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家孽种成首辅,全族跪求我认祖》 第1章 落地即罪 大周历,景和八年,二月冬,初雪。 京都,魏府偏院厢房。 魏逆生放下手上的笔,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看着宣纸上未干的墨迹。 【魏门清贵瓦上霜,一母双子分两厢。 兄捧玉册登云堂,弟饮残羹卧冰床。】 十岁的孩子写这种东西,传出去怕是要被人说“心思深沉”,“刻薄寡恩” 但当年自己要是不写,不让府中爱嚼舌根的仆妇们念叨念叨 不把这首类似于歌谣的东西传出去,怕是连这间屋子都住不安稳。 没错,魏逆生不是本地人。 他本来是现代汉语言文字博士,社科院最年轻的学部委员候选人 结果为了社科院学部委员这个位置 硬是把自己卷死在公示前一天。 再睁眼就穿成了大周清贵之家魏家的双生嫡子中“死胎”。 兄长顺顺利利出生,而自己则是逆生(脚先出)让母亲血崩而亡。 祖父魏峥,入阁的人了,听说得了双生嫡孙,喜得不行 接着又听说儿媳没了,嫡次孙是死胎 大喜大悲,当场中风,抬回来当天就没了。 一天之内,母亲加上祖父。 自己又活了过来,顿时成了“换命灾星”。 甚至于刚喘上气,就听见亲爹对自己说了一句 “落地逆行,克母克亲。 逆生……逆生,不如不生。” 落地即罪,赐名逆生! 所以,现在的名字和前世一模一样。 不过还好,自己不像是其他穿越前辈们的庶出子身份,而是嫡次子。 否则就凭入阁的祖父在自己出生之日离世这一条 百分百会被当场摔死! 当然,没有被摔死,但被全家厌恶,也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魏逆生在拿得动笔的年纪就开始自救。 起码依靠这些朗朗上口的歌谣。 让自诩清贵,最重规矩体面的魏家收敛。 毕竟苛待嫡亲子,传出去不好听。 所以冬衣虽薄,总归是干净的 饭食虽简,总归是饿不死。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 “幸亏我是穿越的啊。” “要真是个普通孩子,只给启蒙,然后扔在这院子里待十年,早被养废了。” 说完魏逆生将手拢进袖子里,看向窗外。 今年的初雪下得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 按理说,这会他屋里应该有每个月按例领的碎炭 但例是例,下头人办起事来,总有那么点“不小心”。 “唉,又被克扣了吗......” 想罢,魏逆生重新拿起笔,就着半盏墨,继续在不大的纸面上动笔。 十岁孩子的手,力道还欠火候,但笔锋已经有些意思了。 没一会,一个标准的楷体“周”字落下。 从拿不稳笔到写出一笔过得去的楷体 这是魏逆生每天半个时辰,雷打不动,一笔笔练出来了的。 三岁时手太小,握笔都费劲就拿树枝在沙上划。 后四年才有了纸笔,虽说是最便宜的毛边纸 墨也是兑了水的淡墨,但他不在乎。 因为练字是必须的。 这是魏逆生很早就盘算明白的事。 尤其是从启蒙先生口中得知大周科举,卷面就是第一道鬼门关。 一篇好文章里蹦出个把错字,轻则降等,重则直接黜落。 字写得不好,考官连内容都懒得看。 他是穿越者,简体字写惯了,毛笔字得从头练。 而这个“周”字,就是目前所在的朝代。 至于具体的大概消息,还是四岁那年他和兄长一起启蒙 通过府中启蒙先生讲本朝历史才知道的。 大周,取“周而复始,重开新天”之意。 皇室姓姜,开国至今百余年,已传了五代。 虽说不是前世熟知的那些朝代,但这大周的开国太祖,倒真是个狠人。 朱温篡唐那年起兵,先南后北,灭大梁,平江南,把各地节度使收拾了个遍。 立国那场硬仗,硬是打崩了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八万契丹骑兵,打得人家死在退兵路上。 继位的辽太宗耶律德光,更是乖乖递了降表,退回草原。 十六年称帝,改元建武,定都南京,立国大周。 至于这大周朝到底有多大? 当时的启蒙先生光顾着吹嘘太祖了 而自己十年都没出过魏府,知道个屁。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一股冷风灌进来,魏逆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进来的是魏安,一个被祖父赐了姓的书童 四十多岁,背脊微驼,面容刻板得像块老木头。 魏安站在门口,目光先扫过窗缝,顿了顿 又落到魏逆生身上那件明显偏薄的冬衣上,停了一瞬 最后才看向案上压着的纸。 他没看那首诗,只是上前一步,将纸抓皱收入怀里,然后说道 “二公子,老爷叫你去祠堂。” 听见这话,魏逆生心里“咯噔”一下。 “这下雪天,去祠堂?” 就当魏逆生疑惑时,魏安已经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件半旧的斗篷,走回来,抖开,给他披了上去。 做完这些,他便退后一步,站在门口等着。 魏逆生没再多问,拢了拢斗篷,跟上去。 ...... 一出门,雪粒就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今天还真冷啊!是吧?魏伯。” 听见魏逆生的话,魏安只回了一句 “二公子,天气冷就不要这么苛刻练字了,手都冻坏了。” 听见这话,魏逆生笑了笑。 同时看着前面魏安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十年前的事,自己记不太清了。 毕竟那会刚穿越过来,加上还是婴儿的关系,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的。 后来还是听签了死契的下人们私下闲聊,才慢慢拼凑出当年的事。 原来,当年他那位父亲十分厌恶他,却不好明着动手 于是就在内地里发了话,没人敢喂他。 结果是魏安。 是他这位跟了祖父大半辈子,早被赐了姓还了自由身的书童 一个人,抱着祖父的牌位,闯进了正堂,跪在他父亲面前,把牌位高高举起。 “老爷生前,因嫡次孙出生能让早逝的大公子有后,大喜!后因误以为是死胎,大悲!这才去的!” “如今老爷刚走,你就要饿杀他的嫡孙,大公子继香火的嫡脉?!” “你今日敢默认饿杀自己的嫡子,明日满京都都会传遍 魏家新当家,容不下亡兄遗孤,丧德败行! 老爷一生清贵之名,就断送在你这个不孝不悌的不孝子手中了啊!” 一时间,石破天惊。 听说当时自己父亲被架在“清贵”和“孝悌”的火上,脸都青了。 可魏安是祖父生前唯一放了契,赐了姓,当半个家人看待的亲信,他动不得。 最后只能拂袖而去。 而自己这条命,就是这么保下来的。 而魏安却因为这事,彻底得罪了父亲。 没多久就被从正院打发到这偏院,名义上是“照料二公子”,实则一同被放逐。 这么多年下来,自己从小到大,魏安从不多话。 可每年冬天,窗缝里总会被人悄悄塞上旧布条。 冬衣虽薄,每年都比上一年长一寸。 他什么也不说。 但魏逆生都知道。 在这偌大的魏府里,真正待他好的,就这么一个。 “二公子。” 魏安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天灰蒙蒙的,雪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化不开。 “天冷,走快些。” 魏逆生怔了一下,点点头,把斗篷拢紧了些,脚下加快了步子。 他不明白,这大雪天的,父亲突然叫他去祠堂做什么。 但,准没好事。 第2章 雪夜入祠堂 从偏院到正院,穿过垂花门,抄手游廊上,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魏逆生拢着斗篷,跟在魏安身后,刚转过弯,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打头的是个跟他差不多高的孩子,裹着一身簇新的貂绒斗篷,白毛领子簇拥着下巴。 这是他嫡兄长,魏守正。 魏家所谓的“福星”,连名字都比自己用心 “守正”,恪守正道,多好听。 见兄长走来。 魏逆生脚步一顿,往廊边让了半步。 让嫡兄走正中的道,他走边上的。 此时,魏守正身后跟着书童和小厮各一,显然是刚下学回来 走得不快,但目光明显朝魏逆生身上看来。 魏逆生知道他在看什么。 脸。 虽然兄弟俩是双生,但可不是双胞胎。 自己这具身体的脸,像母亲卢氏。 秀美的眉眼,清冷的骨相,站在雪地里,哪怕穿着半旧的斗篷,依然像一幅画。 而兄长魏守正则随了父亲魏明德,塌鼻细眼,五官凑在一起 说好听就叫“平庸”,说难听叫“寡淡”。 而大周朝官场,崇尚“容止”。 相貌堂堂者,任谁都要多看两眼。 “没死的孽障,倒还知道让路。”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魏守正走到跟前,脚步不停,只是偏过头扫了魏逆生一眼。 “我也去祠堂。你在后头跟着。” 他说着,脚步已经越过魏逆生,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还有,离我远点。大冬天的,晦气。”说完,冷哼一声,带着人扬长而去。 魏逆生垂着眼,没吭声。 这话他听了多少年了。 自打两人开蒙懂事起,这位嫡兄明里暗里什么难听话没撂过? 人前,他是恪守正道、仁厚待亲的魏家大公子 人后,对着自己这个亲弟弟,那点鄙夷和排斥,从来懒得藏。 父亲厌他,但还要脸。 自打那首诗传出去之后,更是眼不见心不烦,只当没这个儿子。 可魏守正不一样。 他会在课业繁重的时候,把这股子憋闷变成实打实的“关照” 亲自盯着魏逆生的吃穿用度。 去年魏安偷偷从外头带进来几本史书,想让他了解一下这大周朝的来龙去脉 结果还没捂热,就被魏守正的人翻出来扣下了。 十岁的孩子,能干出这种事。 也不知是天生就会,还是跟大人学的。 “果然没好事啊!” 魏逆生抬起头,看着前面那道走远的身影,往手心里呵了口气,拢了拢斗篷,继续往前走去。 ......... 很快就到了魏府的祠堂前。 魏安是没有资格进门的,即使赐了姓。 所以魏逆生便独占一人跨过门槛朝里走去。 魏家祠堂规模宏大,香火鼎盛。 门前矗立着两根高大的柱子 左侧为“阀”,镌刻着祖上的丰功伟绩 右侧为“阅”,记载着历代为官者的品级与荣耀。 魏氏出自巨鹿望族,最负盛名的先祖,当属唐太宗时期“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的魏征。 但也以前。 毕竟世家大族那套,已经让黄巢按照族谱点名玩消消乐了。 等跨进祠堂内,魏逆生下意识抬头看向供桌最前方立着三块牌位。 祖父魏峥,大伯魏明远,母亲卢氏。 祖父和大伯的牌位前摆着新鲜果品,橘子皮上还带着水珠,香炉里青烟袅袅,燃的是好香。 母亲卢氏的牌位在角落面前也只有一碟干瘪的糕点。 而自己这一世的便宜父亲魏明德正背对着门,站在灵前。 他穿着一袭靛青色襕衫,外头罩着一件深灰色鹤氅 腰间束一条犀角带,那是六品以上官员才许用的制式 魏明德如今在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正六品闲差,这带子正合身份。 “孽子,过来了就跪好。” 魏逆生应声照做。 而先一步来的魏守正已经跪在另一侧。 不过他膝下有个很厚的蒲团软垫。 魏明德转过身来。 目光扫过两个儿子。 天壤之别。 一个穿着貂绒,一个穿着薄袄 一个有软垫,一个跪冷砖。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不知道,请父亲告知。” “今天有好事!”魏明德开口,看向自己嫡长子魏守正时,满眼欣慰 “你兄长即将拜入国子监司业秦公门下为弟子,这是光耀门楣的大好事。” “国子监司业,从四品的官......”魏逆生皱了皱眉,内心暗想 “没想到自己父亲一个工部正六品的闲差还有这个能力......” 要知道,大周不是明清,国子监里面可没有混子 而国子监司业,放在前世就相当于现在的大学副校长。 担任这个职位的人少说都是一方学派的大儒。 “父亲放心。”魏守正嘴角上扬,“孩儿必当勤勉,不负父亲教诲,不负秦公青睐。” “好,好!”魏明德连说了两个好,“吾子当兴家!” 说完,见魏逆生一言不发,顿时来气 “你这孽子,你哥哥有此等好事,你连句吉祥话都不会说?” 听见魏明德的话,魏逆生连忙把手拱起来,行了个礼 “恭喜兄长。” “弟弟客气了。”魏守正转过头来,笑容温和 “弟弟也该努力才是,日后若有难处,尽管来找哥哥。” “你我亲兄弟,不必如此拘谨。” 在魏守正的这一番表演下,魏明德目光再落到魏逆生身上时,只觉得更加不堪。 “看看你兄长多仁厚?你,你....算了!” “你就跪在这里,对着被你克死的祖父和亲娘,好好想想,你凭什么活着。” “是,父亲。”魏逆生垂着眼,没动。 没办法,自己可没有召唤军队猛将的外挂 在古代,忤逆是大罪。 父亲打儿子,天经地义 儿子敢还嘴,那就是大不孝。 再说了家里人本来就讨厌自己 魏逆生也不可能傻到主动去给对方递刀。 所以,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把脸藏好,等这场戏演完。 就在这时,祠堂外,一阵香风飘了进来。 “官人,这下雪天,你怎么真让孩子跪在这儿?” 来的人是继母崔氏。 她穿着件月白色的对襟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花纹,里头露出鹅黄色抹胸的边缘。 褙子长及膝下,两侧开衩,露出底下系着的八幅湘裙 裙上用素色丝线绣着淡云纹,腰间系着一条窄窄的绦带,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 头上梳着同心髻,簪着一支简单的银簪,衬得那张柔婉的脸愈发素净得体。 她带着两岁的幼子魏守成走进来,面容柔婉,眉眼含笑 孩子穿着簇新的红绫袄子里,外头还罩了件兔毛的短褂,只露一张圆脸,眼睛好奇地四处转。 看起来像是刚从暖阁里出来,身上还带着炭火的暖意。 一进门,崔氏就走到魏逆生面前,蹲下身 “地上多凉啊。”她抬头看向魏明德,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埋怨 “官人也是,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说罢又低头看魏逆生 “刚下雪就让孩子跪祠堂,父亲和姐姐看着多心疼啊。” 听见这话,魏逆生表情一变。 “妈的,这女人是冲自己来的!” 果不其然,魏明德在听见一句话后,脸色瞬间变的铁青。 “心疼?”他声音拔高,“这个孽子还有脸提父亲和卢娘?!” 说罢,一步上前,抬脚就踹。 魏逆生猝不及防被踹翻在地。 “你看看你跪在谁面前!”魏明德指着牌位 “你祖父!你娘!你还有脸让他们心疼?!” 魏逆生撑着地面,慢慢跪正。 没抬头,也没说话。 “哎呀!”崔氏得逞后惊呼一声,连忙起身拉住魏明德的袖子 “官人息怒,息怒,孩子还小……” 说完,又看向魏逆生,眼神里满是怜惜,弯下腰,像是想扶又不好扶的样子 “逆生啊,你也别怪你父亲。 实在是……唉,你出生那日的事,搁谁心里能过得去? 你父亲也是为了这个家,心里苦啊。” 说完,叹了口气,伸手替魏逆生掸了掸肩膀上的灰。 “不过,你也该知足。”她笑了一下,笑容温婉,“魏家可没亏待你,吃穿用度一样不少。 你兄长有出息,你该替他高兴才是。 将来你兄长发达了,还能忘了你们两个弟弟?” 这时一旁两岁的魏守成睁着圆眼睛,看了半天,突然奶声奶气喊道 “娘,冷,回屋。” 崔氏低头亲了亲自己儿子的脸,眉眼都笑开了:“好好好,这就回。” 说罢,直起身,目光落在魏逆生脸上,停了一瞬。 她本就出身小官之女,嫁给魏明德当继氏是看中魏家“尚书门第”的余荫和丰厚家底。 先前没有儿子倒是对魏逆生没什么想法,甚至想着自己要是无子还可以有个保障。 但现在自己生了亲儿子,嫡长是不敢想,但其他的呢? 魏逆生虽然是嫡次子,但真闹起来,再厌恶按规矩也会分走不少家产。 这就意味着未来自己的亲生儿子魏守成分到的家产会更少。 所以,她巴不得,魏逆生在这个年纪,出点事给自己亲儿子腾位置。 最好挨这一脚后回去就病死的那一种。 “行了。”这时魏明德不耐烦地挥手,“你带守成先回去,别在这儿冻坏了。” 崔氏应了一声,抱着自己儿子转身就要走。 但这时,魏逆生却突然开口,喊道 “母亲且慢。” 第3章 礼法为刀 “母亲且慢。” 崔氏脚步一顿。 魏明德和魏守正同时皱眉看过来。 魏逆生跪在原地,腰背挺直,没有看崔氏,目光越过她,落在供桌角落那碟干瘪的糕点上。 “父亲让儿子跪在这里,面对祖父和母亲,儿子不敢不从。” “只是....”魏逆生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儿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父亲。” 魏明德眉头皱得更紧,声音明显不耐烦 “你这孽子,又有何事?” “既是面对母亲。”魏逆生抬手指向那个角落,“那儿子想问.....” “为何母亲的牌位前,供奉的只有一碟干瘪的糕点?” 话音落下,祠堂里一静。 魏明德愣住了。 魏守正也愣住了,下意识顺着方向看去 果然,卢氏的牌位前,供品寒酸得不像话。 旁边祖父和大伯的牌位前,鲜果饱满,青烟袅袅。 强烈对比下,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对劲。 而刚刚还带笑意的崔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但魏逆生可没打算给她自辩的机会。 自己这一脚能白挨?开玩笑!不死都让她掉一层皮。 于是声音不紧不慢,继续开口道 “儿子虽未读书,但当年随兄长启蒙时也记得《诗经》有云:‘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 “母亲生我与兄双子,双生即是应了古训的祥瑞。” 可这祠堂里,供着母亲的牌位前却是一截松木和一碟干瘪的糕点?” “魏逆生!”崔氏猛地转身,声音尖锐,“你个换命的孽子,你有什么资格......” “父亲!”魏逆生直接打断她,目光越过崔氏,直直看向魏明德。 “逆生知道自己的罪,自当为,魏家耻!! 但我大周可有儿不为母虑者?夫不为妻虑者?” “母亲为父亲诞育双丁,死于产褥。 宗老说她是功臣,朝廷给她哀荣,族谱给她立传。 按我朝礼制,妻以夫荣,母以子贵。 按族规,有功于族者,当入祠享祭,配享哀荣。” “可如今呢?” “母亲本应该在前的牌位缩在角落,供品连寻常仆妇的祭奠都不如。” “所以,儿子想问.....” “这规矩,何在?!!” 话落,死寂。 魏明德的脸色青白交加。 他看着那个角落,看着那碟寒酸的供品,看着牌位上“先妣卢氏”那几个字 卢娘是他的发妻,他原本只想做个富贵闲人。 可偏偏长兄早逝,父亲的期望一下子压到他身上。 但卢娘永远是他内心安全感的一部分。 否则,也不会这么厌恶魏逆生。 可如今她的牌位被人这般糟践...... 魏明德眼中渐渐涌起怒意。 不是对魏逆生的怒。 是对崔氏的怒。 “崔氏!!!” 这一声呵斥,让崔氏浑身一颤 “官人.....” 她下意识抱紧孩子,往后退了半步。 怀中魏守成被吓着了,嘴一瘪,要哭又不敢哭。 魏明德大步走到卢氏牌位前,指着那碟干瘪的糕点 “卢娘是我的发妻,是守正和逆生的生母,是朝廷旌表的节妇!” “你,你怎么敢如此苛刻?!” “老爷,我……”崔氏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我只是一时疏忽,近日琐事太多,我……” “疏忽?”魏明德冷笑,“我看你是生了这一孺子,就不知主次了!” “卢娘的陪嫁庄子,是谁在管?卢娘留下的首饰,如今戴在谁身上?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崔氏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是下人的错,想说只是暂时没顾上,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祠堂供品是她亲自安排,亲自过目的,卢氏的供奉,也是她默许的。 本以为没人会在意一个死人的牌位,谁会为一个死了十多年的女人出头? 谁会想到,今天会被一个家中厌恶的孽子当众点破? 想到这,崔氏下意识看向魏守正,希望他能开口替自己说句话。 她虽是继母,但对魏守正却一向客客气气,从不曾亏待。 而且魏守正也是卢氏的亲生儿子,他开口,魏明德总得听几分。 只可惜..... 魏守正直接就盯着自己的鞋尖,一言不发。 他能说什么?那是他亲娘的牌位。 他再厌恶魏逆生,也不能当众说自己母亲不配受供奉。 传出去,他名声还要不要了? 国子监司业刚要收他做弟子,这时候绝不能出半点纰漏。 一时间,魏守正的沉默,在此刻成了绝杀。 魏逆生依旧跪在原地 没看崔氏,也没看魏明德 一副为母担忧的孝子模样。 用规矩打规矩,用礼制打礼制。 他没顶撞父亲,反而是在维护魏家的脸面,维护母亲。 父亲就算想偏袒,也找不到由头。 这时,魏明德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冷声道: “还不滚回去!明日把卢娘的供奉补齐,再写一篇告罪文,烧在她灵前! 明天起,接下来一个月,你过午便在卢娘牌位前跪足三小时赎罪。” “是,官人。” 崔氏脸色灰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抱着孩子,一步步退出祠堂。 临出门时,还回过头怨毒的看了魏逆生这个罪魁祸首一眼。 ....... 崔氏离开后,祠堂里又静了下来。 魏明德站在那里,看着卢氏的牌位,不知在想什么。 “今天的事,谁也不许外传。” 这话是说给魏守正听的,也是说给魏逆生听的。 没人应声。 良久,魏明德转过身。 目光落在魏逆生身上,没有多想。 毕竟也是启过蒙的孩子,知礼也正常。 只是看着魏逆生那张与发妻十分相像的脸,又想到刚刚的事,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愧疚。 “你这孽子还算有点孝心……” “跪够了就回去吧。” “天冷了,我会让管事给你房中送件过冬的新衣和些许炭火。” ———— “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来自诗经《国风·周南·螽斯》。 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早最经典的“多子祝福”祥瑞象征之一。 第4章 生人厌恶,死人铺路! 祠堂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魏逆生依然跪着。 毕竟跪祠堂,他早就习惯了…… 从四岁那年开始,每一次家里有“好事” 他都会被拎到这里,“跪罪”。 跪什么罪? 克母克亲的罪。 魏逆生自己记得第一次被扔进来,是魏守正启蒙那年。 父亲请了西席,摆了香案,拜了孔圣人,宴请同僚,好不热闹。 宴席散后,他刚钻进被窝,就被人生生拽出来,一路拎到祠堂,扔在冰凉的地砖上。 那时候小,害怕有人来查,硬生生跪了一夜。 跪到半夜,膝盖紫了,僵了,没人过问。 最后还是魏安偷偷摸黑找过来,把他背回去,用热毛巾敷了半宿。 后来魏逆生也想明白了。 其实等人一走,根本没人会回来查。 所谓的“跪罪”,不过是个形式,是做给活人看的。 所以后来每一次,他都只做个样子。 这一次也不例外。 门外动静一消失,魏逆生便果断站起身,低头揉了揉膝盖,又活动了几下腿脚。 既然没人查,何必傻跪着?这身子还在长,真跪出毛病来,落下病根,将来谁替他疼? 父亲?魏守正?崔氏? 他们巴不得他跪废了才好。 当然起身后,他也没有急着推门出去。 毕竟时间还没到,这会儿出去,万一被哪个多嘴的仆从撞见,转头就能传到崔氏耳朵里,又是一顿编排。 于是魏逆生转过身,打量这座供奉着魏氏祖先的屋子。 烛火昏暗,照得那些牌位上的金字一明一灭,像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看着他。 最上方,是一块年代久远的牌位,落灰厚重,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巨鹿魏氏发迹不过两代,甚至于唐太宗时期的魏征带领的魏家到武则天的武周时就已经衰败了! 所以后面,往上数都是泥腿子。 而自己祖父魏峥就是前世科举文中典型的寒门主角模板。 年轻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听说读书能改命,硬是靠着族里凑的几吊钱,一路考出来的。 想到这,魏逆生走近几步,抬头看。 “诰赠光禄大夫、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谥文端魏公讳峥神位” 牌位崭新,漆色发亮,字是描金的,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魏家真正的顶梁柱。 一个泥腿子爬到那个位置,得有多难? 魏逆生想象不出来,但他知道 父亲能坐上现在这个工部主事的位置,全靠祖父留下的余荫。 祖父旁边,是大伯魏明远的牌位。 十四岁中举,十七岁被称为经魁…… 当时几乎所有人都知道 “魏家有子,当入翰苑,前程不可限量。” 入翰苑,就是进翰林院。 进了翰林院,就是储相。 可惜,十七岁那年,一场大病,人没了,无嗣。 祖父的长子,最寄予厚望的儿子,就这么死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 魏逆生看着那块牌位,忽然有些明白,当年为什么祖父听说母亲生了双生子会那么高兴。 长子死了,次子又有了两个儿子,大房有后了。 再旁边,就是自己这一世亲娘的牌位。 还是那碟干瘪的糕点,还是那落灰的角落。 他刚刚替母亲争来的,要等到明日才能兑现。 魏逆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祖父,大伯。母亲。 三块牌位,三个死人。 魏逆生看着它们,忽然想笑。 这偌大的魏府,活着的那些人 父亲,嫡兄,继母,满院子仆从 有一个算一个,谁把他当人看过? 父亲看他如仇寇,嫡兄视他如晦气,继母把他当成将来要分家产的祸害。 那些仆从,明面上叫一声“二公子”,背地里什么难听的话没传过? 可他能活到今天,靠的偏偏是死人。 十年前,刚穿越过来那会儿,是祖父的余威救了他,才有了第一口奶。 刚才在祠堂里,当着父亲和崔氏的面,借的是谁的光? 是自己母亲的。 母亲的牌位,母亲“发妻”的名分,母亲“诞育双丁”的功劳。 没有这块牌位立在这儿,他那番话就是个笑话。 还有大伯。 父亲恨自己,是因为“克死”了祖父和母亲。 可换个角度看,要不是他出生,大房就真的绝后了。 魏家宗族那些人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没想过。 自己大伯魏明远若是活着,如今怕是早入翰苑了,哪轮得到父亲坐家主这个位置? 活人厌恶他,厌恶到恨不得他死。 死人却在给他铺路。 祖父的余威,保住了他的命。 母亲的名分,给了他反击的刀。 大伯的绝嗣,反倒成了他往后的路。 想到这,魏逆生上前一步,抽出三根香,凑到烛火上点燃。 先走到祖父牌位前,拜了三拜,插上香。 又到母亲牌位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祖父,孙儿这条命是您给的。您在的时候,魏家是清贵门第 您走了,这清贵还剩几分,您在天上看着。往后,孙儿不给您丢人。” 最后,他走到大伯牌位前。 十四岁举人,十七岁经魁,省试第一。 魏家最完美的继承人,也是自己必须走的路! 于是魏逆生慢慢跪下,额头触地 一下,两下,三下。 磕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三块牌位静静立在供桌上,香火缭绕,青烟袅袅。 魏家,嫡兄是光,他是影。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光能永远遮住影。 魏逆生推开祠堂的门。 门外,雪还在下。 魏安还站在那儿,等着他。 第5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二月十五,雪停 祠堂的事已经过去十五天....... 偏院厢房,窗纸透进来些微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 魏逆生穿着管事送来的过冬新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本书。 一本《论语》,一本《孟子》。 书是普通的书,坊间最常见的刻本,没有注解,没有批注。 跟魏守正书房里那些密密麻麻写着前朝大儒释义的版本比起来,天差地别。 书是魏安自己的,说是他当年祖父第一次入阁时在上朝路上买了赏给他的。 魏逆生翻着书页,目光落在那些字上,思绪却飘得有些远。 自己已经十岁,这个年纪不大不小,自己应该思考未来的路子了。 至于大周的科举,这些日子他已经从魏安口中打听到了不少。 “国家以科目,网罗天下之英隽 义以观其通经,赋以观其博古 论以观其识,策以观其才。” 大周承唐而立,科考内容偏向宋代,考经义、考诗赋、考策论。 没有八股,科举也没有明清复杂只有秋闱,省考,殿试。 当然,别以为看几本穿越就能轻轻松松考上科举。 如果真是明清那套八股取士,就算是文学博士来了也得抓瞎。 毕竟文学一行也是术业有专攻,他文学专攻的是唐宋史,不是明清,更不是八股文。 现在自己唯一麻烦就是..... 大周科举报名,需要三互相保,除去自己,他还需要家中父亲和师承保举。 但自己的父亲魏明德,怎么可能保举他? 所以,唯一的出路,就是过继到大伯那一脉 祖父的嫡长子,早逝无后。 按族规,长房不能绝嗣,迟早要从二房过继一个儿子过去。 可自己偏偏困在这偏院,连府门都出不去。 这时,门被推开。 魏安端着碎炭盆走进来,弯着腰,把炭盆放在魏逆生脚边。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一旁,看着魏逆生。 “二公子在想什么?” 魏逆生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魏伯,过继长房的事你知道吗?” 魏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平静,缓缓开口 “二公子不必烦恼。” “长房名下,有老爷当年为大公子攒下的百亩良田,五间铺面,每年盈利都收入库房。” 魏逆生一愣,内心感叹道 “百亩良田,五间铺面,再加上这数年的盈利…… 不愧是户部尚书,入阁的男人!大手笔啊!” 魏安继续道:“老爷当年在大公子病逝后说过:‘我魏峥的长房,不能绝嗣。 这笔产业,我交给族老代管,写明——待长房有继,尽归嗣子。 将来,无论是过继还是怎样,只要有人承了大郎的香火,这笔钱就归他。’ 可偏偏,你祖父不喜欢其他族人过继至他的本脉,所以就一直空着。” “二公子。”魏安看着魏逆生,目光幽深:“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些年,你父亲一直不给族中其他人过继大房的机会,明面说是你祖父的愿望 但,其实他自己也盯着这一笔产业。 毕竟自从老爷离世,你父亲根本支撑不起这个家 他官位不显,花销却大,好‘贵’物,这些年坐吃山空,早就盯上长房那笔钱了。” “魏伯,你的意思是,父亲一定会让我承长房香火……” “你母亲舍不得你弟弟,他舍不得你兄长,而且我大周朝也没有过继嫡长子一说。” 听完,魏逆生,陷入思考 自己过继,就意味着,他要认大伯为父,从此与父亲这一脉脱离关系。 但同时,也意味着他有了立足的根本 百亩良田,五间铺面,数年盈利的银子。 只要取其中任何一项,都足够他自立门户。 不对! 只要过继至大伯名下,那自己就是鸟上青天,鱼入大海! 看着魏逆生脸上藏不住的神态,魏安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猜错,这孩子跟老爷一样,早慧。 一点就透。 “二公子,老奴说这些,不是让你现在就做什么。 你还小,做不了什么,只需要好好读书。” 他弯下腰,把炭盆又往魏逆生脚边挪了挪 “你从来不是无路可走。 你祖父,为你大伯留了一条路。 而这条路,现在也是为你留的。” “你父亲迟早会将你过继。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长房那笔钱,他拿不到,又不甘心给别人。 拖到最后,只能是你。” 听完魏安的话,魏逆生下意识笑了笑。 原来,自己手里,一直有牌可打。 ....... 接下来,一整天,魏逆生都在房内看书 直到崔氏身边的丫鬟来请,说是崔氏让他过去一趟。 面对自己这个继母的邀请,魏逆生心中警惕但没办法拒绝 只好跟着丫鬟穿过重重院落,往正院走去。 正院比他想象的还要暖和。 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水晶糕、桂花糖、核桃酥,码得整整齐齐。 “我儿来了啊!快进来,外头冷,里屋暖和。” 崔氏正坐在堂上,见魏逆生进来,满面笑容地迎上来,亲手给他端茶 又往他手里塞点心,热情得仿佛半个月前祠堂那一幕从未发生。 她今日穿得也讲究。 一袭藕色暗纹罗衫,外罩浅碧色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缠枝海棠。 腰间系着一条绛紫宫绦,垂着羊脂玉的禁步。 发髻梳得高耸,戴着时兴的珍珠头冠,冠子边缘插着金累丝蜻蜓簪。 这是时下京都妇人最流行的装束,既显富贵,又不失雅致。 就这穿戴一天一套的,怪不得魏安说自己父亲花销大。 “逆生啊,当日在祠堂都是母亲的错。” 崔氏见魏逆生不搭话,就知道这个家伙又在装猫 于是叹了口气,一脸慈爱,“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你也不小了,总窝在那个偏院不是办法。” 魏逆生低头喝茶,耳朵却竖了起来。 “我和你父亲商量了,明年你弟弟守成要启蒙。”崔氏笑道,“我想让你搬到正院来住,和你弟弟一起读读书。 当然,请的夫子都是京都有名的,你跟着听,说不定将来也能考个功名。” 听见这话,魏逆生抬起头,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 心里却警惕起来。 崔氏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过? 自己半个月前才得罪了她,让她在祠堂颜面扫地。 以她的性子,不报复就不错了,怎么可能示好? 事出反常,必有妖。 第6章 出门的机会 正想着,门帘掀开,奶娘带着两岁的魏守成走了进来。 小家伙裹得圆滚滚,头上戴着貂绒小帽 脚上蹬着虎头靴,正睁着圆眼睛四处看。 结果看见魏逆生,顿时怯生生地往崔氏怀里躲。 “阿娘~” 崔氏笑着哄:“别怕,这是你二哥,等你启蒙,以后就住咱们院了,天天陪你玩。” 说完,她顿了顿,又笑道:“当然你也别着急拒绝,我娘家有个庶出兄弟,也就比你大一些。 你这些年在偏院,怕是闷坏了,还没有出过门吧? 我让他好好带你出去玩玩,如何?我跟你说,这京都热闹着呢!” 出门。 正装咸鱼的魏逆生脑中瞬间清明。 他明白了。 崔氏这是要把自己放在眼皮子底下,慢慢“养废”。 让她跟着读书是假,让他出门是真。 从崔氏的视角里,自己就是一个被厌恶,被放养在偏院十年的孩子,从未出过门,毫无见识。 她让娘家兄弟带着自己玩,到时候用一点手段,时间一长,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到那时候,魏家“喜清贵’的家风,会容忍一个沾了恶习的儿子? 轻则逐出家门,重则……直接打死,以正门风。 但出门这个条件又是自己真正需要的。 困在偏院这一些年,他对外界一无所知。 甚至连大周多大都不知道。 “怎么?你不同意吗?” 听见崔氏的话,魏逆生立刻做出一副受宠若惊又惶恐不安的样子 “没有,多谢母亲厚爱,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儿子资质愚钝,当年大哥就说过我,我也怕耽误了弟弟蒙学。 还是在偏院自修,不扰母亲清静的好。” 崔氏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 但这时,魏逆生话锋一转,抬起头,眼中带出几分欢喜和渴望 “但儿子的确没有出过门,平时在自己院中听下人讨论,也是好奇……这京都,真的那么热闹吗?” 点到为止,恰到好处。 崔氏脸上的冷意瞬间消失,转为喜色 “这京都何止是热闹啊!!” “而且我娘家兄弟对这京都最是熟悉,让他带你去,保管让你大开眼界!” 魏逆生又露出犹豫之色:“可父亲那边……” “不用担心。”崔氏大手一挥:“你父亲那边,我去说!小孩子哪有天天在家的道理?” “既然这样,儿子便......”魏逆生低头,做出感激状:“多谢母亲了。” “没事,没事,我们母子说这一些干什么?”崔氏笑着摆手 “等明日我那弟弟来了,我便让他去你院中找你,你等着就好。” 一直等丫鬟送魏逆生离开正院后,崔氏才收起假笑抱着魏守成 捏着自己儿子的肉脸,逗弄道 “到底是一个孩子啊!” “守成啊!开不开心?你二哥很快就废咯~” ......... 离开正院,魏逆生一路,穿过垂花门,往偏院走去。 正要拐进通往偏院的夹道,结果又遇上自己的嫡兄魏守正。 魏守正依旧身后跟着书童,穿着那件簇新的貂绒斗篷,走得昂首挺胸。 “你这孽物,正院也是你能来的?莫非是来求母亲施舍了?” 他挡在魏逆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自己瘦一圈的弟弟。 “怎么,偏院待不下去了?想搬过来蹭我的先生?” 魏逆生依旧选择不鸟他。 魏守正见状冷哼一声,失去兴趣,于是凑近一步 “我告诉你,别想些有的没的。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读书?” “还有。”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声音压得更低 “五日后就是我的拜师宴,宴上你最好安静一点,别出来碍眼。 要是让我在宾客面前看见你那张晦气的脸,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故意大力撞了下魏逆生肩膀,带着书童离开。 魏逆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没有多想,只是转身,往自己偏院走去。 等回到自己的院子,推开门,屋里炭盆还有余温。 魏安不在,大概去代他领这个月的月钱了。 于是魏逆生坐回到案前,重新拿起书,一行一行看了起来。 窗外,天色渐暗。 ........ 当晚,正院卧房里,瑞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崔氏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慢慢拆着头上的簪环。 魏明德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闲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官人。”崔氏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开口,“今儿我见了逆生。” 魏明德翻书的动作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你见那孽子做什么?” 崔氏把拆下的簪子放进妆匣,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老爷这话说的,我是他母亲,见他一面怎么了? 上回祠堂的事,我思来想去,总觉得是我做得不够周全。 今儿特意把他叫来,想让他搬到正院来,跟守成一起读书。” “搬到正院?”魏明德眉头皱得更紧,“他愿意?” “起初说不愿意,怕耽误守成蒙学。” “呵,算他有自知之明。” “哎呀,官人。”崔氏转过身,脸上带着笑,“后来我说让娘家最小的兄弟带他出去见见世面,他倒是有些意动。 到底是孩子,在偏院闷了十年,哪有不向往外头的?” 被崔氏嗲嗲的叫了一声,魏明德也没有心思看书了 “随你,别让你那兄弟惹出什么辱了我魏家门风的事端就行。” “官人放心,妾身心里有数。”崔氏起身,走到床边坐下,语气一转,“对了官人,今日外头可有什么消息?” “还真有。”魏明德把书合上,眼中多了几分神采:“工部虞衡司主事那边,听说要空出个位置。” 崔氏眼睛一亮:“虞衡司?那可是肥缺……” “肥缺又如何?”魏明德叹了口气,“虽同为六品,但你当那位置是谁都能坐的?” 崔氏想了想,试探道:“老爷打算……” “我打算去冯家说一说。” “冯公?”崔氏脸色微微一变:“冯首辅他不是已经致仕了吗?” “呵,你们妇人就是这样。”魏明德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我问你,正常致仕的官员可有谁还能留在京都的?” 崔氏一怔,瞬间反应过来。 致仕却不回乡,留在京城,这说明什么? 说明圣眷未衰,说明门生故吏遍布朝堂,说明他说的话,依然有人听。 魏明德往床头靠了靠,目光悠远 “父亲当年掌户部,冯公掌吏部。 那时候朝中都传,‘冯半朝,魏一角。’。” 崔氏听见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有些担忧 “那……他如今还会帮我们吗?” “怎么不会?”魏明德不悦地看她一眼 “我魏家如今虽不如父亲在时,但也算京都排得上号的清贵人家。 守正天资聪颖,日后再被秦公收为弟子拜入门下,前程更是不可限量。” “再说了,我魏家与冯家的交情,可不是一朝一夕的。 逢年过节,你官人我礼单往来,可从没断过。” 崔氏连忙赔笑:“是是是,是妾身想岔了。那官人明日就去冯府?” “不。”魏明德摇摇头,“要等守正拜师之后。” “拜师之后?” “没错,拜师宴上,秦公亲自上门,冯家那边肯定会听到消息。 到那时候,我再写张名帖,登门拜访,岂不是更有底气?” “是这个理!”崔氏连连点头,脸上笑意更深:“还是官人想得周到。” 第7章 我乃魏家嫡脉,你算什么东西? 二月十六,雪后初晴。 魏府东角门进来一个人,十五岁出头,穿着一身棉袍,走路带风。 是崔氏娘家的庶出兄弟,崔福。 因为的小娘生的在崔家不受待见,便常往姐姐这里跑,捞些油水。 前日得了信,听崔氏有事交代,所以一大早就跑了过来。 正院里,魏明德去工部坐堂了,所以院中就崔氏正逗着两岁的魏守成玩。 小家伙坐在炕上,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吃得满脸都是。 “阿姐。”崔福进门,堆起笑脸,眼睛却往桌上点心瞄。 崔氏看了他一眼,没让座,也没端点心,只淡淡道 “我让人给你捎给你的口信你可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崔福连连点头:“姐姐放心,一个没有出过门的小崽子罢了,我随便拿捏。” “心里有数就好。”崔氏压低声音,“但切忌别闹出大事,我家官人是个好‘名声’的,点到即可。” “放心吧!阿姐。”崔福拍着胸脯保证,“这京都赌坊弟弟我都熟透了!” “弟弟我带他去耍两把,保准他下一次会再求着我带他去!” “只可惜,还太小,否则直接去那教口勾栏,让秀娘.....” “闭嘴!你这不学无术的泼皮胡说些什么?!”崔氏连忙捂住自己亲儿子的耳朵,“我儿子还在呢!” 看着崔氏的神色,崔福也是连忙抽起自己的嘴巴,“是弟弟乱说。” 崔氏见状也懒得跟自己这个娘家的庶出兄弟多说什么 直接从袖中摸出三两银子,放在桌上:“滚吧。” 崔福眼睛一亮,接过银子,又寒暄几句,便退了出去。 ....... 出了正院,崔福掂着银子,心里美滋滋的。 这可是三两银子,自己在家一个月的月钱才多少? 这种好差事,多来几次才好。 想罢,就往偏院走,一路盘算着怎么完成任务又不费力。 魏逆生的偏院厢房在魏府最西边的角落,平日没什么人来。 没一会,崔福拐进夹道,正要往院中走去 结果就看见不远处有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也在往这边张望。 是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穿着灰棉袄,缩着肩膀,正探头探脑地往偏院门口瞧。 经常来魏府打西风的崔福自然知道这个家伙是谁。 王荣,魏家的家生子,母亲是魏守正的奶娘。 平时就喜欢在魏逆生的偏院附近晃悠,名义上是“替大公子送东西” 其实就是来偏院克扣东西,顺便说一说魏逆生过得有多惨 回去讲给学业繁忙的魏守正听,讨个喜 也好借魏守正这个魏家下一任的家主摆脱家生奴的身份。 看着王荣那样子,崔福摇了摇头没多在意,径直走向偏院的门,敲了起来。 很快,门开了。 魏逆生站在门口,穿着青色冬袄,眉目清秀,身后跟着魏安。 第一次看见魏逆生,崔福下意识愣了一下。 “这小崽子,长得倒真是好看。 可惜,不是我的亲外甥,所以也别怪我了。” 想着,回过神的崔福立刻堆起笑脸:“二公子,我是崔福,我姐姐让我来带你出去逛逛。”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抬脚往外走。 一个庶出子,还是崔氏派来的工具人,自己还不需要给好脸色。 崔福也没有多想,毕竟崔家跟魏家的门第不一样 自己还是个庶出子,真让他觉得麻烦的反而是魏安 “这老东西也跟着?看来出门后得支开他。” ........ 很快,三人走出偏院门口,准备外出 结果迎面就遇上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的王荣。 王荣看见魏逆生,脸上立刻挂起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哟,二公子这是舍得出门了啊?” 魏逆生只想出门,不想理他,侧身要走。 但王荣见这情况却得寸进尺,又往前一步,挡住去路。 甚至将声音拔高,故意让周围几个路过的仆役听见 “二公子,这大冷天的往外跑什么?惹出事,这大冷天跪祠堂可不好。” “滚。”魏逆生冷眼看了他一眼。 但王荣丝毫不在意,甚至继续笑道 “什么?你喜欢跪祠堂啊?也是您这命硬,多跪跪,去去晦气,对大家都好。” 听见这话,几个仆役停下脚步,捂着嘴笑。 崔福则是在一旁看着,抱着胳膊,准备看热闹。 王荣见有人捧场,更来劲了。 “我说二公子,你活着干嘛呀?克母克祖的,老爷看见你都就心烦。 你要是有自知之明,就趁早……” 突然。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王荣脸上。 王荣猝不及防,整个人踉跄两步,摔倒在地。 食盒打翻,汤汁洒了一地,溅在他脸上,身上,狼狈不堪。 全场死寂。 看戏的崔福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这,这是姐姐口中十年没出过门的任人欺负的灾星?!” 魏逆生站在原地,站在王荣面前 居高临下低眸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我说过,让你滚,你耳朵聋吗?” 王荣捂着脸,懵了一瞬。 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个十岁孩子扇倒在地,脸面丢尽! “小杂种,你敢打我?!” 他挣扎着要爬起来,面目狰狞,伸手就要去抓魏逆生。 这时一道身影从旁边冲出,越过崔福,比王荣更快。 “啪!” 又是一记耳光,比刚才更狠,直接把王荣扇得又跌回去。 魏安站在魏逆生身前,老迈的身躯挺得笔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狠厉。 他平日里弯腰驼背,像根不起眼的老木头,此刻却像一堵墙,挡在魏逆生面前。 “你个老东西居然跟这个小杂种一样也敢.....”王荣捂着脸,看着魏安,又要发作。 这时,一声呵斥传来。 “王荣,你个家生奴,你说什么?” 魏逆生从魏安身后走出,再次站在王荣面前。 “我是魏家嫡脉。” “我生母卢氏的牌位,是在魏家祠堂里供着的。” “你不过是签了死契的家生奴,你母亲也仅仅是奶了我兄长几口。 在这魏府里,你连个正经奴才都算不上。” “往日克扣我点东西,我年幼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你有什么资格,当面辱我?” 王荣捂着脸,脸色青白交加。 他想反驳,但魏逆生的话句句在理 魏逆生再不济,也是魏家嫡出二公子。 他王荣再横,也只是魏家签了死契的家生奴。 平时不说,他都忘记了。 这个不受待见全家厌恶的孩子,从法理上是能打死他,不受任何惩罚的! 加上自己刚刚气急败坏说的话..... 想到这,王荣咽了咽口水,不敢再动手。 只能爬起来,指着魏逆生放狠话:“你……你等着!大公子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狠话,连滚带爬地跑了。 洒了一地的汤汁被他踩得稀烂,食盒也不要了。 围观仆役们大气不敢出,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悄悄散了。 而且,最近府里还有谣言,说主母崔氏每天中午跪祠堂,也是二公子的手笔 虽然不知道真假,但今天这一巴掌,让谣言突然变得可信起来。 第8章 要么文采惊天下 要么东华门外唱名! 小插曲过后,崔福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二公子好气魄,那个……咱们还出门吗?” 他腿有点软。 这还是自己阿姐口中那个十年没出过门的孩子? 这气势,他平时真的不受人待见吗…… “当然出。”魏逆生看了他一眼,抬脚往外走。 崔福见状赶紧跟上,心里七上八下 “这小祖宗,到底什么路数?” 很快,三人就出了魏府大门。 与此同时,崔福一开始紧张的心又渐渐放松了下来。 “出了府,这老东西总该回去了吧? 在京都,到时候带着小崽子,想去哪儿还不是我说了算?” 就当崔福想着怎么开口支开魏安时..... 魏逆生突然停下脚步。 转身,看着崔福,嘴角微微勾起。 崔福还以为魏逆生是第一次出门太兴奋,于是笑道 “小外甥,舅舅我啊!带你去当大人怎么样?” “就是.....”崔福瞥了一眼魏安,“去当大人的地方,不喜欢老家伙。” “魏伯。”魏逆生看向魏安。 崔福见状,以为魏逆生真的要将魏安赶走,于是连忙附和道 “我外甥都发话了,你个老奴,还不快滚!” 话刚落,魏安非但没有走,反而是一步上前,直接扣住崔福的手臂。 这一下,崔福直接懵了。 “你,你们干什么?!” “二公子,我可是你母亲的庶出兄弟,你名义上的小舅舅啊!” 魏逆生这时才走近这个自己‘名义上’的舅舅,仰头看着他。 “崔福,我问你,我父亲是什么人?” 崔福一愣:“我姐夫是,魏,魏大人啊……” “我父亲是工部主事,正六品的朝廷命官。他最在乎什么?” “在乎......”崔福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魏逆生替他回答:“他最在乎的,是魏家的脸面,是‘清贵’二字。” “如果让我父亲知道,你,一个崔家不受待见的庶子,带着他的嫡出儿子,去了不该去的地方,你觉得会怎样?” 听见这话,加上刚刚出门前王荣那档子事,崔福脸色白了。 没错,有刚刚王荣的前车之鉴,他真觉得魏逆生会跟魏明德告发自己!! “小外甥,不!二公子,你没开玩笑吧?” “你说呢?”魏逆生笑了笑,“这要是闹到父亲那,我最多是跪祠堂,可你的话...... 啧,你觉得,我那个继母,是会保下你,还是第一时间撇清关系,说是你自己擅作主张呢?” “阿姐她肯定会跟我撇清关系。” 知道自己姐姐性格的崔福冷汗直冒,而魏逆生则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 “这就对了。崔福,想明白一点,你不过是家中一小娘生的,在崔家都没人看得起。 得罪了我父亲,他将你腿打断,扔出门 你姐姐,你父亲,不!应该说整个崔家,绝对一声不吭,你信不信?” 听到这,崔福双腿都软了下来,抬头盯着魏逆生哀求道 “二,二公子,有话好说……” 见目的达到,魏逆生也懒得浪费口舌,直接伸出手。 “拿来。” “什,什么?” “我母亲给你的银子还有你自己身上的钱。” 崔福想哭:“二公子,那是……” “崔福说要带我去当大人,魏伯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魏安心领神会,配合道:“这要是在那种地方传几遍老爷的名字~~” “我给,我给!!阿姐害我啊!这哪里是没出过门的小孩子啊!” 崔福欲哭无泪,哆嗦着掏出那三两银子,又摸出自己身上的几钱碎银 一共六两多银子,全交了出来。 魏逆生接过,掂了掂,揣进怀里。 “二公子,钱我可都给你了,你可不能.....” “放心,你可是我的小舅舅啊!世上哪有小外甥会为难自己舅舅的啊?” “你现在老老实实的跟着魏安,等回去了跟我那个继母说一切照旧。” “还有,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是,是!今天一切照旧。” 崔福如蒙大赦,老老实实跟在魏安身旁。 处理完崔福,魏逆生也是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走吧。”魏逆生转身,看向热闹的街市 “难得出来,我要好好看看这大周的天下。” 这是魏逆生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走出魏府。 十年了。 今日终于站在这里,站在这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京都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驴车过道驱人声,说笑声混成一片。 带着好奇,魏逆生甚至于走到一个卖字画的摊前,停住脚步。 摊上挂着一幅山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画得不算多好,但意境清远。 他看了很久。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见是个孩子,笑道:“小公子,买画?二两银子一幅。” 魏逆生摇摇头,转身离开。 二两银子。 他身上有六两多,还是刚从崔福那里拿来的。 够买纸笔,够买书,够用一阵子。 但买画? 不够。 远远不够。 他想要的,也不是画。 魏安带着崔福跟在魏逆生身后,不远不近,始终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他看着眼前的身影,想起方才在偏院门口那一巴掌 想起那几句字字如刀的话,想起他拿捏崔福时的从容 这孩子,跟老爷年轻时候,真像。 不,比老爷还狠。 魏逆生不知道魏安在想什么,反而是一个劲的乱逛。 毕竟好奇的是一个十年未出门的孩子,也是一个回到古代的灵魂! 而京都也不愧为大周首都! 商业繁荣,交子通行,话本兴盛,市民文化发达 青石板路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 有人摆摊替人写信的,也有人当场表演,引来路人围观叫好。 茶楼里传出说书先生的声音,拍案声、叫好声一阵一阵。 讲的什么?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前朝名士”“风流韵事”几个词。 街头有人群聚集,挤进去一看,是几个文人雅集,正吟诗作赋。 一个青衫书生刚吟完一句,旁边的人便抚掌叫好,说“妙极妙极”。 书生也是拱手谦虚,脸上却掩不住得意。 魏逆生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 大周文风鼎盛,好词赋,重容止。 难怪嫡兄那么在意相貌,难怪魏家这么在意“清贵”之名…… 在这样的时代,要想出人头地 要么文采惊天下 要么……东华门外唱名,游马踏街。 第9章 书堂巧遇小福娘 魏逆生在京都逛了许久,直到魏安开口问道 “二公子,咱们回去?” “不。”魏逆生摇头,“难得出来一趟,我还有事要做。” 他前世是穿越者,但对这个“大周朝”的了解,仅限于魏府那点零星的碎片。 大周许多情况,他一无所知。 而想在这个时代活下去,得先知道这是个什么时代。 “魏安爷爷,这附近有书堂吗?” “书堂?二公子你要买书?” 魏安一愣,眼里闪过一丝喜色。 方才在街上,他还担心这孩子被外头的热闹迷住了眼。 毕竟再早慧,本质上也还是个孩子。 十年没出过门,见了这些新鲜玩意,哪有不心动的? 所以自己刚刚才开口说要回去。 结果,没想到,这孩子还记得读书。 “老爷,你的嫡孙也是个读书种子啊!” “魏伯,你在说什么呢?去书堂当然是买书和看书啊。” “没错,读书,必须读书!!” 不给魏逆生机会,魏安抓住着他,瞬间穿过两条街 只留下一脸懵逼的崔福。 “不是,这老东西真的有四十来岁吗?” ....... 很快,魏安就带着魏逆生,来到一家书铺门前。 铺面不小,门口挂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集贤堂”。 里头书架林立,墨香隔着门帘都能闻见。 店中也有不少人正在挑选书籍,偶尔抽出一本,翻两页,又放回去。 随着魏逆生走近,一个小二很快就迎了上来,满脸堆笑 “这位小公子要买什么?启蒙的书在左手旁,你是需要.......” “史书,有吗?” 小二愣了愣。 一般孩子来买书,不都是买启蒙用的? 这位倒好,一开口就要史书。 “有,有……”小二反应过来,往里头引,“这边请,史书都在这边架子上。” 魏逆生走到史书架子前,目光扫过 《大周地理志》《大周会要》《太祖本纪》《太宗实录》…… 他直接抽出几本,就地蹲下,翻开就看。 小二张了张嘴,刚想推荐些什么 结果魏安直接默默递过去几文钱:“让我们公子安静看一会儿,不耽误你生意。” 小二接了钱,不再多言,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魏逆生没理会这些,目光已经落在书页上。 《大周地理志》载:大周承唐而立,已有一百四十三年,设南北两京,太祖御契丹据北京,太宗无事安南京。 至今疆域东起辽东,西至嘉峪,南至琼....... “东起辽东.....这不跟前世明朝中期的疆域差不多吗?” 我们小阁佬肩膀上扛着的两京一十三省。 确定疆域,魏逆生翻过几页,又拿起《太祖本纪》。 这本他其实不太想看,毕竟当年启蒙先生吹太祖如何如何,他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就是前世那些词人,那些名篇,这个时代有没有,于是一行行看下去。 忽然,手指一顿。 “太祖十二年,遣将攻南唐,破金陵,斩其国主全族,南唐亡。吴越钱氏,惊惧献土,纳表称臣。” “斩其国主全族?” 魏逆生愣住了。 历史上,南唐亡后,李煜被俘至汴京,封违命侯,过了几年屈辱的日子,最后被宋太宗毒死。 可这里…… 皇帝都还没轮到他当,就被当成全族消消乐的附带品,一起斩了? 看到这,魏逆生猛地往后翻,又起身又翻了其他几本史书,文集,诗话....... 没有李煜的词。 没有“春花秋月何时了”,没有“一江春水向东流”。 没有北宋的苏轼,没有范仲淹,没有晏殊、晏几道,柳永。 他前世耳熟能详的名字,一个都没出现。 唯一一个他认识的,是周太宗时期的首辅寇准。 可他也是在史书里,作为大臣出现的 没有诗,没有词,只有一堆政绩。 魏逆生合上书,深吸一口气。 “所以……这个“大周”,是历史的一个分岔? 华夏经历五代十国的变局,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大周”。 一个经济文风类宋,疆域官制类明的架空朝代!” 一时间,魏逆生蹲在那里,手里捧着书,半天没动。 这时,一个软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在看什么呀?” 魏逆生抬起头。 只见一个小姑娘站在他旁边,歪着脑袋看他。 七八岁的年纪,穿着鹅黄色的袄裙,外面罩着一件红斗篷,领口袖口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 白白嫩嫩的小脸,被那毛边衬得肉嘟嘟的,像刚出笼的小包子。 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满是好奇。 魏逆生愣了一下,下意识脱口出 “哪里来的小肉包子?” 小姑娘眨眨眼,应该是在家中没少被人说像包子 所以听见这话,顿时鼓起腮帮子,脸更圆了 “你,你怎么骂人!你家才小肉包子!你全家都小肉包子!” 魏逆生反应过来,连忙道歉。 小姑娘也不是记仇的人,看在魏逆生的容貌上就勉强原谅了他。 随后又凑了过来,盯着魏逆生手里的书问道 “你在看什么呀?这么入迷,是新出的词集吗?还是唐朝的诗集?” 说着,凑近了看,然后小脸一垮 “大周史?” 她一脸嫌弃,眉毛眼睛都皱在一起:“看这个干什么?多无聊啊! 还不如看诗集呢!或者说李新子最新出的词。” 她口中的李新子是大周最近比较火的婉约派词人,十分受女孩子喜欢。 魏逆生看着她那嫌弃的小表情,忍不住又笑了。 这小肉包子,倒是挺有意思。 “对了,你是哪家的小郎君?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魏家。” “魏家?”小姑娘眨眨眼,歪着头想了想,“你是魏家的公子?不可能!! 魏家长子相貌寡淡,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会是魏家的?” 魏逆生淡淡一笑:“你口中‘相貌寡淡’的人是我兄长。我是次子,不怎么出门。” “哦~”小姑娘恍然大悟,又疑惑起来,“那你叫什么来着?” “魏逆生。” 小姑娘皱眉:“这名字好奇怪。什么意思呀?” 魏逆生沉默了一下。 看着眼前这张天真无邪的小脸,不知道为什么 平常从不说出口的话,竟然就这么说了出来: “我出生时,母亲难产而亡,祖父也去了。 父亲说,我是逆生,落地克亲,所以叫逆生。”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小姑娘却是愣住了。 先是惊讶,然后突然拍了拍魏逆生肩膀认真地说 “你为什么要这么想?” “你娘肯定是爱你的呀!”她小脸绷得紧紧的,一本正经 “她为了把你生下来,那么拼命,你怎么能说自己是克亲呢?” “我阿娘跟我说过,生孩子可疼可疼了,每个娘都是拼了命才把孩子生下来的。 你娘要是知道你这么说自己,肯定会难过心疼的。” 这会轮到魏逆生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肉嘟嘟的小姑娘,发自内心笑了笑:“你说得对。” “嗯!”小姑娘见他笑了,也跟着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那既然你知道我的名字,那礼尚往来,你叫什么名字?” 听见魏逆生这一问,小姑娘眨眨眼,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小手绞着衣角 “阿公说,姑娘家不能随便跟男孩子说名字......但看在你长得好看的份上。” “你,你就叫我福娘吧。” “福娘?”魏逆生看着她那害羞又强装大方的样子,忍不住又想笑。 不仅是个小颜控,长得的确福气满满。 “嗯!阿公在家里都这么叫我。” “好,福娘。”他点点头,“我叫魏逆生。记住了?” “记住了!”她用力点头,笑起来眉眼弯弯,“魏,逆,生。” 这时,远处传来呼唤声:“小娘子!!小娘子你在哪里?!” 听见呼喊,福娘吐吐舌头,冲他挥挥手 “家里婆子找我了,我得走了!” 说完,小身影便跑出门去,红斗篷在门口一闪,消失在人群里。 魏逆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这小肉包子...... 福娘走后,魏逆生又在书堂里待了半个时辰。 这次他没有再看史书,而是走到经部架子前,认真挑选起来。 《尚书》《礼记》《算经》《春秋左氏传》《春秋公羊传》。 五本书,都是科举秋闱必读的书。 挑选完后就拿着书走到柜台前,小二算了算,抬头道:“一共三两八钱。” 真贵。 但没办法,书是刚需。 “二公子,书籍无价。老爷从前买时,从来不会嫌贵。” “魏伯,你说有没有可能,祖父买的都是前朝大家的孤本呢?” 第10章 王荣告状,颠倒是非! 二月十七,宜祭祀。 正院偏房,魏守正伏在案前,眉头紧皱,手里的笔悬了半天,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今日留功课是“论君子三畏”,要引经据典,要自圆其说。 他憋了一下午,憋得心烦意乱,稿纸揉了好几张,没一张满意的。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 王荣低头端着茶盘走进来,轻手轻脚地添茶。 魏守正抬头,看见是他,刚好心烦就随口问道 “今日又去偏院那边了?” 王荣低下头,支支吾吾:“回大公子,奴才……奴才……” “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干什么?”魏守正不耐烦。 听见这话,王荣直接一波“不经意”的侧过脸。 只见半边脸上,五个指印,清晰可见。 “嗯哼?”魏守正一愣:“你这脸怎么回事?” 见魏守正开问,王荣当场“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里带了哭腔 “大公子,您可要给奴才做主啊!” “奴才昨日去偏院,本是想替大公子看看那个……那个二公子过得如何,回来好给您解闷。 谁知二公子,看见奴才就骂,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我跟前晃’……” “奴才想着,他是主子,骂就骂吧,忍了。 结果没想到,二公子上来就是一巴掌! 奴才刚要辩解,他身边的那个老奴魏安,又上来一巴掌!” 听见这一些话,魏守正皱了皱眉:“魏逆生敢打我的人?” 王荣连忙煽风点火:“何止是敢啊!” “奴才当时就说,奴才是大公子的人!可二公子说……说……” “说什么?” “他说.......‘就算我兄长在我面前,我照样打杀你!’。” “他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大公子不过是占了个嫡长的名头,真论起来,他也是嫡子,谁也不比谁低!” “啪!” 魏守正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好!好一个‘谁也不比谁低’!” 本来先生留的功课本就让他心烦,这下更是火上浇油。 “我就知道!那天在祠堂,我就看出他不是个安分的! 占着比我小不了多少,心里一直憋着坏呢! 一个克亲的灾星,也敢跟我叫板?” 王荣跪在地上,心里已经乐开了花,但脸上还装出一副委屈样 “大公子,奴才受点委屈没什么,可他这么说您,奴才实在是……” 这时,书童探头进来:“大公子,老爷下衙了。” 魏守正眼睛一亮。 “来得正好!你也别说了,我这就去找父亲评评理!” 说完,一脚踢开椅子,大步往外走。 ....... 魏府中堂。 魏明德刚下衙,身上穿着绯色圆领官服坐在主位上。 大周官制服色仿宋,三品以上着紫,六品以上绯红,九品以上青绿色。 魏明德没有考中进士,正六品的官职是靠祖父魏峥的余荫 加上皇帝念旧,特赐“同进士出身”,否则他都没资格穿绯色。 此刻,魏明德正揉着眉心,崔氏坐在一旁 怀里抱着两岁的魏守成,脸上带着笑意。 小家伙困了,窝在她怀里,眼睛半睁半闭。 她今日心情极好。 昨天崔福回来禀报,说魏逆生正按照着自己的计划一步步走。 想到这,崔氏直接给魏明德递了杯茶:“官人辛苦了,今日工部衙门事多?” 魏明德接过茶,叹了口气:“还不是那些营缮的差事,油水没有,麻烦一堆。” 崔氏笑着劝:“没事,等过些时日,守正拜师宴办完,再到冯公府一拜,将来前程长着呢。” 正说着,门外脚步声响。 只见魏守正气冲冲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低眉顺眼的王荣。 “父亲!母亲!” 魏明德皱眉:“这个时辰,不在书房温书,跑来做什么?” 魏守正行礼,然后一指王荣 “父亲,儿子是来求父亲做主的!” 魏明德一愣:“做主?做什么主?” 魏守正看向王荣:“你自己说!” 王荣“扑通”跪下。 “回老爷,奴才是大公子的随从,昨日奉大公子的命,去偏院给二公子送些东西.......” 魏明德没打断他,等着往下说。 “谁知二公子见了奴才,二话不说就让那老奴魏安打奴才........” “奴才想着,二公子毕竟是主子,打就打了,奴才忍着。” 魏明德看了一眼,没说话。 “可二公子接下来说的话,太……” 王荣顿了一下,偷瞄魏守正。 魏守正冷声道:“说!原原本本说!” “二公子说,就算大公子在这儿,我照样打杀你! 大公子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占了个嫡长的名头,真论起来,他也是嫡子,谁也不比谁低!” 这一句话,直接让魏明德眉头紧皱。 他先前沉默,没有立刻发火。 那是因为打一个奴仆不是什么大事,打就打了。 可王荣接下来话,有一个点戳中了他 尤其是那一句【谁也不比谁低】 “那孽子这是……想争?” 这时崔氏见有戏看,直接让奶娘将自己儿子了带下去。 “官人,逆生这孩子,平时看着挺老实的,怎么……唉,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当然,守正,你也别太生气,逆生毕竟是你弟弟,年纪小不懂事……” 魏守正立刻接话:“母亲您别替他说话!我看他现在是大了,有其他心思!!” 崔氏摇摇头,不再说什么,脸上是一副无奈的表情。 魏守正深吸一口气,看着魏明德,换了一副委屈,但不失体面的模样 “父亲,儿子本不想为这点小事来打扰您。 可您想想,再过几日就是儿子的拜师宴,秦公亲自前来府上…… 这要是让他知道,魏家的公子随意折侮下人,还口出狂言,不分长次…… 到时候万一觉得我魏家治家无方,连带着对儿子的印象……”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魏明德此时此刻,脸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秦晏,国子监司业,学派大儒,清流名士 他能收魏守正为弟子,是自己托了多少人情,花了多少心思才求来的。 拜师宴在即,任何差池都不能有。 于是,魏明德放下茶盏,声音冷下来 “来人。” 门外进来两个仆从。 “去偏院,把那个孽子给我押过来!” “立刻!” 两个仆从领命而去。 王荣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暗笑。 魏守正挺直腰板,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 ....... 与此同时,偏院。 魏逆生坐在案前看书,魏安在一旁收拾东西。 两人都没说话,但气氛安宁。 突然,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呵斥:“这边!快!” 魏安脸色一变,放下手里的东西,挡在门口。 魏逆生抬起头。 门被推开,两个仆从闯进来。 他们看见魏逆生,也不行礼,直接道 “二公子,老爷有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语气生硬,毫无敬意。 魏安上前一步:“你们这是什么态度?!” 仆从冷笑:“老东西,少废话。老爷发火了,让‘押’过去。最好识相点,别让我们动粗。” 魏安还要说话...... 但魏逆生慢慢放下手中的书,站起来。 “魏伯,没事。父亲让去一趟而已。” 魏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身让开。 魏逆生则是整了整衣襟,抬脚往外走。 两个仆从跟上去,一左一右,像押犯人。 第11章 中堂对峙,我不跪! 很快。 魏逆生在两个仆从的押送下来到了中堂。 只见堂内主位上,自己父亲魏明德面色铁青,官服还未换下,官带勒得紧紧的。 继母崔氏面带“忧色”,嫡兄魏守正昂首而立,地上还跪着王荣。 魏逆生收回目光,心里一片清明。 王荣告状,魏守正煽风,崔氏添火…… 这是摆好了台子,等他来呢。 想着,魏逆生直接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父亲。” 又转向崔氏:“母亲。” 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但魏明德可没有好脸色,直接呵斥道 “孽子!跪下!” 魏逆生没有动。 魏明德眉头一拧,声音更冷:“我说,跪下!你没有听见吗?!” 魏逆生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父亲让我跪,可以。但我想先知道,我犯了什么错。” “混账!!”魏明德猛拍桌子,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你还敢问犯了什么错?! 我魏家清贵之名,就是让你随意折辱下人的?!” 魏守正立刻上前一步,指着魏逆生 “父亲,他不但打人,还口出狂言! 王荣说了,他当时搬出儿子的名头,想让这二弟收敛,结果这二弟却说.......” 就算兄长在我面前,我也照样打杀!” 说完,转向魏逆生,满脸愤慨:“我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如此辱我?!” 王荣跪在地上,适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 “老爷明鉴,奴才当真是奉大公子的命,去偏院送东西的。 谁知二公子见了奴才,二话不说就让那老奴魏安打奴才…… 说完,抬起头,脸上那五个指印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奴才挨两巴掌没什么,可二公子这么辱骂大公子,奴才实在看不过去,这才来禀报的!”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为主子鸣不平的忠仆。 崔氏叹了口气,柔声道:“逆生,你年纪小,有些话可能是无心之言 但你兄长马上就要拜师的人了,这个节骨眼上,传出兄弟不和的闲话……” 魏守正立刻接话:“母亲您别替他说话!他就是故意的!” 魏明德脸色越来越沉。 魏逆生等众人说完,才平静开口 “父亲,我能说几句吗?” “说!” 魏逆生转向王荣: “王荣,我问你,昨天去偏院,你真是‘送东西’吗?” 王荣一愣,随即道:“当,当然!” “奉谁的命?” “奉……奉大公子的命。” 魏逆生看向魏守正:“大哥,你让他送什么?” 魏守正一噎。 他根本没让王荣送东西,是王荣自己去的。 但他不能承认,只能硬着头皮 “我让他去看看你缺什么,回头告诉我。” 魏逆生点点头,又问王荣 “那你送的东西呢?” 王荣脸色微变。 食盒打翻了,汤汁洒了一地,哪还有东西? 于是说道:“打,打翻了……” “怎么打翻的?” “你打我的时候打翻的!” 魏逆生笑了:“我打你之前,食盒在你手里,我打你,你摔倒,食盒才翻的,对不对?” 王荣点头。 “那我为什么打你?” 王荣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魏逆生则是替他回答道:“因为你当众辱我。 那些话,你敢不敢当着父亲的面,再说一遍?” 王荣脸色涨红,说不出话来。 魏守正皱眉,看向王荣。 崔氏眼神闪了闪。 魏逆生继续:“至于你口中那些话,我从没有说过。” “魏安可以作证,母亲庶出兄弟崔福也可以作证,他们当时都在场。” 说完魏逆生看向魏明德 “如果不相信,父亲大可传他们来问话。” “既然这样.....”魏明德正要开口 这时,王荣突然抬头:“老爷!那魏安自然是向着二公子的! 崔福是夫人的兄弟,可二公子昨日带着崔福外出,谁知道有没有私下说过什么? 他们的话,不能作证!” 魏守正立刻附和:“对!父亲,他们的话不能算数!” 王荣紧接着说:“老爷,当时在场的不止他们。 还有几个路过的仆役,他们亲眼看见二公子打奴才!老爷可以传他们来问!” 魏逆生心里一沉。 这家奴是有备而来的……这是要把所有证人提前安排好了。 很快,魏明德就让人去传那几个“路过”的仆役。 不多时,三个仆役被带进来,跪成一排。 正是下午在偏院门口围观的那几个。 “我问你们,昨日下午在偏院门口,看见了什么?” 第一个仆役偷瞄了魏守正一眼,开口 “回老爷,奴才看见二公子打王荣,王荣没还手,二公子又打了一下。” 第二个仆役附和:“奴才也看见了,二公子打人可狠了,一巴掌就把王荣扇倒在地。” “为什么打?” “这……奴才没听见前面的话,只看见二公子突然就打人。” 第三个仆役更“懂事”:“奴才隐约听见二公子说什么‘占了个嫡长的名头,真论起来,他也是嫡子,谁也不比谁低’…… 后面没敢听,就赶紧走了。” 三个人,口径一致,完美印证了王荣的版本。 魏逆生没有辩解。 因为他知道,辩解也没用。 这些仆役,平日里看人下菜碟。 他是全家厌恶的次子,魏守正是嫡长,是未来的希望。 他们怎么可能站在自己这边? 第12章 君子拔剑,血溅三尺! 果不其然,听完这一些话,魏明德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好,好,好!!!” “没想到啊!你这孽子,居然真的生有那种脏‘心思’!!” 说完,一拍桌子,站起身,走到中堂一侧,从墙上取下一柄剑 走到魏逆生面前,习惯的一脚踹过去 魏逆生猝不及防,被踹倒在地。 紧接着,“咣当”一声那柄剑就这样子被扔到了魏逆生面前。 满堂死寂。 崔氏捂着嘴巴。 魏守正眼睛亮了。 王荣几乎要笑出声。 魏明德站在魏逆生面前,居高临下,满脸厌恶 “你就不能消停一点吗?” “前几年在偏院,不是很听话吗?老老实实待着,不惹事,不丢人,我养着你也就养着了。” “可你为什么要惹事?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你兄长平时待你仁厚,你怎么敢生出夺嫡的心思?!” “你个逆生克亲的孽子,真的要让我难堪吗? 真的要毁了你兄长的前途你才满意吗?!” 说着,魏明德直接指着地上的剑 “我要是你,现在就拿起这把剑,自裁。” “我也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往后我魏明德,只有守正,守成两个儿子!” 起身的魏逆生看着面前那把剑,愣住了。 魏明德已经转身,不再看他 坐回主位,对魏守正说道:“王荣是你的人,你说,要怎么处理?” 魏守正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强压住笑意,故作沉吟 “父亲,这孽……咳,二弟虽然做错了事 但毕竟是我弟弟,太重的责罚……儿子于心不忍。” 说完,他看向王荣:“这样吧,王荣挨了打,心里有气。 让他过去,给二弟两巴掌,再唾三口,这事就过去了。如何?” 王荣大喜过望,但还故作迟疑,看向魏明德。 “你这奴才,看我作什么?没听见你主子的话吗?去!” 得到家主的允许,王荣瞬间站起来,背对众人,满脸得意,大步朝魏逆生走去。 魏守正嘴角上扬。 崔氏看戏。 魏明德端起茶盏,不再看这边。 而魏逆生,依然跪在地上,看着面前那把剑。 王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但魏逆生仿佛没听见,他只是看着那把剑,喃喃自语: “听话……” 他想起了这十年。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 不哭不闹,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不争不抢,老老实实待在偏院。 冬天冷了,裹紧被子;夏天热了,自己扇扇子。 饿了,吃魏安端来的清粥。 病了,扛着。 他不惹事,不是因为不想惹 是因为,自己实在是太小,无力反抗。 而如今,不同往日了! 君子少壮,不可折辱!! ....... “好一个,听话……” 魏逆生笑了。 王荣停下脚步,愣在那里。 魏守正皱眉:“你笑什么?” 魏明德放下茶盏,看向他。 魏逆生止住笑,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父亲、继母、嫡兄、王荣。 然后,低头,看着地上的剑。 手,伸了出去。 握住剑柄,拔剑而起!! “我笑我自己。” “笑我以为,只要不惹事,就能活下去。” “笑我竟然,还对你们抱有一丝期望。” 看着拔出剑的魏逆生,王荣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二公子,你.....” “闭嘴!!”魏逆生盯着他说道,“你,过来。” 王荣不敢动。 魏逆生就提着剑,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我是魏家嫡脉。” “我说过,你没有资格辱我!” 魏逆生边走边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祖父魏峥,官至武英殿大学士,谥文端。” 王荣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我母亲是朝廷旌表的节妇!!” “你一奴仆.......” 魏逆生已经走到王荣面前,看着他惊恐的眼睛。 “安敢辱我?!!” 君子拔剑,血溅三尺! 王荣瞪大了眼睛,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没想到魏逆生真敢杀自己,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溅在地上在地上蔓延,流到魏逆生脚下,染红了鞋。 一时间,满堂皆惊,满堂死寂。 “杀,杀人了!!”崔氏叫出了声。 魏守正也被吓的双腿发软,跌坐在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魏明德则是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他想喊人,想发怒,却发现自己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 只有魏逆生,站在血泊中,握着滴血的剑,呼吸急促,用手背擦去脸上的血沫 随即,转过身,看向魏明德。 “父亲,你刚才说,你没有我这个儿子。” “好!!” “今天开始,我也没有你这个父亲。” 魏逆生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所有人都不敢拦他。 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着堂中三个人冷笑 “好一个清贵之家。” “好一个魏氏门风。” “魏明德,你纵仆辱子,你逼杀嫡子!!” “你比我,更愧对祖父,更愧对我母亲。” “你不是让我自裁吗?” “好!!我答应你!!” “我现在就去祠堂,跪在祖父和母亲牌位前,自裁谢罪。” “我倒要看看,明日过后,这大周朝堂......” “有谁敢用你这个‘纵仆辱子,逼杀亲子’的魏,明,德!” 说完,魏逆生转身,大步朝祠堂方向走去。 魏明德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大变! 如果真的让魏逆生在魏家列祖列宗前自裁..... 一个被逼死的嫡子,血溅祠堂,明日就能传遍整个京城! 那些御史,那些清流...... 他已经不敢想了!! 魏明德像疯了一样冲出去,一边跑一边喊 “快!快拦住他!” “拦住他!别让他去祠堂!” 仆从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追出去。 但魏逆生提着剑,谁敢真拦? 于是只敢远远跟着,没人敢上前。 魏明德追上去,跑到魏逆生面前,张开双臂,满脸慌张 “逆生!逆生你听我说.....” 魏逆生停下,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魏明德看着那把滴血的剑,不敢上前,只能一边后退一边喊 “王荣罪有应得!他该死!你杀得好!” “这事……这事是父亲错怪你了!父亲不该听信那奴才的话!” “你先把剑放下,咱们父子有话好好说!” 说完,见魏守正和崔氏还傻站在中堂门口,脸色惨白,一动不动。 当场冲过去,一巴掌扇在魏守正脸上 “啪!” “混账东西!还站着干什么?!快去劝一下你弟弟啊!” “否则我魏家就真的要完了!!” 魏守正捂着脸,懵了。 崔氏终于回过神来,跌跌撞撞跑过来,声音都变了调: “逆,逆生……好孩子,你千万别冲动……有事慢慢说……” 魏守正也跑过来,结结巴巴: “对,对……是兄长错了……兄长不该信那奴才的话……” 一家三口,就这样子围着魏逆生,不敢靠近,也不敢让他走。 魏逆生提着剑,站在院中,看着这三个人。 他没有放下剑。 也没有去祠堂。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慌张、恐惧、哀求 像看一场戏。 第13章 恶仆辱主,该不该杀? 天色有些暗了。 魏逆生脸上溅着几点血迹,神色平静得可怕,提着那柄滴血的剑,站在院中。 对面,魏明德、崔氏、魏守正三人,不敢上前,也不敢后退。 魏明德的官袍皱皱巴巴,额头冷汗直冒,张着双臂拦着路,却不敢靠近魏逆生三步之内。 崔氏则是浑身发抖在一旁抓着魏明德的官袍 魏守正半边脸还红着,双腿发软,躲在崔氏身后,连头都不敢探出来。 远处,十几个仆从远远围着,没人敢靠近。 魏逆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十年了。 父亲来,他低头;嫡兄来,他侧身;继母来,他行礼。 可今晚,他站在这里,提着剑,站在他们面前。 只需要一把剑,一条人命。 这时,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只见魏安从偏院方向跌跌撞撞跑来。 一到正院中堂,就拨开围观的仆从,冲进院子。 第一眼,就看见中堂门口王荣的尸体,倒在血泊中。 魏安愣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 与此同时,魏家三口缩成一团,看见魏安跟看见救命稻草一样大喊道 “魏安!!快,快!来劝一劝这个孽....不!劝一劝逆生!!” “不然我魏家就真的毁了啊!” 听见魏明德的话,魏安咬了咬牙。 “二公子,到底是被逼急了。” 他当年是魏峥的亲信,跟着老爷子从外放到入阁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知道现在不是‘劝’的时候。 这种局面,二公子需要什么? 不是同情,不是安慰,而是是大义!! 杀人要有理由,杀奴更要有规矩。 大周律,奴仆辱主,按律当杖。 魏家家规,签了死契的家奴,以下犯上,打死不论。 只要站住礼法,王荣就白死,魏家就无话可说。 于是魏安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站在魏逆生身侧,面向魏明德,暴喝道 “老爷!老奴斗胆问一句!” 声音洪亮的让魏明德吓了一跳,看向他。 “恶仆当众辱骂嫡子,该不该杀?!” “一个签了死契的家奴,以下犯上,按大周律,按魏家家规,该不该死?!” “二公子今日清理门户,是不是正家风,守家法?!” 三问连发,字字如刀。 魏明德被这三问问得脑子发懵。 但毕竟也是官场上混的人,一瞬间就明白了魏安的意思 这是在给魏逆生递台阶,也是在给魏家递台阶。 只要承认王荣该死,那魏逆生杀人就没错! 王荣辱主在先,魏逆生杀奴在后,于情于理于法,都站得住脚! 至于王荣死不死的....... 一个奴才,死了就死了! 他现在唯一怕的,就是魏逆生提着剑去祠堂。 那才是灭顶之灾! 魏家的百年清誉,可不能在他手中毁了! 所以,魏明德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接话 “对!对!王荣该死!他当众辱骂主子,死有余辜!” 说着,小心翼翼往前一步,声音里带着讨好 “逆生,你做得对!你这是正家风!你是清理门户! 父亲……父亲刚才是一时糊涂,听信了家奴的谗言!” 崔氏也连忙点头,声音发颤:“对对对!王荣该死!逆生你别冲动……” 魏守正结结巴巴:“兄长错了……兄长也不该信那恶仆……” 魏安见状趁热打铁,转向魏逆生,语气温和 “二公子,听见了吗?你是正家风,是清理门户! 一个签了死契的家奴,杀就杀了,没人能怪您!” 说完,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二公子,够了。你赢了。” 魏逆生看着魏安,又看向那三个慌张的人 父亲满脸讨好,继母强挤笑脸,嫡兄缩头缩脑。 手里的剑,依然没有放下。 “魏伯,你说得没错。 第一时间给我铺了台阶,让我体面收场。 可是……他们现在说的话,是真心吗? 明天醒来,他们会不会反悔?会不会倒打一耙? 会不会把今天的事编成另一个版本,说二公子持剑行凶,逼父认错?” “二公子,你.....” 魏安明显也是有点乱了心,没想到魏逆生居然还想到了这一层。 “不够,还不够。 我要的不是他们的“附和”,而是“承认”。 是公开当着所有人的面,无法反悔的承认。” 说完,魏逆生直接盯着魏明德开口,声音平静 “父亲,您刚才说,王荣该死,我做得对?” 魏明德连忙点头:“对对对!” “那刚才在中堂里,让我自裁,说没我这个儿子,是听信了谁的谗言?” 魏明德一噎。 魏逆生目光转向魏守正: “大哥,你让王荣过来打我的脸,唾我三口,是听了谁的假话?” 魏守正脸色涨红,嘴唇哆嗦。 魏逆生又看向崔氏 “母亲,您刚才说‘逆生你年纪小,可能无心之言’,是在替谁说话?” 崔氏脸色发白。 “我现在要你们,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谁在王荣的事上说了假话?是谁撺掇着父亲逼我自裁?” “今天不说清楚,这剑,我不会放下。这祠堂,我随时可以去。” 晚风吹过,带着血腥气。 远处仆从们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 与此同时,魏明德脸色十分难看。 当众认错?当着这么多仆从的面,承认自己昏聩、听信谗言、逼子自裁? 这脸往哪搁? 可他看着魏逆生手里的剑,看着那剑上已经干涸的血迹,想起王荣的尸体 万一这小子真疯了,冲去祠堂…… 什么脸面,什么清贵,什么官声,全完了! 于是魏明德咬了咬牙,终于开口 “是……是为父错了。” “为父不该听信恶仆王荣一面之词,不该……不该逼你。” “你……你没错。那恶仆王荣死得好!” 说完,他又狠狠瞪了罪魁祸首魏守正,然后抬脚就踹 “这事因你而起,你就没有想说的吗?!混账!” 挨了一脚的魏守正也是当场跪下: “都是兄长的错!不该听王荣的话,不该让他去打你……兄长对不住你!” 他说着,魏守正自己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格外响亮。 崔氏看着这局面,知道自己也躲不过。 “逆生,母亲也是一时糊涂……母亲以为王荣说的都是真的 怕你闯祸,才……才说了那些话,母亲不是有意的……” 魏逆生看着他们。 父亲当众认错,是害怕魏家名声扫地。 嫡兄跪地自抽,是害怕自己的前程。 继母流泪道歉,是单纯的害怕。 不过要的“公开承认”,已经拿到了。 从今往后,有这些没签死契的仆从在场作证,有今晚的夜色作证,有王荣的尸体作证 魏家三口想翻案?想倒打一耙?没门。 想到这,魏逆生低头,看着手中的剑。 “咣当!”,剑被扔在地上。 十年了。 十年听话,十年隐忍,十年低着头做人。 今晚,他终于站直了。 君子已少壮,不可折辱。 ......... 第14章 魏家百年名声,未来必毁在这孽子手上! 看着剑被扔下,魏明德终于长出一口气,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崔氏和魏守正也如释重负,浑身发软,像被抽去了骨头。 远处的仆从们,这才敢悄悄呼吸。 “父亲。”魏逆生语气平静。 “今日之事,起因是王荣当众辱我。我杀他,是自保,也是正家风。” “但父亲和兄长听信奴仆谗言,不问青红皂白就逼我自裁。这事,就这么算了吗?” 魏明德一愣,脸色又变了:“你……你还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魏逆生淡淡道,“我只是想请父亲记住......” “今日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了王荣该死,承认了我没错。” “来日若有人拿这事做文章,说魏家二公子杀人犯法,父亲可得替儿子作证。” 魏明德脸色铁青。 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以后不但不能追究,还得护着这个儿子! 但可他敢说不吗? 于是魏明德只好咬着牙点头:“为父当然会替你作证。” 魏逆生转向魏守正:“大哥。” 魏守正一哆嗦。 “你刚才说,你错了。” “是,是……” “那以后,王荣这样的奴才,就别往我那边派了。免得……又出这种事。” 魏守正连连点头:“不派了不派了!再也不派了!” 最后看向崔氏。 崔氏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逆生,母亲……” “母亲不必多说。”魏逆生打断她。 崔氏笑容僵在脸上。 说完,魏逆生不再看他们,转身朝偏院走去。 魏安紧紧跟上。 月光下,一老一少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是瘫坐在地的魏明德三人。 还有远处那些噤若寒蝉窃窃私语的仆从。 今晚的事,明日就会传遍全府。 从今往后,谁还敢把二公子当软柿子捏? ....... 回到偏院,推开门,魏安点上灯,烛光摇曳。 魏逆生坐在案前,突然开口,“魏伯,那王荣可还有家人?” 听见这话,魏安一愣,以为魏逆生是心生愧疚 结果刚想转头说话,就听见魏逆生说道 “如果还有在家人的话,今晚全部打杀了! 不管是是他母亲还是孩子....” 听见这话,魏安神情一震,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解释道 “他是个孤单的,父母早已经死了 因为是签死契的家生子,加上平时好赌,老爷爷没有给他配丫鬟。” “这样吗?”魏逆生松了口气,紧接着又道 “魏伯,当年我让你传诗的渠道可还在?” “二公子,这一次想传什么。” 魏逆生盯着魏安一字一句道 “魏氏次子,为护名节、为守门风,诛杀辱主恶奴,以正家法。” “我不会浪费这一次机会,我要让父亲没有一丝反攻的机会,顺便为自己养名望!!” “嗯。”魏安点头应了下来。 安排好一切,魏逆生终于是松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 杀人那一刻,没有抖。 提着剑走出中堂,没有抖。 站在堂下对峙,没有抖。 现在坐在这里,安排好一切,安全了,没人了,手却抖了起来。 这时,魏安端来一盆温水,轻轻放在他面前。 “二公子,先洗把脸吧。” 魏逆生点点头,低下头,捧起水,洗去脸上的血迹。 水是温的,暖暖的。 “二公子,”魏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你今天.....” 魏逆生沉默片刻,低声道 “魏伯,我大了,不喜欢跪祠堂。” 魏安眼眶一热,点点头 “老奴知道,老奴都知道。” 窗外,月光清冷。 屋里,一老一少,相对无言。 一切,都还是今晚之前的模样。 可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 与此同时,魏府中堂里。 王荣的尸体已经被仆从抬走,地上的血迹也冲洗干净。 几个仆妇提着水桶进进出出,擦了又擦。 魏明德瘫坐在主位上,官袍皱乱,官带松垮垮地垂着 看着门口的方向,双目无神,不知在想什么。 崔氏坐在一旁,心不在焉。 魏守正肿着半边脸,低着头,不敢吭声。 三人相对无言。 这时,崔氏终于忍不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魏明德 “官人……那个孽种,留不得。” 魏明德眉头一皱,看向她。 崔氏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一停下就再也说不出口 “你今晚看见了吗?他杀王荣时那个眼神盯着我们.....” “一个十岁的孩子,杀人之后面不改色,还能提着剑逼问父亲,逼兄长认错?” “今天他能杀王荣,明天他就敢杀……”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魏守正这时也是抬起头,肿着脸,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恨意 “父亲!母亲说得对!那个孽种……他根本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他让儿子跪下认错,儿子跪了;他让儿子自抽嘴巴,儿子抽了! 可您看他走的时候,看儿子的那个眼神!” 说完,还捂着脸,声音带了哭腔 “父亲,儿子后天就要拜师了,这事要是传出去,儿子还有什么脸见人?” “父亲,您得给儿子做主啊!” 崔氏也接口:“官人,守正说得对。 这事要是不处置,往后那孽种更无法无天。 咱们往后安生日子过吗?” 魏明德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脸色越来越沉。 终于忍不住,一掌拍在桌上。 茶盏跳起,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够了!!!” 崔氏和魏守正吓了一跳,不敢再出声。 魏明德站起身,指着魏守正,“你还有脸说?” “今晚这事,是谁惹出来的?!” 魏守正脸色一白。 “你以为我是傻子吗?”魏明德一步步走近他,官袍拖在地上,扫过碎瓷片,发出沙沙的声响 “现在回想起来,那孽子……他今晚为什么发疯?还不是因为他被逼急了!” “而他为什么被逼急,你会不知道吗?!” 魏明德指着魏守正的鼻子,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 “王荣是你的人!他为什么去偏院?他当众骂了什么?你心里没数?! 还让那恶仆去打他的脸,唾他三口。换你,你忍得了?! 魏守正低着头,不敢辩解。 “呵呵呵,我魏家堂堂嫡长,被一个奴仆骗的搬弄是非,被当枪使!” 魏明德越说越气,声音在空荡荡的中堂里回响 “你现在还知道你要拜师啊?!后天就是你的拜师宴了!” “你还想闹什么?非要闹到满城风雨 让秦公知道魏家出了‘纵仆辱子、逼杀亲子’的丑闻,你才安心吗?!” “儿子不敢!!”魏守正瞬间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再吭一声。 “呵,我看你,敢得很!!”魏明德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总之,魏家百年名声,绝对不能毁在我魏明德手里!” 崔氏等魏明德骂完,等那口气稍微平复,才试探着开口 “老爷……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魏明德沉默片刻。 他转身,走回主位,慢慢坐下,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 “一切……以守正的拜师宴为重。” 魏明德抬起头,盯着崔氏和魏守正,目光阴沉 “等拜师宴结束,等我的事办完……再跟那个孽种算账。” “所以,在这之前....”他声音突然转冷: “你们俩,都给我安静点!” “谁也不许再去招惹那个孽子!” “听见没有?!” 崔氏和魏守正对视一眼,低下头: “是。” 烛火摇曳,照着三张苍白的脸。 中堂里,又陷入沉默。 远处,隐隐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魏守正和崔氏都回自己房去了。 只剩下魏明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前却不断浮现那个画面 他的次子提着剑,站在月光下,脸上溅着血,逼问他的画面。 “我魏家百年名声,未来必毁在这孽子手上!” 第15章 流言传出,养望造势 二月十八,无雪,天色微明。 偏房内,魏逆生很早就醒了。 或者说根本没有睡多久.... 昨天的一切,像一场梦。 这时,外间传来轻轻的响动。 “二公子,早膳送来了。” 魏安推门进来,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里,四碟小菜,一笼包子,一碗鸡丝粥,还有两块点心。 魏逆生愣了一下,看向魏安。 魏安把托盘放在案上,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二公子,这是厨房那边送来的。 他们说是这是‘主子该有的份例’。” “主子该有的份例.....”魏逆生笑了笑。 看来,昨天那一剑,震慑的不只是魏家三口,还有整个魏府的仆从。 从门房到厨房,从管事到粗使,所有人都知道自己不是好惹了。 想到这,魏逆生坐到案前,拿起筷子 夹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慢慢嚼着,一边嚼,一边看着手边的书。 这一剑,换来的不止是尊重,还有……时间。 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人三天两头来打扰他。 他可以安心看书了。 ........ 饭后,魏逆生依旧在屋里看书。 而魏安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从偏院侧门悄悄离开。 他走的是小路,避开了正院的人,避开了来来往往的仆从。 灰布棉袍,旧毡帽,弯着腰,低着头,像个不起眼的老仆,没人多看他一眼。 很快穿过两条巷子,来到一处不起眼的茶肆。 茶肆不大,门口挂着半旧的布幌子,里头摆着七八张方桌。 这个时辰,茶客不多,三三两两坐着,喝茶聊天。 魏安走进去,在角落一张桌前坐下。 店小二过来招呼,他点了一壶茶,一碟花生,然后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歇脚。 但眼睛,却往四处扫着。 不多时,几个人陆续进来,在他旁边的桌上坐下。 有落魄书生,有茶楼说书先生,有街头卖字的。 三教九流,都是魏安当年为帮魏峥办事时结交的旧人。 当然,魏安也不废话,将事情安排完后就离开了。 与此同时传出去的话,已经像种子一样,撒进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很快,京都各个茶肆,小楼就都传起故事....... “你们听说了吗?魏家子……” “哪个魏家?” “就是工部营缮司主事魏大人家......” “昨日,听说有恶奴当众辱骂他,说他是灾星,说他不该活着,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那二公子,当场拔剑,把那恶奴杀了!” “杀了?!” “何止是杀了,那家伙提着剑,就去中堂跟其说 恶奴辱主,我正家风,有何不可?他父亲都无话可说!” 旁边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嘶……这孩子,有血性啊!” “可不是?” “听说他母亲是朝廷旌表的节妇,祖父是文端公。 这孩子,不愧是文端公的孙子!” “对!恶奴辱主,杀得好!这才是清贵之家的风骨!” 一时间,众人纷纷点头,议论起来。 ....... 与此同时,魏府正院里 崔氏坐在房中,脸色阴晴不定。 昨夜的事,把她吓得不轻。 一夜没睡好。 加上魏逆生前天又跟他娘家的庶出弟弟出过门。 所以,天一亮就派人去将崔福叫了过来。 崔福今天本来心情不错,该吃吃,该喝喝 所以被叫进正院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看见崔氏坐在榻上脸色不善后,顿时战战兢兢上前,陪着笑脸 “阿姐,你找我?” 崔氏盯着他,劈头就问 “你昨天,到底带那个孽种去哪儿了?” 听见这话,崔福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但还是嘴硬道 “阿,阿姐!我,我是按你说的办的啊! 我带他去赌坊了!真的!我没带他去别的地方!” 崔氏却皱起眉头,喃喃道:“赌坊……难道去一趟赌坊,就能让人变成那样?” 说着,又问道:“他在赌坊玩得怎么样?” 崔福一愣。 “玩得怎么样.......” “愣什么?我问你话呢!” 听见崔氏的话,崔福连连点头:“玩得开心!特别开心!” “那小崽子第一次去那种地方,看什么都新鲜,眼睛都不够使了! 我还给他买了糖葫芦,吃得可高兴了!” 崔福这番话添油加醋,说得眉飞色舞,仿佛昨天真的带魏逆生玩了一天似的。 崔氏听着,眉头皱得更紧。 “难道赌博真能让人性情大变? 还是……他本来就是这样,只是以前藏得深?” 还是想不明白的崔氏,捏了捏眉心,然后看着自己这个娘家的庶出兄弟道 “你知道王荣吗?” 崔福一愣:“王荣?大公子身边那个家生奴?” “对。” 崔福笑了:“知道啊!阿姐,前日我带那小崽子出门时 他可是被赏了两巴掌,脸肿得跟猪头似的!” “阿姐您是不知道,小崽子当时那个气势 一巴掌扇过去,‘啪’的一声,王荣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脸上五个指印清清楚楚。” 崔福说得眉飞色舞,完全没注意到崔氏的脸色越来越白。 “那你知道后来怎么了吗?”崔氏突然打断他。 崔福摇头:“后来我就走了,不知道啊。 怎么,那家生奴跑去告状了?让小崽子被罚了?” “不是。”崔氏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昨天下午,王荣被那个孽种……杀了。” “当着我们的面,一剑封喉,血溅中堂。” 崔福的笑容僵在脸上,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杀,杀了?!” “就,就因为那两巴掌?!” “不止。”崔氏摇头:“王荣当众骂他,又去守正面前告状,守正带着他来中堂告状…… 你姐夫一怒之下,把剑扔在那孽种面前,说让他自裁……” 崔氏直接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崔福听完,脸色也变的惨白。 尤其是想起前天在街上的那一幕。 那时候他还以为只是魏逆生聪明。 没想到,那是狠。 那是能杀人的狠。 “阿,阿姐……”崔福结结巴巴,“那小崽子……不是,二公子……他,他不会是中邪了吧?” 崔氏没回答,只是攥紧手里的帕子。 第16章 谁家烈子? 午后,工部营缮清吏司。 营缮司,主掌宫室、官廨、营建之事。 听起来重要,但魏明德这个主事,具体负责的是“工程文牍和杂务” 说白了,就是个“司官”的闲差。 所以他的日常就是:上午到衙,泡一壶茶,翻翻文书 中午家中送饭来,吃完继续喝茶,和同僚聊聊天吹吹牛 下午没什么事就早点回去。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还有正事。 明天就是长子魏守正的拜师宴了,他得趁今日同僚们都在,挨个请一遍。 毕竟国子监司业理学大家秦晏亲自收自己长子为徒 这是天大的脸面,往后在部里,腰杆也能更直些。 想着,魏明德连忙从食盒里取出几样崔氏特意准备的糕点,放在托盘上 等会儿同僚们回来,他就端过去,一边请吃点心喝茶,一边开口邀请。 就当魏明德准备好一切后,门外传来一阵喧哗,脚步声杂沓,说笑声此起彼伏。 紧接着,工部员外郎周延当先走进来,后面跟着另一位主事刘和,以及所正,所丞等一众属官。 见状,魏明德连忙迎上去:“周大人回来了。” 说着刚要开口,结果周延却先一步抓住他的手,满脸笑容 “明德!恭喜,恭喜啊!你魏家,不得了啊!” “嗯哼?”魏明德一愣:“大人这是……” 同为主事的刘和这时也凑了上来,拍着魏明德的肩膀笑道 “明德兄,你瞒得可真紧!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等说一声!” 所正,所丞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 “魏主事,你家公子真不得了!” “不愧是文端公的孙儿!魏家清贵,名不虚传!” 听着这一些话,魏明德彻底懵了。 “你们在说什么啊?莫非是守正?可守正这个时间也在读书啊!” 可转念一想,“难道是秦公为守正造的势?” 魏明德下意识以为,是秦晏那边把收徒的事宣扬出去了。 所以自己的同僚们知道守正要拜师,所以提前来道贺。 毕竟这种学派大家都喜欢玩这一套。 “明德,你父亲文端公当年在朝,谁不敬他三分? 我还担心你这一脉……咳咳,如今看来,是我想多了! 你魏家,没有堕了文端公的名头!” 听着直接上司周延的夸奖,魏明德讪笑着,心里却越来越迷糊。 但他也没反驳。 毕竟,他们夸的是魏家,夸的是他儿子,夸的是他父亲的名声。 于是魏明德只能顺着说:“周大人过誉了……都是孩子自己争气……” 这时,所正凑过来:“魏主事,令郎多大?” 魏明德脱口而出:“十岁。” “才十岁!?!”所正一拍大腿:“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众人又是一阵赞叹。 魏明德脸上陪着笑,心里却七上八下。 正想着,工部衙门门口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喊 “魏明德!你魏家好家风!魏家子,烈也!!!”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齐朝门口看去。 只见是一老者,六十多岁,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满面红光。 没有穿官袍,一身儒袍,腰系银鱼袋,步履生风。 正是国子监司业,理学大家秦晏。 见来人是秦晏,满屋的人连忙行礼:“秦公!” 秦晏摆摆手,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魏明德身上,然后大步朝他走去。 魏明德受宠若惊,连忙躬身:“秦,秦公,您怎么来了?” 秦晏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明德!你没有辜负你的父亲!魏文端地下有知,必会欣慰的!” 魏明德脑子嗡嗡的,下意识道:“秦大人过誉了……都是守正自己的努力,能得秦大人看重,是那孩子的福分……” 他以为秦晏说的是收守正为徒的事。 