎不耐烦了,转过身来,朝床边摸了过来。 月光照不到他的脸,只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轮廓。 他弯着腰,手伸向被窝,估摸着是猜到钱藏在身上了。 林巧儿脑子里那根弦“嘣”地断了。 她攥紧匕首,猛地从被窝里抽出来,对准那只伸过来的手,狠狠扎了下去。 “噗”的一声,刀尖扎进肉里。 那人闷哼一声,猛地缩回手,低声咒骂:“臭娘们!” 林巧儿顾不上害怕,扯开嗓子喊:“救命啊!有贼!抓贼啊!” 招待所的墙薄,隔音差,隔壁翻个身都听得见,更别说她这么喊了。 隔壁传来动静,走廊里也有人声。 那贼知道坏了事,顾不上手疼,转身就跑。 黑暗里绊到椅子腿,咣当摔了个跟头,爬起来就朝窗户扑过去。 窗户是开着的,他扒住窗沿,整个人翻了出去。 林巧儿扑到墙边,拉了电灯的绳子。 灯亮了,屋里一片惨白。 她跑到窗户边往下看。 楼下是条窄巷子,黑漆漆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铺。 白色的床单上,一摊血迹格外刺眼,是那贼留下的。 林巧儿腿一软,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匕首还攥在手里,刀尖上沾着血。 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牙齿都在打颤。 这些钱就是她的命。 她只能以命博命了。 她伸手摸了摸肚子,低声说:“岁岁,别怕,娘没事。” 岁岁没出生,估摸是睡着了。 她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墙站起来。 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重新把匕首擦干净,塞回包袱里,穿好鞋子,拿着包袱出了门。 走廊里有些人已经探出头来了。 她下楼走到前台。 前台亮着灯,但没人。 她敲了敲桌子,等了一会儿,那个烫卷发的女人才从后面的小屋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被吵醒,一脸不耐烦。 “那个王八羔子的,大半夜的扰人清梦。” “我屋里进了贼,我要打电话报警。” 女人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墙角的电话,声音不耐烦:“电话坏了,打不了。” “坏了?”林巧儿盯着她,“这么巧?” 女人的眼神闪了一下,别过脸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疑心我偷了你东西,也不看看你穿得像个乞丐一样,兜里说不定比地板还干净。” 林巧儿气红了脸,手指攥紧了包袱带子 她睡觉前明明关了窗户,门锁也没有撬过的痕迹,小偷应该是用钥匙开门进来的。 而且只有前台知道那个房间入住了什么人。 这女人跟小偷,八成是一伙的。 推说电话坏了,就是在给小偷拖延时间。 肚子的岁岁奶萌的声音又响起了,“娘,小偷就是前台的老公,他老公去年下岗了,就开始在招待所里偷东西。” 她眸色一凛,转身出了招待所。 警察局不远,她路过看到了,就在巷子另一头。 夜里的巷子黑得很,路灯隔老远才一盏,昏昏黄黄的,照不了几步远。 风刮起来,地上的落叶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 林巧儿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岁岁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软软的,带着困意:【娘,别怕,岁岁在呢。】 她鼻子一酸,脚步却没停。 到了警察局门口,看见门头上那颗红五星,她才算松了口气。 值班的警察听了她的话,做了笔录。 “警察同志,我怀疑小偷跟前台串通在一起作案,我听人说前台她老公去年下岗了,招待所从去年开始失窃的事也多起来了。我在挣扎的时候扎伤他的手背。” 接待的警察翻查记录,发现果然如此。 “同志感谢您提供的线索,我们会朝着这个方向展开调查。” 从询问室出来,林巧儿一眼就看见了走廊长椅上坐着的人。 赵墨霆。 他穿着一件浅色格纹的衬衫,坐得笔直,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林巧儿,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林巧儿也愣住了。 这么晚了,他怎么会在这? 赵墨霆站起来,朝她微微点了下头。 旁边一个警察笑着说:“你们认识?” 林巧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说不清。 赵墨霆简短地解释了一句:“工厂里混进了商业间谍,昨晚偷资料,被我发现了。报了警。” 警察做完赵墨霆的笔录,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警察局。 凌晨四点的街道,空空荡荡的。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凉意。 林巧儿裹紧了身上衣服,缩着肩膀走在前面。 赵墨霆腿长,几步就追上了她。 “我送你回去。”他说,语气平淡,不像商量,更像通知。 林巧儿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林巧儿盯着脚下的路,步子很快。 赵墨霆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跟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走到巷子中间,赵墨霆忽然开口了。 “楚峰性子憨厚,没什么心眼。我这个做大哥的,不希望他被骗。” 林巧儿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她偏头看向赵墨霆。 月光底下,他的脸冷得像刀刻的,那双眼睛正盯着她,带着审视,带着防备。 她慢慢消化着这句话,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 原来在他眼里,她是个骗子。 她攥紧了包袱带子,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地说:“你什么意思?” 赵墨霆沉默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她平坦的小腹,“你知道的。”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似乎这个人天生做什么事情有游刃有余。 赵墨霆只是试探,周惠瑾的话他也不是全然相信。 他并不十分看中门第。 只是楚峰的工作性质特殊,经常十天半个月不在家。 妻子如果不是个老实本分,少不得要给楚峰带绿帽子。 林巧儿羞愤至极,惨白的脸蛋瞬间涨红,红晕爬满了脖子。 一连串发生的人,让林巧儿已经面临崩溃的边缘。 她甚至想要破罐子破摔,直接告诉赵墨霆,这个孩子就是他。 看他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给她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