秦晏愣了一下:“守正?” 随即笑道:“明德,你说的是你那即将拜入我门下的长子吗? 那孩子我见过,才学资质尚可,但要说‘烈’……” 话到一半,秦晏摇摇头,随即又笑起来:“没想到,我居然会看错人。” 看着秦晏的反应,魏明德这一会是真迷茫了。 “奇怪,不是你为守正造的势吗?为什么露出这个表情啊?” 这时秦晏也不管如何了,直接拉着魏明德的手,兴奋得像个捡到宝的孩子 “你魏家子,为护名节、为守清贵门风,诛杀辱主恶奴,以正家法,这事已经传遍京都了!” “今日早朝,连陛下都亲口过问了这事!” “甚至亲口夸赞道:十岁童,为守嫡之尊,拔剑诛奴,以正门风。我大周之幸也!” 这话一出,满屋哗然。 周延、刘和、所正、所丞,全都震惊地看着魏明德。 魏明德则在听见这一句话后,脸色剧变,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岁童,为守嫡之尊,拔剑诛奴,以正门风。 这不是他的长子魏守正,而是那个孽子魏逆生!! “这不是昨天才发生的事吗?为什么半天就......” 魏明德完全懵逼了。 但他忘记了,这里是京都,大周的首都。 任何有点意思的新闻,一天就能传遍大街小巷。 而“十岁孩子拔剑杀恶奴” 这个话题本身就足够劲爆,传播速度快得吓人。 所以半日之间,足够满城皆知。 ....... 看着魏明德,站在那儿,像一根木头。 周延最先反应过来,笑着拍了拍魏明德的肩膀 “明德,你怎么愣住了?” “平时你可没少跟我们夸守正,怎么,魏家清贵,出个烈子对你来说都是正常的?哈哈哈!” 听见调侃,其他人也跟着笑。 但魏明德是真的笑不出来啊。 所有人都在夸魏家,夸他教子有方,夸他父亲在天之灵欣慰。 这时候他要是说 “那不是烈子,那是孽子!他拿剑逼父,以下犯上,大不孝!” “而且孩子之所以这么烈,是因为我昨天听信奴仆的话让他自裁……” 想到这,魏明德下意识看了一眼秦晏。 秦晏是理学大家,最重“礼”和“名分”。 最看重的就是维护礼法纲常、护名节、正家风这种事。 他之所以这么兴奋,就是因为“十岁孩子为守嫡尊拔剑诛奴”这件事,完美契合他的价值观。 要是让他知道,这个孩子的父亲昨天还在逼他自裁…… 魏明德已经不敢想了吗,于是拱手道 “诸位……诸位误会了……” “误会?”众人看向他。 “那个……为守嫡之尊,拔剑诛奴,以正门风的人……” 魏明德顿了顿,勉强笑着解释道 “做出此事的人,不是我的长子守正。是……是我家次子。” “次子?”周延愣了一下:“你还有个次子?” “员外郎。”所正小声解释说:“就是那个……‘弟饮残羹卧冰床’的那个。”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毕竟,当年那首诗传得也不差。 【兄捧玉册登云堂,弟饮残羹卧冰床】 魏家两兄弟的天差地别,京城不少人都知道。 现在,那个“饮残羹”的次子,突然成了“拔剑诛奴”的烈性之人? 那平时被夸上天的长子呢? 众人目光微妙地看向魏明德。 魏明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秦晏倒是没在意这些。 他刚调回京城任职不到三年,对魏家的那些旧事不太清楚。 反倒是听魏明德这么说,更高兴了 “次子?!好!好!” “次子尚且如此,那守正必然更好! 兄为弟师嘛!明德,你教子有方啊!” 然后,直接兴致勃勃地宣布道:“明日魏府拜师宴,大家都来啊! 我也要亲眼看看,那个十岁的烈子!” 说完,秦晏就大笑着离开了。 留下魏明德,站在原地,被同僚们复杂的目光包围。 倒是周延走之前,拍了拍魏明德的肩膀,只说了一句: “明德啊……明日拜师宴,你那个次子,会来吧?” “秦公召见,岂有不来之理?” “那就好。”周延笑了笑,走了。 等人都走光了,魏明德一个人坐在值房里。 面前摆着那盘没送出去的糕点。 枣泥酥、桂花糕、核桃酥,码得整整齐齐,一块都没动。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被他扔在偏院十年,昨天还让他自裁的孽子 现在成了陛下亲口夸奖的“烈大夫”。 成了秦晏心心念念要见的“十岁烈子”。 明日拜师宴,秦晏要见他。 同僚们要见他。 整个京城,都知道魏家有个“拔剑诛奴”的烈性孩子。 而他,这个孩子的父亲,昨天还在逼他死。 突然,魏明德突然想起昨晚魏逆生说的话 “来日若有人拿这事做文章,父亲可得替儿子作证。” 当时他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现在他明白了。 但又能怎么办? 现在全京城都知道魏家有个“烈子”,陛下都夸了,秦晏要见了。 “这个孽子……这个孽子……他就是故意的!!” 第17章 拜师宴 二月十九,雪停,春寒料峭,大吉,万事皆顺。 魏府大门敞开,红绸高挂,灯笼一新。 门房小厮穿着簇新的青衣,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口迎客。 青石台阶扫得干干净净,连门前的石狮子都被擦得锃亮。 院子里摆满了宾客的轿子,车马络绎不绝。 仆从们穿梭往来,端茶送水,脚步匆匆却忙而不乱。 中堂内,已经布置成拜师的礼堂 香案上红烛高烧,香烟缭绕,两侧席位整齐排列,拜垫铺得端正。 今日魏家来的宾客,非富即贵。 主角是国子监司业秦晏,理学大儒,清流名士。 宾客中有秦晏的同僚,门生,也有魏明德在工部的同僚 员外郎周延、主事刘和,以及所正、所丞等一众属官。 还有一些与魏家有旧的京城士人,闻讯也纷纷前来道贺。 整个京城都知道,今日之后,魏家嫡长子就是秦公的亲弟子,前程似锦。 ..... 魏府中堂,魏明德精神格外好,逢人便拱手寒暄,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几分。 崔氏一身盛装,满头珠翠,带着两岁的魏守成穿梭在女眷席间,接受各家夫人的恭维。 “夫人好福气,令郎如此出息!” “日后入了秦公门下,前途不可限量!” 另一边,魏守正在书房里,穿着崭新的学子服,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紧张又兴奋。 今日之后,他就是秦公弟子,往后谁还敢小看他? 一时间,整个魏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 与正院的热闹相比,偏院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魏逆生坐在案前,手里拿着本《算经》翻看。 这时门被推开,一个丫鬟端着托盘走进来,身后跟着魏安。 托盘上,是一套崭新的衣袍 从里到外,从头到脚,连靴子都是新的。 月白色的锦袍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放着一根玉带。 丫鬟行礼:“二公子,夫人让奴婢送来新衣,请二公子换上,一会儿去正院参加大公子的拜师宴。” 魏逆生看了一眼那套衣服,眉头微微皱起。 自己这继母又耍小花招。 现在前院都接近于‘拜师’高潮了。 这会才让人送上新衣去叫自己参加宴会 表面是“恩典”,实际是想让自己“差开时间”出现在众人面前。 不过,转念一想。 “主角不就应该是错开时间,单独登场的吗……” 这时,丫鬟退下后,魏安以为魏逆生不想去,于是走上前低声道 “二公子,今日这宴会,得去。” 魏逆生抬头看他。 “养名望,就在今日。”魏安的目光深邃,“昨日的事已经传遍京城,你现在是陛下亲口夸过的‘烈子’ 秦大人点名要见你。老爷再不愿意,也得让你去。” “再说了,今日宴上,学派大儒、清流名士云集。 二公子,寒门科举的苦路子你祖父已经替你走完了。 “你应当为世家子!!” “魏伯,我知道。”魏逆生点了点头,于是让丫鬟进来帮忙。 毕竟魏逆生第一次穿这么正式的衣服 里衣、中衣、外袍、腰带、靴子……层层叠叠,繁琐却庄重。 当最后一层外袍穿好,腰带束紧,丫鬟退后一步,抬起头 她愣住了。 魏安也愣住了。 镜中之人,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身姿如松 美姿容,有风仪,齿如白玉。 眉眼间,既有江南的秀美,又有魏家嫡脉的清贵之气。 光就站在那儿,便自有一种“世家子”的风仪。 丫鬟喃喃道:“二公子……真好看……” 魏安回过神来,也重重点头,连连道好 “这才是我魏家的嫡脉!这才是文端公,是老爷的嫡孙儿!” 魏逆生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勾起。 转身,推开门,大步朝正院走去。 魏安紧紧跟上。 ............. 正院中堂,吉时已到。 香案上红烛高烧,香烟缭绕。 秦晏端坐主位,身着端庄的深衣,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派大儒风范。 两侧宾客肃立,观礼。 魏守正身着学子服,在司仪引导下,一步步走向香案。 第一步,奠雁。他双手捧着一只木雕的大雁,恭敬地献给秦晏。 那大雁雕得栩栩如生,象征忠贞之意。 秦晏接过,放在香案上,微微点头。 第二步,呈拜师帖。魏守正跪下,双手呈上写有自己姓名、籍贯、父祖三代的拜师帖。 秦晏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又点了点头。 第三步,行拜礼。魏守正三叩首,每一次叩首,都恭恭敬敬,额头触地。 动作标准,姿态谦卑,赢得宾客们的赞许目光。 第四步,献束脩。魏守正献上六礼束脩 肉干、芹菜、龙眼干、莲子、红枣、红豆,一样不少,用红绸包着,整整齐齐。 第五步,师者训话。 秦晏起身,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为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汝既入我门,当勤勉向学,勿堕家声。” 第六步,礼成。 魏守正再拜,起身。 众人鼓掌道贺。 魏守正低眉顺眼,举止恭敬,一副“质朴仁厚”的模样。 每一次叩首都恰到好处,不卑不亢,赢得了满堂赞许。 秦晏微微点头,对这个弟子的第一印象还算满意。 魏明德站在一旁,看着儿子顺利完成大礼,脸上笑得菊花似的。 崔氏坐在女眷席上,接受着周围夫人的恭维,笑得合不拢嘴。 一切,都那么完美。 第18章 拜师宴上,谁为贵子? 拜师礼成之后,众人入席。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秦晏坐在主宾席上,喝了几杯酒,脸色微红,心情极好。 突然,想起什么,放下酒杯,看向魏明德 “明德,你家次子呢?就那个十岁的‘烈子’?” 没想到秦晏会在这时候提起魏逆生。 魏明德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僵了一瞬。 “回秦公,他……他在偏院,我这就让人去叫。” 秦晏摆摆手:“不必叫,老夫自己去见见也无妨。 昨日陛下都夸了,老夫也想亲眼看看,这十岁烈子,是何等人物!” 说着,就真的要起身走去。 魏明德见状连忙拦住:“秦公秦公,您是主宾,怎能劳动?我这就让人去请!” 另一边,魏守正坐在秦晏下首,听着父亲和老师的对话,神色不爽。 “又是那个孽子!明明是我的拜师宴,老师却只想着见他!” 这时,崔氏也是配合连忙起身,走到秦晏面前,笑着道: “秦公有所不知,逆生那孩子,昨日受了些惊吓,回去后就有些发热。 今日一早我去看他,他还躺在床上,说头晕得很,我就让他歇着了。” 说完,崔氏还叹了口气,一副心疼的模样 “毕竟是十岁的孩子,头一回见血,吓着也是难免的。” “的确如此。”秦晏听了,微微点头,理解道 “十岁孩子,第一次杀人,确实会受惊吓。那就让他好好歇着吧,来日方长。” 见秦晏重新坐回去,魏明德松了口气,连忙举杯 “秦公体谅,下官敬秦公一杯!” 魏守正也暗暗松了口气。 就当众人正要继续饮酒时,宴堂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兄长,弟弟来晚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身影逆光走来。 随着身影走进中堂,烛光渐渐照亮他的面容,宴会堂骤然安静。 一身月白色锦袍的少年,站在众人面前。 肤如凝脂,眉目如画,身姿如松柏般挺拔。 魏逆生微微抬眸,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不卑不亢,淡然如水。 “好,好一个世家贵子!如见魏晋风流!!” 秦晏坐在主宾席上,看着这个少年,眼睛都亮了。 他是理学大家,最重“礼”和“容止”。 在他看来,一个人的相貌举止,是其内在品行的外显。 眼前这个孩子,相貌堂堂,气度不凡 一看就是“孝父,敬母,爱兄的有德之人”! 而魏守正坐在那里,看着那张脸 那张比他好看一百倍的脸,心里的嫉恨像毒蛇一样缠绕。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来?!这是我的拜师宴!这是我的好日子!” 而魏逆生则是微微一笑,走到中堂中央,先朝主位的秦晏躬身行礼 “魏家次子,魏逆生,见过秦公。” (魏逆生没有先生教过,是不能称自己为学生的) 然后转向魏明德和崔氏 “父亲,母亲。” 最后看向魏守正,微微颔首 “兄长。” 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秦晏连连点头:“好,好!明德,你这二公子,教养得真好!” 魏明德讪笑,不知该说什么。 魏逆生直起身,看向崔氏,语气平静: “方才在门口,听见母亲说儿子病了。多谢母亲挂念。 儿子只是昨日有些惊吓,歇了一夜,已无大碍。” 说完,他顿了顿,看向满堂宾客 “而且今日诸位贵客莅临魏府,为兄长举办拜师盛典。 儿子身为魏家子,岂能因小恙缺席?” 这话说得,既解释了自己没病又表达了对兄长的尊重。 给足了魏家面子,还显得自己懂礼数,识大体。 宾客们纷纷点头,对这孩子好感倍增。 崔氏笑容僵在脸上,说不出话来。 魏守正脸色更白。 只有秦晏,越看越喜欢,忍不住招手 “孩子,过来,让老夫好好看看。” 魏逆生走上前,不卑不亢地站在秦晏面前。 秦晏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看向魏明德,感慨道: “明德,你这二公子,相貌堂堂,举止有礼,真如得见魏晋世家子啊!” 说完,秦晏又看向魏守正,笑着补了一句 “守正,你有个好弟弟!兄为弟师,你可要做好榜样!” 魏守正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老师说得是……” 接下来的宴会,秦晏几乎没怎么和魏守正说话,而是一直拉着魏逆生问这问那。 “读什么书了?” “如今在读《论语》和《算经》。” “哦?还读《算经》?为什么读这个?” “小子以为,科举取士虽重诗赋,但治国理政,离不开钱粮度支。 祖父当年掌户部,学生不敢堕了祖父的声名。” 秦晏听了,眼睛更亮了:“好!有志气!有见地!” “不愧是文端公的孙子!” 魏守正坐在一旁,一句话都插不上,只能低头饮茶,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魏明德看着秦晏对那孽子的喜爱,心里五味杂陈。 可又没办法,魏逆生,在魏家第三代中,外貌当属佼者。 确实给魏家长脸! 与此同时,秦晏拉着魏逆生越看,心里越喜欢。 加上旁边还坐了个相貌平庸的魏守正,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老夫……是不是收错弟子了?” 第19章 双璧之词,谁为惊艳? 秦晏脑海中冒出这个想法后,很快又压了下去。 与此同时,拜师宴,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中堂里烛火通明,照得满堂宾客面色酡红。 觥筹交错间,说笑声此起彼伏,好一派热闹景象。 魏逆生则是在见了秦晏之后,就被安排坐在末席,安静饮茶,不卑不亢。 魏守正坐在秦晏下首,脸上挂着笑,但内心却十分不爽。 因为魏逆生登场后,这自己这场拜师宴的话题,不知不觉就偏了。 “魏家这位次子,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昨日之事,老夫听说时还以为是传言,今日见他气度,方知是真。” “十岁拔剑诛奴,为护名节、为守门风,以正家法。更为陛下所提及,啧......” 旁边的清流名士也点头:“魏氏次子,烈性如此,不愧是文端公之后。” 这些话,一字不漏地钻进魏守正耳朵里。 让他的笑容,越来越僵。 “混蛋,今天明明是我拜入秦公门下的日子! 凭什么所有人都围着魏逆生转?! 我魏守正,才是今天的主角!!” 想罢,魏守正端起茶杯,饮尽,然后站起身。 “诸位长辈,诸位贵客,学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听见这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魏守正。 而魏守正面则是带笑容,转向魏逆生,语气亲热 “二弟近日‘烈子’之名,传遍京城,壮我魏家门风!为兄心中,甚是欢喜。” “这家伙又想干嘛?”魏逆生抬眼看他,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魏守正已经重新转向秦晏和满堂宾客 “今日是学生的拜师宴,在座的都是理学大儒、清流名士。 此等盛会,岂能无诗词助兴?” 他顿了顿,笑道:“学生不才,愿与二弟一同,为今日之宴作词助兴。 也好让诸位长辈看看,我魏家子弟,不仅性烈,亦知文墨。” “守正这孩子沉不住心啊。”看出自己长子心思,魏明德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微变。 他当然知道魏逆生那孽子的底细,只跟守正一起启过蒙 连正经先生都没有,怎么可能作词? 但又想到最近的变故,于是刚要开口打圆场..... 没想到,魏守正根本不给自己父亲说话的机会,已经转向秦晏,躬身道 “老师,您意下如何?” 秦晏此时已经喝了好几杯酒,脸色微红,兴致正高,闻言抚掌大笑 “好!好!守正这个提议好!” 说完,看向魏逆生,眼中满是期待 “魏家清贵,长子善学,次子性烈 今日若再能得诗词佳作,可谓双璧生辉!当浮一大白!” 见这个情况,魏明德也没办法出口阻止,只好无奈陪笑。 与此同时,秦晏已经放下了酒杯,捋着胡须想了想说道 “既是为拜师宴助兴,又逢魏家双杰,便以‘魏门双璧’为题,各赋一词。如何?” (‘魏门双璧’为题,就是以自己为题。) 众人纷纷叫好。 秦晏看向魏守正:“守正,你是兄长,你先来。” 魏守正胸有成竹,起身行礼:“学生遵命。” “好!来人,赐笔墨!!” 很快,就有仆人在宴中摆放笔纸,开始磨墨,众人也是屏息等待。 等一切准备好,魏守正也是走到正中央 负手而立,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拿起笔,蘸着墨写了起来。 这是他很早就为这场拜师宴准备的词,所以写得很快。 《浣溪沙·席上作》 【华堂今日绮筵开,贵客盈门贺喜来。兄友弟恭共瑶台。 师道尊严承教诲,文章锦绣赖栽培。从今步步上云阶。】 吟罢,微微欠身,看向众人。 宾客们礼貌地鼓掌,有人点头赞许:“中规中矩,合乎礼仪。” 工部员外郎周延笑道:“守正这词,用辞典雅,意思明白,字也规正,是个读书人的样子。” 但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词不过是套话堆砌,既无新意,也无真情实感。 秦晏也是微微点头,没有什么波澜 毕竟说到底也是一个十岁孩子,所以夸奖了一句 “嗯,守正功底尚可。不过……还欠些火候。” 听见这个评价,魏守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谦逊道 “老师教诲得是,学生还需努力。” 说完,退回座位,目光投向魏逆生,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我的词赋虽然平淡,但你这个只启蒙过几日的废物,又能作出什么来?” ........ 魏守正作罢后,所有人的目光也就都落在魏逆生身上。 而魏明德捏了捏拳头,心里七上八下。 他担心魏逆生当众出丑,丢了魏家的脸。 又担心魏逆生有后手,让自己的长子丢人。 而魏逆生则是不慌不忙的站起身,走到中堂中央 趁魏安磨墨的空隙,低眸沉思了起来。 没办法,自己脑子里,确实有很多词,随便一首,都能惊艳全场。 但全部都是现在不能写的。 因为许多都是前世词人们经过了阅历,人生沉浮后的有感而作。 而他今年才十岁,若是作出那样的词,在场的理学大儒、清流名士,谁会相信? 古人也不是傻子。 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天时地利人和,三点都不占据,不能文抄公! 所以,那些名篇,一首都不能用。 “看来只能靠我自己酝酿了,毕竟写诗做词又不是没有过.....” 想到这,魏逆生突然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 下笔有神,边写边念,词牌题名为《鹧鸪天·席上作》。 【十载幽居自掩扉,一朝拔剑振家威。 满堂宾客皆惊叹,谁道寒门无玉辉? 承祖训,守清规,丹心一片向阳飞。 今朝且尽杯中酒,他日凌云始道奇。】 这一首【鹧鸪天】结束,不少人就想起那首【弟饮残羹卧冰床】的旧诗 加上魏逆生拔剑斩恶仆的事迹,让许多人都认为 原来这孩子,不是无端暴烈,而是十年隐忍,一朝爆发。 而第二句更是让工部员外郎周延忍不住低声赞叹 “好一个‘谁道寒门无玉辉’!” 而词的下阕:“承祖训,守清规,丹心一片向阳飞。” 这是说他没有忘记祖父的教诲,心向光明。 而“今朝且尽杯中酒,他日凌云始道奇。” 则是告诉今天喝酒宴客们,来日再看我凌云之志。 一首词毕,满堂皆息,词中没有造作,有的是一烈子之心!。 第20章 今朝且尽杯中酒,他日凌云始道奇。 “好!!!” 秦晏第一个拍案而起,满脸通红,不知是酒意还是激动 “好一个‘十载幽居自掩扉’!好一个‘谁道寒门无玉辉’!好一个‘他日凌云始道奇’!” 他连说三个“好”字,大步走到魏逆生面前 “孩子!这词是你自己作的?!” 魏逆生平静点头:“回秦公,是小子方才即兴所作。” 秦晏仰天长叹:“十岁能有此等胸怀,此等文采……” 说完,转身看向满堂宾客,激动道 “诸位听听!此子志向,岂是常人能及?! 依我看,兴魏家者,当由此烈子也!!” 满堂哗然,议论纷纷。 与此同时,早有仆从将魏逆生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呈到秦晏面前。 秦晏接过那张纸,正要再看一遍词句,目光却突然凝住 盯着纸上的字,瞳孔微缩。 “这……这是什么字体?” 宴上众人闻言,纷纷围拢过来。 只见纸上那几行字,笔迹瘦劲,锋芒毕露,转折处如刀削斧劈,却又带着一种奇崛的美感。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出鞘的剑,凌厉逼人。 工部员外郎周延凑近细看,倒吸一口凉气 “老夫活了四十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字体! 这是……这是哪位名家之手笔?” 另一位清流名士也摇头:“褚遂良的飘逸,颜真卿的雄浑……老夫都见过。 但这字体,既非隶,亦非楷,更非行草……莫非自成一家?” 听见这话,众人再一次看向魏逆生,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是你写的?!” “坏了……忘了这茬。”魏逆生心中一紧。 瘦金体是他上辈子的爱好。 那时候觉得好看,练着玩,没想到写上头,写错字体了。 但魏逆生没有慌张,脑海中飞速转动结合一切可用资源 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缓缓开口 “回秦公,这字体……是小子自己揣摩而成。” “自己揣摩?”秦晏眼睛一亮:“如何揣摩?” “小子自四岁启蒙后,便被安置在偏院。 院中无书,便常经常去祠堂‘打扫’。 而祠堂有几幅祖父生前题写的墨宝牌匾。” “祖父字迹,刚劲清瘦,锋芒内敛。小子好奇便日日对着,便学着描摹。” “后来,偶尔得机会去父亲书房,见过堂中挂着的那一幅前唐代大家褚遂良的真迹。 字体飘逸潇洒,很是喜欢。” “再后来,偷偷进过祖父的书房,房中里有几卷薛稷、薛曜的字帖。 薛氏兄弟的字,瘦硬通神,锋芒毕露。” “于是,当时便想,祖父的字、褚遂良的飘逸、薛氏兄弟的瘦硬……若能融为一炉,会是什么样子?” “偏院七年,无事可做,便日日揣摩,日日练笔。久而久之,便成了这个模样。” 秦晏听完,久久不语。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眼中满是欣赏。 “你是说……你自创了一种字体?!” 魏逆生微微摇头:“不敢说自创,只是融合前人之长,略有所得。” “融合前人之长,自成一家之风.....”秦晏仰天长叹,“这还不是自创?!” 与此同时, 工部员外郎周延拍了拍魏明德的肩膀喃喃道:“明德兄,魏家当兴…..” 另一位清流名士感慨:“文端公在天有灵,当含笑九泉。”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魏逆生身上,惊艳、赞叹、不可思议。 至于为什么没人怀疑? 因为这瘦金体的锋芒,与魏逆生“烈子”的性子,完美契合。 一个十岁就敢拔剑杀奴的孩子,写出这样锋芒毕露的字,再正常不过。 而这词中的傲骨与志向,配上这凌厉的字体,简直是天作之合。 秦晏拉着魏逆生的手,郑重道:“孩子,老夫教书几十年,见过的才子无数。 但如你这般……老夫只能说,你若肯用功,他日必成一代大家!” 魏逆生躬身:“秦公过誉,小子不敢当。” 秦晏哈哈大笑:“当得当得!你这字体,可有名字?” 魏逆生微微一怔。 但这个时代没有“瘦金”之说…… 于是想了想,道:“尚未取名。若秦公不弃,可否赐名?” 秦晏大喜,捋着胡须端详那字,沉吟片刻: “这字瘦劲挺拔,锋芒如剑,却又不失风骨……就叫‘瘦金’如何?” “没事到,还是圆了回去。”听见这名字,魏逆生心中暗笑,面上恭敬道 “多谢秦公赐名。从今往后,便叫‘瘦金’。” 秦晏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对魏明德道 “明德,你这二公子,很不错!” 魏明德讪笑,不知该说什么。 而秦晏则是还拉着魏逆生的手,絮絮叨叨 “这字体,锋芒太露,你可自用,但科举考场,则需工整圆润的....” 魏逆生点头:“小子知道,所以后来重新练了楷书,以备科举之用。” 秦晏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好!好!知道自己要什么,懂得藏锋。” “日后有事,你可以随时来国子监寻老夫。” 听见这话,魏逆生没有犹豫,直接深深一揖 “多谢秦公抬爱。” 秦晏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魏守正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却不敢再说什么。 尤其是当他自己看见那纸上的字,凌厉如剑 又看看自己方才那首词,中规中矩,平平无奇。 一个是天纵之才,一个是平庸之辈。 .......... 宴席还在继续,但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秦晏再也不看魏守正一眼,只拉着魏逆生说话 问他的读书情况,问他的练字心得,问他对经义的见解。 魏逆生对答如流,不卑不亢,偶尔谦逊几句,更显得人品贵重。 周围的宾客,目光始终追随着这个十岁的孩子。 “魏家双璧,今日方知谁是真正的玉璧。” “此子日后,必成大器。” “文端公若在,不知该如何欢喜。” 魏明德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昨天还让自裁孽子 如今,成了满堂瞩目的天才。 而他这个父亲,只能坐在那里,讪笑着接受同僚们的恭维 那些恭维里,有多少是真心的敬佩,又有多少是意味深长的嘲讽? ...... 夜渐深,宴席将散,宾客们陆续散去。 秦晏依依不舍地放开魏逆生的手,叮嘱道 “孩子,若有空,来老夫府上坐坐。老夫的书房,随你翻阅。” 魏逆生行礼:“多谢秦公厚爱。小子定登门请教。” 秦晏点点头,又看向魏明德 “明德,你这次子,好好栽培。莫要辜负了这块璞玉。” “秦公放心,下官一定……” 秦晏笑了笑,转身登上马车离去。。 终于,等人都走光了。 中堂里只剩下魏家自家人,和满桌残羹冷炙。 魏逆生站在那里,看着魏明德、崔氏、魏守正,淡淡道 “父亲,母亲,兄长,若无事,我便先回偏院了。” 说完,不等回答,转身就走。 走出中堂,夜风拂面,带着春寒的凉意。 魏安早已等在门口,见他出来,连忙把一件斗篷披在他身上。 “二公子,夜里凉。” 魏逆生点点头,拢了拢斗篷。 两人走在回偏院的路上,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 “二公子,”魏安低声道,“今日之后,你的名声,算是立住了。” 魏逆生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想起方才那首词里的句子。 “今朝且尽杯中酒,他日凌云始道奇。” 第21章 子类父,则父爱之! 魏逆生离开后,夜色已深。 魏府中堂里,几个仆从正穿梭收拾,把用过的碗碟收进食盒,把未动的点心装盘留用。 魏明德坐在主位上,揉了揉眉心。 今日应酬了一整天,笑得脸都僵了,此刻浑身酸软,只想躺下歇着。 崔氏正指挥仆从清点剩下的酒菜器皿:“那几盘桂花糕没动过,收好了。酒还有三壶没开,封好了存起来……” 安排着的同时又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魏守正,又看了一眼瘫坐在主位的魏明德 没有插嘴父子之间的事,转身去了库房。 中堂里,只剩父子二人。 而憋了一晚上的魏守正终于忍不住开口 走到魏明德面前,脸上满是委屈 “父亲!!” “今日是儿子的拜师宴,他搁那儿又唱又跳是什么意思嘛?! 秦公从头到尾都在跟他说话,儿子这个正经弟子反倒成了摆设!” 魏明德抬头看魏守正,目光平静,没有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个长子。 “说完了?” 魏守正一愣。 “那为父问你,今晚提议作词的人,是谁?” 魏守正张了张嘴:“是,是儿子……” “为父有没有阻止你?” 魏守正不说话了。 “呵呵。”魏明德冷哼一声,“当时那孽子满脸镇定,你看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眼神清明,毫无惧色。 这样的人,要么是有真才实学,要么是早有准备。” “不管哪一种,你往上撞,就是自取其辱!” “现在怪他抢你风头?怪得谁?!” 魏守正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青白交加。 但还是不甘心,憋了半天,又冒出一句 “可是父亲……秦公今晚过后,不会也收他为弟子吧?” 这是魏守正现在最担心的事。 如果秦公真收了魏逆生,那他这个“正经弟子”算什么? 往后在老师面前,还有他说话的地方吗? 魏明德听到这话,反而笑了。 “不会。” 魏守正眼睛一亮:“父亲何以见得?” “你想,秦公若有意,当场开口便是,何必藏着掖着?”魏明德缓缓道 “到时候,兄弟二人同拜一师,传出去也是美谈。” 魏守正皱眉:“那……那为什么不……” “因为他是小子,你是学生。”魏明德打断他,目光意味深长 “你听见那孽子今日在宴上怎么自称的吗? ‘学生’二字,他一次都没用。从头到尾,都是‘小子’。” 魏守正一愣,回想了一下,发现还真是。 “秦公何等人物?一听就知道,这孩子只启蒙过,没正经读过书。 ‘学生’二字,不是谁都能自称的。” “所以他只能称‘小子’,只能说自己‘略有所得’,不敢说‘学生’。” 魏明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口,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而且,守正,你要记住。你才是我魏家的长子。” 他放下茶盏,看着儿子:“秦公回朝不久,冯首辅就顺势致仕。 这朝堂上的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答应收你为徒,也不只是因为你‘资质尚可’。” 魏守正听得云里雾里:“父亲,儿子不懂……” 魏明德看他那一脸懵懂的样子,顿时没了继续说下去的兴致,摆了摆手 “总之,事情没那么简单。秦公不会收下孽子的,你放心就是了。” 魏守正虽然没听明白,但得到父亲的保证,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多谢父亲!儿子就知道,父亲是站在儿子这边的!” 魏明德看着他欢喜的模样,话锋一转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魏守正笑容一僵。 “那孽子今日做的词,说的那些话,你也听见了。” “为什么人家偷偷去过几次书房,去过几次祠堂 就能把祖父的字、褚遂良的帖、薛氏兄弟的笔法融会贯通,自创一体。” “而你呢?”魏明德盯着他,目光锐利 “你天天在书房读书,先生手把手地教,你学到了什么?那首词,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魏守正低下头,又不说话了。 他自己当然知道,他那首词,不过是套话堆砌,和魏逆生的词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但还是倔强的小声嘟囔道:“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魏明德的声音突然拔高,“说难听一点,你和那孽子,都是我和卢娘的儿子! 他身上流着的血,你身上也流着!他行,你为什么不行?!” 魏守正被吼得不敢抬头。 魏明德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心里的失望如潮水般涌来。 “守正啊!明明你才是最像我啊!” “就是像你才完蛋.....” “你说什么?” “没什么,儿子就是想先回房了。 毕竟明日还要去国子监见老师,免得耽误。” “也是,你先回房吧!” 魏守正如蒙大赦,行了一礼,匆匆退下。 就这样,中堂里,只剩魏明德一人。 “这孩子,子类父不好吗? 俗话说:子不类父,父厌之!子类父,父疑之。 我不仅不怀疑你,我还爱你呢! 我优点都被你继承了,那孽子也不过是继承了我的颜值罢了。” 说着,魏明德又想起魏逆生今日站在中堂中央的模样 月白锦袍,眉目如画,不卑不亢,从容应对。 那样的气度,那样的风仪,简直就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正想着,崔氏就回来了。 “官人,这么晚了,还不歇着?” 魏明德站起身,没有回答,摸了摸自己的短胡须笑问道 “今天你看那孽子外貌,是否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啊?” “呃.....”崔氏看着魏明德寡淡的模样,又想起自己嫁给的是“尚书门第”的,顿时笑道 “当然不一样,逆生那孩子,不足官人万分之一风采!” “哈哈,那是自然,毕竟你官人当年也是江南才子啊! 否则卢娘怎么可能会因父亲带我上门提亲就嫁给我呢? 那孽子,不过只有我一分风采罢了!” 第22章 三月一日,春寒未退。 三月一日,春寒未退。 拜师宴后,魏守正去了国子监,魏逆生安静读书,偏院如旧。 魏府中堂里,炭盆还烧着,暖意融融。 魏明德今日休沐,不必去工部点卯,但坐在主位上,眉头紧皱。 半个月前,拜师宴结束不久,他就亲自写了拜帖,派人送去冯府。 言辞恭敬,态度诚恳,还特意提到了自己父亲当年与冯公的交情。 可如今,大半个月过去,依旧石沉大海。 “冯公……是没看见,还是不想见?” 魏明德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官人。” 这时,崔氏牵着两岁多的魏守成走了进来。 魏守成穿着一身新袄,衬得小脸白里透红,虎头虎脑的。 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看见坐在主位上的魏明德,眼睛一亮,松开母亲的手,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阿爹!阿爹!” 见自己小儿子跑来,魏明德紧锁的眉头,顿时一松 然后,弯腰一把抱起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成儿今天乖不乖?” “乖!”魏守成奶声奶气,小手比划着,“吃了糕糕!好多糕糕!” “好,好!多吃点,长得壮壮的!”魏明德哈哈大笑,亲了亲他的脸蛋。 又将其抱在怀里,问东问西:“今天吃什么了?”,“想不想爹爹?” 魏守成一一回答,虽然说得颠三倒四,但魏明德听得津津有味。 毕竟,长子不在,次子厌恶,唯有这个小儿子,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所以不管什么“糕糕”,“猫猫”,“花花”,只要从小儿子嘴里说出来,都成了天大的趣事。 崔氏看着这父子和谐的一幕,也是笑了笑。 紧接着,走到桌边,提起茶壶,给魏明德斟了一杯热茶,双手递上 “官人,喝茶。” 然后绕到魏明德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捏着。 “今日休沐,怎么还愁眉苦脸的?是不是衙门里有事?” 魏明德抱着小儿子,享受着崔氏的按摩,叹了口气 “不是衙门的事。是……冯家那边,还没有回音。” 崔氏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恢复,柔声道:“官人别急。冯公刚致仕,拜访求见的人肯定多。 说不定帖子压在那儿,还没递到冯公跟前呢。” 魏明德点点头:“也只能这么想了。” 与此同时,崔氏一边给他按摩,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开口。 主要是,上个月中她回了一趟娘家和父母闲聊时不小心说漏了嘴,把魏家和冯家的关系吹了出去。 她当时只是想让娘家知道,自己嫁的可不是普通人家 魏家虽然在工部清闲,但和冯首辅家有旧,关系大着呢! 结果没想到自己父亲一听,眼睛当场就亮了,拉着她说 “你大哥在太原府为官多年,魏家既然和冯家有旧,能不能让你家的帮忙走动走动?” 为了面子,崔氏当时满口答应,想着反正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甚至于回来后,也越想越觉得可行。 毕竟冯公如今虽然致仕了,但门生故吏遍天下,调个人还不是一句话? 但他父亲昨天来信突然改口说:不求直接调回京都南京,哪怕调去开封府,南昌府也行。 崔氏虽然不懂官场,但也知道,从太原府调去南昌府,那得跨大半个疆域,这可不是小事。 加上今天看魏明德为冯家的事愁眉苦脸,心里也有些打鼓。 可话已经答应父亲了,总得试试。 于是崔氏直接绕到魏明德面前,蹲下身,给他捶腿,脸上堆着笑 “官人,妾身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魏明德抱着小儿子,瞥她一眼:“什么事?说吧。” “是妾身娘家的事……”崔氏斟酌着措辞,“妾身大哥,老爷知道的,在太原府为官多年。 家父年迈,想让他调得近些,也好尽孝。” 魏明德眉头微皱:“调回来?想调去哪儿?” “也不用直接回京都,能调去开封府,南昌府这样的地方,妾身就知足了。” 听见这话,魏明德脸色当场一沉。 随即将小儿子放下,拍了拍他的脑袋:“成儿,去找奶娘玩。” 魏守成懵懵懂懂地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然后屁颠屁颠地跑出去了。 等小儿子离开后,魏明德这才看向崔氏,语气不善 “呵呵,太原府调去开封府,南昌府?我那岳父大人,还真敢想啊!” 听见魏明德这个语气,崔氏笑容一僵。 “太原府是什么地方?那是西北重镇,苦寒之地。 开封府是什么地方?那是南京门户! 南昌府是什么地方?那是江南鱼米之乡!” “从太原调去开封,南昌,这得是多大的调动?我父亲在时都不敢这么想!” “你父亲怎么不直接说,让陛下把京都从南京搬回北京去?那样你大哥不就在京都了吗?” 听着魏明德的话,崔氏脸色青白交加。 没想到,平日里对自己还算温和的丈夫,会发这么大的火。 但崔氏,在魏家这些年,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 知道魏明德喜欢和爱听什么..... 所以,第一时间没有选择顶嘴,也没有委屈,只是叹了口气,低声道 “官人说得是。妾身也是这么跟父亲说的。” 她抬起头,看着魏明德,目光真诚:“妾身知道这事难办,本不想开口。 只是官人方才问了,妾身才实话实说。” 说完,崔氏顿了顿,站起身,走到魏明德身边,轻轻拉住他的手 “妾身是魏家的人,自然是站在官人这边的。 官人说办不成,那就不办。妾身回头回了父亲就是。” 果不其然,听见这一些话后,魏明德的脸色明显缓和了不少。 心里那点火气,不知不觉就散了。 “唉,这事也不怪你。” 崔氏见状,连忙转移话题 “官人,冯家那边……你说,会不会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她一边说,一边重新给魏明德斟茶,仿佛刚才的事没发生过。 魏明德接过茶,叹了口气:“谁知道呢……冯公刚致仕,求见的人确实多。 说不定跟你想的一样,帖子压在门房,还没递进去。” 魏明德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打鼓。 他比谁都清楚,冯家如果真想见,半个月,足够回帖了。 没有回音,只有一个可能。 就是,冯家不想见。 但这个念头,他不敢深想。 “官人也别太担心。说不定过几日就有消息了。 你不是常说,魏家和冯家是世交吗?冯公不会不给面子的。” 魏明德点点头,但眉头依然紧锁。 崔氏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你方才说的事……妾身娘家那事,妾身知道难办。 但若是冯家那边有了消息,官人能不能……顺便提一句?”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魏明德的脸色:“也不用专程去说,就是提一嘴。 成不成,妾身都不怪。只是让妾身好回娘家一封信。” 听见这话,魏明德看了她一眼。 他不傻,知道崔氏在算计什么。 但他也明白,崔氏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 用冯家的事,冲淡刚才的不愉快。 加上两人毕竟是夫妻,于是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若冯家那边有了消息,我会提一句的。” 崔氏大喜,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多谢官人!” “哎呀,有辱斯文!”魏明德假正经地皱眉:“干什么?大白天的!” “赶紧给我回房去!” 第23章 哪怕撞南墙,也要先撞了再说 魏明德回房的同一时间,偏院。 魏逆生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本《论语》。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书页上,暖洋洋的。 魏安在一旁整理书册,轻声道:“二公子,我这一些时日回了一趟族中,没见到魏家族长。 魏家族中人说,老爷子去访友了,要过些日子才回来。 不过这事,族中是没有资格做主的,过继长房,他们根本没有资格发话。 毕竟老爷当年当着全族人下誓,说长房一脉只有至亲可继。 族中人本就看中长房产业,老爷过世的葬礼上他们都敢带人来闹 幸好当时老爷余威还在,加上刚刚好陛下派人来降追封恩旨,所以你父亲借势将他们都压回去了。 如今你求他们帮忙,你本身又是二房嫡系,完全折损了那一群家伙的利益,他们不可能出面的。” 听见魏安的话,魏逆生叹了口气。 “魏伯,我又何尝不知呢? 但我没想到,父亲这么能忍,我都这样子了,他也是硬是不提过继一事。” “二公子,这种事,急不得。” 魏逆生见状点了点头,又翻了一页书,又问 “正院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魏安压低声音:“老爷今日休沐。方才崔氏带着小公子去了中堂,这会儿还没出来。 听说是……为娘家兄弟的事求老爷。” 魏逆生抬眸:“娘家兄弟?崔福?” “不是,崔福是小娘生的,崔氏要帮的是她的嫡出兄长 “她那兄长,在太原府为官。想调回京都,托老爷帮忙。” 魏逆生沉默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太原府调回京都,父亲有这个本事?” 魏安摇头:“老爷哪有这本事。他如今也在为冯家的事发愁呢。” “老爷拜师宴后给冯家递了拜帖,半个月了,石沉大海。” “冯家?”魏逆生皱了皱眉。 ‘冯半朝,魏一角’这种家族谚语,魏逆生自然是知道,毕竟以前魏明德没少吹。 “冯家那边,魏伯怎么看?” 魏安沉吟了一下:“老奴也说不好。 冯公当年和老爷是同榜进士,冯公为状元,老爷是探花,两人交情不错。 但如今冯公致仕了,门生故吏遍天下,想见他的人多着呢。 你祖父若在,冯公说不定已经主动上门,但你父亲这个工部主事……”魏安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魏明德这个工部主事,在冯家眼里,可能真不算什么。 魏逆生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而是继续看书,阳光照在他身上,安静而平和。 过了许久,才忽然开口:“魏伯,你说父亲现在,在想什么?” 魏安愣了一下,想了想,道:“大概是在想,冯家为什么不见他吧。” 魏逆生微微一笑:“不是。他是在想,如果冯家真不见他,他该怎么办。” 说完,魏逆生合上书,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正院方向隐约可见中堂的屋檐。 “他怕的不是冯家不见他,”魏逆生轻声道,“他怕的是,冯家不见他这件事,会让别人知道。” 魏安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魏家清贵,世交冯家。这是他挂在嘴边的牌面。 如果这张牌面没了,他在工部,在同僚面前,还怎么抬头?” 说着魏逆生转过身,看着魏安:“所以他会继续等。 等一个月,等两个月,等到不能再等为止。” “他不肯承认,冯家已经看不上他了。” 魏安沉默良久,低声道:“二公子,看得真透。” 魏逆生摇摇头:“不是我看得透。 是他在局中,我在局外。 不过,冯家的确......” 突然,魏逆生话一顿,突然意识到什么。 对啊!冯家的力量可比魏族族人大多了! 反正自己现在也是在乱抽牌,那为什么不主动去抽一下冯家的牌呢?! 冯家和魏家是世交。 准确地说,是冯公和自己祖父是世交。 魏安,是祖父当年的亲信书童。 他知道的旧事,比父亲都多。 如果能让魏安出面,以祖父旧仆的身份,递一封拜帖…… 冯公即便不见父亲,也不一定不见祖父的故人。 更何况,自己手上还有一张名望牌。 十岁拔剑诛奴,陛下亲口夸赞。 想到这,魏逆生突然将书合上,转过头问道 “魏伯,你觉得,我给冯公上一封拜帖,如何?” “哈?”听见魏逆生这话,魏安明显是没有反应过来 “二公子,你给冯家递帖……这……” “这也是一个办法,不是吗?反正魏家族中废物用不上 我也不能在偏院中等死,否则父亲再拖上数月甚至数年 等我这‘烈子’的热度散去,等影响力消失。 到那时,主动权就不在我手上了。” “而且我已经十岁了。科举也就这一两年的事,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听见魏逆生的话,魏安皱了皱眉,但没有反对,于是点了点头。 “好!二公子说写,那就写!!” 魏逆生嘴角勾起:“那现在就写。” 魏安立即上前,研墨、铺纸、镇纸。 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魏逆生提起笔,蘸饱墨,悬腕沉思。 这封拜帖,必须写得不卑不亢,必须有足够的分量让冯公愿意一见。 不能以“魏明德之子”的身份写。 父亲那边已经石沉大海,这条路走不通。 必须以“魏峥之孙”的身份写。 必须提起祖父和冯公的旧情。 那些旧事,他知道的不多,但魏安知道。 “魏伯,祖父和冯公,当年到底有多深的交情?有没有什么事,是冯公一定记得的?” 魏安想了想,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追忆:“有。” “老爷和冯公是同年进士,一起入的翰林。 后来老爷去了户部,冯公去了吏部。两人一生交好,从未红过脸。” “但要说冯公一定记得的事……”魏安顿了顿,目光悠远 “当年老爷过世,冯公来府上吊唁,在灵前跪了整整一个时辰,谁劝都不起来。 最后他对老爷的牌位说了一句......” “‘文岳兄,你放心。你魏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魏逆生心中一凛。 在古人看来,这句承诺,分量很重了。 于是当场,提笔,落墨。 烛火摇曳,映在宣纸上。 瘦劲挺拔的“瘦金体”一笔一划,缓缓显现。 随着拜帖写完最后一个字,魏逆生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 纸上那瘦劲的字体,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每一笔都像是刻上去的,凌厉而不失风骨。 魏安凑过来,一字一句读完,夸道 “二公子你这帖子,冯公若看了,一定会见的。” 魏逆生摇摇头:“不一定。冯公若不想见魏家的人,我这帖子也未必有用。” 说完顿了顿,把帖子折好,递给魏安:“魏伯,这帖子,不能走魏府的门路。 必须由你这位祖父旧人,亲自送去冯府。 最好能让人递到冯公本人手里,别压在门房。” “是二公子!”魏安郑重接过,贴身放好,转身离开。 等,魏安离开后,魏逆生才重新翻开书 “如今,成与不成,都只能好死马当活马医了!” “毕竟等,是最被动的。哪怕撞南墙,也要先撞了再说。” —— 【主角写的拜贴全文(不占本章字数,咸鱼单独摘出)】 魏氏晚生逆生,谨奉书于冯公阁下: 晚生闻之:松柏有岁寒之操,不因霜雪而改;金石有铿锵之音,不因岁月而泯。 昔者先大父文端公与公同榜登科,同入翰林,平生交契,生死不渝。 晚生虽未及见公,然常闻先大父临终之际,公跪灵前一诺 此语传于祖父书童之口,铭于晚生之心,至今十载,未尝敢忘。 晚生不幸,落地而母亡,祖父亦去。十年幽居偏院,无人问津。 然先大父之遗训,未尝一日敢堕。今岁春,有恶奴当众辱晚生为“灾星”,谓晚生“不该活着”。 晚生思之:祖父文端公,一生清贵,母亲卢氏,朝廷旌表节妇。 晚生虽幼,岂容恶奴辱及先人?遂拔剑诛之,以正家法。 此事蒙陛下亲口褒奖,秦公青眼有加。 然晚生自知,此不过血气之勇,不足称道。 唯念先大父与公旧谊,耿耿于心,不敢自弃。 今冒昧奉书,非敢有所求,惟愿登门一拜,亲聆公之教诲。 若蒙不弃,赐以一見,晚生幸甚,先大父泉下有知,亦当含笑。 魏氏晚生逆生,顿首再拜。 第24章 冯公说,他会回帖! 《周易》有云:“圣人南面而听天下。” 京都南京以皇宫为中心,正南方向最尊,大明门,正阳门巍然矗立。 出正阳门左侧,便是王侯宅第云集之处。 朱门高墙,飞檐斗拱,一砖一瓦都透着权势的气息。 门前石狮威严,台阶高耸,寻常百姓路过都要绕道走。 冯府,便坐落于此。 三月暮春,午后阳光温煦,洒在冯府后院春水上,泛起粼粼波光。 池畔一座精巧的亭子临水而建,飞檐翘角,匾额上书“听涛”二字,笔力苍劲。 亭中设一茶案,炭炉上泉水正沸,冒着热气。 冯衍独坐案前,年近七旬,不胖不瘦,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目光深邃。 他穿着一袭素色深衣,腰系玉带,悬挂金鱼袋,身旁两名丫鬟垂手侍立。 从首辅位置退下后,他闭门谢客,已有半年。 每日送来的拜帖堆积如山,他一概不阅,只让门房原路退回。 朝堂上的事,他不想再管。 那些曾经的故交、门生、政敌,如今都与他无关。 毕竟致仕就要有致仕的样子。 陛下让他致仕,那他就安心致仕,绝不惹半点是非。 这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一个老门房快步穿过回廊,走到亭外,躬身行礼 “老爷,门外有人求见。” 冯衍连眼皮都没抬,目光仍落在水面上 “说了多少次,一概不见。打发走。” 门房没动,低声道:“老爷,那人说……他是老爷的旧友。” “旧友?呵呵。”冯衍嗤笑一声,摆了摆手 “来求事的人,哪个不说是我冯衍的旧友?让他.......”说着刚要抬起手,挥退门房。 没想到,门房连忙补了一句,“他说他叫魏安,是魏家已逝文端公的书童。” 听见这个名字,冯衍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魏安?”他缓缓放下手,眉头微皱,“文岳的书童……” 冯衍沉默片刻,脸色当场一沉,以为魏安是魏明德派来的。 毕竟魏明德半个月前就递了拜帖,他没回。 于是呵斥道:“呵!那无用子,见我不回帖,居然搬出自己父亲的亲信来质问我吗?” “不是。”门房连忙摇头:“那老仆说,他不是为魏家主来的。他是替魏家二公子送拜帖的。” “而且他还说,这拜帖不能压在门房,一定要递到老爷手里。” “魏家次子……那位十岁烈子?” 冯衍愣住,同时想起最近的传闻。 十岁孩子,为护名节,拔剑诛奴,陛下亲口夸赞 连自己死对头派系中的秦晏也是对他青睐有加。 这事,他当时听了,但不过是微微点头,心道“倒是个烈性孩子”,随后便抛在脑后。 可现在,那孩子的拜帖,居然送到了他面前,还是文岳的孙子。 想到这,冯衍笑了笑,不由感兴趣 “把帖子拿来。” 门房双手奉上拜帖。 冯衍接过,低头看去。 拜帖封皮上,是几行瘦劲挺拔的字【魏氏晚生逆生,谨奉书于冯公阁下。】 字体锋芒如剑,转折处如刀削斧劈,却又透着清贵之气,自成一派。 见字如此,冯衍目光一凝。 “好一个烈子之字,刚劲似剑骨!” 他在朝几十年,见过的名家法帖无数,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字体。 瘦而不弱,劲而不枯,锋芒毕露却又不失风骨 光凭这手字,就已经足够他看下去了。 于是展开拜帖,一字一句读下去....... 许久,冯衍读完,久久不语,缓缓放下拜帖,目光望向远方。 “好一句,松柏有岁寒之操,不因霜雪而改 金石有铿锵之音,不因岁月而泯......” 魏明德的拜帖他有看,但通篇都是客套话,拐弯抹角地求他照拂,求他提携。 而魏逆生的全帖只字不提父亲,只提祖父,只提他自己。 一个只求一见的晚辈。 一个不忘旧诺的故人之孙。 高下立判。 “文岳兄,你有一个好孙子。” 冯衍独坐亭中,望着水面,思绪飘回数十年前。 他和魏峥,同年登科,一起入翰林,一起在官场摸爬滚打。 后来,他去了吏部,魏峥去了户部。 两人,配合默契,从未红过脸。 再后来他入了阁,魏峥也入了阁。 朝中都说“冯半朝,魏一角” 他门生故吏,半个朝堂都是。 魏峥这一角,虽只一角,却是顶住他冯半朝不可缺少的一角。 他以为他们会一起老去,一起致仕,一起含饴弄孙。 可魏峥走得太突然了。 当他告假奔丧,赶到魏府时,灵堂已经设好。 魏峥的牌位立在香案上,烛火摇曳,香烟缭绕。 而这十年,他也没少暗中照拂魏家。 魏明德能进工部,能得那个闲差,甚至于那个特赐的“同进士出身”,背后都有他的手笔。 他不想让魏峥的儿子太难看,毕竟是故人之子。 可他没想到,魏明德如此平庸。 守着父亲的余荫混日子,十几年还是那个工部主事,毫无进取。 后面渐渐失望,也就不再过问。 所以魏明德的拜帖他收到了,但不想回。 见了又如何?无非是求官。 “可这个孩子……”冯衍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封拜帖,“见,还是不见?” 就当冯衍犹豫的时候,一声清脆的呼唤,忽然打破了亭中的寂静。 “阿公!阿公!” 一个八岁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进亭子,身后跟着两个着急的婆子。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春衫,扎着双丫髻,小脸红扑扑像包子。 正是冯衍的嫡孙女冯小娘,小名福娘。 只见冯小娘跑到冯衍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仰头问 “阿公,你在看什么呀?福娘也要看!” 冯衍看着自家可爱的小孙女,顿时露出笑容,收起拜帖 “阿公在看一封拜帖。” 冯小娘嘟起嘴,小肉脸上满是不满 “不要看了!快来陪福娘玩嘛!阿公好久没陪福娘玩了!” 她拉着冯衍的袖子,撒娇地晃着。 冯衍被她晃得无奈,笑着点头 “好好好,阿公陪福娘玩。” 冯衍站起身,牵着孙女的手,走出亭子。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拜帖。 “对啊!那孩子,也是文岳的孙子...... 魏冯故交,故人之孙,见一见又何妨? 致仕了,见一个晚辈,难道还能惹出什么风波不成?” 想到这,冯衍停下脚步,对身边的管家说 “去回魏家帖,告诉魏明德那无用子,让他带文岳的两位孙子来见我。” 管家躬身应下:“是,老爷。” 冯小娘好奇地问:“阿公,你要见谁呀?” 冯衍笑了笑,目光温和,“一个有趣的孩子。” “嘿嘿,福娘之前外出也遇见了一个有趣又好看的郎君!” 冯小娘眼睛亮晶晶的,小手比划着,“他可好看了!比府里那些哥哥们都好看!” “哦?谁家的?!”冯衍当场变脸,眉毛一竖,一副小白菜被拱的危机感浮现在脸上。 “嗯.....”冯小娘沉思一会,突然松开,跑出亭子,回头做了个鬼脸 “不告诉阿公,略略略!” 冯衍站在原地,看着孙女欢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 ........... 冯府外,魏安坐在门房角落里的一张小凳上,心急如焚。 他不知道冯公会不会见,不知道这步险棋走不走得通,只知道二公子在等他的消息。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太阳渐渐西斜。 终于,管家从内院出来,面带微笑 “老爷说了,他会回帖。” 回帖意味着成功,魏安大喜过望,腾地站起来,连连道谢 快步走出冯府,几乎是小跑着往魏府方向赶去。 ....... 与此同时,魏府偏院里,魏逆生也在等。 等魏安的消息,等冯家的回音,等一个未知的结果。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终于,脚步声响起,门被推开,魏安走进来,满脸喜色 “二公子!!” 魏逆生抬起头,目光平静,但握着书的手,微微收紧 “怎么说?” “冯公说,他会回帖!” 第25章 这才是真正的权贵之家。 第二天,清晨。 魏明德昨夜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着冯家的事。 所以,一大早,吃过早膳后就坐在中堂主位上,一言不发。 崔氏陪在一旁,怀里抱着两岁多的魏守成,也不敢多说话。 这时,门房来人喊报 “老爷!老爷!冯府来人了!” “定是冯公的回帖!”听见这话,魏明德腾地站起来,“快,快!快将人请进来!!” 没一会,冯府管家亲自登门,四十来岁,穿着体面 被请进魏家中堂后,态度客气却不卑微的双手递上一封回帖,面带微笑 “魏大人,我家老爷昨日看到贵府的拜帖,很是感念文端公旧谊。 今日特命小人来回帖,请大人携子过府一叙。” 魏明德接过回帖,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根本没听清管家说什么,只听见“回帖”二字,就已经心花怒放。 等冯家管家走后,魏明德更是拿着回帖,喜形于色 “哈哈!我就说嘛!冯公怎会不见我?定是帖子压久了,今日不就来了!” 崔氏凑过来,看着那封回帖,也是满脸喜色:“官人,冯公肯见你,可见魏家与冯家的交情依旧在啊!” “那是当然!”魏明德得意洋洋,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我父亲和冯公,那是同年进士,同入翰林,生死之交!区区半个月没回音,算什么?” 说着直接弯腰抱起魏守成,在小儿子脸上亲了一口 “成儿,今天爹爹带你见大人物去!让你也见见世面!” 同时,崔氏笑着接过回帖,想看看冯公是怎么写的,日后也好跟娘家人炫耀。 结果一看,笑容瞬间就僵在了脸上,甚至反复看了两遍。 而魏明德没注意崔氏的脸色变化,还在逗魏守成:“成儿,一会儿见了冯公,要乖,要叫人,知道吗?” 这时崔氏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变了调:“官人……” 魏明德抬头:“怎么了?” 崔氏把回帖递给他,眼眶已经红了 “你自己看……” 魏明德接过,低头看去。 只见回帖上写得很清楚:“请携贵府守正,逆生二位公子过府一叙。” 没错,回帖中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小儿子魏守成。 就在魏明德疑惑时,崔氏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老爷!冯公这是什么意思? 守成也是您的儿子啊!凭什么只见他们俩,不见守成?” “难不成,冯公只认卢氏的儿子,不认我生的?!” 崔氏越说越委屈,哭声越来越大。 魏守成被吓到了,小嘴一瘪,“哇”的一声也跟着大哭起来。 中堂里乱成一团,哭声此起彼伏。 魏明德被吵得头疼,连忙哄她:“好了好了!别哭了!让我想想……” 他仔细看那回帖,心里也在打鼓。 冯公确实只提了守正和那孽子,守成连名字都没出现。 但他不能说冯公有什么问题,更不能在这时候火上浇油。 于是只能安抚崔氏:“冯公应该是不知守成年幼,所以才没提。 等会儿我你带守成一起去,见了面,自然会跟冯公介绍的。” 崔氏抽抽搭搭,泪眼婆娑:“真的?” “真的!我保证!” 崔氏这才止住哭,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魏明德,说出真正的目的 “那……那官人记得,顺便提一提我大哥的事……” 魏明德点头如捣蒜:“记得记得!都记得!” 崔氏这才破涕为笑,善解人意地伸手给他整理衣袍,抚平褶皱 “官人对妾身真好。妾身就知道,官人心里是有妾身的。” 魏明德被她哄得心软,拍着胸脯保证:“放心!今日见了冯公,你大哥的事,我一定提!” 崔氏满意地点点头,抱着魏守成去换衣服了。 而魏明德也没有空闲,派人去国子监叫魏守正回来,再去偏院叫魏逆生。 ........ 魏家是“清贵”,但清贵不等于有钱。 魏明德在工部的俸禄,加上魏峥攒下的田产和铺面收入 只能勉强维持花销大的‘体面’,是养不起马车的 所以每次出门需要用车,魏家都是派人去车行租。 今日也不例外。 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停在门口,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穿着粗布短褐,正拿着刷子给马梳理鬃毛。 魏明德先上车,坐在主位。 崔氏抱着换了一身新衣的魏守成,坐在一侧。 一身学子服的魏守正从国子监赶回来,跟着上车,坐在父亲旁边,腰板挺得笔直。 魏逆生最后一个上车。 他依旧穿着那件月白袍子,不新不旧,干干净净。 人齐后,马车启动,驶向冯府。 车内格局分明:魏明德居中,左边是崔氏和幼子,右边是长子。 一家四口,整整齐齐。 只有魏逆生,独自坐在角落。 这时魏明德清了清嗓子,看向魏守正,目光慈爱 “守正,今日去见冯公,你可知道意味着什么?” “儿子知道。”魏守正连忙坐直,神色恭谨:“冯公是祖父的故交,若能得他青睐,日后仕途无忧。” “不错。”魏明德满意地点头:“你拜入秦公门下,只是第一步。 秦公是理学大家,清流名士,但论朝中人脉,呵呵.....” “冯公三度入阁,两任首辅,门生故吏遍天下。” “今日你若能让冯公喜欢,往后在国子监,在朝堂,路子就宽了。” 魏守正连连点头,眼中闪着光:“儿子明白!儿子一定好好表现!” 听见魏守正说又要表现,魏明德吓的当场呵斥了起来 “表现什么?你可千万不要表现! 冯公问你什么,你如实回答就好。 不要卖弄,不要慌张。记住,你是魏家长子,要稳重大方。” 听见这话,魏守正不理解,但也只好听话的点了点头,“是,父亲。” 对于自己长子魏明德是从头到尾嘱咐 而对魏逆生则是一眼都没有看,自然没有任何叮嘱,任何交代。 仿佛这个儿子,只是车上的一个行李,带他去,是因为冯公“顺便”提了一句。 魏逆生也不在意,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车窗外。 他知道,这一趟,冯公见的,是魏峥的孙子,不是魏明德的儿子。 所以他不能急,不能露,不能抢。 他要做的,是让冯公自己看见他,自己选择他。 ....... 马车辚辚前行,穿过京都的街巷。 窗外是人来人往的市井,叫卖声、说笑声、车马声混成一片。 很快就路过了魏逆生上一次买书的集贤堂。 看着书堂,魏逆生不由想起第一次出门那天遇见的那个小肉包子。 “那个小姑娘,现在在做什么?” ........ 很快,马车已经驶入王侯宅第所在的街巷。 朱门高墙,扑面而来。 道路宽阔整洁,行人渐少,偶尔有马车经过,也都是华贵精致的款式。 魏明德也是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不停地整理衣袍,清嗓子。 魏守正坐得更直了,下巴微扬。 马车停下。 车夫勒住马,回头道:“魏老爷,冯府到了。” 魏明德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第一个下车。 魏守正紧随其后,昂首挺胸。 崔氏抱着魏守成,跟着下车。 魏逆生最后一个下来。 他站在冯府门前,抬头望去。 朱门高大,门匾上书“冯府”二字,气势恢宏。 门前石狮威严,台阶高阔,每一块青石都磨得光滑如镜。 三度入阁,两任首辅,门生故吏遍天下 这才是真正的权贵之家。 第26章 单独问话 冯府门前,朱门缓缓打开,一个中年管事迎出来 “魏大人,老爷在正堂等候。请随我来。” 魏明德连忙拱手:“有劳。” 他整了整衣冠,带着家人,迈步跨过门槛。 进入冯府穿过影壁,是一条青石甬道,两侧种着修竹,风过处沙沙作响。 再往前,便是正堂。 飞檐斗拱,气派森严,却又不失清雅。 冯家正堂宽敞明亮,陈设古朴雅致,案上摆着青瓷花瓶,墙上挂着几幅前朝名家字画。 冯衍端坐主位,身着家常深衣,须发皆白,但目光如炬,不怒自威。 两侧站着丫鬟仆从,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魏家众人被引进正堂。 魏明德走在最前,脸上堆着笑,一进门就躬身行礼,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晚生魏明德携内子,拜见冯公!” 魏守正跟着行礼,魏逆生亦随之。 冯衍目光扫过魏明德,微微点头,算是回礼。 目光掠过魏守正,停留了一瞬,没什么表情。 然后,落在最后那个少年身上。 那少年穿着月白锦袍,垂首而立,一身气度,与前面几人截然不同。 魏逆生就那么站着,不卑不亢,不慌不忙,像一株立在风中的青竹。 “怪不得秦晏那老东西会传:魏家次子,美姿容,类魏晋......” 想到这,冯衍心里也有了数,便微微抬手,示意魏家众人落座。 魏明德受宠若惊,连连道谢,在客位坐下。 “文岳兄去世,一晃十年了。”冯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你如今还在工部?” “回冯公。”魏明德连忙点头:“晚辈在工部营缮司任主事。” 冯衍点点头:“工部清闲,也好。” 魏明德讪笑,不知该怎么接话。 这话听着像是夸,又像是敷衍,他摸不准冯衍的意思。 冯衍又问:“你长子如今在何处读书?” 魏明德精神一振,连忙把魏守正推出来。 魏守正连忙上前一步,再次行礼,动作比方才标准了些 “回冯公,学生魏守正,现于国子监读书,蒙秦公不弃,收为弟子。 冯衍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嗯,秦公是理学大家,好好学,前程不差。” 听见夸奖,魏守正瞬间喜形于色,声音都高了半度:“多谢冯公教诲!” 冯衍又看向崔氏怀里的魏守成:“那是你幼子?” 崔氏连忙上前,抱着魏守成微微屈膝:“是,这是妾身的幼子守成,今年两岁半。” 冯衍点点头,没再多说。 就当,魏明德正要开口继续套近乎好方便为求事打基础时..... 冯衍却放下茶盏,忽然道:明德,老夫有些话,想单独与你那次子聊聊。 你且带长子、夫人在偏厅稍坐,让下人奉茶。如何?” “呃.....”魏明德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冯公……您要和逆生单独聊?” “嗯。”冯衍点头:“毕竟是京都盛传,陛下都亲夸的‘烈子’,老夫也想亲眼看看。你不介意吧?” 魏明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介意!他带了长子来,是想让长子露脸的!结果冯公要见的,是那个孽子? 但他敢说不吗? 于是魏明德只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冯公客气了,逆生能得冯公召见,是他的福分。” 说完便转头看向魏逆生,眼神复杂道:“逆生,好好回冯公的话。” 魏逆生垂眸:“是,父亲。” 冯衍对仆从道:“带魏大人去偏厅,好生招待。” 仆从领命,引着魏明德、魏守正、崔氏母子离开正堂。 ......... 待三人离开后,冯家正堂里,只剩下冯衍和魏逆生。 冯衍也站起身,带着魏逆生穿过一道侧门,来到一间偏厅。 这里比正堂小些,但更雅致。 窗外是一池春水,几尾锦鲤悠然游动,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串水珠。 窗边设一茶案,案上摆着紫砂茶具,炭炉上的泉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冯衍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茶盏,慢慢品了一口。 比起刚刚外头招待魏明德的比起来,这里的茶明显更好,清香扑鼻。 而魏逆生也不急,就静静等着。 窗外,锦鲤游过,水面泛起涟漪。 良久,冯衍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笑了 “你上帖拜访,如今看见我了,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问话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 魏逆生心中清明:冯公在试他。若他一开口就求官求财,那就落了下乘。若他一开口就诉苦卖惨,也落了下乘。 于是魏逆生微微垂眸,片刻后抬起头,目光平静:“晚生来时,一路想着,见了冯公该说什么。 想着想着,忽然想起魏伯说过,祖父生前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冯衍眉梢微动:“哦?什么话?” “祖父说:‘伯远兄善饮,我善算。他饮一壶酒,能算三年账。我算三年账,不及他饮一壶酒。’” 魏逆生嘴角微微勾起:“晚生当时年幼,不懂这话什么意思。 后来才明白,祖父说的是:冯公之才,不在账册之间,而在人心之内。” 听见这话,冯衍愣了一下。 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小子!拿你祖父的话来堵我!” 这孩子,不提所求,只提祖父旧事,却句句都在拉近关系。 很聪明。 “好!好一个魏逆生!” 冯衍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下说。” 魏逆生依言坐下,姿态端正,目光坦然。 冯衍重新倒满茶盏,同时给魏逆生也推了一杯 然后,自顾自又抿了一口,说道:“你祖父当年与我同科。他是榜眼,我是状元,嘿嘿。” “后来我们同时入阁,他掌户部,我掌吏部,一干就是四十年。” 他看向魏逆生:“甚至于坊间都有谚传,‘冯半朝,魏一角’。这话,你可听过?” 魏逆生点头:“略知一二。” 冯衍笑了:“那你说说,‘魏一角’中的一角,是何意?” 第27章 你,类祖!!! 面对冯衍的话,魏逆生知道,这位前首辅在考校自己,也在试探自己。 “问题不错,只可惜,我也是有做功课的男人!” 于是魏逆生,抬起头,目光平静,沉吟片刻,缓缓回道 “世人解此谚,只说我魏氏专于户部,掌天下财税一角,是赞我祖父精于实务。” 冯衍点头:“嗯,这是表面意思。那往深里说呢?” 魏逆生沉默了一瞬,缓缓道:“一角者,孤也。” 冯衍目光一凝。 “如飞檐之一角,看似凌空,实则悬危。亦如棋盘之一角,看似占先,实则易困。” “我魏氏权势,集于祖父一身。他若在,便是户部半边天,可他若去,便是无根浮萍。” 说完,魏逆生看向冯衍,目光坦然:“此谚是赞,亦是警。赞我祖父之能,警我魏氏之危。” 话音落下,偏厅一片寂静。 窗外,锦鲤跃出水面,又落回池中,发出“扑通”一声轻响。 冯衍盯着他,眼中精光闪烁,良久不语。 半晌,才忽然开口:“你祖父若在,听到你这番话,不知会作何感想。” “我也不知。” “好一个不知。”听见这话冯衍指了指,魏逆生面前的茶杯道:“喝吧。” 然后在魏逆生端起茶杯轻抿时又说道:“我昨日查过你。数年前,京都流传的那首诗也是你让人传出去的?” 魏逆生一怔,放下茶,随即,微微一笑。 笑容没有惊慌,没有否认,只有被看穿后的坦然。 “冯公明鉴。” “不过是……小儿自保罢了。” 冯衍盯着他,忽然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小儿自保!” “不过,既然是自保,如今你‘烈子’之名,陛下亲口夸赞,秦晏青睐有加,也能保你数年无忧了。” “你,又何必还要来见我呢?” 魏逆生沉默片刻,迎上冯衍的目光,不闪不避只说一句 “可数年之后呢?” 冯衍挑眉。 “烈子之名,能保我几年?秦公的欣赏,能保我几年?” “冯公既然知道那首诗,必然也知我在魏家的处境。 我若不想办法,数年之后,恐怕便又是那个‘饮残羹’的偏院弃子。” 冯衍看着魏逆生,忽然又问:“那你为何不收敛些?偏院里安安静静读书,等长大了再图后计,不是更好?” 魏逆生抬眸直言不讳反驳道:“我为何要收敛?” 语气突变之快,让冯衍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年幼无法,则藏锋。今已少壮,既能提笔,亦能拔剑,当为己先!!!” 冯衍盯着他:“你就这么肯定你自己?” “冯公。”魏逆生反手拿起茶壶,反给冯衍倒了一杯。 同时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说道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听见这句话,冯衍喃喃自语重复了一遍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随即抬眸,看着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看着他眼中的光芒,看着他不卑不亢的姿态。 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四十年前的魏峥! 那时候,魏峥被外放地方,同僚们都以为他从此沉沦。 一个被皇帝被踢出京城,去那穷乡僻壤当个知县,不是沉沦是什么? 临行前,两人对饮,魏峥也是这样看着他,笑着说 “伯远兄,你又怎么知道我不会回来?” 当时魏峥的眼神和眼前的魏逆生,一模一样!! 不是狂妄,是笃定。 不是自负,是自知。 “就是这个眼神。”冯衍轻笑,“这种眼神,我见过很多次。但那些人,后来都沉下去了。只有你祖父,真的回来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魏逆生摇头。 “因为他被人踩到泥里,还能笑着抬头看天。” “而你,也是这种人。” 冯衍忽然笑了,笑得很开怀。 “魏逆生,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有这烈性子了!” 他站起身,走到魏逆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跟你父亲完全不像!” “你,类祖!!!” 最后两个字,冯衍说得很重。 “不不不,你比文岳更烈,你是不会让人有机会将踩自己入泥里的.....” “冯公谬赞。”魏逆生谦虚道:“我只是……不想堕了祖父的声名。” “不是谬赞。”冯衍摆摆手:“老夫看人从未走眼。” “说吧,你今日来,想要什么?” 魏逆生看着他,忽然笑了:“来时,确实有想求的事。” “但此刻,不想求了。” 冯衍挑眉:“哦?” “因为已经得到了。” “冯公一句‘类祖’,比任何官位钱财都重。” 冯衍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好小子!连老夫的马屁都会拍!” 但他笑完,目光却更柔和了。 这孩子,不贪,不急,懂得适可而止。 这才是能成大事的人。 与此同时,魏逆生也抬起头,看着冯衍。 他知道,这一趟,他来对了。 这时,冯衍也已经重新坐下,并且语气认真对魏逆生再一次问道 “说吧,你想要什么?你知道,我不会提第三次。” 听见这话,魏逆生这才肯定,冯衍是真的会帮自己,于是缓缓开口 “逆生不敢求冯公什么。只是……”他顿了顿:“只想请冯公指点一条路。” “一条自由的明路。” 冯衍看着他,良久不语,然后,缓缓点头,“好。” “老夫,就给你指条路,一条入海上天的路。” ....... 另一边,偏厅里,魏明德坐立不安。 茶已经喝了三盏,点心也吃了两块,可冯公还没出来。 魏守正更是不停地往门口张望,屁股底下像有针扎似的。 “父亲,冯公怎么跟他说这么久?该不会……” 魏明德瞪他一眼:“闭嘴!安静等着就是!” 但训斥完长子,魏明德自己又心里打鼓。 “那个孽子,到底在跟冯公说什么?” 他越想越不安,但又不敢去打扰。 这是冯府,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崔氏抱着魏守成,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开口提大哥的事。 然后瞥了一眼魏明德,见他眉头紧锁,便识趣地没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出自李清照《鹧鸪天.桂花》 直白的解释意思就一句话:(我本优秀,不必自证。) 第28章 你膝下三子,为何都还记在名下? 偏厅口,冯衍当先走出,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魏逆生跟在后面,垂眸敛首,神色平静。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朝正堂走去。 与此同时,正堂里,魏明德坐立不安。 茶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只是端着茶盏,目光时不时瞥向门口。 魏守正更是坐不住,屁股底下像有针扎似的,不停地挪动。 崔氏则是在心里却在盘算待会儿怎么开口提大哥的事。 这时,脚步声传来。 魏明德瞬间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连忙迎上去。 冯衍却摆了摆手让魏明德安坐,自己则是走到主位落座,淡淡一笑 “明德,你这二公子,烈子之称,名不虚传。” “十岁拔剑诛恶奴,有胆有识,是个好孩子。” 魏明德连忙陪笑:“冯公过誉了,那孩子……不过是血气之勇,当不得冯公夸赞。” 冯衍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也没有多看魏逆生一眼。 仿佛刚才的单独谈话,真的只是好奇“烈子”事迹,随便聊了几句。 见此一幕,魏守正紧绷的脸色,稍稍松弛下来。 同时悄悄瞥了一眼魏逆生,心里暗想:“我才是魏家嫡长啊!为什么不找我谈话,实在不行我也回去杀一个仆从?” 接下来的时间,冯衍就和魏明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问起魏明德在工部的差事,问起魏守正在国子监的学业,问起京城最近的天气。 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家常话,仿佛今天只是一次寻常的故交叙旧。 魏明德表面一一作答,脸上陪着笑,但心里却越来越急。 因为今天来冯府,可不是为了聊这些的。 于是看向崔氏,打了个眼神。 崔氏会意,轻轻扯了扯魏守正的袖子,低声道:“守正,陪母亲去院子里走走,你弟弟好奇。” 魏守正一愣,看向父亲。 魏明德点点头:“你们兄弟俩好好陪你母亲和弟弟,别走远。” “是父亲。” ......... 等三人离开,正堂就只剩冯衍和魏明德两人。 魏明德也是深吸一口气,知道正戏来了。 但他没有直接开口说出诉求,而是先打感情牌。 “冯公,在下今日登门,一是替先父给冯公请安,二是……”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一副无奈的模样:“这些年,在工部营缮司,日日与工程文牍打交道。 虽说清闲,但终究是……有些蹉跎岁月。” 冯衍眼皮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魏明德见他没有打断,心里稍定,继续道:“先父当年在户部,也是从主事做起,一步步做到尚书。 晚生虽不及先父万一,但也不敢堕了魏家门风。” “所以就想……若有机会,能否请冯公在吏部那边,为在下说句话? 六品平调去虞衡司,也是个主事,不算逾矩。” 魏明德说得很委婉,没有直接求官,只是“说句话”,“平调”。 但在场的人都明白,这就是求官。 听完魏明德说完,冯衍才抬眸看他。 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沉默了几息,才缓缓道 “虞衡司?掌山泽、苑囿、草木之事,油水比营缮司厚些,但事务也更繁杂。” “明德,你在营缮司待了这些年,突然去虞衡司,能适应吗?” 魏明德连忙道:“在下愿意学。只要能离那些枯燥文牍远些,多些实务,求之不得。” 冯衍点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魏明德见状,咬了咬牙,又补了一句:“冯公,还有一事……” “说。” “就是妻家有个内兄,如今在太原府为官。 家岳年迈,想让他调得近些,好尽孝心。 若能调去开封府或南昌府,便是天大的恩德。” 听见这第二件事,冯衍的眉头明显皱了皱。 这可不是平调,而是大调动,即使小官。 所以,冯衍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端起茶盏,慢慢品了一口。 魏明德则等得手心冒汗。 良久,冯衍放下茶盏,淡淡道:“明德,你今日来,是为自己求官,还是为妻兄求官?” 魏明德一愣,连忙道:“都有……” 冯衍笑了,“你倒是会挑时候。” 魏明德讪笑,不敢接话。 冯衍看着他,忽然道:“明德,你可知,当年你父亲在户部,为何能官至尚书?” 魏明德一怔:“因为……因为先父精于实务,为人清正……” 冯衍摇头:“不止。是因为他从不在一个位置上待太久,也从不一次求两件事。” 这话,已经是在敲打了。 魏明德脸色微变,低声道:“冯公教训得是……是在下贪心了。” 冯衍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罢了,你父亲的面子,老夫总要给的。 你的事,老夫会让人去吏部问问。 至于你那妻兄……”他顿了顿:“从太原府调回,不是小事。老夫得先看看他的考绩,再做计较。” 魏明德大喜,连连道谢:“多谢冯公!多谢冯公!” 看着魏明德这副模样,冯衍不由摇了摇头。 但转念一想,自家那个因为自己致仕就吓得留下孙女主动跑出京的儿子..... 两人一对比,冯衍内心更难受了:“文岳兄,没想到我们的儿子都不堪重用。 不过,你比我好,你起码还有一个好孙子。” 想到这,冯衍便再次看着魏明德,目光深远 “明德,既然你说起你父亲,那老夫倒想起一件事。” 魏明德连忙道:“冯公请讲。” “当年文岳临终前,可是因得了这个次孙而喜极?” 魏明德面色一变。 他没想到,冯衍会突然提起这个。 冯衍也没等他回答,直接继续道:“老夫记得,文岳那日得了消息,说你那早逝的兄长,终于有后了。 他喜极而泣,连说:‘好,好,明远有后了’。” “可后来,老夫听说,你那次子,被取名为‘逆生’,被安置在偏院,十年无人问津。” 魏明德脸色一白,连忙道:“冯公误会了!只是让他在偏院养性子罢了……” 冯衍没有理会他的辩解,只是淡淡道:“养性子?十年?” 魏明德语塞。 “文岳兄临终前因何而喜?又因何而悲?你比我清楚。 冯衍盯着他,一字一句 “无非就是得知你二房双生嫡子,次子可承长房,可为你那早逝的兄长续上香火! 转眼之间,文岳已去十年有,你兄长更甚,可如今.....” “你膝下三子,为何都还记在你的名下?” 第29章 抱歉,我冯衍不搞猜想,直接明牌! 面对冯衍的话,魏明德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你长子需承家,我不论。 你那次子如今也是京都人人口传的烈子,有名望,我也不论。 可你那两岁的幼子,总不能还留下吧?” “文岳当年最大的心愿,就是为兄长一房续嗣。 你若还有一点孝心,就该把这事办了。” “若你父亲在天有灵,看着你三个儿子都记在自己名下,却让你兄长明远的牌位前冷冷清清........” 冯衍说着,抬眸看着魏明德,微叹摇头:“怕是日夜难安。” 一句“日夜难安”让魏明德浑身一震。 同时根本无从反驳。 因为冯衍说的是孝道,是先父遗愿,是大义。 他敢说不吗?当然不敢! 可心里又清楚,冯衍嘴上虽然说是有意让自己幼子守成过继,但实际上是在为魏逆生铺路。 他又不傻,自己那孽子和冯公单独谈了那么久,冯公现在又提起过继之事...... 与此同时,冯衍似乎看穿了魏明德的心思,淡淡道:“明德,你别多想。 老夫今日说这些,只是念在你父亲面上,提醒你一句。” “你那幼子守成,年纪尚小,过继给长房,既不耽误你这一房的传承,也能圆了你父亲的心愿。 两全其美的事,有什么好犹豫的?莫非是魏家族中人不愿意? 如果这样,你不用怕,这是文岳兄的旧愿,如果需要,我也可以上魏家主持过继。” 面对这话,魏明德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冯衍也不催他,只是慢慢品茶。 毕竟以他如今身份根本不需要跟魏明德弯弯绕绕,直接就是明牌谈条件。 总之就是,魏逆生我看着顺眼,反正你也不待见他,不如就过继给你兄长。 你求我办事,我开个条件,合情合理。 这事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 但你求的那件事,我办不办,你说了不算,而且你还得认! 我现在客客气气跟你谈,还给你留个小儿子的选择,是看你父亲的份上给你体面。 你要是给脸不要脸…… 那等我上了你魏府的门,后果可就不一样了。 .......... 一时间,正堂里,陷入死寂。 良久,魏明德抬起头,艰难开口 “冯公……此事,不是不愿,实在是守成……” 冯衍抬手,打断他:“不必现在答复。” “你回去慢慢想。想清楚了,再办。” “老夫今日说的话,只是念在你父亲面上,提醒你一句。” “至于你那差事,你妻兄的事,老夫会让人去问。 同样,成与不成,看天意。” 魏明德知道,这是冯衍在给他台阶下。 于是连忙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冯公提点。在下……在下回去一定好好想想。” 冯衍点点头:“去吧。叫上你家人,早些回去。” 魏明德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 冯府门口,马车还等在原地。 魏明德带着崔氏、魏守正、魏逆生走出大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崔氏察言观色,不敢多问,只抱着魏守成默默上车。 魏守正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凑到父亲耳边,压低声音 “父亲,冯公和您说了什么?” 魏明德瞪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 一个眼神就给魏守正吓的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很快,马车启动,驶离冯府。 车内一片死寂。 魏明德闭着眼,一言不发,脑海里全是冯衍的话。 更何况,他现在还有求于冯衍。 自己的差事,崔氏兄长的事,都捏在冯衍手里。 魏明德越想越烦躁,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崔氏察觉到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官人,冯公怎么说?” 魏明德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的魏守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魏守成懵懵懂懂地窝在母亲怀里,不知道大人们的脸色为什么都这么难看。 魏逆生坐在角落,闭目养神,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心里却在默默盘算。 毕竟冯衍与父亲的聊天内容,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冯公已经为他铺了路。 剩下的,就看父亲怎么选了。 “如今只能看结果了,这一步若成了,我就彻底脱离这一房,不再是他的儿子。” ......... 马车一路辚辚,驶回魏府。 回府后,魏明德一言不发,径直去了书房。 崔氏也是连忙跟了上去。 魏守正则回了自己院子,魏逆生也独自走回偏院。 一家人就这么入府即散。 ...... 偏院,魏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看见魏逆生回来,他连忙迎上去:“二公子,如何?” 魏逆生走进屋,坐下,倒了杯茶,慢慢喝完。 然后,抬起头,看着魏安,嘴角微微勾起 “魏伯,冯公说会帮我指路。” “真的?”魏安愣住了,“冯公真这么说?” 魏逆生点点头。 魏安浑身一震,随即跪倒在地:“二公子!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若真能成,您就是长房嫡子,不受限制了!” 魏逆生扶起他:“魏伯,别急。事还没成。” “毕竟,这是一个选择题。”说着魏逆生走到窗前,看着正院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 今晚,有人要睡不着了。 “只是不知道,我的好父亲,你会怎么选呢?” 第30章 夫妻夜话,论过继 夜深,主院魏明德房中烛火未熄。 窗外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催得人心烦。 魏明德坐在床沿,一言不发。 从冯府回来这一路,他就没说过几句话。 进了屋,也是这样坐着,像个木头人。 崔氏坐在梳妆台前,正对着铜镜卸下簪环。 她一边卸,一边从镜子里偷看魏明德的神色。 金簪取下来,玉钗取下来,每取一件,就偷看一眼。 但魏明德还是那副模样,眉头紧锁,目光呆滞。 看着崔氏心里七上八下的。 从冯府回来,她就觉得不对劲。 魏明德那张脸,阴沉得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问他什么,都只回一个“嗯”或者根本不回。 可魏明德可以安静,但她则必须演好妻子的角色。 于是崔氏放下手中的簪子,转过身,“官人,你倒是说句话呀! 你这样,妾身这心里吓的直打鼓。” 魏明德没应声。 而崔氏眼珠一转,又笑道:“是不是冯公答应官人的事了?妾身看冯公对官人挺客气的,应该没问题吧?” 魏明德还是没说话。 反而是因为崔氏的话将目光落在床边的小儿子魏守成身上。 小家伙还没有被抱回房,此时已经睡着了,穿着薄薄的寝衣,盖着锦被,睡得很香。 崔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但她面上不显,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站起身,走到床边,一边给守成掖被角,一边笑道 “官人一直盯着守成看,莫不是冯公看出咱们成儿聪明伶俐,想收他入门?” 她越说越觉得有可能,眼睛都亮了:“冯公入阁前可是状元! 他若肯收成儿,那成儿的前程……哎哟,那可不得了! 日后咱们这一房,说不定能出个状元郎呢!” 崔氏一边走回梳妆台,一边自顾自地说着,脸上笑开了花 仿佛已经看见魏守成穿着状元袍,骑着高头大马游街,给自己请封诰命的场面。 这时,魏明德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鬼使神差的开口道 “你觉得,我们将守成过继给兄长一脉,如何?” 话落,崔氏拿簪子的手一顿。 “咣当”一声,铜簪落在妆奁上,又滚落到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紧接着,崔氏霍然转身,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魏明德从来没看见过的表情。 “魏明德,你说什么?!” 魏明德愣住了。 成亲这么多年,崔氏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温柔小意、善解人意的模样。 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妥帖周到,从不发脾气,从不闹性子。 而现在..... “你再说一遍?!”崔氏几步冲到魏明德面前,眼眶通红,声音都在颤抖。 “你说,你要把成儿过继给谁?!” 魏明德被她这阵势吓住了,连忙起身:“我,我就是随口一提……” “随口一提?!”崔氏的声音更尖了,“你提什么不好,提我的成儿?!” 她说着,眼泪已经下来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 在魏家这些年,她早就看清楚了。 魏守正,那是前头卢氏的儿子。 祠堂那件事后,她就看明白了,那个孩子心里根本没有她这个继母。 当着外人的面客客气气,背过身去就当她不存在。 将来他要是得势,能记得她半分好? 魏逆生,就更不用说了。 那是个连父亲都敢用剑指着的人,自己在他眼里算什么? 只有魏守成。 只有她亲生儿子,才是她在这魏家唯一的依靠! 现在魏明德说要把守成过继出去? 那她还有什么?! “魏明德我告诉你!你休想!你死了这条心!” 崔氏哭喊着,眼泪止不住地流,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全没了平日里的体面 “成儿是我的命!你要把他过继出去,不如先杀了我!来!你杀了我!” 魏明德被她哭得头疼,连忙上前安抚:“好了,好了!我就是随口一提,你别这样……” “随口一提也不行!”崔氏一把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你提那个孽子!提守正!凭什么提我的成儿?!” 魏明德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叹了口气,低声道 “你以为我想?这是冯公的意思!” 崔氏愣住。 “冯公?冯公什么意思?” 魏明德把今天在冯府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崔氏听完,脸色变了几变。 “所以,冯公的意思是……必须过继一个人去大房?” 魏明德点头。 “那你怎么想的?” 魏明德咬了咬牙:“守正是我的嫡长,不可能。” “逆生……”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那提剑逼父的孽子,巴不得过去!我岂能随了他的愿?!” “而且这次冯公突然提起这事,我看就是那个孽子捣的鬼!” “你是说……”崔氏愣住,随即倒吸一口凉气:“那个孽子借冯公的手,逼你把他过继出去?” “十岁的孩子,心思如此歹毒?!” “不然呢?”魏明德冷哼一声:“冯公多年不过问咱们家的事,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守成才两岁半,冯公怎么知道他‘适合’过继?” “分明是那个孽子在冯公面前说了什么,冯公才拿孝道来压我!” 崔氏沉默了。 她想起魏逆生拔剑杀王荣时的神色 又想起那日在拜师宴上,他谈笑间抢尽风头,面对满堂宾客,不卑不亢的气度..... 这样的孩子,确实干得出这种事。 可那又如何?关她什么事! “所以,你就要牺牲我的成儿?!” 崔氏看着魏明德,眼眶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魏明德,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我待这个家如何?你就这么对我?这么对成儿?” 魏明德被她逼问得烦躁,一甩袖子:“那你要我怎么办?!等冯公亲自上府来问吗?!” “别忘了,我的平调,你兄长的事,都还捏在冯公手里!” 崔氏安静了。 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当她再一次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变了。 “那就过继逆生!正好随你父亲当年的愿!反正这是他出生时就定下的事!” 魏明德一愣,下意识摇头:“不行!我绝不能让那个孽子如愿!” “为什么不行?”崔氏盯着他。 “唉,你难道忘记了父亲在长房留下的田产,店铺和存了十年近数千两的入库盈利了吗?” “那是实打实的好处,你就这么给那孽子?” 说完魏明德,也是不好意思的别过了脸。 毕竟眼馋早逝兄长的家产这种事,挺不要脸的。 而崔氏看着他神色变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官人,你糊涂。冯公只说‘过继’,可没说不准‘收回产业’吧?” “你有办法?”魏明德眼睛一亮,转过身。 “我能有什么办法?”崔氏冷笑一声,“只是官人你别忘了,逆生才十岁,过继出去后,他能掌握什么?产业还不是得由你这个父亲代管?” “至于待他成年?那得多少年后了?到时候,那些产业还在不在,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这话一出,魏明德的心,活泛了。 他看着崔氏,第一次觉得这个枕边人,竟有如此算计。 而崔氏见魏明德心动,又加了一把火:“而且,官人,你不觉得,光是过继还不够吗?” 魏明德一怔:“什么意思?” “那个孽子,可是敢提剑逼父的人!他今天能借冯公的手逼你过继,明天就能借别人的手逼你让位!” “这样的祸害,留在宗族里,迟早是个隐患!” “不如过继之后.....”她盯着魏明德,一字一句,“再行分宗。” “分宗?”魏明德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会不会太过了?” “过?”崔氏冷笑,“他想过继,想体面,想自由,甚至搬出冯公来压我们。 那外面不如就成全他!给他彻彻底底的自由!让他自己一个魏家!” 听见这话,说真的,魏明德有点心动,毕竟他是真的讨厌魏逆生。 尤其是提剑逼父的一幕还历历在目。 这样的孩子,未来绝对会祸及家族。 再说了,他不是想靠自己吗?那就成全他。 不仅过继,我还要将你这孽子分宗出去单过。 以后自己一个魏家,跟巨鹿魏氏再无关系。 反正魏逆生的名字也没有按祖训来,族谱上本来就是个异类。 所以,分宗,彻底断绝关系……好像也不错。 想到这,魏明德咬了咬牙,狠下心道 “好!就按你说的办!” 见魏明德同意,崔氏瞬间松了口气。 她可不管魏逆生什么想法,她只知道,自己不说话,失去的就是亲儿子! 而且,分宗和单过就意味着,魏逆生彻彻底底,从魏明德一脉出去了。 从此以后,魏明德这一脉,长子是守正,次子就是她的守成。 那个灾星,爱去哪儿去哪儿。 第31章 豺与狼,同谋撕房业! 三月十五,春寒已退,嫩芽新生。 魏府祠堂前院,青石板上洒了水,扫得干干净净。 两株老槐树抽了新枝,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 祠堂大门敞开,里面烛火通明,列祖列宗的牌位若隐若现,香烟缭绕。 魏明德一身素净长袍,站在祠堂前院外厅等候。 他今日穿得比平日郑重,腰系玉带,头戴方巾,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自冯府归来,转眼之间,半个月过去了。 魏明德很早就派人快马加鞭,去请魏家族长及族老进京,论过继一事。 而魏家族中收到消息后又硬生生将事情压到今天才终于答应来一趟。 “人还没有到吗?官人。”崔氏皱了皱眉,“族里也是硬生生将事情拖到今天!” “可能族中也有考量吧!”魏明德讪讪的回了一句。 说话间,一辆青布马车稳稳停在魏府门前。 车帘掀开,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被人搀扶着下了车。 来的正是族长魏和,还有四位族中德高望重的族老。 魏和走在最前头,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拄着那根常年不离手的枣木拐杖,步履不快,却走得稳稳当当。 他今年七十有五,论辈分,是魏峥的堂弟,如今魏氏一族,再没有比他辈分更高的人了。 年轻时候,他也是读过书的,科举第一场秋闱也过了。 只是后来省试屡试不第,便断了科举的念想,回乡料理族中事务。 说来,魏峥发迹后这些年官越做越大,却从没提携过族里的子弟。 只是每年倒是拨些银两回来,修修宗庙祠堂,接济接济穷困人家。 这事,魏和嘴上不说,心里头一直不大舒坦。 这时,见魏家族长和族老到了,魏明德也是迎上去,躬身行礼:“族叔们一路辛苦。” 面对魏明德的礼貌问话,魏和只是摆摆手,目光越过他,看向祠堂方向,意味深长地说 “明德啊,你终于想起要给长房续香火了?你父亲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 魏明德讪笑:“是,是……侄儿这些年疏忽了。” 魏和没再多说,由人扶着往祠堂走去。 一边走,一边打量着魏府的气派。 虽比不得那些真正的权贵之家,但在寻常人眼里,已经是顶天的富贵了。 同时,跟着魏和的其他族老也是你一句我一言的低声讨论了起来 “族长,魏峥长房那三百亩良田、五间铺面、加上这些年族中代管经营产生的盈利,加起来不是小数目。” “是啊!若是过继之后,这些产业归了嗣子,那族里还能继续管吗?” “若是嗣子年幼,自然可以。” “但若是嗣子成年……” “你们都安静一点,我是族长,听我的即可。” 呵止住其他人后,魏和特意瞥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魏明德,轻叹冷笑 “我这位堂侄,怕也不是省油的灯。今日这一趟,怕是要好好掰扯掰扯了。” ...... 祠堂偏厅里,已经备好了茶点。 在过继仪式之前,族老要和主家先谈妥条件。 这是规矩。 于是魏和在主位落座,几个族老分坐两旁,魏明德,崔氏在一旁陪坐,魏守正被安排站在门外。 落座不久,魏和就端起丫鬟倒好的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开口 “明德,你信里说,要把次子过继给你兄长明远。这事,文岳当年可提过?” “提过,提过!”魏明德连忙道:“父亲临终前,就盼着长兄能有后。” 魏和点点头:“既是文岳的遗愿,那自当遵从。” “只是……”他顿了顿,放下茶盏:“长房那边,有文岳留下的一些产业。 当然,你也清楚,长房产业,这些年一直是由族中代管。 如今要行过继,那过继之后,又该怎么处置?” 面对这个问题,魏明德明显早有准备,立刻答道:“族叔,侄儿正想跟您商量这事呢。 我那次子逆生今年才十岁,过继之后,产业自然还是由族中代管,等他成年再议。” 魏和眼中精光一闪,正要说话..... 这时,崔氏笑着接话:“族叔这些年为族中操劳,替长房管着产业,劳苦功高。 侄媳心里一直感激不尽。等过继的事定下来,族中该得的,一分都不会少。” 这话说得漂亮,既承认了族中的功劳,又暗示“该得的”可以继续得。 听见这话,魏和神色稍霁。 但他毕竟活了七十多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尤其是,他和魏明德夫妇以前可没少因长房产业扯皮,于是魏和再次看向魏明德 “明德,你老实跟我说,你把这孩子过继出去,是不是还有别的打算?” 听见这话,魏明德一愣,连忙摆手:“族叔多虑了,侄儿就是遵先父遗愿……” “呵呵。”魏和冷笑一声:“你别当我不知道,我可打听过了! 你那次子,如今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烈子’。 十岁拔剑杀奴,陛下亲口夸赞,拜师宴上一首《鹧鸪天》惊艳满堂。 这么个好苗子,你舍得过继出去?” 魏和这一手,来得太突然。 让魏明德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 倒是崔氏反应快,连忙上前打圆场:“族叔有所不知,正因如此,那孩子……性子太烈,和守正处不来。 与其留在家中生事,不如让他承了长房,也算全了父亲的遗愿。” 魏和看着她,目光又慢慢移到魏明德脸上。 他算是明白了,这夫妻俩,是想把这个烫手山芋踢出去。 但同时,也不想放手长房的产业。 想到这,魏和沉默片刻,忽然一笑。 但这一次连魏峥的表字也不叫了。 “明德,你父亲当年把整个家都搬到京都来了。 族里的后辈,他提携过几个?” 魏明德面色一僵。 “不过,他倒是聪明,”魏和慢悠悠地继续说,“知道每年拨银子回去修祠堂、济贫困。 可那些银子,够干什么的?修个祠堂门面,发几斗米,就没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族里的子弟,想出人头地,还是得靠自己。” “族叔说的是……”魏明德讪讪地应着。 “是什么是!” 魏和一声呵斥,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他盯着魏明德,目光锐利如刀:“如今你要过继嗣子,长房的产业,你说是‘由族中代管’。 可这‘代管’二字,怎么个管法?管到什么时候?管出来的盈利,归谁?” 魏明德和崔氏飞快地对视一眼。 来了。 真正的戏肉,在这儿等着他们呢。 魏明德深吸一口气,试探着开口:“族叔,依您的意思,该怎么管?” 魏和捋着胡须,不紧不慢地开口,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按规矩,嗣子未成年,产业由族中代管。 每年收益,三成交与主家,七成留作族中公产。” 第32章 开祠堂,告祖先,行过继! “三成?那不就是把大头都给了族里?” 听见这话,魏明德脸色一变,脱口而出。 “族叔,你这未免要的太多了吧? 逆生虽是过继,但毕竟是我亲生,这产业……”话没说完,魏和抬手打断了他。 “明德,你这话就不对了。”魏和语气不重,话却扎得结实,“过继之后,他就是你兄长明远的儿子,不是你的儿子。产业是明远的,不是你这一房的。” “族中代管,是为了保他长大成人。等他成年,产业全数归还。 这期间,三成收益给他用度,七成归族中。这是规矩。” 一句“这是规矩”,不轻不重,却把魏明德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可崔氏却不死心。 她连忙挤出笑脸,声音软和和地开口:“族叔说得是,理是这个理。 只是……逆生才十岁,离成年还早。 前十年里的盈利一口气,七成收益归族中,是不是……多了些? 实在不行,前头我们收下,过继后他未成年的后五年里就按照族叔说规矩办,如何?”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魏和的脸色。 魏和听完,慢慢转过脸看向崔氏。 “一口气就要拿走前面所有盈收,只留后五年还没有产生的给我吗?这侄媳倒是好算计。” 但他魏和可不想吃小头,于是盯着崔氏,似笑非笑,当场呵斥 “崔氏,你是哪一房的媳妇?长房的事,你也要插嘴?” 崔氏笑容一僵。 魏和却语气淡淡,字字分明道:“你是明德的续弦,守正兄弟的继母,守成的生母。 可长房的事,与你无关。不要乱了礼法规矩!” 又是规矩! 崔氏脸色涨红,抿紧了唇,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魏明德连忙上前打圆场:“族叔,贱内只是关心则乱,您别往心里去。” 魏和哼了一声,没再追究。 反倒是重新端起茶盏,慢慢品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皮看向魏明德。 “明德,你今日请我来,是想过继嗣子。这事我应了。但长房产业的处置,得按规矩来。” “你若同意,咱们就开祠堂,行礼如仪。” “你若不同意……”魏和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我们这就回乡下,你这嗣子,另请高明。” 魏明德见状,慌忙起身拦住:“族叔留步!留步!咱们好商量!” 魏和站住了,回头看着他,也不说话。 魏明德心里暗暗叫苦,“这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 于是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问:“敢问族叔,我兄长这一房,这十年盈利有多少?” 魏和捋了捋胡须,不紧不慢地报账:“三百亩良田,一亩年租一两。五间铺面,租子另算。十年下来,共计盈利五千六百两银子。” 魏明德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片刻后开口道: “好。这五千六百两,我与族中四四分账,另外两成留给逆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逆生过继之后,按您说的,产业由族中代管。 每年收益,六成交与主家,四成留作族中公产。” 说着抬眼看向魏和,目光里带着试探:“同时,族中代管期间,产业的账目,每年要送一份给我过目。” 魏和眯了眯眼,转头和其他几位族老交换了一下眼色。 几个人微微点头。 毕竟前十年的收益是实打实的银子,能拿到四成已是意外之喜。 至于往后那些年,谁知道呢? 画饼终究不如到嘴的肉实在。 见此,魏和转回头,点了头:“可以。” 见事情应下,魏明德悬着的心落下一半,松了口气。 但他没有就此打住,而是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还有一事。” “什么事?” “逆生过继之后,我想……”魏明德顿了顿,“分宗。” “分宗?” 魏和一愣,不可置信地盯着魏明德,仿佛没听清似的。 “魏明德,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分宗? 让一个十岁的孩子过继之后分宗?你知道分宗是什么意思吗?” “当然,我也知道你厌恶他,可如今看来,未必不是一块能成才的璞玉。你竟让他分宗单过?” 魏明德迎着魏和的目光,没有闪躲。 “对。让他单过,自立一脉。”他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从此以后,他是长房的人,与我这一房,再无瓜葛。” 话落,魏和沉默了。 几位族老也沉默了。 他们看着魏明德,目光复杂。 分宗,是大事。 但毕竟不是自己这一房的事,说到底,是长房和明德这一房之间的纠葛。 魏和沉吟片刻,开口问道:“那孩子自己同意吗?” 魏明德一怔,随即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发苦:“他?他巴不得早点脱离我这个父亲。” 魏和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那便依你。分宗的事,今日一并办了。” 魏明德大喜,连连躬身道谢。 崔氏站在一旁,也悄悄松了口气。 成了。 产业大头与族中平分,但他们本来也没想全拿。 分宗之后,那孽子彻底滚蛋。 值了。 ........ 与此同时,偏厅里的谈话还在继续。 魏守正站在廊下,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 隔着几道门,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但他不急。 因为他太清楚今天这场戏是为什么唱的了。 等过了今日,那个让他如鲠在喉的好弟弟,就该从魏家滚出去了。 想到这里,魏守正就忍不住笑了笑。 正美着呢,没想到抬眼就看见回廊那头,魏逆生带着魏安正朝这边走来。 顿时,眼睛一亮,三两步迎了上去。 “二弟来了?”他脸上堆起笑,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唉,说起来,可能今日之后,为兄再也无法……” 话说到一半,他故意顿了顿,等着看对方什么反应。 结果这一次,魏逆生没有侧道让路,而是停下脚步,正面看着他。 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跳梁小丑。 魏守正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脸上却不肯露怯,继续把话说完:“怎么?不高兴? 也是,虽说你我同源同脉,但大伯一房终究是需要人承香火的。 不过你也别难过,你以后还是我的弟弟,兄长我……” “你自称为兄长?这话不对吧。”魏逆生忽然笑了,语气拉长 “我的......好,堂,弟。” “嗯哼?”魏守正一愣:“你……你叫我什么?” “堂弟啊。”魏逆生看着他,目光坦然,“过继之后,我便是长房嫡脉,你是我二房堂弟。这么称呼,有什么不对吗?” 魏守正脸色涨红:“你!魏逆生,我可是你兄长!” “很快就不是了。”魏逆生歪了歪头:“而且……”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 “按礼法,我确实是长房,你是二房。 你是理学弟子,秦公没教过你吗? 宗法礼制,嫡庶长幼,该怎么论?” 魏守正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堂弟,今日过后我是长房嫡脉,辈分比你高。”魏逆生拍了拍他的肩 “以后见面,要习惯行礼,说到底也是个理学弟子,可不要辜负了秦公啊!” 说完,撞过魏守正肩膀,朝偏厅走去。 而魏守正一副想反驳又反驳不了的模样,就这样子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 偏厅的门虚掩着。 魏逆生在门口站定,抬手理了理衣袍,这才轻轻推开门,迈步而入。 厅内原本低低的说话声骤然停了。 几道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魏逆生神色如常,走到厅中央站定,朝主位上的魏和深深一揖。 “晚生魏逆生,见过诸位族叔祖。” 一揖到底,姿态从容。 起身后,又转向魏明德夫妻,躬身行礼:“父亲,母亲。” 最后转向在座的几位族中长辈,一一见礼。 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魏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细细打量。 少年不过十岁出头,身量还未长足,却站得笔直。 眉目清俊,神态安和,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眉目清俊,身姿如松,风仪详雅。”魏和拈着胡须,暗暗点头。 “这孩子,确实不一般。” 想罢,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方才的威严。 “今日开祠堂,为长房魏公明远,择嗣承祧。” “嗣子人选,为二房魏明德次子,魏逆生。” “按规矩,需问本人意愿.....” 魏和视线落在魏逆生身上,一字一句问道 “魏逆生,你可愿承嗣长房,为魏公明远之子?” 厅内一时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个少年身上。 魏逆生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来没有这样坚定过。 迎着魏和的视线,他不紧不慢,一字一句开口 “我,魏逆生,愿意!”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魏和看着他,片刻后缓缓点头。 “好。既然如此那便.....”他拄着拐杖站起身,朝祠堂正殿的方向走去。 “开祠堂,告祖先!” 第33章 承祧,分宗,改命! 三月十五,大吉大利,宜祭祀,告祖先。 魏氏祠堂坐北朝南,四门洞开。 清晨的阳光斜斜照入,落在青砖地面上,铺成一道明亮的光带。 供桌上,魏氏列祖列宗的牌位肃然排列。 两旁烛台高烧,红烛的火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映得那一排排名字明明灭灭。 香烟缭绕,从香炉中袅袅升起,在光束中缓缓盘旋,最后消散在祠堂高阔的穹顶。 气氛庄严肃穆。 族老魏和端坐主位之侧,须发皆白,面容肃然。 其余几位族中长辈分坐两侧,目光齐齐落在祠堂中央。 这是请祖先见证的大事,容不得半分轻慢。 魏明德站在右侧,神色平静。 魏守正立在他身侧,目光时不时瞟向祠堂中央那人,眼底藏着说不清的复杂。 崔氏站在丈夫身后半步,手里牵着两岁半的魏守成,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端庄。 而祠堂中央。 魏逆生独自站在那里。 今日他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新袍,是魏安前几日特意去成衣铺定做的。 料子不算顶好,但剪裁得体,衬得他眉目愈发清俊。 他就那么站着,背脊挺直,面朝牌位。 不卑,不亢。 像一株立在风中的青竹。 祠堂最外的大门处,魏安隔着门槛,眼巴巴往里望着。 他不能进来,却也不肯走远,就那么扒着门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青色的背影。 魏逆生没有回头。 这个祠堂,他进来过。 进来过很多次。 魏逆生抬起眼,最后一次看向那些牌位。 今天,他也要跪下。 但这一次跪下,是为了站起来。 ....... “吉时已到!!” 魏家族长魏和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今日开祠堂,为长房魏公明远,择嗣承祧。” 祠堂内,一片肃穆。 “按规矩,嗣子人选,需由本家提出。” “魏明德,你来说。” 魏明德上前一步,面色沉痛,先朝牌位深深一揖,然后转向族老们,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哽咽 “诸位族老在上,晚生魏明德,今日尊父旧愿,为亡兄明远择嗣。” 说着,顿了顿,看了魏守正一眼,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拖得长长的,像是心里有多少不舍。 “父亲啊!按说,守正自幼聪慧,如今又拜入秦公门下,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若能承嗣长房,想必先父和亡兄都会欣慰,可他偏偏是长子,无法过继!” 说完,魏明德话锋一转,又牵起自己小儿心魏守成 “守成年幼,资质也聪颖,本该是最佳人选……只是他太过年幼,尚未启蒙。 若让他承嗣长房,便要改换门庭,他实在担不起这份重担。” “所以.....所以.....”魏明德看向魏逆生,目光中满是“不舍”,满是眷恋,“就只剩下次子逆生了!” “父亲,兄长!!逆生这孩子……虽说性子烈了些,但到底是魏家嫡血脉。 儿子思来想去,只有让他承嗣长房,既能全了父亲遗愿,又不耽误兄长香火承继。” 魏明德说着,竟眼眶微红,声音哽咽,“逆生啊……为父知道你心里有怨。 可今日之事,为父也是不得已。 你去了长房,莫要堕了魏家门风……” 这时崔氏也上前一步,“逆生,母亲虽不是你生母,但这些年来,也一直把你当亲生的看待。 今日你要走了,母亲心里……实在是……”她说着,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滑落,演技明显比魏明德熟练。 魏守成懵懵懂懂地看着母亲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小嘴一瘪,也想哭。 崔氏连忙拍了拍他的背,把他搂得更紧。 魏守正站在一旁,看着父母这出戏,心里想笑,又不敢笑。 但,为了自己的名声,还是捂着嘴巴,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肩膀微微抖动。 祠堂中央。 魏逆生站在那里,从头到尾看着这一切。 看着父亲的“哽咽”,看着嫡母的“眼泪”,看着那一家子演绎的骨肉情深。 没有反驳。 没有拆穿。 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今天,他必须忍。 忍到仪式结束。 忍到族谱改完。 忍到走出这个祠堂。 ....... “好了,好了!莫要误了吉时。” 魏和适时出声,打断了魏明德一家三口愈发卖力的表演。 “既是本家之意,那便依礼行事。” 他拄着拐杖,缓步走到香案前,神色肃穆。 “开祠堂,告祖先,行过继大礼!” “第一步,告魏氏祠庙!!”族老扬声唱礼。 魏和点燃三炷香,双手捧着,躬身三拜。 青烟袅袅,盘旋而上,直抵屋梁。 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份祭文,展开,朗声诵读 “维大周历,景和景和八年三月十五,魏氏族老和,谨以清酌庶羞,告于列祖列宗之灵前……” 祭文是骈四俪六,辞藻华丽。 大意是:长房魏明远无嗣,今择二房魏明德次子逆生承祧,告于祖先,祈请护佑。 念毕,魏和将祭文置于烛火之上。 火焰舔舐纸页,纸张卷曲、焦黄、变黑,最后化作灰烬,落入香炉。 青烟盘旋,消散在祠堂高阔的穹顶。 “第二步,拜魏氏祖!!”族老再唱。 魏和转身,看向魏逆生:“嗣子魏逆生,上前拜祖。” 魏逆生走到香案前,跪在蒲团上。 这是他第一次跪蒲团和以往那些冰冷坚硬的砖地,完全不同。 随后俯身,三叩首。 每一次叩首,额头触地,恭恭敬敬。 第一拜,拜开基祖。额头触地,停顿三息,起身。 第二拜,拜历代先人。额头触地,停顿三息,起身。 第三拜,拜祖父魏峥。 当他俯下身,额头抵在蒲团上时,目光正好落在祖父的牌位上。 那金字在烛光中闪烁,仿佛祖父魏峥在看着他。 “祖父,孙儿今日承嗣长房。从此以后,孙儿就是大伯的儿子了。” “孙儿不会堕了您的声名,也不会浪费你铺好的路。” 拜完,起身,跪直。 “第三步,拜嗣父!!!” 魏和继续:“嗣子,拜嗣父。” 魏逆生转向左侧大伯魏明远的牌位。 十四岁秋闱中举,十七岁省考第一,被称为经魁 “魏家有子,当入翰苑,前程不可限量”。 他看着那块牌位,再次叩首。 三拜之后,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第四步,改族谱!!!” 一名族老捧着一本厚厚蓝布封面,边角磨得发白的魏氏宗谱走上前。 老者翻开族谱,找到魏峥一脉,二房那一页。 上面写着:“魏明德,配卢氏,继配崔氏。子三:守正、逆生、守成。” 老者提起笔,蘸了墨。 然后,在“逆生”二字上,轻轻划了一道。 一道墨痕,细细的,却斩断了十年的父子关系。 老者继续翻页,翻到长房那一页。 上面写着:“魏明远,配李氏,无嗣。” 老者提笔,在“无嗣”二字旁,添上一行小字:“以弟明德次子逆生为嗣。” 然后,在嗣子名录下,郑重写上 “逆生,明德次子,今承长房。” 魏和看着这一幕,缓缓点头:“礼成。” 祠堂内,一片肃穆。 魏逆生站起身,再次朝牌位深深一揖。 然后,转过身,面对在场众人。 目光,平静如水。 但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从今往后,我就是我自己!” 就当魏逆生以为结束时,没想到,魏和却再次开口:“还有一事。” “二房魏明德提出,嗣子承祧之后,与二房分宗,自立一脉。” “分宗?我怎么不知道?”魏逆生神色一变,没想到还有惊喜。 而此时,魏和已经看向魏明德,按规矩问道:“明德,你可想清楚了?分宗之后,他与你这二房,再无瓜葛。” “族长,我想清楚了。”魏明德点头,面色坦然:“逆生既承长房,自当独立一脉。与二房分宗,是正理。” 见此,魏和又看向魏逆生又问:“孩子,你可想清楚了?分宗之后,你便是单独一房,与二房再无关系。 往后有什么事,二房不会再管你,族中也只会按规矩行事。” 魏逆生站在那里,听着这番话。 分宗。 单独一房。 与二房再无瓜葛。 他垂着眼,像是在认真思量。 然后,抬起头,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又轻又缓,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懵懂。 只是在点头之前的那一瞬间,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 祠堂中央,魏和见魏逆生点头,便示意族老继续。 于是族老在族谱,长房那一页下方,另起一行,写下一个新的房头 “长房明远公嗣子逆生,自立一脉,另为小宗。” 然后,在魏明德那一房的记录下,添上一笔 “与长房嗣子逆生分宗,两不相干。” “从今往后,魏逆生为长房嫡脉,独立一宗。” 至此,笔落,墨干,永无悔改! 第34章 我今天就是放肆了!! 仪式已毕,祠堂香火尚未散尽。 祠堂偏厅里,族老魏和坐在主位,面前案上放着一份文书。 是立嗣分宗的正式文书,白纸黑字,盖着魏氏族印,边角还压着一方朱红的印泥。 魏逆生站在案前,面色平静,但心跳却比平时快了些许。 十年了。 十年的幽居,十年的隐忍,十年的低头做人,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这时,魏和拿起文书,看了一眼,然后递给魏逆生 “孩子,这是你的立嗣文书。 从今往后,你便是长房嫡脉,独立一宗。” 魏逆生双手接过,低头看去。 文书上写得很清楚:【魏氏长房明远公,择二房明德次子逆生为嗣,承祧长房。 嗣后与二房分宗,自立一脉,各不相干。】 下方,是族老魏和的签名画押,以及几位族中长辈的见证。 魏和面色如常,端着茶盏慢慢品着,仿佛这只是寻常一日。 几位族老也是神色各异,若有所思,目光在他和魏明德之间来回游移。 魏明德则站在一旁,看着魏逆生手中的文书,眼神暗了暗,不知在想什么。 而魏逆生在确定文书没有问题后就将文书仔细折好,收入怀中,重重松了口气 十年了。 从今往后,他魏逆生,长房嫡脉,独立一宗。 文书交接完毕,按理说,过继分宗一事事情就该结束了。 但这时魏守正却忽然开口:“等一下。” 众人看向他。 魏守正上前一步,看着魏逆生,脸上挂着“为你好”的笑容缓缓开口 “既然分宗了,还住在魏府,就不合适了吧?” 说着他看向自己父亲魏明德:“父亲,按礼法,二弟现在是长房的人,是伯父的儿子。 咱们二房和他,已经是两家人了。 他还住在咱们府上,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咱们二房占了长房的产业呢。”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赶人。 听见自家长子的话,魏明德眉头微皱。 崔氏则是眼睛一亮,但面上不显,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一副无奈的模样。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但也没人开口。 毕竟,分宗之后,确实没有继续住在一起的道理。 魏守正见没人反驳,越发得意。 又转向魏逆生,脸上那笑容越发灿烂:“二弟,你也别怪我这个做兄长的说话直。 我是秦公弟子,礼法如此,我们都得遵从。你说是吧?” 他就等着看魏逆生难堪。 等着看他被赶出魏府,无处可去的狼狈模样。 看着魏守正嘴脸,魏逆生在这一刻也彻彻底底不装了,直接呵斥 “你既然知道我现在是长房嫡脉,那你就这样子跟我说话吗?堂弟!!“ 又是一句‘堂弟’让魏守正脸色涨红 “你!魏逆生,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 而魏明德听见这个称呼也是皱起眉头,沉声呵斥:“孽子,不得无礼!守正是你兄长!!” “兄长?”魏逆生转向魏明德,微微欠身:“二伯,您说什么呢?” “二伯.....”魏明德愣住了,“你……你这孽子,你叫我什么?!” “二伯啊!”魏逆生面色坦然,“有什么问题吗?” “按礼法,我已过继长房,是伯父的儿子。 您是伯父的弟弟,自然是我二伯。” “再说了。”魏逆生语气一顿,微微笑道:“方才堂弟还说要遵从礼法,二伯应该也是赞同的吧?” 自己的儿子管自己叫二伯,魏明德刹那间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身子晃了晃。 “官人!!”崔氏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低声道:“官人,别动气……别动气……” 魏明德甩开她的手,瞪着魏逆生,半天说不出话。 几位族老看着这一幕,有的皱眉,有的暗笑。 魏和捋着胡须,目光深邃地看着魏逆生,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这孩子,倒是厉害。” 魏逆生看着魏明德的反应,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这个称呼,他想叫很久了。 同时也懒得继续再纠缠,便直言道:“堂弟方才说得对,分宗之后,我确实不宜再住在魏府。” “那么,就请族长将长房的产业交还给我吧。”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魏逆生没有注意到异常,反而是继续说道:“按规矩,长房产业,当由嗣子继承。 如今我既已承嗣,这些产业,理应归我。” “良田三百亩,铺面五间,这是祖父当年留下的。 此外,前十年间族中代管产生的盈利,也该一并交还。” “刚好,十年盈利,按最低估算,加上本银,共计不下五千两。” “还请族长将这些一并交还予逆生。” 话落,魏和,魏明德脸皮同时一变! 他们没想到,这孩子竟如此清楚账目。 更没想到,魏逆生会当场索要。 但这涉及到利益,他们是不可能让步的。 “你年纪小,不懂事。”魏明德深吸一口气,率先沉声道:“这些产业,不能就这么交给你。” “是啊!孩子。”魏和接过话,语气和蔼,“你父亲说的没有错,你才十岁,尚未成年。” “产业由你掌管,万一被人骗了去,岂不辜负了你祖父的一番心血?” “正是这个理。”魏明德连忙点头:“而且按规矩,嗣子未成年,产业当由族中代管。 这是祖宗传下的规矩,不是我们要为难你。” “不过,孩子你放心!待你成年之后,产业自当归还。”魏和捋着胡须 “但,在此期间,前十年间的利益,族中会好好替你管着 后五年至你成年,每年的收益,也会按规矩分你三成,供你读书用度。” 魏逆生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冠冕堂皇的模样,顿时明白。 这两个人,早就商量好了。 一个要产业,一个要面子。 长房产业怕是早就被他们分干净了。 而他,这个所谓的“嗣子”,不过是他们分账的由头。 于是魏逆生,当场冷笑:“二伯,您方才不是还说,分宗之后,我不能再住在魏府吗? 既然如此,我总要有个安身之处,总要有些银两度日。” “产业不给我,盈利不给我,让我怎么活?” 魏明德一噎。 魏和连忙道:“这个你放心。未来三成收益,足够你度日了。” “至于住处……”他看向魏明德:“明德,你是他父亲,总不能看着他流落街头吧?” 魏明德咬牙道:“族叔说的是。逆生……你且先在外面租个住处,银两不够,为父再添补些。” “添补?”魏逆生笑了,盯着魏明德和魏和,目光冷可怕。 “列位尊长,真是好筹谋!” “这一纸‘代管’之约,怕是从我过继前便已写就了吧?!” 魏明德脸色一变。 魏和的笑容彻底消失。 偏厅里,一片死寂。 烛火跳动,映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魏逆生站在中央,看着他们,心中一片冰冷。 这时魏和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孩子,你这话,是何意?” “是何意?呵,是何意,我想.....”魏逆生看着他,“族长自己心里清楚。” “长房前十年盈利五千多两,一分没有。 后五年画的大饼,只有三成。 另外七成,全进了族里的口袋。 我的钱!我的钱!!你们拿全部!还要我感谢你们吗!!!” 魏明德脸色涨红:“孽子!你放肆!!!!” “今天,我就是放肆了!!!” 第35章 你们一个个,名为‘代管’,实为‘灭祀’! “我今天,就是放肆了!!” 听着这话,魏明德脸色铁青,指着魏逆生 “魏!逆!生!!你眼中可还有……” 但话没说完,魏和抬手打断:“够了。” 魏明德不甘地闭上嘴,胸膛剧烈起伏。 魏和转向魏逆生,目光深邃,语气却放缓,捋着胡须,一副长辈宽容晚辈不懂事的模样。 “孩子,你年纪小,有些事不懂。产业代管,是规矩,不是针对你一人。” “你若不信,可以去查族规。 历代嗣子,未成年之前,产业皆由族中代管。 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为的就是保护幼子,防止他们被人骗了去。” 说着魏和语气越发温和,就是看在魏逆生年纪小哄他。 “当然,你也放心。族中不会亏待你。 三成收益,足够你吃穿用度。 等你成年,产业全数归还,一分不少。” 几位族老也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是啊!族长说得在理。” “孩子,你还小,不懂这些。”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族中是为你好。” “我们这些人,还能害你不成?” 魏逆生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假惺惺的嘴脸,心中冷笑。 目光扫过魏和的脸,扫过魏明德的脸,扫过那些随声附和的族老。 “族长说得真好。”魏逆生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三成收益,足够吃穿用度。” “可我想问一句,那七成呢?” 魏和笑容一僵。 魏逆生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道:“那七成收益,归了族中。 族中拿去做什么?修祠堂?济贫困?还是......”他看向魏明德,嘴角嘲讽,“进了某些人的私囊?” 听见这话,魏明德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暴怒道:“孽子!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随后指着魏逆生,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儿质问我?” “我今天就告诉你,这产业的事,我说了算!” 魏和也沉下脸,连“孩子”也不叫了,直接训斥:“魏逆生,你过了。 你一个小辈,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如此放肆,成何体统?” 魏逆生看着他们,目光冰冷。 这些豺狼,终于不装了。 “呵呵呵。”魏逆生深吸一口气,“我过了?好。” “那我再问一句。前十年间,族中代管产业何在?又流向了哪里?” 魏和愣住了。 魏明德也愣住了。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没有账目。 没有记录。 前十年间盈利的五千六百两,早就被他们瓜分干净了。 “总之,这是族法!族规,是代管!说了你也不懂!!”魏和冷声道。 “好,好一句不懂。”魏逆生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是“宗子”,非尔等可鱼肉之幼童!” “既然要谈礼法,那我便与诸位尊长,好好论一论这礼法! 说罢,魏逆生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既入继为长房之子,按《礼》,我便是这长房之‘宗’,是这百代不迁之嫡。” “诸位今日要分的,不是我一个孤儿的产业,而是这宗庙血食,先祖衣钵!” 听见这开头,魏和脸色一变,想打断他:“魏逆生!你……” 魏逆生不理他,继续道:“《礼记·大传》有云:‘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继祢者为小宗。’” “我嗣父乃先嫡长,承别子之统。我今既为其后,便是这长房之大宗,百世不迁!” 说完,目光如刀,直直刺向魏和:“大宗者,合族所尊。 我入继之时,三炷香、一纸书,已告于祖宗。 宗谱之上,便是斩断本生父之枝蔓,移栽于长房之正根!” “诸位族老,若论‘年幼’,我今年齿虽稚,名分却是尊。” “诸位虽长,乃小宗支子,我虽幼,乃大宗宗子。” “而你们?呵呵。” “以支子而谋宗子之产,是以庶夺嫡,以枝伐根!” “我魏逆生,今天敢问诸位,这是哪家哪朝的礼法?!” “难道要我堂堂魏氏长房,要绝嗣于尔等之手吗!? 最后一句,如惊雷炸响。 没办法,一句【以支子而谋宗子之产,以庶夺嫡,以枝伐根】 这个帽子,扣得太大了。 扣的让魏和等一众族老,加上魏明德吓的都神色剧变。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魏家这一脉的巨鹿魏氏是以魏峥为长! 连族长魏和都只是魏峥的堂弟,而魏明德是魏峥次子,长房无子还好说 可如今已经过继了魏逆生去长房,岂不就是...... 支子而谋宗子之产,以庶夺嫡,以枝伐根吗?! 这时一位魏家族老明显被这话吓到了,连忙道 “孩子,孩子!族中只是代管,不是谋宗子之产!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其他族老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 “是啊是啊!你言重了!” “我们只是按规矩办事,绝无此意!” “小孩子家,懂什么礼法?别瞎说!” 看着众人反应,魏逆生冷笑:“有没有说错,你们心中比谁都清楚!” “你们一个个,名为‘代管’,实为‘灭祀’!” 这时,魏和终于忍不住,猛地一拍桌案,沉声道 “魏逆生!你不要得寸进尺!代管就是代管,什么灭祀不灭祀,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 魏逆生看着这位族长,目光冰冷如霜:“方才你们说‘代管’,说‘瓜分’,我听得真切。” “你说我危言耸听,那敢问‘代管’二字,典出何经?” 魏和一噎,而魏逆生乘胜追击。 “《周刑统》户婚律明载:户绝之家,若无合承分人,财产入官,谓之‘检校’。 若有合法继承人,则财产当归嗣子执掌,亲族不得干预。” “今日我长房既不絶,又有我承祧,何来‘代管’之理?” 魏逆生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诸位口口声声怕我年幼不能守成,实则句句不离田产契书。” “昔前唐名臣胡石壁判‘叔父谋吞幼侄财产案’,就有言:‘若使孤幼之财,听其亲族侵渔,则非惟人道不立,抑且国法何存!’。” “诸位今日行径,与那判例中贪狠叔父何异?” “岂不就是.....”魏逆生声音再次拔高,如金石相击:“名为‘代管’,实为‘灭祀’!” “若长房产业今日被你们口头析分,他日我若饥寒而死,长房香火断绝,诸位死后,有何面目见祖父于地下?!” 魏逆生帽子扣的一个比一个狠辣! 魏和脸色惨白,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魏明德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几位族老低着头,不敢看他。 魏逆生则是继续道:“《礼记·檀弓》有云:‘丧不虑居,为无庙也。’ 是说家财虽丰,若毁了宗庙根本,虽居华屋,何以为家?” “今长房之财,即长房之庙基。我父早逝,只余这点薄产以为祭祀之资。” “诸位以‘尊长’之名,行侵吞之实,岂非逼我长房庙毁祀绝?” 他看向魏和,一字一句,如刀如剑:“《通典》载晋人贺循《宗义》曰:‘大宗者,宗之本统也。族人不得以其戚戚君位。’” “诸位虽为叔伯,然自过继分宗之后,于我这长房宗子而言,已是别族。” “诸位不念同根,反欲夺我糊口之业,这与‘路人劫杀’何异?” “圣人制礼,正是为了防止骨肉相残。今日诸位所为,礼法不容,天理难容!” 这话说完,全场鸦雀无声。 除去魏和,魏明德外其他几位族老已经是低着头,不敢看他,有人甚至在偷偷擦汗。 魏逆生看着他们,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彻骨的寒凉。 这就是他的族人。 这就是他的“尊长”。 于是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今日若屈从,非但长房之财尽失,更使天下人以为‘过继’二字不过是虚设! 使后世孤幼,皆可为强宗所凌!” “我乃嫡嫡亲亲的继子,于法当得全业,于礼当承宗祧。” “今日我若退一步,则天下礼法退十步!” “诸位欲夺我财,请先夺我名分,欲分我产,请先毁我宗谱。” “只要我一日是长房之子,这长房的一草一木,便是宗庙之神器,神圣不可犯,庶孽不可沾!” 说完,转向魏明德,目光决绝如铁:“你不是说,产业的事,你说了算吗?! 那我今天就告诉你,你我如今,一为小宗,一为大宗。” “若是论亲,我当执子侄礼,若是论产论宗,我乃长房之主,诸位皆是客!” “我念及骨肉之情,容诸位全须全尾退出这祠堂。” “若再言‘代管’‘瓜分’四字......” 话音落下,魏逆生抬脚将面前的几案被他一脚踢翻。 紧接着,跨出偏厅,直冲祠堂,一手一个,抱住祖父魏峥的牌位,大伯魏明远的牌位,转过身 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魏和、魏明德、崔氏、魏守正,还有那些族老。 “我魏逆生拼着这嗣子不做,也要在京都敲响登闻鼓,告到府衙!” “我倒要看看,是大周的律法大,还是你们手里那纸私约大! 让所有人都来看看,魏家这一场,名为‘代管’,实为‘灭祀’的大戏!!!” 第36章 一个十岁的孩子,再烈,能烈到哪里去? 魏逆生说完抱着牌位,大步朝门口走去。 众人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不好!那孽子最擅借威,陛下亲夸过他!” 魏明德脸色煞白,指着他的背影,手指都在发抖 “他……他要抱着牌位去府衙!他要敲登闻鼓!” 话落,众人哗然。 “在京都敲登闻鼓?!” 几位族老吓得站了起来,面面相觑。 登闻鼓,那是告御状的前奏! 一旦敲响,官府介入,家丑外扬,魏家百年清誉,将毁于一旦! 魏明德腿都软了,想追上去,却被魏和一声冷哼拦住 “站住!” 只见魏和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目光死死盯着魏逆生的背影。 “黄口小儿,好一张利嘴!”他冷声道,“京都传你烈子,如今一见,果然名副其实!” “不过,既然你要谈礼法,老夫便与你论礼法!” 魏逆生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他很清楚,自己这一去,若不能以理服人,便是万劫不复。 “我今年才十岁,若不借大义,不借余威,转瞬之间,便是凄惨下场。 一旦接受他们的“添补”,“分成”,便是将刚刚解放出来的命运交回去。 所以,既然怎么选都是死,那就选最硬的路!!” 见魏逆生停下脚步,魏和松了口气,上前一步,拐杖重重敲在地上,发出响声。 他年轻时也曾读书,过了秋闱,而且活了七十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一个十岁的孩子,再烈,能烈到哪里去? 于是魏和看着魏逆生,目光如炬,咬字清晰说道 “呵,你刚刚的话,不过是仗着‘宗子’二字。 但你可知道,何为‘宗子之责’?何为‘孝道之重’?”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礼记·内则》有云:‘孝子之养老也,乐其心,不违其志。’” “你刚刚祠堂之中,对生身之父,对一族之长,言语如刀,态度倨傲 现在又抱住先祖神位威胁长辈,这便是你长房宗子的孝道?这便是你读圣贤书的教养?” “再者,《礼记·曲礼》曰:‘十年以长,则兄事之。五年以长,则肩随之。’” “我问你,在座诸位,哪个不比你年长?你方才那番话,可曾有半分对尊长的敬重?” 说着,魏和声音拔高,拐杖重敲 “你口口声声‘大宗小宗’,却忘了‘尊尊’之上还有‘亲亲’!” “骨肉至亲,血脉相连,岂是一纸过继文书便能斩断的?” “你说我们‘代管’是侵吞,老夫问你,你今年几岁? 可能算出田亩之数?可能辨别契书真伪?可能应付官府催科?可能处置佃户纷争?” “说难听一点,你连这祠堂的门槛都迈不过去,便要独掌偌大家业,这不是守业,这是败家!” 见族长发力,几位族老纷纷点头,气势也重新慢慢被拉了起来。 与此同时,魏明德也缓过神来,看着魏逆生,跟着上前一步,语气“语重心长”,却暗藏锋芒 “孽……逆生,我知道你心中怨我。但你也不可以带着你祖父和大伯的神位做出这种事啊!” 说完,魏明德深叹了口气,痛心疾首:“《颜氏家训》有言:‘父子之严,不可以狎。骨肉之爱,不可以简。’” “我今天在里,不是以‘父’的身份来夺你的产,而是以‘叔’的身份来帮你守业。” “你年纪小,不懂人情险恶。外头有多少人盯着长房的田地?你一人出去,三日之内便能被人骗得倾家荡产!” “你方才说‘大宗不可欺’,好,我们认你是大宗宗子。”他盯着魏逆生,目光复杂 “但大宗宗子,便可以不认生父?便可以对族中长辈横眉冷对?” “你嗣父,我兄长,若在天有灵,见你这般目无尊长,怕是死不瞑目!” 说到最后,魏明德更是声音哽咽,捂心哭泣,一副魏逆生要大逆不道的样子。 几位族老纷纷点头,有人小声说:“明德说得在理……” “没错!!”见局面被慢慢打开,这时一位族老也是捻须而出,接话道 “黄口小儿,你可知这‘代管’二字,并非我魏家一族中首创?” “《周刑统》虽有你所谓‘归宗子’之条,但也有‘诸户绝财产,尽给在室诸女’之例外。 更有律疏云:‘若亡人遗嘱,证验分明,依律处分。’” “你嗣父临终前,可曾立下遗嘱?可曾托孤?” 他顿了顿,扫视众人:“再说,我宗族百年,向来有‘幼子产业,亲长代管,至十六岁成丁,方可交割’的规矩。” “此乃祖训,代代相传。族长之前所说,没有错!!” “你嗣父当年,也是由你祖父代管至成丁的! 你今日要破这规矩,便是要破我魏家宗族百年之制!” 说完,他退回,众人纷纷点头。 魏和则是再补一刀,祭出“大义”:“而且你不是说要告官吗?好,你去告!” “你可知官府最厌何事?最厌‘家丑外扬’、最厌‘骨肉相讼’!” “《周刑统·斗讼律》明载:‘诸告祖父母、父母者,绞。’” “你虽过继,生身父母便不是父母了?” “你今日踏出这祠堂去告官,京都百姓便会知道,我魏家出了一位‘告父’的逆子!” “到时候,你即便赢了官司,赢了产业,你赢了名声吗? 赢了科举仕途吗?赢了列祖列宗的庇佑吗?” “魏逆生啊!魏逆生!”他盯着魏逆生,一字一句 “你现在是长房宗子,你的一言一行,皆关乎长房清誉!” “还是不要,自毁前程为好!” 第37章 于我,是‘伯父’,是‘叔父’,唯独不是‘父’! 三人说完,祠堂内一片寂静。 魏逆生站在门口,抱着大伯的牌位,听完这三人的话。 他没有急着反驳,只是静静听着。 魏和也皱起眉头,不知这孩子在想什么。 终于,魏逆生抬起头。 他看着眼前三个人,族长、父亲、族老。 然后,笑了。 先是很轻的笑,然后是越来越大的笑声,最后竟是仰天长笑,笑声中满是悲凉与嘲讽。 魏明德忍不住喝道:“你笑什么?!” 魏逆生止住笑,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缓缓开口 “好一个‘亲亲’压‘尊尊’!好一个‘孝道’压‘宗法’!好一个‘祖训’压‘国法’!” “三位的这番话,当真是字字珠玑,句句诛心。” “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魏逆生语气一顿,笑容陡然收敛,目光变得凌厉如刀 “句句皆是歪理!” 话落,魏逆生率先转向族长魏和,目光直视:“族长方才引《曲礼》‘十年以长’之句 却忘了《礼记·丧服小记》开篇第一句是什么!” “是......”魏和一时间没有想起来。 “别想了,我来告诉你!”魏逆生朗声道:“‘亲亲、尊尊、长长,男女之别,人道之大者也。’” “此三者并列,何曾说过‘亲亲’高于‘尊尊’?” 说完,上前一步,声音拔高:“若‘亲亲’真能压‘尊尊’,那历朝历代何必立嫡长子? 何必定大宗小宗?何必有‘宗子袭爵,诸子折产’之制?” 魏和脸色一变。 魏逆生继续道:“再说‘孝道’。族长,你方才说我态度倨傲、不敬尊长。那再问你.......” “《孝经·谏诤章》第十五,圣人如何说?” “《孝经·谏诤章》第十五是说,是说......” “是说!!‘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 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 他盯着魏和,目光如炬:“今日诸位欲行不义之事,欲陷我于不守宗祧,欲陷我不尊恶名。 我若顺从,那才是真正的不孝!” “我今日之‘争’,正是圣人所许之‘大孝’!” 魏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魏逆生转向魏明德,目光复杂,但声音平静:“还有父亲……” “这,是我最后一次称您为‘父亲’。” 魏明德脸色一僵。 “你刚才说‘骨肉之爱,不可以简’。 好,我便与您论一论这‘骨肉之爱’。” “《仪礼·丧服》‘为人后者’章,郑玄注云:‘于来后者,为之子也。’ 贾公彦疏云:‘既为人后,则如子于父,而绝其本生。’” “‘绝其本生’四个字,父亲大人是否还识得,认得?!” 魏明德张口结舌。 “呵呵,不用想了,这不是我定的,这是圣人定的,是礼法定的! 而且刚才过继,您也亲手在祖宗牌位前烧了文书、磕了头、认下的!” “所以,你现在说,‘我是你生身之父’,此言大谬!” “自过继分宗之后,我于本生一族,礼当降服不杖期。 你于我,是‘伯父’,是‘叔父’,唯独不是‘父’!” “您以叔父之身,却欲以父子之情动我,这不是骨肉之爱,这是以情乱法!以私害公!以小宗乱大宗!” 一句【你于我,是‘伯父’,是‘叔父’,唯独不是‘父’】 让魏明德脸色惨白,后退一步,说不出话来。 魏逆生转向那位族老,目光冷厉:“族老方才提‘幼子产业,亲长代管’的祖训。 敢问族老,这‘祖训’载于何处?写于何书?可有历代宗子画押?可有官府钤印?” 族老一愣,支吾道:“这……这是口口相传……” “口口相传?”魏逆生冷笑,“那我便与您论一论‘口口相传’之外的律法。” “《周刑统·户婚律》‘卑幼私用财’条疏议曰:‘凡是同居之内,必有尊长。 尊长既在,子孙无所自专。若卑幼不由尊长,私辄用当家财物者,十匹笞十,十匹加一等。’” “此条说的是‘同居’!说的是未分家之子孙!” “而我长房,自我刚刚之继之时,便已与本生父分宗别籍! 所以我长房与诸位,早已不是‘同居’!” “既不同居,何来‘尊长代管’?” 族老脸色涨红,想反驳却无从下口。 魏逆生继续:“至于‘嗣父当年由祖父代管’之说,族老怕不是记错了? 嗣父当年,祖父尚在,那是‘父子同居’,自然可由祖父代管。” “而我如今,长房之内,唯我一人,我便是这长房的‘尊长’! 诸位于我,乃是‘别居’之亲族,何来‘代管’之权?” “至于您方才说‘祖训百年’,我今日也有一句圣人言回你!!” “《孔子家语》曰:‘乡愿,德之贼也。’ 何谓乡愿?便是那些假借祖宗之名,行一己之私,坏真正礼法之人!” “族老今日所言,正是此辈!” “你....你居然辱我....”族老脸色煞白,颓然坐下。 魏逆生深深缓了一口气,最后才重新转向魏和 “族长怕我告官坏了名声,怕我影响科举仕途,怕我受唾弃。” “那我也问你一句......” “今天若我不告官,任凭诸位将长房产业瓜分殆尽 那我这个过继分宗之人,身无长物、饥寒交迫,连束脩都凑不齐,我还考什么科举?我还求什么仕途?” “届时,只怕会有人指着我的脊梁骨说:‘看,这就是那个守不住祖业的魏逆生,活活饿死!’” “名声?我若今日屈从,我连‘人’都不是,还谈什么名声?” 他顿了顿,声音如冰:“至于您说‘告父者绞’ 父亲大人方才已亲口承认,他是我‘叔父’,不是我‘父’!” “我告的是‘叔父谋夺侄产’,不是‘子告父’!” “这条律,吓不住我!” “而且退一万步来讲......”魏逆生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悲壮 “即便背上‘忤逆’之名,我也要告!” “《孟子》曰:‘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今日之事,是‘义’之所在。护我长宗祧、守我嗣父业、正我宗族名分,这便是我的‘义’!” “我宁可站着背着骂名告到府衙,也绝不跪着捧着‘孝名’被人吃干抹净!” 第38章 十年道运龙困井,一朝得势入青云! 魏逆生一句“宁可站着背着骂名告到府衙,也绝不跪着捧着‘孝名’被人吃干抹净”落地。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族长魏和脸色铁青,握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眼中闪过惊惧与恼怒。 他们活了这么大岁数,何曾被一个十岁的孩子这样怼过? 可偏偏,这孩子引经据典,句句在理,让他们想反驳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魏明德更是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来,扶着桌案,手在抖,腿也在抖。 崔氏抱着魏守成,躲在魏明德身后,眼神阴晴不定。 她看着魏逆生,第一次觉得这个孩子可怕 不是因为他会杀人,而是因为他站在那里,就让她心里发寒。 而魏逆生此时此刻抱着祖父大伯的牌位,站在门口,脊背挺直,目光冷冽。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偏院的弃子,不是那个被全家厌恶的逆生子!! 他是长房宗子,是魏峥的孙子,是魏明远的儿子。 他身后,是魏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他面前,是一群想要吃他的豺狼。 ...... 与此同时,魏守正站在角落里,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插不上嘴。 魏逆生那一道道引经据典的辩论,一句句掷地有声的质问,让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看着,看着那个他从小看不起的弟弟,把族长、父亲、族老一个一个怼得哑口无言。 “他……他什么时候读过这么多书了?” 魏守正想起小时候,他们一起启蒙。 那时候,他学得快,先生夸他聪明。 而魏逆生,只是跟着认了几个字,就被扔回了偏院。 此后七年,他请名师,读书房,进国子监。 而魏逆生,在偏院,无人教导,无书可读。 可今天,这位除去外貌外他自认为一无是处的魏逆生..... 引《礼记》《孝经》《仪礼》,句句不差。 引《周刑统》《户婚律》,条条分明。 甚至还知道唐代判例、郑玄注疏、贾公彦疏! 这些书,他魏守正读过吗? 读过。但让他当场引用、当场反驳,他做不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魏守正自言自语疯狂摇头,“这个家伙怎么可能有机会读这么多书....... 要说机会,也就王荣死后的这一两个月! 可一两个月,一没名师教导,二没注解书籍,他怎么可能融会贯通这么多书?!” 魏守正死死盯着魏逆生,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不是对“烈子”之名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更深的东西的恐惧...... 那是一种,无论你怎么打压、怎么限制,都无法扼杀的天赋。 “十年……他在偏院关了十年。 没有书,没有先生,没有人管。 可偏偏........” 忽然,魏守正想起小时候跟魏逆生一起启蒙时,两人认字,魏逆生就曾经写过一句话。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只记得那张纸被他撕了,还拿去给父亲看,说弟弟写了奇怪的东西。 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抱着牌位的少年,第一次信了那句话。 【十年道运龙困井,一朝得势入青云】 ......... 与此同时,魏逆生扫过在场众人,冷笑一声,开口道 “诸位族老,该说的,我都说了。该辩的,我都辩了。” “若你们还有一丝良知,若你们还念及祖父当年对族中的照拂......” “现在便备好长房产业契书,送到我面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若明日午时之前,我收不到契书......” “后日一早,京都府衙的登闻鼓前,诸位自可来看热闹。”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去。 魏明德终于回过神来,怒喝道:“站住!” 魏逆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魏明德指着他的背影,声音都在发抖:“孽子!你以为你出得了魏家门吗?!来人!给我拦住他!” 门外瞬间出现几个仆从面面相觑,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见这一幕,魏逆生缓缓转过身,看着魏明德。 “你以为,我背后没有人吗?” 魏明德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我告诉你们,从我抱住神位出来的那一刻,魏安就已经离府!” 魏明德脸色一变。 他忽然想起从方才开始魏安确实不在。 可偏偏那老奴,一直跟在魏逆生身边,寸步不离。 “那老奴,他去了哪了?!” 魏逆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门外。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魏安奔跑而来,手上摇晃着一封信! 而魏逆生看着魏安手中的信也是松了口气,当场转身,大声呵道 “冯公应我一事,指我一路!” “今日,动我者,自思量!!!” “冯公”二字一出,魏明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崔氏连忙扶住他,脸色也难看至极。 “冯……冯公……”魏明德喃喃道,“他怎么会……怎么会……” 魏逆生看着他,冷笑道:“你以为,你那日能见到冯公,是因为你的面子?” “孽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魏明德瞳孔猛缩。 “字面意思。如果不是因为我的拜帖,你魏明德根本没有资格!” 话落,魏明德如遭雷击! “他的拜帖……那个孽子给冯公递了拜帖? 那日冯公只见自己,是因为……是因为那孽子提前递了帖?” 听见这话,魏明德身子一晃,差点栽倒。 崔氏连忙扶住他,低声道:“官人!官人!” 魏明德推开她,死死盯着魏逆生,却说不出话来。 魏和与几位族老,并不认识什么“冯公”。 他们久居乡里,对京城的官场风云,所知甚少。 “什么冯公李公!这里是魏家祠堂,不是你们京城那套!” “一个十岁小儿,也敢拿外人来压宗族?!” 他看向魏明德:“明德,你怎么回事?被一个小崽子吓成这样?” 魏明德顾不上解释,连忙拉住他:“族叔!别乱动!” “那孽子口中的冯公,是冯衍!前首辅!门生故吏遍朝堂!” “你们不要乱动!!!” 族老愣住了。 其他几个族老也愣住了。 首辅?!! 他们这些乡下族老,最大的官见过知县。 首辅?那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人物。 而现在,那个人的名字,被这个十岁的孩子,当成了护身符。 他们看着魏逆生,目光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幼童,而是看一个惹不起的人。 魏和脸色铁青,却不敢再上前一步。 他活了七十多年,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很明显,冯衍,是他惹不起的。 如今那个孩子背后站着冯衍,他就动不了。 至少,明面上动不了。 于是魏和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椅子上,不再说话。 魏逆生看着这些人的反应,心中没有半分快意。 只有疲惫,和更深沉的冷静。 他知道,冯公的名字能保他一时,保不了他一世。 但至少,今天,够了。 于是转身,朝门口走去。 这一次,没有人敢拦。 魏安迎上来,把那封信递给他。 魏逆生接过,没有打开,只是收入怀中。 冯公的亲笔,是他最后的底牌。 但现在,他不需要打开,只需要让人知道,这封信存在。 就这样子,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祠堂。 魏逆生站在门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夕阳已经落下,天边只剩一抹余晖。 “走吧。”他说。 “大公子,去哪儿?”魏安问。 这一声“大公子”,叫得自然,叫得郑重。 魏逆生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笑容。 “明日过后,我们,哪里都去得!” 第39章 烈,但不狂。争,但不乱。 夜色已深。 魏逆生推开偏院的门,屋里还是那个样子。 他走进去,先把牌位并排放好。 然后转过身,看着门外。 门外火把通明。 十几个仆从不知何时已经围住了偏院。 他们没进来,只是守在门口,堵住了所有进出的路。 “公子,他们……” 魏逆生摇摇头,转身走回屋里,在案前坐下。 “不用在意他们,帮我点灯吧!魏伯。” 听见魏逆生的话,魏安也只点上油灯,但还是走到门口站立不动守在门外。 魏逆生则是拿起一本书,翻开,开始看了起来。 ....... 正堂内,烛火通明。 魏明德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早已凉透。 他没喝一口,只是盯着茶盏发愣。 魏和坐在一旁,面色复杂。 其他族老已经各自散去,仆从们也都被打发出去了,正堂里空荡荡的..... 他们两个人就这样子,沉默了很久。 终于,魏和率先开口了,发出一声赞叹:“是个烈子。” “烈子?!明明就是一个孽子!!” “明德,够了。”魏和说完也不去看魏明德,只是杵着拐杖起身,缓缓道 “其实那孩子,真的很像你父亲,像文岳……” “族叔,你说什么?”听见魏和这话,魏明德猛地抬头,不解地看着他 “那孽子像父亲?他一个不尊长.....”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 “明德,还给他吧。” 魏明德愣住了:“族叔!你……” 魏和摆手打断他,目光变得悠远,自言自语起来 “明德,你知道当年,我是怎么失去读书机会的吗?” 魏明德摇头。 “呵,那时候族中很穷,只够供一人读书。”魏和缓缓道,声音低沉 “而我当时已经上了一年学堂,你父亲却只是在家读了几本书罢了。 所以,族中长辈们自然会选择我,这没什么好说的。” 魏明德点了点头,这要是他也会这么选。 “可你父亲不这么想!”这时魏和突然转过身,眼睛死死盯着魏明德,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你父亲他生性烈,知道消息后,自己冲到族中,当着众族人的面跟我辩论。” “父亲,他.....”魏明德瞪大了眼睛。 这件事他从未听说过。 在他记忆里,父亲魏峥是那个威严的、不苟言笑的人,是高高在上的户部尚书,是让他仰望了一辈子的人。 他从未想过,父亲年轻时也会这样。 也会争,也会抢,也会把机会从别人手里夺过来。 “哈哈,文岳他引经据典,句句在理。 我辩不过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拿走机会。”魏和看向魏明德,目光深邃 “那时候我恨他啊!我觉得他不讲情面,不念兄弟情分。 可后来事实证明,他比我强....强太多了..... 他中了榜眼,进了翰林,做了尚书,入了阁。 “而我,只过了第一关的秋闱.....”魏和说着自嘲般的叹了口大气,“呵,甚至还是末尾取进。 后面更是屡试不中只能回乡教书,再后来便开始管着族中事务,碌碌一生至今。” 魏明德沉默不言,魏和则是继续道 “今日那孩子,在祠堂里辩我的时候,那眼神,那气势,跟你父亲当年一模一样。” “烈,但不狂。争,但不乱。” 说完他声音一顿,变得更低:“明德,你厌恶他,是因为那孩子出生之日,文岳和卢氏都去了。 可如今一看……”魏和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又何尝不是,他们为了这孩子出生,舍了自己的命呢?” 魏明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所以......”魏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还给他吧!明德。那孩子说到底,他是文岳的孙子,是你亲儿子,不是外人。” 说完,魏和便拄着拐杖缓缓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魏明德 “我去准备长房的产业契书。明日,你我中堂议事。” 然后他消失在夜色中。 正堂里只剩魏明德一人。 他坐在那里,面色难看至极。 魏和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只记住了一件事....那个孽子,要赢了。 “砰!”魏明德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大逆不道,提剑逼父,目无尊长,逆生换命的孽子灾星.......” 魏明德咬牙切齿,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种人,只会是祸害,遗祸家族的大害!!” “官人。” 这时门帘掀开,崔氏走了进来。 她刚才一直在外面偷听,见魏和走了才敢进来。 如今看见魏明德这副模样,心里暗喜,但面上不显。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越是这样,就越容易被说动。 于是崔氏轻轻坐下,挨着魏明德,低声道:“官人,妾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魏明德烦躁地看她一眼:“说。” 崔氏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耳语:“既然族叔已经决定还给他,那咱们拦不住。” “不拦?你疯了?!” “我没疯,官人放心,这产业到了他手里,就真的归他了吗?” 魏明德一愣:“你什么意思?” “他今年才十岁。契书过名之后,按规矩,过了名还是要收回族中代管的。” 崔氏眼中闪着算计的光,“到时候我们走走关系,把那契书拿出来,人不知鬼不觉过个名,他又能怎么办?” 听见这话,魏明德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可过到我名下会不会太明显了。那孽子不会善罢甘休的。” “官人糊涂啊!”崔氏笑了,“过到你名下当然不行,但可以过到别人名下啊。”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比如先过到守成名下。到时候对外就说,这是你父亲留给守成的。那孽子还能说什么?” 魏明德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崔氏这是在为自己的儿子谋划。 可那又如何?总比给那个孽子好! 于是咬了咬牙,缓缓点头:“就这么办。” 听魏明德点头,崔氏大喜,连忙道:“官人英明!” “等契书先到他手里,等族中代管之后,再找机会。” 第40章 今日过后,京都魏氏,当从我而兴! 三月十六,正午,大吉大利。 魏家中堂,气氛凝重。 族老们分坐两侧,有的低着头,有的捻着胡须,有的时不时瞥一眼门口,谁也不敢出声。 魏明德坐在主位旁,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崔氏立在他身后,目光闪烁,不时看向门口,又看看案上那厚厚一摞文书。 族长魏和坐在主位,面前案上摆着那些文书 地契、铺契,还有一叠崭新的交子,整整齐齐码着。 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 很轻,很稳。 魏逆生带着魏安,缓步走进来。 他今日穿的是那身月白锦袍,走得不快,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 在跨过门槛后,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随即走上前朝魏和微微欠身 “族长。” 又转向魏明德,淡淡道:“二伯。” 魏明德冷哼一声,没有应声。 魏逆生也懒得理他,直接只是站在案前,看着那些契书。 这时魏和清了清嗓子,拿起案上的文书,一一展开 “魏逆生,这是你祖父留给长房的产业。” 他拿起一份地契,展示给众人看,然后放在一边:“良田三百亩,地契在此。 都是上等田,在城南三十里外的魏家村,佃户都是老实人,年年按时交租。” 说完又拿起五份铺契,一一摆开:“铺面五间,铺契在此。 三间在城南,两间在城东,都是临街的好地段,每年租金收入稳定。” 魏逆生点点头,没有多问。 魏和又拿起那一叠交子推到魏逆生面前:“这是前十年间的入库盈利,共计五千六百两。 族中管理,扣除修缮祠堂、救济贫困的开销,剩五千两整,你点点。” 魏逆生接过那叠交子,没有点,只是看了一眼,便交给身后的魏安。 魏明德见状,终于忍不住开口,“孽子,这都是你想要的!拿稳了,别回头又哭穷!” 魏逆生没有看他,只是对魏和微微欠身:“多谢族长。” 然后,他转向魏安将契书和交子都交给他,低声道 “魏伯,你现在就去京都府学、县衙、乡贤祠三处。” 魏逆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将长房所有田产契书,尽数录了副本,呈递三处备案。” 看着魏逆生的安排,意识到什么的魏和目光一闪,“这孩子,心思竟如此细腻。” 魏明德则是脸色骤变,腾地站起来:“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崔氏还不明白,扯了扯魏明德的袖子,低声问:“官人,他这是做什么?” 魏明德脸色铁青,咬着牙解释:“诸典卖田宅,应问邻者,止问本宗有服亲,及墓田相去百户内,与所典田宅接者,仍以亲等为次。若本宗无服亲,则问墓田邻。” “他搞这一手,日后若要买卖,但凡涉及他长房一草一木,都必须过他这一关!” “这孽子若不应,三府备案,官牙不敢画押,买主不敢接手,你我更改不了名字!” 听见这话,崔氏脸色刷地白,看向魏逆生,“这……那成儿……”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两人昨天的原本打算把产业过给守成的计划,被魏逆生这一搞,彻底泡汤了。 魏明德狠狠瞪着魏逆生,恨不得把他吃了。 魏逆生却只是淡淡一笑,对魏安道:“魏伯,快去快回。我在这儿等你。” 魏安应声,抱着契书快步离去。 魏明德想拦,手抬起来,又放下。 那些契书,现在已经是魏逆生的了,他有什么资格拦? 只能眼睁睁看着魏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 魏逆生站在原地,面色平静。 他没有看魏明德,也没有看崔氏,只是微微垂眸,像是在等什么。 中堂里一片死寂。 很快,魏安就让人将彻底过名的田契铺契送了进来 他自己则是带着五千两的交子在府外没有进来。 魏逆生也是将过完名的田契铺契交还给魏和。 至此过继一事彻彻底底落下! 而魏明德终于沉不住气了,指着魏逆生,手指都在发抖 “好!好!你厉害!你算无遗策!” “如今一切事情已了,既然已经分宗,你也拿回你自己的东西了......” ““你不是早就想走吗?走啊!”他深吸一口气,厉声道:“你现在就给我滚!滚出魏家!” 族老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魏和皱了皱眉,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刚好如今族叔在此,我也做个见证。”魏明德继续道,声音越来越高,“从今往后我京都巨鹿魏氏,再无你魏逆生!” 魏逆生抬起头,看着他。 目光平静如水。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如释重负。 “多谢抬爱。”魏逆生微微欠身,语气淡然:“日后,我也不会以你一脉自称。” 说完,转过身就大步朝门口走去。 身后,崔氏想说什么却被魏明德一把拉住。 族老们纷纷起身,不知该不该送。 魏和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目光复杂。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孩子和魏家,再无瓜葛了。 ...... 魏逆生走出中堂,穿过回廊,走向偏院。 路上,有几个仆从远远看见他,连忙低头避开。 没有人敢上前,没有人敢说话。 他走进偏院,包裹已经收拾好了。 于是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年的院子。 破旧的桌椅,简陋的床铺,窗台上那盏油灯。 这里,曾是他的囚笼,也是他的学堂。 “终于离开了。” 魏逆生转过身,不再留恋。 ...... 魏府门口,魏安正站在门外等候。 见魏逆生出来,连忙迎上去,接过他手中的包裹。 两人并肩,朝门外走去。 身后是魏府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魏伯。” “公子?” “这些年,多亏有你。” 魏安一怔,连忙摆手:“公子别这么说,老奴是老爷的书童,照顾公子是应该的……” “不。”魏逆生打断他,目光郑重,“不是应该的。” “这十年,若不是你,我早就死了。若不是你,我读不了书,练不了字,走不到今天。” 魏安愣住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涌出来,他抬起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 魏逆生看着他,一字一句:“魏伯,你一生无子,本来可以安安静静在府中养老,却为我操劳至此。 逆生无以为报,但我向你保证......” “百年之后,你会与祖父,共受我京都魏氏百世香火。” 不是巨鹿魏氏。 是魏逆生的京都魏氏。 魏安浑身一震,像是没听清似的看着他。 片刻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公子!这……这怎么可以!”他声音发抖,“老奴只是一个仆人,怎么能……” “怎么不可以?”魏逆生连忙弯腰扶他,神色认真,“昔日祖父赐你姓,如今我就赐你名!” “一份可入祠堂的供名!!” 魏安抬起头,看着那张年轻认真的脸,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只是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魏安一生服侍魏峥,魏峥没有负他,也给他放了契,还让他在魏府中养老一生。 可是,他魏安无子啊!!放了良籍又如何?他这十年照顾魏逆生又何尝不是将其当作自己的孩子? 可即便如此,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入祠堂,受香火。 所以,这是天大的恩德,天大的恩德啊!! “老奴……老奴叩谢公子!”魏安重重叩下头去,声音哽咽,“老奴愿为公子,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看见这一幕,魏逆生连忙用力扶起他,轻声道:“魏伯,从今往后,你是我魏逆生的长辈。” 魏安泣不成声,只是连连点头。 两人站在魏府门外,一老一少,相扶相持。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街市上传来叫卖声,熙熙攘攘,人间烟火。 魏逆生也仅仅是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大门,然后转身,朝前走去。 “魏伯,咱们走。” “去哪儿,公子?” “先找个住处,再慢慢打算。”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 “这京都这么大,总有我魏逆生立足的地方。” 说罢,迈步向前,没有回头。 身后,那块“魏府”的牌匾越来越远。 前方,是人来人往的长街,是烟火气,是无数种可能。 今日过后。 京都魏氏,当由我而兴。 第41章 魏子离家,安身立命 离了魏府当晚。 京都某处客店,一间不大的客房。 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两凳,收拾得倒还干净。 魏逆生坐在床沿,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五千两的交子。 交子叠得整整齐齐用布包得严严实实。 魏安正在一旁给他打洗脚水。 木盆里冒着热气,他用手试了试水温,又添了点凉水。 窗外,是京都繁华的街市。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隐隐能听见远处的叫卖声、说笑声、车马声混成一片。 但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魏逆生看着那些交子,沉默良久。 五千两。 听起来很多,可这里是京都,大周的首都。 一间像样的院子,少说也要上万两。 皇城根下的宅子,更是有价无市,有钱都买不到。 所以说五千两,想买房,门都没有。 同时魏逆生也不会傻到把钱全砸在房子上。 离了魏家后,自己日后要读书,要交际,要打点,处处都要花钱。 可总不能一直住客栈。 正当魏逆生思考时,魏安端着洗脚水过来,放在他脚边,蹲下身要帮他脱鞋。 魏逆生见状拦住他:“魏伯,我自己来就好。” 听见这话,魏安一愣,随即笑了,没有坚持。 只是在一旁的小凳上坐下,看着魏逆生自己脱鞋袜,把脚泡进热水里。 热水烫得刚好,从脚底暖上来,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公子。”这时魏安忽然开口,“咱们其实不用为住房发愁。” “哦?”魏逆生抬眸疑惑的看着他。 “哈哈,公子,老奴说过了,你不用走寒门路子,别忘了老爷当年可是入阁兼户部尚书的啊!” 听见这话,魏逆生神眼一亮。 “对啊!不说他都忘记了,自己现在可不是走寒门路子,自己的祖父可是前户部尚书啊!” 看着魏逆生这一副反应过来的神态,魏安笑了笑 “老爷入阁任户部尚书那些年,可不止魏府一处房产。” 魏逆生眼睛一亮,脚在水盆里顿了顿:“魏伯,这是什么意思?” “哈哈,当年老爷官居户部尚书,又是阁臣,想求他办事的官人、富商,多了去了。” “送礼的,更是踏破门槛。金银珠宝,老爷不收,田产地契,老爷也不要。” “但有些东西,推不掉,也不好硬推……” 魏逆生听出了弦外之音:“房产?” “对喽。”魏安点点头:“有人摸准了老爷的脾气,不直接送给他,而是借着大公子的名头送。” “那年大公子刚过秋闱中得举人,风头正盛。有人上门大庭广众就说,‘这是给大公子贺喜的’ 老爷当时再清正,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把贺礼扔出去。” 魏逆生目光微动:“后来呢?” “后来,老爷退了一部分,但有一处,因为不大,又偏,就留了下来。”魏安道 “而且宅子一直在大公子名下,后来老爷去了,大公子又去了,如今按理说,该归你。” 魏逆生心中一动:“房子在哪儿?” 魏安没有隐藏直言道:“在皇城西安门外,过桥就是。” “西安门?”魏逆生微微一怔。 大周的京都南京,以皇宫为中心,以四方四门为界。 东华门,是天子门生一甲进士唱名之处。魏府就在东华门方向,离得不远。 大明门、正阳门,是南面正门,大臣上朝由此入,权贵云集。冯府就在大明门附近,那一条街都是朱门高墙。 玄武门,是北门,京都驻军所在,寻常人不得靠近。 西安门,西门,出去便是外城,再往西就是市井街巷,寻常百姓聚居之处。 那里住的都是小商小贩、手艺人、脚夫、跑腿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想到这,魏逆生他看向魏安:“西安门……那确实偏了。” “是偏。”魏安点头:“所以当年才得以留了下来,没人惦记,也不会惹眼。” “而且,那院子多年没人打理,恐怕已经脏乱得不成样子了。 墙塌了、瓦碎了、草长得比人高,都有可能。” “脏乱怕什么?”魏逆生却笑了:“比起花钱租房子,有免费的地方住,我不嫌弃。” 说完,顿了顿,又问:“不过,魏伯,那院子有多大?” 魏安想了想道:“两进的小院,不大。前院正房三间,厢房两间,后院还有几间小屋,可以当库房。总共也就十来间屋。” 这还不大啊!不愧是跟祖父从小到大的书童兼亲信,是看见过巅峰场面的男人! 不过见此,魏逆生也是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那我们明日,先去看看。” “没问题,公子。” 解决了住的问题,魏逆生又想起另一件事:“对了,魏伯。 那院子多年没人住,肯定要打扫。咱们俩,打扫不过来。” “而且日后我要读书,你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得雇几个人。” “公子说得是。”魏安点头:“只是……”他顿了顿,“这雇人的门路,老奴不太熟。” “还有魏伯你不熟的?”魏逆生看向他:“那你当年在魏府,那些人是怎么来的?” 魏安笑道:“公子,老奴当年跟着老爷干的都是大事。 魏府的人,大多是家生子,或者签了死契的。 其余的更是有府中管家负责,这些不用老奴操心。 不过,我们现在,用不起死契的。得雇短工。” “我也是这么想的。”魏逆生同意。 大周律,寻常百姓家出雇人,都是签‘租契’。 一年、三年、五年不等,到期可以续,也可以走。 仆人的户籍还在官府,不是主家的人。 甚至还有‘日结’的短工,今天来干活,明天就不来了。 魏逆生若有所思:“要去哪儿找这样的人......” 魏安想了想,眼神一挑,“公子,老奴倒是有个人选推荐。” “谁?” 魏安笑道:“崔福。” “崔福?” “没错,公子。那崔福虽然是他姐姐的人,但他跟崔氏不是一条心。” “崔氏是嫡出,他是庶出,在崔家本来就受气。他姐姐对他,也不过是当个跑腿的使唤。” “上回他被您吓住,回去又被崔氏逼问,他愣是没敢说实话。” “而且崔福那人,本事不大,但钻营的本事不小。 牙行的人,他熟,街上的混混,他也熟,甚至那些替人跑腿送东西的‘闲汗’,他也认识。” 听完魏安的话,魏逆生微微一怔,随即轻笑。 魏安不提,自己都忘记还有这一号人了。 崔福,崔氏的庶弟,那个被他反客为主抢了银子的怂包。 而且魏安的提议没有错,知根知底,找他,确实比找陌生人靠谱。 “是个不错的人。”魏逆生点头应道,“那魏伯你找个闲汉去传个信给他。” “我们现在需要的,就是这种‘钻营’的人。”说完,魏逆生擦脚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市。 夜幕已经降临,华灯初上,大周宵禁不严,京都的夜,比白天更繁华。 街上人来人往,店铺门口挂着灯笼,红的黄的,连成一片。 远处有酒楼的歌声隐隐传来,热闹得很。 “崔福……这人能用,但得拿捏住。 明日见了他,先给点甜头,再让他知道,跟着我比跟着他姐姐有前途。 这种人,不怕他贪,就怕他没胆子贪。” ...... 夜渐深。 魏忠服侍魏逆生躺下,自己也在一旁的小榻上歇了。 魏逆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房顶。 今日,他走出了魏府。 明日,他要去看祖父留下的房子,要去找崔福。 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进行。 但一切,又才刚刚开始。 而且,魏安有一句说的话很对 他,不需要走寒门路子,自己的祖父可是前户部尚书,自己名义上的父亲是当年连中两元的“经魁” 十年的时间不短不长,自己需要将这一些人脉一点点捡起来。 想着,魏逆生慢慢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窗外,月色如水,照着这座繁华的京都。 也照着,这个刚刚开始新生的少年。 第42章 新居与新邻 次日清晨,天晴微明。 京都西安门外,石桥横跨在一条小河上。 河水缓缓流淌,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偶尔有早起的人挑着担子过桥,吱呀吱呀的扁担声在晨雾中回荡。 魏逆生与魏安并肩而行,穿过西安门,走过石桥,来到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不宽,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 两侧是寻常人家的院墙,灰砖青瓦,不高不矮。 比起东华门那边的权贵气象,比起大明门那边的朱门高墙,这里显得格外普通。 没有车马喧嚣,没有仆从如云,只有早起的妇人端着木盆去河边洗衣 挑担的小贩吆喝着“豆花,热豆花!”从巷口经过。 魏逆生很喜欢这种普通。 没有朱门高墙,没有如云仆从。 这里,才是能安心读书的地方。 这时魏安指着前方一处院门:“公子,就是那儿。” 魏逆生抬头看去。 一座两进的小院,院门是寻常的木门,漆色斑驳,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 门环是黄铜的,生了绿锈,上面挂着把旧锁,锁也锈了。 “公子,钥匙老奴一早从柜坊取来了。” (柜坊:唐朝就有的,专门保管寄存贵重物品的地方) 魏逆生走上前,从魏安手里接过钥匙,看了他一眼 “魏伯,以后不要称自己为‘奴’了,我说过你是我长辈。” 听着这话,魏安一愣。 而魏逆生也不再解释,反手将钥匙插进锁孔。 锁锈得厉害,转了两次才转开。 然后,轻轻一推,“吱呀”一声,门开了。 推开门,满目荒芜。 院子里,野草长得有半人高,几乎掩住了青石小径。 墙角有一棵枣树,枝丫横斜,上面挂着几个去年风干的枣子,干瘪瘪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不过正房、厢房到座房,一应俱全。 门窗虽然旧了,但没有破损,只是积了厚厚的灰尘,窗纸上都是破洞。 魏逆生走进去,一间间查看。 正房空着,只有一张落满灰的床架,床板上有个老鼠啃的洞。 厢房堆着些破烂杂物,几把缺腿的椅子,一张歪倒的桌子,还有一个破了的瓦罐。 厨房的灶台还在,锅碗瓢盆早已不见踪影...... 他转了一圈,回到院中,站在那棵枣树下。 魏安跟在身后,看着这满目荒芜,有些心疼:“公子,这……这也太破旧了。 要不咱们先租个干净的院子,慢慢收拾这里?” “不用。”魏逆生摇摇头:“破旧怕什么?收拾收拾就能住人。” 说着站在院中,环顾四周,目光坚定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这屋荒废许久,是你们买下的吗?” 听见声音魏逆生转身,看向门口。 只见门边立着一个中年男人,身子微微前倾,探着脑袋朝里张望。 他身上那袭绿色官袍洗得泛了白,袖口磨出细细的毛边,透着一股清贫的旧意。 面容清瘦,颧骨微凸,唇上一撇小胡子修剪得齐齐整整。 见此,魏逆生主动走上前,行了一礼:“不是。晚辈正是此屋的主人。” 听见这话,那人微微一怔,随即仔细打量起魏逆生。 十岁左右的孩子,一身月白锦袍,虽然不是什么名贵料子,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 面容清秀,眉目如画,气度从容。 行礼的姿势标准得无可挑剔,一看就是世家子弟出身。 再说了,京都水深,紫袍多如狗,绯袍遍地走,随便一个孩子都可能大有来头。 小心点,总没错。 想到这,男人连忙回了一礼,态度客气了许多:“在下许礼,现任顺天府知事。” 魏逆生心中一动。 “顺天府知事,从八品,管的是京畿地区的文书、杂务 官职不高,但好歹是京官,管着些具体事务。” 于是魏逆生再次行礼:“晚辈魏逆生,见过许大人。” 许礼听到“魏逆生”三个字,眉头微微一皱,思索起来:“魏姓……你家是……” 魏逆生坦然道:“家祖前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魏峥。家父魏明远。” 许礼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嗯哼?那工部虞衡司主事魏大人是你……” 魏逆生微微一笑:“大人口中的工部虞衡司主事魏大人,是在下二伯。晚辈是长房一脉,今已分宗。” “长房吗?文端公的长房......”许礼没有想到,但依旧恍然点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 然后突然一顿,忽然瞪大眼睛,声音都高了几分:“等等,你的名字.....魏逆生?!” 他猛地想起前段时间,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新闻 十岁拔剑诛恶奴的“烈子”,陛下亲口夸赞的魏家子! “哦!你,你就是那位拔剑诛恶仆的‘烈子’?!” 魏逆生微微欠身,谦虚道:“不敢当。” 有了话题,许礼眼中顿时多了几分热切,“久仰久仰!魏公子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魏逆生被他这热情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只能客气道:“许大人过誉了。” 许礼又寒暄了几句,说他住在隔壁,以后就是邻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还说他夫人做饭手艺不错,回头魏逆生乔迁新居他让夫人送些过来。 然后便识趣地告辞了。 临走时,他还回头看了一眼那荒废的小院。 能和“烈子”做邻居,这回去当值,又有话题和同事吹牛逼了! 许礼走后,魏安凑上来,低声道:“公子,一个从八品的知事,值得您这么客气?” 在他眼里,公子是文端公的孙子,是长房嫡脉,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一个小小知事,犯不着这么在意。 魏逆生却摇摇头,笑道:“魏伯,话不能这么说。” 他一边说,一边走进院子,蹲下身拔了一根草 “以后都是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客气一点,总比结仇好。” 说完把草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泥:“而且,他是顺天府的知事。 顺天府管着京畿事务,咱们日后要在这里安家落户,少不了要和顺天府打交道。说不定哪天就用得上。” 魏安想了想,点点头:“公子说得是。是我想窄了。” “哈哈。”魏逆生站起身,笑了笑,“魏伯不是想窄了,是替我操心太多了。” 说着顿了顿,又问:“对了,崔福那边,联系上了吗?” 魏安点点头:“我昨日给了闲汉几文钱,让他去传话了。估摸着,今天就能有回音。” “你说,崔福现在知不知道,我和魏家的事了?” “必然知道。” “那家伙,别的不行,打听消息可是一把好手。” 第43章 这种人,要么别沾,要么沾到底。 与此同时,另一边,崔福正朝西安门街巷走去,一路心里七上八下的。 昨日有闲汉传话,说魏安请他到西安门一外宅子一叙。 他本身是不想来的,毕竟魏逆生,第一次见面就抢了他的银子,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第二次见面,就听说他杀了王荣,一剑封喉,血溅中堂。 前些日子,更狠,直接过继分宗,单独立户了。 这种人,躲都来不及,哪有自己送上门的? 可偏偏传话的闲汉说,魏安特意嘱咐:“公子说了,来不来随你。但有些事,错过了,就没有了。” 听了这一句话后,犹豫了一夜,还是来了。 因为他实在没得选。 上一次崔氏回家,吹嘘魏家和冯家的关系。 自己母亲就趁机提了一句,说能不能让崔氏帮自己也找个差事,哪怕是衙门里不入流的吏使都行。 结果呢?崔氏当场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说“再说吧”。 回去后,父亲就把他母亲叫去训斥了一顿,罚跪了半日,还被扣了半年的月钱。 而自己的大哥,听说走的正是冯家的门路,已经顺顺当当调去了南昌府。 “妈的,嫡出的就是嫡出的,庶出的就是庶出的。 我娘是小娘,我天生就低人一等,亏我这一些年这么帮你,呸!” 正想着,崔福已经走到了小院门口。 抬头一看,愣住了。 魏家就是不一样,即使是从指缝里漏一丁点,都是不敢想的体面。 “这就是那小祖宗的新家?不过,破是破了一点,但好歹也是个两进院子。” 就当崔福愣神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崔福。” 崔福猛地回头。 只见院中,枣树下,摆着一张旧椅子。 魏逆生正坐在椅子上,拿着本书,正看着他。 身后,站着魏安。 阳光透过枣树的枝叶,洒在他身上,斑驳陆离。 崔福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上一次见,魏逆生虽然镇定,但眉眼间还有几分孩子的稚气。 笑起来的时候,还能看出是个十岁的娃娃。 可现在...... 不管是眼神,神态,还是周身的气度,完全不一样了。 硬要说的话,就是隐晦和锋芒毕露的差距。 见状,崔福心里一凛,连忙堆起笑脸,“魏……魏公子,好久不见!” 面对崔福,魏逆生没有起身,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你大哥走崔氏的关系,调回南昌府了。这事你知道吧?” 听魏逆生提起这事,崔福笑容一僵,点了点头。 “你姐姐没有帮你吗?” 崔福脸色更难看了,没说话。 魏逆生看着他,似笑非笑:“看来是没有。” 崔福咬了咬牙,终于忍不住道:“魏公子,你找我到底什么事?有话直说。” 魏安上前一步,替魏逆生开口:“崔福,公子找你,自然是有你的事。” 崔福抬眸,魏安则是继续道:“公子刚搬来这儿,院子要收拾。 你在京都路子广,认识的人多,帮忙雇几个靠谱的短工。” “打扫的、跑腿的、做饭的都行。按市价给钱,不亏待你。” “原来就是这事。”崔福听完魏安的话,心里松了口气。 随即当即拍着胸脯,心中忐忑一扫而空:“就这点事?魏公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我认识好几个牙行的人,保准给您找老实能干的! 要男的还是要女的?要年轻的还是要稳重的?你说个数,我立马去办!” “就是......”说完,崔福满脸堆笑,手指搓了搓,“那……这个跑腿费……” “放心吧!”魏安笑了:“少不了你,该给的一分不少。” “得嘞!我现在就去办!!” 崔福大喜,连连点头,正要告辞,魏逆生却忽然开口 “慢着。” 崔福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魏逆生看着他,目光深邃:“崔福,你今年多大了?” 崔福一愣:“快……快十六了。” “十六了。还打算做一辈子闲汉?” 崔福愣住了,没想到,魏逆生会问这个。 魏逆生也没打算等他回答,继续道 “你母亲是小娘还不是良妾是丫鬟出身,他在崔家什么地位,你自己清楚。” “崔家不可能在你身上浪费资源,崔氏更不可能帮你,毕竟她有亲兄弟。” “所以,你被赶出崔家也是迟早的事,没错吧?” 听见这话,崔福脸色越来越难看,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崔福,我不是有意在挖苦你。”魏逆生看着他,语气放缓:“我只是想问你一句.....” “你打算就这么混下去?今天帮人跑腿挣几文钱,然后明天跟一群闲汉赌坊输个精光,后天再去求人?” “呵。”知道魏逆生这话是什么意思的崔福冷哼一声,“魏公子,这是我的事,不敢劳你费心。”说完就准备离开。 但,这时魏逆生突然说道:”崔福,你娘还没享过福吧?你离家后,可就再也没办法接她出去了。” 这话让崔福浑身一震。 魏安在一旁,适时开口:“崔福,公子是看你是个可用之人,才跟你说这些。” “你要是只想混日子,今日这差事,公子也能找别人办。” “但公子却没找别人,找了你。” 魏安的话让崔福重新回头,看着魏逆生。 “魏公子,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给个明话!” 魏逆生微微一笑:“我的意思很简单。” “你帮我做事。不是一次两次的跑腿,是长久稳当的差事。 日后我魏逆生起来了,你崔福,就是跟着我起来的老人。” 崔福这种混市井的闲汉,自然知道,魏逆生此时此刻就是在画大饼。 可他更知道,眼前这个孩子,不是一般人。 从偏院弃子,到烈子扬名,到过继分宗,到搬出魏府自立门户,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十岁的孩子有这种心智,从古至今,要么成才,要么早夭! 何况魏逆生身后还站着冯衍。 所以,面对这种人,要么别沾,要么沾到底。 可他有得选吗? 跟着姐姐?姐姐眼里只有她亲哥亲儿子。 跟着父亲?父亲眼里只有嫡出的。 跟着崔家?崔家什么时候把他当过自己人? 而且魏逆生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他是庶子,崔家小门小户,自己迟早要出府。 同时,他不想母亲留在崔家,他想接自己母亲出来享福。 想罢,崔福咬了咬牙,抬头看着魏逆生 “魏公子,你就不怕我是我姐姐的人?” 魏逆生笑了。 “你是吗?” 崔福沉默了良久,然后,“扑通”一声跪下。 “魏公子,我崔福,以后就跟着你了!” 魏逆生看着他,没有立刻让他起来,只是淡淡道 “跟着我,不是一句话的事。你得证明给我看。” 崔福抬起头:“怎么证明?” “先把人雇好。要老实能干的,要信得过的。” “办好了,咱们再谈以后。” 崔福重重磕了个头:“是!公子放心,我一定办好!” 魏逆生这才点点头,示意他起来。 崔福站起身,朝魏逆生又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院子。 魏安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才收回目光,轻声道:“公子,你觉得这人能用吗?” 魏逆生坐回椅子上,拿起方才搁下的那本书,慢慢翻了一页。 “能用。” “可依老奴.....可我看,他就是想在公子手下吃一顿长久饭罢了。”魏安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警惕。 “魏伯,这世上有谁不是呢?”魏逆生抬起头,看了魏安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没有人会在第一次看见陌生人时就掏心掏肺,忠心耿耿。 大家的第一想法都一样,都想吃一顿长久饭,有个安稳着落。” “可等到那饭越来越好吃,离不开了,自然就变成了忠心耿耿。” 魏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再说了,崔福在市井混了这么多年.......”魏逆生则是又翻了一页书,语气随意 “路子广,懂规矩,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这种人,用好了,可比那些家生子还趁手。” 第44章 信中无言,君可自借 四月初,春日渐深。 西安门外小巷里,破败的魏府小院已经焕然一新。 正房、厢房、厨房,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利落。 门窗重新糊了纸,屋里添了家具。 虽然不是什么名贵木材,但一应俱全,摆放整齐。 厨房里,一个新雇的婆子正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 另一个婆子在井边洗衣,棒槌起落,发出有节奏的“砰砰”声。 整个小院,已经有了家的模样。 魏逆生站在院中,环顾四周,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崔福,做得很不错。” “公子满意就好!”崔福连忙赔笑,腰弯得恰到好处:“小的别的不行,跑腿办事还是有一套的。” “而且......”崔福说着,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邀功。 “公子你猜,这一整套下来,花了多少?” 魏逆生看着他,似笑非笑:“多少?” 崔福伸出五根手指,又翻了一翻,最后比了个手势,嘴里念念有词 “统共一百五十两!小的跟那些工匠、牙行的人磨破了嘴皮子 这家比那家,那家压这家,硬是把价钱砍下来三成!” “当然!我崔福也不吹虚的!”他拍着胸脯,一脸得意:“公子要是不信,回头我把账目给您过目,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魏逆生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心里清楚,崔福这一百五十两里,肯定有水分。 跑腿办事的人,不沾点油水,那是圣人。 但崔福沾归沾,事情办得利落,这就够了。 能用钱换来的效率,都是值得的。 于是魏逆生看着他,履行了那日的诺言 “崔福,你愿不愿意,以后就跟着我当个押番?” 崔福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一开始崔福以为魏逆生最多收自己当个杂役,没想到居然是押番 押番,是大户人家的随从护卫,也是半亲信,干的也是主家隐私的事活。 正经主家的押番,走出去也有几分体面。 想到这,崔福眼睛一亮,“押番?公子,你是认真的?” “你办事利落,路子广,懂规矩。”魏逆生点点头:“留在我这儿,比你在外面当闲汉强。” 崔福心动了。 尤其是想起自己的处境。 母亲是丫鬟出身的小娘,在崔家毫无地位。 他虽是崔家血脉,却连个正经差事都捞不着。 每次回崔家,那些嫡出的堂兄弟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一条癞皮狗。 跟着眼前这个少年,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至少是个正经主家。 而且这少年背后,可是有冯公那样的人物撑腰! 所以,崔福几乎没有犹豫,当即躬身行礼 “多谢公子抬举!小的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不用效什么犬马之劳,把事情办好就行。”魏逆生看着他,淡淡道:“日后咱们家人会越来越多,你多上点心。” 崔福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是!公子放心,小的一定尽心尽力!” 魏安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微微点头。 公子收人,他不多嘴。 而这个崔福,确实能用,好用。 ...... 很快,安顿好琐事,魏逆生便独自走进卧室书房。 因为与房间一体,所以书房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 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 案上文房四宝俱全,笔是湖州的,墨是徽州的,都是崔福置办的。 架上摆着他从偏院带出来的那几本旧书,还有许多新买的书甚至于《周礼注疏》《大周刑统》都有,整整齐齐码着。 这就是崔福的本事,细微的小事都安排全了。 魏逆生在案前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这当日魏安从冯府带回来的冯衍的亲笔信。 封口处盖着一方冯衍的私印,篆书“逆生亲启”四字。 之前在魏府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 后来搬出来,忙着安顿新家,也没有打开。 “应该看看了。”魏逆生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结果刚刚摊开宣纸,结果没想到信纸上,空无一字。 魏逆生盯着那张纸,沉默了片刻,无奈一笑 “信中无言,君可自借吗……” 他明白了。 冯衍在魏家一定有眼线。 他当日的情况,冯衍一清二楚。 知道他被困在祠堂,知道他被族老和父亲围攻,知道他用冯公的名头压人。 所以不需要写信,不需要交代什么。 一封信,一张纸,就足够他用来威压那些族老和自己那位父亲。 更直白的意思就是【你说什么,我都认】 这是冯衍给他的底气,也是冯衍对他的考验。 他若是个扶不起的,这张纸就是一张白纸,什么用都没有。 他若能借势而起,这张纸就是千军万马。 “冯公,这份礼,我魏逆生收下了。” 魏逆生放下那张白纸,重新铺开一张新的信纸。 提起笔,蘸饱墨,悬腕沉思。 片刻后,落笔,写下一行字 “无言最是重,不负白头翁。” 这是他的回礼,也是他的回应。 写完,魏逆生轻轻吹干墨迹,折好信纸,装入一个新的信封。 信封上,工工整整写下:冯公亲启。 刚折好信封,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 是崔福和魏安。 院中,崔福正围着魏安转悠,一脸贱兮兮的笑 “魏老哥,我跟你商量个事呗。” 魏安瞥他一眼,手里还在收拾着刚买回来的东西:“什么事?” 崔福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声音故意压得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屋里人听见 “我是说,你看,公子现在也是当家做主的人了,身边就咱们俩,是不是少了点?” 魏安皱眉:“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崔福挤眉弄眼,“是不是该给公子找个丫鬟了! 你一个老家伙,天天往公子身上凑,端茶倒水的,多不好看。” “要我说,就得找个年轻水灵的,红袖添香,那才叫风雅!!” 看着崔福竖着大拇指的模样,魏安脸一黑,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胡说八道!公子才多大?你就想这些有的没的!” “哎哟!魏老哥你打我干嘛?”崔福捂着后脑勺,叫屈:“我哪儿胡说了?”他揉着脑袋,一脸不服气 “公子今年十岁,按实岁算,都十一了!再过四年就舞象之年了,提前准备准备怎么了?” “什么舞象之年?”魏安被他气笑了:“好好的词!我怎么从你口中听着就这么不正经呢?” 崔福嘿嘿傻笑,“那是魏老哥你想多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两人正闹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崔福说得对。” 两人同时回头。 只见魏逆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们身后,面带微笑。 “公子,你别听他瞎说!崔福这人没个正形,整天就想着这些歪门邪道!” 魏逆生摇摇头,认真道:“魏伯,我没瞎说。” 他看着魏安,目光温和:“你年纪大了,事事亲力亲为,太劳心费神。 往后咱们家人会越来越多,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而且,你是我的长辈,不是仆人。这些端茶倒水的事,不该你来做。” 魏安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看着他脸上那温和的笑,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孩子,是真的把他当长辈。 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这么想。 不过一码归一码,魏安还是很强势,“那我也得看着,狐魅子不行!” 魏逆生笑了笑,转向崔福,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崔福,有件事要你去办。” 崔福连忙凑过来,一脸正色,方才那贱兮兮的模样一扫而空 “请公子吩咐!” “把这封信,送到冯府,交给冯公。” 崔福眼睛一亮,那光比方才听到“押番”时还亮:“冯府!是那个冯公?” 魏逆生点点头。 崔福心跳加速,双手接过信,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还拍了拍,生怕掉了 “公子放心,小的一定送到!亲手送到!绝不含糊!” 魏逆生点点头:“等你回来,便同我去一趟牙行挑人。” 崔福愣了一下,随即大喜:“嘿嘿,公子放心,我肯定找个踏实本分的牙人!” 魏安在旁边插嘴:“先把信送了。” 崔福一拍脑袋:“对对对!先送信!先送信!” 说完一溜烟跑出院门,消失在巷子里。 第45章 丁香结子芙蓉绦,不系明珠系宝刀。 崔福送信去的快,回来的也快,或者说他根本没进冯府只是转交门房。 京都桥市街道口,人声鼎沸。 崔福走在前头,一路引着魏逆生和魏安穿过几条街巷,来到这处。 这里没有高门大户,没有朱门深院,只有密密麻麻的摊位,茶坊,酒肆,以及成群结队的人群。 街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刻“桥市”二字,漆色斑驳,显然有些年头了。 石碑下蹲着几个背盒等酒楼叫送外卖的闲汉,正眯着眼打量来往的行人。 往里走,人声越发鼎沸。 茶坊门口挂着牌子,写着“招佣工”“寻行老”之类的字样,进进出出的都是些衣着体面些的人。 魏逆生目光扫过,心中了然。 这就是大周的“零工市场”。 杂作人夫、闲汉、匠人、佣工,都在这儿等活儿。 而茶坊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些衣着体面些的人 都是各行业的“行老”,专门介绍男佣、干当人、厨子、工匠的中介。 还有一些牙行,门口站着牙人,牙嫂,负责介绍女佣、婢妮、厨娘、歌童、舞女。 整个市场,分工明确,秩序井然。 跟魏逆生的好奇不同,崔福一进到这里倒是跟回了家一样。 一路走,一路跟人打招呼,脸笑得跟花儿似的。 “张老三!今儿有活儿吗?上次那批活干得怎么样?” “李二哥!你那匠人班子还缺人不?回头我给你介绍几个!” “李娘子!你家姑娘嫁出去了没?我给你说个媒啊!” 崔福一边说笑,一边不忘护着魏逆生,用身子挡着拥挤的人群,不让任何人碰到他。 遇到人多的地方,他就张开手臂,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魏安跟在后面,看着崔福这副模样,忍不住嘀咕:“这小子,倒真是真混得开。” 魏逆生微微一笑,没说话。 很快,崔福就带着他们,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牙行门口。 牙行门面刷得雪白,屋檐下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门槛擦得锃亮。 一看就比别处气派些,门口挂着“官牙”的牌子,意味着是官府认证的合法中介。 还没等崔福开口,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就从里面迎了出来。 一出来目光落在魏逆生身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笑容更深了 “哟!这位小公子,气度不凡啊!是来雇人的?” 她一眼就看出,这少年不是普通人。 虽然穿着朴素,只是一身月白锦袍,但那通身的气派,那眉眼间的从容,绝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 她在这行干了二十年,什么人什么价,一眼就能估个八九不离十。 于是连忙躬身行礼,然后上前问道:“小公子是想寻女使、婢妮?还是歌童、舞女?尽管说,老婆子这儿应有尽有!” 魏安一听“歌童舞女”几个字,脸色一沉,上前一步训斥道:“说的什么浑话!” 牙嫂吓了一跳,连忙赔笑,双手连摆:“是老婆子多嘴了!小公子别见怪,别见怪!” 崔福这才上前,跟牙嫂熟稔地打了个招呼:“王婆子,是我。” 牙嫂一看是崔福,松了口气,嗔道:“好你个崔福,带贵客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吓我一跳!” 崔福嘿嘿一笑,凑近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牙嫂听完,眉头微微一皱,看了魏逆生一眼,又看向崔福,有些为难 “认字,长得好,能签死契的随身女使……” “崔福,你这不是为难我吗?这种的,可不好找。” 崔福冷笑一声,抱着胳膊:“王婆子,你少跟我装蒜。 我还不知道你?那些犯官家眷,不都在你手里吗?” 牙嫂脸色微变,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小声点儿!这事儿能乱说吗?” 崔福拍拍她肩膀,一脸不在乎:“放心,钱少不了你的。带路吧。” 牙嫂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跟我来吧。” 然后领着魏逆生三人,绕过前厅,穿过一道小门,来到后院。 这里比前头安静许多,几间厢房排列整齐,门窗紧闭。 院子里种着几棵石榴树,正开着红花,给这寂静的院落添了几分生气。 牙嫂推开一间厢房的门,侧身让开:“小公子,您请。” 魏逆生迈步进去。 屋里光线有些暗,窗户开得很高,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但打扫得很干净,青砖地面一尘不染,墙上刷着白灰。 十几个女子或坐或站,她们衣着朴素,都是寻常的粗布衣裙,但相貌都属上乘 年纪也都十二三岁出头不等,明显比外面那些寻常女使,明显高出一个档次。 崔福凑过来,低声解释:“公子,她们都是犯官家眷。 本该充入教坊司的,有些跑了,有些被转给王婆子这样子的官行私下收留。” “不过她们都认字,懂规矩,比外面那些野路子强多了,只是户籍所限,只能签死契。你看看,有中意的没有?” 听见崔福的话,魏逆生点点头,开始认真打量起来。 慢慢的一个一个看过去,脚步不疾不徐,像在挑选一件器物。 走到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面前,那女子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他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又到一个,那女子低着头,肩膀缩着,瑟瑟发抖。他略过。 忽然,魏逆生停住了。 因为在角落里,站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身素色靛蓝粗布短打,领口是利落的斜襟盘扣,袖口收得齐整,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下身是同色的宽脚裤,脚上一双青布鞋。 一双杏眼,但偏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锋锐。 乌黑的长发被利落挽成半束发,额前留着细碎刘海,衬得脸更小更精致。 身形清瘦挺拔,没有寻常女子的绵软娇弱,反倒透着一股利落爽利的劲儿。 她就那么站着,不躲不闪,反而抬着头,盯着魏逆生。 但最吸引魏逆生注意的,是她头上插着的三支木质横簪。 簪子不是寻常的竖插,而是横着插,像三把交叉横置的短刀,并列在发髻上。 簪身光滑,看得出是上好的木料,但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到了极点。 看着这个打扮,魏逆生心中一动,脱口而出 “丁香结子芙蓉绦,不系明珠系宝刀。” 第46章 身如柳,韵如曲,少年得曲娘! “丁香结子芙蓉绦,不系明珠系宝刀。” 魏逆生这道诗句落地,少女的眼中闪过一抹意外。 她看着眼前这个十岁左右的少年,没想到对方会认出自己的装束。 更没想到,他会念出这样的诗句。 于是微微欠身,动作利落,声音清冷但不失礼数:“公子好眼力。” 魏逆生看着她,微微一笑:“福建建宁府的‘三条簪’。我没认错吧?” “是。”少女点头:“民女家乡,女子出嫁前,都这么簪发。” 说完顿了顿,目光微垂,锋锐的眉眼间闪过一丝黯淡:“只是如今,回不去了。” 魏逆生没有追问她的身世。 犯官家眷,没什么好问的。 父亲犯了事,家眷充公,这是大周的律法。 能流落到牙行,已经算是幸运,至少不用进教坊司。 所以,魏逆生只看人。 而眼前这个少女,眉眼锋利,身姿挺拔,没有半点谄媚讨好之态。 站在人群中,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这种气质,他喜欢。 与此同时,一旁的牙嫂见魏逆生对眼前人感兴趣,连忙凑上来介绍,嘴里跟抹了蜜似的 “公子好眼力!曲娘可是我们这儿最好的一个!” “她父亲是建宁府的官人,犯了事,家眷充公。 唉,所以她小姑娘家,顶着个犯籍,没办法,只好……” 牙嫂还想继续吹,却被魏逆生抬手打断:“就她了。” 见魏逆生这么果断,牙嫂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公子果然有眼光!这曲娘可是……” 她眼珠一转,正准备抬价,崔福已经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 “王婆子,少来这套。”崔福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个数,别磨叽。” 牙嫂讪讪一笑,伸出五根手指,那手指又短又粗:“五十两。” “五十两?!”崔福眼睛都瞪大了。 “崔福,这姑娘可是读过书的,会认字,会算账,琴棋书画都懂一些……” 崔福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五十两?你怎么不去抢?外头买个良家女使才二十两!” 牙嫂急了,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那能一样吗?外头的能认字吗?能有这气派吗?这可是官家小姐!” “官家小姐?”崔福冷笑,“犯官家的小姐,跟良家能比?签了死契,一辈子就是奴婢。二十五两,不能再多了!” “而且这姑娘说好听一点就是身形清瘦挺拔,说难听一点就是太高,要屁股没屁股,要胸没胸!” “也就我家公子小,否则谁会要?” 见此,牙嫂还想说什么,崔福瞪她一眼,眼神凶得很:“怎么?不想做我这门生意了?以后还来不来了?” 牙嫂被他瞪得心里发毛,咬了咬牙,终于点头:“行行行!二十五两就二十五两! 崔福你个讨债鬼,迟早被你气死!” “这就对嘛!”崔福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银子,数了二十五两递给她。 牙嫂接过钱,仔细看了看,又数了数,这才揣进怀里。 然后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份契约,递给魏逆生:“公子,您看看,没问题就画押。” 魏逆生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死契,一式两份。 从此以后,曲娘便是他魏家的人,生死荣辱,皆系于他一身。 签完,牙嫂收起一份,另一份递给曲娘。 曲娘接过,看了一眼,然后收入怀中,走到魏逆生面前,行礼 “曲娘,见过公子。” 魏逆生没有扶她,只是淡淡道:“起来吧。” 曲娘起身,垂手立在他身后。 动作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出了牙行,崔福一手拿着契约,一手揣着剩下的银子,美滋滋的。 甚至还边走边回头打量曲娘,忍不住撞了撞魏安的胳膊,压低声音 “魏老哥,没想到,公子喜欢这款啊!” 魏安瞪他一眼,低声道:“少废话,好好走路。” 崔福不死心,又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但那股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 “我跟你说,我还以为公子喜欢那种温柔小意的,没想到……” 魏安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这一次拍得“啪”响 “胡说什么!公子才多大,懂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崔福捂着后脑勺,嘿嘿直乐,也不恼:“我哪儿胡说了? 你看那姑娘眉眼,那身段,那气质,虽然高了一点但将来肯定是个美人胚子。” “公子现在就放在身边,这叫培养感情,懂不懂?” 魏安懒得理他,加快脚步往前走。 魏逆生走在前面,仿佛没听见他们的嘀咕。 脚步不疾不徐,同时,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曲娘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一言不发。 她没有问要去哪儿,没有问主家是什么人,只是安静地跟着。 直到走出一段路,魏逆生忽然开口 “曲娘。” “是。” “你恨吗?” 曲娘沉默了一瞬,然后道 “恨过。” “现在呢?” “不恨了。” 魏逆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 “那就好。” ....... 回到西安门外魏府小院,魏安就开始张罗着安置曲娘。 按规矩,新买的丫鬟不能立刻服侍主人,得先让婆子教导一阵,熟悉规矩,学会做事。 更何况曲娘是犯官家眷,虽然有底子,但各家的规矩不一样。 魏安把曲娘带到后院的一间厢房,吩咐两个婆子好生照看。 曲娘行礼道谢,然后进了屋,关上门。 等魏安回到前院就看见魏逆生正站在枣树下,看着那棵树发呆。 枣树已经抽满了嫩绿的叶子,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走过去,轻声道:“公子,曲姑娘安置好了。” 魏逆生点点头。 “魏伯,咱们家,又多了一口人。” 魏安点点头,“是啊,多了一口人。” 从偏院弃子,到自立门户。 从主仆二人,到如今有了押番、有了婆子、有了女使。 忽然,魏安抬头看着那棵枣树,忽然觉得,春天真的来了。 第47章 有百折不回之真心,才有万变不穷之妙用 次日,春光明媚。 魏逆生带着魏安再次受邀来到冯府。 不过这一次,与上次截然不同。 门房一见是他,立刻满脸堆笑,从门房里小跑着出来,躬身行礼 “魏公子来了?家主吩咐过,你来了直接请进,不必通传。” 魏逆生点点头,跟着门房入内。 穿过影壁,走过青石甬道,这一次,他们没有去正堂,而是被引向后院。 魏安跟在后面,心里暗暗感慨 “上一次来,冯公还坐在正堂端架子 这一次,直接请进花园了。 公子这地位,不一样了。” 很快,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但只剩下魏逆生独占进入,魏安则是在外候着。 这是冯府的花园,假山池沼,小桥流水。 几株桃花开得正艳,粉白相间,花瓣随风飘落,洒在青石小径上。 园中花亭临水而建,四面通透,春风穿堂而过 檐下挂着一串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亭中,冯衍站在一张大案前,正提笔写字。 这时带路的管家轻声道:“老爷,魏公子到了。” 冯衍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管家躬身退下,留下魏逆生一人。 同时,魏逆生没有急着开口,而是静静看着。 冯衍正在临摹的是他上次送来的那封拜帖。 只可惜虽然形似,但少了那股锋芒毕露的锐气。 良久,冯衍写完才搁下笔,抬起头看见魏逆生站在那,微微一笑 “来了?进来吧。” 魏逆生这才迈步走进花亭,在案前站定,躬身行礼:“晚辈见过冯公。” 冯衍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然后就拿起自己临摹的那张纸,看了一眼,又放下,笑道 “你这字,老夫越看越喜欢。瘦劲挺拔,锋芒内敛,难得。” “所以,老夫临了几日,可惜还是学不像。” 魏逆生谦虚道:“冯公过誉了,晚辈只是胡乱写的。” “胡乱写的?”冯衍看着他,“那你在魏家祠堂里那番话,也是胡乱说的?” 魏逆生知道,正题来了。 冯衍继续道:“你在魏家的礼法辩论,老夫听说了。 句句引经据典,条理清晰,把那些族老辩得哑口无言。” “不过,老夫很好奇.....”冯衍盯着魏逆生,目光如炬 “你在偏院关了十年,即使有读书的机会,也不过这一两个月。你是如何做到的?” “即使你是神童,也不该早慧如此。莫非……”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世上真的有生而知之者?” 魏逆生心中一动。 他知道,冯衍一定彻底调查过他了。 从偏院的日子,到王荣之死,到拜师宴上的词,到祠堂里的辩论。 冯衍全都知道。 所以,这个问题,答不好,就是万劫不复。 但自己是穿越的事绝对不能说,否则冯衍八成会将他烧了。 没错就是烧了!永远不要小看古人的封建和三观。 于是魏逆生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世上哪里有生而知之者?冯公说笑了。” 冯衍眉头微皱:“那你是怎么回事?” 魏逆生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缓缓道:“冯公可读过前唐韩愈的文章?” 冯衍点头:“韩昌黎的文章自然读过。” “既然如此,那昌黎先生有一篇《送王埙序》,其中有句话,晚生一直记在心里。” “夫沿河而下,苟不止,虽有迟疾,必至于海。” 听见这话,冯衍目光微动。 魏逆生则是继续道:“晚生虽然困于偏院十年,得学不过数月,可冯公又怎么知道,自启蒙之后,晚生就真的停下了?” “又怎么知道,晚生真的只得学数月?” 冯衍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这话的意思。 魏逆生是在告诉他,他从启蒙那日起,就一直在读书。 只是没人看见,没人知道。 外人看他,是“得学数月”。 他自己,却是“十年如一”。 冯衍点点头,却又反问:“即便你从未停止,可读了书,又如何能运用自如?” “你才十岁,就算把经史子集都背下来,没有阅历,没有历练,如何能在祠堂那种场合,随机应变,句句在理?” 魏逆生看着他,目光坦然:“冯公,晚生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冯衍挑眉:“讲。” “岂不闻.....”魏逆生一字一句:“士人有百折不回之真心,才有万变不穷之妙用。” “正因我读了书,并且在读书的过程中,经历挫折,经历顿挫,方才从书中得那随机应变之理。” “没有那十年幽居,没有那些跪祠堂的夜晚,没有那些被人踩在泥里的日子......” “我就是把书背烂了,也不过是个书呆子。” “士人有百折不回之真心,才有万变不穷之妙用.......”冯衍听完,久久不语。 然后,忽然跨步上前,走到魏逆生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少年。 “好一句‘百折不回之真心,万变不穷之妙用’!” “百折不回之真心,是体。万变不穷之妙用,是用。” “体用兼备,方为真学问。” “你自学至此,还说自己不是神童?不是生而知之?” 魏逆生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但他知道,这一关,过了。 于是主动转移话题:“冯公,晚辈今日登门,主要是来感谢您的指路之恩。” 说完,深深一揖,“若不是您的提议,以及那封信,晚辈走不出魏家,也拿不回长房产业。” 冯衍摆摆手,走回案前,重新提起笔,一边蘸墨一边笑道 “你的确应该谢我,毕竟因为这事,我一个致仕的老东西又回到陛下眼中了。” 第48章 我当年要有这才情,我比你孙子狂一百倍! 听见冯衍这话,魏逆生明显微微一怔。 而冯衍则是没有抬头,继续写字,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你既聪慧,我也不避着你,今日早朝可有不少人让我这个老东西滚出京都呢!” 说完,便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写着字。 花亭里静了下来,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魏逆生站在一旁,看着冯衍的背影,心中飞快地思索着。 冯衍的意思很直白:我因为你,调动了魏明德和崔家的事,被弹劾了! 可他为什么说得这么轻松? 他不担心吗? 魏逆生目光落在冯衍正在写的字上。 【君子当坐如尸,立如齐,礼从宜,使从俗】 这是《礼记》里的话,讲的是君子应该怎样行事 坐要像受祭的尸一样端正,立要像斋戒一样庄重,礼仪要适宜,出使要入乡随俗。 “君子吗......”魏逆生看着这一行字,忽然笑了,心中也松了口气。 紧接着,便是上前一步,轻声道:“晚辈认为,冯公并不担心。” “哦?”冯衍笔尖一顿,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这么说?” 魏逆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案上的字 “冯公方才写的这一句‘君子当坐如尸、立如齐’是教人做个真君子。” “可冯公若真是个‘坐如尸、立如齐’的真君子,今日就不会坐在这里跟我说话了。” 冯衍没有接话,示意魏逆生继续讲下去。 “冯公致仕后,一直闭门谢客,做个‘真君子’。 可凭冯公的身份,其实即使不帮我那‘父亲’,他也不敢说什么。” “但冯公还是帮了。” “因为冯公知道.....”魏逆生语气顿挫,“陛下他,不喜欢君子。” 一句‘不喜欢君子’让冯衍瞳孔微缩,神色开始微变。 “冯公致仕这段时间太安静,想一个人真正的君子,可陛下真的需要冯公这样子吗? 冯公以退为进,可在陛下眼中反而会适得其反。 陛下会忍不住想:这位前首辅,天天在家里干什么?是不是在谋划什么?” 毕竟若陛下真的需要冯公以退为进又何须让冯公留在京都? “所以充当‘君子’,陛下会把任何事情,都主动怀疑到冯公身上。” “而这,恰恰是在我拜见冯公之前,冯公就已经意识到的。” “所以,晚辈才说.....”魏逆生看向冯衍,目光清澈如水:“冯公不担心。” “因为朝堂的弹劾,陛下必然会留中不发。” “而冯公借我这一事,前后得利。 既解了陛下的怀疑,又了结了与我祖父的交情。” 冯衍听完,久久不语,看着眼前这个十岁的少年,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有趣的孩子”,是在看一个“可造之材”....... 许久,冯衍放下笔,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魏逆生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反而是走到案前,看着冯衍临摹的那张纸,轻声道:“冯公,晚辈可以借笔一用吗?” 冯衍点点头:“用吧。” 魏逆生提起笔,蘸饱墨,在冯衍写的那行字旁边,另起一行。 笔尖落纸,他写的是:“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瑕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 这是明代的话,但在这个时代,还没有人说过。 冯衍看着这两行字,目光一凝。 左边,是他写的“君子当坐如尸,立如齐”。端庄、规矩、无可挑剔。 右边,是魏逆生写的“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率性、真实、锋芒毕露。 两行字并排而立,正如两人刚刚的对话。 看着这行字,冯衍深叹了口气 随即,抬起头,看着魏逆生,眼神复杂 “你是说……老夫今日之举,正是这‘癖’与‘瑕’?” 魏逆生点点头:“冯公本可做个‘坐如尸、立如齐’的真君子,闭门谢客,与世无争。” “但冯公没有。冯公选择了帮我,选择了让自己身上沾上‘瑕’。” “这正是冯公的‘深情’与‘真气’。” “陛下看见这样的冯公,才会放心。 而这就是冯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所以冯公帮我,我亦帮冯公。” “哈哈哈哈!!”冯衍听完,忽然长笑。 笑罢,他看向魏逆生,目光中满是欣赏 “好!好一个‘人无癖不可与交’!” “魏逆生!你,很好!” 魏逆生躬身行礼:“冯公过誉,晚辈不敢当。” 冯衍摆摆手:“不是过誉。是实话。” “来,接下来不谈别的,老夫还想请你这个胡乱写的教老夫写一写这瘦金呢!” ........ 接下来跟冯衍聊天陪练字,整整半日,魏逆生才从花园出来。 此时魏安正在园外等候,看见魏逆生出来,连忙迎上,低声问:“公子,如何?” 魏逆生微微一笑:“很好。” 两人并肩走出冯府。 与此同时,冯衍站在花亭中,看着桌上宣字上的两行字,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春风拂过,花瓣飘落,洒在案上,洒在那两行字上。 阳光透过花窗洒进来,照在那两行字上,左边端正,右边凌厉。 “文岳兄,你这个孙子比你当年,还要厉害!而且,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非要说缺点的话就是.....”冯衍回想起魏逆生丝毫不隐瞒的做法,无奈一笑 “那小子真是一点苦都不想吃啊!” “不过,我喜欢。” “毕竟有才不傲,非常人!我当年要有这才情,我比你孙子狂一百倍!!” 第49章 冯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小阁佬! 从冯府回来的当晚,夜色已深。 吃完晚饭后,魏逆生照旧回到书房坐在案前,手里拿着《春秋左氏传》翻看着。 而魏安则是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着魏逆生袖口磨破了的内袍 “公子又长个子了,看来过几天需要重新做个新衣裳了!” 说完魏安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低声道:“崔福那小子,又跑出去了。” 听着魏安的念叨,魏逆生笑了笑,目光仍落在书上 “是我让他去打听冯公儿子的事了。” 魏安点点头,又摇摇头:“就怕那小子,嘴上没把门,出去肯定又要跟那些闲汉吹嘘自己去过冯府。” “不过……”他顿了顿,手上针线不停,“他打听消息的本事,倒是一流。” 这时,魏逆生放下书,看向他:“魏伯,你觉得冯公的儿子,会是什么样的人?” “不清楚。”魏安想了想,摇头:“当年在老爷身边时,我听最多的就是..... 冯公长子,读书还行,做人还行,做官也是还行。 总之,就是还行!” “不过……”魏安斟酌着说,“冯公那样的人物,儿子应该差不到哪儿去吧?” 魏逆生笑了,没有说话。 毕竟【还行】也代表着平庸,安稳。 不过,既然提起冯衍,魏安缝了几针后又抬起头,看着魏逆生,欲言又止。 魏逆生察觉他的目光,问:“魏伯,有话直说。” 魏安犹豫了一下,默默将针线放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郑重的模样开口道 “公子,我有个事,想问问您。” “你说。” “公子今日在冯府,跟冯公说了什么?” 魏逆生看着他,没有回答,反问道:“魏伯是在担心什么吗?” “唉!不是担心什么,而是......”魏安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忧心:“怕你太直接了。” “毕竟老爷曾经说过,读书人讲究委婉,讲究‘点到即止’。 你要是把心思都摆在明面上,冯公那样的人,会不会觉得你…… 就是,会不会觉得你太急功近利?会不会觉得你不够稳重?” 见魏安将话全部一口气吐出来,魏逆生听完,反而笑了。 “魏伯,祖父当时告诉你的没有错!读书人确实讲究委婉。” “但我不一样。” 魏安一愣:“怎么不一样?” 魏逆生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春日草木的清香,凉丝丝的。 窗外,那棵枣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晃,枝叶间有虫鸣,细细的,绵绵的。 “我没有时间委婉。” “我今年十岁,再过两年,就是秋闱。” 他转过身,看着魏安。 “大周科举,三年一届。我十二岁那一年,正好可以参加。” “也就是说,我只有两年时间。” 魏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魏逆生则是继续道:“科举报名,需要三互保:自己、家、师。” “我自己,没问题。家,如今也已经过继长房,够用了。” “但师承这一条……”魏逆生看着魏安,一字一句道 “我准备走冯公的路子。” “拜冯公?”魏安愣住了:“可是他已经致仕了……” 魏逆生点点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公子,你可不要被眼前的事懵逼了啊!你还小,真的没有必要这么着急! 尤其是,冯公已经做了两任首辅。 我虽是老爷的书童,但也知道,我大周开国至今,还没有三任首辅的先例。 冯公很好,可他的年纪也摆在那儿,说不准哪天就倒下了! 而他这样子的官倒下了就代表了,清算啊……” “这一些我都明白,魏伯。” “你明白?公子你真的明白吗?!”魏安急了,直接站起身 “明白还选他?公子,这不是开玩笑的!万一冯公……” “魏伯,正是因为冯公年纪大了,我才选他。” “哈???”魏安彻底懵了,坐回小凳上,一脸不解:“这……这话怎么说?” 魏逆生走回案前,坐下,缓缓道:“冯公门生遍布翰林院与科道,为其耳目喉舌。 可他自己,却没有一个真正的弟子。” “那冯公的门生不也......” “门生,是门生。弟子,是弟子。不一样。” “门生可以有很多,弟子只能有一个。” 魏逆生看着魏安,眼神认真,也就魏安是最亲近的人他才说。 “魏伯,冯公需要一个人,在他百年之后,继承他的门生,他的名望,他的一切。” “一个能在有限的时间内,把他那些门生故吏聚拢起来的人。” “一个能在他离世后,庇护冯家的人。” 魏安听懂了,又没完全懂。 于是皱着眉头,努力消化这些话:“所以……公子是想做那个人?” 魏逆生点点头:“对。” “冯公需要一个小阁老但不是严世蕃。” “他要的,是张居正。” 魏安沉默了。 他不懂什么严世蕃、张居正,但他听懂了魏逆生话里的意思。 只是,这条路,风险很大。 可话又说回来,利大于弊,一旦走通了…… 想到这,魏安深吸一口气,看着魏逆生,“公子,你真的想清楚了?” 魏逆生点点头:“想清楚了。” “我需要一棵参天大树,让我能迅速成长。” “哪怕这棵树已经走向衰老,但只要它还在,就能替我遮风挡雨。” “等它倒了,我已经长成另一棵树了。” 魏安听完,久久不语。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看着他眼中的光芒,看着他脸上那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这孩子,比他想象的,走得更远。 “公子,我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我知道,公子走的路,一定是正确的。 就跟当年我跟着老爷一样,我只需要跟着就行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崔福那大嗓门 “公子!公子!我回来了!” 话落,门被推开,崔福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魏安见状当场皱眉,压低声音训斥:“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公子这儿正说事呢!” 崔福嘿嘿一笑,也不在意,直接凑到魏逆生面前,“公子,猜我打听到什么了?” 魏逆生看着他:“说。” 崔福左右看看,确认门窗关好,这才压低声音:“冯公的儿子,确实不堪大用。” “我听好几个在冯府后门帮过工的空汉,有的认识冯府的下人。消息对得上.....” “冯公那儿子,庸着呢!堂堂吏部侍郎,一听见冯公致仕后当场就吓的主动请辞离京为官了。 听说当时得知消息后,冯公气的破口大骂:平庸儿,平庸儿,扶不起的平庸儿! 听着崔福的消息,魏逆生嘴角微扬 “果然和我猜的一样,冯公内心其实也很害怕啊! 毕竟这个位置在没有兵权的情况下,退下来不是荣归故里,而是倒台清算!” “可偏偏自己儿子连严世蕃都不是......” ........ 夜更深了。 魏安也去歇息了,书房里只剩魏逆生一人。 他坐了一会儿就把没看完的书合上,轻轻吹灭油灯。 屋里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任何起身朝自己卧房走去。 推开门,摸黑走进去,点上灯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曲娘。 此时曲娘正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外罩一件淡青色的薄纱褙子,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长发散开,铺在枕上,乌黑如墨,衬得那张脸越发小巧精致。 她就这样子侧躺在床,身形舒展,加上宋制的中衣讲究宽松舒适所以布料轻薄。 曲娘听见动静,睁开眼睛,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 魏逆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曲娘看着他,脸上浮起一丝红晕,却没有慌乱,没有躲闪 而是慢慢坐起身,理了理衣襟,轻声道:“少爷回来了。” 魏逆生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曲娘,你怎么在这儿?” 曲娘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明白了什么,解释道 “我是来给少爷暖床的。” 魏逆生:“……” “规矩婆子已经教导完了。”曲娘语气平静指了指靠墙的那张小榻,上面已经铺好了被褥,枕头摆得整整齐齐。 “所以,从今往后,我就睡在少爷房侧的小榻上。少爷夜里有事,可以叫我。” 魏逆生看了看那张小榻,又看了看床上还带着余温的被窝,再看了看曲娘那张坦然的脸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穿越者,果然还是有点跟不上这个时代的节奏。 “那个……”魏逆生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曲娘,我才十岁。” 曲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的意思,脸上红晕更深,“少爷想多了。” “贴身女使,都是这样的。夜里主子有事,身边得有人伺候。起夜、喝水、盖被子,总不能让主子自己来。” “而且......少爷的确才十岁!” 魏逆生这才反应过来。 对,这是古代。 贴身丫鬟睡在主子房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是他想的那种“暖床”,是真的“暖床”。 不过,你也不用,再强调一遍我无能为力的十岁吧? 实在不行,十岁我也是能拉马鞍的好吧! 在内心吐槽了一句后,魏逆生把灯放在桌上,走到床边,坐下。 “好,我知道了。你……你睡吧。” 曲娘已经起身,走到那张小榻边,掀开被子躺下。 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第50章 少年不藏拙,首辅忧家事 清晨,西安门外魏府小院,阳光透过枣树的枝叶,洒进书房。 魏逆生坐在案前,面前摆放《易经》《诗经》《尚书》等儒家经典 也是大周科举第一场秋闱的基本功和敲门砖。 这时曲娘端着茶盘进来,脚步轻得像猫。 她今日换了一身淡青色的窄袖短襦,系着素白的围裙,长发挽成简单的髻,头顶依旧是三支木质横簪别住。 少了昨夜的慵懒,多了几分利落,整个人看着清爽了许多。 她把茶放在案角,又将散落的纸张理好,动作娴熟,不发出一点声响。 魏逆生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曲娘退到一旁,在靠墙的小凳上坐下,拿起针线筐,开始缝补一件衣裳。 毕竟西安门外魏府小院资金没有多到富贵,所以该补补该缝缝。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像是给这间小小的书房镀上了一层暖色。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偶尔有鸟叫从窗外传来,又很快远去。 很快,魏逆生写完一道论术,放下笔,端起茶抿了一口。 茶温刚好。 然后,看了曲娘一眼,发现她缝补的正是他那件穿旧了的袍子。 袖口磨破了,领子也有些发白,她正在仔细地缝补,针脚细密整齐,比他预想的好得多。 魏逆生看着她低头缝补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家,越来越像家了。 ....... 同一时间,冯府书房。 冯衍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信,面色阴沉。 信是从杭州府寄来的,写信的人,是他离京的独子冯安仁。 信上写着: 【父亲大人膝下: 儿在老家一切安好,请父亲勿念。家中田产丰足,族人安顺,儿每日读书教子,亦觉充实。 儿常思之,冯家已有此富贵,父亲一生功业已极人臣,何必再强求什么? 一家子安安稳稳,才是正道。父亲年事已高,不如归乡养老,含饴弄孙,岂不美哉? 儿不肖,不能为父亲分忧,唯愿父亲保重身体,莫再为朝堂之事劳心…… 儿安仁 顿首】 冯衍看完,猛地将信拍在桌上。 “混账!”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管家在门外听见动静,不敢进来,只敢低声问:“老爷,您……” “滚!” 管家吓得缩回去,脚步声慌慌张张地远了。 冯衍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花木,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安稳?他以为想安稳就能安稳吗? 冯衍想起自己这些年在朝堂上的如履薄冰。 想起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那些表面恭敬、背后捅刀子的同僚。 想起陛下那永远猜不透的心思,今天对你笑,明天就能把你贬到天涯海角。 冯半朝,冯半朝!! 这名头听着风光,可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冯家现在还能安稳,是因为陛下还用得着他。 朝堂上还需要他这个“冯半朝”来平衡局面,来制衡那些蠢蠢欲动的人。 一但他让陛下觉得“没用”了,那些等着吃冯家肉的人,会蜂拥而上! 到那时候,他这个儿子,还能安安稳稳地读书教子吗? “混账东西……”冯衍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疲惫和失望,“连一个十岁孩子都看得明白的事,这平庸子却不明白!” 说着冯衍想起魏逆生解读“魏一角”的那番话。 “一角者,孤也。如飞檐一角,看似凌空,实则悬危。” 魏一角是这样,冯半朝又何尝不是? 只不过,魏一角的“危”在明处,谁都看得见 冯半朝的“危”在暗处,藏在那些笑脸和恭维底下。 而魏逆生看得见魏家的危,难道就看不见冯家的危? 不,他看得见。 所以他才敢来投靠自己。因为他知道,自己也需要他。 冯衍慢慢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重新拿起昨天那张纸,是主角昨日写的那句“人无癖不可与交”。 瘦劲挺拔的字,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盯着那十个字,看了很久,目光从愤怒渐渐变得深邃。 这一句话说写他冯衍需要【癖】但何尝又不是魏逆生告诉他,自己也有【癖】呢? 所以,冯衍昨天才会说:魏逆生一点苦都不想吃。 想罢,冯衍的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在窗外。 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在抽芽,嫩绿的新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晃。 他想起自己这一生,门生遍天下。 翰林院有他的门生,六部有他的门生,科道有他的门生。 他们叫他“老师”,恭敬有加,逢年过节送礼不断,见面时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 可他心里清楚。这些门生,是冲着“冯半朝”三个字来的。 自己在,他们跟随。 自己一倒…… “呵呵。”他冷笑一声,“树倒猢狲散啊!。” “我冯衍这辈子,教了那么多学生,到头来,竟没有一个能托付后事的人。” 说完这一句话,他脑海中又想起魏逆生。 一个孩子,才十岁。 可这十岁的孩子,比他那个四十岁的儿子,看得远得多。 从借威,到借名,到借理! 每一步,都走得又稳又准。 他借了自己的势,却从不谄媚讨好。 他需要自己,却从不摇尾乞怜。 他甚至在告诉自己:我不是来求你的,我是来跟你合作的。 “文岳兄,你那个孙子,比我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人都厉害。”冯衍忽然笑了。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我能给什么。 他甚至知道,我比他更需要什么。” 说着冯衍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冯半朝,魏一角……” “终究还是要凑起来啊。” 他转过身,对门外道:“来人。” 管家连忙进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老爷。” “备车。明日随我去西安门。” 管家一愣:“西安门?老爷去那儿做什么?” 冯衍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桌上那张“人无癖不可与交”,嘴角微微勾起。 .......... 西安门外魏府小院 崔福从外面回来,一进院就朝魏逆生书房去。 魏逆生点点头,没有意外,点了点头。 崔福也没有犹豫,直接将今天打听的消息说出 “冯公好像……身体不太好。有人说他最近经常咳嗽,请了好几次大夫,药都吃了几十服了,也不见好。” “身体不太好……看来时间,比我想的还紧。”魏逆生目光微凝,沉默片刻,对崔福道:“知道了。再去打听,别让人发现。” 崔福应声,又跑了出去,一溜烟消失在巷口。 魏安从厨房出来,看着崔福的背影,摇摇头:“这小子,跑腿倒是勤快。” 魏逆生笑了笑,没有说话,转身回书房,在案前坐下,面前摊着一本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在想冯衍。 在想那个老人的处境门生遍天下,却无一人可托付 独子平庸,只求安稳,自己身体每况愈下,却还要在朝堂上如履薄冰。 突然,魏逆生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冯半朝,魏一角,合则两利,分则俱危。” 这时门外,曲娘轻声问:“少爷,要歇了吗?” “嗯。”他吹灭灯,走出书房。 这一夜,冯府的书房,灯也亮到很晚。 一老一少,隔着半个京城,想着同一件事。 —— 咸鱼留言:今天一更,咸鱼有家事,申请了请假。 第51章 枣树下的来客,拜礼准 四月初八,微凉。 冯衍的马车停在西安门外的小巷口,低调得不像是前首辅的座驾 没有旗号,没有随从,只有一辆青帷马车,一个老车夫。 与此同时,魏府小院隔壁的许礼夫妻正准备出门。 许礼今日休沐,妻子李氏拉着他要去城外上香。 刚锁上门,一扭头,就看见那辆马车停在了隔壁院门口。 许礼下意识一缩,拉着妻子退到门后。 “你干什么?”被丈夫拉扯了一下李氏皱眉不满。 “别出声。”许礼压低声音,然后拉着自己妻子李氏躲在门后,眼睛死死盯着那辆马车。 他在顺天府当差,别的不行,认人的本事是一流。 眼前这马车虽然不起眼,但这可白马。 还有车夫的坐姿,帷幔的用料,虽然朴素但无一不在告诉别人,不是普通人家的车驾。 “啧,我们躲什么?又没有干亏心事!”看着丈夫李氏不满,同时又好奇 “还有这是谁的马车啊?找隔壁那孩子的?” 自从上次打过招呼,许礼就从顺天府打听到了魏逆生的底细 魏家二房过继长房,又被分宗,烈子又怎么样?现在说白了就是被赶出来的弃子。 许礼当时还感叹了一通,但也仅此而已。 所以,后面新居道贺?他可没那个闲钱。 正想着,马车门开了。 一个老者走下来。 一身素色深衣,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目光深沉。 看着下车人,许礼的嘴巴越张越大,大到李氏都想给他托一下下巴。 “你干什么?”李氏急了。 “冯……冯公……”许礼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前首辅……冯衍……” 李氏也愣住了。 “官人,你没有开玩笑?前首辅?来找隔壁那个被赶出来的孩子?” 许礼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狠狠瞪了妻子一眼:“都怪你!我当初就说该去道贺! 你非说省钱!现在好了!现在冯公亲自上门,我连个面都不敢露!” “我哪知道……”李氏被骂得莫名其妙:“而且这不是你说没有那个闲钱吗?” “我说你就听啊?你知道什么!”许礼急得直跺脚,但现在已经不敢出去了。 冯公那样的人物,他一个从八品凑上去,只会自取其辱。 夫妻俩躲在门后,大气不敢出。 ...... 这时,冯衍已经站在魏府小院门前。 门很旧,漆色剥落,门环生锈。 和他在东华门,大明门见过的那些朱门高墙完全不同。 但他说不出为什么,站在这扇门前,比站在任何一座府邸前都更踏实。 沉默了一会,冯衍上前,叩门。 开门的人是魏安。 而魏安看见冯衍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下意识回头看向院子里内心暗道。 “公子难道能预卜先知?冯公居然真的上门了!” 与此同时,魏府小院,枣树下,摆着一张旧书案。 魏逆生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曲娘在一旁研墨,崔福在角落扫地。 小小家中,无非...... 一少年,一女使,一押番,一老翁。 阳光透过枣树的枝叶洒下来,斑驳陆离,安静得像一幅画。 魏逆生抬起头,看见门口的冯衍,微微一怔,随即放下书,站起身,微微一笑。 “冯公来了。” 冯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枣树下的少年,善风仪,端严若神,眉眼从容。 身后是破旧的小院,身前是简单的人家。 他忽然觉得,这棵枣树下的少年,比这京都任何一座府邸,都更像个家。 冯衍无奈一笑,迈步走进来,四下看了看,然后看向魏逆生,苦笑道:“不来,不行啊。” 魏逆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他知道,这句话背后,有太多东西。 这时魏安才终于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要去搬椅子。 曲娘已经转身进屋,端出一杯热茶。 崔福站在角落里,手里的扫帚都忘了放下,眼睛瞪得溜圆 “冯公?前首辅?亲自来他们家?” 魏逆生接过茶,双手递给冯衍:“冯公请坐。” 冯衍接过茶,在枣树下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茶是普通的茶,杯子是普通的杯子。 但他喝了一口,觉得比任何名茶都顺口。 “老夫今日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魏逆生在他对面坐下,平静道:“冯公请说。” 冯衍看着他,目光深邃:“你那天说,‘人无癖不可与交’。老夫想了很久,想问你,你的‘癖’,是什么?” 魏逆生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笑。 “读书,算账,下棋,写字。”他顿了顿,看向冯衍,“还有,赌。” 冯衍挑眉:“赌?” “赌命。赌运。赌一个前程。”魏逆生的目光平静如水,“从偏院到今日,晚辈每一步,都是在赌。” 冯衍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觉得,这一局,你赌赢了没有?” 魏逆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冯衍,轻轻道:“冯公不是已经来了吗?” 冯衍愣住,然后,大笑起来。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枣树上的几只麻雀。 “好!好一个‘冯公不是已经来了吗’!”他笑罢,看着魏逆生,眼中满是欣慰 “魏逆生,你这个人,老夫收了。” 魏逆生站起身,郑重地朝他行了一礼:“多谢冯公。” 冯衍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两人在枣树下,相对而坐。 曲娘续了茶,安静地退到一旁。 崔福终于回过神来,拿着扫帚溜到墙角,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魏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 冯衍和魏逆生聊了很久。 从朝堂到市井,从经史到算学,从魏峥到他自己。 他没有提收徒的事,魏逆生也没有提。 但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事,不需要说出口。 日头渐渐偏西,冯衍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枣树下,少年还坐在那儿,手里又拿起了那本书。 曲娘在一旁研墨,崔福在扫地,魏安在厨房忙活。 寻常得像任何一户人家。 冯衍却对身边随身的管家说:“往后,这孩子的事,就是我的事。” 管家一愣,随即点头:“是。” 马车缓缓驶出小巷。 冯衍坐在车里,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笑意。 “冯半朝,魏一角。”他喃喃道,“合则两利,分则俱危。” 枣树下,魏逆生放下书,看着门口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对魏安说:“魏伯,明日备些礼。” 魏安点头:“是。” 曲娘轻声问:“少爷,什么礼啊?” “拜师礼!” 第52章 魏子春风得意,本生父懊悔气怨 四月末,春风依旧,绿芽已成嫩叶。 曲娘一早便起了,在屋里忙活了半个时辰,才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袍走进正房。 正房书桌前,魏逆生依旧在案前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那套衣裳,微微一愣。 “曲娘,这是……” “当然是少爷的新衣,魏伯特嘱咐我,说少爷今日去冯府,不能穿旧衣。” 曲娘说着便将衣裳展开,是一件淡色圆领宋制学生长袍 衣袍料子是顶好,裁剪极合身,领口袖口绣着淡淡的银线云纹,不艳不淡。 “这段时间你没日没夜就为了裁这身衣服吗?” “嗯,我问过他老人家,所以是按少爷的尺寸,照着做的。” “辛苦你了,曲娘。” “这是我应该做的,少爷起身吧!” “嗯。”魏逆生站起身,由她服侍着换上。 曲娘则绕到他面前,理了理衣领,退后两步打量,忽然就愣住了。 眼前的少年,身量还未长成,但已经显出修长的轮廓。 这身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间的从容被这身衣裳一托,竟有几分魏晋世家子的风流意态。 一时间魏逆生站在那里,不像个刚自立门户的孤子,倒像哪个高门大户精心教养的嫡脉传人。 “曲娘?”魏逆生见曲娘愣神不由喊了她一声。 而曲娘则是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垂下眼,轻声道:“少爷再过大几年,满京都的姑娘怕都要被迷去了。” “哈哈。”魏逆生失笑:“胡说什么。”说完整了整袖口,推门出去。 院子里,崔福已经等了半天。 他今日换了一身新衣裳,押番的服制,头顶仆帽,腰系革带,收拾得利利落落。 看见魏逆生出来,眼睛一亮,嘴咧到耳根:“公子,马车租好了,在巷口等着呢!” 魏安也从厨房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公子,路上垫垫。” “魏伯,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冯府的收徒宴可不是你那兄长的拜师宴,规矩大着呢! 到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席。”说着魏安直接把食盒塞给崔福,“看着点,别让公子饿着。” “得嘞!”崔福应得响亮。 一行人出门。 马前后引,崔福是押番则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大,腰板挺得直,逢人就笑。 巷口卖馄饨的老汉跟他打招呼:“哎哟,崔家阿福,今儿这么神气?” “那可不!”崔福声音洪亮,“我家公子要去冯府拜师!前首辅冯公!知道不?” 满京都是不知道冯半朝?所以老汉一愣,随即竖起大拇指:“了不得!了不得!你崔家阿福也是得了运气了啊!” “哈哈哈!!”崔福更得意了,一路走一路说,逢人便讲。 过茶摊,跟茶客说,过饼铺,跟掌柜说。 甚至于路过曾经街角那几个闲汉扎堆的地方,干脆停下脚步,叉着腰说 “哥几个,以后别说我崔福跟错人了!”说着朝京城做了一个交手礼喝彩道 “我家公子,陛下亲夸的十岁‘烈子’,今日过后当为冯公首徒!!” 听见崔福的话,闲汉们面面相觑,有人不信:“真的假的?你吹牛吧?” “吹牛?”崔福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晃了晃,“看见没?冯府的帖子! 今儿中门大开,四品以上的大人们都去!我家公子是主角!!”他说完,昂着头走了,留下一群闲汉目瞪口呆。 魏逆生的授意外加崔福一路传播。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茶摊传到酒楼,从酒楼传到街市,不到半日,半个京城都知道了 前首辅冯衍,要收那个“烈子”为弟子。 .......... 与此同时,东华门,魏家,魏府中堂 魏明德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得不像话。 崔氏坐在一旁,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 “还没消息?”魏明德第三次问。 门外的下人缩着脖子:“还……还没……” “再去打听!”魏明德一拍桌子,茶盏震得叮当响。 崔氏连忙起身给他顺气:“官人别急,那孽子……”她顿了顿,改口道,“魏逆生才离家多久?冯公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 她话没说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下人连滚带爬跑进来,还没来得及行礼,魏明德已经站起来:“如何?!” 下人喘着气:“老爷,消……消息属实!冯府中门大开,京都四品以上官员,大半都去了!” 魏明德身子一晃,扶住桌案才站稳。 崔氏脸色煞白,喃喃道:“怎么可能……那孽子分宗离家才三个月……怎么就……” 三个月前,他们把那个孩子赶出魏府,让他自生自灭。 他们等着看他落魄,等着他求饶,等着他跪在门口说“我错了”。 可现在呢? 他拜了冯衍为师,那可是前首辅,门生遍天下的冯半朝啊!! “这……这叫什么事啊……”崔氏声音发颤。 魏明德喘不上气,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想说“一定是假的”,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与此同时,下人却没有眼力见,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双手捧着递上去,脸上还带着笑 “老爷,这是冯府管家让小的带回来的。 说是冯府收徒宴,四品以上才有资格,但老爷毕竟是冯公未来弟子的本生父,可以越品级携家眷上府。” “冯府!四品以上才有资格!老爷一定高兴坏了!”他说完,满心欢喜等着赏赐。 而魏明德在接过帖子后,低头看了一眼。 烫金的帖子,冯府的印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最后一脚踹过去 “你在笑什么?!” 下人猝不及防,被踹倒在地,手里的帖子飞出去,落在地上。 “混账东西!你不会以为这是在跟我报喜吧!?!”魏明德声音尖厉得变了调。 下人连滚带爬跪起来,浑身发抖:“老……老爷……小的不敢……那这帖……” 魏明德盯着地上那张帖子,像盯一条毒蛇。 退回去?不可能。 冯府的帖子,退回去就是打冯衍的脸。 不去?更不可能。 满堂四品以上,他不去,明日朝堂就会传遍 魏明德不识抬举,连冯公的面子都不给。 以后这官场,他还怎么混? 于是魏明德弯下腰,捡起帖子,手指捏得发白。 崔氏走过来,小心翼翼道:“官人,那咱们……” “去。”魏明德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当然去。” 他攥着帖子,手背青筋暴起。 那个他恨不得从没生过的儿子,那个被他赶出家门的孽子,如今要站在冯府中堂,接受满朝文武的恭贺。 而他这个亲生父亲,还要带着笑脸,去给那个孽子捧场。 想到这,魏明德,闭上眼睛,胸口翻江倒海,当场眼前一黑...... “官人!!!” “快!快去拿清心丸来!!” ....... 大明门侧,王侯府群,冯府门前,车马如龙。 四品以上的朱紫贵人们鱼贯而入,门口迎客的管家笑得合不拢嘴。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巷口,魏逆生掀帘下车。 淡雅学生长袍,身姿如松。 他抬头看了一眼冯府的匾额,加上门前之景,深吸一口气。 “此景正应了那一句,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 “公子,紧张不?”这时崔福凑过来。 魏逆生笑了笑,没说话。 曲娘上前,替他理了理衣领,退后一步:“少爷,好了。” “怕?哈哈!崔福啊!公府门前满朱紫,大丈夫当如是也!!” 说完魏逆生,迈步朝那扇敞开的中门走去。 春风拂过,吹起他袍角。 身后,崔福挺着胸膛,魏安红了眼眶。 而远处,一辆马车正缓缓驶来,车里坐着魏明德,攥着帖子,面如死灰。 第53章 满堂朱紫皆目属我一人! 魏逆生踏入冯府中门的那一刻,便知道今日与往日不同。 中门大开,门槛两侧站着两排仆从,齐齐躬身。 穿过影壁,是一条宽阔的石板甬道,两侧摆满了贺礼,红绸金帖,堆得像小山。 再往前,便是中廊,廊下站着不少人,三三两两地交谈,绯袍紫袍交错,玉带金鱼琳琅。 但魏逆生依旧目不斜视,脚步不疾不徐,长袍在春风中微微拂动。 然后,他看见了熟人。 廊柱旁,秦晏正与几位官员寒暄。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色常服,精神矍铄,笑容爽朗。 身边站着的,正是魏守正。 魏守正穿着一身簇新的学子服,低眉顺眼地跟在老师身后。 他本以为是老师带他来识人脉、见世面的,一路上还暗自得意。 直到进了冯府,看见满堂朱紫,听见有人议论“冯公要收的那个弟子” 在从小问过自己老师后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今日,居然是那个被赶出家门的孽子,拜师的日子。 所以,他跟在秦晏身后,脸臊得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偏偏越不想就越发生! 秦晏一转头看见了魏逆生,先是一愣,随即大喜,撇下身边的人大步走来。 “魏家小子!”秦晏的声音洪亮得像敲钟,满廊的人都看过来。 魏逆生当然不可能让秦晏跑回来接自己 所以快走几步,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却比以往多了几分郑重:“学生见过秦公。” “无须行礼!”秦晏大步迎上去,一把拉住魏逆生的手,“好孩子!老夫就知道,你非池中之物!” 魏逆生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学生多谢秦公夸奖。” 秦晏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好好!上次见你,还自称‘小子’,如今已是‘学生’了!好!有出息!” “啧,月白衣衫,风姿如玉,不愧是文端公的孙子!”他拍着魏逆生的肩膀,越看越喜欢,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向身后,“守正,你愣着做什么?” 听见秦晏的声音,魏守正站在三步之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今日穿着国子监的学子服,本也觉得体面,可此刻站在魏逆生面前,这身衣裳忽然就显得灰扑扑的。 但秦晏的话他得听,于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甚至不敢看魏逆生的眼睛,低下头,声音发涩:“没想到今日是二弟……” “弟什么弟?!”秦晏一声呵斥,魏守正浑身一颤。 “逆生如今是承了你家长房,小宗继大宗,分宗单开!我平时教你的礼法,就是这样子教你的吗?!” 秦晏的声音不小,周围几位官员都看了过来。 魏守正脸黑得像锅底,嘴唇哆嗦,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于是咬了咬牙,双手抱拳,弯下腰:“堂……堂弟,为兄长喝彩。” 魏逆生看着他弯下的腰,没有立刻应声。 加上现在的场合,所以面上不显,只是微微侧身,像是要避开这一礼 随带偏了偏头,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为难的表情:“这……秦公,这怎么可以啊!学生羞愧,学生万万不敢当!” 他说着“羞愧”,脚下却纹丝不动,腰板挺得笔直。 魏守正弯着腰,等了三息,五息,七息...... 就这样子盯着地面,看见魏逆生那双崭新的靴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面前。 魏逆生羞愧吗?他是半点没看见! 秦晏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笑着摆摆手:“有什么好羞愧的!礼法规矩如此! 他是二房子弟,你是长房宗子,他就应该这样叫你!你受着,没关系!” 魏守正站在那儿,腰弯着,脸涨得通红,听着那些“应该”“规矩”“礼法”,只觉得天旋地转。 而那个他曾经俯视的弟弟,就站在他面前,受着他的礼,听着众人的夸赞,云淡风轻。 而秦晏不再理他,一把抓住魏逆生的手,转身朝中堂走去。 “诸位!都来看看!这位就是冯公要收的爱徒!” 秦晏声音洪亮,压过了廊下所有的窃窃私语:“魏文端公长房嫡孙,当年经魁魏明远之子.......” “当日陛下亲口夸过的烈子!魏逆生!” 中堂骤然安静。 廊下、庭中、中堂门口,所有正在交谈的官员都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满堂朱紫,齐齐看来。 这一幕可谓是.....满堂朱紫皆是目属一人! 魏逆生站在秦晏身侧,淡雅长袍,身姿如松。 绯袍的侍郎、紫袍的尚书、翰林院的学士、六部的堂官……这些人,任何一个都是他从前只能仰望的存在。 此刻,他们都在看他。 忽然,魏逆生想起那个偏院。 想起那扇斑驳的门,那盏昏暗的油灯,那本翻烂了的《论语》。 想起那些跪在祠堂的夜晚,膝盖冻得发紫,没人管。 想起那把扔在地上的剑,那句“我要是你,就自裁”。 他以为自己会紧张,会惶恐,会不知所措。 可此刻站在这满堂朱紫之间,他只觉得.......平静。 权力之心,油然而生。 许久,魏逆生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朝着四方一一拱手行礼。 不卑不亢,从容有度。 秦晏站在他身边,捋着胡须,满眼欣慰,又拉着魏逆生又介绍了几位翰林院的学士。 魏逆生也是一一见礼,应对得体,没有半分怯场。 人群之外,廊角,魏明德一家人站在那里,像被人遗忘的摆设。 崔氏攥着帕子,她看着那个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少年 看着那些她丈夫一辈子都攀不上的大人们对他笑脸相迎,觉得像在做梦。 “这……这怎么可能……”她喃喃道。 魏守正站在父亲身后,脸色铁青。 他想起刚才那一礼,想起秦晏的训斥,想起那句“堂弟为兄长喝彩”。 他是理学弟子,是秦公门生,可刚才,他成了笑话。 魏明德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被他亲手赶出家门的儿子。 月白衣衫,风姿如玉。 满堂朱紫,众星捧月。 —— 各位求崔更,书架,这本书咸鱼写得很认真,但数据真的难看,十二万字不过千人观看...... 第54章 拜师礼成,冯公赠墨玉! “这个逆生的克亲孽子.......” 魏明德咬牙,死死盯着魏逆生,心中五味杂陈。 一个被他赶出家门的孽子,站在满堂朱紫中间,被前首辅收为弟子,被四品,五品的官员们围着道贺。 而他这个父亲,只是个“二伯”。 这时,魏守正站在父亲身边,脸色同样铁青。 不敢看正堂中央那个身影。 因为怕太羡慕, 他堂堂魏家嫡长,秦晏的弟子,国子监的学生。 此刻,只能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被他看不起的弟弟出尽风头。 “凭什么?凭什么他配?凭什么满堂朱紫都为他喝彩?” 羡慕的同时,魏守正忽然鬼使神差地低声道:“父亲,我们走……” “走?”听见长子的话,魏明德看他一眼,目光阴冷,“你疯了?走去哪儿?你师傅秦晏在场,冯府满堂四品以上,你走得出去吗?” 看着自己父亲的眼神,魏守正打了个寒噤,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至于崔氏她倒是没有像魏明的父子这么多想法,反而是在想魏逆生能为魏家带来多少利益。 毕竟,这个孩子身上从始至终都流着魏明德的血,而嫡亲血脉,是论不清的! 一时间,角落里,不起眼的位置魏明德一家,看着那个被众星捧月的少年,迷了眼。 ....... 很快,冯府管家的声音洪亮,穿透了整个正堂。 “吉时已到!请宾客入席!请冯公、魏公子入堂!” 满堂朱紫自动让开一条路,从门口直通主位。 路像一条河,在人海中劈开,两侧紫色,绯色的官袍,交相辉映。 冯衍从后堂走出。 他换了一身正式的公服,深紫色的圆领袍,腰系金鱼带,头戴进贤冠。 这身打扮,他已经很久没有穿过了。 面色庄重,步履沉稳,目光扫过众人,不怒自威。 在场皆是冯家门生党徒,齐齐起身,同时喝彩 “为冯公喝!” 声如洪钟,在正堂中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冯衍走到主位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魏逆生身上,微微点头。 魏逆生走上前,在香案前站定。 满堂朱紫,齐齐落座。 这时,赞礼官漫步上前,高声道:“拜师礼,开始!” 冯家的拜师礼,与魏守正当初的完全不同。 魏守正拜的是“一学之师”,秦晏在京城开派收徒,学生数十人 拜师礼不过是家长领着孩子去递帖子、送束脩,三五同僚做个见证,便算成了。 当时在场的,不过是魏明德邀来的几个同僚,秦晏的三五好友。 而今日魏逆生拜的是“一家之师”在场的,全是冯衍的门生党徒。 四品、五品的官员坐了满堂,紫袍绯袍交相辉映,连秦晏这样的大儒,也只能坐在客位。 这个区别,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一礼,正衣冠!”赞礼官高声道:“先正其身,后学其道。” 魏逆生上前,整理衣帽。 淡雅学袍,玉冠束发,清雅端方。 冯衍起身,亲自检视,绕着魏逆生走了一圈,查看衣领是否端正,腰带是否平整,玉冠是否稳固。 确认无误后,他点头:“可。” “二礼,净手!洗去浮躁,静心求学。” 话落,两名丫鬟端着清水盆上前。 魏逆生将双手浸入水中,仔细清洗,从指尖到手腕,每一处都洗得干干净净,再用白布擦干。 “三礼,拜先师!请孔子像!” 两名仆从将一幅孔子画像悬挂于正堂中央。 魏逆生面朝画像,双膝跪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满堂肃穆,无人出声。 “四礼,拜先生!” 魏逆生起身,转向冯衍,再次跪下,行三叩首之礼。 一叩首,额头触地,停顿三息。 再叩首,又是三息。 三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地上,久久没有抬起。 冯衍端坐受礼,目光深沉。 他看着这个伏在地上的少年,想起三个月前,他在冯府偏厅里说“请冯公指路”的样子。 “这路,是我在指,也是你在让我指啊!” 拜礼结束,魏逆生从案上取过早已备好的“六礼束脩”,双手高举过头,呈到冯衍面前。 芹菜(勤奋好学)、莲子(苦心教导)、红豆(宏图大展)、红枣(早日高中)、桂圆(功德圆满)、干瘦肉条(弟子心意)。 六样东西,用红绸扎好,整整齐齐地摆在托盘里。 冯衍接过,放在案上,微微点头。 魏逆生这时从袖中取出一封书帖,双手呈上。 帖上写着 “弟子魏逆生,年十岁,籍贯巨鹿,今立誓拜入冯公伯远门下。 从今而后,谨遵师训,勤学不辍,修身立德,不负师恩。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字迹工整,瘦劲挺拔,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 冯衍接过,展开看了一遍,才收入袖中,点了点头 缓缓起身接过戒尺放在魏逆生肩膀上。 满堂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良久,冯衍缓缓开口:“你祖父魏峥,任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谥文端。一生清正,不堕家声。”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你父亲魏明远,十九岁中经魁,名动京华。 ‘魏家有子,当入翰苑,前程不可限量’。可惜天不假年,英年早逝。” 魏逆生跪在地上,静静听着。 “而你.......”冯衍看着他,目光如炬,“魏家烈子,十岁拔剑诛恶仆,陛下亲口称赞。” 他深吸一口气:“今日你拜入我门下,我只说两句话。” 魏逆生抬眸看他。 “第一,不可堕你家风。”冯衍一字一拍,“你魏家,自前唐名臣魏文贞以降,世代清正。 你祖父、你父亲,皆是如此。你若堕了家风,便是辱没先人。” 魏逆生叩首:“弟子谨记。” “第二,不可堕我师名。”冯衍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冯衍一生,门生遍天下,但弟子只有你一个。 你若堕了我的名头,我身后则无名。” 魏逆生再次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坚定:“弟子必不负先生所望。” 冯衍点点头,然后从腰间解下一块墨玉。 墨玉通体漆黑,温润如脂。 正面刻着一个“魏”字,背面刻着一个“冯”字,双雕并立。 “这是你祖父当年与我的信物。”冯衍将玉佩递给他,“当年,我与文岳兄,互为知交,以此玉为证。 如今他的那块,已经随他沉眠入地。 这一块.......”冯衍顿了顿,目光深远:“送你。” 魏逆生双手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低头看着那两个字。 魏、冯,并排而立,像是两个人,两代人,在这一刻交汇。 “记住今日。”冯衍看着他,“从今往后,你身上担着的,是你魏家的门楣,也是我冯衍的名声。” 魏逆生抬起头,目光坚定:“弟子记住了。” 魏逆生站起身,将玉佩系在腰间。 魏子淡雅,墨玉配饰,相得益彰。 满堂朱紫,纷纷起身道贺。 —— 解释:继长过宗,主角是不能称本生父为‘二叔’,因为是小宗承大宗!不符合礼法,只能以小称‘二伯’。 称二叔是需要主角的生父是长房,而主角父亲才是主角的本生父,所以称二伯。 第55章 阁老上门,有备无患 拜师礼成,正堂之中,宴席大开。 冯府仆从川流不息,一盘盘珍馐美馔端上桌来。 冯衍坐在主位,魏逆生坐在他右手边。 满堂朱紫,觥筹交错,笑语声声。 这时秦晏端着酒杯走过来,拍拍魏逆生的肩:“好孩子,今日之后,你就是冯公的正式弟子了。好好学,别辜负了冯公。” 魏逆生起身行礼:“学生谨记秦公教诲。” 就在这时,门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打破了整个正堂的喧闹 “沈端,沈阁老到!!!” 满堂一静。 所有人齐齐看向门口。 一名紫袍老者踏步而来。 年约五十,身形清癯,面容瘦削,颧骨微高,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服服帖帖。 正是当朝现首辅,沈端。 他一步一步走进正堂,每一步都不快不慢,走到冯衍面前,停下,笑容满面 “冯公今日收徒,为何不请沈某啊?难道我没有一席之地?” 冯衍看着他,面色不变,微微一笑:“沈阁老既不请自来,那冯某自然有你一席之地。来人,看座。” 沈端也不客气,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就在冯衍对面,正对着主位。 这个位置,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沈端坐定之后,目光从冯衍身上扫过,又扫过魏逆生,最后回到冯衍身上。 “冯公致仕之后,气色果然佳好。沈某甚是羡慕。” 说完目光再次落在魏逆生身上,像是不经意地说:“如今更是收得佳徒,后继有人。 那又何必留京呢?安享晚年,方为臣子之道。” 沈端话里话外都很直白,只有一个意思,你退了,就该彻底退。 留在京城,收弟子,过问朝政,算怎么回事? 不过两党大佬争了这么多年,要还是文质彬彬才不对劲! 当然,沈端也不是无端生事,因为大周是承前唐而立,当年唐朝晚期宦官专权。 所以大周朝没有太监批红的司礼监,只有内阁,所以首辅权力很大!类似于宰相。 而偏偏皇帝让冯衍致仕后,又感念其三十年辅弼之功,恩赏极隆,允其“舆情可直达天听”的特权。 外加,六部之中权力最大的吏部,还在冯衍手中。 吏部里面的人,认的是冯衍的令,不是他沈端的。 因此冯衍被称呼为:冯半朝。 而他沈端这个现在首辅则被称呼为:沈半辅,半个首辅的意思...... 所有人都听出了沈端话中的锋芒。 几个冯衍的门生脸色微变,有人想开口,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很明显,前首辅和现首辅辩话,不是他们能插嘴的场合。 “沈阁老说笑了。”听见沈端的话,冯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急不慢笑道 “老夫这把年纪,哪里还有什么‘后继有人’?不过是收个好孩子,聊以慰藉罢了。” 说完放下酒杯,看着沈端,“倒是沈阁老,当年在福州府养老,何等舒服?如今不也神采奕奕地坐在朝堂之上?” 这话,绵里藏针。 沈端当年被冯衍排挤出京,外放福州府,一待就是七年。 如今冯衍提起这件事,就是在告诉他 你当年被我赶出京城,如今我退了,你又能奈我何? 沈端笑容微僵,随即恢复如常。 同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冯衍,落在魏逆生身上。 “这就是那个‘烈子’?” 魏逆生起身行礼,不卑不亢:“晚辈魏逆生,见过沈阁老。” 沈端打量着他,从上到下,从脸到衣袍,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不错,气度不凡。冯公好眼光。” 他说完,不再看魏逆生,目光转向角落里魏明德一家。 明显是有备而来! 而魏明德被沈端这一看,浑身一僵,不敢抬头,不敢对视,甚至不敢呼吸。 沈端看着他的狼狈模样,嘴角微微勾起。 故意,端起酒杯,遥遥一敬。 魏明德见状,只好端着酒杯点头示意。 这时,沈端收回目光,看向冯衍,“冯公,今日这拜师宴,沈某不请自来,是有一件事想请教。” 冯衍面色不变:“沈阁老请说。” 沈端放下酒杯,缓缓道:“前些日子,吏部调了几个人。 工部虞衡司的魏主事,从营缮司平调虞衡司。 太原府的一个推官,调去了南昌府。当然,这都不是什么大事。” “可偏偏有人说,这两件事,都是冯公的意思。” 魏明德的脸,瞬间惨白。 沈端继续道:“冯公已经致仕,按理说,不该再过问朝堂之事。 当然,冯公三十年辅弼之功,陛下恩准‘舆情可直达天听’,过问一二,也不算逾矩。 只是......”他看向冯衍,笑容不变,目光却锐利了几分:“沈某身为首辅,总要问清楚。 免得外头有人说闲话,说冯公虽然致仕了,却还在遥控朝政。 这话传出去,对冯公的名声不好。”说完,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等着冯衍的回答。 冯衍则是微微一笑。 “沈阁老说得对。这些话传出去,对老夫的名声确实不好。” “可是......”冯衍继续道:“魏明德调任虞衡司,是吏部正常的平调考核。 崔家那个推官调任南昌府,也是吏部正常的任期轮换。跟老夫有什么关系?” “当然,沈阁老若是不信,可以去吏部查档。” 说完,冯衍就那么笑着,不动声色。 “冯公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沈某不过随口一问,冯公不必放在心上。”沈端重新端起酒杯,朝冯衍一举:“来,沈某敬冯公一杯。” “再一次恭喜冯公收得佳徒,后继有人。 魏文岳的孙子,魏冯两家可真是....世交啊!!!” 沈端轻笑抿酒,看向角落的魏明德,今天的戏还没有开始呢! 第56章 崔氏使心计,魏府改门庭 拜师宴正酣,当朝首辅,不请自来。 几句交锋,绵里藏针,满堂朱紫都听得明白。 可魏逆生在意的,不是那些话,而是沈端的眼睛。 第一次是进门时,第二次是敬酒时。 两次,都是同一个方向,魏明德坐的那个角落。 魏逆生垂下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了解魏明德。 胆小,谨慎,没有魄力。 靠着祖父的余荫在工部熬了八年,连个郎中都不敢争。 这样的人,加上魏冯两家关系,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跟当朝首辅搭上关系。 更何况,魏明德是靠着冯衍的关系才调任虞衡司的。 可沈端为什么要看他? 突然,魏逆生的目光在崔氏身上停了一瞬,面色微微一变。 “崔氏。” 崔氏不是魏明德那种胆小怕事的人。 她这个女人敢想,敢做,敢赌。 换位思考,如果是自己是崔氏的话....... 要赌,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这个女人,想要魏家改换门庭。” ...... 角落里,魏明德一家三口坐在末席,面前的菜肴几乎没动。 桌上的鱼还是完整的,鸡也没人碰,只有那壶酒,已经被魏明德喝了大半。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沈端那句话在来回回荡 【工部虞衡司的魏主事,从营缮司平调虞衡司】 正当魏明德满心不安时,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酒杯。 崔氏回头看向魏明德,语气不疾不徐:“官人,逆生如今攀上冯家,你就一直喝酒?” “不然呢?”魏明德冷哼一声,别过脸去:“那孽子如今是大房的人了,与我们还有什么相干?” “而且,分宗还是你提的,你忘了?” 崔氏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官人,你心里那口气,妾身明白。” “明白你还......”魏明德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崔氏话锋一转:“可是官人,你想过没有。 这冯家满门朱紫,冯公当面收徒意味着什么?” 魏明德沉默不语。 “官人,妾身方才留意到了,沈阁老进来时,看了你一眼。” 听见崔氏这话,魏明德脸色微变,重新开口:“沈阁老与冯公不和,这是朝野皆知的事。” “不该想的别想,安心吃宴。” 崔氏看着魏明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呵,官人顾虑的是。” “可是官人,你想过没有,冯公已经致仕了,如今又收了那孽子,别忘了,那孩子跟我们可是分宗的!” 崔氏说的有道理,魏逆生拜入冯家,未来自家肯定是攀不上冯家了。 尤其是,分宗,魏逆生现在就京都魏氏,虽然籍贯上是巨鹿........可到底已经不是本宗人了。 魏明德迟疑,崔氏倒是看得分明,继续道:“官人,妾身知道您心里头有疙瘩。可这世上的事,哪有十全十美的?” “你让妾身不该想的别想,那妾身就说一句劝.....” 崔氏最后轻轻握住魏明德的手:“官人也该为了守正,为了魏家的将来,也为了……你自己考虑了。” 魏明德沉默了很久。 崔氏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坐着,等他想清楚。 终于,魏明德开口了,声音很低:“你说得轻巧。沈阁老是什么人?我贸然上前,弄巧成拙却不是.....” “官人,这话可就说错了。”崔氏微微一笑:“沈阁老今日来,是为了什么?” 魏明德一怔。 “沈阁老与冯公不睦,这是谁都知道的事。 他今日亲自来,说是讨杯酒喝,可谁不知道。他是来看冯公的笑话的?” “可冯公是什么人?前首辅,门生遍天下。沈阁老就算想找茬,也不能明着来。他需要一个……由头。” 魏明德转头看向她:“什么由头?” 崔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官人,你说这满堂宾客,谁的身份最特殊?” 魏明德想了想:“那孽子是本场的主角,冯公是主人……还有谁?” 崔氏轻轻摇了摇头,眸光微沉,说出真正的目的。 “官人,逆生是过继出去的。他的本生父,是你啊。” 她看着魏明德的眼睛:“宗法上,他是大房的人,可人情上,他是你的儿子。” “这个身份,满堂上下,独一份。” 魏明德若有所思。 崔氏趁热打铁:“今日这宴席,表面上和和美美,可沈阁老既然来了,就不会空手而归。 他若想找冯公的麻烦,最方便的路子,就是从逆生身上下手。 可逆生是冯公的弟子,他直接针对一个晚辈,吃相太难看。 但如果......”她压低声音:“如果逆生的本生父先站出来,说几句话,叙一叙父子情,提一提兄弟义…… 沈阁老再顺着这个话头往下接,那就顺理成章了。” “你是说……”魏明德的眉头越皱越紧:“沈阁老想让我去当那个由头?” 崔氏没有否认,只是轻声道:“官人,妾身不敢替沈阁老做主。 但妾身看得出,沈阁老方才看您那一眼,不是白看的。”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关切:“当然,官人若不愿意,那就算了。” “只是……”崔氏欲言又止。 魏明德追问:“只是什么?” “只是官人想想,沈阁老今日来了,他想要的‘由头’,迟早会有人给他。 你不去,自然有别人去。可到时候,那个‘由头’就不是你了。 沈阁老记不住你的好,冯公那边也未必领你的情。” “可你若去了,你就是给沈阁老解了围的人。 这份人情,沈阁老记下了。 将来在朝堂上,刘侍郎替您说句话,沈阁老点个头…… 官人,你难道就没想过,四品之事吗?” “我?四品......” 四品就是工部郎中,再上就是从三品的工部左右侍郎....... 越想,魏明德的手指在桌案上敲击的越快,显然在权衡。 而崔氏也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最后添了一把火:“官人你还要想想守正。 守正拜了秦公,可秦公是什么人?理学大家,讲究的是清贫自守。 将来入仕,怕是自顾不暇啊!” “逆生拜师冯公,那孩子恶我们,我们与冯家已经是彻彻底底攀不起了。” “可沈阁老不一样。沈阁老手里有实权,有缺。只要他肯点头,守正和你,和魏家的前程,就不是问题了。” “冯家无望,沈家有望啊!官人。” 魏明德沉默了很久。 崔氏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替他斟了一杯酒。 终于,魏明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站起身来:“你说得对。” “那孽子是个不顾亲情的!” “我……确实该去给沈阁老敬杯酒。” —— 咸鱼留言:谢谢大家支持,而且历史文数字少的确看得不舒服 所以咸鱼努力拉一下存稿,正式恢复开始一日三更! 请大家多多支持!求五星好评!! 第57章 魏沈双簧唱戏,意指冯府师徒 沈端向冯衍发难提出过两句【工部虞衡司的魏主事,从营缮司平调虞衡司。】 【太原府的一个推官,调去了南昌府。】 两一句话对应魏,崔两家。 而魏明德一个正六品的工部主事听见自己成了大人物之间的磨盘都吓的言形于色。 偏偏崔氏一不入品的小官之家却面不改色! 小人物敢弹劾大领导,排除个人精神失常的因素,唯一的结论就是有人指示! 沈端有备无患,崔氏有恃无恐,魏明德为棋而不自知! “这场戏,要开始了。”魏逆生缓缓缓放下茶杯。 ..... 与此同时,崔氏见魏明德意动,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隐去。 然后站起身,替魏明德整了整衣领,又抚平袍角的褶皱。 “老爷去吧。说话时,莫提冯公,莫提逆生,只说仰慕沈阁老已久,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看着崔氏,魏明德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朝沈端走去。 可这毕竟是冯府之宴,所以他多多少少脚步有些发虚,但好在腰板挺得很直。 魏守正此时茫然地看着自己父亲一步步走向那个紫袍老者,不解道:“母亲,父亲这是……” “别说话。”崔氏打断他,“守正,一会儿跟着你父亲,别多话,只管行礼。” 说完,崔氏也是轻轻推了他一把:“去吧。” ...... 沈端坐在席上,面前摆着一壶酒,几碟晶饺。 满堂朱紫,没有人敢坐他旁边,他也不在意,自斟自饮....... “沈阁老神采依旧,下官魏明德,敬仰已久。”这时,魏明德已经走到沈端面前站定,躬身行礼,“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沈端没有立刻回应。 他坐在那儿,手里端着酒杯,慢悠悠地看了魏明德一眼。 然后一笑,举杯回敬:“可是魏文端之子,魏明德?” 魏明德的心跳漏了一拍。 文端,是他父亲的谥号。 他没想到,沈端会提起父亲,不过这倒是个好台阶。 “正是家父。”于是魏明德连忙躬身:“沈阁老……知道下官?” “如何不知?明德坐吧。莫站着。” 魏明德如蒙大赦,连忙在沈端旁边坐下,半个屁股挨着,腰板挺得笔直。 沈端给他斟了一杯酒,推过去:“明德在工部几年了?” “八……八年了。” “八年。”沈端点了一下头,“营缮司、虞衡司,都是好地方。” “只是.......”他看了魏明德一眼,似笑非笑:“明德在这两个地方待了八年,就没想过动一动?” 魏明德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端没有追问,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目光先落在冯衍身上,又落在魏逆生身上,最后收回来,看着魏明德,淡淡道 “明德,你说,一个人在一个位子上坐了八年,是因为他没本事,还是因为他没人?” 魏明德的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端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不必紧张。沈某不过是随口一问。” 魏明德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下官……下官是来给沈阁老敬酒的。” “敬酒?”沈端看着他那杯酒,笑了,“明德这杯酒,敬的是沈某,还是沈某手里这点权?” 魏明德的脸更红了。 沈端却没有生气,只是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不管是敬什么,这杯酒,沈某喝了。” 一饮而尽后,沈端端着酒杯,目光越过魏明德,落在正堂中央魏逆生身上。 “呵,你这次子,如今可是冯公的高徒了。” “沈阁老,这个孩子已经过.....” “虽已过继,但毕竟……你才是生父。” “正所谓,慈父怀旧,“养育之恩”为引,是吧?” 魏明德的脸色微变,他听懂了。 沈端要的,不是一杯酒,不是一句恭维。 他要的是投名状!!! 魏明德攥着酒杯,但想起崔氏的话,想起守正的前程,想起自己四品之职。 顿时,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沈端的目光,笑了:“沈阁老说的是。逆生再如何,也是下官的儿子。” 沈端见魏明德表态,很满意。 于是再一次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魏明德的杯沿,然后一饮而尽。 “既然如此,明德,还不去跟令郎说几句? 今日是他大喜的日子,你这个做父亲的,该去贺一贺。” “沈阁老说得是,下官这就去。”魏明德转身,端着酒杯,朝魏逆生走去。 身后,沈端靠在椅背上,笑意盈盈。 “好戏当彩,好戏当彩啊!” ...... 很快,魏明德就步履从容地走到魏逆生面前。 “逆生啊!为父还习惯叫你小名,你不介意吧?” 他先笑了一下,缓解气氛,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几桌能听见: 魏逆生看着他,没有说话。 魏明德不以为意,继续道:“为父今日来,不是要扰你拜师的好日子。 你过继到大房,为父心里头是赞成的。兄长早去,你能承继香火,这是大孝,也是咱们魏家的福分。” 说着语气一顿,转为感慨,“只是为父看着你长大,如今见你拜入冯公门下,心中实在欣慰。” 魏明德也是脸不红心不跳,假话张口就来。 “想起你幼时读书,父亲带你去祠堂得训,你大哥守正每日陪你练字,你母亲寒冬腊月给你熬汤送衣……” 说完还轻轻拍了拍魏逆生的肩膀,语重心长,“这些,想必你也记着。” “如今你有出息了,为父不求你什么,只盼你记得 ‘树高千丈,叶落归根’,这人啊! 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忘了自己从何处来。” 他微微一笑,举杯向冯公方向示意:“你拜在冯公门下,为父放心。 将来你学有所成,光耀的不只是大房的门楣,也是咱们魏氏全族的脸面。” “你说是也不是?” “说得好啊!!!”魏明德话音刚落,沈端从旁座站起身来。 他端着酒杯,笑容和煦,像一位慈祥的长辈:“人伦纲常,国之根本。” “冯公一生最重此道,门下弟子自然都是知恩报恩之人。” 他转向魏逆生,语气像是在闲话家常:“说起来,本官倒想起一事。 当年冯公在朝时,最重孝道,曾上疏请旌表天下孝子。 如今冯公的高足,想必也是孝悌双全之人。 魏大人方才所言养育之恩,兄弟之情……”他笑眯眯地看着魏逆生,“这位小友,你不会让冯公失望吧?” 他顿了顿,又“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当然,本官只是随口一说。” “毕竟,冯公教出来的弟子,自然是知礼守节的。” 两人全篇没提任何要求,全在叙旧,讲道理。 可魏明德但句句都在暗示:“你欠了魏家的”,“你大哥对你有恩”,“你的成就是全族的” 而沈端最后那两句,更是把矛头直接指向了冯衍 “知礼守节” 这是在说,一个致仕的人,既不是官,却手握吏部人事,毫无君子之礼(老不要脸)。 魏明德继续发力:”逆生说起来,你大哥守正如今也拜了秦公门下。 秦公与冯公皆是理学大家,同道中人,也算是缘分。 守正常与我提起,说秦公教诲他‘兄弟怡怡,家道乃成’。为父听了,深以为然。”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魏守正,语气更加恳切:“为父知道,你如今入了大房,与守正算是堂兄弟了。 但一笔写不出两个魏字,何况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分不比旁人。 为父也不是要你做什么,只是想着....... 你们兄弟二人,一个师从冯公,一个师从秦公,若能时常往来,互相切磋学问 于你们二人都有进益,岂不是美事一桩?” 他转向冯公的方向,语气恭敬:“冯公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守正那孩子虽资质平平,但胜在踏实肯学。若日后有机会向您请教一二,也是他的造化。” “当然,这全凭冯公意愿,下官绝不敢勉强。” 第58章 我看沈端,旧病复发也!! 面对,沈端和魏明德的双簧戏。 魏逆生闻言,非但不恼,反倒微微一笑,不过是檐下雀噪,不值一哂。 于是也不急着应答,只从容转过身去,提起案上那把紫砂壶,细细斟了一盏茶 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到冯衍跟前,说道:“老师,学生本想着,今日是学生拜师的大喜日子 合该清清静静,不料竟还有这等丑角登台,唱了一出不知所谓的戏文,倒是扰了老师的清听。” 见魏逆生开团,冯衍接过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搁下盏子,抚须一笑,声调不高不低,恰教满堂听得真切 “无妨。老夫在朝四十余载,什么戏不曾见过?”说着冯衍看着满堂门生拉高声音 “只是说来也是巧了,当年沈阁老初入仕途,尚在翰林院熬资历时 便常在诸大臣府中趋步奉承,替人斟酒递盏,拍马溜须,那是一等一的本事。 彼时老夫便曾叹过,此人‘腰骨软似春柳,口舌甜如蜜饯’,只道是少年心性,年长自当收敛。” “而如今再观之,竟是.....”言及此处,冯衍抬指遥遥一点沈端,笑意愈深,声如洪钟 “旧病复发,药石难医也!!” 一句“旧病复发也”掷地有声,满堂宾客忍俊不禁,笑声四起。 沈端顿时面红耳赤,恨不得席间有条地缝钻将进去。 古人最重名节,脸皮可不如现代人厚啊! 哪里经得住这般当众揭短? 一时沈端坐立不安,窘态毕露。 冯衍却不饶人,说到此处,目光悠悠然再次扫过沈端,笑意不减,语气却似闲话家常 “哈哈哈,沈阁老,可见这‘知礼守节’四字,说来容易,做来难。 有些人嘴上挂了一辈子,到头来,不过是拿它量别人,放自己身上,便轻飘飘忘了。” 话音方落,魏逆生已是上前一步,先向沈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趁其尚未回过神,朗声道 “方才沈阁老抬爱,学生愧不敢当。 学生初入师门,学问尚浅,不敢言‘孝悌双全’四字。” 他直起身,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不过,沈阁老方才所言‘孝’字,晚生倒有些心得。 孔子曰:‘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 可见孝悌之道,重在修身齐家,而非……挂在嘴边。” 微微一顿,目光坦荡地看向沈端:“学生如今过继大房,承继香火,此乃孝。 今日拜师冯公,从明师受教,此亦孝。他日若能学有所成,报效朝廷,更是孝之至也。 至于养育之恩、兄弟之情........”魏逆生转向魏明德,语气恳切 “学生铭记于心,自会在礼法允许之内尽一份心意。 但若有人要晚生将私情置于宗法、师道之上,晚生不敢从命,相信恩师亦不会赞同。” 他最后转向沈端,微微一笑:“沈阁老以为呢?” 沈端此时已被冯衍那句“旧病复发”激得气度尽失,见一小辈竟敢当面相问,当场呵斥道 “以为?我看你已然是忘本之徒!” “好一个忘本之徒!”魏逆生不卑不亢,声调陡然一扬,“沈阁老,此言是否过也?” “哼!有何过之?”沈端怒目而视,“过继忘父,不记兄弟之情,不是忘本之徒?” “沈阁老教诲,学生自然铭记在心。” “可是……”魏逆生上前一步,深深一揖,起身时神情恭敬而不卑微 “您说学生‘忘本’,学生不认。盖因学生不敢忘,亦不能忘。” 他话音一顿,声音清朗如泉:“只是.......沈阁老,学生敢问一句:学生的‘本’,究竟在何处?” 环顾四周,语速放缓,务使满堂可闻:“按宗法,学生过继大房,承继香火,大房便是学生的‘本’。 按礼制,学生今日拜师冯公,师徒如父子,冯公便是学生的‘本’。 按朝廷法度,学生他日若能出仕,忠君报国,君父便是学生的‘本’。” 目光直视沈端,坦荡如砥:“沈阁老今日所言‘养育之恩’、‘兄弟之情’,是欲以私恩置于宗法、师道、君父之上? 还是欲教学生‘只认私情,不认礼法’? 用私情之‘小本’,压宗法、师道、君父三重之‘大本’?” 他微微一揖,语含锋芒却不失礼数:“沈阁老,此论恐不妥当。” 这一番话,态度立场最纯粹,先扣帽子再站队,打法有力又前卫! “你这小儿......”沈端咬牙切齿,偏偏半个字也驳不得。 没办法,魏逆生年方十岁,总角孩童而已。 他堂堂阁老、当朝首辅,与一垂髫小儿置气,传将出去,颜面何存? 更何况,魏逆生身后还有一个攻击力强得没边的老东西!! “谢沈阁老教诲。”见沈端不语,魏逆生收回目光,转向兄长魏守正的方向微微点头致意 复又转回魏明德,继续火力全开,“二伯,堂弟既已拜师秦公,自有秦公教导。 我若贸然引堂弟来‘请教’恩师,外人会怎么说? 《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切磋者,以文会友,以友辅仁。 此乃学问上平等交流之事,而非.......”他看向魏明德,语气转为郑重 “而非一方登门求教,另一方照单全收。 兄长既已拜入秦公门下,自有秦公教导。 若兄长觉得秦公学问不够,要来请教恩师,那是对秦公不敬 若恩师越俎代庖,替秦公教导弟子,那是对秦公不恭。 二伯做这等事,是成全兄弟之情,还是陷兄弟于不义、陷两位师长于尴尬?” 稍顿片刻,复又道:“再者,方才二伯提及‘树高千丈,叶落归根’。 依学生浅见,人伦之大,首在‘义’字。 过继承祧,礼有明文。 既入嗣大房,则所后者为之父母,本生父母降服期年。 此乃圣人制礼,定名分、正人伦之要义。 我既已承嗣大房,伯父便是父,大房便是家。 若此时犹念念不忘本生,动辄以‘养育之恩’四字相挟,岂非教天下过继之子皆怀二心? 如此,恐非圣人立教之本,实乃乱法乱伦之端也。” 魏明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口欲辩,却无言以对。 魏逆生说完,转身向冯衍深深一揖:“老师恕罪,学生失态了。” “何罪之有?”冯衍摆了摆手,笑容慈和,“你方才所言,字字是人伦大义,句句是礼法正宗。 圣人云:‘名不正则言不顺。’今日既有人要拿‘孝’字压你 你便以‘礼’字答之,正是正本清源,何错之有?” “至于旁的.......”他顿了顿,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语气转为淡然 “不过是些陈年旧疾,发作便发作了,随他去吧。” —— 咸鱼需要拉三天存稿,三天后每天保证三更,不然每次当天赶的话,质量太不稳定了。毕竟还需要查资料啥的! 第59章 童言无忌,阁老何须恼怒? 沈端被一个十岁小儿当众驳斥,脸皮早已挂不住,加上冯衍解尾再提旧事 此刻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案上。 “好!!好一个利口小儿!”他声色俱厉,目光剜向魏逆生 “本官入仕三十载,历经两朝,位列台阁,尚不敢妄言礼法二字。 而你?!你一黄口孺子,拜师不过一日,便敢在满堂前辈面前摇唇鼓舌,指点江山? 当真是初生牛犊不畏虎,还是说......”他目光一转,冷冷落在冯衍身上 “仗着有人给你撑腰,便不知天高地厚了?” 沈端这话说出,先前笑声戛然而止。 一众朱紫宾客面面相觑。 魏逆生却神色不变,心中雪亮。 自拜入冯衍门下那一刻起,他身上便已打上了冯党的烙印。 今日冯府满堂朱紫,皆是冯公门生故旧,这些人未来便是他的臂助,他的根基。 冯衍一生积攒的人脉、资源、声名,他若想接得住,此刻便绝不能露半分怯色。 尊师重道四字,不独在课堂之上,更在此时此刻 老师被当面挑衅,弟子若退缩,便是忘恩负义,便是首鼠两端。 何况,他本就无路可退。 因为此时此刻满堂朱紫是绝对不可能,顶撞沈端 毕竟大家还要在朝堂,官官之间除非朝堂论政时站队攻击,一般下朝大家都要讲人情世故的官面。 可自己呢?年纪永远都是最大的优势,何况俗话说的好啊!! 一句.....童言无忌,胜便万千! 于是魏逆生迎着沈端如刀的目光,非但不退 反而上前半步,躬身一揖,起身,语气恭而不卑 “沈阁老息怒。学生年幼,学问浅薄,本不该在阁老面前妄言。 然阁老方才问话,学生不敢不答,阁老方才教诲,学生不敢不受。” “只是,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清朗如故:“阁老说学生‘忘本’,学生已剖明心迹。 阁老若觉得学生所言无理,尽可指教,学生洗耳恭听。 但阁老若要以‘年幼’二字,便堵了学生辩白之口,那学生斗胆问一句 圣人著书立说,可是专为年长者所设?朝廷开科取士,可是只录白发老翁?” 说完,魏逆生故作一副无知幼童的模样,目光坦荡,直视沈端。 “学生启蒙时就知,理之所在,不在年高,不在位尊,而在是非二字。 阁老若觉得学生错了,请阁老明言学生错在何处,学生甘愿领受。 若阁老说不出学生错在何处,只以‘黄口孺子’四字斥责,那学生......” 魏逆生微微一笑,交手行礼,语含锋芒却不失礼数,叹道一句 “学生只能以为,阁老是无话可说了。”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沈端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魏逆生,嘴唇翕动,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是当朝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曾被人这般当面顶撞? 何况顶撞他的,竟是个十岁的孩子! 可偏偏,这孩子说得句句在理,字字有据。 还有,最重要,最恶心的就是魏逆生的年纪啊! 他若以势压人,传出去便是“首辅欺童”,颜面尽失 冯衍反手第二天朝堂上让言官弹劾:沈端与幼童争辩,毫无大家之貌! 当时候,陛下为平息肯定会当场斥责他。 但他现在要据理力争,又实在找不出对方话中破绽。 魏逆生方才引经据典,条条合乎礼法,句句不离圣人之言,他若强行驳斥,便是与礼法作对,与圣人作对。 进退两难,莫过于此。 魏逆生见状,知道火候已到,便再次躬身一揖,语气转为温和 “沈阁老息怒,学生年幼,方才若有冒犯之处,甘愿领罚。 “只是学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沈端冷哼一声:“你还有何言?” 魏逆生直起身,目光清澈:“学生方才所言,句句出自真心,绝无半分轻慢阁老之意。 阁老位列台阁,辅佐天子,学生心中只有敬重。 “只是学生年幼.....” 听见魏逆生张口闭口年幼,沈端顿感不妙。 果不其然,魏逆生居然还在输出!! “阁老今日来冯府赴宴,本是喜事一桩。 学生不明白,阁老为何要替魏大人传话,又为何要当众质问学生‘孝悌’二字? 学生更不明白,阁老方才那句‘有人给你撑腰’,究竟是何意?” 他看向沈端,目光诚挚:“阁老是当朝首辅,学生是初入师门的童子。 阁老若对学生有不满,尽管明言,学生自当改过。 可阁老方才那句话,却将矛头指向了学生的恩师。 学生斗胆问一句:恩师今日设宴,是诚心待客,阁老却要在宴上生事,这是为客之道吗? 恩师从未在学生面前说过阁老半句不是 阁老却当着满堂宾客,暗示恩师‘给弟子撑腰’与朝廷首辅作对,这是君子之行吗?” 他深深一揖,声音清越:“阁老,学生虽年幼,却也读过几行圣贤书。 圣贤教学生‘事师长贵乎礼也’,又教学生‘交浅而言深,君子所戒’。 阁老与学生今日初次相见,本当把酒言欢,共贺喜事。 可阁老一开口,便是让学生的本生父‘养育之恩’、‘兄弟之情’,句句试探,字字诛心。 学生斗胆问一句:阁老这是何意?” 这一连串反问,如连珠炮般打出去,句句占理,字字诛心,偏偏又都裹在恭恭敬敬的语气里,让人发作不得。 沈端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驳不出来。 满堂朱紫宾客,此时已是暗暗喝彩。 冯衍的门生故旧们,原本还担心魏逆生年幼怯场 此刻见他如此应对,一个个都放下心来,彼此交换眼色,皆是赞许之意。 毕竟所有人都明白,在场之人,只有魏逆生是最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的! 冯衍坐在上首,端着茶盏,始终一言不发。 此刻见魏逆生已将局面扳转,方才轻轻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了口 “逆生,不得无礼。沈阁老是客,你是主,哪有让客人下不来台的道理?” 这话听似在训斥弟子,实则话中藏意。 “你是主”三字,分明在提醒沈端:这是冯府,不是你沈家。 沈端听出了这话中之意,脸色更加难看,霍然拂袖,冷冷道 “冯公好手段,收出这么一个伶牙俐齿的好弟子。” “沈阁老何必动怒?”冯衍却不慌不忙,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笑道:“童言无忌,阁老难道还要跟一个孩子计较?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再说了。”他抬眼看着沈端,笑意慈和,语气却意味深长:“逆生方才所言,句句在理,阁老若是因‘理’字而恼 那便是恼圣人之言,恼礼法之正了。 阁老是朝廷重臣,该不会如此吧?” 沈端僵在原地。 走,便是恼羞成怒,坐实了“以势压人”的名声 留,便是承认自己方才理亏,被一个孩子驳倒。 满堂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如芒在背。 魏逆生此时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给沈端斟了一杯酒奉上,轻声道 “沈阁老,学生年幼无知,方才若有冒犯,学生给您赔不是了。 这杯酒,学生敬您,望阁老大人大量,莫要与学生一般见识。” 几句话,言辞恳切,态度恭顺,全然不见方才的锋芒毕露。 这一手以退为进,更是高明至极。 他若继续顶撞,便是不知进退 他若主动赔罪,既给了沈端台阶下,又显得自己知礼守节。 而那一句“大人大量”,更是将了沈端一军:你若还不依不饶,便是心胸狭窄,与孩童计较。 沈端看着面前那杯酒,又看看魏逆生那张稚嫩却沉稳的脸 终于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也不知是在夸魏逆生机敏,还是在宣泄心中郁愤,放下酒杯,冷冷扫了冯衍一眼 “冯公,你这弟子,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我沈端今日算是见识了。” 第60章 赐你:【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沈端连说三个“好”字后,拂袖归座,面色阴沉如水,再不发一言。 满堂宾客虽已渐次恢复谈笑,空气中那股剑拔弩张之气,终究未曾散去。 酒过三巡,菜添五味,沈端愈坐愈觉气闷。 正准备起身告辞,突然上首传来一声轻笑。 只见冯衍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了口:“沈阁老,这就要走?” 沈端冷冷道:“公务繁忙,不敢久留。” “公务繁忙……”冯衍点了点头,看着他,“沈阁老日理万机,老夫也不敢强留。” “只是,这冯府宴会.....”冯衍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魏逆生身上,笑意愈深 “是老夫收徒之宴,沈阁老既赏光前来,老夫已是感激不尽。 然阁老身为长辈,又是当朝首辅,我这新收的弟子,阁老就不给份见面礼么?” 此言一出,满堂目光齐刷刷投向沈端。 沈端一怔,面色微变。 他今日本就是来搅局的,哪里备了什么礼物? 可冯衍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长辈见晚辈,首辅见童子,又是在收徒宴上,若空手而去 于礼不合,于情不通,传出去便是“沈阁老气量狭小,与孩童计较”。 “进退两难,又是进退两难!!” 沈端脸色铁青,立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呵呵,阁老不必为难。”冯衍却不急不躁,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笑道:“老夫不过是随口一提,阁老若是不便,也罢了。” 这话听着是替人解围,实则句句带刺。 “不便”二字,分明是在说他沈端堂堂首辅,连份见面礼都拿不出来,寒酸至此,还谈何体面? 沈端被激得心头火起,霍然转身,冷笑道:“冯公说得是。我沈端既来赴宴,岂有空手之理?” 他目光一扫,落在案上笔墨上,心中已有计较 当即大步走过去,提起笔来,蘸饱浓墨,铺纸便写。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写罢,搁下笔,将宣纸拿起,吹干墨迹,走到魏逆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你方才口若悬河,引经据典,才思敏捷,老夫甚是欣赏。 今日仓促,无以为礼,这幅字便算作见面礼,还望收下。”说罢就将宣纸甩了过去。 魏逆生接过,低头一看,纸上八个大字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此句出自《世说新语》,孔融十岁见名士李膺,语惊四座,人赞之,陈韪却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孔融当即反问:“想君小时,必当了了。”讥得陈韪面红耳赤。 沈端送这八个字,明着是夸魏逆生年幼聪慧,实则暗讽。 你如今再伶牙俐齿,长大了也未必有什么出息。 这是当众诅咒一个十岁的孩子“前途有限”,恶毒至极! 满堂宾客看清这八个字,脸色顿时一变 面面相觑,皆面露怒色,忿忿不平。 “沈阁老,此句不妥吧?” “冯公今日收徒,阁老居然如此,明日我上疏陛下!” “赐总角之童受恶语,沈端,你,当为大恶者!!“ 人家拜师宴,你这样子作真的很难看! 沈端却毫不在意,负手而立,笑意盈盈,等着看魏逆生如何接招。 这时,一道清朗之声骤然响起。 “沈阁老,此举过了!” 众人齐齐循声望去。 只见客席正中,一人起身,面色沉凝,目光如炬。 正是国子监司业秦晏。 秦晏,学问渊博,品行端方,在士林中声望极高。 他平生最重礼法教化,此番冯衍收徒,他作为见证之人应邀而来 自始至终端坐席间,不偏不倚,只当个中间人。 方才沈端与魏明德唱双簧,他不语 魏逆生与沈端交锋,他也不语 只因在他看来,那些皆是冯,沈两党恩怨,他不好插手。 但此刻沈端送出一个十岁孩童“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八个字,他是再也坐不住了。 秦晏离席走出,拱手一礼,面色肃然:“沈阁老,今日是冯公收徒之喜,满堂宾客皆以为贺。 阁老身为当朝首辅,不以长辈之礼勉励后进,反倒以‘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八字相赠。” “此语讥讽之意昭然,岂是长者待幼童之道?” 说完,秦晏目光直视沈端,声调不高,却字字沉重 “老夫得陛下降恩,忝居国子监司业,掌天下教化,平日训导诸生,首重‘厚德’二字。” “如今,阁老此举,于礼不合,于德有亏。老夫若不言,便是失职。” 沈端原本等着看魏逆生的反应,不想半路杀出个秦晏,脸色顿时一沉。 “秦司业好大的威风。我送这八字,不过是勉励之意,何来讥讽之说? 倒是秦司业.......”他上下打量了秦晏一眼,语带轻慢,“国子监的司业,管的是太学生,管不到我头上吧?” 秦晏面色不变,拱手道:“老夫官位卑微,自然管不到阁老。 但,礼义廉耻,国之四维,人人得而言之。 阁老送那八个字,满堂宾客都看在眼里,是勉励还是讥讽,公道自在人心。” “说难听一点,若有人当众送阁老之子‘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八个字,阁老以为如何?” 沈端被这一问戳中痛处,面色骤变,冷笑道:“我倒是忘了,你们这些理学大家 最擅长的就是拿着圣贤的招牌,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他目光一凛,语带锋芒,“不过是沽名钓誉,标榜清流罢了!” 这话说得极重,但秦晏却并不动怒,只微微一揖,声音依旧平和 “老夫的确不过是个四品司业,既无阁老的权柄,也无阁老的威势,能做的,不过是说几句该说的话罢了。” “只是,沈阁老是当朝首辅,天下表率,一言一行,皆系朝廷体面。 下官劝阁老一句:为尊者讳,为贤者隐。 阁老纵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朝廷的体面着想。” “好一个秦司业!”沈端被他说得脸色铁青,半晌才冷笑道:“我倒是小看了你。” 他沈端,堂堂首辅,今日先是被一个十岁孩子驳得哑口无言 又被一个四品司业当众顶撞,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何况秦晏不比魏逆生。 魏逆生是孩童,他若计较,便是“首辅欺童”,传出去不好听 秦晏却是朝廷命官,国子监司业,他要还退,那他这半个首辅不是白做了吗? 第61章 回你:【器小易盈,路止于此】 “哈哈哈!!” “秦司业既然提到‘天下表率’,我倒要请教请教。” 沈端上前一步,逼视秦晏,语带讥讽:“你秦司业身为理学大家,平日里高谈阔论,开口闭口‘存天理,灭人欲’ 可你那些门生弟子,哪一个不是削尖了脑袋往吏部钻?哪一个不是巴望着门路? 呵呵,依我看,你这理学大家的招牌,也不过是块遮羞布罢了!”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攻讦,不仅骂秦晏,连他的门生弟子一并羞辱 更是将他毕生所学,毕生所守的理学之道,全都踩在脚下。 一个善理,一个在听见魏逆生烈子事迹,会喜于言表,说杀好的人...... 在听到“遮羞布”三字时,脸色直接阴沉了下来。 与此同时,跟秦晏一个时代,历经三帝的冯衍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当场大喊道 “不好!!逆生,快退下!!” 听见冯衍的话,魏逆生一愣,没有反应过来。 与此同时,秦晏没有再拱手,没有再讲理,没有再引经据典。 猛地一捋袖子,“哗啦”一声,宽大的袍袖被撸到肘弯,露出青筋暴起的小臂。 紧接着,一把扯下头上的儒冠,“啪”地摔在案上,冠上的玉簪崩飞出去。 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秦晏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抡起拳头,怒目圆睁,声如雷霆 “你母婢也!!!!” 古稀老人,拳殴首辅!! 沈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连退三步,捂着左脸,脸色煞白。 看着这场面,魏逆生,魏明德一家,沈端全都傻了。 秦晏却全然不顾,指着沈端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草你沈端!老子好好跟你说话,你听不懂人话是吗? 给我扣帽子?说我沽名钓誉?说我的招牌是遮羞布?” 他越说越怒,撸着袖子再来一拳 “我呸!!!老子当年随先帝打契丹,出使草原,什么场面没见过? 老子在塞外跟契丹人谈判的时候,你沈端连秋闱都没有考过呢!” 说话间,找准机会,一步冲到沈端面前,拳头高高举起 “讲道理说不通,那就出来单挑!!!来!出来单挑!!!” “你,你,秦晏!你疯了!”沈端声音都变了调,一边后退一边指着秦晏,手指直哆嗦。 秦晏哪里肯罢休,撸着袖子还要往前冲 “我疯了?我清醒得很!你不是说我是遮羞布吗? 来,老子让你看看,我这遮羞布底下是什么! 让你看看,老子的理大不大!!” “秦司业!秦司业!” “使不得!使不得啊!” 这时在场不少人终于反应过来,呼啦啦冲上去七八个人,七手八脚地将秦晏抱住。 有人拽胳膊,有人抱腰,有人拦在前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个六十多岁快七十岁的人拖住。 秦晏被人架着,犹自挣扎不休,指着沈端破口大骂:“沈端!老子我日你母!” 老子在国子监教了十年书,门生遍天下,哪一个不是凭本事考出来的? 你敢说他们是钻营?你敢说他们是巴结?” 他越说越气,被架着还要往前踢腿:“你给老子站住!!” 沈端早已退到了厅堂门口,面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身旁连个护卫都没有,哪里敢接这个茬? “疯了……简直是疯了……”端声音发颤,连连后退,脚下被门槛一绊险些摔倒,踉跄起身,狠狠一拂袖,转身便要走。 就在这时,魏逆生忽然上前一步,朗声道:“沈阁老请留步。” “留步?”挨了两拳头的沈端脚步一顿,冷冷道:“留什么?没看见那老东西疯了吗?” 魏逆生却不理他,先向秦晏深深一揖,恭声道 “秦司业仗义执言,学生感激不尽。司业方才所表演的‘讲道理’,学生铭记于心。” “不必多礼。”收气的秦晏微微颔首,摆了摆手,“算他沈端跑得快!” 这时,魏逆生直起身,转向沈端,“沈阁老,方才阁老送学生八个字,学生还未回礼,怎敢让阁老空手而归?” “沈阁老此典,出自《世说新语》。当年陈韪以此语讥孔文举,孔文举答曰:‘想君小时,必当了了。’” “学生不才,不敢自比孔文举。只是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阁老。” 沈端笑容一僵,隐隐觉得不妙。 魏逆生却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继续道:“陈韪说孔文举‘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孔文举反问‘想君小时,必当了了’ 意思是说,陈韪如今这般平庸,想必小时候也聪明不到哪儿去。” 他看向沈端,目光坦荡:“沈阁老送学生这八个字,学生不敢不领。 只是学生斗胆问一句:阁老送这八个字,是希望学生‘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呢,还是......” “还是阁老在说自己?” 满堂先是一静,继而轰然大笑。 这话回得巧妙至极。 你若说这八个字是祝福,那是诅咒人家孩子没出息 你若说这八个字是预言,那你沈端自己又是什么成色? 你堂堂首辅,送一个十岁孩子这种话,不是自取其辱是什么? 沈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魏逆生却并不就此罢休,目光直视沈端 “阁老方才那八个字,学生收下了。 学生也送阁老八个字,权当回礼。” 说完魏逆生转过身,面向冯衍,恭恭敬敬深深一揖:“恩师,弟子斗胆,借笔墨一用。” 冯衍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示意仆人取来笔墨。 仆人铺好宣纸,研好浓墨。 魏逆生接过笔,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悬腕落纸 瘦金体,锋芒毕露,如刀如剑,铁画银钩间自有一股凌厉之气。 笔锋触纸,片刻写就。 “沈阁老,今日多有冒犯,无以为歉。 这幅字,算作赔礼,还请阁老笑纳。” 【器小易盈,路止于此】 “器小易盈”是说沈端心胸狭窄,一点小事就沉不住气,堂堂首辅跟一个十岁孩子较劲,格局太小 “路止于此”与方才那幅字遥相呼应,却又更进一层 你沈端身为首辅,却处处与孩童计较,如此器量,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沈端脸色煞白,手指颤抖,指着魏逆生:“你,你.....” 魏逆生却面色如常,再次躬身一揖:“阁老方才说,学生是‘利口小儿’。学生认了。 只是阁老既是当朝首辅,与学生一个‘利口小儿’计较这许多,不知......” “究竟是学生的口利,还是阁老的心小?” 此言一出,满堂叫绝。 沈端被这一番话逼得退无可退,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了半晌,终于狠狠一拂袖 转身便走,脚步仓皇,哪里还有半分首辅的气度? “阁老慢走!!”魏逆生却在他身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朗声道 “今日厚赐,学生铭记于心,他日若有寸进,必不忘阁老今日教诲。”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可听在沈端耳中,却如同针刺。 他脚步一顿,终究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出了厅堂,消失在府门外。 —— 沈端是半首辅:他兼的是礼部尚书,权利最大的吏部和户部在冯衍手中 换一句话说,沈端这个首辅只是有名无权,反而更像礼部尚书兼了一个首辅的名号。 第62章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魏逆生目送沈端身影消失在府门外 这才收回目光,转过身,淡淡扫了一眼仍僵立在旁的魏明德,眼神冷漠。 “自我分宗那日起,我魏逆生便是京都魏氏之子弟。” “二伯的魏氏,我攀不起。” “日后,莫再提什么一家之脸面。” “既已改换门庭,便好自为之。” 一句轻飘飘的“好自为之”,让魏明德脸色难看 想要说些什么,终究一个字也未能出口,身旁的崔氏亦是如此。 最后夫妇二人对视一眼,自知再无颜面留在此地 便匆匆向冯衍行了一礼,低声请辞。 冯衍也不挽留,只微微颔首,算是应允。 至于魏守正,秦晏还在席上,他这个弟子是走不了的。 加上这位理学大家方才那一番“武斗”,已然成了满堂焦点,谁也不敢轻易离席。 魏守正只得扶秦晏坐回席上后,便垂着头,继续当一个透明人。 倒是秦晏,虽被人按着坐了回去,却仍撸着袖子,头发散落半边,气哼哼的。 “哈哈哈,子业。”冯衍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递过去,笑道:“你这脾气,十几年了,还是没改。” 秦晏接过茶,一饮而尽,“啪”地放下杯子,余怒未消 “哼,这种人,不揍他一顿,他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威武不能屈’!” 冯衍忍俊不禁,连连点头:“是是是,秦子业说的是。” 两人这一两句对话后,宴会气氛很快又活络起来。 魏逆生站在一旁,从头看到尾,此时才上前 恭恭敬敬给秦晏行了一礼,忍着笑道:“秦公威武,学生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小公子莫要笑话老夫。”秦晏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却忍不住也笑了 “老夫就是这脾气,讲道理讲不通的时候,就喜欢用拳头讲。” 魏逆生笑道:“秦公是真性情,学生敬佩还来不及,怎敢笑话?” 看着魏逆生,秦晏哈哈一笑,目光中满是赞赏。 紧接着他四下里一扫,见堂上笔墨犹在,宣纸尚铺,顿时来了兴致,一拍大腿 “既然敬佩,那老夫就承这个情。 刚好堂上笔墨有余,你魏逆生,不应作一词,助宴兴吗?!”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魏逆生身上。 魏逆生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冯衍。 “你这个家伙,看我做什么?”冯衍端着茶盏,笑意盈盈,见他望来,便笑道 “当初在秦子业的收徒宴上,你能尽兴一词 如今到了自己的宴上,反倒怯场了不成?” 话落,满堂宾客大笑,气氛愈发热烈,纷纷起哄 “正是正是!魏小公子方才舌战沈阁老,何等风采 如今写一首词,倒扭捏起来了?” “秦司业都开口了,小公子可不能推辞!” “来来来,让老夫们也开开眼界!” 魏逆生见此情形,知道推辞不得,便也不再谦虚 微微一笑,向冯衍和秦晏各施一礼,朗声道:“既如此,学生恭敬不如从命。” 说完,魏逆生略一思索,目光落在堂中立着的屏风上。 屏风不高,素白绢面,无一字一画。 魏逆生心中一动,转身对一旁侍立的下人道:“劳烦,将这屏风抬到堂中来。” 下人一愣,看向冯衍。 冯衍含笑点头,挥了挥手。 几个仆人连忙上前,将那架素屏小心翼翼抬到厅堂正中,稳稳立好。 满堂宾客见状,同时一惊。 “这是要在屏风上直接题写?魏小公子好大的气魄!” 魏逆生走到屏风前,深吸一口气,从案上取过一支大笔 蘸饱浓墨,闭上眼,沉吟片刻。 方才沈端拂袖而去的背影,秦晏撸袖子骂娘的豪气,冯衍稳坐钓鱼台的从容 还有自己那一句“器小易盈,路止于此” 种种画面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此时此刻,最符合场景的词,自然是......” 想罢,提笔,落墨。 瘦金体,锋芒毕露,铁画银钩,如刀剑出鞘,又如竹石崩云。 笔锋所至,墨迹淋漓,一勾一勒间,凌厉之气扑面而来。 宴上所有人屏息凝神,偌大的厅堂里只闻笔锋触纸声。 魏逆生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写罢搁笔,退后两步,满意一笑,转身向冯衍和秦晏躬身一揖。 “学生献丑了。” 与此同时,冯衍与秦晏早已站起身来,走到屏风前细看。 只见素白绢面上,一行行瘦金体字如鹤舞长空,赫然写着一首《鹧鸪天·西都作》。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 秦晏盯着那屏风上的字,又看看魏逆生,好半晌没有出声。 他缓缓上前一步,微微侧头,目光从那铁画银钩的字迹上一字一字地移过去 像是在品一壶陈年老酒,每一口都要在舌尖上滚三滚。 “我是清都山水郎……”他轻声念着,微微点头,“天教分付与疏狂……” 念到此处,嘴角微微一翘,目光又落在“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两句上 沉吟片刻,竟轻轻摇了摇头,似是在赞叹,又似是在感慨。 待到念至下阕,声音愈发低沉,一字一顿,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滋味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念完最后一句,沉默了良久,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点头道:“好词,好词啊!” 这反应与当时魏逆生作出第一首词时截然不同。 当初秦晏拍案叫绝,豪气使然,此刻他反复吟诵,却是面对真正的好词时才有的郑重 每一句都值得细品,每一字都经得起推敲。 第63章 魏子意气风发,两老为词互拆台 魏逆生心中很清楚,自己这首《鹧鸪天·西都作》 是宋朝朱敦儒的名篇,词中那股子疏狂之气,来无人能及。 至于当初魏守正的拜宴上,自己作的那一首《鹧鸪天》 虽也算得上工整,但说到底不过是少年人的习作 遣词造句皆有痕迹可寻,终究是“作”出来的。 而今日屏风上这一首,却是写尽自家胸臆 从始至终,两首词放在一处,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东西。 自己那首自作词,是少年强说志,朱敦儒这首却是字字句句都浸透了骨头里的疏狂。 更妙的是,这首词放在此时此地,简直是天造地设。 方才沈端拂袖而去,这首“几曾着眼看侯王”便写在屏风上 他秦晏撸袖子骂娘,这首“且插梅花醉洛阳”便立在堂中。 词与人,人与事,事与景,景与意,浑然一体,恰到好处。 所以再看一遍后,秦晏忍不住又看了魏逆生一眼。 此时冯衍也走上前来,站在屏风前,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首词上,一时竟也看得入了神。 “一句‘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也就前唐孟郊孟东野所作《登科后》中的那一句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可比之意气了!!” 冯衍看着那铁画银钩的字迹,又看看站在一旁垂手而立的魏逆生,不由回想起今日这场宴上的种种。 从沈端与魏明德唱双簧开始,到魏逆生从容应对 从沈端送“小时了了”四个字,到秦晏撸袖子骂娘 从沈端拂袖而去,到此刻屏风题词,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如今当着满堂朱紫的面.... 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家之块垒。 而他的弟子,从头到尾,不卑不亢,进退有据。 该争的时候寸步不让,该退的时候恰到好处,该出手的时候一鸣惊人。 “此子十岁,不过十岁而已啊!” 冯衍抚须而笑,目光中满是欣慰,心中激赏 面上却故作淡然,轻轻摇了摇头,笑道 “小孩子家,不过是一时意气罢了。子业莫要捧杀了他。” “一时意气?”秦晏听见这话,眼睛一瞪,嗓门立刻提了上来,“冯衍,你少来这套!” “真是一时意气,那这屏风送我吧!” 他张口就要“原著”,手已经伸了出去,作势要让人抬屏风。 冯衍脸色一变,连忙侧身一挡,脸一撇,干脆利落 “不行!” “冯衍!”秦晏一步上前,压低声音,急眼道 “你别忘了,当年世宗朝时,随军出征任随行官,是谁在旁边安慰你的? 那时候你在帐中愁得睡不着觉,是谁陪你熬了一宿又一宿?” “秦子业,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冯衍听见这话,脸不红心不跳,直接刺破谎言 “当初可是魏峥安慰我们两个人。 你倒好,一把年纪了还揽功劳,硬要说当年.....”他故意顿了顿,斜眼看着秦晏 “你大腿骑马磨破了,疼得嗷嗷叫,说什么‘文人风骨,不能叫苦’,还是我给你擦的药呢!你忘了?” 秦晏脸色涨红,急道:“那,那是两回事!再说了,你给我擦药,我还给你讲过经呢! 你忘了你在行军路上读不懂兵书,是谁一字一句给你讲解的?” 冯衍不紧不慢笑道:“你讲的那叫兵书?” “把兵书讲成了玄学,害得我好几天摸不着头脑。 最后还是魏峥看不下去了,重新给我讲了一遍。” 秦晏气得胡子直翘:“你,你冯衍!做人不能忘本! 当年你在帐中哭鼻子的时候......” “我哭鼻子?”冯衍放下茶盏,笑出声来 “秦子业,你倒是说说,是谁在过独木桥的时候吓得抱住马脖子不肯松手,被先帝笑话了整整三年?” 满堂宾客先是愣住,继而哄堂大笑。 这两位当世大儒,一个是致仕前后,权柄正盛的首辅。 一个是国子监司业,理学大家。 此刻却像两个老小孩一般,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互相揭短,拆老底 桩桩件件,都是陈年糗事,偏偏两人说起来眉飞色舞,丝毫不觉得丢人。 “你......”秦晏脸红脖子粗,一时语塞,忽然眼珠一转,冷笑道,“好好好,你冯衍厉害! 那你说说,当年你在翰林院时,是谁帮你改的奏章? 那篇《论边患疏》,没有我帮你润色,能入得了世宗皇帝的眼?” 一提这事冯衍不淡定了,急道:“润色?你那叫润色? 你把我的‘当以守为主,以战为辅’改成了‘当以德怀之,以礼化之’ 害得我被世宗皇帝叫去问话,问我是不是想让他学汉元帝。 你知道我上了多少本疏才解释清楚吗?!” “呃.....”这一下,秦晏是真没话说了。 魏逆生站在一旁,看着两位长辈如此互掐,也是觉得有趣。 “冯衍!我不管!”这时秦晏缓过劲来,狠狠一跺脚 “这屏风你要是不给,我就我就天天来你府上蹭饭!” 冯衍哈哈大笑:“你秦子业要来蹭饭,老夫欢迎。” “但这屏风.....”他侧身挡在前面,态度坚决,“不行。” “你......” “好了好了。”冯衍摆了摆手,笑意不减,“子业若是喜欢这首词,回头让逆生再给你写一幅就是了。 这屏风是老夫收徒的见证,而且另有用途,岂能送你?” 秦晏听见这一句‘另有用途’顿时明白了什么 于是哼了一声,气鼓鼓地坐回席上,嘴里还在嘟囔 “小气!堂堂吏部天官,连个屏风都舍不得!” 冯衍也不理他,转身看向魏逆生,目光中满是慈爱与欣慰。 魏逆生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给秦晏行了一礼,忍着笑道 “秦公若是喜欢,学生改日登门,专门为秦公写一幅长卷,如何?” 秦晏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却忍不住也笑了:“这还差不多。” “不过......”他指了指屏风上的字,正色道,“你这字,很不错,但瘦金体锋芒太露,容易伤了自己。” “日后要学着藏锋。” 魏逆生恭声道:“学生谨记秦公教诲。” 秦晏点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才算消了气。 满堂宾客见此情景,笑声渐渐平息,气氛却愈发热络。 甚至后面,秦晏尽兴大发,当场以词牌名【鹧鸪天】为律,当场唱起了歌!! 众人也是纷纷喝彩将这场宴会推向高潮!! 提词素屏,静静地立在堂中。 瘦金体字,锋芒毕露,正如少年之心,如刀如剑。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好一个年少轻狂。 这一夜,冯府收徒宴,沈端铩羽而归,秦晏撸袖骂座,魏逆生屏风题词 三件事,件件精彩,件件传奇。 —— 宋词是可以唱的!词牌名就是就是以这个音律来填词。 只可惜北宋亡后,众多词音律丢失。 【鹧鸪天】:取自唐代诗人郑嵎诗“春游鸡鹿塞,家在鹧鸪天”,调名取此。 第64章 能忍惊扰者,方为真正控局者 华灯初上,宴会落幕,宾客散尽。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厅堂,绕过回廊,步入冯府后园。 今夜月色正好,清辉如水,洒在青石小径上,映得两旁竹影婆娑。 园中花木扶疏,暗香浮动,远处一座小亭隐于花丛之间。 亭中石桌上已摆好了茶具,炉火正旺,水汽氤氲。 冯衍缓步走入亭中,撩袍坐下,提起炉上的茶壶,亲自斟了两盏茶。 并将一盏推到对面,示意魏逆生坐下,这才开口。 “今日你表现得很好。” 冯衍开门见山,目光落在魏逆生脸上,语气平静却透着赞许:“尤其是当在场之人皆是冯府门生的时候。 你心里清楚,满堂朱紫,都是老夫的人。 在他们面前,你不能输,也输不起。” 魏逆生端坐对面,垂首道:“因为逆生代表着的是老师。 今日若退了半步,丢的不只是自己的脸面,更是老师的体面。” 冯衍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欣慰,却并未就此打住,而是忽然问道 “你觉得沈端此人如何?” “好气无度,毫无章法。” 魏逆生略一思索,答道:“堂堂首辅,却亲自下场与我争辩,失了气度,乱了方寸。” 冯衍放下茶盏,看着他,忽然笑了。 “难道你就不锋芒外露吗?” 这一问来得猝不及防,魏逆生一怔,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冯衍却不给他思索的时间,继续道:“你今日确实辩得好,引经据典,条理分明 但你仔细想想,你比他强的,不过是‘辩’字罢了。 你今日最大的优势,是年纪。 你是十岁的孩子,他是当朝首辅。 他跟你计较,是他失了体面,你跟他争辩,是童言无忌。 这个‘年纪’,是你今日立于不败之地的护身符。” 魏逆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冯衍的语气却愈发郑重:“可你想过没有..... 未来你登上朝堂,到那时候,你的年纪还有什么优势? 没有人会把你当孩子,没有人会让着你,没有人会觉得‘童言无忌’。 到那时候,你辩得再强,说得再有理,可决定一切的,依旧是陛下一人。” “沈端今日在你面前狼狈不堪,不是因为他说不过你,而是因为他放不下身段跟一个孩子计较。 可到了朝堂上,他不会再给你这样的机会。 到那时候,你面对的,是一个当了三十年官,历经两朝,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的首辅。 你觉得,你还能像今日这样,几句话就把他驳得哑口无言吗?” 魏逆生脸色微变,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 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向冯衍深深一揖。 “老师教我。” 这四字说得恳切而郑重,没有半分敷衍。 冯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怔,继而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要不是你人情世故方面还稍显稚嫩,老夫有时候真的不得不怀疑,你是不是那‘生而知之’。” 说完,摆了摆手,示意魏逆生坐下:“坐吧,我今日留你下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些。” 魏逆生重新落座,神情愈发恭谨。 冯衍端起茶盏,却没有喝,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中,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逆生,你要记住,朝堂的博弈中,最危险的对手,不是那些锋芒外露的人。” 魏逆生一怔:“那是什么样的人?” 冯衍转过头,看着他,目光深沉:“是那种让你感到异常舒适,逻辑完美闭环,杂音全消的人。” 说着冯衍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着石桌,声音不疾不徐 “你今日看沈端,觉得他好气无度,毫无章法,所以你轻视他。 但你要知道,他能坐到首辅的位置上,靠的不是在宴会上跟小孩子吵架的本事。 他能在朝堂上屹立,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过人之处?”回想沈端今天行为,魏逆生皱了皱眉。 “逆生,你想想看,一个人在朝堂上,跟你说的话句句在理,做的件事事为你着想,逻辑完美无缺 你挑不出任何毛病,甚至无法判断这人是好人、坏人,还是蠢人? 可等到你回过神来,你会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走进了他设好的局里 所有的路都被他堵死了,所有的选择都只剩他留给你的那一条。” 冯衍说完看向魏逆生:“到那时候,你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所以,告诉我,逆生,今天的沈端可让你舒服吗? 一句话落,魏逆生心中一凛,背脊发凉。 冯衍见他神色凝重,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便点了点头,继续道:“老夫给你讲个故事。” 他提起茶壶,给两人各续了一盏茶,茶水汩汩,热气升腾。 “汉末时,诸葛武候第四次北伐撤军,你知道吧?” 魏逆生点头:“略知一二。” 冯衍继续道:“诸葛武候撤军的时候,沿途布设混乱的痕迹,诱敌深入。 魏将张郃率军追击,到了半路,心中起疑,恐后有伏军,便起打草惊蛇之计 派小股部队反复喊杀冲锋,主动‘打草’,试探有没有伏兵。” 冯衍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段寻常的掌故,可字字句句都透着深意。 “可蜀军呢?蜀军藏在木门道的高处,岿然不动。 任凭张郃的人怎么喊,怎么冲,他们就是不动。 以极致的静默,制造了‘此处无蛇’的终极幻觉。” 他看向魏逆生,目光意味深长:“你猜张郃怎么想?” 魏逆生沉吟片刻:“他一定会想,我派了这么多人试探,都没有反应,那就说明真的没有伏兵。” “没错。”冯衍点了点头,“张郃陷入了逻辑陷阱:‘无反应等于无伏兵’。 于是他率精骑全速入谷,追入木门道,可,接下来等待他的是.....” 冯衍忽然停下,端起茶盏,轻轻一倒,吐出四个字: “万弩齐发。” “一代名将,就此殒命。” 冯衍放下茶盏,看着魏逆生,目光深邃 “逆生,你知道这个故事告诉了我们什么吗?” 魏逆生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冯衍摇了摇头,“这是‘打草惊蛇’的反向极致 能忍惊扰者,方为真正控局者。” “张郃为什么死?是他沉不住气吗?可他还是派了数小股部队试探。 可一而再,再而三没有反应,他就以为安全了。 却忘了,真正高明的猎手,不是急着出手的人 而是能在暗处一动不动,等你走进陷阱才扣动扳机的人。” “张郃知伏,于是善计打草惊蛇,而诸葛武候能忍惊扰者,方成真正的控局者!“ 魏逆生浑身一震,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礼:“逆生,受教了。” 他这一礼行得郑重其事,冯衍看在眼里,知道他是真的听进去了,便摆了摆手,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你能明白就好。老夫今日说这些,不是要你以后缩手缩脚,不敢说话。 而是担心你,觉得自己今日辩赢了沈端,就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了,就以为朝堂上也不过如此了。” 听完这一句话,魏逆生抬起头,目光清澈而认真。 “老师方才所言,学生铭记在心。” “只是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老师。” “你说。”冯衍抬眸看他。 第65章 以长房无亲,认陛下为君父。 “老师,沈端‘好气无度,毫无章法’,这是学生今日亲眼所见。 可老师又说,他能坐到首辅的位置上,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那学生今日的判断,是错了吗? 沈端此人,究竟是真无能,还是假糊涂?”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冯衍闻言,微微一怔,继而笑了起来,带着几分赞许 “就凭单单沈端今日所作之事,你的判断就没有错。” “但沈端这家伙,能被陛下端起来,自然有他的强处。 他的强处不在‘章法’上,正如老夫今日所说。 他这人,‘腰骨软似春柳,口舌甜如蜜饯’。” 冯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语速渐快:“这种人,最擅长的不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而是……” “借事媚上。” “借事媚上......”魏逆生若有所思。 “呵呵,逆生,你想想看,他今日来冯府,是为什么? 真的是为了给魏明德撑腰?为了羞辱你一个十岁的孩子?为了跟老夫过不去?” “我告诉你,都不是。”冯衍摇了摇头:“他是来做给陛下看的。” 魏逆生一怔:“做给陛下看?” “没错。”冯衍冷笑一声,“你当他是真的沉不住气,才在宴会上跟你一个小孩子计较? 他是在演,演给满朝文武看,演给陛下看。 他要让陛下知道,他沈端‘不畏权贵’,‘敢作敢为’,连冯衍的宴会他都敢独自一人上门去怼。 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把每一件事都变成自己的政绩。” 说着冯衍看向魏逆生,目光中带着几分告诫:“所以,逆生你要记住 他沈端今日在你面前狼狈不堪,不代表真的无能。 他是在用他的‘狼狈’,换取陛下对他的‘信任’。” 魏逆生心中一凛,低声道:“逆生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冯衍反问。 魏逆生思索片刻,缓缓道:“沈端的好气无度,不是因为他没有章法 而是因为他的章法,就是‘好气无度’本身。 他需要让陛下看到他在做事,看到他在‘咬人’。 至于咬的是谁,咬得对不对,咬得好看不好看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咬了,而陛下知道他咬了。” 冯衍闻言,眼睛一亮,哈哈笑了起来:“好!说得好!你这孩子,悟性果然不差。” 他拍了拍桌子,声音陡然一沉:“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 魏逆生一怔:“请老师明示。” 冯衍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沈端会演,老夫就不会演吗? 他要用今日之事邀功,老夫就不能用今日之事反击吗?” 说完,冯衍看向魏逆生,语气郑重:“逆生,老夫跟你说,沈端现在,百分百已经在写奏折了。” 魏逆生微微一惊:“这么快?” “快?”冯衍冷笑一声,“他这种人,做事从来不慢。 你信不信,他现在正坐在书房里润色奏折,准备明天一早递上去。 他会在奏折里写:‘冯衍宴客,结党营私,妄议朝政’ 写:‘秦晏咆哮,目无朝廷’ 冯衍一一列举,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他还会把秦子业那两拳添油加醋地写进去 说什么‘国子监司业当众行凶,斯文扫地’,说什么‘冯衍纵容门生,藐视朝廷’。” 冯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神渐冷:“他要用今日之事,在陛下面前给老夫上眼药。 甚至于让陛下下旨斥你,直接毁你未来前途” 魏逆生听得面色微变,沉声道:“那老师打算如何应对?” 冯衍放下茶盏,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意中带着狡黠 “所以老夫才留你下来。” 魏逆生一怔。 冯衍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逆生,我会给你奏本,你回去之后也写一篇奏疏。” “嗯哼?”魏逆生微微一惊:“我?我写上疏?” “没错。”冯衍点了点头,语气笃定,“而且你这篇上疏里,一定要,且只写一件事......” “什么事?” 冯衍转头盯着魏逆生,一字一句道 “以生父不爱,长房无亲,认陛下为君父。” 听见这话,魏逆生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满眼震惊。 他想到冯衍会反击,但真的没想到,冯衍这么狠!! 结合之前的情况来看,沈端是打草惊蛇,冯衍则直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冯衍看着魏逆生这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扬,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眼神凶狠。 “沈端要告状,老夫就让他告。” “之前扰我那么多事,我冯衍也不是吃素的!!” 魏逆生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出声。 他看着月光下冯衍的背影,忽然想起方才讲的那个故事 又想起今日宴会上,沈端如何步步紧逼,冯衍如何稳坐钓鱼台,不疾不徐,不急不躁。 【能忍惊扰者,方为真正控局者】 魏逆生站起身来,向冯衍深深一揖,声音郑重:“逆生明白了,回去便写。” 冯衍转过身,看着他,点了点头。 但魏逆生毕竟是孩子,冯衍也不指望他写多好,于是说道 “不需要你写多好看,多精彩,不忘主题即可,到时候我自会提醒你修改。” “是。”魏逆生点头。 冯衍笑着拍了拍魏逆生的肩膀,笑道:“当然,我也不会让你白写,你的那首词我会献给陛下。” “献给陛下?” “逆生,当今陛下好词赋。”冯衍微微一笑,目光中满是慈爱。 “不妥啊.....”魏逆生绷着脸道:“老师,虽然可得陛下厚爱,可这首词是学生给老师的礼物啊!” “哦?”冯衍也是绷着脸,“只怕陛下横刀夺爱啊!逆生。” 师徒二人对坐亭中,笑而不语,月光如水,茶香袅袅。 师徒二人对坐亭中,笑而不语 第66章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五月初,春寒褪尽,夏炎微起。 西安门外魏府小院,枣树正绿,风一吹,便落几片绿叶在青砖上。 曲娘穿着一身微凉的淡绿袖衫,下搭一条月白百迭裙,立在枣树下 手中一柄团扇轻轻摇着,不疾不徐,送着柔风。 魏逆生坐在枣树下,长矮桌摊满了稿纸,横七竖八,杂乱不堪。 桌角搁着冯衍着人送来的奏本,封面素净。 冯衍在朝四十余载,门生遍天下,虽已致仕,却仍有“舆情直达天听”的特权。 这份特权,这份厚待,满朝文武谁家子弟能有? 满朝上下,也就冯衍有这个面子,这个底气。 奏本是要递到御前的,是要让天子过目的,一字之差,便是天壤之别。 所以不能写错一个字,不能有半分行差踏错,而且,必须让人眼前一亮。 虽然冯衍说随便写一写,可你不能真让人冯公一字一句帮你改。 于是,魏逆生已经写了整整一个上午了。 “还是不对……”魏逆生一手撑着下巴,眉头微蹙,喃喃自语。 目光在那些废稿上扫来扫去,越看越不满意。 甚至提笔又写了几行,看了看,叹一口气,团成纸团扔到一边。 曲娘在一旁看着,手中扇子不停,也不出声打扰。 她跟了魏逆生这些日子,早已摸透了这位小公子的脾气。 他思考的时候,没有提问就不喜欢旁人聒噪。 另一边,侧院,魏安远远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目光却一直落在曲娘身上。 这段时间魏安已经渐渐适应了管家的角色,将院子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对于曲娘,始终存着几分戒心。 这女子是犯官之后,识文断字,知书达礼,样样都不像个做粗活的。 这样的女子,放在公子身边,若是起了什么心思,那可是防不胜防。 他魏安跟着魏峥混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 以前那些王侯府上,多少小世子,小侯爷,不就是被那些贪图富贵的丫鬟女使闹出过丑事? 可这些日子观察下来,曲娘倒是本分。 天冷的时候,怕小公子着凉,主动去暖床。 毕竟十岁的孩子,在古代着凉发烧感冒基本就凉凉了。 因此魏安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欣慰的。 毕竟在他的观念里,以前魏逆生在魏府偏院年纪还小倒还好。 可如今拜师读书了,暖床这种事他一个老头子可做不来! 而且曲娘做的也好,从不逾矩半步。 一入了夏,便搬去了旁边的女使房,白日里伺候笔墨,端茶递水 安安静静,不多说一句话,也不多走一步路。 见此魏安的戒心便也慢慢松了些,只是那双眼睛 还是时不时要往这边瞟一瞟。 至于崔福,如今正在门旁改建的马厩里忙活。 自从魏明德离开冯府的次日晚 他就接信回了一趟崔家,然后就带着自己母亲被崔家赶了出来。 娘儿俩如今相依为命都留在府里 只是崔福从此沉默了许多,再也不提“崔家”二字,只闷头做事。 加上魏逆生接下来要经常去冯府读书 大明门到西安门路途不近,冯衍大手一挥,送了一架马车过来,方便接送。 在京都养一架马车可不是小事,光是马匹的草料、车夫的工钱,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崔福如今把那一匹马当宝贝似的伺候着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刷马喂料,比伺候人还上心。 ....... “公子,水凉了。” 这时曲娘放下扇子,将一杯早已烧开放凉的井水递上前去。 热天冰水,怕伤肠胃,温水不解渴。 这晾得恰到好处的凉白开,不烫不冰,最是养人。 魏逆生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整个人的确清爽了几分。 随即转头看向曲娘,随口问了一句:“曲娘,你觉得什么最感人?”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让曲娘微微一怔。 但她毕竟看了魏逆生写了一上午。 知道魏逆生写了这许多稿子 每一篇都想写得漂亮,写得周全,写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越是如此,越失了本心。 于是曲娘沉吟片刻,轻声道:“笔笔斟酌,不如直言不讳,字字带心。” “笔笔斟酌,不如直言不讳,字字带心.....”魏逆生低喃自语。 “亦或者……公子不闻前晋李密上奏给晋武帝之陈情上表?” 魏逆生浑身一震。 “《陈情表》!” 李密为祖母辞官,字字泣血,句句带泪 没有一句华丽的辞藻,没有半分刻意的雕琢,就是把自己心里的话老老实实说出来。 一句“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 那样的文章,不需要斟酌,不需要算计,因为它本身就是真心。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他写了一上午,翻来覆去地改,翻来覆去地斟酌,却忘了最根本的东西。 冯衍让他写的是什么? 是奏本。 奏本是写给谁看的? 是天子。 天子的案头每天堆着多少奏本?几百本?上千本? 那些奏本里,哪一本不是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自己要是也写成那样,就算写得再好,也不过是那堆奏本中的一本罢了 天子扫一眼就扔到一边,谁还记得? “我不应该站在官员的角度,而应该站在自己的角度,一个十岁孩子的角度! 不需要斟酌,不需要修饰,只需要.....真。” 想到这,魏逆生猛地站起身来,石凳被带得晃了一下。 方才那满脸的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思绪清明。 “曲娘!”魏逆生转头看向曲娘,笑了笑。“幸亏你的点破。” “公子折煞奴婢了。”曲娘连忙侧身避开,低声道 “奴婢不过是随口一说,当不得公子如此。” “当得。”魏逆生直起身,语气笃定,“你说得对。” “笔笔斟酌,不如直言不讳。 我写了这么多废稿,就是因为我一直在‘斟酌’,忘了最根本的东西。” 说完魏逆生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石凳上 将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废稿全部推到一边。 重新铺开空白宣纸,拿起笔,仔细蘸墨。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笔尖落在纸上,行楷一气呵成,没有停顿,没有涂改,行云流水。 曲娘站在一旁,安静地替他研墨,目光落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嘴角微微翘起,却不说话。 第67章 冯府再遇福娘,魏子欲夺小白菜 翌日清晨,崔福驾着马车,将魏逆生送至冯府门前。 冯府朱门大开,门房正在洒扫,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前 正要上前询问,但见来人是魏逆生后,连忙躬身让路 “魏小公子来了?!老爷吩咐过,您来了直接进去便是。” 魏逆生微微点头,将奏本揣入袖中,大步跨过门槛,一路畅通无阻地朝后花园走去。 冯府他来过几次,路已经熟了。 穿过前厅,绕过回廊,经过一片翠竹林,再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后花园。 冯衍七十有一,妻子早已过世,年轻时的两房小妾也先后离世。 一生三子,一个早夭,一个投身军伍战死沙场 唯一的嫡长子在得知父亲致仕后,竟吓得连夜跑出了京城。 所以,偌大一个冯府,虽门楣显赫,实则人口凋零 平日里也就冯衍一个老人,加上几个仆从,冷冷清清。 魏逆生穿过花径,很快就到了冯衍常待的花亭。 亭中空无一人。 石桌上摆着半盏残茶,旁边摊着一卷翻开的书,像是主人刚刚离开不久。 “冯公不在吗.....” 魏逆生从袖中取出奏本,放在石桌正中,压在那卷书下面,免得被风吹走。 可当他放好奏本,正要起身,却忽然觉得身后好像多了什么。 像是有人堵在了他身后。 于是魏逆生向后一靠,贴近亭台柱,转过身低头一看 一张熟悉的白嫩肉嘟嘟的小脸,正睁着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好奇地仰着看他。 不是当初在书堂遇见的福娘,还能是谁? 只是比起冬天在书堂初见时那身白绒绒的小肉包模样 如今换了春衫,倒像个软乎乎的黄米糕,圆润不减,可爱更甚。 而福娘显然也认出了他。 两个人就这样子,一大一小,一低头,一仰头,大眼瞪小眼。 魏逆生微微侧了侧脑袋。 福娘也同步歪了歪脑袋。 魏逆生又往左边偏了偏。 可福娘这一次却往右边歪了歪,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眨巴了两下。 两个人就这样转来转去,像两只在镜子前照来照去的小动物。 魏逆生每转一下,福娘就跟着转一下。 终于魏逆生忍不住了,嘴角微微抽动:“你在做什么?” 福娘则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地反问:“你在做什么?” “我在看你哦!福娘。” “那我也在看你呀!魏逆生。” 听见福娘叫出自己名字,魏逆生微微挑眉:“你还记得我?” “书堂!”福娘伸出小手,比划了一下 “你坐着,我站着,你看书,我看你.....不对,我找东西!” 她说话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越说越兴奋,小脚丫在地上踩了两下。 “等等!!你....你不会忘记我了吧?!” “哈哈,如果我忘记你,怎么可能叫得出你的小名呢?” 福娘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歪着头说:“一半一半。” “一半一半?” “嗯,你长得好看……是你不……不对 你长得好看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爱看。 所以一半是你的错,一半是我的错。” 她说得理直气壮,逻辑清奇得让人没法反驳。 魏逆生看着面前这个圆滚滚的小人儿,实在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这一笑,福娘的眼睛顿时亮了,像两颗小星星在闪。 她凑近了一点,仰着头,认真地说:“你笑起来更好看了。” 魏逆生:“谢谢。” “不客气。”福娘大方地摆了摆手 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又抬头看了看魏逆生,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角,小声嘟囔 “我今天穿的比起书堂时……好看不?” 魏逆生低头看了一眼,一本正经地点头:“好看。” “嗯!”福娘用力点头,头顶两个小揪揪跟着一颤一颤的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圆滚滚的小脸上满是得意。 “你怎么会在冯府?是随家人一起来的吗?” 魏逆生下意识以为福娘的父母是冯党门生 毕竟冯衍七十一了,即使有孙子辈也不可能这么小。 ........ 与此同时,一亭之隔的月洞门外 冯衍正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刚刚只是去书房取了一样东西,回来就看见这幅光景。 自己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小孙女 正仰着那张小脸,跟他的新弟子大眼瞪小眼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转来转去,跟两只小雏鸟似的。 看着这一幕,冯衍的心当时就凉了半截。 福娘是可他最宝贵的小孙女。 毕竟这个年纪还能有个软乎乎、暖洋洋的小棉袄,可不是容易事。 所以,冯衍平日里防得死死的,生怕哪个不长眼的臭小子拐了他的心头肉。 偏偏加上魏逆生这孩子生得太好 所以在决定收徒后,冯衍早早请恩典把福娘送到宫里 跟同龄的鲁阳公主一起学习礼仪,想着离得远了,总该没事了。 谁能想到,这丫头今天会突然跑回来? 而且一回来就直奔花亭,一撞就撞上了魏逆生? 冯衍正要出声,却见福娘拉了拉魏逆生的袖子,又说了句什么。 魏逆生弯下腰去听,福娘便凑在他耳边嘀嘀咕咕。 看着这一幕,冯衍连忙出声喊道:“福娘。” 福娘听见声音,猛地转过头,看见冯衍站在月洞门下,顿时眼睛一亮。 “阿公!” 紧接着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 整个人像一只黄色的毛球滚了过来。 跑到冯衍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阿公,福娘好想你呀!” 冯衍的心顿时软成了一滩水,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我的福娘,你怎么回来了?”冯衍故作严肃地问,手却不自觉地轻轻拍着她的背。 福娘搂着他的脖子,笑嘻嘻地说:“福娘听说阿公收了一个弟子就让婆子带福娘回来了。” 说着,还偷偷回头看了一眼亭中的魏逆生 又把脸埋进冯衍的肩窝里,小声说,“阿公,他好好看哦。” 听见这话,冯衍的心又凉了半截。 但还是放下福娘,带着她走进亭中。 魏逆生早已站好,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老师。” 冯衍点了点头,指着魏逆生道:“福娘,这是阿公的弟子,魏逆生。” 然后又转向魏逆生,语气很不友善:“逆生,这是老夫的小孙女。 冯舒,小名福娘。今年……八岁了。” “居然真的是冯衍的孙女吗?” 魏逆生看着福娘明显有些意外,但还是温声道:“冯姑娘好。” 福娘眨巴着眼睛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蚊子似的哼了一声:“你好呀。” 然后又飞快地躲到了冯衍身后,只露出半张脸,那双黑亮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一会儿看魏逆生一眼,一会儿又缩回去,像只探头探脑的小松鼠。 魏逆生看着这一幕,微微一笑。 这一笑,冯衍的心彻底凉透了。 他太了解魏逆生了。 这孩子平日里不苟言笑,对谁都是一副淡淡的样子。 今日却笑了好几次。 而且每一次笑,都是对着自己的小福娘。 “不好,此子欲夺我小白菜!!”想到这,冯衍深吸一口气,正要说什么。 结果福娘却忽然从他身后钻出来,拉着他的手,仰着脸说:“阿公,福娘有话跟你说。” 冯衍一愣:“什么话?” 福娘不说话,只是拉着他往月洞门那边走。 冯衍被她拽着,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魏逆生,满眼警惕:你小子给我老实点。 魏逆生站在原地,无辜地眨了眨眼。 走到月洞门后面,确认魏逆生听不见了,福娘才停下来。 “阿公。”她拉了拉冯衍的袖子。 “嗯?”冯衍蹲下来,跟她平视。 福娘抿了抿嘴,小脸微微泛红,两只手绞在一起,扭捏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阿公平时不让福娘见其他郎君 不是说会为福娘挑一个,有才学,生得好看,有前途的郎君吗?” 冯衍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妙:“呃......是说过。” 福娘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偷偷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亭中的魏逆生。 晨光正好,少年一袭青衫,负手立在花亭中,眉目如画,清风拂过衣袂,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如果这个的话,福娘没……” “没什么?” “没有意见。” 冯衍:“……” 没,有,意,见!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块大石头,一块一块砸在冯衍心上。 这时福娘又偷偷看了一眼魏逆生,忽然拉了拉冯衍的袖子,仰着脸,认真地问 “阿公,他会不会嫌福娘胖呀?” 福娘低头捏了捏自己肉乎乎的小脸,小声说:“福娘比鲁阳胖一点点……就一点点。” 听完这话,冯衍一愣,呵斥道:“他敢?!” “他要敢嫌弃我的小福娘,阿公直接把他插地里当人参!” 第68章 冯衍教徒,沈端御前告状 窗外蝉声断续,更衬得室内寂静。 冯府书房不大,陈设简朴。 魏逆生坐在书案前,脖子上悬着一根细绳 绳端系在头顶的横梁上,绳长刚好容他坐直身子。 案上摊着一本冯衍亲手注解的《左传》,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挤在行间 朱笔圈点,墨笔批注,几乎要将原文淹没。 冯衍说了,这叫“头悬梁”,是古人读书励志的法子。 魏逆生从前只在书上见过,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亲身体验。 “老师,我觉得其实可以不用这样子的。” “嗯哼?” 冯衍正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捧着魏逆生写的那本《陈情乞恩上君父书》。 闻言抬了抬眼皮,目光越过奏本上沿,落在弟子那张写满委屈的脸上。 于是他将奏本往桌上一搁,慢悠悠地开口 “怎么?难不成老夫还能框你不成?” “逆生啊!正因为你聪明,早慧,所以你才更需要知道 在追求知识的道路上,不畏艰难,以顽强的毅力去坚持!” 魏逆生看着冯衍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嘴角抽了抽。 公报私仇。 这四个字在脑海中缓缓浮现,又被他默默咽了回去。 于是他咬了咬牙,努力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挺直了腰板 “学生明白了!为了成为未来大周最强刀枪炮,这一点苦不算什么!” “刀枪炮?”冯衍眉毛一挑。 “就是……栋梁之材。”魏逆生面不改色地改了说法。 冯衍看了他一眼,只是嘴角微微翘了翘,又重新低下头去看那本奏本。 这一看,便没有再抬起头来。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魏逆生翻书的沙沙声和窗外断续的蝉鸣。 冯衍起初只是随意浏览,渐渐地 他的神色变了,眉头微微蹙起,又慢慢舒展开来 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最后索性将奏本合上,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味什么。 原本他都准备好了笔墨,打算润色修改。 毕竟这是魏逆生第一次写奏本,而且是要递到御前的 他担心这孩子年纪小,把握不好分寸 要么太过锋芒毕露,要么太过小心翼翼,要么言辞太过直白失了体统。 可整篇看下来,他发现自己想多了。 通篇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句句直白,字字恳切,却偏偏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孩子……”冯衍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天生当官的料啊。” 魏逆生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问:“老师,可有问题?” “没有问题。”冯衍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你写得很好,好到无可挑剔。” 他顿了顿,又翻开奏本看了两眼,补充道:“老夫原本以为要替你改一改 没想到通篇看下来,竟是一个字都动不得。” 冯衍说完将奏本合上,轻轻拍了两下。 “只怕此疏上于陛下,沈端要出大事啊。”说完冯衍回过头,看了魏逆生一眼。 少年正低头看书,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眉目清秀,神色专注,脖子上的细绳在光影中微微晃动。 “逆生。”冯衍忽然开口。 “学生在。” “你觉得,老夫为什么要你头悬梁?” 魏逆生张了张嘴,想说“公报私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说 “让学生知道求学之路艰难,不可懈怠。” “那只是一半。”冯衍转过身来,目光深邃 “另一半是让你记住,无论你多有才华,无论你多聪明,都要学会低头。 今日这根绳子,勒的是你的脖子,日后到了朝堂上,勒你脖子的,就是陛下的心意! 朝局的变幻,人心的莫测。 现在年纪是你的护身符,可到了朝堂 你的护身符永远只有一个,那就只有陛下!!” “这一句记死在心中。” “是。” ...... 京都,皇宫。 三十二岁的周景帝姜琰,正坐在御书房的红木椅上,揉着眉心。 御书房不大,陈设却极讲究。 北面是一架紫檀木的书橱,里面满满当当摆着各类典籍奏疏 东面墙上挂着一幅《江山万里图》,西面窗下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几本尚未批阅的奏折。 案角搁着一架小巧的屏风,绢面上是一首瘦金体的《鹧鸪天·西都作》 正是冯衍前几日着人送进宫来的。 皇帝很喜欢这架屏风,不单单喜欢屏上的词 更喜欢那笔字,铁画银钩,锋芒毕露,却又法度森严,笔笔有来历。 原本下朝后,他应该好好欣赏的,但现在....... 周景帝的目光落在面前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沈端一身紫袍,腰系玉带挂金鱼,站在御案前,已经说了小半个时辰了。 “陛下,臣不是为一己之私,实在是为朝廷体统着想!” 沈端的声音在御书房里回荡,语气慷慨激昂 “冯衍虽已致仕,却在府中大宴宾客,满朝朱紫云集,这不是结党是什么? 秦晏身为国子监司业,理学大家 竟在宴会上当众咆哮,口出污言,撸袖挥拳,斯文扫地! 这样的人,还能留在国子监教导天下士子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还有冯衍的弟子,仗着冯衍撑腰 竟敢在宴会上对臣出言不逊,指手画脚! 臣是当朝首辅,一品大员,被一个黄口小儿当众顶撞,传出去,朝廷的威严何在?陛下的体面何在?” 皇帝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立刻说话。 他三十二岁登基,今年已过而立之年,眉目清隽,气度沉稳 穿一身常服坐在那里,不像个皇帝,倒像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沈端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他知道这个人好用。 但好用的不是政务,是在他听话,在他肯咬人,在他可以替自己去压那些不好压的人。 冯衍就是其中一个。 两朝先帝的老臣,门生遍天下,朝中一半的官员不是他的门生就是他的故旧。 这样的人,敬着可以,用着也可以,但不能让他坐大。 所以皇帝把沈端拉起来,就是为了跟冯衍打擂台。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他在中间做裁决,这朝堂才稳当。 可这四天来,沈端的人每天上朝就逮着冯党的人弹劾 最重要的就是,弹劾的事翻来覆去就是宴会上那点事,奏折堆了半人高 自己留中不发,他们就在朝会上吵,吵得他头疼。 “沈卿。”周景帝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这四日朝会,就不能消停一点吗?” 沈端听出了皇帝语气中的不耐烦,心中微微一凛 但他今日是有备而来,岂能半途而废? 当即上前一步,声音愈发激切:“陛下!臣不是不知道分寸,实在是冯衍欺人太甚! 他致仕之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在府中收弟子,宴宾客,结党营私,张扬跋扈! 他这是做给谁看?是做给臣看,也是做给陛下看!” 听见这话,周景帝眉头微皱,没有立刻表态 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那沈卿觉得,应当如何处置?” 第69章 我大周首辅竟容不下一稚童! 沈端等的就是这句话。 于是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呈上,声音郑重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可不查,也不可不办。 臣拟了几条处置之策,请陛下圣裁。” 周景帝接过来,翻开看了看。 第一条,核查户部的这几名官员,若有贪墨渎职之处,严惩不贷。 皇帝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片刻。 户部,沈端想动这块已经很久了。 这一条看似公事公办,实则刀刀见骨,查不查得出贪墨不重要,重要的是先把人拉下来。 第二条,秦晏身为国子监司业,在公开场合言行失当,有辱斯文,应予降职处分,调离国子监。 这倒也不算意外。 秦晏那天在冯府撸袖子骂娘,虽然满堂宾客看得痛快,但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沈端拿这个做文章,也算是抓住了把柄。 这两条,一为夺权,二为立威。 沈端这一出手,奔的就是冯衍手中的权力,户部是块肥肉 秦晏是面旗帜,拔了旗,砍了树,冯衍那棵老树还能剩多少荫凉? 周景帝心里明镜似的,却也不急着表态,继续往下看。 可当他看到第三条时,眉头皱了起来。 “着有司下旨训斥冯衍弟子魏逆生,以儆效尤。” 一个十岁的孩子,在老师收徒宴上说了几句话就要有司下旨训斥? 这是朝廷,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地方。 更何况,旨意一下,便是朝廷公文。 一个孩子在这个年纪被皇帝下旨训斥 说难听一点,就是仕途尽毁,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着有司下旨训斥冯衍弟子,以儆效尤?”周景帝的声音不高,带着不悦。 沈端听出了皇帝语气中的迟疑,心中一紧,连忙上前一步,声音愈发恳切。 “陛下,此子虽年幼,却已能言善辩,锋芒毕露。 臣在冯府宴会上亲耳所闻,此子口齿伶俐 全然不似十岁孩童所为,必然是冯衍教导。 若不加以训斥,日后必成祸患。” “而且......”沈端顿了顿,语气愈发深沉 “臣不是要重罚他,只是要让天下人知道:天家的威严,不容冒犯。 一个十岁的孩子,仗着冯衍撑腰,就敢对当朝首辅指手画脚。 今日是臣,明日呢?后日呢? 若不早早扼住这股风气,日后朝堂之上,还有规矩可言吗?”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是为朝廷体统着想。 可话里行间的险恶用心,皇帝岂能听不出来? 十岁的孩子,被皇帝下旨训斥,这辈子就算完了。 别说科举入仕,就是想在士林里立足都难 一个被皇帝亲口训斥过的“不敬之人”,谁还敢跟他来往? 谁还敢举荐他?谁还敢用他? 沈端这哪里是“以儆效尤”,分明是要断了一个十岁孩子的前程。 周景帝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奏折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开口道 “沈卿口中这个孩子,可是冯公的新弟子?” 沈端点头:“正是。魏氏子,魏逆生。” “魏逆生……”周景帝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目光微凝。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数月前的朝会上有言官说京都传言 魏家子,为护名节、为守清贵门风,诛杀辱主恶奴,以正家法。 于是自己便当场夸奖了一句:“魏家子,烈也!!” 但那不过是一句随口之赞,夸完了也就忘了。 毕竟朝堂上每天有太多的人和事,一个十岁的孩子,哪怕再“烈” 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桩谈资,不值得天子记挂。 周景帝的目光在沈端脸上停留了片刻,缓缓放下奏折,语气平和地说 “让朕训斥一个十岁的孩子,传出去不好听。”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朕不想办这件事,你适可而止。 换了别的臣子,听到天子这话,就该知趣地告退了。 可沈端今日是有备而来,准备了四条、五条、六条 前面两条不过是开胃菜,这一条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断了魏逆生的前程,就是断了冯党的未来。 所以,岂能因为皇帝一句“不好听”就罢手? “陛下!”沈端上前一步,声音愈发急切,“臣知道陛下仁厚,不忍苛责幼童。” “可正是因为陛下仁厚,才更该让天下人知道 天家的仁厚,不是可以随意冒犯的。 这个魏逆生,出身克亲,生父尚在,却过继长房,不认本生。 臣在冯府宴会上亲耳所闻,此子对自己的生父冷言冷语! 如此不孝不悌之人,毫无教养可言 若不加以训斥惩戒,日后长大了,还能指望他对朝廷忠心,对陛下尽忠吗?” 沈端清楚,周景帝最重孝道 一个连生父都不认的孩子,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大逆不道。 他拿这个做文章,就是要从根子上毁掉魏逆生的名声。 “一个过继长房,不认本生的孩子,毫无教养,不知孝悌,臣担心......”沈端的声音愈发沉痛。 “这样的人若是入了仕途,将来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就当沈端滔滔不绝地说着魏逆生时...... 门口太监的声音,剪断了沈端的话头。 “陛下,冯公遣人递了弟子的奏本进来,说是要呈御览。” “冯衍帮那小儿上书?”沈端的声音戛然而止。 周景帝的目光从沈端脸上移开,落在太监手中捧着的那本奏疏上。 “拿来。” 太监连忙上前,将奏本递到皇帝手中。 周景帝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纸上。 沈端站在一旁,也是好奇。 一时间,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周景帝一页一页地翻着,起初只是随意浏览,渐渐地 他的眉头慢慢拧紧,目光变得越来越沉。 沈端站在一旁,见皇帝神色不对,心中暗暗得意 “呵,冯衍。冤你在朝堂立足数十载,历经三朝,何等老谋深算 没想到如今竟也老眼昏花,使出了这等低劣手段!” 沈端在心中冷笑,面上却分毫不露,只将双手拢在袖中,愈发站得恭谨 “帮弟子代笔写奏本也就罢了,偏偏还呈上御前。” 不知道奏本是魏逆生写的沈端想到这里,心中愈发笃定。 冯衍,这一招,走错了棋。 于是一直觑着周景帝脸色的沈端 以为皇帝是被冯衍帮魏逆生的写奏本气着了,便适时开口 “陛下,您看,这魏逆生小小年纪无官无职,居然敢上本......” “闭嘴。” 周景帝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奏本上。 目光从第一行移到最后一行的途中,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臣本悖逆所生,落地而母亡。父憎臣如仇雠,兄视臣如赘疣,继母欲食臣肉而寝臣皮。】 【十年风雨,不识趋庭之训,九族筵席,未闻提耳之言。】 【昔李密陈情,犹有祖母刘氏可依,臣今上疏,但见九重宫阙巍巍。】 【臣无父母,唯有君父,陛下,臣之君父也!】 周景帝的目光停在这一段上,久久没有移开。 如果是朝堂上任何人说“臣无父母,唯有君父”这句话,他都不会信。 那些大臣,哪个不是嘴上说着忠君,心里装着自己的前程? 可这话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说的。 一个被全家厌恶,无处可去的孩子。 换一句话说,在皇帝看来奏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孩子他记得,他提过,他夸奖过! 再加上沈端方才说的“毫无教养”,“不知孝悌” 说这个孩子不认生父,是“不孝”。 可这奏本上白纸黑字写着 他认的是谁? 他认的是自己,是君父。 一个自己夸称“烈子”的孩子 一个说出【臣无父母,唯有君父,陛下,臣之君父也!】的孩子! 在你沈端口中如此不堪入目,那他这个皇帝算什么? ....... 与此同时,沈端浑然不觉皇帝的异样,见皇帝不再说话 以为方才那声“闭嘴”是针对魏逆生的奏本,便又壮着胆子开口 “陛下,这......“ “啪!”一声脆响。 周景帝猛地将奏本合上,狠狠地摔在御案上。 沈端的话再一次被生生掐断,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周景帝的脸阴沉得可怕,目光如刀,冷冷地盯着他。 “沈端。” “陛...陛下。” “你方才说,魏逆生‘毫无教养’?” 沈端一愣,不知皇帝为何忽然问这个,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道 “臣……臣是说,此子过继长房,不认本生,确实.....” “朕问你!!”周景帝打断了他,声音骤然拔高,“你是不是在朕面前,说一个十岁的孩子‘毫无教养’?” 沈端被皇帝的语气吓住了,脸色微变,嗫嚅道:“臣……臣只是……” 周景帝没有让他说完,抓起案上奏本,狠狠地朝沈端脸上甩了过去! “啪!”奏本砸在沈端脸上,纸页散开,落了一地。 “朕夸他是烈子。”周景帝的目光沉了下来,“朕金口玉言,亲口所赞。 在你沈端口中,这个孩子‘毫无教养’‘不知孝悌’‘不堪入目’” “那你置朕于何地?” 沈端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上来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息怒!臣绝无此意!臣只是……” “只是什么?”周景帝的声音依然不高,“你说他不认生父,是不孝。 可他的奏本上写得明明白白‘臣无父母,唯有君父’。 他认的是谁?是朕。 他称谁为父?是朕。” 周景帝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沈端,冷笑一声。 “一个十岁的孩子,被全家厌弃,偏院十年,无人问津 朕不过随口夸了他一句,他便记在心里 如今受了委屈,头一个想到的是上疏给朕。 你管这叫‘不知孝悌’?” 沈端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他终于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 错不在冯衍,错不在魏逆生,错在他忘了 那个孩子,陛下记得。 陛下记得自己夸过他,记得自己说过他是“烈子”。 在陛下心里,那个孩子不是魏家的弃子,而是他亲口嘉许过的人。 他沈端今日在陛下面前说那孩子不堪,不是在弹劾冯衍,是在打陛下的脸。 “臣惶恐!!” “惶恐?呵呵呵!”周景帝冷笑,一字一句,语气颤抖 “我大周巍巍庙堂,朕的首辅,朕的首辅啊!!!” “我大周的首辅.....竟容不下,容不下一稚童!!!” —— 【老规矩主角写的上表全文(不占本章字数,咸鱼单独摘出)还有奏本是必须用“臣”自称的,即使主角十岁。】 《陈情乞恩上君父书》 臣魏逆生谨百拜君父上书: 臣本悖逆所生,落地而母亡。父憎臣如仇雠,兄视臣如赘疣,继母欲食臣肉而寝臣皮。 十年风雨,不识趋庭之训,九族筵席,未闻提耳之言。 陛下昔者召见群臣,曾以“烈子”二字褒臣。 臣闻之,跪泣终日。非臣敢当此誉,实感陛下知臣之苦,怜臣之孤也。 烈子云者,不死于沟壑而已矣。 臣稍长,始得读书。自过继大房以来,伯父早逝,上无严父以正冠,下无长兄以导行,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冯公悯臣无依,收置门墙,授臣以经史,训臣以礼义。 当臣跪受庭训之日,冯公执臣之手曰:“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 汝今上无父母,可移孝作忠,以报皇天后土。” 臣虽童稚,心志震悚,乃知天壤间尚有以礼法相授者。 此冯公收臣之实也。 今御史台诸公忽发弹章,指臣师为奸邪,目臣等为朋党。 臣年方十岁,目不识朝堂之路,口不解朋党之谓。 臣但知生而无父,长而无母,上无父兄之教,旁无师友之助。 所幸者,得冯公收臣于粪土之中,使臣知有人伦,知有忠孝。 若此而谓之朋党,则臣不知何以为生矣。 臣受冯公之教,冯公教臣以忠君。今若以冯公为罪,则臣之忠君,将何所从出? 臣之为人,将何所取法?臣幼失教养,譬如野草。 昔李密陈情,犹有祖母刘氏可依 望今上疏,但见九重宫阙巍巍。 臣无父母,唯有君父,陛下,臣之君父也! 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 臣虽童稚,宁不知恩?冯公授臣以诗书,陛下赐臣以衣食。 臣之一身,上戴陛下之天,下履冯公之地。 倘使言官必欲罪臣之师,则请以微躯代师受罚。 昔前汉缇萦上书救父,曹娥投江寻父,臣不敏,愿效前烈。 臣今年十岁,本不当妄干天听。 然臣无父母可依,无兄弟可恃,孤苦一身,唯有君父可诉。 临表涕泣,不知所云。 臣魏逆生,谨奉表以望君父得闻。 第70章 朝堂之上,无人可用。 “臣知罪,臣知罪......” 沈端的声音发颤,连叩了三个头,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其狼狈之态,与方才慷慨激昂的模样判若两人。 “知罪?呵呵。”周景帝坐在御案之后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猛拍御案。 “你当真知罪?!” “朕问你!!山东诸州府的蝗灾,你可曾认真督办? 宁夏镇的项党人衅边,你可有切实的应对之策? 辽东的契丹人虎视眈眈,你又拿出了什么章程? 朕的大周,四方不宁,百姓不安 你身为首辅,可曾有一日将这些事放在心头?!” 三问政策,字字诛心。 沈端伏在地上,额头不敢离地。 “呵,答不出吗?”周景帝冷笑起身,抬手指道 “朕看你,一心只想将我大周朝堂,变成你沈端的一言堂!!” 此言一出,沈端浑身一震,几乎瘫倒在地。 这话太重了。 一言堂,是权臣的罪名,是奸佞的标签,是足以抄家灭族的指控。 他想要辩驳,嘴唇翕动了半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皇帝冤枉他? 可他这四日来,日日让门下御史弹劾冯党 哪一件不是在排除异己? 哪一件不是在扩张权势? “臣……臣不敢……臣万死……” 周景帝看着他这副模样,胸膛剧烈起伏,良久才深吸一口气 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手指捏着眉心,声音里透着疲惫。 “沈端,朕今日把话说明白。” “此事到此为止,朕不想再听见任何人提起。” “臣遵旨!”沈端连连叩首:“臣再不敢提!” “至于冯衍……”周景帝顿了顿,“朕会下旨,着冯太傅复朝视政。” “冯衍复朝视政!”听见这话,沈端猛地抬起头。 这可不是普通的致仕起复,是让冯衍以元老之身参与朝政,品评政务。 他沈端费尽心机,弹劾了四天,告了四天的状,非但没有扳倒冯衍分毫 反倒让那个已经致仕的老狐狸重新回到了朝堂上? “陛下……”沈端声音发颤,“冯衍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这视政……” “怎么?”周景帝目光一凛,“沈卿觉得不妥?” “臣……臣不敢。”沈端连忙低下头。 周景帝看了他半晌,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 “至于秦晏,朕念他年高德劭,罚俸半年,以示惩戒。” 沈端跪在地上,听到这个处置,只觉得一口血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当众打了他两拳,撸起袖子骂他“你母婢也”的秦晏!才罚俸半年? 半年俸禄才多少银子?一个国子监司业的半年俸禄,连他沈府上一顿饭钱都不够! 而他沈端呢?挨了打,受了辱,递了奏折,告了御状 到头来打人的罚了半年俸禄,弹劾的反而复了职。 他图什么? 一场戏下来,偷鸡不成蚀把米! “行了,起来吧。”这时周景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朕还有奏折要批。” “你回去好好想想,什么叫‘为臣之道’。” “臣领旨谢恩。” “退下吧。” 沈端叩首起身,倒退着出了御书房。 ........ 离了御书房,沈端站在宫道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可惜胸口里那股郁结之气却怎么也散出不去。 “唉,这叫什么事啊!” 说完,沈端整了整衣冠,迈步朝宫门外走去,步伐沉稳,面色如常。 不管心里如何翻江倒海,该端着的架子,他从来不倒。 不一会儿,正当午门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 几个平时的官员突然小跑着跟了上来。 “沈阁老!阁老留步!” 沈端脚步一顿,回身望去。 只见工部右侍郎刘敏一马当先,额上沁出一层细汗,急匆匆赶到近前。 这刘敏自然是他的人,素日也算稳重,今日怎么这般慌张? “何事惊慌?”沈端眉头微拧,语气不悦。 刘敏抢到跟前,左右一瞥,凑近半步,压低了声 “阁老,走不得正门,得从侧门出去。” “嗯?”沈端一愣,随即冷笑一声,“本官堂堂首辅,出宫还要走侧门?这是什么道理?” “不是道理啊!阁老。”刘敏的目光四下一转,声音又低了几分 “阁老有所不知……” “我有什么不知?”沈端不耐烦地打断他,“有话直说,支支吾吾的作甚。” “是秦晏,秦司业!他带了百余名国子监弟子,在午门外候着阁老呢。” “秦晏?!”沈端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 “正是。”刘敏咽了口唾沫,“秦司业说了……要等阁老出去,当面跟阁老‘论理讲道’。” 论理讲道。 沈端的脸色,从白转青,从青转紫。 张了张嘴,竟一时没说出话来。 百余名国子监弟子,加上一个敢在宴会上抡拳头的秦晏,堵在午门外等他 这叫论理讲道?这分明是下朝堵门! 不过在冯府,好歹还有满堂宾客拦着。 这要在午门外,百余名弟子围着,谁拦得住? “那老匹夫……他,他疯了不成?”沈端声音微颤,强撑着道 “午门之外,朝廷体面之地,他敢......” “阁老!”刘敏苦着脸截住话头,“秦晏他什么时候讲过体面?” 沈端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更要命的是,皇上今儿刚说了“到此为止”。 “阁老?要不咱们先委屈一回,避其锋芒……” “你让本官避他锋芒?!” 沈端脸色一变,袖袍猛地一甩,抬脚便走,竟是不再理会。 刘敏一怔,望着沈端大步流星的身影,眼中顿时涌出几分钦佩。 “沈阁老英勇!” “英勇什么!”沈端脚下不停,只沿着宫墙根的阴影快步疾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何止一倍。 “秦晏那老匹夫明摆着冲我来,你以为侧门他就没派人?” “啊?这……” “这什么这!”沈端头也不回,压着声骂道 “外面一百多号人,他能漏了侧门?” 沈端说着,忽然瞥见刘敏身上那件绯袍,脚步微顿,目光沉沉看去。 “你可愿着紫袍?” 刘敏一愣,反应过来,脸色都变了:“阁老,我不经打的啊! 不,阁老,这有违......” “违什么违?”沈端一把扯住他袖子,语气急促 “外面一百多号人呢!快脱。” ...... 与此同时,御书房 沈端离开后,周景帝独自坐在椅上,手指撑着额头,久久没有出声。 太祖以武开国,太宗有首辅寇准,仁宗有首辅姚伊。 自己的父亲世宗皇帝有冯衍,秦晏,魏峥。 而到了他景和一朝,堂堂朝堂,竟无一个年轻立顶之辈。 那些三四十岁的官员,要么是冯衍的门生,要么是沈端的党羽 要么庸庸碌碌,急功近利。 竟没有一个人能担得起“柱石”二字。 说难听一点,沈端这个腰骨软似春柳,口舌甜如蜜饯的人,已经是翘首了。 他登基这些年,不是不知道沈端的上限在哪里 不是不知道这个人格局小,气度窄,手段糙。 可他有什么办法? 不用沈端,就得用冯衍。 用了冯衍,就得让冯衍坐大。 他夹在中间,左支右绌,不过是在两棵大树之间求一个平衡罢了。 冯衍虽然老,可他依旧是大周的顶梁柱,是自己父亲的托孤之臣。 这样的人,他敬着,用着,却也不敢让他太舒服。 朝堂之上,无人可用。 这八个字,是周景帝登基以来最大的心病。 他有时候深夜独坐,看着那一堆堆奏折 看着那些千篇一律的“臣有本奏”,会忍不住想 若是冯衍年轻三十岁,若是有更年轻的柱石在,他何至于此? “唉,碌碌无为之辈!” 想罢周景帝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本散落的奏本上。 太监已经重新整理好了,恭恭敬敬地放在御案正中。 他伸手拿过来,又看了一遍。 字字句句,不像奏本,倒像是一个孩子在跟长辈哭诉。 周景帝看了一遍又一遍,忽然开口:“王承。” “奴婢在。”贴身太监王承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周景帝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奏本上,语气平淡,问道 “此子所言,真否?” 第71章 好好读书,朕等着你长大。 “王承,此子所奏所言,真否?” 王承伺候皇帝多年,最擅长的就是揣摩圣意。 但他更知道,这件事上,皇帝要的不是揣摩,而是实实在在的问底细。 恰恰古代皇帝的贴身太监没有一个是吃白饭的。 王承也不意外。 他早在沈端开始弹劾,冯衍献屏风的时候,就已经着人去查了个清清楚楚。 “回陛下。”王承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回道 “奴婢着人查访过,此子所上疏中,无一字为假。 魏逆生乃魏文端公之孙,已逝魏明远之继子。 生父魏明德,继母崔氏。 其生母难产而亡,自幼被养于偏院,十年无人问津。 魏家上下,视之如敝履。 直到今年开年初冬日,冯公怜其孤苦,以文端公遗愿,迫使魏明德出嗣为长房继。 但也被逐出魏家本脉,已分宗自过。 也是今年春,才正式拜冯公为师。”说完,王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总之,是个可怜的孩子。” 周景帝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句:“这奏本,可是冯衍代笔?” 王承摇了摇头:“此疏是那孩子在自己府中写好 次日清晨送至冯府,途中不曾停留,也不曾假手于人。 冯公看过之后,原封不动递了上来。” 听完这一句话,周景帝的眉头微微舒展。 十岁的孩子,写出这样的奏本,放在任何朝代都是奇事。 于是周景帝笑了,“哈哈,十岁子可称文昌?” 王承听出了皇帝语气中的欣赏,却不急于附和,只恭声道:“文昌不敢论。 但奴婢听说,此子是在陛下夸奖他‘烈子’之后,方被魏家出继,被冯公收徒。 说起来,也算是沾了陛下的龙气。 若无陛下金口一赞,只怕这孩子如今还在魏家偏院里无人问津呢。” 这话说得很巧。 既抬了皇帝的面子,又把魏逆生的崛起归因于天子一言 听起来顺耳,也顺理成章。 果不其然,这话说完,周景帝笑意明显更深了几分 “你这老奴,倒是会说话。” “奴婢不敢。”王承躬身道:“只是还有一事,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冯公前几日送进宫来的那架屏风,上面题的词,也是此子所作。” “哦?”周景帝微微一怔,目光转向窗边那架小屏风。 因为冯衍送屏风来时没有说明,且屏风上未留下作者名。 所以,周景帝以为是那位才子之作 如今一看居然也出自魏逆生之手。 想罢,周景帝看了半晌,站起身来,走到屏风前,负手而立。 “这词真是魏家子所作?” “正是。”王承跟在他身后,低声道 “那日冯府宴上,此子当着满堂宾客的面,题于屏风之上。 听说是沈阁老走后,秦司业起哄,这孩子便写了这首。”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周景帝轻声念着,目光在字句间流连 “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 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念到“几曾着眼看侯王”时,周景帝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这孩子,倒是不怕得罪人。 沈端要是知了这首词,怕是要气得好几天睡不着觉。” 王承不敢接这话,只垂手立在一旁。 周景帝的目光从词句移到字迹上,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这字……莫非也是他所创?” “回陛下,确是魏逆生所创。”王承点头 “奴婢打听过,此子幼年在魏家偏院无人管教 便自己临帖,写着写着,竟写出了一手字体。 魏家无人理会,倒是秦公初见了,赞不绝口,赐名瘦金。” “瘦金,瘦金,风骨刻玉.....” “笔画之犀利、结构之清峻,笔锋如刀,其形瘦劲,好字!!” “此字当由烈子创!” 周景帝看着那一个个锋芒毕露的字,笑得开心。 笑意与方才不同,既不是帝王的威仪,也不是权术的算计 而是一个词赋爱好者在看到好东西时的真心欢喜。 “没想到啊。”周景帝轻声叹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感慨 “朕这一朝,竟出了个神童。” 这句话说得很轻,可王承听在耳中,却知道分量极重。 皇帝登基这些年,从来没有用“神童”二字夸过任何人。 今日说了,便是金口玉言,便是天大的体面。 于是王承连忙躬身道:“恭喜陛下。” “恭喜什么?”周景帝笑着摇了摇头 “大周万方之民皆是朕的子民,朕为君父,民子得才,自当得夸!” 话虽这么说,但周景帝嘴角的笑意却掩不住。 于是周景帝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提起笔,蘸饱浓墨。 写什么呢? 他想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一个十岁的孩子,字写得好是好事,可专门下旨去夸,未免太过。 夸他奏本写得好? 那奏本里写的是家事,是委屈,是认君父,朝廷下旨去夸,不合适。 况且魏逆生还是十岁的孩子,不必如此正式。 于是周景帝沉吟半晌,终于落笔,写了一句话。 “好,君父知道了。” 想了想,又觉得太淡了,便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奏本已览,词屏亦佳。朕心甚慰。” 写罢,他看了看,觉得还是不够。 一个十岁的孩子,在魏家偏院熬了十年,好不容易才被人看见 被冯衍收为弟子,又被沈端当众羞辱 写了奏本递上来,若是只回一个“知道了”,未免太冷。 于是周景帝又提笔,在末尾加了一句 “好好读书,朕等着你长大。” 这最后一句话,连王承看了都微微一怔。 天子对一个孩子说“等着你长大” 这是何等的期许,何等的厚爱。 就算是没有下旨,但这可是陛下亲笔题字而回! 满朝文武,谁得过这样的恩典? 周景帝却没有多在意,而是将那张纸,递给王承:“去送给那个孩子。” “遵旨。”王承接过来,正要退下,又被皇帝叫住了。 “等等。” “陛下还有何吩咐?” 周景帝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想了片刻,又说道 “不行,再传一道口谕,朕要赏他一点东西。” 第72章 皇帝喜爱,赐字赏物 事实证明,想要在一个极其护崽的老头手中夺取小白菜,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每当魏逆生问起“冯姑娘”三个字,冯衍便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说 “福娘啊!回宫了。鲁阳公主还等着她一起读书呢。” 那语气,那神态,活脱脱一只护崽的老狐狸 笑眯眯地把自家雪媚娘藏得严严实实。 于是魏逆生只好作罢,带着一堆冯衍亲手注解的书籍 由崔福驾着马车回了西安门外的小院。 ...... 等回到魏府小院,已经是时近黄昏。 院内曲娘在忙活,魏安归整带回来的书籍,崔福在门房那边卸马车 一匹马被他伺候得油光水滑,正悠闲地甩着尾巴。 魏逆生坐在院中枣树下的石凳上闲坐,一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远处。 “福娘,福娘……”他低声念了两遍,忽然笑了,“还真是福气满满。” 这名字取得好,人也生得好,偏偏还是冯衍的孙女。 想着,魏逆生正想招呼魏安过来问点事 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公子!!”魏安一边跑一边喊 脸涨得通红,激动得连声音都在发抖。 “有旨意!!有旨意!!” 魏逆生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 魏安已经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语无伦次地说 “公子,快快快,换衣裳! 宫里来人了!陛下降旨!是圣旨!” “圣旨?”魏逆生心中一震,霍然起身。 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常服,又看了一眼魏安着急的模样,连忙道 “魏伯,别慌。” “你随祖父接过旨,知道规矩。你去迎,我换衣裳。” 魏安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去迎,去迎!” 说着转身就往外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 冲着还愣在原地的崔福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大开府门!快!” 崔福如梦初醒,撒腿就往大门跑去。 魏逆生快步回到屋中,曲娘已经听见了动静,从柜中取出一件干净的青衫 飞快给魏逆生换上,又整了整发冠,两人大步朝前堂走去。 ........ 与此同时,魏府小院院门大开,一队太监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一位身穿紫罗袍,头戴冠的太监,面容白净,目光沉稳。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物件。 “身穿紫罗袍而不佩鱼袋......” 魏逆生的目光落在为首太监身上,心中一凛。 “这是皇帝身边贴身伺候的大太监才有的品级。” 与此同时,魏安已经跪在了前堂门口 崔福,曲娘跟在后面,两人规规矩矩地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魏逆生整了整衣冠,走上前去,在三人身前,作接旨礼,声音清朗 “草民魏逆生,恭迎天使。” 听见这话,王承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眼前少年身上,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好一个翩翩少年郎。”王承忍不住开了口,赞许道 “杂家在宫里当差这些年,去过许多公侯府 见过多少世家子弟,还从未见过胜过你的。” 魏逆生听见这话,不卑不亢地回道:“天使谬赞,草民愧不敢当。” “哈哈,魏小公子,你既认陛下为君父便不用自称草民,以学生自便即可。” “谢陛下厚爱。” 王承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双手捧着,正色道 “这是陛下亲笔所书,赐予你的。” 魏逆生接手看去,只见那纸上写着几行字,笔迹清隽,是皇帝亲笔。 【好,君父知道了。奏本已览,词屏亦佳。朕心甚慰。好好读书,朕等着看你长大。】 魏逆生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一句上: 【朕等着你长大】 六个字,轻飘飘。 但不是君对臣的恩赏,这是长辈对晚辈的期许。 刹那间,魏逆生的眼眶发热,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几分哽咽,叩首道 “此生,必不负君父厚望。” 这一声“君父”,叫得情真意切,没有丝毫做作。 王承看着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的少年,心中也是一酸。 他在宫里几十年,看过太多人在皇帝面前演戏 哭得惊天动地的有,嚎得撕心裂肺的也有 可那些都是演出来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算计。 但眼前这个人是孩子啊! 连太监都知道,孩子是不会演戏的! 于是王承叹了口气,继续道:“陛下还有口谕。” 魏逆生擦了擦眼角,重新跪好。 王承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魏家子魏逆生,听谕。” 魏逆生伏地恭声道:“学生恭听。” 王承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一字一句,如珠落玉盘。 “朕览尔《陈情乞恩上君父书》,字字泣血,句句由衷。 朕已知之,亦已怜之。尔年虽幼,志气不凡,才思敏捷,品行端方,深得朕心。 尔所受之委屈,君父尽知。 从今往后,尔当勤学苦读,不负朕望。 今赐尔越品恩荣,特许腰悬素银鱼袋,以示朕优容之宠。” 他身后一名太监捧着一枚系着紫色绦带的银鱼袋上前,恭敬地放在案上。 王承又道:“玉以比德,文以载道,瑞以彰国。” 又一名太监捧着一方羊脂白玉上前,玉质温润 此为‘文衡’之印,上镌‘国瑞’二字。 说完赐物后,魏逆生以为结束了。 结果王承只是喘了口气,继续道: “陛下最后有几句训谕,命杂家念给尔听......” ‘玉虽美,必琢乃成器,木虽秀,必培乃参天。 尔其念朕深心,毋恃天资而废进修,毋因殊宠而忘谦敬。’” 王承宣完,收了声,退后一步,含笑看着伏在地上的少年。 魏逆生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微颤却清晰:“学生魏逆生,叩谢陛下天恩。 陛下厚爱,无以为报,唯有勤学苦读,修身立德 他日若得寸进,必鞠躬尽瘁,以报君父万一。” 王承点了点头,弯腰将他扶起,笑道:“魏小公子快起来。” 魏逆生起身,拱手道:“学生谨记陛下圣训,也多谢公公一路辛苦。” 王承点了点头,转身便要离去。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小小的院落,叹了口气。 “唉,对十岁稚童如此,沈阁老当真过了。” ........... 王承带着随从出了院门。 魏安与崔福连忙送到门口,跪送天使离去。 马蹄声渐远,小小的魏府重归沉寂。 魏逆生立在前堂,目光落在案上那方文衡玉印、腰带与鱼袋之上,沉默良久。 半晌,他伸手拿起那方羊脂白玉雕成的文衡压尺,托于掌中。 玉质温润,触手生温。夕阳斜照,压尺上“国瑞”二字泛着幽幽的淡光。 魏逆生端详许久,轻轻放下,又拈起皇帝那封亲笔回信。 “冯公说得不错。”他喃喃一声,目光望向门外渐沉的暮色 “皇帝才是最大的护身符。” 第73章 景和十年,七月秋。 景和十年,七月秋。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足以让朝堂格局重新洗牌,短到不过是一场秋闱的距离。 ..... 冯府书堂。 秋老虎余威尚在,午后闷热,蝉声聒噪。 魏逆生坐在案桌前,一手撑着额角,一手提着笔 面前摊着冯衍留的策论作业,写了半页,又涂了半页。 案上摆着一盏凉茶,已经搁了半个时辰,一口没动。 “难。”魏逆生低声嘟囔了一句,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经义靠记,诗赋靠才,这两样他都不怕。 唯独策论,要论时政,要讲实务,要言之有物,要条分缕析。 这是任何穿越者都没有办法解决的。 子任先生说过,实践中获得真理。 而写策论就是当下朝代版本的:实践中获得真理。 冯衍教了他两年,说他“文气太盛,骨力有余而圆融不足。” 翻译过来就是,写得倒是好看,就是太冲了,拿到考场上容易得罪考官。 可偏偏秋闱在即,乡试、省试、殿试,三场考试策论一路贯穿到底。 尤其是殿试,天子亲问,写得好不好,直接决定名次。 所以,冯衍比他急,三天两头丢题目过来,逼着他练。 今日的题目是冯衍出的策问。 【问:欲使吏洁冰霜,俗忘贪鄙,家给人足,礼备乐和,庠序交兴,农桑竟劝。 善师期于不阵,上将先于伐谋。未待干戈,遽清金庭之祲 无劳转运,长销玉塞之尘。利国安边,伫闻良算。】 魏逆生写了两稿 第一稿太实被冯衍批了“枯燥无味” 第二稿又太虚,引经据典掉书袋,又被批了“空谈误国”。 这会儿正磨第三稿,写了开头几行,自己看着都不满意。 正烦着,忽然听见书房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魏逆生笔尖一顿,没有抬头 因为脚步声在门边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框边上探出半个脑袋,梳着双丫髻 发间簪了两朵鹅黄色的绢花,衬着一张小脸白净圆润,眉眼弯弯,正朝里头张望。 两年过去,福娘也长开了些 不再是当初那个圆滚滚的小肉包,身量抽条了不少 却还是带着几分婴儿肥。 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褙子,领口绣着几枝折枝花,下面是条月白色的百迭裙 裙摆处绣了一圈缠枝纹,走动时微微荡开。 腰间系着一条浅碧色的绦带,打了个精巧的蝴蝶结,垂着两缕流苏。 清雅又不失俏丽。 ....... 此刻福娘躲在门后,半个身子隐在墙边,只露出半边脸。 先是看了一眼魏逆生桌上摊得到处都是的稿纸 又看了一眼魏逆生本人,嘴唇抿了抿,想上前,又怕打扰。 她其实已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 方才端着绿豆汤过来,想给魏逆生解暑 走到门口听见里头安安静静的,就知道他在写东西。 便不敢进去,只把绿豆汤搁在廊下,自己站在门口巴巴地望着。 可望了一会儿,又舍不得走。 于是便这样,一会儿探出脑袋看一眼 一会儿又缩回去,像只探头探脑的小黄鹂。 魏逆生早察觉了。 所以,又过了一会儿,当门口那颗脑袋又探出来时,忽然回头。 “呀!”福娘吓了一跳,脑袋猛地缩回去,额头“咚”地磕在门框上。 “嘶~”门外传来一声极小的抽气声,像是疼得厉害又不敢叫出声,憋着气在揉。 魏逆生忍不住笑了,搁下笔,起身走到门口,拉开半掩的门扇。 福娘正蹲在门槛边上,双手捂着额头,两只眼睛水汪汪的。 见了魏逆生,又羞又恼,嘴一扁:“你,你怎么突然回头!” “我回头还需要提前知会冯姑娘?”魏逆生靠在门框上,低头看她。 魏逆生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眼里全是笑意。 福娘被看得更不好意思了,捂着脸站起来,嘟嘟囔囔地说 “谁要你知会了……我就是,就是路过……” “路过?”魏逆生看了一眼廊下搁着的那碗绿豆汤 “路过还带着绿豆汤和桂花糕?” 福娘的脸“腾”地红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脖子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阿公说你写策论写得辛苦,让我……让我送来的。” “老师让你送的?” “嗯。” 魏逆生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冯衍今天一早就去了吏部,到现在还没回来,哪里来的“让她送”? 于是魏逆生弯腰端起那碗绿豆汤,喝了一口 又拈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一边吃一边点头 “好喝,好吃。替我谢谢老师。” 福娘听出他话里的促狭,脸更红了,跺了跺脚 “你,你爱信不信!”说完转身就要跑。 “福娘。”魏逆生喊了一声。 福娘脚步一顿,没有回头,耳朵却竖了起来。 魏逆生端着绿豆汤,靠在门框上,轻笑:“你头上的绢花歪了。” “啊?”福娘连忙伸手去摸,摸了两下没摸对地方 反而把发髻弄得更松了,急得直跺脚。 魏逆生看着她的背影,笑出了声。 福娘听见笑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捉弄了 气得转过身来,鼓着腮帮子瞪他:“魏逆生!你......” “我什么?”魏逆生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 福娘瞪了他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你欺负人!” 说完转身就跑,裙摆荡开,像一朵被风吹走的黄云。 魏逆生站在门口,看着那道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嘴角的笑意好一会儿才收住,端着绿豆汤走回案前坐下,又喝了一口。 目光落在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稿纸上 忽然觉得那些枯燥的文字也没那么烦人了。 于是提起笔,笔锋柔了几分 不像他平日写策论时那般凌厉。 倒像是春日里落在水面上的柳絮,轻飘飘,又带着几分少年人才有的旖旎心思。 写罢,搁下笔,拿起那叠策论稿 整了整衣冠,起身出门往冯衍书房去了。 ........ 魏逆生离开后,过了好一会儿,门外才又探进一颗脑袋。 福娘没有跑远。 她在月洞门后站了一会儿,气消了,又舍不得走,便又蹑手蹑脚地摸了回来。 “走了吗……”福娘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 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落在魏逆生方才写字的那张宣纸上。 走上前去,低头一看。 【妙手写徽真,水剪双眸点绛唇。 疑是昔年窥宋玉,东邻,只露墙头一半身。】 福娘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起初没反应过来,还小声念了一遍。 “妙手写徽真,水剪双眸点绛唇……” 但念到“疑是昔年窥宋玉”时,忽然一顿。 宋玉。 《登徒子好色赋》里那个宋玉。 东邻之女,登墙窥臣三年,宋玉不为所动。 他把自己比作宋玉,把她比作……那个“东邻”? “只露墙头一半身” 自己方才躲在门后,探出半边脑袋,可不就是“只露墙头一半身”? “还将自己比作宋玉,呸!”福娘跺了跺脚,小声骂了一句。 可少女面若桃花,眉眼含春,藏不住心。 这一年...... 魏逆生,十三岁。 冯舒,十岁。 第74章 俾养台阁之气度,蓄宰辅之识量 【臣闻致治之本,在於吏廉而俗厚。故澄源必先肃吏治,饬法莫若重农桑。 太宗以明一察道,括珠囊而总万方。仁宗以通三御宸,转金镜而清九服。 拔幽滞,举贤良,黜谗邪,进忠谠......】 冯衍书房,魏逆生站在书案前,等待着冯衍评论自己的策论作业。 冯衍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微微皱了皱 又翻了两页,眉头舒展开了一些,看到最后,哼了一声:“还行。” “多谢......”魏逆生正要拱手,结果就被冯衍打断 “我只说你前面写的好!” “后面这论边防,要的是刚健,你写成了温吞水,跟谁学的?” 魏逆生微微低头,没有答话。 “你看你这一句【至若边备,非恃干戈之利,贵得将帅之贤。 当慎选沉毅有谋之士,付以专阃,许以便宜。 修城堡,练乡兵,使戎狄无隙可乘】 就写的很好。 选任贤能的将帅,训练地方士兵,让戎狄无隙可乘。 可你下一句是什么?【通互市,布恩信,使远人怀德自附。】 逆生,我问你,我大周是怎么立国的吗?” “太祖以武开国。”魏逆生答得很快。 “不错。”冯衍转过身来,“太祖皇帝当年亲率铁骑 出雁门,破云州,一战而定北疆。 一仗打完之后,契丹乞降百年不敢南顾。”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篇策论,指着其中一行字,语气渐重 “你说‘通互市,布恩信,使远人怀德自附。’ 这话放在别的朝代,没错。 甚至于仁宗一朝都无事,可堪称上品。 但若是在殿试上,当今陛下看到你写‘使远人怀德自附’,会怎么想? 陛下是马上天子的血脉,大周立国百余年,靠的就是刀兵之利,将帅之勇。 你说‘怀德自附’,在陛下听来,就是怯懦!” 知道自己写谦虚了,魏逆生脸色微变,拱手道:“学生知错。” “你没错。”冯衍摆了摆手,语气缓了下来,“你只是没想明白。 你这两年读书用功,经史子集都下了功夫,但策论这东西,光读书是不够的。 策论要见的,是实务,是格局。 但这就是策论的难处。 写得虚了,是空谈,写得实了,又需要知道朝廷的实务。 你没有实务可写,自然只能掉书袋 引经据典,最后写出个四平八稳的温吞水。” 说完,冯衍突然想起什么,于是说道:“你的文章水平是够了,但策论见识少 当年陛下不是赐你鱼袋,文衡御敕符信吗? 老夫明天上朝后跟陛下求个恩典 让你出入文渊阁,观历代见习政要。” 听见这话,魏逆生眼前一亮,脱口道:“文渊阁?” 文渊阁观政。 这一句话的分量,他可太清楚了。 大周太祖以武开国,定鼎天下之后 便设文渊阁藏天下典籍,储历代档案 内阁大臣议政、票拟,皆在此处。 能入文渊阁观政的人,屈指可数。 远的如太宗朝的寇准,十八岁入阁观政 二十岁进士及第,不到三十便入中书省 近的如冯衍自己,当年也是先帝特准入阁观政两年 才从一介翰林脱颖而出,步步高升。 这就是有个大周最强刀枪炮当老师的优势吗? 文渊观政,养台阁之气度,蓄宰辅之识量。 “老师。”魏逆生定了定神,声音里的雀跃收敛了几分,拱手道 “文渊阁乃枢要之地,学生一介白身,无功无名,贸然入内观政,只怕.......” “只怕什么?”冯衍放下茶盏,抬眼看他,语气淡淡 “怕人说闲话?怕御史弹劾? 还是怕沈端那个老东西又跳出来闹事?” 魏逆生微微低头,没有接话。 “呵呵。”冯衍哼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说道 “逆生,你记住,这朝堂之上,最不值钱的就是‘怕’字。 你越是怕人说闲话,闲话就越多 你越是怕人弹劾,弹劾就越不会停。 沈端那等人,你退一步,他进十步 你若是连门都不敢进,他就能把你的路彻底堵死。” “况且,老夫让你去文渊阁,是让你去学,去看,去‘养’ 是养眼界、养格局、养气度。 这些东西,书斋里学不到,我也你教不会 得你自己一头扎进去,日复一日地看,听,琢磨,才能慢慢养出来。” 魏逆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冯衍见他听进去了,便又续了一盏茶,语气愈发从容: “你这两年,经义底子打得扎实,诗赋也过得去。 唯独策论这一块,总是差一口气。 你知道差在哪里?” “请老师明示。” “差在见识。”冯衍一针见血,“你的文章,辞藻是够的,典故是熟的,逻辑也没问题。 但写出来的东西,总像是隔着一层。 就像一个人站在岸上学游泳,动作学得再像,真下了水还是扑腾不起来。 因为你没见过真正的朝政是怎么运转的 不知道一份奏折从地方递上来,要经过多少道手续才能到御前。 不知道一桩边患,牵涉到的是兵部、户部、吏部多少扯皮和博弈。 光是‘通互市,布恩信’这六个字写出来容易 真要落到纸面上,光是一个茶马比价就能吵上三个月。” 魏逆生听得心中一凛,恭声道:“学生受教。” “受教有什么用?”冯衍摆了摆手,“你得亲眼去看。 文渊阁里那些东西,比老夫说一万句都管用。 你去那里看看先辈们是怎么处理这些棘手事儿 你自然就知道,策论该怎么写了。” 说完,冯衍端起茶盏,又补了一句:“到时候你写出来的东西,就不是‘温吞水’了。” 魏逆生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 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向冯衍深深一揖。 “老师厚爱,学生铭记于心。 此去文渊阁,必当勤勉自励,不敢有丝毫懈怠。” “行了,行了。”冯衍摆了摆手,故作不耐烦 “别动不动就作揖,先回去吧!” “是。”就当魏逆生要离开时,冯衍突然想起什么,再一次开口道 “还有一件事。” “老师请讲。” 冯衍盯着他,目光如炬:“你去了文渊阁,就好好观政,好好读书。” “别的事,收一点。” “什么事?” “你知道我说什么事。”冯衍哼了一声 “福娘这段时间也该去宫里陪鲁阳公主,不在府上。 你别指望能在文渊阁里碰到她。” 魏逆生一怔,随即失笑:“老师,文渊阁在宫中,福娘在鲁阳公主那边,学生怎么会......” “你知道就好。”冯衍打断他,语气酸溜溜的 “老夫把话说在前头,你入阁观政是正经事,别的心思都给老夫收起来。 等你能考上进士,入了朝堂,到时候……到时候再说。” 说到“到时候再说”四个字时 老头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件极不情愿的事。 魏逆生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礼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一定好好观政,好好读书,争取早日考上进士,不负老师厚望。” 第75章 文渊阁中逢世子,一句“姓姜”压何人 翌日清晨,天色刚亮,崔福便套好了马车,在门口候着。 魏逆生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直裰,头发用银簪束得整整齐齐 腰悬素银鱼袋,那方“文衡”玉印揣在袖中。 曲娘替他整理了一遍衣襟,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公子今日,像个小大人了。” 魏逆生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大步迈出了院门。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穿过西安门,沿着宫墙一路往南。 没一会,马车在文渊阁外的偏门前停下。 一个穿着青袍的中年文官已经候在那,见了魏逆生下车,微微拱手 “可是魏小公子?” 魏逆生连忙还礼:“学生魏逆生,见过李典籍。” 李典籍点了点头,好奇的上下打量了一下魏逆生。 他在文渊阁当差二十年,还是头一回接到这样的差事。 要带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进去观政。 不过既然是陛下的手谕,冯公的弟子,他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随我来吧。” “麻烦李典籍了。” 魏逆生跟着李典籍走进阁中,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档册上一一扫过。 而李典籍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低声介绍 “这边是太宗朝的奏疏档册,按年份排着,那边是仁宗朝……” 魏逆生一一记在心里 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被一人声打断。 “你是谁?文渊阁,岂能随人乱进。” 闻声,魏逆生脚步一顿,眉头也微微皱了一下。 魏逆生没有急着答话,目光在眼前人身上打量了一圈。 锦袍,玉带,银冠,通身的气派,不是寻常官宦人家的子弟能有的穿戴。 何况能进文渊阁的,本身就不可能是普通人。 于是魏逆生平淡回了一句:“学生魏逆生,入阁观政。” “阁下也是吗?” 这话问得平淡,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为对方的气势而退缩,也没有贸然顶撞。 意思很明白:你既然能在这里,我为什么不能? 听见魏逆生这话,那人嘴角上扬,表情倨傲不屑。 “我姓姜。” 姓姜。 大周的国姓。 魏逆生微微一怔,下意识地以为,眼前这位是哪位皇子。 可周景帝子嗣不算多,皇子中年龄合适的…… 魏逆生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还没来得及细想。 身旁的李典籍已经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宁世子,东西可取完了?” “世子?不是皇子。” 魏逆生心中那根微微绷紧的弦松了下来 面上却分毫未露,只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宁王。 当今陛下五叔,姜彰。 就藩西安府,负责陕西、宁夏一带防务,防范的是西边的项党人。 原本还有一个甘肃镇也在他的辖制之内,可去年项党人突袭 连陷大周凉,甘,肃等陕西行都司三州 一月之间,河西走廊门户洞开。 而这位宁王非但没有组织兵力反击 倒是吓得从西安府一路南逃至汉中府。 幸亏冯衍反应及时,连夜上书 请旨调洛阳的镇国将军许震入西安府接管军防。 又调动陕西境内延安,庆阳两府之兵才将项党人的攻势卡死在兰州一线,没有让局势进一步恶化。 宁王此番回京,不是省亲,不是述职,是议罪。 一个戴罪之身的藩王世子,在文渊阁里颐指气使,开口闭口“我姓姜”? 魏逆生的目光微微沉了沉,没有说什么。 李典籍那一声问,已经给了台阶。 姜钰若是识趣,东西取了,就该走了。 可姜钰显然不是个识趣的人。 “李典籍。”姜钰开口,语气不紧不慢 “文渊阁什么时候阿猫阿狗也能进了。” 这话说得极轻。 可“阿猫阿狗”四个字,却是明明白白甩在了魏逆生脸上。 李典籍脸色微变,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却被魏逆生一个眼神制止了。 魏逆生站在原地,面色如常,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 展开正面朝着姜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宁世子说的是。” “只是学生今日进文渊阁,不是凭自己的本事,也不是凭谁的面子......” “而是凭陛下手谕!!” 姜钰的目光落在那卷明黄绢帛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我今日入文渊阁观政,是陛下亲口恩准,冯公举荐。 “宁世子方才说的‘阿猫阿狗’......” 魏逆生抬起头,目光直视姜钰 “是在说陛下看走了眼,还是在说冯公荐错了人?” 这话问得诛心。 姜钰的脸色一变,将手中的卷宗合上,站起身来。 “宁世子,这是冯公弟子,魏氏子,魏逆生。”李典籍担心事情闹大连忙出面解释。 “魏逆生……” 姜钰比魏逆生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冯公的弟子?倒是有几分本事。” “世子谬赞。”魏逆生微微低头,不卑不亢。 姜钰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案上的卷宗,转身便要离去。 李典籍连忙跟上去送,却被姜钰一甩袖子挡了回来。 “不必送。” 门被推开,又被重重合上。 魏逆生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魏公子……”李典籍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后怕,压低声音道: “这位可是宁王世子,方才那些话,是不是.....” “是不是太轻了?我也觉得。 唉,这年策论写多了,攻击力都低了......” 李典籍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李典籍,”这时魏逆生再开口问道 “方才那位宁王世子,来文渊阁取什么东西?” 李典籍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是去岁陕西行都司三州沦陷的边防备要,舆图和军报档册。 宁王前日才回京议罪,可能要写自辩折子,需要这些材料。” “自辩折子?弃地数百里,军民闻之无不愤慨。” “这样子的人,居然还要自辩?” 第76章 宁作‘实臣’,不作‘词臣’ 接下来的时间,魏逆生的日子过得像上紧了发条的钟。 卯时起床,洗漱完毕,崔福赶着马车送他去文渊阁。 在阁中待到午时,出来随便吃几口干粮 又钻回去翻档册,抄笔记,一直待到申时阁中闭门才出来。 然后乘马车回冯府,在冯衍书房里听一个时辰的讲评 再带着一堆策论题目回自己那小院,写到深夜。 两点一线,雷打不动。 文渊阁的李典籍最初还对他有些好奇 加上受冯衍嘱咐,所以时不时凑过来看看他在翻什么 后来见魏逆生每日来了便埋头看书 既不东张西望也不多嘴多舌,便放了心 只偶尔过来添盏茶,换支烛,由着他在阁中自便。 魏逆生这段时间,翻遍了大周朝几十年来的奏疏票拟,处理政务的每一个细节 同时冯衍说得对,见识这东西,不是读出来的。 尤其魏逆生文渊观政那阵子,知道得越多,心里就越透亮。 也知道冯衍这是有意赶着他。 按常理,文渊观政,该等他过了殿试 授了翰林院修撰,才是火候最到的时候。 可景和十年的冯衍,七十有二了! 这岁数在古代,太悬心…… ........ 七月初五,距离秋闱还有十天...... 下午,魏逆生从文渊阁回来,照例到冯衍书房交当日作业。 冯衍接过那厚厚一沓纸,翻了翻 见纸上还用朱笔做了批注,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比上个月有长进。” 冯衍将宣纸搁下,看着魏逆生,忽然问了一句: “秋闱在即,你选考哪一科?” 大周秋闱分科而考,共三场。 第一场是经义与诗赋,考生需在报名时选定一科。 要么“经义进士”,要么“诗赋进士”。 两者虽同称进士,含金量却大不相同。 经义科考的是对儒家经典的阐释与发挥 重义理、重实务,出来的多是能理政、能治事的干才。 诗赋科考的是诗词歌赋、文采风流 虽也风雅,在朝堂上却终究被视为“小道”。 历年来,内阁大臣、六部九卿堂官,十有八九出自经义科 诗赋科出来的,大多进了翰林院修书,做了词臣,鲜少能触及实权。 所以,即使当今陛下好词赋,但魏逆生依旧拱手道 “学生选经义科。” 冯衍闻言,点了点头,很满意。 “嗯,不错。”他没有追问理由,只淡淡说了一句 “我冯衍的门生,若去选那小道诗赋,老夫自己都看不起。” 魏逆生笑了笑没有回话。 因为他本就从未考虑过诗赋科。 经义虽难,却是正途 诗赋再美,终究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尤其是未来他要走的路 从来不是“词臣”二字能装得下的。 “经义科的题目,比诗赋科要深得多,也刁得多。” 冯衍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不过你底子扎实,只要策论这一关过了,问题不大。” 他说着,放下茶盏,伸出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 “秋闱在即,老夫替你押了三个方向。” 考前押题,从古至今,是每一个老师都会做的。 “哪三个?”魏逆生往前探了探身子。 冯衍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边防。” 魏逆生心中一动。 “去年项党人连陷陕西行都司三州 这件事朝堂上吵了大半年,到现在还没个定论。 陛下虽然压着没让御史台继续弹劾宁王 但因为秋闱是朝廷抡才大典,所以搁着没有议宁王之罪。” 冯衍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吏治。” “你翻过仁宗朝的档册,应该知道 仁宗晚年最头疼的就是地方官贪腐横行,吏部考核形同虚设。 后世宗皇帝有意改革,但失败了。 再然后你祖父一去,户部......唉。 如今景和一朝,这个问题不但没解决,反而更严重了。 地方官瞒报,漏报,截留,挪用,层层盘剥,到了朝廷账上就剩个零头。” 冯衍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农桑。” “这个不用老夫多说了。 你那个小院里种着枣树,应该知道 今年入夏以来,京东路、京西路好几个府县都报了旱灾。 朝廷虽然开了常平仓赈济,但杯水车薪。 农桑是天下根本,根本动摇,国将不国。 这个题目,年年都有人出,今年更不会少。” 三根手指,三个方向。 边防,吏治,农桑。 是考题也是大周的隐患。 魏逆生默默记在心里,拱手道:“多谢老师指点。” “指点什么?”冯衍摆了摆手,“老夫不过是帮你划个范围,真正要写得好,还得靠你自己。 这三个方向,每个方向你都给我写两篇策论出来 一篇从正面立论,一篇从反面驳论 同一个题目,你要能自己跟自己打架 打完了还能自己圆回来,这才算真本事。” 魏逆生:“......” “六篇策论。”魏逆生听得头皮发麻,却不敢说半个“不”字,只能老老实实应下。 冯衍看了他一眼,忽然又补了一句:“对了,还有一件事。” “老师请讲。” “边防那个方向,你写的时候要注意分寸。 论边备、论将帅、论练兵,都可以,但有一条!” 魏逆生微微一怔,抬起头来。 “切记,不要提陕西一事,更不能提宁王。” 冯衍的目光沉了沉,声音低了几分:“宁王虽然戴罪在身,到底是天家骨肉。 陛下如今因为科考在即,有意压宁王议罪一事,宁王也在想办法自辩。 你一个白身少年,里议论藩王得失,不管说得对不对,都是犯忌讳的事。” “宁王.....”魏逆生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因为冯衍说这话,明显是已经知道自己之前在文渊阁遇见宁王世子的事了。 于是点头说道:“明白了。” “明白就好!” “总之,陛下心思难猜,切不能犯前汉晁错之旧事。”冯衍挥了挥手。 “去吧,今天不早了,明日再来。” 魏逆生起身行礼,退出了书房。 ...... 前汉晁错之旧事。 讲的是汉景帝时期,景帝做梦都想收回诸侯王的权力 只是碍于‘亲戚颜面’,不好意思自己下手。 于是晁错主动站了出来,当了这把得罪所有人的‘快刀’。 他向景帝上书《削藩策》,历数诸侯王罪行,请求削夺他们的封地。 这一刀砍下去,天下震动,吴王刘濞联合六国 以‘诛晁错、清君侧’为名,起兵叛乱。 结局就是七国之乱的消息传到长安,晁错还想着怎么调兵平叛。 结果,汉景帝骗晁错穿上朝服去上朝,说是有要事相商。 晁错高高兴兴地穿了朝服出门,结果车驾行至长安东市,被一队禁军拦下。 一句“错无道,当腰斩”。 就在东市,当街腰斩。 全家满门,一个不留。 晁错死了之后,七国退兵了吗?没有。 吴王刘濞根本没想退兵,‘诛晁错’不过是个借口。 可汉景帝不在乎。 他把晁错杀了,就把‘清君侧’的旗子抽了 诸侯再打,就是明明白白的造反,师出无名。 第77章 陛下总不能杀我一个亲叔叔吧?! 魏逆生离开书房时,天已经快黑了,冯府廊下的灯笼刚点上。 他正要迈步下台阶,余光忽然瞥见廊柱后面有个鹅黄色的身影 手里端着什么东西,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福娘,我看见你了。” “今日在家,可是宫中女官给你沐休了?” 小身影一僵,然后慢慢,不情不愿地从廊柱后面挪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白日那件鹅黄褙子换成了一件月白色的短衫。 下面是条碧色的裙子,头发没有梳发髻 只简单地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我……我不是来找你的。”福娘不等魏逆生开口,先发制人 “阿公说要吃点心,我,我送来的。” “老师要的?”魏逆生看了盘中糕点,“老师方才没提过要吃点心。” “那,那是……”福娘结结巴巴地说:“那是阿公忘了! 反正,反正我就是送来的!” 她说着,也不等魏逆生反应,把托盘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要跑。 “福娘。”魏逆生叫住她。 福娘脚步一顿,回头。 “这绿豆汤,是你煮的?”他问。 “不是!是厨房王婶煮的!” “那桂花糕呢?” “也,也是王婶做的!” 魏逆生笑了笑,没有拆穿她。 冯府厨房王婶做的桂花糕他吃过,切得没这么整齐 而且王婶喜欢在糕上撒干桂花,这碟糕上却没有。 干干净净的,只有桂花蜜调在糕里,甜而不腻,清香适口。 上次他在冯府书房写策论时吃到的桂花糕就是这个味道,那次也是福娘送来的。 “谢谢你。”魏逆生一本正经地说。 “谁要你谢了!你在读书容易熬身体,吃一点甜的,脑子好用。” 福娘丢下这一句就一溜烟跑了。 魏逆生端着托盘,站在廊下,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只因自己说过喜欢,福娘每一次都送一样的两样。 “女追男,隔层纱。”魏逆生轻笑一声,低头喝了一口绿豆汤。 “女追男,隔层纱,那请问男追男呢?” “那就完蛋了啊!”魏逆生下意识回了一句,然后顿时表情一顿,慢慢回头。 果不其然,冯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 负手站在门槛内,脸色臭得像刚吃了一斤黄连。 “老,老师。”魏逆生端着绿豆汤,讪笑道 “福娘说这是厨房王婶做的,您要不要尝尝?” 冯衍哼了一声,目光如刀,在魏逆生脸上剜了一圈。 “老夫刚想起来,说到经义,秦晏的理学你可是得学啊! 而且,老夫认为你最近读书有点怠慢了,仍需头悬梁,锥刺股。” “秦公之理,会不会.....” “没事,反正你喝了绿豆汤,甜甜的对读书人最养身体了。” “老师.....” “进来!!” “砰”的一声,书房门关上了。 ...... 与此同时,皇城东北隅,宗人府。 高墙深院,灯火稀落。 宁王姜彰坐在上首,穿着一身半旧便袍 头发只用一根竹簪随意绾着,两鬓已见斑白。 他今年不过四十出头,看着却像五十多岁的人,眼袋深重,嘴角的法令纹深刻。 姜钰站在下首,来回踱了几步,发出“咚咚”声。 “别转了。”宁王看着自己儿子皱了皱眉。 姜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满脸急躁。 “父王,咱们真的一直要被困在这宗人府里?” “进来都快半个月了,除了送饭的,连个鬼影子都见不到。 那些门房、侍卫,嘴上客客气气,叫一声‘王爷’、‘世子’ 可咱们连这院门都出不去! 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区别?”宁王抬了抬眼皮,呵斥道:“坐牢的犯人不递折子,你可面客邀人。 你父王我还能写自辩折。这就是区别!” 姜钰被这话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顶回去。 宁王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坐下。” 姜钰抿着嘴,走过去,一屁股坐下,脸上表情依旧不服气。 “你觉得委屈?”宁王侧头看他,目光中没有责备 “你觉得困在这宗人府里,是朝廷对不住你,是陛下对不住你?” 姜钰没说话。 宁王看着他,恨铁不成钢地叹道:“钰儿,你知道你父王我,丢了什么吗?” “不就荒凉的甘肃三州吗?”姜钰抬起头。 “不就荒凉的甘肃三州!”宁王揉了揉眉心,“我的傻钰儿啊!!” “那可是甘肃一镇。”宁王每个字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整个甘肃镇啊!” “太宗皇帝当年御驾亲征,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河西走廊门户。 凉州、甘州、肃州,三州沦陷,军民死伤无数,粮草辎重尽数落入项党人之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父王我,不战而逃。” “从西安府一路跑到汉中府,弃地数百里 把整个陕西行都司的防务扔在那里,任凭项党人长驱直入。” “父王……”姜钰的脸色变了变,嘴唇翕动了半晌,才挤出一句 “那是项党人来势太猛,咱们兵力不足。” “兵力不足?”宁王猛地转过头,“许震手里的兵是哪儿来的? 延安,庆阳两府的兵又是哪儿来的? 冯衍一个致仕的老头子,能在一夜之间调兵遣将。 把你父王我丢了的局面硬生生扳回来,你跟我说兵力不足?”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骤然拔高,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来回激荡 “兵力不足不是罪,弃地而逃才是罪!” “将帅守土,有死无二! 你父王我但凡在西安府多撑三天,哪怕三天,许震的援军就到了! 可我没有!我跑了! 我是大周的宁王,太宗皇帝的曾孙,当今陛下的亲叔叔,我跑了!!”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之后,整个正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姜钰被这顿劈头盖脸的训斥砸得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宁王喘了几口粗气,才慢慢平复下来。 这时姜钰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低声问出心里话 “父王,陛下……会杀了我们吗?” 宁王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儿子那张年轻的脸,摇了摇头。 “不会。”宁王说。 “我是陛下的亲叔叔,你是他的堂弟。天家骨肉,总不能下狠手。” “否则,陛下也不会只是让我们父子待在宗人府,而是直接下狱了。” 姜钰听了这话,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可是父王,”姜钰迟疑了一下,“咱们就这么干等着?等陛下发落?” “干等着?”宁王冷笑一声 “你父王我要是肯干等着,就不会拖到现在才回京了。” 姜钰一怔,抬起头来。 宁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你当以为我是怕回京?” “呵呵,我是故意的。拖到现在,是因为朝堂上的风向变了。” 姜钰走到他身后,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秋闱在即。”宁王自信笑道:“朝廷抡才大典,是陛下眼下最要紧的事。 科考期间,朝堂上下都会压着争议,谁也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大动静。 我这个时候回京,陛下不会急着处置我。 他要稳住局面,就不能让问罪这件事搅乱了科考。” 宁王转过身,看着姜钰,目光深沉:“而这,这就是你父王我的机会。” “机会?”姜钰皱了皱眉。 “对,机会。”宁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这段时间,陛下不会动我们,也不会让御史台继续弹劾。 所以我们还有时间来自救。” “父王,怎么自救?” “呵呵,那得看谁来救。” 凉州 → 凉州卫(今武威)甘州 → 甘州五卫(今张掖)肃州 → 肃州卫(今酒泉) 第78章 口口言说丢州之罪重,心中却无半点愧疚!! 皇宫,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周景帝坐在御案之后,批着奏折 太监王承端着一个小碗,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碗是白瓷的,不大,里头盛着大半碗黑褐色的药。 王承走到御案前,躬身道:“陛下,该用药了。” 周景帝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 王承将药碗轻轻放在御案上,退后一步,垂手立在一旁 目光却一直盯着那只碗,生怕皇帝忘了似的。 药碗搁在奏折旁边,周景帝的目光从奏折上移开 端起药碗,凑到嘴边,味苦,皱了皱眉又将碗放了下来。 “朕没事。”周景帝语气淡淡,“这药,以后就不用上了。” 话音刚落,王承当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陛下!” “太医说了,陛下肝气郁结、心血亏虚,这药须得连服,一日都断不得。” 周景帝看着王承跪在地上,知道他为什么怕。 景和九年,朝廷收到陕西甘肃镇三州沦陷的急报。 周景帝气得当场就晕了过去,把满朝文武吓得魂飞魄散。 从那以后,王承就落下了心病。 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 所以就每日盯着太医开方、熬药、送药,一顿都不敢落下。 甚至有一次周景帝嫌药苦,倒了一半在花盆里,被王承发现了 这家伙直接跪在御书房门口哭了一下午。 “倒是个忠心的.....”周景帝看着跪在地上的王承,叹了口气,声音软了几分:“起来吧。” 王承没有动。 “朕说了,起来。”周景帝的语气重了些,伸手重新端起那碗药,抿了一口。 王承这才抬起头,连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 打开,里头是几块蜜饯,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周景帝摆了摆手,没有接,放下药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宗人府那边......”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朕的好叔叔,怎么样了?” 王承将蜜饯收回袖中,垂手立好,恭声答道 “回陛下,宁王殿下在宗人府中……还算安分。 每日除了写自辩折子,便是翻看从文渊阁取来的边防备要。 倒是宁世子那边.....” “怎么了?” “宁世子前些日子去文渊阁取档册,碰上了冯公弟子。” “两人……说了几句话。” “哦?”周景帝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说了什么?” 王承便将文渊阁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了。 周景帝听完,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朕这个堂弟,脾气倒是不小。 戴罪之身,还在文渊阁里摆世子的架子。” “魏家子到底是冯公的弟子,又有陛下恩典在身,底气自然足些。”王承接道。 周景帝没有接这个话茬:“宁王那边,除了写折子,可有什么动静?” 王承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奴婢的人回报,今夜宗人府中 宁王殿下倒是……发了一通脾气。” “发脾气?” “是。”王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听说是在正堂里吼了几句话,声音不小,外头的侍卫都听见了。” 周景帝的目光微微一凛:“吼了什么?” 王承深吸一口气,将宁王在宗人府中那番话,一字一句地复述了出来。 “总之,皆是一些自责之言,听得倒是真切。” “自责?呵,说得好听!”周景帝的声音不高,冷笑。 “口口言说丢州之罪重,心中却无半点愧疚!!” “依朕看,他们不是愧疚三州军民! 他们只是害怕自己要死了!!” 王承吓得“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不敢抬头。 “祖宗之土,在朕这一朝丢了!”周景帝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 “愧对先帝的人,是朕!是朕!!” 最后那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之后,周景帝身体晃了一下,手连忙撑住御案,脸色煞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王承跪在地上,吓得魂飞魄散,膝行上前两步,带着哭腔喊道 “陛下!陛下保重龙体啊! 太医说了陛下不能动怒,千万保重龙体啊!” 周景帝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几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朕的好叔叔,应该有动静了吧?” “目前还没有……”王承小心翼翼地答道 “不过,以奴婢之见,宁王殿下拖到此时才回京,必然不会干等着。 他若要自救,能找的人……无非那么几位。” 周景帝的目光微闪:“说下去。” “朝中能救宁王殿下的,不过两人。 一是冯公,三朝元老,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 二是沈阁老,当朝首辅,虽不如冯公根基深厚,却是陛下身边的人,说话也顶用。 宁王殿下若要找人疏通,无非就是这两位。”王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以宁王殿下的性子,未必会去找冯公。 冯公那人……太硬,宁王殿下未必拉得下这个脸。 倒是沈阁老那边.....” “沈端最近往宁王处跑得勤?”周景帝接过了话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王承不敢接话,只低头应了个“是”。 周景帝靠在椅背上,眼神平淡,冷声道 “朕这个好叔叔,丢了朕三州之土,朕,必杀之。” “但……他是朕的亲叔叔。 朕若杀他,其他藩王会怎么想?” 周景帝没有等王承回答,也不需要王承回答。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已经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答案早就清清楚楚。 杀宁王,容易。 可杀了一个宁王,其他藩王若是人人自危,兔死狐悲 闹出什么乱子来,这天下还怎么稳? 周景帝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这件事,不能办得太急,也不能办得太糙。”周景帝重新睁开眼 “朕要杀他,但不能是朕动的手。 得让朝堂上那些人去吵,去争,去闹。 等闹够了,吵够了,火候到了。 朕再出来收拾局面。 到那时候,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说完,周景帝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王承:“冯衍老了,太聪明。 这件事交给他,能办得滴水不漏,但他不会替朕背这个锅。 他会把所有的利害得失都掰扯清楚,然后让朕自己拿主意。” 王承听出了皇帝话中的意思,抬起头来。 “但沈端不一样。” 周景帝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药,一饮而尽,苦得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沈端这个人,胆子不大,但胃口不小。 跑得勤,无非是想捞点好处。 既然他想捞,那就让他去跳。 让他去跟宁王谈,让他去替宁王递折子,说话,活动。 等他把水搅浑了,朕再出来收网。” “到那时候,宁王也杀了,藩王们也闹不起来了!” 周景帝将药碗搁下,目光微冷。 “沈端也脱不了干系。” 王承跪在地上,心中凛然。 “行了,起来吧。”周景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王承这才敢站起来,膝盖确实跪得生疼,却不敢揉,只躬着身子道 “奴婢不论其他,奴婢只求陛下保重龙体,莫要再动怒伤身。 这大周的江山,还要靠陛下撑着。” “朕撑着?”周景帝看了他一眼,自嘲道 “朕连甘肃三州都撑不住,有什么脸说撑这江山?” “陛下!!” “行了,不说这些了。”周景帝摆了摆手,重新拿起案上的朱笔,翻开方才那本没批完的奏折,低头看了起来 “宗人府那边,给我盯紧了。” “宁王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写了什么东西,朕都要知道。” “是。” 第79章 七月初六,秋风渐起。 七月初六,秋风渐起。 京都的天一日比一日高了,云也淡了,街边槐树开始落叶子。 沈府门前,姜钰站在大门对面的墙根下。 【钰儿,沈端这个人,他敢往咱们这儿跑,就是有心思。 有心思的人,就能谈。 你去了,姿态放低些,话不要说满,但诚意要给足。】 “诚意。”姜钰冷笑一声 “我堂堂藩王世子,站在门口等了三天,这份诚意,够不够足?” 正想着,门内传来脚步声。 门房小跑着出来,躬身道:“世子,老爷请您进去。” 姜钰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跨进门槛。 沈府比冯府气派得多。 五进大宅,抄手游廊,雕梁画栋。 姜钰跟着管家穿过前厅,走了好一会儿,才到正堂。 正堂极阔,墙上挂着前朝名家字画,紫檀家具擦得锃亮。 正中一张太师椅上,沈端穿着一身的鸦青道袍 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碗,正用汤勺慢慢搅着。 沈端见姜钰进堂,没有起身,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说了句 “世子来了?坐吧。” 姜钰压下心头那点不快,拱手行了一礼:“沈阁老。” “世子来我府上,可是有什么事?” “我在你门口站了三天,你会不知道我来做什么?” 姜钰心中冷笑,但面上不露。 反而是恭恭敬敬的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行了一个大礼 “沈阁老,在下今日登门,是为父王之事。 父王戴罪在身,困于宗人府,日夜忧惧,不知所措。 我为人子,不忍见父王忧愤成疾,斗胆来求阁老。 阁老若能救我父王于危难 宁王府上下,必铭记大恩,没齿不忘。”说完,深深一揖。 沈端坐在椅子上,看着行大礼的姜钰,却没有立刻说话。 反而是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宁世子,你知道你父王,丢了什么地方吗?” 沈端没有等他回答,自己接了下去:“不战而逃,弃地数百里,从西安府一路跑到汉中府。 这份罪过,放到哪朝哪代,都是杀头的罪。” “老夫是当朝首辅,领天子俸禄,受国家恩养。 你父王丢了国家之土,亦害国家之民,老夫若是帮他开脱 对得起那些死在凉州城下的将士吗? 对得起太宗皇帝在天之灵吗?” 说完,沈端站起身来,走到姜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如果是为求这事,那宁世子,请回吧。” “阁老,我.....” “莫要再言!!”沈端冷声呵断姜钰 “老夫帮不了他,也不会帮他。” 如果可以,顺便请世子告诉宁王爷!! 臣子守土,天经地义。丢了土,就该领罪。” 沈端这一番义正词严,刚正不阿,不徇私情的直臣模样。 让姜钰一时间,有些发怔。 甚至等他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请出了沈府....... 这还是那个“腰骨软似春柳,口舌甜如蜜饯”的沈端吗? 父王不会骗他的吧? 可偏偏,沈端之前往父王那儿跑得那么勤。 一个“不帮”的人,为什么要跑得那么勤? 一个“不会帮”的人,为什么要让他站在门口等三天,又为什么要见他? 这就是京都吗? ....... 沈府,正堂。 姜钰离开后,沈端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端起那碗还没喝完的银耳红枣汤,神情松弛。 管家从侧门走进来,垂手立在一旁 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 “老爷,咱们既然不帮宁王,那为何还要让世子进来?” 沈端没有立刻回答,舀了一勺甜汤送进嘴里,才慢悠悠地开口:“不帮?” 他笑了一声,“谁说我不帮了?” 管家一怔:“可方才老爷刚刚那番话……” “话怎么了?”沈端放下汤勺,靠在椅背上,目光悠然 “我那番话有哪一句不对吗? 臣子守土,天经地义。丢了土,就该领罪。 这话拿到朝堂上去说,谁敢说老夫说错了?” 管家张了张嘴,不敢接话。 沈端端起碗,又抿了一口甜汤,眯着眼睛,碗在手里轻轻晃着。 “宁世子代表的是宁王。” “宁王来找老夫,老夫不能不接,但也不能接得太快。” 他语气一顿,声音低了些:“老夫不碰这件事,是因为不知道陛下的态度。 陛下若是不想杀宁王,那老夫就是宁王的救命恩人 这份人情,够宁王府还一辈子。” “可陛下若是想杀宁王……”沈端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今日这番话,就是最好的证据。 老夫训斥了宁王世子,劝他‘领罪’,满府上下都听见了。 到时候陛下问起来,老夫站得住脚,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沈端说完将碗里最后一口甜汤喝完,放下碗,站起身来。 “明日早朝,老夫会去找王承那个老太监打听打听消息。 那老太监在陛下跟前伺候了十几年,陛下的心思,没有谁比他更清楚。 他要是肯透个口风,老夫就知道这步棋该怎么走了。” 管家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老爷高明。” 沈端摆了摆手,重新坐下,靠在椅背上,问道 “秋闱没几日了,我的伊孙儿准备得如何了?” 沈伊,沈端之嫡孙。 “老爷放心。”管家的神色立刻恭谨了几分,躬身道 “小少爷这一个月闭门读书,日夜用功。 策论写了厚厚一摞,经义也背得滚瓜烂熟。 几位西席先生都夸小少爷天资聪颖,此次秋闱,必然不会让老爷失望。” “日夜用功?”沈端哼了一声,“你确定他不是在房里跟丫鬟女使嬉戏?” 管家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道:“老爷明鉴,小少爷这几个月确实用功,我都亲眼看着的,绝无虚言。” “呵,最好是这样。”沈端冷哼一声开口 “冯衍的弟子跟他同科,若是考不好,堕了我的脸面……” “那就跟他父亲一样,滚回桂林府。” “我沈端,不缺嫡孙。” 第80章 上了棋盘,皆是棋子 姜钰回到宗人府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宁王姜彰坐在正堂里,面前摆着一盏茶,手里捏着一卷书 目光却没有落在书上,而是定定地望着门口,像是一直在等。 直到听见脚步声,才放下书卷,抬起头来。 “父王,我回来了!”姜钰大步走进正堂,脸色不太好看。 他先给宁王行了一礼,便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端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一口气灌了下去,当场又“呸”的一声吐了出来。 “这一群狗奴才,连热茶都不会上吗?!” “热茶日后回西安府再喝。”宁王不急不慢地开口问道 “沈端可见着了?” “见着了。”姜钰闷声应了一句。 “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姜钰语气里压着火 “父王,你让我在沈府门口等了三天。” 宁王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三天。”姜钰竖起三根手指,“在西安府的时候,别说三天 就是三炷香,也没有人敢让我等。 沈端倒好,让我在门口站了三天,连杯茶都没有。 好不容易进去了,他居然还.....”姜钰顿了顿,咬了咬牙。 “他还义正词严地把我训斥了一顿。 好像我们父子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他是替天行道的清官一样。” 姜钰越说越气,起身将茶杯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父王,我算是看明白了。 沈端这个人,根本不会帮我们。 他让我等了三天,不过是做做样子,显得他沈府的门槛高,架子大。 要我说,这种人,就靠不住!” 姜钰说完,长长吐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 宁王听完,没有说话,反而松了口气一般,笑了起来。 “父王?”姜钰愣住了,一脸不解,“你笑什么?” 宁王摆了摆手,“无恙矣。” 他端起茶盏,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抿了一口凉茶 “我们父子无恙矣。” 看着父亲这样的笑容,姜钰吓得直接起了身 “父王,你不会因为沈端拒绝就.....” “失心疯?”宁王瞥了他一眼,“呵,要真疯你父王我也是装疯!” “对啊!!这也是一个办法啊!”姜钰急道 “父王你要是疯了,说不定陛下还真就既往不咎了!” 宁王:“……” “装疯? 那还需不需要你父王我去猪圈里面吃几年猪屎啊?!” “这也可以啊!父王你去吃几年猪屎,陛下肯定会放我们回西安府的!” “儿子读史书,记得前南朝刘宋,明帝刘彧[yù] 就是装猪骗过了废帝刘子业,然后才当上皇帝的! 儿子不求父王当皇帝,只需要回西安府即可!!” “引经据典是你这样引的吗.....” 看着自己这个不懂人情世故,在西安府当土霸王当惯了的亲儿子,宁王无奈叹了口气。 “钰儿。”宁王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你想想,沈端如果真的不想帮咱们,他为什么要见你?” “这还用想?”姜钰一怔,理直气壮 “他肯定觉得羞辱一个藩王世子会很爽啊! 这种机会一辈子都可能没几次!” “……” 宁王搓了搓脸,深吸一口气。 “你在门口站了三天。他若是真的‘刚正不阿’‘不徇私情’ 第一天就该把话说死,让你死了这条心。可他没有。 还让你等了三天,又把你请进去 听你把话说完,然后才‘义正词严’地训斥你一顿。 钰儿,你难道不觉得,这里头有个地方不对吗?” 姜钰皱着眉头想了想,试探着说:“他……想摆架子?” “摆架子?”宁王笑了一声,“他是当朝首辅,用得着跟你一个戴罪世子摆架子? 他要摆架子,朝堂上多的是人排队等着看他脸色,犯不着跟你耗三天。” 姜钰沉默了。 宁王站起身,拍了拍姜钰的肩膀。 “钰儿,你记住,朝堂上这些人,做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 沈端让你进门,这就是一个信号。 他在通过你,告诉父王一件事。” “什么事?” “他在揣摩陛下的心意。” 姜钰皱了皱眉。 “沈端这个人,胆子不大,但脑子不慢。”宁王背着手,在堂中缓缓踱步 “他往咱们这儿跑了好几次,是动了心思的。 他不是不想接,而是不敢接。 因为他不知道陛下到底想不想杀咱们。 他要是贸然出手,万一陛下存了杀心,他就是替罪羊 万一陛下不想杀,他又错过了这份人情。 所以他得等,等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陛下对咱们的态度。”宁王走回椅子前坐下,端起茶盏 “他让你等三天,是试探你的耐心,也试探父王的诚意。 他把你请进去训斥一顿,是做给旁人看的。” 宁王说到这里,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钰儿,你想过没有? 如果陛下真的要杀咱们,沈端会怎么做?” “只要不是傻子.....”姜钰想了想,“都离我们远远的,一个字都不会多问。” “对!”宁王一拍桌子,目光炯炯,“他如果真的不帮,他连门都不会让你进。 可他见了你,听了你的话,训了你一顿,然后让你回来。 这一圈走下来,他什么都没答应,但什么都没拒绝。” 姜钰坐在椅子上,皱着眉头想了半晌,还是不太通透。 但他抬起头,看着父王那张终于舒展了的脸,便顺势低声道 “所以……沈端今日这态度,反倒是好事?” “天大的好事。”宁王点了点头,笑意盈盈 “他越是这样不冷不热、不拒不应,就越说明他在等。 一个在等的人,是有心思的人。 有心思的人,就能用。” “钰儿,你今天辛苦了。这件事,办得好。” 姜钰听了这话,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反而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父王,儿臣在西安府的时候,从来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可到了这京城,连一个臣子家的门,都要等三天 还要听他训斥,这要是在西安府,我早杀之而后快……” “西安府?”宁王苦笑一声,“呵呵,等我们能活着走出这宗人府再说吧。” 姜钰抿了抿嘴,没有再说话。 宁王放下茶盏,看着姜钰,目光中带着几分思量 “钰儿,这段时间,你不用再来回跑了。” 姜钰抬起头,有些不解。 “沈端那边,父王自有分寸。你去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去找沈端的孙子,跟他交友。” 姜钰一愣:“沈端的孙子?” “父王,沈端让我等了三天,还当面唱高调,现在我又转头去巴结他孙子?” “不愿意?”宁王瞥了他一眼,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你要想回西安府过以前的好日子,就听我的。” 姜钰一脸不爽地摆了摆手:“知道了。” ....... 次日,早朝散了有些时辰。 沈端在阁中议完科举事宜,没急着走,独自站到侧殿台上,负着手,等人。 不多时,王承端着一只空药碗从殿内出来,瞧见他便停了步 “沈阁老,怎么在这儿站着?秋日风凉,仔细身子。” 沈端拱了拱手,笑道:“方才内阁议事结束,出来透口气,不想走到这儿来了。” 王承笑着点点头,没接话,只将药碗递与身后的小太监,摆了摆手。 小太监会意,悄然退下。 等只剩下两人时,便如散步般,缓缓走着。 “王公公,陛下这几日龙体可好?”沈端先开了口。 “劳阁老挂念。”王承笑了笑,“陛下这几日好多了 药也按时吃着,昨夜睡得安稳,今早起来精神也爽利。” “那就好,那就好。”沈端连连点头,一脸关切。 随即忽然一顿,往前凑了半寸,声音低了几分 “说起来,宗人府那边……陛下可有什么吩咐? 我虽不便多问,但若有什么要办的,也好早些预备着。” 沈端这话问得很有分寸。 把自己稳稳摆在听命办事的位置上,既表了忠心,又探了口风。 “宁王殿下的事,陛下心里自然有数。”王承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但阁老也知道,陛下这个人,最重骨肉亲情。 让我说,宁王殿下再怎么着,到底是陛下的亲叔叔啊! 天家血脉,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沈端瞳孔微微一缩,面上却纹丝不动,只点头附和 “是是是,陛下仁厚,自然不会太过……” “不过。”王承也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听得见 “陛下心里那口气,一时半会儿消不了。 甘肃三州这事,总得有个交代。” 沈端眉头微微一动,沉吟片刻,低声问 “那依王公公之见,我这边……该怎么预备?” “哈哈,阁老说笑了。”王承摆摆手,“该怎么预备,是陛下定的。 奴婢一个奴才,哪里知道?” 沈端被噎了一下,心里刚暗骂一句“老阉狗”,便听王承话锋一转 “不过,陛下最不喜的,就是底下人替他做主。 陛下心里有杆秤,什么事该怎么做,自己清楚。 底下的人,不必急着往前冲,也不必急着往后躲。 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陛下自然会让人知道。” 说完,转过头,看着沈端,笑意淡淡的:“阁老是聪明人,该明白奴婢的意思。” 沈端立在原处,将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心下已有了计较。 “多谢王公公指点。” “阁老客气。”王承摆了摆手,又换回那副和气模样 “阁老在朝堂上操劳国事,奴婢在宫里伺候陛下 都是替陛下分忧,说什么谢不谢的。” 接下来,两人寒暄了几句,沈端就拱手告辞,转身往宫门走去。 王承站在台阶上,目送那背影渐远,笑了笑。 第81章 我沈端保你完完整整出去 沈端离开皇宫时,已经是午时三刻。 他没有坐轿,也没有骑马,而是沿着宫墙根下的阴影慢慢走着。 “天家血脉,打断骨头连着筋。” “陛下心里头那口气,一时半会儿也消不了,但总得有个交代。” “陛下最不喜欢的,就是底下的人替他做主。” 这些话,单独拎出来哪一句都不算什么 可一但连在一起,味道就出来了。 沈端停下脚步,站在宫墙的阴影里 仰头看了一眼头顶天空,捏一捏自己的胡子。 不杀。 陛下不想杀宁王。 或者说,陛下想杀,但不能杀。 藩王们在各地盯着,朝堂上的清流们在看着,史官的笔在记着。 杀一个亲叔叔,还是大周朝第一位被杀的藩王,这笔账太大了,大到天子不想背。 但甘肃三州的债,总要有人来背。 不是宁王,那就是别人。 “陛下到底还是仁厚人啊!哈哈。” 想明白后,沈端重新迈开步子,脚步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 宗人府。 宁王姜彰没有想到,沈端会来得这么快。 没有训斥,没有大道理,甚至没有客套。 沈端进了正堂,撩袍坐下,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王爷,可愿自救乎?” “不是本王自救,而是沈阁老.....”宁王声音平静,面色不改道:“愿救吗?” 沈端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盯着宁王,嘴角带笑道 “陛下不想杀王爷。” 这句说得很轻,可宁王却猛地起身,抓住沈端的手 “阁老没有骗本王?” “没有。” “没有,陛下真的不想杀我.....”宁王跌坐回椅子上,呵呵笑道 “我就知道,本王可是你的亲叔叔,我大周开国至今还没有处死藩王之先例!” 沈端看着宁王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从王承口中探听到的话说了一遍。 “王爷,你品品,这三句话连在一起,是什么味道?” 宁王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陛下不想杀我,但甘肃三州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得有人出来顶罪,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而这个人........” “不能是王爷。”沈端接过话头,笑意深了几分 “你是陛下的亲叔叔,是天家血脉。 陛下若是杀了殿下,其他藩王会怎么想?这笔账,陛下算得比谁都清楚。” 宁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压在胸口半年的那块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一半。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沈阁老既然想明白了,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宁王的目光变得锐利 “你要什么,本王能给什么,咱们摆到桌面上谈。 谈妥了,一切好说。 如果谈不妥.......” “谈不妥,我今日就没来过。”沈端接得极快,笑意不减。 “行!!”宁王点头。 见状,沈端也是继续开口:“陛下虽然不杀王爷。 但甘肃三州,总要有人担罪。 这个人不能是王爷,那就得有一个替罪羊。” “沈阁老直言即可。”宁王点了点头直接问道:“你要我怎么做?” “首先你要去拜见大长公主!!” “姑母?”宁王皱了皱眉。 “没错,大长公主是太宗皇帝最小的女儿。 她宗室中辈分极高,威望极重 平日里不轻易开口,但一开口,连陛下多多少少要给三分面子。” 宁王自顾自点了点头。 “而第二件事,就是....”沈端开口,声音不紧不慢 “我沈端一个人,分量不够。 这件事,你必须把冯衍拉进来。” “冯公?”听见这个名字,宁王明显沉默了,甚至叹了口气 “沈阁老,你比本王清楚,冯公,三朝元老,骨头硬得很。 “宗亲藩王的事,他从来不肯沾边。 当年仁宗朝时,楚王案闹得那么大 满朝文武都卷进去了,唯独冯公一人独清。 你让他掺和这件事,他不可能答应。” “呵呵。”听见这话,沈端笑了。 “王爷,同朝为官,有时候行不行,由不得他冯衍。” 宁王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沈端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 展开,放在桌上,推到宁王面前。 宁王低头一看,纸条上写着三个字 【李元祯】 “陕西巡抚李元祯!!” 宁王不可置信地盯着沈端。 他知道沈端帮自己肯定是有条件的,但没想到条件这么大!! 李元祯,冯衍的门生,世宗朝的二榜进士,在陕西巡抚任上干了四年 算是冯党在西北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去年项党人陷甘肃三州时,李元祯虽然没有直接弃地而逃 但他作为陕西巡抚,对甘肃的防务负有不可推卸的协防之责。 事后朝廷追责,李元祯上了一道自辩折子 把责任全部推到了宁王头上 说自己“兵不足、粮不济、令不从” 言下之意就是:不是我不救,是宁王不让我救。 当时冯衍虽然表面上没有说什么,但大家都看得出来 李元祯那道折子,是冯衍授意,让他把脏水泼到宁王身上,冯党的人就能全身而退。 宁王看着纸条上那三个字,咽了咽口水。 “沈阁老的意思是........” “攀咬。”沈端吐出两个字。 “殿下在自辩折子里,把李元祯咬出来。 怎么严重怎么写,怎么具体怎么编。 只要能把他拖下水,怎么都行。” “李元祯是冯衍的人。”宁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本王咬他,就是跟冯党开战。” “就是要跟冯衍开战!”沈端端起茶盏,语气不由激动 “殿下想想,李元祯如果被咬出来了,冯衍能坐得住吗? 李元祯是他在西北最重要的人。 李元祯要是倒了,冯党在西北的根基就断了一半。 他冯衍就算再不想掺和宗室的事......”沈端冷笑一声。 “正如我所说,同朝为官,有时候行不行,由不得他了!” “本王咬李元祯,冯衍为了保陕西巡抚这个位置,就得跟沈阁老你......” “不是跟我。”沈端纠正他,“是跟陛下。 李元祯有没有罪,不在我,只在陛下。 而陛下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他没有等宁王回答,自己接了下去:“是一个台阶。 甘肃三州丢了,陛下需要有人出来承担责任。 这个人,不能是王爷,那就只能是别人。 而李元祯.......正好。” 宁王沉默了很久,最后下定决心,语气笃定地点头道 “好!本王咬李元祯。 但是.....”话到一半,宁王抬起头,目光直视沈端。 “本王把李元祯咬出来了,冯衍被拖下水了,然后呢? 沈阁老就能保证本王活着走出这宗人府?” 沈端与他对视了片刻,忽然一笑。 “放心吧!王爷。” “你只需要好好攀咬李元祯,朝堂上的呼应、御史台的弹章,自有我来安排 只要李元祯倒了,甘肃三州的事就有了替罪羊。” 沈端转过身来,看着宁王,笑容十分自信。 “而王爷只需要再写一道请罪折子 态度诚恳些,言辞卑微些,把‘弃地而逃’说成‘兵力不济,仓促转移’ 把‘畏敌如虎’说成‘保存实力,以图后举’。 老臣在朝堂上替殿下说话,再让大长公主在宗室里替殿下斡旋。” “我沈端,一个唾沫一个钉!” “保证你父子二人,完完整整,离开宗人府!” 第82章 街头再逢宁子,一言买婢辱太深 沈端让宁王攀咬陕西巡抚李元祯这一手,下得又狠又巧。 折子递上去,满朝哗然,议论爆发。 冯衍当朝驳斥,说宁王乃戴罪之身,其言不足为信,欲以攀扯大臣来掩盖弃地之罪。 沈党便反唇相讥,总之一时间两党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周景帝倒是坐在龙椅上,玩起微操。 沈端递上去的攀咬折子被留中不发,反倒是冯衍弹劾沈端“党附宗室、干预刑名”的折子被批了红,着内阁议处。 沈端察觉到不对劲又上疏自辩,以为陛下要偏向冯衍了。 可到了下午,又传出话来:李元祯着即停职,交吏部,都察院会审。 总之,就是先站沈端,再站冯衍,又站沈端,接着站冯衍。 像是打太极一样,今天让你得意,明天让他得意。 ..... 京都,西街坊 曲娘难得出门,换了一身藕荷色的窄袖衫子 头上依旧三条簪,耳畔坠了两粒小米珠 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 里头装着方才在街上买的几块香药,一包桂花干,还有两方澄泥砚。 崔福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倒没有什么不耐烦。 “公子,前面有家铺子的酥油鲍螺做得极好。” 曲娘指了指街对面一家门口排着长队的点心铺 “要不要买几个?魏伯近日咳得厉害,这酥油润肺。” 魏安不知道是不是入秋的关系,最近老昏昏沉沉的。 听见这话,魏逆生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买。” 得了话,曲娘便欢欢喜喜地去了,崔福不放心,跟过去帮忙排队。 魏逆生独自站在街边一棵老槐树下,负手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难得有了几分闲适的意思。 七月的京都,天高云淡,槐花将落未落。 他原本不想出门。 但冯衍近日下朝便与门生们在书房议事,门窗紧闭,连他都不让进。 文渊阁那边更是乌烟瘴气,沈冯两党的官员为了攀咬李元祯的事 一下朝就涌进去翻档册,抄旧账,把好好的藏书阁吵得像个菜市口。 两处都去不得,魏逆生只好乐得清闲,考前放松放松。 “可惜福娘今天没有放假,不然,她应该是最开心的。” 魏逆生深吸一口气,正要抬脚往曲娘那边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这不是魏家子么?” 听见声音,魏逆生脚步一顿,转过身去。 两个人从街对面的茶楼里出来。 当先一个,正是宁王世子姜钰。 而落后半步的那个跟魏逆生年纪相仿,青色直裰,腰间只系了一条素银绦带。 生得也端正,眉目间倒有几分沈端年轻时的影子只是少了几分锐利。 正是沈端之嫡孙,沈伊。 魏逆生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 微微颔首,算是见礼,没有接话。 姜钰却不肯罢休。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句,说完已经准备走了 可魏逆生那副不咸不淡,不卑不亢的模样,让他心里那根刺又冒了出来。 文渊阁里那句“陛下手谕”的难堪 加上自己父亲要自救必须攀咬的陕西巡抚李元祯也是冯党的人。 再加上前些日子的憋屈,让在西安府当霸王当惯的姜钰,怨气一股脑涌了上来。 “本世子跟你说话呢。”姜钰上前两步,挡在魏逆生面前 “怎么?拜了冯公为师,就连基本的礼数都不会了?” 魏逆生抬眼看他,神色平静:“宁世子,我方才已行过注目礼 世子没有看见,还能是我的不是了?” 这话说得挑不出毛病,可怎么听怎么带着一股子不动声色的讥讽。 姜钰的脸色微变,正要发作,身旁的沈伊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 “世子,算了,走吧。” 沈伊虽是首辅之孙,却不是个蠢人。 他清楚自家爷爷跟冯衍在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 可那是朝堂上的事,下了朝,各府子弟在街上遇见了 点头而过便是,没必要闹出事来。 何况秋闱在即,闹出什么风波,对谁都没有好处。 可姜钰不这么想。 他在西安府当惯了土霸王,从来只有别人看他的脸色,没有他看别人脸色的份。 他在宗人府关了半个月,早就憋得浑身难受,今日好不容易出来透口气 又碰上文渊阁里给他难堪的魏逆生,哪里肯轻易罢休? “走什么走?”姜钰甩开沈伊的手,目光越过魏逆生 落在街对面排队买点心的曲娘身上。 “魏家子,那女使是你的?”姜钰抬了抬下巴,朝曲娘的方向努了努嘴。 魏逆生皱了皱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姜钰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模样倒是不错,身段也好,看着像是南边来的? 本世子身边正好缺个磨墨的侍女,你开个价吧。” 姜钰声音不低,街边几个路人听见了,脚步微顿。 一旁沈伊脸色微变,他只是爱玩不是纨绔子弟。 于是再次拉住姜钰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 “世子,这是京都,不是西安府,你这样做不合适。” “不合适?”姜钰转过头看他,笑得愈发张扬 “沈兄,本世子出钱买婢,银货两讫,有什么不合适的?” “再说了......”他回过头,目光在魏逆生脸上转了一圈。 “一个婢女而已,魏家子不会舍不得吧?” 沈伊的脸色更难看了。 文人相轻,但亦有礼,可谓朝上有怨,朝下不相结! 他爷爷沈端跟冯衍在朝堂上斗得再狠 也从没教过他在街上当面羞辱冯衍的弟子。 这不是党争,这是结仇。 “世子,秋闱在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沈伊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恳切 “咱们走吧,我请你去醉仙楼吃酒。” 姜钰却像是被这句话点着了什么,笑容一收,目光沉了下来。 “沈兄,你怕什么?”他的声音不高,语气硬邦 “本世子姓姜,乃是藩王世子! 他魏逆生算什么?冯衍的弟子又如何? 说到底,不过是个过继出去的弃子罢了! 本世子问他开价,是给他脸!他若识趣......” “若我不识趣呢?!” 第83章 这国姓,你,配吗? 魏逆生一语落下,姜钰戛然而止。 要知道,这里可不是文渊阁,更没有陛下手谕来压他。 可没想到,这个十三岁的少年站在西街槐树下,负手而立,无半分惧怕。 “你说什么?”姜钰眯了眯眼。 魏逆生没有重复,只是看着他。 街对面,曲娘已经买好了点心,正提着篮子往回走。 远远看见魏逆生面前站着两个锦衣少年,脚步便慢了下来。 崔福也察觉到了不对,脸色一沉,快步走到曲娘身边,将她挡在身后。 “公子……”曲娘站在街对面,声音不大,魏逆生却听见了。 他转过头,看了曲娘一眼,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过来。 然后转回来,看着姜钰,声音不疾不徐 “我说,若我不识趣呢?你耳聋吗?” 姜钰一怔,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下意识道 “你真觉得我不敢当街杀你吗?” “你不敢!”魏逆生目光坦坦荡荡,落在姜钰脸上。 “我姓姜,我杀了也不会......” “不会什么?!”魏逆生高声放言 “一个弃地数百里、丧师数万人,吓得从西安府跑到汉中府的藩王世子 是怎么有脸站在京都街上,大谈‘姓姜’二字的?” 此言一出,满街皆静。 沈伊脚步已经开始悄悄后退。 姜钰的脸先是涨红,继而铁青。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手指着魏逆生,抖得厉害。 “我说错了吗?”魏逆生面色不变,语气依旧平静。 “去年项党人陷甘肃三州,凉、甘、肃三城军民死伤无数,尸横遍野。 宁王不战而逃,从西安府一路南逃至汉中府 弃地数百里,把整个陕西行都司的防务扔在那里。 这件事,满朝文武知道,天下百姓知道,陛下也知道。” “你张口闭口提国姓。 但,请世子自问,你配吗?!” 姜钰被魏逆生那句“你配吗”噎得脸色铁青,恼羞成怒之下反而笑了出来。 “我不配?”他咬着牙,大笑呵斥道 “魏逆生,你听好了!我姓姜!我乃宁王世子! 大周的天下,便是我姜家的天下! 你一个过继出去的弃子,要不是冯衍,你也配在我面前张狂?” “我今天就告诉你了!”姜钰向前逼了一步,声音越来越大 “别说当街打你,我就是今天当街杀了你,你又能如何? 告到京兆府?京兆尹敢接宁王府的状子? 告到宗人府?宗人府里坐着的,是我姜家的长辈!” 姜钰越说越得意,仿佛回到了西安府一般 环顾四周,仿佛在等旁人露出畏惧的神色。 “疯了,疯了!秋闱在即,这里可是京都应天府考场所在! 多少学子看着,这个疯子!!” 沈伊在一旁已经不敢再劝,脸色煞白,只想离这个疯子远一点。 “怪不得做得出弃地而逃......”魏逆生看着上头的姜钰冷笑一声。 紧接着,他不避不让,反而向前一步,声音清朗,字字金石落地 “我大周太祖皇帝起兵扫六合,以武功定天下,马上征战十年,方有今日之山河。 太宗文皇帝重开科举,创内阁,兴文教,天下寒士始有出头之日。 仁宗皇帝开创‘永和’盛世,仓廪充实,百姓安康 世宗皇帝于辽东三拒契丹,保北境百年安宁 当今陛下更是一代明君,励精图治,宵衣旰食。 大周开国至今百余年 从无一寸疆土因畏战而弃,从无一城百姓因逃遁而失。” 魏逆生说到这里,声音骤然拔高,抬手直刺向姜钰 “可宁王呢?项党人攻陷甘肃三州,凉、甘、肃三城军民死伤数以万计 你们父子,不战而逃,弃地数百里,从西安府一路南窜至汉中府。 这是大周开国以来,第一次有藩王弃土而逃!” 街边原本只是驻足的路人,此刻已经聚集了不少参加应天府秋闱乡试的学子。 魏逆生转回头,看着姜钰那张已经涨成紫色的脸 声音反而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两人之间能听见,却字字诛心。 “无胆之人遇贼溃逃,如今满应天府学子都在 他们提笔如刀,可比项党人恐怖多了。” “所以,宁世子这一次跑不跑?” 姜钰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魏逆生却没有停,声音突然重新拔高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不快,却割得人生疼。 “世子今日在长安街上,穿锦衣,戴金冠,前呼后拥,好不威风。 可我大周陕西行都司三城失陷,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妇孺流离失所? 世子身上这件锦袍,够凉州城下一个阵亡士卒的抚恤吗?” “头上这顶金冠,够甘州城外一个被掳妇人的赎金吗? 说完,魏逆生退后一步,拱手,深深一揖,声音平静得可怕。 “所以我还是要重新斗胆,请世子自问.......” “这国姓,你,配吗?” “够了!!”姜钰吼了一声,眼眶通红,像是要杀人。 沈伊这会才连忙上前拉住他,这回是真的用了力气:“世子!走!快走!” 姜钰被沈伊拽着,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几步,嘴里还在骂 “魏逆生!你等着!你给本世子等着!本世子不会放过你的!” 魏逆生站在原地,目送两人远去,没有说话。 直到姜钰和沈伊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垂下眼,看着自己腰间那枚素银鱼袋,沉默了片刻。 “公子……”曲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声音轻轻道 “咱们回去吧。” 魏逆生转过头,看着她,笑了笑:“点心买好了?” “买好了。”曲娘提起篮子给他看,只是声音有些哽咽,“酥油鲍螺,还热着呢。” “那就好。”魏逆生点了点头,伸手从篮子里拈了一块,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 “走吧,回府。” 第84章 秋闱在即师殷嘱,夜深人静仆吐衷 魏逆生回府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屁股还没坐热,冯府的信就到了。 不过也是,今天在西街闹出那番动静 虽说句句占理,但毕竟牵扯到宁王世子。 西街离贡院不远,当时正值午后人流密集,不知有多少应天府学子看在眼里。 这事儿瞒不住,也无需瞒,冯衍既然知道了,叫过去问话是必然的。 ....... 等崔福驾着马车在冯府门前停下时,天已经全黑了。 冯府后花园亭中,灯火通明。 冯衍独自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壶茶、两碟点心,桌上还摊着几份折子。 “老师。”魏逆生走进亭中,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冯衍没有抬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坐吧。” “是。”魏逆生依言坐下。 “知道老夫为什么叫你来?”冯衍放下茶盏,抬眼看他。 “知道。”魏逆生点头,“西街的事。” “你啊!”看着魏逆生,冯衍摇了摇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无奈 “老夫问你,你当街说那些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 宁王虽然戴罪在身,但到底是天家骨肉? 你一个白身少年,当着满街人的面说一个藩王世子‘不配姓姜’ 这话传到陛下耳朵里,陛下会怎么想?” 魏逆生心中一凛,正要开口,冯衍却摆了摆手,继续说了下去。 “不用解释了,你今日做得没错。” 魏逆生微微一怔。 今天是什么套路? 他都已经准备头悬梁,锥刺股了! “君子可内敛,不可懦弱!!” 冯衍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宁王世子当街辱你,你若忍了 丢的不是你自己的脸,是老夫的脸,是冯党的脸。 朝堂上那些人,别看他们在朝会上吵得凶 下了朝,眼睛都盯着底下这些子弟。 谁家的子弟在街上被人打了左脸还把右脸伸过去,谁家的门楣就矮三分。 你若是在街上被姜钰那小子吓得不敢吭声,明天的朝会上老夫就弱三分。” 冯衍说着,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盏,语气缓了下来 “至于宁王那边,你更不用担心。 一个戴罪的藩王世子罢了! 他爹的命还在陛下手里攥着,拿什么来寻你的晦气?” 魏逆生听了这话,心中稍定,但还是低声道 “学生只是担心,会不会影响到老师在朝堂上的事。” “影响老夫?”冯衍哼了一声,“老夫在朝堂上站了四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宁王攀咬李元祯那件事,沈端以为能把老夫拖下水? 呵,他打错了算盘。 李元祯的折子是老夫授意的不假,但那折子字字句句都是实话 宁王自己弃地而逃,还想把脏水泼到别人头上?做梦。” 冯衍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魏逆生脸上,神色变得微妙起来。 “不过,你今日这一闹,倒是帮了老夫一个忙。” 魏逆生一怔:“帮了老师?” “嗯。”冯衍端起茶盏,嘴角微微上扬 “宁王世子这事一闹,朝中那一群不站队的老泥鳅 他们会觉得宁王父子到了这个地步还不收敛 可见平日里在西安府是何等跋扈。 这种人,丢了甘肃三州,不冤。” 魏逆生听了这话,心中微微一松,但面上不露。 冯衍看着他这副沉得住气的模样,心中满意,嘴上却不饶人 “行了,别在那儿揣摩老夫的心思了。 老夫今日叫你来,不是要训你,也不是要夸你。 过几日就是秋闱了,老夫被沈端那厮拖在朝堂上 难得今晚有点空闲,自然是要嘱咐你几句。” 魏逆生连忙坐正了身子,恭声道:“老师请讲。” 冯衍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桌上那叠折子底下抽出一张纸,展开,推到他面前。 纸上只有四个字,笔迹苍劲有力,是冯衍亲笔。 【稳中求进】 魏逆生看着这四个字,又抬起头看向冯衍。 “秋闱三场,你经义底子扎实,唯独策论,老夫一直不太放心。” “科考策论这东西.......”冯衍继续道 “说到底,是写给考官看的,而考官是什么人? 他们是朝廷命官,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 你写得再好,再有理,若是锋芒太露 让人觉得你这个人不好驾驭,他就不敢给你高分。” “因为考官选的不是文章,是人。 他把你的卷子批成‘优等’,你日后入了朝堂,就是他的门生,他的脸面。 可若选了个刺头进来,三天两头跟人吵架,上疏弹劾他人。” “你总不能效仿你魏氏先祖,魏征,魏文贞吧?” “也不是不行……” “嗯哼?” “学生得知。” “所以啊!”冯衍说到这里,语气缓了下来:“稳扎稳打,别想着出奇制胜。” “只需把你平日所学老老实实写出来,这就够了。” “这也是我赐你这四字的寓意” “学生记下了。”魏逆生郑重地点头。 冯衍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笑着伸出手在弟子肩上拍了拍 “行了,别绷着个脸。 老夫叫你来,除了嘱咐你几句,还想夸你两句。” 魏逆生抬起头,有些意外。 冯衍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慈爱,语气也不像方才那般严厉:“你这两年,进步很大。 老夫当初收你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些打鼓的。 十岁的孩子,天资再好,心性未定,谁知道将来会怎样? 但这两年看下来,你比老夫想的要沉稳得多,也争气得多。” “文渊阁观政这段时间,李典籍跟老夫说了好几次 说你在阁中每日卯时到,申时才走,从不偷懒,从不懈怠。” 那些档册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李典籍都拿给老夫看过了 条理清晰,见解独到,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写的。” 冯衍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远 “老夫在朝堂上这些年,见过太多天资聪颖的年轻人。 但能走远的,从来不是最聪明的那一个,而是最能沉得住气的那一个。” “秋闱在即,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乡试考好。 旁的,都等考完了再说。” 魏逆生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向冯衍深深一揖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行了,行了。”冯衍摆了摆手,故作不耐烦,“天不早了,回去吧。 好好歇息,别熬夜看书了,临阵磨枪没什么用。” “是。” 魏逆生退出亭子,转身沿着花径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冯衍的声音。 “逆生。” 魏逆生脚步一顿,回头。 冯衍坐在亭中,灯火映着他花白的须发,目光慈和。 “别太急,老夫能等到你高中。” 魏逆生心中一热,眼眶微酸,深深一揖,转身大步离去。 ....... 马车辘辘地驶回西安门外的小院时,已经快到亥时了。 魏逆生下了车,推门进院,发现院中安安静静 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只有正屋门口还留着一盏。 刚进院中,魏逆生就看见魏安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短褐,站在廊下 双手拢在袖中,背微微佝偻着,正仰头看着院中那棵枣树。 “魏伯。”魏逆生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 “怎么大晚上的站在风口里?快进去歇着。” 魏安没有立刻转身,依旧仰头看着那棵枣树。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来,“公子回来了?” 魏安的声音有些沙哑,咳嗽了两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笑道,“冯公没责怪公子吧?” “没有。”魏逆生上前一步,伸手扶住魏安的胳膊 “老师就是嘱咐了几句秋闱的事,顺便夸了夸我。 魏伯,您别在这儿站着了,夜风凉,进去吧。” 魏安被魏逆生扶着,慢慢往屋里走,脚步有些虚浮,走得很慢。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目光又落在那棵枣树上。 “公子。”魏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 “公子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魏逆生没有回话,而是扶着魏安进了屋。 “魏伯,你这些日子咳得厉害,药可按时吃了?” “吃了吃了。”魏安笑着摆手,“曲娘那丫头盯着呢,一日三顿,一碗不落。 苦得我舌头都麻了,她还站在旁边看着,非等我喝完才走。” 魏逆生听出他语气里的无奈,便笑了笑:“那便好。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急不得。” “省得。”魏安被他扶着跨过门槛,喘息微微重了些,却还是撑着笑道 “公子不必担心,不过是入秋凉了,老毛病罢了。 过几日暖和了就好。” 魏逆生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魏安躺在床上,看着魏逆生忙前忙后,忽然伸出手,抓住了魏逆生的手腕。 “公子。”魏安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魏逆生弯下腰,凑近了听。 “我方才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老爷还在的时候,老家府里也有一棵枣树。” 魏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极远的事。 “比咱们院里这棵大得多,枝繁叶茂的 一到秋天,满树红彤彤的枣子,压得枝条都弯了。” 他说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时候老爷最喜欢在那棵枣树下坐着 让老奴泡一壶茶,摊一卷书,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 魏逆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老爷常说,枣树这东西,贱。 不挑地儿,给点土就能活,旱了涝了都不怕。 头几年长得慢,看着跟死了似的,可只要你不管它 它自己就悄悄地扎下根去,等回过神来,已经长得比人都高了。 所以,做人就该像枣树。 不必争,不必抢,把根扎深了,风来了吹不倒,旱来了渴不死,到秋天,自然能结出果子来。” “公子,老奴这辈子,跟着老爷兜兜转转几十年,什么都见过了。 老爷走的时候,老奴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守着那点念想,混一日是一日。” “哈哈,没想到,还能看见公子有今日。” “魏伯,这才哪到哪。”魏逆生淡淡一笑:“秋闱还没考呢。” “是啊!是啊!公子要考秋闱了,还要考秋闱了......” 魏安说完这话,便不再开口,慢慢微微闭上了眼。 魏逆生坐在旁边,陪了他一会儿 见他呼吸渐渐平稳,便站起身来 轻手轻脚地替他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门。 秋夜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在脸上,有几分萧瑟。 曲娘站在廊下,见他出来,便迎了上来,低声问:“公子,魏伯睡下了?” “嗯。”魏逆生点了点头,“你也回屋吧。” 曲娘应了一声,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魏逆生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怎么了?” 曲娘抿了抿嘴,轻声道:“公子,魏伯这些日子……瘦了许多。” “没事,明日我求老师出面,请宫里太医来看看。” “你平时多看着点他,别让他吹风了。” “嗯。” 窗外,秋虫叫得愈发响了。 秋闱在即,秋风渐紧。 第85章 呼声依在,新人何曾似旧人?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 周景帝坐在御案,手里捏着一份刚从西街上摘录下来的密报。 王承垂手立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这个魏家子……”周景帝笑了一声,将张纸搁在案上,摇了摇头,“胆子倒是不小。” “当街质问藩王世子。”他念着纸上的话,嘴角微微上扬 “朕的朝堂上,那些三品大员都不敢说这样的话。 他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倒是替朕说了。” “陛下。”王承小心翼翼地说:“这魏家子到底是年少气盛,说话不知轻重……” “不知轻重?”周景帝打断他,靠在椅背上 “那你说,朕那些朝堂上的大臣们,是知道轻重好,还是不知道轻重好?” 王承不敢接话。 周景帝也不需要他接。 “呵,朕那些大臣,个个都知道轻重。 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知道什么话说了对自己有利,什么话说了对自己有害。” “可甘肃三州丢了快一年了,朕在朝堂上,没有听到一句真话。” “如今,呵呵......” 周景帝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回案上那张纸上,落在那几行字上。 “今日倒是在京都街上,听到了。” 王承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躬身道:“陛下……” “行了。”周景帝摆了摆手,语气淡淡,“传朕的口谕下去。” “秋闱在即,京都地面,要安安静静的。 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朕不管他是皇亲国戚,还是朝堂重臣,一律严惩不贷。” “尤其是,宁王!!” “是。” 王承领旨退下,走到门口时,又被皇帝叫住了。 “王承。” “奴婢在。” 周景帝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这一次秋闱乡试,策论题目……” 他想了一会儿,“就写甘肃三州失陷之由。” 王承浑身一震,抬起头来,满脸不可置信。 “陛下,这是不是……” “朕有仁宗之心。”周景帝的语气不容置疑,“写得好不好,自有评判。” “去吧。” 王承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御书房的门轻轻合上,烛火晃了晃。 周景帝独自坐在案后,看着那架小屏风上瘦金体的《鹧鸪天》,笑了一声。 “几曾着眼看侯王……” “朕倒要看看,你是真不看侯王,还是只在词里说说。” ....... 七月十五,晴空万里,秋闱日。 天还没亮透,魏府小院里已经忙活开了。 崔福天不亮就起来了,把马车擦了一遍又一遍,站在院门口 一身半新的靛蓝短褐洗得干干净净,腰板挺得笔直,像个等着将军点兵的士卒。 魏逆生从屋里出来,换了一身月白直裰,头发用银簪束得一丝不苟 腰间系着素银鱼袋,袖中揣着那方“文衡”玉印和考试所需的文书凭引 曲娘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个青布包袱 里头是考场里要用的笔墨,干粮和几件换洗衣物。 她仔细检查了一遍,又打开看了一眼 确认没有遗漏,才将包袱系好,递到魏逆生手中。 “公子,东西齐了。” 魏逆生接过包袱,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车马声 不是崔福那辆旧马车的声音,那声音他听了两年 轱辘转起来带着点沙哑的吱呀。 这声音不一样,轱辘转得轻快,马蹄声也清脆,还伴着铃铛的叮当。 “魏逆生!你快一点!等一下赶不上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院门外传进来。 魏逆生笑了笑,转身朝院门走去。 院门外停着一辆崭新的马车,桐木车身漆得乌黑发亮 车帘是秋香色的绸缎,绣着折枝花 车顶四角挂着铜铃铛,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 拉车的是一匹枣红马,膘肥体壮,鬃毛油亮,比崔福那匹老马高出一个头都不止。 马车上,福娘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红漆描金,看着沉甸甸的。 她今日穿了一件窄袖褙子,下面是条柳绿色的百迭裙。 头发梳成双螺髻,各簪了一朵绢制的鹅黄小花,衬得那张白净的小脸越发莹润。 福娘见魏逆生走出来,眼睛一亮。 “你怎么这会才出来!”福娘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 “我可,我可等了好一会儿了!” “哦?我们的才女也要去考试吗?” 听见魏逆生的话,福娘瞪了他一眼,腮帮子鼓了起来。 “是阿公让我来的!阿公说你的马车太旧了,怕半路散架,耽误了考试!” “阿公还说.......” “老师还说让你带这么大一个食盒?” 魏逆生指了指她手里那个沉甸甸的红漆食盒,笑得促狭。 福娘一时语塞,腮帮子鼓得更高了。 “你,你管我带什么!” 她把食盒往魏逆生怀里一塞,力气不小,魏逆生被撞得微微退了一步。 “反正是阿公让带的!你爱吃不吃!” 魏逆生接过食盒,入手一沉,然后打开当场就吃了一块。 “你怎么现在就吃啊!”福娘跺了跺脚。 “我现在不先吃口好的,等下进贡院,这一些糕点都会被戳成散的。” “这样子吗?”福娘歪了歪脑袋。 这时曲娘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上前几步。 “公子,别惹冯姑娘了。” 她说着接过食盒,重新仔细地系好,放进崔福准备好的包袱旁边,轻声道 “时辰不早了,该出发了。” 魏逆生这才收了嬉笑之色,整了整衣冠,正要迈步 忽然脚步一顿,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 “魏伯呢?”他问曲娘,“这个日子,他应该最兴奋才对。” 曲娘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朝中堂的方向飘去。 魏逆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中堂的门开着,一个人跪在蒲团上,背对着门口,脊背微微佝偻。 魏逆生站在院中,看着中堂魏安,眉眼一笑。 “魏伯!”他喊了一声。 魏安跪在蒲团上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转过头来。 只见魏逆生站在院中朝魏安摆了摆手,笑得眉眼弯弯。 “魏伯,我出发了!!” 一句话,说得又脆又亮。 魏安跪在蒲团上,看着门口那个朝他挥手的少年 像一株刚刚抽出新枝的翠竹,在秋风中舒展着青翠的叶子。 下意识,仿佛间看见了很多年前的那个一样的秋天。 年轻的魏峥背着书匣,对着自己大喊摆手道: “魏安,快一点啊!!等一下我们就挤不进去了!” 而如今,当年没有奶喝差一点被活活饿死的孩子..... 那个,他一口粥、一口饭喂大的孩子。 也.......要去考秋闱了。 将魏逆生认成魏峥的魏安下意识就要起身,可当他看清后又跪回在蒲团上。 “老爷,魏安这一次不能陪你去考秋闱了......” 紧接着,转过身,对着面前那块写着“先考魏公讳峥府君之神位”的牌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老爷。”魏安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小少爷……你的嫡孙,长大了。” 魏安抬起头,额头红了一片,眼泪模糊了视线,看不清牌位上的字 但他知道那块木头后面,是魏峥的在天之灵。 “他要去考秋闱了,他要去考进士了!! 他跟你当年一样,他是有才的,他比老爷你还强,他......” 魏安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求你保佑他,保佑他考中,保佑他平安,保佑他......” “前程似锦。” 第86章 秋闱开考:贡院三日 应天府贡院很高大,门楣上“贡院”二字是太宗皇帝的御笔。 朱漆大门,铜钉碗口大,两尊石狮子蹲在门两侧,张着嘴,像是要吞人。 不过此时此刻,贡院前的长街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数百名学子或提篮、或负笈,青衫皂巾,在晨雾中影影绰绰。 巡街的兵丁举着火把,火光在人群中晃动,映得一张张脸忽明忽暗。 大周科举是锁院制度,考官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个团队! 除了主考官,还有权同知贡举(副考官)、点检试卷官(阅卷官)、参详官(复审官) 封弥官、誊录官、对读官(校对官)等几十人。 他们和考生学子一起被关在贡院,吃喝拉撒都在里面。 所以福娘只将魏逆生送到贡院门口就一直在嘱咐,没有下马车,毕竟人多。 不过好在,崔福十分懂眼色 当场跳下车清出一个空地,方便魏逆生进去。 “崔福就送公子到此,祝公子一举得魁。” 崔福退后一步,笨拙地抱了抱拳,又觉得自己这动作不伦不类,讪讪地放下手。 魏逆生笑了笑,没说什么,带着主角的东西转身朝人群里走去。 贡院门口设了三道关。 第一道验凭引,第二道搜身,第三道领卷。 每道关前都排着长队,学子们挨个往前挪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下一个。” 轮到魏逆生时,验凭引的吏员接过他的户籍和互保文书 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魏逆生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低头看了看文书上的描述。 “身中,面白剑眉,无须。” 确认无误才点了点头,盖了章,递回去。 “行了,进去吧。” 搜身的工序比魏逆生想象的要仔细得多。 两个差役将他从头到脚摸了一遍,还把包袱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拿出来翻看 笔墨要验是不是夹层,干粮要掰开看里头有没有藏纸条 连皇帝赐的那方“文衡”玉印都被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差役指着那枚玉印,语气狐疑。 “文衡压尺,陛下所赐。” 魏逆生声音不大,却也不低,周围几个学子听见了,纷纷侧目。 差役的脸色变了一下,将玉印恭敬地放回包袱里。 “进去吧。” 领卷处在二门里,一张长案后面坐着个老吏,头发花白,慢悠悠地翻着名册。 魏逆生报上姓名籍贯,老吏在名册上找到他的名字 用朱笔勾了一笔,然后从案下抽出一份号子,递过来。 “甲字第十四号。” 魏逆生接过号子令牌,看了一眼封面上印着的编号,揣入袖中,跟着引路的差役往里走。 贡院内很大。 一排排号舍整齐排列,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每条巷子都以千字文编号 从“天地玄黄”一直排到“率宾归王”。 差役领着他穿过两条巷子,在一间号舍前停下。 “甲字十四号,就是这儿。” 魏逆生探头看了一眼,号舍不大,宽三尺、深四尺,刚好容一个人转身。 里头一张石板搭的桌案,一块木板架在墙上当凳子,角落里放着一只瓦盆,是马桶。 墙上钉着一排木钉,挂着油布帘子,放下来能挡风遮雨,但也仅此而已。 “三日之内,不得出号舍半步。”差役的语气机械,像是背了无数遍的话 “饮食如厕皆在号舍内,有专人送至。 试卷写完后封好,放在案上,待收卷官来收。 不得喧哗,不得交头接耳,不得传递纸条。 违者,取消考试资格,逐出贡院。” 魏逆生一一记下,拱手道:“多谢。” 差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魏逆生走进号舍,放下包袱,将油布帘子放下一半,挡住巷子里的视线 然后坐在那块木板凳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天光渐亮,号舍里透进来的光线从灰白变成金黄。 远处传来一声锣响,紧接着是主考官的声音 隔着几重院子传过来,听不真切,但意思到了。 “景和十年,七月十五,午时三刻,京都应天府秋闱乡试——落笔开考!!” ...... 听见开考,魏逆生睁开眼,将试卷铺在案上,研墨,润笔,开始看题。 第一场,四书五经义。 三道题,都是正经题目,没有偏怪刁钻。 魏逆生看完题,心中已经有了分寸,提笔便写,笔锋稳健,不急不躁。 第一道论《大学》“明明德”之义。 这题好解,但不好夺魁,于是魏逆生直接引用大周没有的‘程朱之说不废陆王’。 将“明德”二字解作“天理之在人心者”,又说“明之者,去其蔽也”。 (大周没有程朱理学,陆王心学。但依旧有秦晏的理学和其他学派的心学) 第二道是论《孟子》“民为贵”一章。 魏逆生稍稍放开了些,引用了仁宗朝减赋的旧例 说“民贵不在口舌而在实惠”,算是点了点实务,但也不深谈,点到为止。 第三道是《春秋》题,论“城濮之战”之义。 这道题魏逆生写得最顺,将“兵以义动”四个字做足,引经据典,层层递进 写到末尾还带了一句“夫战之胜负,不在甲兵之多寡,而在名分之正不正”,既扣了题,又藏了锋芒。 写完三道经义,已经是午后申时。 魏逆生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将试卷吹干,用封弥官发的纸封好,放在案角。 号舍里暗了下来,巷子里传来差役走动的声音,给各号舍送晚饭。 魏逆生接过自己的那一份,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漂着几片菜叶的汤。 他吃得不快不慢,将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配了点福娘带的碎糕点然后喝了几口水,在木板凳上靠着墙,闭眼睡了。 号舍里没有床,只有那架木板凳,坐可以,或者半躺。 魏逆生将包袱垫在身后,半坐半靠 将油布帘子放到底,挡住巷子里的风,就这么凑合了一夜。 第87章 昔日君父幸我,今我亦当信君父 秋闱乡试第二日,第二场。 魏逆生选了“经义科”,而非“诗赋科”。 所以不考诗词赋,考论、判、诏、诰等公文写作。 但好在这一场是魏逆生的强项。 冯衍这两年让他练得最多就是这些东西。 论要论得明白,判要判得精准,诏要写得堂皇,诰要写得庄重。 所以魏逆生提笔便写,一气呵成,到午时已经全部写完。 下午没事就早早靠在墙上听外头的动静。 远处不知哪个号舍传来打鼾声,此起彼伏,像夏天池塘里的蛙鸣。 魏逆生听了一会儿,笑了笑,又闭上眼养神。 ...... 第三日,第三场,考策论。 国家策以观其才! 如果前两场大家水平差不多,那这一场就是决定秋闱名次的一场。 “策论......”魏逆生深吸一口气将试卷铺开 目光落在那道策问上,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问:甘肃三州失陷之由。】 八个字,像八根钉子,钉在纸上,也钉在魏逆生心上。 冯衍说过,策论不提宁王,不议藩王得失,不触天家忌讳。 这是铁律,是冯衍反复叮咛过的。 可这道题,偏偏就是这个。 魏逆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再读了一遍题目,一字不漏。 他想起冯衍说过的话“陛下心思难猜。” 又想起这几日朝堂上的风风雨雨,沈冯两党为了李元祯的事吵得不可开交。 陛下今天站这边明天站那边,像打太极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可这策问,是陛下亲自出的。 科举三策问,天子亲出,这是大周的规矩。 这道题现在落在纸面上,那就是皇帝想问的话。 “陛下想问什么?想知道甘肃三州为什么丢? 可朝堂上已经吵了大半年了。 前因后果、来龙去脉,早就掰扯得清清楚楚。 根本不需要再来问我们这些学子。 可这样一来,还是那个问题:陛下到底想问什么?” 魏逆生的手指在石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脑海中想起冯衍说过的 前汉晁错之旧事。 冯衍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是告诉自己不能当皇帝的出头鸟。 可魏逆生此刻想起来,却品出了另一层味道。 “陛下有时候,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需要一个能说出答案的人。” 甘肃三州丢了,责任在谁? 满朝文武都知道,天下百姓也知道。 可朝堂上那些人,个个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沈端不敢说,冯衍不想说,御史台的言官们吵了大半年也没吵出个结果来。 陛下需要一个人,把这句话说出来。 魏逆生握着笔,迟迟不动。 冯衍的叮嘱在耳边回响 “切不能犯前汉晁错之旧事。” 晁错替景帝说了该说的话,最后落得个腰斩东市、全家问斩的下场。 他魏逆生要是在这策论里写了不该写的话,就算日后过了殿试授了官 也是把柄,是刀,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可不写呢? 这道题摆在这里,所有人都看着。 别人可以写“兵力不济”“粮草不足”“地形不利” 把责任推给天、推给地、推给任何。 可他魏逆生是皇帝亲口夸过的“烈子” 是赐了鱼袋、赐了玉印的人。 他要是也写那些不痛不痒的话,皇帝会怎么看他? 魏逆生闭上眼睛,将笔搁在砚台上,双手撑着额头,沉默了很久。 …… 就这样,一个小时过去了。 魏逆生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案角那方“文衡”玉印上。 玉质温润,“国瑞”二字深刻在心。 “以长房无亲,认陛下为君父。” 君父。 这两个字,他写在奏本里,递到御前。 皇帝给回了一句“朕等着你长大”。 金口玉言,是期许,也是承诺。 “老师,你说过,陛下永远都是最大的护身符。” “昔日君父幸我,今我当亦信君父。” 魏逆生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笔,蘸饱浓墨,落笔开写。 【臣闻之: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甘肃三州之失,非天灾也,非敌强也,乃人谋之不臧也……】 ...... 时间慢慢的过去,当魏逆生搁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时,沉默了很久。 他写的东西,任何一段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 要是传到宁王耳朵里,那就是不死不休的仇。 传到冯衍耳朵里,老头怕是要气得把茶盏摔了。 可他写了。 不是因为他想写,而是因为这题目摆在这里,这话总得有人说。 陛下等着他长大,他就不能永远缩在冯衍的羽翼下当个只会说“老师教我”的孩子。 有些话,总得有人站出来说。 那就他说吧。 魏逆生将试卷吹干,封好,放在案角。 然后收拾了包袱,靠在墙上,闭上眼。 号舍外天已经黑了,不一会里头就传来梆子声。 一慢三快,三更天了。 —— 【老规矩主角写的全文(咸鱼单独摘出)。】 【臣闻之: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甘肃三州之失,非天灾也,非敌强也,乃人谋之不臧也。 夫凉、甘、肃三州者,河西走廊之门户,太宗皇帝百战而得之,以固北疆、通西域、屏秦陇。 自太宗以降,百余年矣,未尝有失。 去年秋,项党人犯边。三州守军浴血奋战,以待援军。 然援军不至,三州遂陷。 何以援军不至? 臣请言之。 陕西巡抚李元祯,身负协防之责,然自贼至之日,观望不进 及宁王南撤,益仓皇失措,既不能独守,又不能赴援,徒以“兵不足、粮不济、令不从”九字自解。此其一。 宁王姜彰,镇守西安府,总制陕西军务。 贼至之日,不战而逃,从西安府一路南窜至汉中府,弃地数百里,三州军民遂陷于孤绝无援之地。此其二。 臣又闻之,宁王南逃之时,西安府库中尚有粮草若干、银钱若干、甲仗若干。 若宁王不逃,坚守待援,以西安府之城高池深,以延安、庆阳两府之兵可调,断不至于三州尽陷。 然宁王逃矣。 三州之失,非天灾也,非敌强也。 乃一逃字而已。 臣又闻之,人臣之义,以忠为本。守土者,以死守之。城存与存,城亡与亡,此将帅之分也。 宁王身为藩王,受国厚恩,当贼至之时,不思报效,反弃城而逃,使三州军民肝脑涂地。 此非独失地将帅之责,实负朝廷、负陛下、负祖宗。 臣幼时读史,见汉之七国、晋之八王,未尝不掩卷叹息。 夫宗室者,国家之枝叶也。枝叶茂盛,则根本坚固,枝叶朽败,则根本动摇。 宁王此举,使天下人谓宗室不可恃,谓藩王不可用。此其害,更甚于失地。 故臣以为,甘肃三州之失,失地犹小,失人心为大。地可复,人心不可复。 今垂问及此,臣不敢不言。 臣非敢攻讦宗室,亦非敢议论藩王。 臣所言者,事也,非人也。 三州之失,其由在逃,逃之由,在畏死,畏死之由,在心无君父。 心无君父者,虽衣锦食玉,不可谓忠。 心存君父者,虽布衣草履,不可谓不忠。】 【大周历,景和十年,七月十八,申时二刻,应天府考生魏逆生,谨对。】 第88章 宗人府内,父子相斥 就在魏逆于贡院中奋笔疾书的同一时刻 宗人府的高墙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宁王姜彰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宫里递出来的抄本,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 姜钰坐在下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茶碗盖子,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投向门口。 门被推开,王承走了进来,身后只跟了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垂手低头。 见来人是王承这个皇帝贴身人 宁王连忙起身,姜钰也站了起来,父子俩齐齐迎上去。 “王公公。”宁王拱了拱手,“这么热的天,怎么亲自来了? 有什么话,着人传一声便是。” 王承站在门槛内,没有接话,也没有还礼。 “宁王爷。”王承终于开口,声音不尖不哑,平平淡淡,“陛下口谕。” 宁王脸色一变,撩袍便跪。 姜钰慢了半拍,也跟着跪下。 王承站在父子二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慢悠悠地开了口。 “陛下说:叔叔近日在宗人府中,身子可还康健?” 这话问得客气,宁王却听得背脊发凉。 他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砖面,声音发紧 “臣……臣身子尚可,劳陛下挂念。” 王承点了点头,继续道:“陛下又说了:叔叔既然身子康健,就该好好将养。 宗人府虽然简陋,但胜在清静。 清静的地方,就适合养病。” 口谕像平时的慰问可宁王听出来了 这是在警告他,不要折腾,不要闹事。 “臣……遵旨。”宁王闷闷地回了一句。 王承却没有就此打住,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念道 “陛下还说:前几日叔叔递上来的那道自辩折子,朕看过了。 折子写得倒是详尽,只是有些地方,朕觉得……不太妥当。” 宁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递上去的那道自辩折子,是按照沈端的指点写的,里头攀咬了陕西巡抚李元祯。 这道折子递上去之后,朝堂上就炸了锅 冯衍当朝驳斥,沈端据理力争,两党吵得不可开交。 皇帝当时没有表态,折子也被留中不发 宁王还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可现在看来,皇帝不但看了,而且还记得。 “陛下说......”王承的声音不疾不徐,“甘肃三州的事,该是谁的责,就是谁的责。 攀扯别人,不能替自己开脱。 叔叔若是觉得自己有委屈,尽可以明说 若是没有委屈,就不必在折子里写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这话说得重了。 宁王的额头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王承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才上前扶起宁王,语气又变回卑微 “宁王爷,可以起来了。陛下口谕已尽,奴婢可不敢受。” “公公不必如此。”宁王讪讪一笑,擦了擦汗。 “宁王爷,奴婢私下跟王爷说,天家骨肉,打断骨头连着筋。 王爷是陛下的亲叔叔,陛下心里头,终究是念着这份亲情的。” 宁王听见这话,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可王承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但亲情归亲情,国法归国法。 甘肃三州的事,总得有个交代。 陛下给王爷时间,王爷也要体谅陛下的难处。” 说完,王承退后一步,将那张纸收回袖中整了整衣冠,恢复了方才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陛下口谕,就这些。王爷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便走,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 两个小太监跟着他,一左一右,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门被带上,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承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院门外。 “呸!”见人真走了,姜钰朝门口狠狠啐了一口。 “一个老阉狗,也敢在爷面前摆架子!” 他骂完,转过身看向宁王,嘴一张就要说什么。 “啪!”宁王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一巴掌甩在姜钰脸上,又快又狠。 姜钰捂着脸,整个人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睛瞪得浑圆,嘴唇翕动了半晌,才挤出一句 “父王?!你打我做什么?” 宁王没有回答。 “啪!” 第二巴掌,落在同一侧脸上,比第一下更重。 姜钰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踉跄着退了两步 手还捂着脸,眼神从不可置信变成了愤怒。 “父王!!” “啪!” 第三巴掌。 宁王的眼眶已经红了,手在发抖,可他还是打了下去,力道不减。 姜钰这回没有退,硬生生挨了这一下,脸上的指印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不过,他终于反应过来,在第四下时,一把抓住宁王再次扬起的手腕,死死攥住。 “父王!你疯了吗?!儿子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打儿子?!” 宁王被他攥着手腕,挣了两下没挣脱,喘着粗气,看着姜钰那张被打得红肿的脸。 “你还问为什么?!”宁王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的儿啊,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我干了什么?”姜钰梗着脖子,眼眶通红 “不过就是在街上说了几句话!就几句话! 那家伙就敢当着满街的人辱骂咱们父子,儿子难道连嘴都不能还吗?!” “还嘴?”宁王冷笑一声,“你那是还嘴吗?你那是往火坑里跳!”他甩开姜钰的手。 “你以为你是在跟一个魏家子吵架?你以为你是在维护自己的颜面?” “钰儿,你清醒一点!!” “我清醒得很!!不过一低贱子弟罢了!! 这样子的家伙在西安府不过是我一取乐虐杀的乐子物罢了!” 说完,姜钰见自己父王一言不发,气势又弱了三分。 “父王……”他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陛下不是没有罚我们吗?” “那老阉狗带来的话,也不过是几句训诫罢了!又不会少块肉!” 宁王听见这话,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 “不会少块肉?”宁王不可置信。 “钰儿,你知道今天朝堂上发生了什么吗?” 姜钰摇了摇头。 宁王走到椅子前,一屁股坐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声音低沉。 “你在街上跟魏逆生吵架那天,满街都是从应天府来参加乡试的学子。 你以为他们只是看热闹?” 宁王说完直接将一开始看的抄本甩出 “第二天,就有御史上折子弹劾宁王‘纵子行凶、仗势欺人’。 第三天,又有人弹劾宁王‘包藏祸心、意图不轨’。 到今天为止,弹劾我们父子的折子已经堆了半尺高了!!” 宁王说到这里,无奈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 “冯衍抓住了这个机会,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 ‘宁王弃地在前,纵子在后,其心可诛。’ 沈端想替我们说话,可他拿什么说? 你在大街上亲口说的那些话,他想替你圆都圆不回来。” “可我说有错吗?!!”姜钰冷哼一声 “我们本就是天家贵胄!” “父王你是仁宗皇帝的儿子,陛下的亲叔叔!我是他堂弟!!” “天家贵胄!?”宁王打断了他,声音骤然拔高 “钰儿,你以为‘天家贵胄’这四个字是护身符?” “前汉景帝杀刘濞,杀刘戊,哪一个不是‘天家贵胄’? “武帝杀刘安,杀刘屈氂,杀刘旦,哪一个不是‘天家贵胄’? 就近前唐太宗皇帝杀李建成、李元吉,那更是亲兄弟!” 听见这话,姜钰冷脸一甩,哼道 “我大周没有先例!!不与前朝论!!” “父王,自忧罢了!” 第89章 贡院钟响三声,考试结束。 七月十八日清晨,贡院钟响三声,考试结束。 号舍的帘子一扇扇掀开,学子们鱼贯而出,神色各异。 魏逆生提着包袱走出来,脸色有些苍白 三天的号舍生活说舒服都是骗人的。 崔福驾着马车已经在贡院门口等了半个时辰 见魏逆生出来,连忙迎上去,接过包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公子,你瘦了。” “三天没吃好睡好,能不瘦么。”魏逆生笑了笑。 崔福没有再说什么,扶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魏逆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手里还攥着那方“文衡”玉印,指腹摩挲着“国瑞”二字,一下,又一下。 车帘被风吹开一角,京都的秋阳照进来 落在魏逆生脸上,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后退的街景。 秋闱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等放榜了。 ....... 景和十年七月二十日,应天府贡院。 考试已经结束两日,贡院大门依然紧闭。 学子离,考官闭。 在出榜前,所有考官都得在这片高墙之内待着 吃喝拉撒、阅卷评分、争论定等,一样都不能少。 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朝堂上谁又弹劾了谁,一概不知。 能看见的只有天,能踩着的只有地 能面对的只有那一摞摞堆成小山的考卷。 .... 贡院深处的阅卷公堂极阔,能容百人。 北面墙上挂着“至公堂”三字匾额,堂中摆着十几张长案,每张案上都堆满了试卷。 主考官宋景坐在最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试卷,看得入神。 宋景今年五十有七,国子监祭酒,曾任翰林学士 三年前被点为景和一朝的第一次乡试主考。 此刻宋景正在看第一场的四书五经义试卷,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了。 “这个考生,有点意思。” 宋景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堂中所有人听见。 权同知贡举周慎坐在他左手边,闻言探过头来:“哪一份?” 宋景将试卷递过去,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字。 周慎接过来,看了一会儿,眉头先是微微皱起,然后慢慢舒展开,最后“咦”了一声。 “这‘明德’二字,解作‘天理之在人心者’ 又说‘明之者,去其蔽也’……” 周慎抬起头,看向宋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这说法,怎么没在哪儿见过? 既不是今理的路数,也不像心学的调子,倒像是……自成一派?” 宋景没有立刻接话,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 “自成一派有什么不好? 今理讲‘明天理、灭人欲’,心学讲‘致良知’ 这个考生既不废,也不弃,把两家揉在一起,揉成了自己的东西。这是本事。” 周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宋景说得有道理,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堂中其他考官听见这边的动静,也纷纷凑了过来。 点检试卷官赵恒是个老翰林,入仕三十余年 经义文章看得比饭还多,接过试卷看了几眼,便连连点头。 “这个‘去其蔽也’用得好。”赵恒扶了扶眼镜 “《大学》讲‘明明德’。 历来说法太多,反而把简单的东西说复杂了。 但此解义说把‘明’字解作‘去蔽’,一下子就通了。 德本明,只是被遮蔽了,去掉遮蔽,明德自现。 简洁明了,不拖泥带水。” 参详官孙茂却有不同的意见。 他是个理学的,最重正统,对心学那一套向来嗤之以鼻。 于是接过试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不太好看。 “今理之学,讲的是‘格物致知’,要穷尽事物之理,方能明天理。 这个考生把‘明德’直接说成‘天理之在人心者’,这是心学的路数! 心学讲‘心即理’,把天理收归人心,这是谬误! 今理讲‘性即理’,天理在外,不在内! 这个考生内外不分,岂不是乱来?” 孙茂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引来了堂中其他考官的注意。 宋景听着孙茂的话,没有急着反驳,等他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孙大人,我问你一个问题。” “宋大人请讲。” “《中庸》说‘天命之谓性’ 这个‘性’在哪儿?在人身上,还是在天上?” 孙茂一怔:“自然在人身上。” “那‘率性之谓道’,这个‘道’又在哪儿?” “也在人身上。” “那就对了。”宋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天理在人身上,就是性。 性发出来,就是道。 这个考生说‘天理之在人心者’,有什么不对? 今理讲‘性即理’,心派讲‘心即理’ 一个从本体上说,一个从工夫上说,本就不是非此即彼的东西。 这个考生能把两家融在一起,说明他读通了,不是死读书的呆子。” 孙茂被宋景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终究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哼了一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宋景也不在意,将试卷放回案上,提笔在卷面上批了一个字。 “甲上。” 周慎探头看了一眼那个“甲上”,忍不住问了一句 “宋大人,这就定甲上了?” “此义文章甚好,为何不可定甲?” ...... 第一场的阅卷持续了两日,第二场的公文写作又看了一日。 魏逆生的试卷在两场中都得了极高的评价 尤其是第二场的判词,写得干净利落,条分缕析 连一向挑剔的孙茂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最后给了个“甲中”。 可到了第三日的策论考卷,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第90章 胆大策论!此子疯耶? 【问:甘肃三州失陷之由。】 宋景看着这道策问,叹了口气,“陛下这是……何苦呢。”低声自语完便翻开试卷。 与此同时,其他阅卷官也开始抱怨。 “陛下点的这策问,苦的是我们啊。” “可不是嘛。”周慎在旁边听见了,也跟着叹了口气。 “这些考生,要么避重就轻,要么站沈阁老,要么站冯公......” “也怪不得学子们。”赵恒也凑过来,低声道:“这策问,谁敢真写? 写了宁王,得罪宗室和阁老,写了李元祯,得罪冯党。” 孙茂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宋景没有接他们话,而是继续看下一份试卷。 一份,又一份,又一份。 看到后来眉头已经皱成了一个“川”字。 不是这些考生写得不好,而是他们都不敢写。 每个人都在绕,都在躲,都在打太极。 策论策论,要的就是策和论,可这些考生写的都是什么? 四平八稳的官样文章,读起来像嚼蜡,寡淡无味。 宋景搁下笔,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宋大人。”这时周慎小心翼翼上前一问,“要不……先歇一会儿?” “不用。”宋景睁开眼,重新坐直身子,从那一摞还没看的试卷中又抽出一份。 翻开,看了一眼封弥上的编号【甲字第十四号】 宋景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这个编号他记得。 第一场那份“甲上”的试卷,就是这个编号。 “就是不知道,会不会也是随波逐流啊!”宋景暗想道。 紧接着翻开考卷,直接看起策论。 【臣闻之: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甘肃三州之失,非天灾也,非敌强也,乃人谋之不臧也。】 策论的开头,让宋景的眉毛挑了一下。 “非天灾,非敌强,乃人谋之不臧”这句话一出来,就定了调子。 不是天灾,不是敌强,是人祸。 这个人祸是谁的? 宋景继续往下看。 【夫凉、甘、肃三州者,河西走廊之门户,太宗皇帝百战而得之,以固北疆、通西域、屏秦陇。自太宗以降,百余年矣,未尝有失。】 “不错,还知道引太宗皇帝出来,先把大旗立起来。”宋景微微点头,继续往下看。 【陕西巡抚李元祯,身负协防之责,然自贼至之日,观望不进……】 宋景的眉头皱了一下。 嗯哼?竟如此直接,没有绕弯子。没有用“有司”,“相关官员”之类的模糊词,直接点了名字“陕西巡抚李元祯”。” “难道又是沈端门下学子?” 宋景没有急着下判断,继续往下看。 这一看,不得了! 因为策问不但写了李元祯,还写了宁王。 写了宁王还不够,还写了“不战而逃”四个字。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堂中的其他考官。 大家都在低头阅卷,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宋景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直到看见【乃一逃字而已】宋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乃一逃字而已” 这六个字,说穿了所有。 甘肃三州为什么丢? 不是因为项党人太强,不是因为兵力不足,不是因为粮草不济,就是因为宁王跑了。 一个“逃”字,把所有的借口都堵死了。 【三州之失,其由在逃;逃之由,在畏死;畏死之由,在心无君父。 心无君父者,虽衣锦食玉,不可谓忠。 心存君父者,虽布衣草履,不可谓不忠。】 宋景看完最后一个字,将试卷放下,沉思。 堂中其他考官注意到他的异样,纷纷抬起头来。 “宋大人?”周慎试探着问了一句,“怎么了?这份试卷有问题?” 宋景没有回答,只是将试卷推到桌案中央,示意大家自己看。 赵恒第一个凑过来,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这……这写竟如此大胆?!” 听见这话,其他考官纷纷围过来 你挤我、我挤你,都想看看这份试卷上到底写了什么。 孙茂挤在最前面,伸长脖子看了几眼,脸色煞白。 “这子疯耶?!” 听见孙茂的大喊,赵恒却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将试卷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越看越慢,越看越认真,看到最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先别急着说他疯了。”赵恒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堂中的嗡嗡声。 “写宁王弃地而逃,写陕西巡抚李元祯观望不进啊!”孙茂急了,“这还不够疯?” “疯?比起其他策问此策那疯?”赵恒摇了摇头,指着试卷上的几行字 “三州之失,非天灾也,非敌强也,乃人谋之不臧也。 这话把责任分得很清楚。 李元祯有李元祯的责,宁王有宁王的责。 没有把所有的责任推给一方,也没有偏袒任何一方。” “赵恒此话不错,而且你们有没有觉得。”周慎开口,声音有些迟疑 “这个考生写的,虽然大胆,但……却是最正的?” 众人齐齐看向他。 周慎指着试卷,一字一句地说:“你们看前面那些考生 要么避重就轻,要么站沈端,要么站冯衍。 站沈端的,把责任全推给冯衍和李元祯 站冯衍的,把责任全推给宁王。 两边都在推,都在甩锅,都在找一个替罪羊。” 周慎语气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可此卷策答不同。” “他没有替任何一方开脱,也没有替任何一方说话。 说李元祯‘观望不进’,说宁王‘不战而逃’,两边的责任都点了。” 堂中安静了一瞬。 “正?”孙茂第一个反应过来,摇了摇头 “宁王乃宗室,李元祯亦是朝廷命官,他一个白身,也敢妄议朝政?” “此乃陛下策问。”赵恒朝皇宫行了一交手礼 “即点策问,则意考生所问之。 他若不议,才是辜负了陛下。” 孙茂被噎住,看向主考官宋景。 宋景却坐在上首,沉默不言,这是在场的也就周慎得答,但也是个不沾锅。 反而,小心翼翼地问道:“宋大人,这份考卷……您怎么看?” 宋景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但堂中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宋景才问。 “你们说,陛下为什么要出这道题?”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敢接话。 宋景也不需要他们接,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朝堂上吵了大半年,沈阁老不敢说真话,冯公也不想说真话。 御史台那些言官们吵来吵去,也不过是在各自的主子面前摇尾巴。 陛下在朝堂上问不出真话,所以......”他拿起那份试卷,轻轻拍了两下。 “所以,自然就在秋闱里问。” 堂中又是一阵沉默。 赵恒第一个反应过来,低声道:“那宋大人的意思是……” “陛下即点出这道题,就不是让学子避重就轻,也不是要他们站队,而是要听真话!” “真话?” “对。”宋景点了点头,“陛下要听真话。” “学子们没有官位,没有党羽,没有身家性命要顾,他们说的话,才是最真的。” 宋景说完,将魏逆生的考卷重新放回案上。 这时周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这要是传出去,宁王府那边……” “宁王府那边怎么了?”宋景的语气骤然冷了几分 “宁王弃地而逃,是事实。事实还不让人说了? 再说了,没有造谣,没有污蔑,没有添油加醋。 策问上写的每一个字,皆是事实,不是诽谤。” 宋景说到这里,也知道在场的都是出了名的不粘锅。 于是声音又缓了下来,“你们想想,这些日子满朝文武,那么多三品大员,四品侍郎。 可除去沈阁老和冯公亲自上折外,又有几人真敢在奏折里写‘宁王不战而逃’这六个字?” 众人沉默。 “不过,此子也是勇气可嘉。”说完,宋景拿起笔,蘸饱浓墨,在魏逆生的策论试卷上,批字。 “甲上。” 然后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朝堂上问不得的,就从学子中问。 陛下这一手,高明。” “宋大人。”赵恒在旁边看着宋景批的“甲上”二字,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份批甲提名,可是要在应天府张贴公示供学子参考,如此会不会惹麻烦?” “麻烦?”宋景看了他一眼,“什么麻烦? 宁王府的麻烦?沈端的麻烦?冯衍的麻烦?” 众人又不答。 见此,宋景则是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一切都不过是圣意罢了。” “总之,此卷上写的每一个字,都对得起陛下点的策问。” “至于其他的......” “那是陛下该操心的事。” 第91章 魏安病重 皇宫,御书房。 应天府贡院封令一放,王承从誊录官手中接过了头名卷。 试卷是誊抄过的,考生的原卷已经封存,送到御前的只有朱笔誊录字迹工整的副本。 王承知道这份试卷是谁的。 他从头到尾经手了阅卷的每一个环节,从封弥到誊录 从誊录到定等,每一道工序都有眼线。 可他没有说。 周景帝坐在御案之后,接过誊抄卷,翻看起来。 王承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一时间,御书房里静极了。 周景帝看得很慢,比平时看奏折慢得多,眉头时蹙时舒。 王承在一旁看着,心里七上八下,却不敢露出半分端倪。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周景帝才将誊抄卷搁在案上。 “应天府的主考官,是宋景?” 王承连忙躬身答道:“回陛下,正是。” “宋景……”周景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此人如何?” 王承揣摩着皇帝的意思,小心翼翼地答道 “宋大人在国子监任过祭酒,学问是好的,为人也方正。 此次阅卷,听说秉公持正,没有出什么纰漏。” “嗯。”周景帝点了点头,语气淡淡,“不错。” 就两个字。 没有追问,没有深究,甚至没有问那份试卷的考生是谁。 只是说了一句“应天府考官宋景不错”,便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王承心里跟明镜似的。 陛下不问,是因为陛下不需要问。 那份试卷上的策论,字字句句都写进了陛下的心里 至于写的人是谁,陛下心里有数。 问了,反而落了下乘。 于是王承也不说,只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便退出了御书房。 御书房的门轻轻合上,周景帝独自坐在案后,嘴角噙着笑意。 “心无君父者,虽衣锦食玉,不可谓忠。 心存君父者,虽布衣草履,不可谓不忠。” ........ 魏逆生从贡院出来的时候,是崔福来接的。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崔福的表情不对劲。 往日崔福见了他,总是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然后笨拙地接过他的包袱,说一句“公子辛苦了”。 可那天,崔福太平淡了....... 太平淡...... 西安门外,魏府小院。 厢房不大,陈设简陋,门半掩着。 魏逆生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了。 曲娘站在门边,眼眶红红的,手里端着一盆水,水已经凉了,她却没有倒。 房内,魏安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被子,手搭在被子外面,枯瘦如柴。 仅仅数天,他比魏逆生记忆中瘦了很多 脸颊凹了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 许久,整理好情绪的魏逆生跨步走进,在床边蹲下来,声音很轻 “魏伯。” 魏安的眼睛闭着,没有反应。 魏逆生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一些,带着几分颤抖。 “魏伯。” 魏安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 “小……公子。”魏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回来了?” 其实这几天,魏逆生一直都在,只是魏安每一次醒过来都是问这一句。 “我回来了。”魏逆生握住魏安的手,“魏伯,我考完了,考得很好。” “经义写得好,策论也写得好,一定能中的。” 魏安听着,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 “好……好……”魏安喃喃地重复着,声音越来越低 “中了就好……老爷……也能……放心了……” 魏逆生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曲娘领着一个人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直裰,背着一只药箱,面容清瘦,三绺长须。 是冯衍出面请的太医,已经断断续续来了有几天了。 见太医来,魏逆生连忙站起来,让开位置。 太医走到床边,放下药箱,先看了魏安的面色,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然后坐下来,将三根手指搭在魏安的脉上。 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脉上轻轻按了按,又换了只手,再按了按。 就这样,片刻过后。 太医睁开眼睛,松开手,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魏逆生。 “小公子……”太医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借一步说话。” 魏逆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跟着太医走到门外,曲娘和崔福也跟了出来。 三个人站在廊下,日头正烈,照得青砖地面发白。 太医看着魏逆生,叹了口气。 “小公子,老朽就直说了。”太医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廊下这几个人能听见。 “积劳成疾,五脏皆损,加之秋风入体,寒气侵骨,老朽……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魏逆生胸口。 让他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了廊柱,才没有摔倒。 “不可能的!”魏逆生的声音骤然拔高,一把抓住太医的衣袖。 “你再看一看!魏伯身体一直很好 他从来没生过大病,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 太医没有挣开,只是看着魏逆生,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 “小公子,老朽行医三十年,不会看错。” 这病,不是一日两日积下的,是几十年的劳损。 他年轻时应该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累,身子骨早就亏空了。 这些年不过是强撑着,可能是如今这一两年,他心态微松,加之秋风一起 寒气入体,就像一座空了的老房子,大风一吹,就……” 太医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魏逆生松开了手,后退了两步,靠在廊柱上。 积劳成疾,是啊!积劳成疾..... 魏安年轻时是魏峥的书童,跟着魏峥走南闯北,吃尽了苦头。 魏峥去世后,魏安一个老仆,抱着襁褓中的魏逆生,被赶到偏院,无人问津。 那些年,魏安是怎么过来的? 一个老人,没有月钱,没有帮手,一个人照顾一个婴儿。 冬天怕他冻着,夏天怕他热着,他病了,都是魏安背着他走十几里路去找郎中 他饿了,魏安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他熬粥。 那些年,魏安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叫过一声苦,说过一句累。 每天都是笑眯眯的,好像天塌下来都不怕。 可魏逆生现在才明白,那些年的苦和累,不是没有,而是魏安替他扛了。 “魏伯。”魏逆生的声音哽咽了,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下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曲娘在一旁已经哭了出来,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崔福更是不堪,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得像个小孩子。 尤其是魏逆生考试那三天,魏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平时训他,念他的人。 偏偏就在那几天,一直在教他。 突然,屋子里传来魏安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公子……公子……” 魏逆生猛地回过神,擦了一把眼睛,转身推门进去,走到床边,跪下来,握住魏安的手。 “魏伯,我在,我在这儿。” 魏安的眼睛慢慢转向他,挤出了几个字。 “公子……莫要……怨了……” 莫要怨了。 可我怎能不怨? 第92章 人生大喜大悲,亦不过如此。 景和十年,八月初一,秋闱放榜日。 京都应天府,从清晨开始就热闹起来了。 天还没亮透,贡院门前那条长街就已经挤满了人。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贡院大门。 门开了。 先是两队兵丁鱼贯而出,在门前列成两排。 然后是一个穿着绯袍的官员,手里捧着一卷黄绫,一步一步上前去 身后跟着四个差役,抬着一面大木牌 牌上糊着黄纸,纸上写满了字。 绯袍官员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扫了一眼满街黑压压的人群,清了清嗓子 “景和十年应天府乡试!” “——放榜!” 话音落下,身后的差役将木牌竖起来,靠在贡院的照壁上。 那一瞬间,满街寂静。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目光像箭一样射向那张黄纸。 然后,寂静被打破了。 “中了!我中了!”一个三十来岁的举子忽然跳了起来,帽子都飞了,头发散了一脸 他也不在乎,抓着身边人的袖子 “兄台,你帮我看看,那是不是我的名字?是不是?” “中了中了,你别拽我衣裳!” “哈哈哈哈!十年寒窗,今朝终于.......” 话没说完,那人就哭了出来,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 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有人喜极而泣,就有人黯然神伤。 这就是科举。 一朝成名天下知,十年落第无人问。 “头名!头名是谁?” “魏逆生!头名是魏逆生!” “魏逆生?哪个魏逆生?”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贡院门口飞向京都的每一个角落。 报喜的队伍很快就出发了。 大周朝的规矩,乡试放榜后 官府会组织报录人分头去各中试学子家中报喜。 报录人身穿红衣,头戴红帽,手里捧着一面铜锣,边走边敲,边敲边喊。 去魏府小院的报喜队伍,排场格外大。 队伍从贡院出发,沿着大街一路往西 穿过半个京都,所过之处,路人纷纷驻足。 最前面是两个差役扛着一面大红旗,旗上写着四个金字 “解元及第”。 ......... 与此同时,西安门外,魏府小院。 院子里很安静。 太医开的参药吊着魏安的命,但也只是吊着而已。 参药能续命,却治不了病。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等…… 等什么? 等一声。 “应天府乡试报喜!!! 京都魏氏魏逆生老爷,中了景和十年应天府乡试第一名——解元!” 报喜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穿过枣树,穿过廊下 穿过半掩的厢房门,传到那张木床边。 其他的事都是崔福处理,魏逆生接过喜帖 没有看太久,抬起头,对报录人道了一声谢 他然后将喜帖揣入袖中,转身往厢房走去。 步子很快,快到几乎是跑。 可跑到厢房门口时,又慢了下来。 紧接着,魏逆生推开门,走过去,在床边蹲下,看着魏安的脸。 魏安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 魏逆生将喜帖从袖中取出来,展开,举到魏安眼前。 “魏伯。”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却努力让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应天府乡试,第一名,中了。” 魏安的目光落在那张喜帖上。 大红喜帖,官府专用,中试凭证。 这个他认得,老爷有过,大公子也有,如今小公子也有..... ...... “公子中了,公子中了……” 魏安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不知道他是在说魏峥还是魏逆生。 “魏伯,你别说了。”魏逆生紧紧握着他的手,声音发颤 “你会好起来的,我让太医再开几副药,你吃了就好了。” 魏安没有回答,目光盯着魏逆生。 “老爷……”魏安的嘴唇翕动着,认不清人了。 “我们这一次……又被贬了啊……” “老爷,生了!夫人生了,是个带把的!” “谢老爷赐名,以后我也是魏家人了,哈哈!” “老爷,大公子中了!谁不夸他啊!” “老爷,京城现在皆传“魏家有子,当入翰苑,前程不可限量”,我来跟你讨个赏,哈哈!” “老爷,公子福薄.....” “老爷,你怎么就走了....” “老爷,我会照顾好小公子的!” “老爷,小公子说会让我跟以前一样侍奉你,我可以进祠堂了。” “老爷,小公子,有自己的家了。” “老爷,小公子....中了....头名...是...头名...” “老爷……”慢慢的魏安嘴唇翕动着,声音已经听不清了,只有气音 “安子……来……来了……” 魏逆生浑身一震。 他低下头,看着魏安的脸。 魏安的眼睛还睁着,目光却已经涣散了。 那只被魏逆生握着的手,慢慢失去了最后一点温度。 “魏伯!” 魏逆生喊了一声,声音撕心裂肺,在小小的厢房里回荡。 没有人应。 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直到日头偏西,斜阳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魏安的脸上。 魏逆生跪在床边,握着魏安的手,一动不动。 他想起小时候两人出不去 魏安就让自己骑在脖子上,揪着头发,笑得咯咯响。 他想起自己明明会字,但魏安还是在偏院里教他认字,用树枝在地上划,一笔一划。 他想起魏安送他去冯府拜师那天...... 想起,两人出府,自由天地........ 长大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报答。 曲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魏逆生身后 手里捧着一件外裳,轻轻披在他肩上。 “公子,节哀。”曲娘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魏伯他……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你要是哭坏了身子,魏伯在天上也不会安心的。” 魏逆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从今往后,这世上少了一个真心待他的人。 魏安,魏伯,那个一口粥一口饭把他喂大的老人 走了。 魏逆生仰起头,泪流满面,却无声无息。 这一夜,魏府小院的灯亮了一整夜。 魏逆生坐在魏安的床边,守了一整夜。 没有说话,也没有哭,没有回自己的屋子,就那么坐着。 坐在魏安床边,就像当年魏安守着襁褓中的他一样,守着他。 第93章 祖父赐姓,我亦赐名,谁也拦不得。 魏逆生守在床边,一整夜没有合眼。 直到次日天明,曲娘不忍魏逆生熬坏身子,端着一盆热水进来 见他还跪在那里,便轻轻放下水盆,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公子,让魏伯净了面,换身衣裳吧。” 魏逆生没有动。 曲娘等了一会儿,又轻声说了一句:“魏伯生前最爱干净,您知道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魏逆生的心里。 他终于慢慢松开了魏安的手,站起身来。 跪了一整夜,腿已经麻了,下意识晃了一下,扶住床沿才站稳。 “去拿最好的料子。”魏逆生的声音沙哑,“让魏伯穿着舒服些。” 曲娘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崔福从门外进来,眼睛肿得像核桃,但依旧没有忘记旧事。 “公子,丧人已经到了。”(古代处理丧礼的人) 说完,崔福走到床边,看着魏安的脸,为其覆布 随即一跪,给魏安磕了三个头,咚咚作响。 “魏伯,您老走好。小的……小的会照顾好公子的,您放心。” 很快,丧人们进屋给魏安擦脸、换衣、整理遗容。 魏逆生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魏伯。”他低声自语 “以后没有人会疼我了。” 没有人应。 ....... 这一天,魏府小院的门一直开着。 陆陆续续有人来吊唁。 有隔壁街的邻居,有魏府的管事 有文渊阁的李典籍差人送来的挽联 有国子监的几个学生大概是秦晏打发来的。 人不多,也不算少,都是普通人家,来了便在魏安前站一站 点一炷香,烧几张纸,说几句“节哀”的话,便走了。 魏逆生一一还礼,面色平静,看不出悲喜。 傍晚时分,冯衍来了。 老头儿没有坐轿,是一个人走来的。 他站在魏府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魏府”的匾额 沉默了片刻,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曲娘正在院子里烧纸钱,见冯衍进来,连忙站起来行礼。 冯衍摆了摆手,没有让她通报,自己径直走到了丧堂门口。 魏逆生跪在魏安棺前,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下意识慢慢站起身来 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冯衍站在门口,看着有些麻木的魏逆生。 少年的脸上没有泪痕,穿着一身素白的麻衣,腰间系着麻绳,头发用白布扎着。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解元 而是一个刚刚失去至亲的孩子。 “大喜大悲,也不过如此。” 冯衍上前一步,伸出手,在魏逆生的肩膀上拍了拍。 “逆生,老师来了。” “老师?”才认出冯衍的魏逆生一愣。 冯衍没有多说什么,收回手,走到魏安的棺前。 “魏安也走了。”冯衍带着悲悯,“文岳兄,他也去找你了。” 冯衍说完转过身来,看着魏逆生。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魏逆生知道冯衍问的是什么。 “我答应过魏伯,我会让他埋在祖父身旁。” 听见这话,冯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魏安说到底不是魏家子孙。” 冯衍语气很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提醒 “按礼法,外仆不得入祖茔。 逆生,你如今是解元及第,这个节骨眼上......” “唉!要不就葬在城外青峰山上吧! 那里清静,能看见京都,也能看见南边老家的方向 既望得见你,也望得见文岳...... 老师可帮你买块地。” “多谢老师。” “谢什么。”冯衍摆了摆手,语气淡淡 “你是我冯衍的弟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再说了,魏安跟了你祖父一辈子,又把你拉扯大,应该的。” “就是应该的.....”魏逆生侧眸看了冯衍一眼 “所以,我会让他陪着祖父。” “你....” “魏伯于我,不是祖父,胜似祖父。 无魏安,则无我魏逆生。” 魏逆生声音平静,没有哭腔,没有激动。 “魏伯,他姓魏。 祖父赐姓,我亦赐名,谁也拦不得。” 冯衍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看着魏逆生的眼睛,那些准备好的话 关于礼法、关于规矩、关于朝堂上那些等着看他出错的人 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好回头看了一眼魏安的棺材。 他回想起魏峥在世时,魏安跟在后面,鞍前马后,从没叫过一声苦。 想起魏峥去世后,一个老仆,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被赶到偏院,无人问津。 这样的人,难道就因为一个“仆”字,连死后都不能陪在主人身边? 何况,如此忠之人,岂能称‘仆’? “罢了。”冯衍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老夫不劝你了。”说完,又补了一句 “青峰山那边,地已经买好了。 你要改主意,随时跟我说。” 魏逆生摇了摇头。 “不改了。”他说。 “魏伯等了我一辈子,我不能让他等不到。” 冯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 一字落下,冯衍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灵堂。 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魏逆生说了一句 “魏安他这辈子,值了。” “但,你接下来要面对的就多了啊!傻孩子......” 魏逆生对着冯衍的背影,深深叩首。 “学生送老师。” 冯衍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慢慢走出了院子。 第94章 为仆举礼,天下哗然 景和十年,八月初七,宜祀。 魏府小院白幡飘扬,纸钱灰烬随风而起,落在枣树下。 魏逆生以长者之礼葬仆的消息,不出半日便传遍了京都。 朝堂上因为宁王一事,无心分二。 倒是御史台几位新进言官闻言后当场拍案 “一介解元,秋闱新贵,竟为一个仆人大办丧事 以长辈之礼待之,置礼法于何地?置尊卑于何地?” 有性子急的,已经开始磨墨,准备上疏弹劾。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国子监司业秦晏听闻此事,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 “魏安于魏逆生,非仆也,似祖父耳。 即似祖父之丧,岂能不哀?” 这话传到外面,又惹来一片议论。 有人说秦晏是冯衍故交,自然向着魏逆生说话。 也有人说秦晏虽然脾气暴躁,但一生最重礼法 他能这么说,必有道理。 还有人说,魏逆生此举虽不合礼法,却合乎人情 一个孤儿被老仆养大,老仆死了,以长辈之礼葬之,有什么不对?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 京都,醉仙楼。 二楼雅间,临窗的位子。 秋闱策论还在发酵。 宁王不得已,频繁前往长公主府求宗室走动 姜钰则是自从那日跟自己父亲闹了一场后 父子俩交流甚少,今天在酒楼将沈伊拉了出来喝酒。 沈伊在沈家处境也不好过。 这一次秋闱他虽然上榜但排名中规中矩。 也幸亏当时在西街没有配合姜钰丢人现眼 所以沈端看在他还有些脑子的份上 没有将他赶回桂林府,而是在京等待次年初春的省试。 此时,姜钰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只酒杯,慢慢转着。 酒已经喝了半壶,脸上却没有多少醉意。 倒是坐在他对面的沈伊,已经脸红,说话开始不利索了。 “世子,你是不知道……” 沈伊打了个酒嗝,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那魏逆生……堂堂解元及第,鹿鸣宴都不来……大家都以为他是身体有恙……” “结果呢?”姜钰嘴角微翘,语气里带着嘲弄。 他叫沈伊出来只是无聊少人喝酒,没真想听他啰嗦。 “结果……”这时沈伊一拍桌子,笑得前仰后合 “结果是他家一个老仆死了! 他居然,居然在家守丧! 哈哈哈哈!一个仆人!你说可笑不可笑?” 沈伊指着姜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世子,你说……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一个仆人而已,死了就死了,打发几两银子埋了便是 他居然……居然要行长辈之礼!哈哈哈哈!” 姜钰没有笑。 沈伊这话说得轻巧,醉眼朦胧间 不过是将近日京中一件“趣闻”当了下酒菜。 可姜钰听进去了。 非但听进去了,而且听得格外仔细。 “为仆举礼……”姜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好一个为仆举礼。” 沈伊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还在那儿笑:“可不是嘛! 我爷爷说了,此人不知礼法,不懂尊卑 日后若入朝堂,必是祸患! 世子你说,我爷爷说得对不对?” “对。”姜钰笑着连连点了点头,“沈阁老说得极对。” 紧接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站起身来。 “世子?你要走?”沈伊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他。 “嗯。”姜钰语气淡淡 “想起来有点事,先走一步。” “那……那这酒……” “你慢慢喝。”姜钰拍了拍沈伊的肩膀,笑了笑 “今日的酒,我请。”说完,转身便走。 沈伊看着他的背影,嘟囔了一句“世子慢走”,便又低下头去,继续喝他的酒。 姜钰出了醉仙楼,站在街边,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 天高云淡,阳光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魏逆生。”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倒是会给自己立牌坊。 一个仆人,死了就死了,偏要大办丧事。 一个仆人,卑贱之躯,偏要以长辈之礼葬之。 好名声你占了,好牌坊你立了。 可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最招人恨的,就是你这种人?” ......... 宗人府,正堂。 宁王姜彰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宫里递出来的信,已经看了好几遍了。 姜钰走进来的时候,宁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姜钰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是凉的。” “凉了就凉了。”宁王放下信,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姜钰脸上,“你去哪儿了?” “醉仙楼,跟沈伊喝了杯酒。” “嗯。” “他说什么了?” 姜钰沉默了片刻,将沈伊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宁王。 宁王听完,沉默了很久。 “魏逆生要为那个老仆行长辈之礼?” 宁王的声音很低,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伊是这么说的。”姜钰点了点头 “还说魏逆生连鹿鸣宴都没去,就在家里守丧。” “钰儿。”宁王看着姜钰。 “你知道魏逆生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姜钰一怔,想了想,说:“贱?” 宁王摇了摇头。 “那是为什么?” “因为那个老仆,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宁王知道的自然比姜钰多。 “他从小被赶到偏院,无人问津,是那个老仆一口粥一口饭把他喂大的。 在他心里,那个老仆不是仆人。” 姜钰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宁王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复杂。 “钰儿,你知不知道,你跟他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姜钰抿了抿嘴,没有回答。 “你有父王,有宁王府,有整个宗室做你的后盾。”宁王的声音不疾不徐。 “而他,什么都没有。他没有父母,没有兄弟,没有族人。 他有的,只有一个老仆。” “如今,那个老仆也死了。” 宁王说到这里,顿了顿,叹了口气。 “所以他不惜违背礼法,也要以长辈之礼葬之。” 姜钰沉默了很久,冷笑一声。 “父王,你这是在同情他?” “同情?”宁王摇了摇头,“不是同情。是提醒。” “提醒什么?”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什么都豁得出去。” 姜钰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宁王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行了,不说这些了。”他放下茶盏,语气缓和了些,“今日我去看了姑母。” 姜钰一怔:“大长公主?” “嗯。”宁王点了点头,“姑母说了,宗室这边,她会帮着说话。” “但有一条......” “什么?” “让咱们安分些。”宁王的目光沉了沉,“不要再惹事。” 姜钰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尤其是你。”宁王盯着他,语气严厉了几分 “这段时间,不要再去找魏逆生的麻烦。 他正处在风口浪尖,你往他跟前凑,就是往刀口上撞。” “我知道了。”姜钰低下头,闷声应了一句。 宁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行了,去歇着吧。” 姜钰站起身来,行了一礼,转身出了正堂。 走出门的那一刻,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安分?”他冷笑一声。 “往刀口上撞,本世子就真往上撞,他敢不收刀吗?” 第95章 鼓唇摇舌煽学子,聚众汹汹欲罢名 次日清晨,冯府。 冯衍独坐书房,案上摊着一封书信,是秦晏所寄。 信中言及魏逆生为仆举礼一事,已传于士林之间。 信末,秦晏还添了一句 【此子性情刚烈,行事如火,他日若入朝堂,必是风云人物。 然锋芒太露,易折易伤,公当善护之。】 冯衍看完信,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锋芒太露……”他低声自语,“这孩子,什么时候藏过锋?” “魏安于他,非仆也,祖父也。” “谁也拦不得啊!”冯衍睁眼,长叹一声。 “如今福娘又被大长公主强留宫中,其意昭然。 欲以长者赐亲之举,绑我上船,以图自保……” 说到这,冯衍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秋风一吹,槐叶簌簌落下,铺了一地金黄。 ...... 与此同时,魏逆生为仆举礼的消息 从上到下,终究是在京都士子中炸开了锅。 起初只是窃窃私语,三五人聚在茶楼酒肆里 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唾沫横飞。 可议论声越来越大,渐渐从茶楼蔓延到街头 从街头蔓延到贡院门口 从贡院门口蔓延到每一处有学子聚集的地方。 “一个仆人而已,也配行长辈之礼?” “魏逆生乃朝廷解元,新科第一人,此举置礼法于何地?” “孝治天下,尊卑有序,上下有别。 他这般做,岂不是乱了纲常?” “听说他连鹿鸣宴都没去,就窝在家里给那个老仆守丧! 鹿鸣宴是什么?是秋闱赐宴,是朝廷体面!” “沽名钓誉罢了!这种人,也配做解元?” 但也有学子替魏逆生说话。 “你们知道什么?那老仆养了他十年,一口粥一口饭喂大 以长辈之礼葬之,有什么不对?” “礼法不外乎人情。 圣人制礼,本就是为了顺人心。 若人心皆认为当葬,礼法又有何妨?” “魏解元至情至性,正是我辈读书人的楷模!” 两派人争执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 京都,东市,望月楼。 这间茶楼离贡院不远,平日里往来最多的便是应天府的学子。 这几日更是人满为患,楼上楼下座无虚席,连楼梯拐角都站着人。 姜钰坐在二楼的雅间里,隔着一道竹帘 看着外头那些争论得面红耳赤的学子们笑得很开心。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头上簪了一根白玉簪,腰系银绦 通身上下清爽,不像个藩王世子,倒像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沈伊坐在他对面,脸上还带着宿醉的倦意 手里捧着一杯浓茶,小口小口地喝着,不时抬头看一眼姜钰,欲言又止。 “世子。”沈伊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今日怎么有兴致来这望月楼?” “听戏。”姜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慢悠悠地说。 “听戏?”沈伊一愣,四下看了看,“这里哪有戏?” “这不就是戏?”姜钰抬了抬下巴,朝帘外那些学子们努了努嘴 “你听听,唱得多热闹。” 沈伊侧耳听了一会儿,外头果然又在吵魏逆生的事。 他皱了皱眉,低声道:“世子,这些人吵归吵,也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 魏家子的解元是朝廷点的,考官定的,岂是他们说罢就能罢的?” “嘴上说说?”姜钰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笑意深了几分 “沈兄,你可知道,这世上最厉害的东西是什么?” 沈伊摇了摇头。 “一开始我也不知道。”姜钰轻笑,紧接着侧眸 “但那日魏家子却教了我。” “所以是什么?”沈伊问。 “不是刀,不是枪,是这.....”姜钰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嘴。” “满应天府学子,提笔如刀啊!” 沈伊怔住了。 姜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重新竹帘撩开一条缝,目光落在楼下那些学子身上。 “沈兄,你想想,魏逆生为仆举礼这件事,为什么能吵得这么大?” “因为……不合礼法?”沈伊试探着说。 “不合礼法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偏就他吵得最凶?”姜钰转过身,看着沈伊。 “因为他太招摇了。 解元及第,头名第一,鹿鸣宴都不去,在家给一个老仆守丧。 他越是这样,就越招人恨。” 沈伊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那些没考中的学子,心里头憋着火呢。” 姜钰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语气淡淡 “他们寒窗苦读十年,一朝落第,连个举人都没捞着。 魏逆生倒好,不但中了头名,还摆出一副‘功名于我如浮云’的架势。 你说,这些人看了,心里能舒服?” 沈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啊.....”姜钰放下茶盏,笑意盈盈 “只要有人点一把火,这堆干柴,自己就着了。” 沈伊的脸色变了一下,听出了姜钰话里的意思。 “世子……您不会是想……” “我什么都没想。”姜钰打断了他,笑得云淡风轻 “我只是在跟沈兄喝茶,听戏,闲聊罢了。 至于别人怎么想,怎么做,那是别人的事,与我何干?” 沈伊看着姜钰那张笑脸,心里一阵发寒。 他忽然想起祖父沈端说过的一句话:“宁王世子,不是个善茬。” 当时他还不以为然...... 可如今看来,祖父的眼光,果然老辣。 ......... 姜钰没有等太久。 午后时分,望月楼里的议论声突然变了调。 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魏逆生为仆举礼,视礼法如无物 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做今科解元?” 这话一说出来,就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盆水,顿时炸开了。 “对!他不配!” “解元及第,乃朝廷抡才大典之魁首,当为天下士子表率! 他这般行事,岂不是带坏了风气?” “我们应该联名上书,请朝廷罢免他的解元!” “联名!联名!” 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 几个年轻气盛的落第学子拍案而起,脸涨得通红 像是魏逆生就站在他们面前,恨不得一口把他吞了。 但也有人保持冷静。 “诸位冷静些!魏逆生为仆举礼,虽有违礼法,却合乎人情。 朝廷若因此罢免他的解元,岂不是寒了天下士子的心?” “什么合乎人情?礼法就是礼法! 今日他可以为仆举礼,明日是不是可以为奴披麻? 后日是不是可以为婢守孝?纲常伦理还要不要了?” “你这是强词夺理!那个老仆养了他十年,岂是寻常奴仆可比?” “养了他十年又如何?仆就是仆!主就是主! 尊卑有别,上下有序,这是圣人定的规矩,谁也改不了!” 姜钰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那一片混乱,嘴角微微上扬。 “火候差不多了。” 第96章 一言剖心,满座无言 未时三刻,望月楼里的争吵达到了顶点。 姜钰请的学子跳上桌子,振臂高呼 “诸位!光在这里吵有什么用? 有胆量的,跟我去魏府! 当面问问他,凭什么一个解元,连鹿鸣宴都不去,在家给一个仆人守丧! 他若是答得上来,我们服他!他若是答不上来.......” “我们就请朝廷罢免他的解元!” “罢免他的解元!” “罢免他的解元!” 呼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犹豫,有人退缩,但更多的人被这股情绪裹挟着,热血上头,跟着喊了起来。 “走!去魏府!” “走!” 身后呼啦啦跟上去一大片,少说也有五六十人 个个义愤填膺,像是要去讨伐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姜钰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沿着长街朝西而去,嘴角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 “好戏,开场了。” 沈伊坐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爷爷,我真的不想回桂林府啊!” ....... 与此同时,魏府小院。 以长礼,停七日。 丧堂里,白烛摇曳,灵前悬剑意:不可阻之。 丧事已经办了三天,来吊唁的人渐渐少了。 魏逆生守在灵前,寸步不离。 曲娘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见他还跪在那里,轻声道 “公子,喝口汤吧,您的身子要紧。” 魏逆生这段时间精神好了一些,正想接过参汤。 结果,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崔福惊慌失措的声音。 “你们是什么人?这是魏府!你们不能硬闯!” “什么魏府不魏府!我们来见魏解元!让他出来!” “对!让他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 曲娘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魏逆生慢慢抬起头,目光从魏安的棺上移开,落在院门的方向。 “曲娘。”魏逆生声音平静。 “奴婢在。” “进里屋。” 曲娘点头退去,魏逆生灵前取剑挂腰。 他看了一眼魏安的灵位,低声说了一句 “魏伯,您别怕。有我在。” 然后松开手,整了整身上那件素白的麻衣,迈步朝院门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魏府院门外,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少说也有五六十个,全是年轻学子,个个脸上带着怒容。 崔福挡在门口,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可他那点身板,在几十个人面前,就像一堵纸糊的墙,一推就倒。 “诸位请回!我家公子正在守丧,不见客!” “守丧?给谁守丧?给一个仆人?”领头的青衫学子冷笑一声。 “一个解元,给仆人守丧,传出去不怕天下人笑话?” “你........”崔福气得浑身发抖,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崔福,让开。” 崔福一怔,回过头,看见魏逆生从院子里走出来。 一身麻衣,腰系麻绳,头发用白布扎着,面色带怒,腰悬宝剑。 崔福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什么,默默地退到一旁。 魏逆生站在门槛内,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领头的青衫学子身上。 “诸位来我魏府,有何贵干?”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卑不亢,没有质问,没有愤怒。 可就是这种平静,让气势汹汹的学子们心里莫名地发虚。 领头的青衫学子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大声道: “魏逆生,我等今日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请说。” “你身为朝廷解元,新科第一人,连鹿鸣宴都不去,却在家为一个仆人守丧! 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礼法?还有没有尊卑?” 他说完,身后的人群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对!你配做解元吗?” “沽名钓誉!不知礼法!” “罢免他的解元!” 魏逆生听着这些声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那些声音渐渐小了,他才开口。 “诸位的话,话可说完了?” 青衫学子一怔,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 “说……说完了。” “那好。”魏逆生点了点头,“我说几句。” 他迈过门槛,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学子们。 秋风从西边吹过来,吹得他身上的麻衣猎猎作响。 “诸位说,我不配做解元。”魏逆生的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那我想请问诸位,解元的标准是什么?” 众人一怔。 “是文章写得好?”魏逆生继续道 “还是礼法学得好?是经义读得熟,还是诗赋作得妙?” 没有人回答。 魏逆生也不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秋闱三场,经义、公文、策论,我场场甲等,考官批阅,众口一词。 解元及第,是朝廷所点,考官所定,不是我魏逆生自封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诸位若觉得我不配 尽可以去找考官,去找朝廷,去上疏陛下。 说我魏逆生的文章写得不好,说我魏逆生的策论狗屁不通。 若能说得考官改判,说得朝廷收回成命,我魏逆生无话可说。” 青衫学子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反驳。 “可诸位今日来我魏府。”魏逆生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不是来论文章,不是来论经义,而是来论我家的丧事!” “我魏逆生为谁守丧,以何礼葬之 这是我魏家的家事,与诸位何干?与解元何干?” 这话问得那些学子们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能答。 青衫学子咬了咬牙,硬撑着道:“你是解元,是天下士子的表率! 你的一言一行,都关乎朝廷体面! 你为仆举礼,置礼法于不顾,岂不是带坏了风气?” “带坏风气?”魏逆生冷笑一声,“我且问你,圣人制礼,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教化天下,正人心,厚风俗。” “那人心何在?风俗之本何在?”魏逆生上前一步,目光如刀 “圣人云:‘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 丧礼之设,本是为了让人尽哀。 死者为大,入土为安,这是天理人情。 我魏逆生为养育之恩守丧,何错之有?” “诸位说我沽名钓誉,说我不知礼法。 那我倒要问问诸位,你们今日聚众而来 堵在我魏府门前,口口声声要罢免我的解元 这是为了礼法,还是为了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 领头的青衫学子名叫赵元朗,今科秋闱落第,心中正憋着一团火。 恰恰魏逆生最后那句话,直接揭穿了他内心的脏想法。 于是赵元朗脸色涨红,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血口喷人!” “我等一片公心,为礼法而来,为纲常而来,岂容你如此污蔑!” “公心?”魏逆生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 “你们说我为仆举礼,乱了尊卑。” “那我便告诉你们,魏安于我,非仆也。” “我魏逆生出生那日,母亲血崩而亡。 本生父视我为灾,为孽,不许乳母喂我,要将我活活饿死。 我那时不过是一个初生的婴孩,连哭都哭不出声来。” 秋风卷起纸钱的灰烬,从人群中穿过。 “是魏安!!” 魏逆生声微颤,然字字如钉,入众人之耳。 “(他)于深夜窃出先祖父之牌位,高擎过顶,直闯正堂。 跪于我本生父前,举牌位至其目下,以先祖父遗命,亦换我一幼命!!” 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但他一个未曾娶妻的男人,哪里懂得如何喂养婴孩? 无非就是去求府中养儿娘,厚着脸皮为我讨一口奶 讨不到的时候,就用米粥熬了最稠的米汤,一勺一勺地吹凉了喂我。” “从襁褓到垂髫,从垂髫到弱冠,十二年。” “魏安于我不是祖父,胜似祖父!!!” “《礼记》有云:‘师与父,无服之亲也。’ 魏安虽非我血亲,却亦是我启蒙之师。 我未蒙学前,是魏安以树枝画地,教我识字。 “孟子曰:‘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此五伦之中,何曾将‘恩义’二字,系于一张契书之上?” “可他终究是仆.....” “闭嘴!!”魏逆生冷声呵断 “先祖父仁厚,早在数十年前便已焚毁契书,放其良籍。 此事阖族皆知,官府有档。”说到这,魏逆生眼神一厉,狠看众人 “尔等如今口口言仆,是不知实情,还是故意视而不见?” “真当......” “君子可欺乎?!!!” “你......” 一句‘君子可欺乎?’让站在最前的赵元朗连连后退。 退到无法再退,终于撑不住了,嘴唇哆嗦着:“我……我不知……” “你不知的事还多着呢。” 魏逆生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要断了。 “我中举之日,本当是他含笑安享晚年之时却倒在得知我中榜的那一刻。 他替我欢喜了整整一辈子,到头来连我的喜酒都不曾喝上一口!” 一滴泪从魏逆生的眼中滑落。 “此丧礼,我必须以长辈之礼行之。 不是因为我不知礼法,恰恰是因为我知礼法、知恩义、知人伦!” “《诗经》云:‘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魏安虽非我父,却尽到了为父者都未尽到的责任! 若因他昔日曾为仆从,便抹煞这十数年的养育之恩,教诲之情.......” “我魏逆生,枉读圣贤之书,更枉为人!!!” 一言剖心,满座无言。 第97章 正是你,让他做了一辈子的仆人 一言剖心,满座无言。 院门外,学子鸦雀无声。 赵元朗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好一句‘枉读圣贤之书,更枉为人’。” 众人闻言回头,只见一个人缓步走来。 正是宁王世子,姜钰。 他身后没有随从,只身一人,手持扇,不急不慢地踱到魏府门前。 赵元朗看见他,像是看见了救星,连忙拱手:“世子……” 姜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然后抬起头,看向院中那个一身麻衣,脊背挺直的背影。 “魏家子。”姜钰的声音不高不低 “你这番话说得真好。真、好。” 他咬重了最后两个字,嘴角挂着笑意。 “不过……”姜钰将折扇一合,在手心里轻轻敲了敲 “你说他不是仆人,你说先祖父早已焚毁契书。 那我想问你一句:既然不是仆人,那此人生前,住在哪里?” 魏逆生转过身来,看着姜钰,目光平静。 “先居魏府偏院,后居此院。” “偏院?是你魏家的偏院,还是他自己的宅子?” 魏逆生不语,知道姜钰在强词夺理。 见魏逆生不回话,姜钰笑了,“那就奇了。 若此人真是自由之身,为何还住在你魏家院? 魏家子,你说他不是仆人。 可,他的吃穿用度,一言一行,哪一样不像仆人?” 说完姜钰语气顿了顿:“你说先祖父焚毁了契书,放其良籍。 可焚毁契书之后,魏安为何不走? 为何还留在魏家?为何还甘心情愿地替你一个‘小主人’做这做那?” “魏家子,你口口声声说魏安不是仆人。”姜钰上前一步,笑意更深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 “正是你,让他做了一辈子的仆人?” 姜钰的话音落下,院门内外一片死寂。 “世子这话,才是真正戳到了痛处。”赵元朗站在一旁暗叹道。 【正是你,让他做了一辈子的仆人。】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刺向魏逆生的胸口。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钰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久到赵元朗忍不住挺直了腰背,久到人群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魏逆生无言转身,面朝灵堂,深深作了一揖,再转向姜钰。 “世子说得对。” 姜钰的笑容微微一滞。 “是逆生无能,让魏安做了一辈子‘不像仆人’的仆人。” 说完,魏逆生迈步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姜钰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世子问,魏安为什么不肯走?” 姜钰眯了眯眼,没有回答。 “先祖父焚毁契书那日,魏安三十余岁。 正是壮年,有手有脚,识文断字。 他若离开魏家,凭他的本事,到哪里不能谋一份生计? 安静待在魏家,不救我,亦能荣养一辈子。” 魏逆生的目光直直盯着姜钰:“可他没有怎么做。” “魏安放着自由身不要,放着荣养不要。 世子,你说这是为什么?” 姜钰的笑意淡了几分,依旧没有回话。 “因为他放心不下我。”魏逆生的声音微微发颤,一字一顿地说 “世子方才说,‘正是我让他做了一辈子的仆人’。 这话倒过来说,也未尝不可。 正是我,让他做了一辈子‘不是仆人’的仆人。” “魏伯,不是因为仆人的身份才照顾我。 他是因为照顾我,才甘心顶着‘仆人’的身份。” 魏逆生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世子自幼锦衣玉食,想来不曾见过这样的人。” 姜钰的瞳孔微缩了一下,抿了抿嘴:“好口才。” “可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魏安既然已是自由身,为何还住在魏家院? 往日种种,这些事,难道不是一个仆人才做的事?” “世子问得好。”魏逆生点了点头,“那我也问世子一句。” “母亲为孩子缝补衣裳,是仆人的事吗?” 姜钰一怔。 “父亲为儿子添置笔墨,是仆人的事吗?” 魏逆生继续道:“师父为学生批改文章,是仆人的事吗?” “这些事,本不是仆人的事。 是亲人的事,是长辈的事,是恩人的事。 可若做这些事的人恰好是仆人身份 那这些事就变成了‘仆人的事’?这是什么道理?” 魏逆生转过身,面向那些学子,声音拔高了几分 “诸位都是读书人,当知‘名’与‘实’之别。 《论语》有云:‘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什么是本?是实,不是名。 魏安对我有养育之恩,这是‘实’ 他昔年曾是仆从,这是‘名’。 以‘名’废‘实’,以‘名’掩‘恩’,这是圣贤教我们的吗?” “孔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 圣人看人,看的是他的所作所为、他的用心、他的心安之处。 不是看他顶着什么名头,拿着什么契书!” 姜钰的笑容彻底收了回去。 “引经据典,果然是好学问。”姜钰的声音冷了下来 “可你说的这些,都是‘情’。 朝廷讲的是‘法’,礼法之‘法’。 你以‘情’废‘法’,便是乱了规矩。 今日你为养恩可以违礼,明日他为私情可以枉法 后日天下人人都拿‘情’字当借口,纲常伦理还要不要了?” 这话说得堂堂正正,掷地有声。 几个学子连连点头,赵元朗更是挺直了腰板。 魏逆生却笑了。 “世子说得对。法不可废,礼不可乱。”魏逆生收敛笑容,正色道 “那世子可知,《礼记·曲礼》中还有一句话,叫‘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你拿这话来辩?”姜钰眉头一皱。 ‘礼不下庶人’,是说庶人忙于生计,不责其备礼,并非说庶人可以无礼.......” “世子博学,自然知道这句话的注疏。”魏逆生打断了他 “可郑玄注又有云:‘为其遽于事,且不能备物。’ 意思是庶人事务繁忙,且没有能力备办礼仪。” “可我要说的不是这个!!”魏逆生顿了顿,目光如炬 “我要说的是,‘礼’,是有等差的。 丧礼尤其如此。 父在为母服期年,这是礼 庶人为天子服齐衰三月,这也是礼。 礼从来不是一刀切的东西,它因人而异、因事而异、因情而异!” “《孟子》云:‘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什么是义?义者,宜也。 适宜的、恰当的、合乎情理的,就是义。 我为魏安行长辈之礼,宜不宜?宜! 他养我教我十余年,恩同祖父,我以祖父之礼报之,天经地义!” “世子说这是违礼。那我请问世子,若是你宁王府中有一个老仆 自幼将你养大,替你挡过刀,受过伤,救过你的命。 他死了,你以什么礼葬之?” 姜钰的脸色微微一变。 “以仆人之礼?”魏逆生追问,“赏几两银子,一张草席,丢到乱葬岗?” “以长辈之礼?”魏逆生再问,“世子敢吗?” 姜钰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 “世子不敢。”魏逆生替他答了,“因为世子是宗室,是天潢贵胄。” “可我不是世子。我没有宁王府做后盾,没有宗室做靠山。 我有的,只有魏安救我的这条命。” “如今他死了。我若连一副像样的棺木,一场体面的丧礼都给不了他。” “我留这身,这命,又有何用?” 魏逆生的声音终于哽咽了。 “世子说,是我让他做了一辈子的仆人。” “是。这是我的罪过。是我无能 让魏伯跟着我吃了十年的苦,没过上好日子。” “所以,我要给他立碑,给他修墓,让他死后不再受人轻贱!!!”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魏逆生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亦是我魏逆生如今......唯一能给的。” 第98章 毁人灵位,罪同毁人碑碣 院门外,一片寂静。 秋风呜咽着穿过长街,卷起落叶,发出沙响。 赵元朗站在人群中,眼眶不知什么时候红了。 他想起自己幼年丧父,母亲改嫁,是自家阿姐一手将他拉扯大。 为他饭食,为他读书,为他劳苦..... 他这一次没有中举,阿姐不会怪他。 但他心中有愧,今天接了姜钰这一事 不过也是想回去给自家阿姐买一个银钗。 如今若有人骂他阿姐是“下人” 他会不会也像魏逆生一样,拼了命也要替阿姐争一个名分? 赵元朗忽然觉得,自己今日来这一趟,是多么的可耻。 “你愣着干什么?”这时姜钰撞了一下赵元朗,“快辩啊!” “宁世子,我愧而无言,此举太过了。” “你......”姜钰没想到赵元朗会搞这一出。 “魏解元。”赵元朗转向魏逆生,揖礼开口 “我……我……我失礼了。” “以‘名’废‘实’,以‘名’掩‘恩’,这不是圣贤所教。 赵元朗今日受教了!!” 赵元朗深深一揖,直起身,转身便走。 身后,一个,两个,三个…… 学子们默默跟上,没有一个人再回头。 只因学子读书,明事理,懂苦衷。 姜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随即呵斥大喊道 “都给本世子站住!!!” 赵元朗脚步一顿,回过头去,只见姜钰站在原地 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见过的阴沉。 “世子?”赵元朗一怔。 姜钰没有看他,目光死死盯着灵堂中那口漆黑的棺木 盯着棺前那张写着“魏公讳安之灵位”的牌位。 “好一个‘不是仆人,胜似祖父’。” 姜钰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好一个‘认了’。” 话落,姜钰忽然大步流星地朝灵堂走去 步子又快又急,直直冲着魏安的棺前牌位。 “魏逆生,你今日这番话,说得本世子带来的学子哑口无言,好不威风!” 姜钰边走边道,声音越来越高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本世子来比!” “你说什么‘若是我宁王府中的老仆’,呵呵呵!! 你一个魏家弃子也配与本世子相提并论?!” 话音未落,姜钰已经冲到了灵前。 魏逆生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姜钰一脚踹翻了香案。 香炉哐当落地,香灰扬了满屋,三炷香滚落在地,青烟四散。 “姜钰!”魏逆生脸色骤变,跨步去拦。 可姜钰的动作更快。 他一把抄起魏安的牌位,高高举起,厉声道 “魏逆生,你不是要给他立碑修墓,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仆人吗? 本世子今日就告诉你。 他就是一个仆! 一个卑贱的仆!死了也是! 你给他立再高的碑,得再大的名,也改不了他是个仆的事实!” “你住手!”魏逆生目眦欲裂,扑上前去。 姜钰猛地将牌位摔在地上,一脚踩了上去。 咔嚓一声,木牌应声碎裂。 那一瞬间,灵堂里所有人都呆住了。 魏逆生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看着地上碎裂的牌位。 灵堂里的烛火猛地跳灭。 魏逆生慢慢抬起头,看向姜钰。 神情之静,当年拔剑诛杀恶仆之貌,亦不过如此!! 这种空荡荡的平静,让姜钰没来由地后退了半步。 “姜钰。”魏逆生第一次直呼其名,“你再说一遍。” 姜钰被他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 可他是宁王世子,是宗室贵胄,岂能在这些人面前露怯? 于是挺直了腰背,下巴微扬,踩在碎木上的脚不但没有挪开,反而又碾了一下。 “再说十遍也是一样。”姜钰冷笑,“魏安乃仆者,卑贱之躯。 你魏逆生今日为他行此大礼,就就是乱礼! 本世子以宗室之尊,代朝廷正礼法,踩碎一个仆者的牌位,有何不可?” 他环顾四周,声音拔高了几分:“诸位都看见了,此人沽名钓誉,以仆为祖,蛊惑人心。 本世子今日若不给他一个教训,日后天下人都学他这般,纲常伦理何在?!” 赵元朗和身旁的几个学子面面相觑。 毁人灵位,罪同毁人碑碣。 此举过之,大过之!! 姜钰见他沉默,越发得意,声音也大了起来 “魏逆生,你口口声声说他不是仆! 可惜,你那些圣人之言、恩义之情,在我面前,什么都不是!” “本世子今日踩碎的,就是一个仆人的牌位。 你即便告到天边,也无人会为你做主! 我还是那一句:记死了!我本世子姓姜!国姓者!” 灵堂里一片死寂。 崔福瘫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曲娘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走了出来,脸色惨白,紧紧捂着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魏逆生捧着碎裂的牌位,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姜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终于重新挂上了笑意。 那种他熟悉,他在西安府最喜欢的感觉....... 胜券在握,居高临下的笑。 “魏家子,本世子劝你一句,识相的话,把这丧事收了。 一个仆人,薄棺一口,草草埋了便是。 你若再这样闹下去,闹到礼部、闹到都察院,你这解元,怕是真保不住了。” 姜钰说完,转身便要离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有让你走了吗?姜钰。” “嗯哼?”姜钰侧头回眸。 却只见魏逆生慢慢蹲下身,将碎裂的牌位一片一片捡起来,捧在手心里 口中念念有词,一字一句,像是在背书,每一个年份,每一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安,流民子,遇灾逃,七岁随峥,为书童。 仁宗朝永和六年,峥中进士,入翰林,安随行。 世宗朝万隆元年,峥外放担任县令,安随其赴任..... 后峥归京都,任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安仍然随归,峥喜赐魏姓....... 世宗元和九年,峥因病逝,逝前当众焚契,放良籍,予荣养,子孙应之......” 第99章 岂不闻,烈夫之愤,五步溅血! 《孝经》云:“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 —— 魏逆生没有看姜钰,而是将牌位碎片小心地放在供桌上。 转身,目视姜钰,手握住剑柄,缓缓抽出。 姜钰见魏逆生拔剑,先是一怔,随即大笑。 “你魏逆生一个寒门举子,父母不要你,族人厌弃你,你拿什么跟本世子斗? “拿这柄破剑?吓谁?你来试试?!” 姜钰说着负手而立,纹丝不动 甚至往前走了半步,挺起胸膛,直视着魏逆生手中寒光凛凛的长剑。 “魏家子,魏逆生!”姜钰笑得越发肆意 “本世子告诉你,我乃大周宗室!! 我父仁宗亲子,我乃先帝亲封的郡王,天潢贵胄。” “动我者,族之!!!” 姜钰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在西安府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那些贱民后面哪一个不是红着眼睛拿刀对着他? 可最后,跪下来求饶的,从来不是他姜钰。 这事,他见多了。 赵元朗等普通人已经吓得腿都软了,结结巴巴地说 “魏……魏解元,快把剑放下! 这是宁王世子,伤不得啊!” 魏逆生没有动,握着剑,看着姜钰那张嚣张的脸,看着碎裂的牌位。 他忽然想起魏安第一次教他写字的晚上 偏院下,沙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人”字。 “小公子,‘人’字最好写,一撇一捺。 可也最难写,因为这一撇一捺,要互相撑着,才站得稳。 你以后长大了,要做一个站得稳的人。” 魏安一辈子没站稳过。 他跪着求人,跪着讨奶。 他跪了一辈子,就是为了让魏逆生能够站着。 可到头来,连死了,牌位都被人踩碎了。 魏逆生的眼神渐凶,抬起头,看向姜钰。 姜钰被这目光一看,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从脚底升起。 “姜钰,可知伍子胥?”魏逆生开口。 姜钰眉头一皱,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伍子胥父兄被楚平王所杀,他逃亡吴国,十六年后,率吴军攻破郢都。 那时楚平王已死,伍子胥挖开他的坟墓,鞭尸三百,以报父兄之仇。” “有人问伍子胥:‘平王已死,你为何还要鞭他的尸?’ 伍子胥说:‘君臣之义,吾知之矣。 然父兄之仇,不共戴天。死者虽逝,恨不能已。’” 魏逆生握剑的手稳如磐石,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公羊传》有云:‘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 父兄无罪被杀,为人子者,可以复仇。 你刚刚不是一直在提纲常吗?” 魏逆生上前一步,剑锋直指姜钰胸口。 “如今这就是圣贤定的道理,天地容的纲常!” 姜钰下意识想退,可腿像是钉在了地上。 他咬了咬牙,硬撑着没有动。 他不能退,他是宁王世子,在这些贱民面前,不能露出半点怯意。 “魏逆生!”姜钰声音有些发紧 “伍子胥是臣子对暴君,你是要对宗室动手? 你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道理?”魏逆生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好,我与你论道理。” “伍子胥鞭的是杀父之仇。 魏安于我,不是父亲,胜似父亲,不是祖父,胜似祖父。 你今日踩碎他的牌位,与踩碎我父祖的尸骨何异?” 说着又上前一步,剑尖离姜钰胸口不足一尺。 “《礼记·檀弓》有云:‘师与父,无服之亲也。’ 无服之亲,恩同骨肉。骨肉受辱,岂能不报?” 再上前一步,剑尖抵住了姜钰的衣襟。 姜钰,你方才说,你是宗室,动你者族之。” “好,你且听清楚了....” 魏逆生的声音忽然拔高,如金石相击 “岂不闻,烈夫之愤,五步溅血!!!” 姜钰终于退了。 这一退,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 他见过太多人拿刀对着他,可那些人眼里有犹豫,有恐惧,有求饶,有算计。 可魏逆生眼里什么都没有。 自己父亲那一句【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什么都豁得出去】 言犹在耳!! “你……你不敢。”姜钰的声音已经变了调,连他自己都没听出来。 “魏逆生,你想想你的前程,想想你的解元 你杀我,你必死,冯衍也救不了你.......” 魏逆生又上前一步。 姜钰再退,后背撞上了灵堂的门柱,无处可退了。 魏逆生站在他面前,剑锋抵着他的胸口 隔着衣衫,姜钰能感觉到那冰冷的铁器传来的寒意。 “我的前程?” 魏逆生冷笑,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一滴泪,握剑的手猛地一紧,青筋暴起。 “我的前程你不是踩碎了吗?” “魏逆生,魏逆生,我....我是宁世子!” “我姓姜,国姓!!” “我无惧!!!” 这三字,像是从灵魂深处迸出来的,带着委屈,十年的感激,十年的相依为命。 你本就不该把我逼得一无所有 世上哪有那么多来日方长 只有世事无常…… 剑锋刺入。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干净利落 像魏安教他写字时那一笔一划,横平竖直,绝无含糊。 姜钰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柄没入半尺的长剑,又抬起头 似乎到死都不敢相信,魏逆生竟然真的敢动手。 血顺着剑身涌出来,染红了魏逆生的手,一滴滴落在地上。 姜钰的身体慢慢滑下去,靠着门框坐倒在地,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经散了。 灵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元朗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那几个学子,亦是如此。 魏逆生站在原地,手还握着剑柄,没有拔出来。 他低头看着姜钰的尸体,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松开了手,转过身,走回供桌前 拿起那些碎裂的牌位,一片一片地拼着 像是这个世上只剩下这一件事值得做。 “崔福。”魏逆生声音平静得可怕。 “公……公子……” “拿木胶来。” 崔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魏逆生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连滚带爬地去了,回来时手里捧着一罐木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魏逆生接过木胶,一片一片地将牌位粘回去。 动作很稳,稳得像是在写一幅字,像是在完成一件此生最重要的事。 灵堂外,秋风猛地灌进来,吹得白幡猎猎作响。 躲在奔跑学子人群中的沈伊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出了魏府大门。 跑出去的时候,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他杀了世子……他杀了宁王世子……” —— 左手握拳,右手持剑!行魏公之理,做烈夫之道! 第100章 尔等岂敢压罪于我? 魏府小院,学子们早跑干净了。 魏逆生跪在供桌前,手里捏着最后一块碎木 对着那面已经拼凑了大半的牌位,比了又比,看了又看。 曲娘和崔福一前一后站在枣树下 看着魏逆生的背影,张了好几次嘴,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公子......”崔福终于开口,“公子,你......你跑吧。” 魏逆生没有回头,依旧扶着那块碎木,等胶干。 “公子,我以前听南边来的闲汉说过 南边有海,海上有船,有海贼,船能去很远的地方。 我们一起跑,去当海贼,他们就.....” “崔福。”魏逆生开口。 “公子......” “你和曲娘加上你母亲,去老师府上。现在就去。” 崔福愣住了,随即猛地摇头:“公子,我不走! 我走了你怎么办? 你是读书人,你不会跑,我认识很多闲汉,我.......”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魏逆生转过头,起身看着崔福。 “你去了老师府上,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问。 老师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老师不问,你便一个字都不要提。记住了?” 崔福张了张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给魏逆生磕了三个头,咚咚作响,额头磕在青砖上,磕出了血。 “公子你......公子你会死的啊......” 他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反复叫着。 魏逆生没有再看他,目光落回手中的牌位上,拇指轻轻摩挲着 从“魏”字的起笔一直裂到“安”字的末笔 然后从腰上扯下冯衍赐予的墨玉。 “曲娘。”魏逆生叫了一声。 曲娘走上前,没有说话,魏逆生将墨玉递给了她。 “记住,若是遇到人问,就说奉我之命去冯府送丧帖。 旁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记住了?” 曲娘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记住了。” “去吧,都别回头。” 崔福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魏逆生依旧跪在供桌前,背对着他,脊背挺得笔直。 曲娘跟在崔福身后,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转过身 她朝着魏逆生的方向深深一拜,然后直起身 擦了擦眼泪,迈过门槛,再也没有回头。 脚步声渐渐远了,院门被风一吹,吱呀一声合上。 ........ 魏府小院,又只剩下魏逆生一个人了。 不,不是一个人。 魏逆生慢慢站起身,走到魏安的棺材旁,伸手摸了摸棺木。 “魏伯。”魏逆生靠在棺材上 就像当年两人第一次进这个破败的小院时一样,轻声说 “我们有家了。自己的家啊。” 然后魏逆生进屋持笔,扯白帆为布,蘸血行笔,落祭稿!! 【维景和十年八月戊寅朔,不肖义孙逆生,以清酌庶羞,致祭于义祖魏公之灵】 【呜呼! 吾安何罪?吾安何辜!生而为仆,死而践土! 逆生存一日,此恨不灭一日......】 行稿至此,魏逆生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 当年魏安还担心它活不了,每天早晚都要去浇一遍水。 到了夏天,枣树发了新枝,魏安高兴得像拉着他的手说 “公子你看,活了!活了!” 今年夏天,枣树结了果,虽然不多,只有稀稀拉拉几十颗 可魏安舍不得摘,说要等再熟一些,甜一些,再摘给自己吃。 如今枣子熟透了,红彤彤地挂在枝头 有的已经被风吹落,滚了一地,烂在泥土里,却没人捡。 “魏伯,今年的枣子熟了啊。”魏逆生说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流,顺着脸颊淌下来 行笔不停,字字悲心,字字落泪!! ....... 慢慢的,脚步声出现了。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 杂沓、急促、沉重,从长街的尽头涌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砰!”魏府院门被一脚踹开。 当先冲进来的是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手执长枪,鱼贯而入,顷刻间便将院子站满了。 枪尖在夕阳下泛着冷光,齐刷刷对准了灵堂门口那个一身麻衣的少年。 紧接着进来的是身着绯袍,腰系银带的应天府通判伊道。 身后跟着应天府的快班捕快,人人腰间悬刀,手里拿着铁链和枷锁。 伊道走到灵堂门口,脚步一顿住,愣在原地。 因为魏府院中,白帆数笔,字字有红,行行有字! 而堂堂宁王世子,一身锦衣已被血浸透,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 “这....这....”见此情此景,伊道的脸色瞬间变白。 他来之前,有学子跑到应天府报案,说今科解元魏逆生在府中行凶,杀了宁王世子。 他当时还不信,以为是学子们酒后胡言 可报案的人越来越多,加之宗亲事宜,不得不来。 如今亲眼看见姜钰的尸体,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 而杀人者,乃冯公弟子,魏逆生也! “魏解元,你惹大祸了!”伊道看着魏逆生长叹一声。 五城兵马司指挥周虎却没有那么多交情。 他是个粗人,行伍出身,在京城当差十几年,最烦的就是这些读书人惹事。 何况死的是宁王世子,这事儿捅破了天,谁沾上谁倒霉 所以只想赶紧把人锁了交差,撇清干系。 “来人!”周虎一挥手,“给我锁了!” 两个捕快上前,一人伸手就要去按魏逆生的肩膀 另一个抖开铁链,就要往魏逆生脖子上套。 魏逆生没有动,跪在供桌前,连头都没有抬 直到捕快的手快要碰到他的肩膀时,才开口 “我乃今科解元。” 魏逆生声音不大,语气平静。 可两个字“解元”像一记闷锤,让两个捕快同时停了手。 “陛下赐我越品银鱼袋,悬国瑞玉衡。” 魏逆生缓缓抬起头,目光从捕快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周虎身上。 “尔等岂敢压罪于我?” 话落,无人应答。 捕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大周朝虽文武治天下,但也最重科举。 举人虽无官职,却有功名在身,非有司不得擅加刑辱。 更何况魏逆生不是普通的举人,他是今科解元,是应天府乡试第一名 是天子亲口嘉许过的“烈子”,是冯衍的弟子,是陛下赐过鱼袋、赐过玉印的人。 这样的人,在没有定罪之前,谁敢给他上锁?谁敢给他上枷? 说白了,谁上谁倒霉。 于是周虎的脸色变了变,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而是看向同行的应天府通判伊道。 伊道也正看着他,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为难,十分为难。 最后还是由文官的伊道先开了口。 “魏解元。”他的声音缓和了几分,带着劝慰的口吻 “下官知道你有功名在身,有陛下恩典在身。 可宁王世子死在你的府上,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我等职责所在,不得不请你去应天府走一趟。” “你若是配合,下官便让人撤了铁链枷锁,只派人护送你去。” “你若是不配合......”伊道叹了口气,“下官虽不愿,却也只好按律行事了。” 魏逆生避无可避,整了整衣冠,站起身来 走到魏安的棺材前,伸手摸了摸棺木,又转身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枣树 最后目光落在姜钰的尸体上,只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 “我随你去便是。” 见此,伊道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连忙摆手让捕快们退开 伊道亲自侧身让出一条路,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魏解元,请吧。” 魏逆生迈步走出灵堂,走过院子,走过那棵枣树下。 秋风一吹,几颗熟透的枣子从枝头落下来,砸在他的肩上,滚落在地。 魏逆生低头看了一眼,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夕阳正好落在他的脸上。 十三岁的少年,一身麻衣,腰悬素银鱼袋 身后...... 灵堂帆红,字字泣血! —— 【老规矩主角写的全文(不占本章字数,咸鱼单独摘出)。】 【祭义祖魏公文】 维景和十年八月戊寅朔,不肖义孙逆生,以清酌庶羞,致祭于义祖魏公之灵: 呜呼! 吾安何罪?吾安何辜! 生而为仆,死而践土! 逆生存一日,此恨不灭一日。 天乎!天乎! 吾安幼为流民,七岁入魏,从先祖父峥公,六十载未尝一日为己。 先祖父焚契放良,公得自由身矣。 壮年去留,谁人敢阻? 而公独留,独留于偏院,独留于弃子。 吾安何所图?图一婴啼耳!! 贼臣不仁,生父弃子。 吾之命,非天地生,非父母予,乃吾安以膝行,以血泣,以残喘换之! 吾安之望,惟吾能立耳。 累矣!累矣!而不言。 吾中举之日,安闻报喜,大笑三声,遂.....卒。 目不瞑,面带笑。 一生悲苦,惟此一笑。 恶臣姜钰!! 公一生忠厚,未尝害人,未尝亏人,未尝负人。 而天不佑公,使公幼失所依,老不得养,死不得全其礼。 天乎天乎,何以待公如此之薄! 然逆生知之:公不怨天,不尤人。 公惟知尽其心、竭其力、行其义。 公之一生,虽卑贱而不失其仁,虽穷困而不移其志,虽孤苦而不改其善。 公非仆也。 公乃圣贤所谓“独行其道”者也。 安以一生养吾,吾不能以一饭报安。 安死,吾不能全其棺,安灵位碎,吾不能护其名。 吾之罪也!吾之罪也!!!! 天乎?!天乎!! 吾不畏死。 吾惟惧:后世不知吾安非仆,乃义祖也。 吾若死,乞埋吾于安墓之侧! 贼臣若再来践踏,吾于地下,亦当拔剑。 呜呼.....哀哉! 公魂而有灵,其鉴逆生此心。 尚飨。 第101章 血溅灵堂案惊天,冯衍夜入宫闾门 冯府。 崔福跪在书房门外,曲娘跪在他身后半步 两人都是一身风尘,脸上还带着泪痕。 书房里,冯衍端坐案后,捏着那枚墨玉,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玉尚在,可人何在? 四下阒然。 唯有灯笼里的蜡烛“噼啪”作响,像在嚼舌根。 窗外秋风掠过屋檐,呜呜咽咽,如泣如诉。 “这个傻孩子。”冯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以为他一个人扛了,就没事了? 他以为他死了,这事儿就了了? 他以为他把关系都撇干净了,宁王那条老狗就会放过他?” 冯衍睁开眼,目光低沉,不知是苦笑还是冷笑。 “十三岁就学会替别人做决定,呵呵,不愧是老夫的弟子。” 冯衍站起身来,从墙上取下一件紫袍披上,正礼冠。 “老爷,您真要……”一旁冯府管家声音发颤。 “进宫。”冯衍冷声道。 “老爷,天已经黑了,宫门......” “宫门关了,就让他们开。”冯衍正好礼冠,冷视管家 “老夫在朝四十余年,还没有哪道宫门敢拦我。” 说罢,推门而出,走出书房门,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崔福和曲娘。 “起来吧。你们公子不会有事。” 崔福抬起头,眼眶通红:“冯公,公子他......” “老夫说了,他不会有事。” 冯衍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冯衍在一天,就没有人能让他死!” “先扣我孙女挟我,又屡屡惹我弟子 呵,好一个宁王!!好一个宁王!! 真当老夫好欺负不成?! 你们不是想拉我入场吗?! 今天就告诉你们,我冯衍来了!!!” 说完,冯衍大步流星地走出院门,消失在夜色中。 ...... 皇宫,御书房。 周景帝坐在御案之后,面前摊着两份奏折。 一份是应天府尹的急报,说今科解元魏逆生于府中杀死宁王世子姜钰,已收押候审。 另一份是刑部的呈文,希望此案移交刑部审理。 周景帝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批。 王承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王承。”周景帝终于开口。 “奴婢在。” “冯衍到了没有?” 王承一怔,连忙答道:“回陛下,冯公已经在外候着了。” “让他进来。” “是。” 王承转身要走,又被周景帝叫住。 “等等。” 王承回过头,只见周景帝站在阶上,负手道: “你去告诉冯衍,朕只见他一个人。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自己掂量。” 王承心中一凛,恭声道:“奴婢明白。” 王继离开后,御书房烛火晃了晃。 周景帝独自坐在案后,目光落在那架小屏风上 落在那首瘦金体的《鹧鸪天》上,落在那句“几曾着眼看侯王”上。 “几曾着眼看侯王......”周景帝低声念了一遍,笑了一声。 “魏逆生,朕如今是真相信你,是真不看啊。”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在宫墙根下打着旋儿。 御道尽头,一个人影立在那里。 紫袍,白发,腰板挺得像松。 ...... 不多时,王承领路,侧身让进一人。 冯衍白发苍苍,肩披黑毯,着紫袍,正礼冠,进门便行礼。 “臣冯衍,拜见陛下。” 冯衍不跪,周景帝也没办法。 毕竟冯衍身上先帝赐的特权太多。 “王承,给冯太傅赐座!” 王承连忙让门外候着的小太监,搬椅子进来让冯衍坐下。 “谢陛下。”冯衍正方坐下,看着周景帝,神色平淡。 “冯太傅此时进宫面朕,所言何事?”周景帝开口。 冯衍看着皇帝,开口只言一句。 “为魏逆生而来。” 这话说出,周景帝皱了皱眉。 “既然如此,那冯太傅。”周景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可知他做什么事?” 冯衍声音平稳:“臣自是已知晓。” “知晓?”周景帝将案上那份案报拿起来,又重重摔下。 “宁王世子,大周宗室,被你的弟子一剑穿胸。” “你告诉朕,你知晓?” 冯衍沉默了一瞬,直接举手行礼道:“是老臣教导无方,罪该万死。” “教导无方?”周景帝冷笑一声,“朕看你是教导得太有方了。” “十三岁就敢持剑杀人,杀的还是宗室贵胄。” “冯太傅,你教出来的好弟子,胆子比朕的禁军还大!” “陛下。”冯衍没有辩解:“逆生此胆托陛下所赐,自然是大一些。” 周景帝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的怒气无处发泄,猛地一拍御案 “托朕所赐?!” “陛下亲赐烈子岂能不烈乎?” “所以冯太傅要为他开脱?” “老臣不敢为逆生开脱。杀人者死,国法昭昭。 但,老臣只求陛下一件事。” “什么事?” “容老臣看看应天府送来的供词。” “供词?”周景帝的目光微微一凝。 应天府尹的急报写得简略,只说魏逆生杀死姜钰,已被收押,详情附后。 周景帝方才看的急,详细供词,他还没有翻开。 如今冯衍这一提才想起来,案上还压着一份文书 于是周景帝伸手拿起那份供词,翻开第一页。 入目第一行,是魏逆生的口供,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呵,自写的?不过,这供述字体倒是依旧好看,这小子。” 周景帝暗笑后,目光从第一行往下移。 供词上写着: 【景和十年八月初七,宁王世子姜钰率众围学生府邸 毁学生义祖父魏安灵位,以足践之。 学生与之理论,世子言‘魏安乃仆,卑贱之躯,踩碎其牌位,有何不可’。 学生念及魏安养育之恩,十二年相依为命,牌位被毁,心如刀绞。 一时激愤,拔剑刺之。世子当场毙命。学生认罪,无话可说。】 下面附着目击学子的口供,赵元朗等人的证词,与魏逆生所言大体吻合。 其中赵元朗供道:“世子先毁灵位,以足践之 魏解元跪地捡拾碎片,世子犹不罢休,言语相激。 魏解元拔剑时,世子尚言‘尔敢’。 魏解元答曰‘我无惧’,遂刺之。” 再后面,就是应天府通判伊道的附语:“查魏安者,原魏府仆从。 魏文端公在世时已焚契放良,官府有档。 魏逆生幼年丧母,为生父所弃,魏安抚养十二年,恩同祖父。 今科放榜之日,魏安病故,魏逆生以长辈之礼治丧,未赴鹿鸣宴.......” 周景帝一页一页地翻着,直翻到最后一页才将供词合上 放在案上,盯着冯衍,久久没有说话。 第102章 陛下犹记,刘忠公乎? 周景帝沉默的神情,让在一旁看着的王承,心里七上八下。 “王承。”周景帝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 “奴婢在。” “姜钰真的说了‘魏安乃仆,卑贱之躯’这八个字?” 王承一怔,连忙躬身道:“回陛下,供词上写得明白,不止一个学子听见了。” “所以,他真的......”周景帝沉默了片刻,又问:“毁人灵位?” “陛下。”王承先隐晦看了一眼冯衍,然后低声道 “供词上写的是‘以足践之’,赵元朗等五人的口供皆同。” 周景帝没有再问了。 过了很久才重新看着跪在面前的冯衍,又看了看案上那份供词。 “好一个‘我无惧’。” “冯太傅。”周景帝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在。” “魏逆生,写那首《鹧鸪天》的时候 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他真的要对上‘侯王’?” 冯衍沉默了一瞬,低声道:“老臣以为,他写那首词的时候 心里想的,不过是‘不负’二字。” “不负?”周景帝转过身来。 “不负魏安的养育之恩,不负陛下的期许之恩,不负自己的读书人之心。” 冯衍声音平静,用【期许之恩】直接拿出皇帝说过【等魏逆生长大】 “至于侯王,他大概从未想过要对上谁。 只是事到临头,避无可避,退无可退,便不退了。”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便不退......”周景帝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同时也听出了冯衍话中的意思,干笑了一声 “那冯太傅,此局退否?” “老臣,亦是退无可退。” “呵呵。”周景帝冷笑一声,走回御案前坐下,拿起那份供词又看了一遍 然后放下,提笔蘸墨,在应天府尹的急报上批了几个字。 王承偷眼瞄去,只见皇帝批的是: 【暂押应天府,不得用刑,待朕亲审】 王承心中一震。 不得用刑,待朕亲审。 这八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大周朝的规矩,命犯若是皇帝要亲审,便不是普通的刑案,而是“特旨”。 特旨之下,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都靠后站 怎么审,怎么判,全在天子一念之间。 更重要的是,“不得用刑”四个字,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下面的人 这个人,朕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你们谁也别动他。 周景帝批完,将笔搁下,看着冯衍。 “冯太傅,辛苦了。” “朕今日见你,不是因为你那弟子。” 周景帝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说道 “朕见你,是因为你是三朝元老,是父皇的托孤之臣。 所以,朕想听听你的说法。” 冯衍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臣只有一句话。” “说。” “魏逆生杀姜钰,有罪。但姜钰之死,不冤。” 这话一出,王承倒吸一口凉气,低下头,不敢看皇帝的脸色。 周景帝盯着冯衍,目光如刀。 冯衍没有回避,迎着皇帝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姜钰身为宗室,戴罪之身,不思悔改,反在京都横行。 毁人灵位,以足践之,口出狂言,以国姓压人。 陛下,大周开国百余年,从未有宗室如此跋扈。 逆生杀他,是触了国法。 可姜钰这些年在西安府中做的那些事,又何尝把国法放在眼里? 无非就仗着先帝曾经宠爱宁王罢了!” 周景帝没有说话。 “老臣不是为逆生开脱。”冯衍继续道 “杀人者死,这条律法,老臣比谁都清楚。 臣只是想说..... 姜钰今日不死在逆生剑下,明日也会死在别人刀下。 他的死,不在逆生,在他自己。” 【姜钰今日不死在逆生剑下,明日也会死在别人刀下】 这一句冯衍直接点出,皇帝想杀宁王父子的真心思。 一时间御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冯公,天暗,夜风凉,早些回去吧。” 冯衍一怔,抬起头。 “朕说了,今日见你,只是听听你的说法。” 周景帝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至于你那弟子,朕自有主张。” “谢陛下。”冯衍起身,深深一揖,转身退出了御书房。 ...... 冯衍离开后,御书房内 周景帝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份供词,又看了一遍。 看到“魏安者,原魏府仆从,魏文端公在世时已焚契放良” 这一行时目光停顿。 焚契放良。 一个仆人,被主人放了良籍,已是自由身,却不肯走 留下来抚养一个被全家厌弃的婴儿,一养就是十二年。 “王承。”周景帝忽然开口,声音低缓 “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不是骨肉,胜似骨肉。不是血亲,恩同血亲。” 王承被问话,躬身,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 “陛下犹记,刘忠公乎?” “刘忠公.....” 刘忠公是先皇世宗皇帝身边的太监,姓刘 是世宗皇帝的伴当,从潜邸时就跟着,几十年如一日,不离不弃。 世宗皇帝驾崩那天,刘太监哭得昏死过去 醒来后第一件事,是替周景帝穿上了龙袍。 等周景帝正式登基后,便请旨殉葬。 周景帝自然不允,可刘太监还是在先帝入葬皇陵当日,自尽殉了主。 所以,周景帝当时给刘太监赐了葬,赐了碑,赐了谥号。 有人说不合礼制,他说:“朕意已决。” “刘忠公尚且如此……”说罢,周景帝将供词收好,压在镇纸下面,站起身来。 “王承。” “奴婢在。” “明日一早,传朕的口谕给应天府。” “魏逆生一案,在朕下旨之前,功名未夺,他依旧是今科解元 任何人不得用刑,不得逼供,不得折辱。” 王承躬身道:“奴婢遵旨。” “还有!!”周景帝轻笑一声,很开心。 “下罪陕西巡抚李元祯,同时让宁王于宗人府以罪待之!!!” 王承见状有些意外,但没有多想。 皇帝本来就想借宁王失土之罪,肃清震慑宗室。 同时,制造一场政治风暴。 以防冯衍去世后,沈端势力渐成尾大不掉之势。 所以利用宁王一事名正言顺拿住未来随时杀沈端的理由。 这场【宁王局】中周景帝是棋手与猎人的双重身份。 宁王父子是棋盘上的死子。 冯衍是不想做刀的刀,沈端引事的牺牲品。 而魏逆生则是被姜钰意外带入局的“鱼” 可偏偏小鱼炸大鱼!! 魏逆生这一杀,杀破了局。 冯衍必须下场,陕西巡抚位置丢了出来! 沈端头上也悬着皇帝未来的刀! 第103章 应天府狱,一盏孤灯 应天府同其牢坐落在城南一隅,离贡院不过两条街。 高墙厚壁,铁门重锁,秋风瑟瑟。 门前两只石狮子,一只缺了半只耳朵,另一只少只眼 倒也省了睁眼审听看这人间不平事。 魏逆生审完供词被带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狱卒们正围在一处喝酒赌钱,骰子掷在破木桌上,叮叮当当响得热闹。 一碟花生米,半坛劣酒,几个人凑在一盏油灯下,脸都映得黄蜡。 这时,脚步声惊动了他们。 “谁?” 一个满脸横肉的狱卒抬起头来,酒碗还端在手里,眼睛眯缝着朝门口张望。 待看清来人,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将碗搁下,站起身来。 “哟,这么晚了还有犯人?” 他上前下打量着魏逆生,目光在那身麻衣上转了一圈 “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 带队的捕快,是应天府的老差役了。 他没接话,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张文书,递了过去。 “今夜新收的犯人,这是文书。” 狱卒识字不多,接过来装模作样地看了看便丢还给捕快,笑嘻嘻地问: “什么案子?偷了人家东西,还是打了人家孩子?” 捕快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杀人。” “杀人?”狱卒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又赶紧压下去,凑近了些,“杀谁?” “宁王世子。” 满屋寂静。 骰子不响了,酒碗不碰了,花生米也不嚼了。 几个狱卒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钉在魏逆生身上。 “宁……宁王世子?”另一个狱卒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怎么关到咱们这儿来了?” “是啊!这样子的家伙应该转刑部诏狱或者大理寺啊! 应天府大牢关得住这样的人?” “就是就是,万一出了差错,咱们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几个狱卒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慌。 “行了,行了!”捕快叹了口气,将文书往桌上一拍 “总之,上头的命令,先收监。 你们把人看好了,别出岔子。旁的不用你们操心。” “不操心?”一个老狱卒苦着脸,“捕头儿,你说的轻巧。 这可是杀了宗亲的人! 万一夜里跑了,或者死了,咱们这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跑不了,也死不了。”周捕快看了魏逆生一眼 “你们看好了就是。” 他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些狱卒,补了一句: “还有,上头的吩咐,此人有功名在身,不得用刑,不得折辱。” “这,你们要记死了。” “功名?”满脸横肉的狱卒一怔,重新打量着魏逆生 “什么功名?” “是个举老爷,今科解元。” 这话一出,又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狱卒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最后还是牢头站了出来。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孟。 他在应天府大牢干了三十年,什么犯人没见过。 于是孟牢头走到魏逆生面前,也不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番。 又移开,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跟我来。” 魏逆生没有说话,跟着他往里走。 牢房在深处,要经过三道门,每一道都有狱卒把守。 甬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土墙。 越往里走,空气越来越潮,隐隐约约有一股说不清的霉味。 孟牢头在一扇牢门前停下来,从腰间取下一大串钥匙 就着墙上的油灯找了半天,才找到对的那一把。 锁很旧,钥匙插进去要用力拧好几下才能打开。 牢门“吱呀”一声推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牢房。 一丈见方,地上铺着稻草,墙角放着一只缺口破碗。 墙上有一扇巴掌大的小洞,高高在上,透进来一点点光。 “进去吧。”孟牢头侧身让开,声音平淡。 魏逆生迈步走进牢房,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处扫过,最后落在那小洞上。 窗外,月亮正圆。 他忽然想起魏安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小公子,你看这月亮,照着咱们这院,也照着那些高门大户的宅子。 可见老天爷是公道的,不分贵贱,谁都给一点光。” 魏逆生收回目光,转过身,看着孟牢头。 “能否借一盏明些的灯?”他问,声音不大,语气平静。 孟牢头怔了一下,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铁锁重新锁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甬道尽头。 魏逆生叹了口气,在稻草上坐下来,靠着土壁,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是半个时辰。 锁又响了。 魏逆生睁开眼睛,看见孟牢头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盏油灯。 然后走进来,将油灯放在墙角。 又看了魏逆生一眼,从袖中摸出一块干饼,搁在灯旁边。 “吃吧。”他声音很淡,“饿死了,我们都要砍头的。” 魏逆生看着那块饼,又看看那盏灯,忽然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孟牢头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沉默了片刻,才说:“姓孟,叫我孟牢头。” “孟牢头。”魏逆生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多谢。” 孟牢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铁锁重新锁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 牢房外的过道上,孟牢头搬了一把矮凳,坐在过道尽头 离魏逆生的牢房不远不近,正好能看见那盏灯。 手里捏着一壶酒,不时抿一口,也不说话。 这时有年轻的狱卒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孟头儿,你怎么还真给他灯啊?” 孟牢头没看他,慢慢咽下嘴里的酒,才开口:“你管他什么来头。” “里间那可是死牢,死牢哪有给犯人点灯的规矩?” “规矩?”孟牢头终于转过头,看了年轻狱卒一眼,见是刚刚没有在外面的便笑道 “来不久吧?” “是,是!这不,大家在外头吃酒耍赌,我就在里头值班,嘿嘿。” 见是新人,孟牢头也笑说道 “老子在这大牢里干了三十年,什么犯人没见过? 杀人的,放火的.....哪个不是进来就哭爹喊娘,求爷爷告奶奶?” 他顿了顿,又抿了一口酒,“可你见过这样的吗?” 年轻狱卒摇了摇头。 “进来不哭不闹,不求饶,不喊冤,进来就问能不能借一盏灯。” 孟牢头又看了一眼那间牢房,声音低了下去,“这样的人,最麻烦。” “麻烦?” “没错,十年前,一个读书人,得罪了权贵,被构陷下狱。 进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哭不闹,不问冤屈。” 年轻狱卒好奇地问:“后来呢?” “后来?”孟牢头冷笑一声 “后来案子翻了,读书人出了狱,一路做到了御史。” “所以啊!”他端起酒壶又抿了一口 “老子看见这种人,心里就发怵。” 年轻狱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敢再问了。 孟牢头坐在矮凳上,目光落在那间牢房里。 刚被带进来时,魏逆生腰间的素银鱼袋就已经被摘了。 方才登记造册时他还亲手摸过,鱼袋背面刻着“越品恩荣”四个小字,一看就知是宫里的物件。 “十三岁的孩子越品恩荣,啧!” 孟牢头叹了口气,将壶中最后一口酒饮尽,站起身来,又往那间牢房看了一眼。 “这可比读书人麻烦啊!” 第104章 以罪待之,无旨不得出 宗人府从来不是个热闹的地方。 高墙深院,朱门铜钉,连风到了这里都要矮三分。 宁王坐在上首,面前摊着张写了一半的自辩折子。 不是因为写不出来,是因为他在等。 等他的儿子回来。 姜钰过午出门的时候说过,去找沈伊吃酒,天黑前便回。 如今日头早已落尽,廊下的灯笼都点了 宗人府的角门也上了锁,那小子却还没回来。 “越来越不像话了。” 宁王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怒意 倒像是一个父亲在念叨不听话的儿子。 说完,正想要叫人去应天府的方向迎一迎 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宁王皱了皱眉,刚抬起头。 门被撞开了。 冲进来的是宗人府的主事周庸,平日里算是稳重的一个人。 “周主事?”宁王搁下笔,声音平静,“可是陛下有请?” 周庸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宁王爷,世子……世子他……” “钰儿怎么了?他不是去吃酒了吗?” “这个时辰也该回来了,是不是又喝多了躺在街上? 还是跟人打架被应天府扣了?” 宁王替姜钰找了无数个理由,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轻,轻到他自己都不信。 看着宁王的笑容,周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地说 “王爷……世子被人杀了!” 话落,宁王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没有问“谁杀的”,没有问“怎么杀的”,甚至没有问“在哪里杀的”。 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脸上看不出悲喜,看不出愤怒,什么都看不出。 周庸不敢上前,也不敢退下。 因为现在的宁王,像一口枯井,什么都打不上来了。 过了很久,宁王才缓缓侧过眼,开口问道 “你……说什么?” “世子被人杀了......”周庸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地说 “应天府已经收了尸,冯公连夜进了宫,陛下下旨……” “我的钰儿……现在何处?” “在应天府。世子的遗体……还在应天府。” “应天府。”宁王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为何在应天府?为何不在宗人府?” “回王爷,世子是在应天府辖内出的事,按规矩……” “遗体要先收殓在应天府,待仵作验过,才能……” “验?”宁王的声音忽然拔高,“我的钰儿,要让他们验?” 周庸不敢接话,低下头去。 宁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可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谁杀的?”他问。 “冯公弟子,魏逆生。” “魏......” “是。世子带人去魏府与那魏逆生起了争执。 世子踩碎了他养仆的牌位,魏逆生拔剑…… 拔剑,一剑刺穿了世子的胸口,世子他....他当场毙命。” “魏逆生......”宁王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魏逆生!!!” “去备车。”宁王呵斥道:“本王要去见陛下。” 周庸跪在地上,没有动。 “本王说,去备车!你没有听见吗?!!” 宁王的声音骤然拔高,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笔墨纸砚哗啦啦散了一地。 周庸吓得浑身一抖,却还是没动 只是伏在地上,声音发苦:“王爷……出不去的。” 宁王一怔。 “陛下有旨,王爷……以罪待之,无旨不得出。” 以罪待之。 无旨不得出。 宁王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本王说,备车。” “王爷,出不得啊!陛下有旨,无旨不得出! 您若是硬闯,那就是抗旨,是……是……” 周庸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宁王看着周庸跪在地上,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是宁王,仁宗皇帝的儿子,当今陛下的亲叔叔。 我的儿子死了,我连去见皇帝一面都不行吗?!” “让开!” 周庸依旧没有动。 宁王不再看他,迈步便走。 门外的值守护卫看见他,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拦住。 “宁王爷,陛下有旨……” “让开。” 内府护卫不敢拦,也不敢让,只是站在那里。 宁王推开数人,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过去。 可就在他迈出门槛的那一刻...... “锵!!” 两柄长戟交叉,挡在他面前。 宁王后退了一步,又上前一步。 长戟纹丝不动。 “你们敢拦我?”宁王的声音终于变了调。 “我是宁王!我是陛下的亲叔叔!让开!” 宗人府门卫不说话,只是将长戟又往前推了半寸。 宁王伸手想去拨那戟杆,手刚碰到铁杆,就被另一只手按住了。 “宁王爷,这可行不得啊!” 紫罗袍,无鱼袋,白净面皮,嘴角挂着笑意。 王承站在门槛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垂手低头。 “宁王爷。”王承收回手,微微欠身,声音不尖不哑,平平淡淡。 “王公公!本王要见陛下!求王公公替本王传句话,本王要见陛下!” 王承没有动,只是站在那。 宁王挣了两下,没挣开,便隔着人墙朝王承喊 “王公公!本王求你!本王只要见陛下一面!一面就行!” 王承看着他,摇了摇头。 “宁王爷,陛下说了,无旨不得出。王爷请回吧。” 宁王站在门口,被两个侍卫挡着,进不得,退不甘。 “本王的儿子死了!死了啊!!”宁王的声音嘶哑 “本王连出去看一眼都不行吗?” “你告诉陛下,本王要见他!本王要见他!” 王承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宁王。 “王爷。”王承的声音依旧平淡 “陛下说了,该见的时候,自然会见。 不该见的时候,王爷喊破喉咙也没有用。” “王爷请回吧。夜凉了,仔细身子。” 说完,也不等宁王回答,转身便走。 “你站住!你站住!!” 宁王在后面喊,声音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急。 可王承没有回头,连脚步都没有停一下,就这么走了。 ...... 不知过了多久,宁王没有再喊。 慢慢转过身,走回宗人府。 一步,两步,三步。 退回正堂,退回那把椅子,退回那片狼藉之中。 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将折子摊在膝头 他提起那支笔尖已经干硬的笔,蘸了蘸残墨,继续写 手在抖,字歪歪扭扭,不成体统,可他还是在写。 写的是什么,他不知道。 只是觉得,不能停。 一停下来,就会想起姜钰。 想起他第一次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 想起他在西安府飞扬跋扈,自己骂他打他,他梗着脖子不服气的样子。 “呵呵,哈哈哈!” 宁王大笑。 笑声起初很轻,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沈端!!!” 他喊着这个名字,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你让本王攀咬李元祯,本王攀咬了。” “你让本王去找姑母,本王也找了。” “你说保本王父子完完整整走出宗人府.........” “你说过要保本王父子完完整整走出宗人府的啊!!!” 第105章 沈府惊惶,棋局翻覆 沈府 彼时沈端刚用完晚膳,正坐在花厅里喝茶。 一盅雨前龙井,水温刚好,茶汤清亮。 他端着茶盏,慢慢吹着浮沫,神情惬意。 这几日他心情不错。 李元祯被攀咬出来,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冯衍的孙女被大长公主扣在宫中 陕西巡抚的位置眼看着就要松动被自己拿下。 就当沈端神情惬意时,沈府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老爷,老爷!!” 沈端皱了皱眉,将茶盏搁下:“何事惊慌?” “小公子刚刚浑浑噩噩回来说.....说....” “说什么?” “魏……魏家子……杀了宁王世子!” 沈端的手顿了一下。 “杀了?” “杀了!一剑穿胸,当场毙命!” “我果然没有看错人,这样子的家伙是个狠的。”沈端擦了擦额头。 紧接着深吸一口气,强行冷静。 “老爷,您……不着急?”管家看着沈端这模样问道。 “急什么?”沈端不紧不慢说道:“人都已经死了。” 管家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再说了,魏家子杀的是宁王世子,不是本官的孙子。” “他杀了人,国法难容。” 管家小心翼翼地提醒:“可是老爷,宁王那边……” “宁王那边怎么了?”沈端转过身来 “宁王世子死了,宁王只会更恨冯衍,更恨魏逆生。” “呵,说难听一点,这对本官来说,不是坏事。” “何况,那魏家子是冯衍的弟子。 弟子杀人,师父能脱得了干系?” 管家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老爷高明。” 沈端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想端起那盏茶又放下 “不行,你赶紧派人去宗人府看看宁王那边什么动静。”他说 “顺便告诉宁王,节哀顺变。本官会替他说话的。” “是。” 管家转身要走,又被沈端叫住。 “等等。” 管家回过头。 “再派人去应天府,打听打听那魏家子的口供。” 沈端沉吟了片刻,低声道:“看看他说了什么,有没有攀扯旁人。” “尤其是我的孙儿!” “是。” 管家领命去了。 沈端独自坐在花厅里,又续了一盏茶,但已经没有心情了。 “怎么就敢杀?怎么就能杀?” “冯衍那老东西肯定进宫了,这.....唉!” ....... 第二天,下朝回府的沈端担心的没有错,冯衍昨夜进宫了。 今日朝会上,皇帝下旨 陕西巡抚李元祯革职拿问,着刑部、都察院会审。 沈端当时还以为冯党会说一些什么。 结果冯衍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沈端穿着紫袍,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冯衍什么都没说。 这比他说了什么更可怕。 李元祯是冯衍的人,是冯党在西北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这颗棋子被拔了,冯衍居然一言不发?不争不辩不保? 除非……这是他默许的。 “不,不是默许。”沈端睁开眼睛,“是交换。” “好一个冯衍!”沈端突然起身,“好一个冯衍!” 一旁服侍的丫鬟看着这一幕:“老爷?” 沈端没有理,只是来回踱着步子,越走越快。 他明白了。 冯衍昨夜进宫,不是去给魏逆生求情的。 是去交易的。 拿李元祯,换魏逆生。 不,不只是李元祯。 李元祯只是一个开始。 冯衍愿意把陕西巡抚这个位置交出去,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更大的让步。 他要保魏逆生的命,就得出更大的血。 “冯衍啊冯衍!”沈端停下脚步,咬牙切齿 “一个弟子,一个弃子而已! 你居然舍得将陕西巡抚丢给陛下! 我看你是无智,少谋!” 沈端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得很。 冯衍不是无智,不是少谋。 恰恰相反,他太有智,太有谋了。 他知道皇帝想要什么。 冯衍把李元祯交出去,就是在告诉皇帝 你要的,我给你。 作为交换,我的弟子,你不能杀。 这一手,沈端没想到。 他以为冯衍会保李元祯,会在朝堂上跟宁王死磕,会为了西北的根基拼尽全力。 那样的话,冯党就会在泥潭里越陷越深,他就可以坐收渔利。 可冯衍没有。 他直接弃了李元祯。 弃得干净利落,弃得毫不犹豫。 “好狠的老狐狸……”沈端低声骂了一句。 但也敬佩冯衍! 毕竟要是他沈端自己,即使是亲孙子 他都绝对不会出这么大的血! 不过既然说到他自己...... 冯衍给了陛下陕西巡抚。 那他沈端,能给什么? 他坐在首辅的位置上,手里有什么? 吏部?户部?兵部? 哪一部是他的?哪一部他真正说了算? 他有的,不过是陛下给的。 陛下随时可以收回去。 而冯衍不一样。 冯衍给陛下的,是他自己的东西。 是他经营了几十年的人脉、资源、根基。 这些东西,陛下想要,就得拿东西来换。 “陛下好谋局啊!” 沈端忽然觉得后背发凉,然后坐在椅子上忧愁满面。 这时下人上前,开口:“老爷,小公子最近茶饭不思。” “茶饭不思?”沈端抬眸,“去,把伊儿叫来。” 下人应了一声,连忙去了。 沈伊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事实上,自从那日从魏府跑出来,他的脸色就没有好过。 “爷爷……”沈伊站在门口,声音发虚,“你找我?” 沈端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孙子。 “进来。”沈端的声音不高。 沈伊走进来,站在沈端面前,垂着头,不敢看他。 “抬起头来。” 沈伊慢慢抬起头,目光却还是躲闪的,不敢与沈端对视。 沈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疼。 虽然自己的亲孙子多,但能带在身旁的肯定已是其中的佼佼者了! “你怕什么?”沈端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是我沈端的孙子,大周首辅之孙。 那魏家子现在都下应天府死牢了,他还能杀你不成?” 沈伊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爷爷,你是没看见……没看见他杀宁王世子那个眼神……” “什么眼神?” 沈伊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又回到了那个下午。 “非人也……非常人也……” 沈端皱了皱眉。 沈伊说着说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膝行到沈端面前,抓住他的衣角,仰着脸,眼眶通红。 “爷爷,阿公……我要回桂林府!伊儿想回桂林府了!” 沈端低头看着自己的孙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是他最器重的孙子啊。 可此刻跪在地上的,不像一个首辅之孙,倒像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孩子。 “起来。”沈端的声音硬邦邦的。 沈伊没有动。 “起来!”沈端一脚踹了过去,不重,却把沈伊踹得歪倒在地。 “你是我沈端的孙子!你怕什么?!” 沈伊趴在地上,不敢回答。 “他杀的是宁王世子,不是你这个首辅之孙!”沈端的声音越来越大。 “他再疯,再不要命,他敢动你一根汗毛?” 沈伊依旧趴着,不敢动。 沈端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往上窜。 但还是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火压了下去,转过身,背对着沈伊。 “回你的书房去。好好读书,准备省试。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沈伊慢慢爬起来,低着头走到门口时 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沈端,轻声说了一句。 “应天府而已。”说完,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沈端站在原地,微微半回头,一动不动。 “应天府而已。” 是啊,只是应天府而已。 不是刑部大牢,不是大理寺狱,不是诏狱。 ....... “老爷……” 这时昨日出门的管家跑了进来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沈端抬起头,看着他这副模样 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说。” “宗人府……进不去了。” “什么意思?” “派去的人回来了,说宗人府门口加了双倍的守卫,任何人不得进出。” “进不得?为何。” “陛下有旨。” “陛下有旨?” 沈端的笑容僵住,走到管家面前,盯着他问 “你可听清楚了?” “清楚了。”管家的声音发苦 “说是陛下口谕,宁王以罪待之,无旨不得出。 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传话,不得递送东西。 不过,好消息是魏家子口供没有攀出小公子。” 听见这话,沈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冯衍早朝默许,宗人府一封,宁王待罪,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魏家小儿....魏家小儿....魏家小儿.....” “魏家稚童儿,毁我也!!!!” 第106章 少年夫妻,不过如此 大长公主府坐落在皇城东北隅,离宫城不远,却清静得多。 福娘被困在这里,已经好几天了。 说是“困”,其实也不算。 大长公主待她极好,每日让人变着花样做点心 又命侍女陪她解闷,说话也和和气气的,从不曾高声。 可福娘知道,自己出不去了。 魏安去世,她本想出宫去魏府吊唁,却被大长公主的人拦下 福娘不肯,那些人便软磨硬泡 最后几乎是半请半押地将她带上了马车。 她哭过,闹过,甚至绝食过一顿。 结果一样出不去....... “小娘子,再用些吧。”侍女站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说 “这是大长公主特意吩咐膳房做的,用了上好的……” “我不想吃。”福娘的声音闷闷,“我想出去。” 侍女低下头,不敢接话。 这样的对话,三天里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福娘转过头,看着窗外。 她忽然想起魏逆生来冯府遇见那天,也是这样的晨光 他站在花亭里,一袭青衫,负手而立,眉目如画 他说:“冯姑娘好。” 她躲在阿公身后,只露出半张脸,蚊子似的哼了一声:“你好呀。” 那时候她八岁,他十岁。 如今她十岁,他十三岁。 他在狱中,她在宫中。 福娘的眼眶又红了,使劲眨了眨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不行。”福娘站起身来,将椅子带得晃了一下,“我要出去。” 侍女吓了一跳:“小娘子,大长公主说了……” “我要出去。”福娘打断她,说着就往门口走。 侍女连忙拦住,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急得快哭了 “小娘子,您别为难奴婢了。 大长公主吩咐过,没有她的允许,谁也不能放您出去。 您要是硬闯,奴婢……奴婢会受罚的。” 福娘停下脚步,看着侍女,沉默了片刻。 “那我不出去了。”她说。 侍女松了一口气。 “你帮我去请鲁阳公主。”福娘又说,“就说……就说福娘想她了。” 侍女一怔:“鲁阳公主?” “嗯。”福娘点了点头。 侍女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去了。 ....... 辰时三刻,鲁阳公主来了。 大长公主虽然辈分高,但鲁阳公主是皇帝的嫡女,她也不好拦着不让进。 何况福娘说的是“请公主来玩” 她若拦了,反倒显得心虚。 鲁阳公主今年九岁,比福娘小一岁,生得玉雪可爱。 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梳着双环髻 各簪了一朵绢花,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像只欢快的小黄鹂。 “福娘!”鲁阳公主一进门就喊 “你知不知道,我听说那个魏逆生……” “鲁阳!”福娘连忙打断她,朝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这里说话不方便。” 鲁阳公主眨了眨眼睛,不解,但还是会意地点了点头。 福娘拉着她走到里屋,将门关上 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才转过身来。 “鲁阳,你能不能带我去见你母后?”福娘开门见山 “我有很重要的事。” 鲁阳公主一怔:“见我母后?什么事?” 福娘抿了抿嘴,眼眶又红了:“魏逆生……他杀了宁王世子,被关在应天府大牢里。 我阿公昨夜进了宫,可我不知道陛下怎么说。 我……我想求皇后娘娘在陛下面前说说话,救救他。” 鲁阳公主听明白了。 她虽然只有九岁,但生在皇家,耳濡目染,朝堂上的事多少知道一些。 何况姜钰被杀这件事,昨夜就在宫里传遍了,她就是想不知道都难。 “可是……”鲁阳公主犹豫了一下 “杀人是要偿命的。我母后能说什么?” “他不是坏人!”福娘的声音一下子急了,解释一大堆。 鲁阳公主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她认识福娘几年了,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福娘在她心里,一直是那个抱起来软乎乎,爱笑的姐姐。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福娘,眼睛红红的,像是变了一个人。 福娘不开心,她也很不开心。 “好。”鲁阳公主点了点头,“我带你去。” “大长公主那边…”福娘朝门口看了一眼。 “她是我姑奶奶,可我还是公主呢!” 鲁阳公主哼了一声,下巴一扬:“她敢拦我?” “再说了,她现在忙着呢!” 说完,鲁阳公主拉着福娘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门口果然有人拦。 两个侍女站在廊下,见两位小娘子出来,连忙上前行礼 “公主,小娘子,大长公主殿下吩咐……” “让开。”鲁阳公主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威仪 “挡者,族之!” 侍女面面相觑,不敢让,也不敢拦。 鲁阳公主也不废话,拉着福娘就从她们中间穿了过去。 侍女们想要跟上,鲁阳公主回头瞪了一眼。 侍女们只得停住脚步,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鲁阳公主拉着福娘,一路小跑出了大长公主府,上了等在门口的辇车。 “去坤宁宫。” ...... 坤宁宫。 周皇后今年不过三十出头,生得端庄秀丽,眉目间自有一股温婉之气。 她与皇帝少年夫妻,相守十余年,感情极好。 后宫人不多,一后三妃,各安其位,从没有过争风吃醋的事。 这固然是因为几位妃子都是安分的人,但更重要的是周皇后治下有方。 此刻周皇后坐在妆台前,由着宫女梳头,手里捧着一盏茶,慢慢喝着,神色安详。 “娘娘,鲁阳公主来了。”宫女进来禀报。 “小易子?”周皇后放下茶盏,嘴角浮笑 “这丫头,今日怎么这么早?” 话音刚落,鲁阳公主已经蹦了进来。 “母后!”她一头扎进周皇后怀里,撒起娇来 “儿臣想死母后了!” 周皇后搂着她,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 “不是昨日才见过?你这丫头,嘴上是抹了蜜吗?” “抹了蜜也没有母后甜!”鲁阳公主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 周皇后被她逗得直笑,正要说什么 忽然看见门后又探出一个人来。 柳绿色的百迭裙,梳着双螺髻,发间同样簪着两朵鹅黄绢花。 “福娘?”周皇后微微一怔 “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大长公主府住着吗?” 福娘走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起来,起来。”周皇后连忙招手,“到我跟前来。” 福娘走上前去,站在周皇后面前 嘴唇抿了又抿,眼眶红了又红 终于还是没有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娘娘……”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娘娘救救魏逆生!” 周皇后愣住了。 鲁阳公主也愣住了,没想到福娘会直接跪下。 “快起来。”周皇后连忙伸手去扶 “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好好说,跪什么?” 福娘不肯起来,跪在地上,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周皇后。 “娘娘,魏逆生杀了宁王世子,被关在应天府大牢里。 他不是坏人,是那个宁王世子先踩碎了他义祖父的牌位,他才……他才……” 福气说得岔气,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周皇后看着她,心里一软,伸手将她拉起来,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不哭了。”周皇后声音温柔 “你说的这些,本宫知道一些。 昨夜冯太傅进了宫,陛下见他了。” 福娘抬起头,泪眼婆娑:“那……陛下怎么说?” 周皇后没有回答,只是替她擦了擦眼泪,轻声说 “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 福娘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 陛下还没有定论,或者说,还没有决定。 于是福娘咬了咬嘴唇,从周皇后怀里退出来,退后一步。 “福娘有一言,请娘娘垂听。” 周皇后看着这个跟自家女儿一样的糯小人,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 “你说。” 福娘深吸一口气,将魏逆生教她的典故说出。 “福娘记得,前汉时,有一位女子叫缇萦。” 周皇后的眉毛微微一动。 “缇萦的父亲淳于意被人告发,被判肉刑。 缇萦随父入长安,上书汉文帝,说‘妾切痛死者不可复生 而刑者不可复续,虽欲改过自新,其道莫由,终不可得’。 汉文帝感其至孝,遂废肉刑。” “缇萦救父,靠的不是权势,不是钱财,而是一颗至诚之心。 福娘今日求娘娘,不是要娘娘徇私枉法 只是求娘娘……给魏逆生一个公道。” “《礼记》云:‘父之仇,弗与共戴天。’ 魏安于魏逆生,恩同祖父。 义祖父之灵位被毁,为人义孙者,岂能无动于衷?” 周皇后沉默了片刻,正要说话,只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好一个‘岂能无动于衷’。” 众人齐齐回头。 周景帝站在门口,一身常服,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听了多久。 王承跟在他身后,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 “陛下。”周皇后连忙起身行礼。 鲁阳公主也站了起来,行了一礼。 然后飞快地跑到周景帝身边,拉住他的袖子,仰着脸说。 “父皇,你都听见了?福娘说得对不对?” 周景帝低头看着自己的小女儿,笑了一声:“朕听见了。” 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福娘身上。 “冯太傅昨夜求朕,今日一早,又轮到你这个孙女来求朕的皇后了。” 福娘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你与魏逆生非亲非故,”周景帝看着她,“何必呢?” 福娘抬起头来。 “陛下,福娘与魏逆生,不是非亲非故。” “魏逆生是阿公的弟子,福娘是阿公的孙女。” “哈哈。”看着这小人倔强的模样,周景帝倒也觉得可爱有趣。 福娘没有回避,迎着周景帝的目光,一字一句继续道 “福娘年幼,不知国法,只知人情。 魏安于魏逆生,恩同祖父。 义祖父之灵位被毁,岂能袖手旁观? 他杀人,是有罪。 可那宁世子毁人灵位,也是有罪。 若只罚杀人者,不罚毁灵位者,福娘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 “看不出,冯太傅的孙女倒是跟魏家子一个性子。”周景帝暗笑道。 紧接着开口,声音比方才缓了几分,“你说得对。” “毁人灵位,确实不该。” 福娘听出了这话里的松动,心中一动,连忙行礼道:“陛下.....” “你先别急着说圣明。”周景帝摆了摆手 “朕还没说要怎么处置他。” 福娘抬起头,正要说什么 周皇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身边,蹲下身来,与她平视。 “福娘,你方才说,你与魏逆生不是非亲非故。” “那你告诉本宫,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福娘怔住了。 周皇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却没有点破。 以为福娘会犹豫一会儿,结果没想到她张口就来。 “冯舒乃魏逆生之妻!” 周景帝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福娘脸上,看了很久。 “你才多大?”周皇后轻声说,“就说出这样的话?” “福娘虽小,说话算话。” “他若死了呢?”周皇后问。 “他若死,必随之。” 这句话说出来,连周景帝都动容了。 “你不后悔?” 福娘摇了摇头。 “福娘读过《诗经》,读过‘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的傻福娘,这十六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难。” “娘娘,年少者,无惧。” 第107章 死牢赐物,字条惊心 应天府死牢。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混混沌沌,分不清哪一天是哪一天。 加上孟牢头是个寡言的人,送饭来便搁下,收碗去便拿走,从不说话。 魏逆生问过他两次外面的事 他也只是摇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第三次魏逆生便不问了。 他知道,问了也没用。 孟牢头不说,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死牢里的规矩,犯人不得与外界通消息。 孟牢头能给他一盏灯,已是天大的情分,不能再为难他了。 所以魏逆生便不再问,只是每日在牢里枯坐 偶尔起身踱几步,更多的时候是靠着墙壁,闭着眼睛,想一些事。 “不知道福娘现在怎么样了。” 自己中举头日,冯衍就转告他,说福娘被大长公主留在府中 暂时出不来,但性命无虞,让自己放心。 虽然性命无虞,但魏逆生知道她肯定不开心。 毕竟福娘这个人,心里藏不住事。 高兴了笑,难过了哭,生气了鼓腮帮子,全都写在脸上。 她被大长公主强留在府中,不能来吊唁魏安,不能来看他,一定很难过。 ....... 今天魏逆生跟往常一样,正靠着墙壁闭目养神,甬道里照常传来脚步声。 他以为是孟牢头又来送饭,结果脚步声却在牢房门口停下了。 锁响动,门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人站在门口。 “魏小公子,许久未见。” 听见这个特征明显的声音 魏逆生先一怔,然后睁眼望去。 果不其然,来人是王承这个皇帝的贴身太监。 不过,上一次见王承,还是两年多前,在西安门外那个小院里。 两年多过去了,他长高了不少,也长了不少见识。 可王承还是那个王承,紫罗袍,白净面皮。 “王公公。”魏逆生站起身来 囚衣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头发散落,倒显得有些狼狈。 但还是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两年多不见,魏小公子长高了不少。” 王承站在门口,看着魏逆生,轻笑道 “比当初在西安门外那个小院里,高了大半个头。” 魏逆生垂手而立,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王承来做什么。 当然,不知道,自然也不敢问。 只是站在那里,等着王承开口。 王承却没有急着说话,而是迈步走进牢房,四下打量了一番。 “这地方,倒是清静。”王承收回目光,看着魏逆生 “魏小公子在这里住了几日了?” “学生不知。”魏逆生想了想,摇了摇头:“牢里光淡,分不清日子。” “见不得光,是这个理。”王承点了点头,也不追问 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然后将帕子收回去,负手而立。 “奉陛下口谕。” 魏逆生心中一震,连忙跪下:“学生恭听。” “魏家子,你在牢里待了几日,可曾后悔?” “学生不悔。” 王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朕就知道你不悔。” “没了。”王承笑了笑。 “没了?就两句?”魏逆生怔住了。 不说不杀,不说放,不说怎么处置,只说“朕就知道了”? 王承没有给他多想的时间,转身朝门口招了招手。 一个小太监捧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盖着一块黄绸,看不清下面是什么。 小太监将托盘放在墙角,便退了出去。 王承揭开黄绸。 魏逆生神情随之一动。 托盘上,放着他的银鱼袋和那方“国瑞”玉衡。 “王公公……这……”魏逆生的声音发涩。 王承将银鱼袋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一番,又放回托盘上,转过身看着魏逆生。 “魏小公子,这东西是陛下恩赐,岂能随意让人摘了去?” “而且……”王承话中带意 “你身上有功名,有恩典。 陛下未下旨之前,这些东西,谁也不能摘。” 说完,王承很会来事,直接亲自上前想给魏逆生戴上。 魏逆生见状,连忙惊恐,自己动手。 王承见状很满意,然后直起身附耳说了一句悄悄话 “魏小公子,当年你我一见,陛下有言,自是一诺千金。” “王公公……”魏逆生声音哽咽,“学生……学生愧对陛下厚望。” 王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小公子,杂家说句不该说的话。”王承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你在牢里这几日,外面可没消停 冯太傅连夜进宫,在御书房里跟陛下说了小半个时辰。 秦司业虽在外游学,但依旧传信国子监召集门生,说要联名上书保你。” “还有……”王承语气顿了顿,嘴角带笑。 “还有一位小娘子,在坤宁宫也跟皇后娘娘说了几句话。” “娘娘和陛下都很欣慰……”王承说完拍了拍魏逆生的肩膀 “娘娘甚至说了一句话。” “少年夫妻,亦不过如此,岂能拆乎?” 魏逆生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王承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劝,也没有走。 只是静静地等着,等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魏小公子,话就说到这。” 魏逆生抬起头,眼眶通红:“学生送王公公。” “不必送。”王承摆了摆手:“你好好待着,别胡思乱想 我还是那一句话,陛下未下旨之前,没有人能动你。” 说完,王承转身走出了牢房。 铁锁重新锁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灯油快燃尽了,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魏逆生擦干眼泪,将玉衡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魏伯。” “老师还在。福娘也在。” “我……我不是一个人。” ....... 宗人府。 宁王自那日被长戟挡回,便再没有出过这道门。 每日有人送饭,有人送水,有人送来干净的衣裳和洗漱的用具。 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有,可什么都不对。 门外的守卫换了三班,每一班都比上一班更沉默。 起初还有人叫他一声“王爷”,后来连这声称呼也省了 只是开门,关门,送饭,收碗,一言不发。 但宁王不在乎了。 因为他在乎的人已经死了。 姜钰的尸体被运回了宗人府,停在偏殿里。 宁王去看过一次,只看了一次。 至于自辩。 辩什么? 儿子都死了,辩给谁看? 反倒是每日只是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 有时他会拿起姜钰的旧衣裳,抱在怀里,一抱就是一整天。 这天,送饭的时辰到了。 门被推开。 一个年轻的小太监端着食盒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 菜与往日无异,但小太监却说了一句:膳热。 “膳热......”宁王神情一顿,上前伸手将饭菜全部扒开。 果不其然在肉食中发现了东西。 是张纸,纸很小,叠得方方正正,只有拇指大小。 宁王将其打开,上面写着一行字: 【冯衍出手,魏子无罪,彰当为宗亲虑!】 “冯衍出手,魏子无罪。” 魏逆生杀了他儿子,冯衍出手,皇帝要保他无罪。 “彰当为宗亲虑。” 他,姜彰,当为其他宗亲考虑。 第108章 双案并审,朝堂议罪 景和十年,八月二十七,天阴。 今日朝会还未开始,文武百官已经齐集太和殿前。 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今日并案会审,宁王和那魏家子一同上殿。” “弃地之罪,杀人之罪,两桩案子搁在一起审,这是要……” “嘘,慎言。” “听说冯公今日告病,不来早朝了。” “告病?这个时候告病?他弟子就要上殿受审,他不来?” “来了又如何?” “倒也是……只是可惜了那孩子,年纪轻轻,才十三岁……” “可惜什么?杀的是宗室!宁王世子!那是闹着玩的?” 没有人再接话。 卯时三刻,钟鼓齐鸣。 太和殿大门缓缓打开,百官鱼贯而入,分班站定,按品级排列。 紫袍面向皇帝,绯袍侧立听候,青衫绿袍站在最后,同样面向皇帝 文武百官从殿内一直延伸到门槛之外。 不过,今日的朝会与往日不同,殿中央空出一大块地方。 周景帝坐在御座之上,冕旒垂珠。 王承站在御座之侧,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垂着眼,面无表情。 “陛下有旨,带宁王姜彰,应天府解元魏逆生上殿!” 声音一道一道传下去,从殿内传到殿外 从殿外传到丹墀下,从丹墀下传到宫门口。 “带宁王姜彰,应天府解元魏逆生上殿!” “带宁王姜彰,应天府解元魏逆生上殿!” 回声在空旷的宫阙间回荡,久久不散。 先被带进来的是宁王。 王服依旧,但却瘦了很多,头发花白了大半用一根竹簪别着。 站在最前面的沈端看了一眼,暗叹道 “不过短短二十余日,宁王既心神哀衰至此。” 宁王迈过门槛,一步一步走进殿来。 百官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宁王不看他们,只是往前走,一直走到殿中央,停下来。 周景帝坐在御座上,看着自己的叔叔,没有说话。 殿内很安静。 第二个被带进来的是魏逆生。 当然,这是许多人第一次见到这位今科解元。 他们听说过他的名字 魏家弃子,冯公弟子,烈子,神童,杀人犯。 各种各样的名头,好的坏的 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清,也剪不断。 可当他们真正看见这个人的时候,都愣了一下。 太年轻了。 身上没有镣铐,没有枷锁,甚至没有绳索。 走进来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步子不疾不徐,目光平视前方。 不像个囚徒,倒像个赴宴的读书人。 魏逆生走到殿中央于宁王身侧站定。 他没有看宁王,宁王也没有看他。 两个人并肩。 一个佝偻,一个挺拔。 殿内嗡嗡声又起。 “这就是那魏家子?倒是生得好模样。” “生得好有什么用?杀人的时候可没见他手软。” “十三岁的解元,大周开国以来头一遭。 “可惜了,可惜了……” 魏逆生听见了那些声音,却像是没听见一样,面不改色。 王承看了一眼周景帝,见皇帝微微点头, 便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黄绫,朗声道: “景和十年八月二十七,宁王姜彰弃地失土一罪 与应天府解元魏逆生杀宁王世子姜钰一案,并案会审。 着三法司会同宗人府,共同议罪。 陛下亲观,以决公允。” 王承念完,退后一步,将黄绫收好。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宁王。”周景帝终于开口了。 宁王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皇帝。 “臣在。” “甘肃三州之失,你可知罪?” 宁王沉默了片刻。 “臣知罪。” “何罪?” 宁王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了很久,周景帝也不催,只是坐在御座上,静静等着。 终于,宁王开口了。 “不战而逃,弃地数百里 致凉、甘、肃三州沦陷 军民死伤无数……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周景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你说得轻巧。” 宁王低下头,没有说话。 周景帝的目光从宁王身上移开,落在魏逆生身上。 “魏逆生。” “学生在。”魏逆生跪下,声音平稳。 “你杀宁王世子姜钰,可知罪?” “学生知罪。” “何罪?” “学生杀人,罪在当死。 然学生有一言,敢请陛下垂听。” “说。” 魏逆生直起身,目光坦荡。 “学生杀人,是事实。学生认罪,无话可说。 但世子毁人灵位,辱人先祖,亦非无罪。 学生只求陛下明鉴。 不以一罪掩他罪,不以一人之死断一家之冤。” “此子好一张利口,真是魏文端之孙吗?”殿内嗡嗡声又起。 “静宣!!!”这时殿中侍御史大声呵斥议论。 殿内立刻安静下来。 周景帝看着魏逆生,又看看宁王,缓缓开口。 “宁王弃地之罪,魏逆生杀人之罪,今日一并议之。” “三法司何在?” 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三人出班,躬身道:“臣在。” “宁王弃地一案,可有定论?” 刑部尚书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 “回陛下,臣等查得,宁王于去年项党人攻陷甘肃三州时,不战而逃 从西安府一路南逃至汉中府,弃地五百余里。 凉、甘、肃三州军民死伤者数以万计,粮草辎重尽数落入敌手。 此乃臣等会审之结论,请陛下御览。” 王承接过奏折,呈给周景帝。 周景帝没有看,只是将奏折放在案上,目光落在宁王身上。 “宁王,你可有话说?” “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周景帝皱了皱眉。 甚至于连沈端都愣了。 宁王不应该这么平静的啊! “宁王,你弃地五百里,丧师数万人,你告诉朕,你无话可说?” “是。” 宁王无心至此,他现在只想要确定一件事。 果不其然,周景帝见宁王这个态度便不再多问。 “魏逆生一案,三法司如何结论?” 刑部尚书又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奏折。 “回陛下,魏逆生杀人一案,臣等查得 宁王世子姜钰确有毁人灵位,以足践之之举,赵元朗等五人口供皆同。 魏逆生义祖父魏安,原为魏府仆从,魏文端公在世时已焚契放良,官府有档。 魏逆生幼年丧母,为生父所弃,魏安抚养十二年,恩同祖父。 灵位被毁,一时激愤,拔剑杀人。” 说着,刑部尚书看了一眼魏逆生,又看了一眼周景帝。 “臣等以为,魏逆生杀人,罪在当死。 然姜钰毁人灵位在先,辱人先祖在后,亦有不当。 且魏逆生年方十三,年幼气盛,情有可原。 臣等不敢擅断,请陛下圣裁。” 周景帝接过奏折,翻开,看了几行,又合上。 “朕知道了。” 第109章 独夫独君,血溅丹墀 周景帝说出“朕知道了” 这短短一句话时,宁王神色骤变。 他抬眸盯着御座上的皇帝 又转头看了看身侧那个杀了自己儿子的少年,脸颊开始抽搐。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听懂了。 听懂了皇帝那句“朕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他已经确定了。 ...... “魏逆生。”周景帝继续问。 “你杀了姜钰,可曾后悔?” 魏逆生抬起头,看着皇帝,目光坦荡如砥。 “学生不悔。” “不悔?”周景帝的声音微微一顿,“你可知杀人者死?” “学生知道。” “知道还杀?” “只因知礼,既知礼,则不可辱。” “学生杀人,是触了国法。” “可若让学生重来一次.......” 魏逆生抬起头,目光直视皇帝。 “学生依旧会拔剑。” 殿内一片哗然。 周景帝却抬起手,殿内安静下来。 他看着魏逆生,看了很久,笑了一声。 “你倒是诚实。” “不敢欺君。” 周景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目光转向宁王。 “宁王。” 宁王伏在地上,没有动。 “朕再问你一次。甘肃三州之失,你可有话要说?” 宁王慢慢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皇帝。 “我……”他张了张嘴,“我的儿子……死了。” 太和殿内安静了一瞬。 “我的钰儿,今年才十六岁。 他还没有成亲,还没有开府,还没有……” 宁王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悲怆。 “他还没有长大!他就死了!” 宁王猛地站起身来,指着魏逆生,目眦欲裂。 “是他!是他杀了我的钰儿!” “我的钰儿这个该死的贱民一剑穿胸,死在一个破院子里!” 魏逆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景帝看着宁王,眉头微微皱起。 “宁王,今日审的是你的弃地之罪。 姜钰之死,朕自会裁断。” “裁断?”宁王转过身,看着皇帝 “陛下要裁断什么?裁断我的钰儿该死不该死?”宁王冷笑。 “呵呵呵,可你真想杀这个贱民吗?!” “宁王!!”御史台的人终于忍不住了,出班就要弹劾。 “退下。”周景帝冷声呵斥。 御史一怔,看了看皇帝的脸色 终究没有敢再说什么,退回了班列。 周景帝站起身站定,居高临下看着宁王。 “宁王,你问朕裁断什么?朕告诉你。” “朕裁断的,不是姜钰该死不该死。 朕现在裁断的,是甘肃三州那数万军民,该不该死。” 宁王的脸色顿了一下。 “你的儿子死了,你心痛,你愤怒 你觉得天下人都欠你的。”周景帝的声音越来越高 “可你有没有想过,甘肃三州那些百姓,他们也有儿子! 他们的儿子死在凉州城下,死在甘州城外,死在肃州的火海里!” “他们的儿子,谁来心疼?” 宁王后退了一步但神情却愈发癫狂。 “你弃地而逃的时候,可曾想过那些百姓?” “你在宗人府写自辩折子的时候,可曾想过那些将士?” “你没有!” “你的儿子死了,你哭。 他们的儿子死了,谁来哭?” 宁王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殿内百官,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周景帝说完,冷哼一声,退后坐回御座 刚想宣罪,结果没想到 宁王站在殿中央,突然扯钗冠,披头散发。 “姜琰!!!” 这一声,直呼皇帝名讳,让太和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景帝先是一愣,紧接着眼神逐渐阴冷。 “四叔,你叫我什么?”周景帝冷声慢语道。 宁王无惧,仍然放言。 “下罪李元祯,冯衍不朝,沈端不言,百官不触.....” “呵呵呵,你以为本王看不出吗?!!” “姜琰!哈哈,没人骗我! 你真的,你根本不想杀这个贱民!!” 看着宁王状成了疯狗,魏逆生默默地退至殿卫身旁。 “你这个独夫!”宁王指着周景帝,声音嘶哑 “独君!!” 殿内一片死寂。 “你只会在朝堂上玩平衡! 冯衍,沈端,你让他们斗来斗去!” “你现在想杀你的亲叔叔!?好!你来杀!” 宁王猛地扯开衣襟。 “弑杀亲族,独夫独君! 你愧对先帝!愧对亲族! 皇兄,你儿子要杀我!要杀他的亲叔叔啊!!” “宁王!!”周景帝拉长语气。 但宁王根本不停,一口一句独君的叫着。 “皇兄,我的儿子死了……”宁王说完,伏头痛哭 “我的儿子死了啊!!皇兄你的儿子如今也要杀.....” “闭,嘴!” “我的儿子死,死......” “朕的三州子民,也死了!!!!” 这一声在太和殿的穹顶下炸开。 宁王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 周景帝站在御座前,喘着气,神情冷漠到了极致。 “朕是天子!朕不能替他们哭,朕得替他们讨!” “可朕找谁讨!!” “朕找,谁讨?!” “朕,找,谁,讨?” 三问落下。 殿内无人说话。 “呵呵!”周景帝冷笑 “一求死之人,也配大殿辱君?” “你以为杀了你,后世之君会学朕?史书会记朕?” “可惜了!”周景帝猛地向前一步,声音拔高。 “史书上已经记上了! 大周景和一朝,丢土丧权,朕的名字已经脏了!” “已经脏了!!!!” 周景帝一字一顿,声如裂帛。 “既然脏了!” “朕就不怕再脏一笔!!!” “三法司听旨。” 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三人出班。 “宁王姜彰,弃地失土,不战而逃,致凉、甘、肃三州沦陷,军民死伤数万......” 周景帝的声音很平。 “其罪当诛,无可赦。 着即剥夺宁王一脉王爵,宁王姜彰,腰斩弃市。” “宁王世子姜钰,虽已身死,亦当追夺封号,贬为庶....不!贬为贱民。” “宁王府其余人等视同之,流三千里,遇赦不赦。” 第110章 天地君父,皆证此誓 宁王这一疯状,满殿皆惊。 直呼帝名,披发裂衣,指御座而骂“独夫独君” 自大周开国以来,太和殿上从未有过这等事。 百官或骇然失色,垂首噤声,竟无一人敢出班驳斥。 听完宣罪的宁王喘着粗气,还想继续大骂 结果殿外侍卫鱼贯而入,架起宁王堵口然后拖了出去,形状狼狈至极。 全程周景帝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起身甩袖退朝。 百官不敢多言,只得礼送。 ........ 朝会退后,魏逆生站在太和殿外的柱旁两个小时,似乎被人遗忘了一样。 直到阳光从门槛移到丹墀,一个熟悉声音才在他耳边响起。 “魏小公子,陛下召见。” 魏逆生抬起头。 王承依旧紫罗袍站在他面前,笑眯眯的。 “王公公。” “走吧,别让陛下等久了。” 魏逆生见状没有多问,而是整了整身上衣服,确认不失体面,才点了点头。 “劳烦王公公带路。” 王承看在眼里,面上却不显,只转身走在前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宫道,绕过几道回廊,才到御书房门口。 “魏小公子,陛下在里头等着。” 王承停下脚步,侧身让开,低声道:“杂家就不进去了。”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拱手道:“多谢王公公一路照拂。” 王承点头,没有接话。 ...... 御书房不大,陈设简朴。 周景帝坐在书桌后。 魏逆生进门时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 走到御案前,撩袍跪倒,因殿内无旁人,便开口说道 “学生魏逆生,望见君父。” 【望见君父】这四个字,他说过不止一次。 可这一次,与以往都不同。 以往说“君父”,是认,是求,是把自己托付给一个遥远的天子。 今日说“君父”,是劫后余生,是绝处逢人,是知道自己没有被抛下。 周景帝听见这一声,终于抬起头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 少年虽礼仪整肃,但脸色苍白,眼底泛着青黑 一看就知道这些日子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抬起头来。” 魏逆生直起身,目光与皇帝对上。 周景帝也是第一次认真看魏逆生的脸,故而看了好一会儿。 生得确实好。 眉目清隽,骨相端正 他虽在牢中关了二十余日,面容消瘦了许多 却反而显出了一副清峻之态,如竹经霜而愈翠。 “朕幼时见过魏文端公。” 周景帝忽然开口,语气不像在跟臣子说话,倒像在跟晚辈闲话家常。 “那时候朕才七八岁,魏文端公是朕的日讲官。 一身绯袍,腰系鱼袋,虽须半白,但貌与你有五分相似。” “至于为何只有五分?” 周景帝目光落在魏逆生脸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因为你长得半像你祖父。 你祖父是方脸,阔额,浓眉大眼,一看就是北方人的骨相。 你倒像是南边来的,清秀了些。” “可论相貌,你比他强,论风骨,亦不差之。” 听见周景帝说完,魏逆生垂下眼帘直言道 “学生有罪。” “你没罪。” 周景帝说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想好了这句话,只等魏逆生开口便接上去。 “姜钰已是贱民。贱民以下犯上,毁人灵位,辱人先祖,你拔剑诛之......” “不正是如你十岁拔剑诛恶仆?” 魏逆生猛地抬起头。 周景帝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神情淡然。 王承站在门外一旁,笑得含蓄。 “谢,陛下……”魏逆生的声音有些发涩。 “谢什么谢?”周景帝打断了他 “朕还没说完。” 魏逆生连忙闭嘴,重新跪好。 “你毕竟杀了宗亲。” 周景帝的声音淡了下来,不是冷,是公事公办的那种淡。 “虽姜钰已被贬为贱民,但你动手之时,他仍是世子。 这笔账,朕不能不记,朝廷不能不算。” 魏逆生低下头:“学生明白。” “王承。” 王承应声上前。 “将他腰间的国瑞取来。” 王承走到魏逆生身边,弯下腰,动作很轻,将那枚系在腰间玉印解了下来。 魏逆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玉印离身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少了点什么。 不是少了护身符,是少了某种说不清的牵连。 两年前在那个小院里,这方玉印是皇帝给他的承诺。 如今皇帝收回去...... 周景帝却没有急着说下文,而是伸手拿起那方玉印,在掌心里转了转。 羊脂白玉,温润细腻,上镌“国瑞”二字。 这是两年前他赐给魏逆生的东西。 “文衡”之印,“国瑞”之名。 那时候这孩子才十岁,跪在西安门外那个小院子里。 如今两年过去了,孩子长高了大半个头,杀过人,也坐过牢 上过太和殿受审,面对过癫狂的宁王和满朝文武的指指点点。 周景帝将玉印放在案上,看着魏逆生。 “起来吧!” “此玉衡朕先取回。” “你若还想要.....”皇帝的声音拖长了些 “便再到大殿之时,自取。” 再到大殿之时。 “殿试!”魏逆生心中一震,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秋闱已过,他是今科解元。 来年春闱,礼部会试,若再中,便是殿试。 殿试在太和殿,天子亲策,亲定名次。 “学生....” “行了,朕都让你起来就别跪着了,起来说话。” 魏逆生站起身来,因为先站后跪,腿确实麻了。 这回没忍住,呲了一下牙。 周景帝看在眼里,嘴角又翘了一下。 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疾不徐,裙裾窸窣,伴着环佩叮当。 周皇后一身常服跨门而入。 “陛下,臣妾听闻宁王在太和殿上.....” 话说到一半,看见了站在御案前的魏逆生,声音戛然而止。 魏逆生也看见了周皇后。 这是他第一次见皇后。 三十出头的女子,生得端庄秀丽,眉目温婉。 通身的气派不是富贵二字能概括的,是久居尊位才能养出来的从容。 魏逆生连忙整衣行礼。 “学生魏逆生,参见皇后。” 周皇后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向周景帝。 “这就是那个魏家子?”周皇后语气里带着好奇。 周景帝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 “这就是魏家子。” 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打趣得不像个皇帝。 “冯舒之夫。” 这四个字说出来,魏逆生当场愣住。 周皇后也愣了一下,随即掩口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清脆悦耳。 紧接着,周皇后的目光重新落在魏逆生身上。 这回看得更仔细了,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看了两遍。 “好一个世家郎君之貌。” 周皇后点头赞叹,语气真诚,没有半分客套。 “如见魏晋。” 她说着,转头看向周景帝,笑道 “怪不得,怪不得将小福娘迷成那样子。” 魏逆生站在一旁,听到“小福娘”三个字,心头一跳 抬眸看着周皇后,想问,又不敢问。 周皇后却像是没看见他的目光,径直走到周景帝身旁 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陛下可曾跟他说了?” “还没有。”周景帝摇了摇头,“你来得正好,你来说。” 周皇后放下茶盏,看着魏逆生,目光温柔了许多。 “魏家子,你可知你入狱这些日子,福娘做了什么?” 魏逆生摇头。 他确实不知道。 孟牢头不说,王承来的时候也只提了一句 “有一位小娘子”,没说是谁,更没说做了什么。 见魏逆生确实不知,周皇后便将那日坤宁宫中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福娘如何从大长公主府跑出来 如何求鲁阳公主带她去坤宁宫,如何跪在她面前求她救魏逆生。 说福娘如何引经据典,如何说“魏安于魏逆生恩同祖父” 如何说“若只罚杀人者,不罚毁灵位者,这是什么道理”。 如何......说出那句 【冯舒乃魏逆生之妻】 周皇后说到这一句时,特意看了魏逆生一眼。 少年站在御案前,嘴唇发颤却死死咬着牙,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福娘还说了一句话。” “她说......”周皇后的声音轻了下来。 “他若死,必随之。” 魏逆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流,顺着脸颊淌下来。 他没有擦,也没有低头,就那么站着,任眼泪往下掉。 周景帝看着他,没有劝,也没有笑他。 倒是王承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 魏逆生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声音沙哑:“学生失仪。” “失什么仪。” 周皇后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几分怜爱。 “福娘自幼与鲁阳作伴,一同在宫中习礼仪,本宫视她如己出。 那日她在坤宁宫说出那些话 本宫与陛下都在场,亲耳所闻,亲目所见。” 她看了一眼周景帝,皇帝微微点头。 周皇后便继续道:“福娘说她是你的妻,本宫与陛下,皆证。” 皆证。 这两个字从皇后口中说出来,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魏逆生张了张嘴,想说谢恩,想说不敢,想说些什么,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时周景帝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多了一丝郑重。 “如此之幸,你有何话要说?” 魏逆生抬起头。 “日后魏逆生若有所负冯舒.......” 周景帝一字一顿,目光如刀。 “当如何?” 魏逆生没有犹豫。 他整了整衣冠,跪下,额头触地,声音清朗如金石相击。 “日后魏逆生若有所负冯舒,当生无可恋,死无可惜。” “天地,君父,皆证。” ...... “天地,君父,皆证。” 御书房里静了片刻。 周景帝看着他,笑了一声。 “你倒是会说话。 ‘生无可恋,死无可惜’ 这八个字,比那些‘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的誓言,重多了。 魏逆生伏在地上,没有抬头。 “行了,起来吧。” 周景帝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方才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朕今日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现在就成亲。 你才十三,福娘才十,急什么?” 魏逆生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好好准备春闱。 来年殿试,朕在大殿上等你。” “到时候.....”周景帝把玩着玉衡 “这方‘国瑞’自己来拿。” 魏逆生深深一揖。 “学生必不负君父厚望。” 第111章 君子三变,汝当为之 魏逆生离开殿时,日头偏西,秋阳斜照,阳光正好。 王承走在前面,听着身后那越来越轻快的脚步声,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弯。 “魏小公子。”王承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王公公请说。” “君恩虽厚,亦难负之 冯公老矣,汝当自强。” 魏逆生脚步一顿,随即深深一揖:“多谢王公公。” “谢我做什么?”王承摇了摇头。 “公公虽然不言,但逆生知道 逆生此刻得生,必然有公公善举。” 听见这话,王承终于回过头来 看着魏逆生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叹了口气 “杂家在宫里当差几十年,见过多少世家子弟,多少少年才俊。 可像您这样的,杂家还是头一回见。” “公公谬赞。” “不是谬赞。”王承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是实话。” 魏逆生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王承,一步一步,走出了宫门。 宫门外,崔福驾着马车已经等了一个时辰。 他看见魏逆生走出来,先是一愣 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公子!公子你出来了!你终于出来了!” 魏逆生上前扶起他,笑了笑:“哭什么?我又没死。” 崔福抹着眼泪,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反复念叨 “出来了就好,出来了就好……” 魏逆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翻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宫墙。 朱红色的高墙,在秋阳下泛着沉沉的光。 墙内,是天子。 墙外,是天下。 ....... 魏逆生从皇宫出来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马车在冯府门前停下时,已近亥时。 冯府大门虚掩着,门房正缩在门洞里打盹 听见马蹄声惊醒过来,探出头一看是魏逆生 连忙开了门,一路小跑着进去通报。 魏逆生没有等他通报。 他跨过门槛,穿过前厅,绕过回廊 穿过那片翠竹林,再穿过那道月洞门,一路往后花园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却一步未停。 他对冯府的路太熟了。 两年来,他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次,从春走到冬,从清晨走到日暮。 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 后花园里,花亭中,一盏孤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 常袍,白发,腰板挺得笔直。 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他却一口没动。 冯衍独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王承来传过话,说魏逆生已经出了大牢,他便开始等。 等了一个下午,等到日头偏西,等到暮色四合 等到灯笼亮起,等到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没有催,没有问,没有让任何人去宫门口打听。 只是坐在这里等。 因为,他知道那个孩子会来。 脚步声传来。 冯衍抬起头,看见一个人从月洞门后走出来。 衣服皱巴,头发散落,脸色苍白,眼底泛着青黑。 腰间的银鱼袋还在,那方“国瑞”玉衡却不在了。 可脊背是直的,步子是从容的,目光是清明的。 冯衍看着他,没有说话。 魏逆生走到花亭前,没有进去,在台阶下站定,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老师。” 这一声老师,叫得冯衍心口发紧。 “起来。跪什么跪,地上凉。” 魏逆生没有动。 冯衍站起身来,走出花亭,走到魏逆生面前,弯下腰,伸出手,扶住他。 “起来,孩子。” 魏逆生这才抬起头。 四目相对,冯衍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瘦了。 瘦了很多。 原本就清瘦的下巴现在尖得像刀削,颧骨也突了...... “瘦了。”冯衍说出这两个字时 带着一个七十多岁老人对晚辈的心疼,没有任何遮掩。 “学生让老师担心了。” “担心?” 冯衍哼了一声,转身走回花亭,在石凳上坐下 端起那壶凉透了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老夫在朝堂上站了四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你一个毛头小子进趟大牢,老夫有什么好担心的?” 冯衍说得硬气,魏逆生看在眼里 没有拆穿,只是走进花亭,在冯衍对面坐下。 师徒二人隔着一张石桌,一盏孤灯,相对无言。 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冯衍才放下茶盏,看着魏逆生。 “逆生。” “学生在。” “老夫问你一句话,你答。” “老师请讲。” 冯衍的目光沉了下来,声音不疾不徐。 “何为君子之慎?” 魏逆生一怔。 他以为冯衍会问他在狱中如何 会问御书房中陛下说了什么,会问他接下来有何打算。 没想到冯衍问的是这个。 君子之慎。 《大学》有云:“君子必慎其独也。” 可他想了想,觉得冯衍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也没有必要问他一个翻书就能找到答案的问题。 魏逆生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坦然。 “君子之慎,不在人前,在人后。 不在大庭广众,在独处一室。 不在顺遂之时,在危难之际。” “学生以为,慎者,守也。 守心,守道,守本分。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此之谓慎。” 冯衍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魏逆生。 “你这些日子在牢里,可曾怕过?” 魏逆生想了想,如实答道:“怕过。” “怕什么?” “怕死。” “怕死就对了。”冯衍笑了一声:“不怕死的是疯子,是宁王那样的。 你怕死,说明你清醒。” 说着冯衍又问:“除了怕死,还怕什么?” 魏逆生沉默了很久。 “怕辜负。” “辜负谁?” “辜负老师,辜负陛下,辜负......” 冯衍替他说了:“辜负福娘?” 魏逆生低下头,没有否认。 冯衍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知道老夫为什么问你‘君子之慎’?” 魏逆生摇头。 “因为你今日在太和殿上,做得对。” 魏逆生抬起头,有些意外。 冯衍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 “宁王发疯,骂陛下‘独夫独君’,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你为戴罪之身,站在殿柱旁边,没有跟着起哄 没有趁机喊冤,没有趁机表忠心。” “你退到了殿卫旁边。” 冯衍放下茶盏,看着魏逆生,目光里带着赞许。 “这一步退得好。 退得及时,退得恰到好处。” “宁王是疯子,疯子的刀不分敌我。 你退到殿卫旁边,就是退到了安全的地方。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这不是怯懦,是清醒。 清醒地知道自己的位置,清醒地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这就是慎。” 魏逆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冯衍却没有就此打住。 他站起身来,走到花亭的柱子旁 负手而立,看着夜色中朦胧的竹林。 “逆生,可知‘君子有三变’。” 冯衍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脸上,白发如银。 “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 “望之俨然:远远望去,庄严可畏,不容轻犯。这是威仪。” “即之也温:走近了,却发现他和蔼可亲,平易近人。这是涵养。” “听其言也厉:听他说话,言辞精准,义理严正,令人肃然起敬。这是见识。” 冯衍说完,看着魏逆生。 “此三者,缺一不可。 有威仪而无涵养,便是倨傲。 有涵养而无见识,便是乡愿。 有见识而无威仪,便是狂生。” 魏逆生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学生受教。” “受教有什么用?” 冯衍摆了摆手,转身走出花亭,沿着小径朝花厅走去。 魏逆生连忙跟上。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穿过竹林,穿过回廊,走到花厅门前。 冯衍停下脚步,推开花厅的门。 内厅不大,平日里很少用,只有逢年过节或是来了贵客才会开。 魏逆生来冯府两年,进过内厅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冯衍走进去,点上灯。 烛火跳了几下,渐渐稳定下来,橘黄色的光晕填满了整个花厅。 魏逆生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花厅正中的墙上。 墙上挂着官服。 紫袍,玉带,金鱼袋。 仁宗朝的,世宗朝的,今朝的。 三朝老臣的荣赐,比比皆是。 其中各品官袍每一件都洗得发白,整整齐齐,针脚细密,没有一丝褶皱。 冯衍走到墙边,伸手抚摸着,动作很轻。 “仁宗朝永和六年,老夫中进士,授翰林院编修,从七品,穿绿袍。”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熬了四年,才升到六品,换了青袍。 又熬了三年,升到五品,才换上绯袍。” “世宗朝万隆三年,老夫四十七岁。 擢升吏部侍郎,正三品,第一次穿上紫袍。” 魏逆生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冯衍转过身,看着魏逆生。 “老夫替仁宗皇帝做过事,替世宗皇帝做过事,如今替当今陛下做事。 做了四十多年,做了三朝。” 冯衍走回魏逆生面前,指着墙上那件紫袍,目光如炬。 “逆生,你看清楚了。” 魏逆生顺着望去。 紫袍之荣,权力之柄! “汝当为之。” 四个字,不重,却一下一下砸在魏逆生心上。 汝当为之。 你应当做到。 不是“你可以做到”,不是“你争取做到”,是“应当”。 应当穿紫袍,应当得恩荣,获特赐。 应当做三朝老臣,应当成为大周的顶梁之柱! 更应当为,后继者!! 第112章 发乎于情,止乎于礼 魏逆生和冯衍走出内厅后 冯衍将之前曲娘拿来的墨玉递回给了魏逆生。 “拿回去。” “还有,我已经着人将魏安送回魏家族地安葬了。” “放心,他就葬在文岳兄身旁,亦如生前。” 魏逆生接过手,看着冯衍刚要说什么 结果冯衍就摆了摆手 “行了,天不早了。” 魏逆生没有动。 “老师。” “嗯?” “福娘……回来了吗?” 冯衍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魏逆生一眼。 “大长公主府的人送回来了,半个时辰前到的。已经歇下了。” 魏逆生松了一口气,又行了一礼。 “那学生告退了。” “去吧。” 魏逆生转身走出花厅,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冯衍的声音。 “逆生。” 他回过头。 冯衍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明日早些来。 老夫给你讲讲春闱的规矩。” 魏逆生心中一暖,应了一声“是”,便大步走出了花厅。 穿过回廊,穿过竹林,穿过月洞门,一路往前厅走去。 走到前厅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廊下站着一个人。 头发没有梳发髻,只简单地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 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不大 纸面上画着一枝梅花,烛光从里头透出来,映得她的脸红扑扑的。 福娘站在廊下,看着从后花园走出来的魏逆生。 魏逆生也站住了。 两个人隔着几丈远,一个站在廊下,一个站在院中,四目相对。 夜风吹过,灯笼晃了晃,梅花在纸面上摇曳。 “你……”福娘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颤。 “你吃了吗?” 魏逆生一怔,随即笑了。 “还没有。” 福娘咬了咬嘴唇,低下头,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桂花糕。 我……我让厨房王婶做的。” 魏逆生走过去,接过油纸包,打开,拈了一块放进嘴里。 甜而不腻,清香适口,还是那个味道。 “好吃。” 福娘抬起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骗人。 你都瘦成这样子了,吃什么都不会好吃的。” 魏逆生没有说话,又拈了一块,递到福娘嘴边。 “你也吃。” “我……我吃过了。” “再吃一块。” 福娘张了张嘴,想说不要 可看着魏逆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低下头,就着魏逆生的手,小小地咬了一口。 桂花糕很甜,甜得她鼻子发酸,眼泪掉得更凶了。 魏逆生看着她哭,没有劝,也没有笑。 慢慢将那块桂花糕吃完,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那块墨玉。 玉质温润,通体黝黑,没有一丝杂色。 正面刻着一个“魏”字,背面刻着一个“冯”字。 “魏”是魏峥的魏,“冯”是冯衍的冯。 一枚玉,两家姓,挚友物,师徒缘。 可,如今..... 亦为姻缘线。 魏逆生将墨玉托在掌心,抬起头,看着福娘。 “福娘,你在坤宁宫说的话,我都知道了。” 福娘的脸更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他。 “我说了什么?我什么都没说。” 魏逆生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将墨玉举到两人之间。 “这枚玉,是老师送我的。 ‘魏’字是祖父,‘冯’字是老师。” “可我想,这‘冯’字,也可以是你的。” 福娘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魏逆生没有再说话。 直接将墨玉高高举起,猛地往廊柱上一磕。 “咔嚓”一声脆响。 墨玉应声裂成两半。 又恰到好处。 一半是“魏”字,一半是“冯”字。 这一次是魏逆生的‘魏’ 冯舒的‘冯’。 边缘参差不齐,茬口锋利,在灯笼的光晕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魏逆生将两半玉握在手里,低头看了看 挑出那半块刻着“冯”字的,递到福娘面前。 “给你。” 福娘愣住了。 她看着那半块玉,又看看魏逆生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接了过去。 玉很小,握在她手心里,刚刚好。 “这……”福娘的声音发颤。 “这是信物。”魏逆生说。 他将那半块刻着“魏”字的玉仔细收进袖中,抬起头,看着福娘。 “待登科,我来娶你。” 福娘攥着那半块玉,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笑得眉眼弯弯。 “你说的,不许赖。” “不赖。” “天地为证?” “天地为证。” “君父为证?” “君父亦证。” 福娘用力地点了点头,将那半块玉贴在胸口,像是怕它丢了似的。 两个人站在廊下,一个低头,一个仰头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将影子融在一起。 福娘看着魏逆生,魏逆生也看着她。 夜风吹过,灯笼里的烛火跳了跳,梅花在纸面上摇曳。 福娘忽然闭上了眼睛。 睫毛微微颤着,像两只受惊的蝴蝶。 嘴唇微微嘟起,红润润的,在灯笼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 魏逆生看着这一幕,自然生不出他意 刚想抬手点其额头,结果...... “发乎于情!!!”一声暴喝从月洞门后炸开。 “止乎于礼!!” “发于情,止于礼啊!!!” 魏逆生和福娘同时吓了一跳。 福娘“呀”了一声,睁开眼,脸涨得通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嗖地躲到魏逆生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又羞又恼地往月洞门那边张望。 魏逆生也转过头去。 只见月洞门后,冯衍举着一块笏板冲了出来。 没错,就是笏板。 上朝用的那种,长长的,窄窄的,象牙做的,打人老疼了。 冯衍一手举着笏板,一手撩着袍角。 白发在夜风中飘散,怒气冲冲地杀过来,活像护崽的老母鸡。 他方才一直躲在月洞门后。 从魏逆生砸玉开始,他就躲在后面偷看。 看到魏逆生将半块玉递给福娘时,老头儿眼眶红了。 想起当年,他和魏峥也是这样。 两块玉,一人一块,说好了同进同退,生死与共。 后来魏峥先走了,他那块玉也跟着入了土。 如今看到魏逆生和冯舒也是如此。 冯衍心中五味杂陈,又是欣慰,又是酸楚,又是感慨。 可当看到福娘闭上眼睛嘟起嘴的那一刻...... 老头儿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天灵盖。 “发于情,止于礼!!” 冯衍举着笏板呼呼生风,指着魏逆生,眼睛瞪得像铜铃。 魏逆生刚想窜逃,结果忽然听见皇宫方向传来钟声,一时间愣在原地。 “九钟三响……” 冯衍也是停下脚步,望着皇宫方向叹道一句 “大长公主,薨了。” 第113章 满街尽举子,路遇皆是学童 景和十一年,三月春,初三。 春寒稍褪,却未褪尽。 南京的春天来得迟,走得也快。 前几日还冷得人缩手缩脚,今日太阳一出来,便有了几分暖意。 魏逆生走在西街上,脚步不快不慢。 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外头罩了一件鸦青色的鹤氅 领口露出一圈白色的衬里,干净利落。 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腰悬素银鱼袋,走起路来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件鹤氅是新做的。 曲娘年前就裁好了料子,本想赶在除夕前让他穿上 可那时候他还在应天府大牢里,衣裳做好了也没人穿。 后来人出来了,瘦了一大圈,原先量的尺寸全都不对了。 于是曲娘又拆了重新改,改了又缝,缝了又改,折腾许久才合了身。 福娘走在他右边,穿着一件海棠红的褙子。 外头罩了一件银红色的斗篷,斗篷边缘镶着一圈白兔毛,衬得小脸越发白净 曲娘跟在两人身后,落后了约莫两三步。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窄袖衫子,外头罩了一件青灰色的半臂。 头上依旧三根银簪,耳畔坠着两粒小小的银丁香,清清爽爽,不争不抢。 手里提着福娘的杂物,分量轻。 三个人沿着长街往南走。 街上人多。 多到什么程度呢? 魏逆生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已经被不下二十个人撞了肩膀。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挤。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魏逆生还没来得及让 只见五大三粗的汉子已经擦着他的肩膀挤了过去 手里举着一面旗子,旗上写着“青州府”三个大字。 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二三十号人,个个背着书匣,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远道而来的举子。 “青州府的举子到了!”路边有人喊了一声。 “今年山东来了多少人?” “听说光青州府就有二十多个!” “二十多个?那济南府呢?” “只怕不少!” “了不得,北方都如此盛况,今年省试有的看了。” 魏逆生侧身让到路边,看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面前走过。 “这就是青州府的举子?” 福娘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张望,眼睛里满是好奇。 “嗯。”魏逆生点了点头。 顺带一提,赴京赶考,各州府的举子们 除去富贵人家,大部分都是像这样子结伴凑钱,请人护路带行。 队伍走完,街上又恢复了方才的拥挤。 魏逆生继续往前走,福娘跟在他身边,曲娘跟在后面。 走了没几步,又遇上一人。 白面书生,十五出头,生得斯文,身后跟着个小书童。 “西安府的举子也到了。”路边有人议论。 “听说是张阁老的曾孙。” 书生听见这些议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下巴扬得更高了,步子也迈得一跨一跨的。 福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魏逆生,小声说了一句 “没有你好看。” 魏逆生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本来就是!” “你看他,走路跟个大白鹅似的。”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越往南走,人越多。 举子,到处都是举子。 街边的茶楼里,坐满了喝茶谈天的举子。 有的在高谈阔论,有的在低声细语,有的在争论经义,有的在切磋诗赋。 茶博士端着茶壶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汗都来不及擦。 酒肆里更热闹,北方各府护队的大汉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有的喝得面红耳赤还在划拳。 不过也能看出,即使是大周亦是...... 燕北多壮士! 福娘跟在他身边,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魏逆生,你看那边...... 福娘突然拉住魏逆生的袖子,朝街对面努了努嘴。 魏逆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街对面,一家书铺门口,围着一群人。 不是普通的围,是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的那种围。 人群里不时传出叫好声和鼓掌声,热闹得像是过年赶庙会。 “去看看。”魏逆生说。 三个人穿过街道,挤进人群。 书铺门口的台阶上摆着一张长案,案上堆着小山似的书册 有新的有旧的,有刻本有抄本,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书铺老板站在案后,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手里举着一本书,正在高声叫卖。 “各位客官!各位老爷!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收录今年各府策论的优秀范文,篇篇精挑细选,字字珠玑!” “有了这本书,省试策论不愁拿不到甲等!” “只要三两银子!三两银子!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炸开了锅。 “三两?你怎么不去抢?” “就是就是,去年才一两五,今年就涨到三两了?” 书铺老板不慌不忙,慢悠悠地说 “各位客官有所不知,今年省试策论的题目方向变了。 这本是新编的,收录了最新的范文 还有几位翰林学士的批注,价值连城啊!” “三两银子,真心不贵!” “再说了......”老板扫了一眼人群,笑眼眯眯。 “各位都是未来的进士老爷,考上了进士 银子里有的是,还在乎这点小钱?” 这话说得在理,人群里的声音小了一些。 但还是有人嫌贵。 “你要买吗?” 这时福娘拉了拉魏逆生的袖子,炯炯有神地问道 “我给你买一本,这样子肯定能考进士!” 看出福娘心思的魏逆生摇了摇头。 “我会考上的。” 福娘“哦”了一声,然后又撞了一下他。 “嗯。”魏逆生低头看着福娘。 “你怎么了?” “没什么。” 福娘笑了笑,只是走得更近了一些。 近到两个人的袖子碰在一起。 曲娘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没有出声。 走到东华门大街的时候,人更多了。 福娘在街边的小摊上买了两串糖果仁,一串自己吃,一串递给魏逆生。 魏逆生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睛。 福娘看着他的表情,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掉在地上。 曲娘在后面也笑了,笑得很轻。 逛累了,三个人在一家茶楼门口停下来。 点了茶点心后,店小二下去了,不一会儿就端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上来。 龙井是新茶,清香扑鼻。 点心有桂花糕、绿豆糕、酥油鲍螺,还有一碟瓜子。 福娘拈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眯起眼睛。 “好吃吗?”魏逆生问。 “好吃。”福娘点了点头,“但没有王婶做的好吃。” 两个人喝着茶,吃着点心,看着窗外的街景。 街上还是那么热闹,举子们来来往往。 学童们跑来跑去,叫卖声、谈笑声、争论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却生机勃勃的交响乐。 福娘忽然放下手里的桂花糕,看着魏逆生,认真地问 “魏逆生,你会中吗?” 魏逆生看着她嘴角沾着的桂花糕碎屑,笑了笑。 “会的。” “真的?” “真的。” 福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然后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就好。” 她低下头,继续吃桂花糕,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茶楼里很吵,到处都是举子在谈论经义、策论、时政。 可魏逆生觉得,这一刻很安静。 只有茶香,点心,和阳光。 福娘吃完最后一口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似乎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魏逆生。 “这是什么?” “你看看。” 魏逆生展开,发现是个庙符,上面绣着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 绣着:福娘为魏子求安 “我去惠济寺给你求的哦!” “那这字.......” “这字....”福娘的脸红了,小声说 “我才学不久,绣的不丑吧?” 魏逆生摇了摇头。 “不丑。” “骗人。” “真不丑,我留着。” 福娘明显不相信魏逆生的话 而魏逆生则是低下头,假装在喝茶。 这时,曲娘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曲娘!” “奴婢什么也没看见。”曲娘连忙摆手,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谁让你笑我!” “奴婢不敢了,不敢了.......” 两个人闹成一团,笑声在茶楼里回荡。 窗外,阳光正好。 满街尽举子,路遇皆学童。 这是景和十一年的春天,这是京都最热闹的季节。 第114章 圣人的书,读可以!用?不行 三月初五,距离省试还有四天。 京都的春天像一只懒猫,伸了个腰,又缩回去了。 前几日还暖洋洋的,今日忽然又冷了起来。 冯府书房里烧了炭盆,瑞炭红彤彤的 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魏逆生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孟子》 书翻到一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等。 等冯衍从吏部回来。 这半年,冯衍越来越忙了。 以前他致仕在家,虽说挂着“复朝视政”的名头 到底不用日日上朝,隔三差五去一趟内阁,点个卯便回来。 可自从去年八月那场风波之后,他便忙得脚不沾地。 有时候天不亮就出门,到天黑透了才回来。 回来也是一头扎进书房,与门生们议事,门窗紧闭,连魏逆生都不让进。 魏逆生知道冯衍在忙什么。 有些事情,冯衍不说,他也能猜到。 去年太和殿上,宁王被定罪,李元祯被下狱,陕西巡抚的位置空了出来。 这个位置是冯党在西北最重要的一颗棋子,丢了就是丢了,再也拿不回来。 皇帝派人,沈端趁势也插了几个自己的人去陕西。 朝堂上的天平,悄悄地往沈端那边偏了半寸。 魏逆生在狱中时不知道这些事 出来之后,冯衍虽然不说,但秦晏还是厚道人。 没一会,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魏逆生抬起头,书房的门被推开,冯衍走了进来。 黑氅紫袍,玉带金鱼。 头发比半年前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眼袋耷拉着 一看就知道这些日子没睡好。 “老师。”魏逆生站起身来,行了一礼。 冯衍摆了摆手,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到书案后面 而是在炭盆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烤了烤火。 “冷。”他说了一个字,语气里有老人面对春天倒寒时才有的那种无奈。 魏逆生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冯衍接过来,捧在手里,没有喝,只是让那点热气熏着自己的脸。 师徒二人沉默了一会儿。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逆生。”冯衍开口了。 “学生在。” “你好奇老夫这半年在忙什么吧?” 魏逆生想了想,如实答道:“学生不知。” “秦子业厚道但不严嘴啊~” 冯衍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 “所以,你不是不知,你是不敢说。” 魏逆生低下头,没有辩解。 冯衍捧着茶盏,靠在椅背上,声音不疾不徐。 “去年你杀了姜钰,老夫连夜进宫,在御书房里跟陛下说了小半个时辰。” “老夫跟陛下说,‘魏逆生杀姜钰,有罪。但姜钰之死,不冤。’” “然后老夫说,‘陕西巡抚李元祯,观望不进,有失职守,当革职查办。’” 冯衍看着魏逆生,目光平静。 “你以为宁王攀咬李元祯,是宁王自己的主意?” 魏逆生愣住了。 “宁王那个脑子,能想到攀咬李元祯? 能想到把我在西北最重要的一颗棋子拖下水?” 冯衍冷笑一声,将茶盏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是沈端。” “沈端让宁王攀咬李元祯,是为了把我拖下水。 宁王咬了李元祯,我为了保你和李元祯,就得下场。 我一下场,就中了沈端的计,而沈端则中了陛下的计。” “可偏偏我不能不保李元祯。 李元祯是我的门生,是我在西北的根基。 他要是倒了,我在西北就断了一条胳膊。” “那后来……”魏逆生听得心中一凛。 “后来?”冯衍转过身来,看着魏逆生,目光深沉。 “后来你杀了姜钰。” “你这一杀,把所有人的算盘都打翻了。” “宁王疯了,在太和殿上骂陛下‘独夫独君’。 陛下震怒,腰斩宁王,贬了宁王一脉。 李元祯的案子,反倒没人顾得上了。” “老夫这半年也是在努力这个。 可惜,李元祯终究是保不住了。” 冯衍的声音低了下去。 “陛下虽然没杀他,但贬了。” 魏逆生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是学生连累了老师。” “连累?”冯衍摇了摇头。 “可代价……”魏逆生说。 “代价当然有。”冯衍打断了他 “这世上做什么事没有代价? 你杀姜钰,代价是坐牢,是差点丢了性命。 老夫保你,代价是丢了李元祯,丢了陕西控制。” “可偏偏有代价,就对了。”冯衍的声音忽然郑重起来。 “逆生,你记住,这朝堂之上,没有白做的事。 你做了事,就有代价。 你做了对的事,代价更大。 可你不能因为有代价就不做。” “你若是因为怕代价,就不去做该做的事,你这一辈子都没办法在朝堂立足。” 说完,冯衍看着桌子上的书,指道 “圣人的贤书,呵呵。” “读,可以!用?不行。” 魏逆生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学生受教。” 冯衍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这半年,老夫门下走了不少人。” 魏逆生抬起头。 “李元祯一倒,好几个门生就动了心思。 有的是觉得老夫老了,靠不住了,有的是被沈端许了好处 有的是两边观望,看风向。” 冯衍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师.....” “当然我也不怪沈端!毕竟他也不傻 自然知道我是丢了陕西的控制,但他头上同样子也悬着刀! 所以现在也是被陛下推着走! 他不卖力,陛下拿不准就在我死的次日就杀了他!” “至于那些门生们.....”冯衍微叹 “我也不怪他们。” 第115章 水勿过清,人勿过察 “水勿过清,人勿过察。” 冯衍看着魏逆生,像是经验,像是教训,也像是某种通透。 “清到极致,身边就没有人了。 察到极致,手下就没有可用之人了。” “这世上的人,谁不是趋利避害? 我老了,七十多了,能活几年? 他们年轻,还有几十年的路要走。 他们想在朝堂上站住脚,想往上爬,想光宗耀祖,这是人之常情。” “我若是因为这个就怪罪他们,那是心胸狭窄。” 魏逆生沉默了。 冯衍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可不怪他们,不代表不难过。”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 听见这声叹息,魏逆生忽然觉得,冯衍真的老了。 不是老在头发上,不是老在皱纹上,是老在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老师……” “行了。”冯衍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替我一个老头子难过。 毕竟在朝堂上站了四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走几个人,算不了什么。” 冯衍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地看着魏逆生。 “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老师请讲。” “你,必须中。” 冯衍站起身来,走到魏逆生面前 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门下那些人,为什么走? 因为他们看不见希望。 他们觉得我老了,快死了。 死了之后,冯党就散了,没人能撑得起这个摊子。 他们没有靠山了,没有前途了,所以他们要另谋出路。” “这不怪他们。谁都要吃饭,谁都要前程。” 冯衍的手在魏逆生肩上用力按了按。 “可你要让他们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希望。” 冯衍的目光如炬。 “你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我冯衍后继有人,而且不是一般人。” “你要让他们知道,没有散,也不会散。 我老了,可还有你。 你年轻,你有才华,你有胆识。 受君恩厚爱,是杀了宗亲依旧能从太和殿上活着走出来的人。” “这样的人,值不值得他们等?值不值得他们跟?” “老师,我……” “你什么你?”冯衍打断他,语气严厉起来。 “你听好了,老夫不是在求你。 老夫是在告诉你,这是你应该做的事。” “你是我冯衍的弟子,是魏峥的孙子。 你身上背着的,不是你一个人的前程 是两家的门楣,是两党人的希望。” “朝堂上那些人,眼睛都盯着你呢。” 冯衍转过身,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名册,递给魏逆生。 魏逆生接过来,翻开。 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注着籍贯、年岁、官职、与冯衍的关系。 有些名字他熟悉,是冯府常来的那些门生。 但有些名字他陌生,从未听说过。 “这些人,有的是老夫的门生 有的是你祖父的故交,有的是你父亲的同窗。” 这里的“父亲”当然不是魏明德而是魏明远。 冯衍的声音低沉而郑重。 “你父亲魏明远,当年在国子监读书时,结交了一批好友。 那些人如今大多已经在朝堂上站住了脚,有的做到了四品、五品 有的外放做知府,知州。” “他们这些年没有帮过你 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帮,是因为他们没有理由。 名不正则言不顺。 可如今不一样了。” 冯衍看着魏逆生,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期许。 “你是今科解元,是冯衍的弟子,是陛下亲口夸过的人。 你站出来了,他们就能站出来了。” “你考得好,他们脸上有光,在朝堂上说话就有底气。 你考得不好......” 冯衍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魏逆生将名册合上,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还给冯衍。 “学生不需要名册。” 冯衍一怔。 魏逆生抬起头,目光坦然。 “学生不需要知道他们是谁,不需要知道他们能帮学生什么。” “学生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什么事?” “稳” 心不乱则路途稳。 冯衍看着他,看了很久,轻笑。 “好。”他说,“好。” “四天后省试,你准备得如何了?” “依旧是策论还差些火候。”魏逆生如实答道。 冯衍点了点头。 “策论不着急,你底子在那里,到时候只要不写偏了,问题不大。” “省试的策论题目,不会像乡试那么刁钻。 乡试是抡才大典,要选的是各地的佼佼者 题目出得难一些,是为了拉开差距。 省试不一样,省试是为了选进士 题目会更务实,更贴近朝廷当下的政务。” “你这些日子在文渊阁看的那些档册,都会有用。” 魏逆生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冯衍忽然说。 “老师请讲。” 冯衍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打趣。 “福娘这几天没来缠你?” 魏逆生一怔,随即笑了。 “来了。” “每日都来,送绿豆汤,送桂花糕,送各种各样的点心。” “你没吃?” “吃了。” “吃了就好。”冯衍哼了一声:“别饿着肚子读书。” 魏逆生忍住笑,应了一声“是”。 “行了,回去吧。”冯衍摆了摆手 “四天后就要考试了,好好准备。” 魏逆生站起身来,行了一礼,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冯衍的声音。 “逆生。” 他回过头。 冯衍坐在椅子上,白发如银,紫袍如墨。 “待东华门下唱汝名,长师为你举冠礼。” 第116章 望得新邻,竟是张子?! 三月初六,日光微暖。 西安门外这条巷子,偶尔有几声鸟叫,偶尔有几声犬吠。 魏逆生早已习惯了这种安静,甚至有些依赖它 读书的时候,窗外没有车马喧闹,没有商贩叫卖 只有日光慢慢从窗棂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 今日也是如此。 书房不大,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面书架,案上摊着几本手抄的策论范文。 魏逆生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笔 面前铺着一张宣纸,纸上写了半篇策论的开头。 曲娘站在身后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正修剪窗台上那盆水仙。 这时,魏逆生突然叹了口气,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曲娘听见动静,放下剪子,走过来,替他换了一盏热茶。 茶是今年的新茶,明前龙井,清香得很。 魏逆生端起来抿了一口,苦涩之后有一丝回甘,像极了读书的滋味。 “公子,歇一歇吧。”曲娘轻声说 “都坐了快三个多时辰了。” “三个多时辰了?”魏逆生看着桌前策论摇了摇头 “今天的策题选得难了一些。 的确该起身活动活动了。” ...... 与此同时,魏府小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不重,不轻,三下,很有礼貌。 “砰砰砰。” 崔福正在理事,自从魏安走后,许多管家活便都落到了他身上。 他倒是不嫌累,每日天不亮就起来,乐在其中。 这时听见敲门声,崔福放下账册,擦了擦手,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他愣了一下。 门外站着一个人。 白面,十五六岁出头,生得斯斯文文 穿着一件淡色直裰,外头罩了一件石青色的鹤氅,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 手里提着几小包酥果仁,用油纸包着,麻绳系得整齐。 “这位小哥,敢问此处可是魏解元府上?” 书生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点西安府的口音,尾音微微上扬。 “正是,正是。”崔福回过神来,连忙点头:“敢问足下是……” “在下是隔壁新搬来的新邻。” 书生微微一笑,提了提自带的礼物,语气谦和有礼 “得了新居,理当拜望新邻。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隔壁?”崔福更愣了。 隔壁那宅子他知道,是顺天府知事许礼许大人的府邸。 许知在此住了几年,崔福也见过他几回。 “这位公子,隔壁不是许大人的府上吗?”崔福问。 “原先是。”书生点了点头,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不过如今许大人已调离京师,下放至州府任职。 此居宅便空了出来。 在下进京赶考,需要一处清静的地方温书备考,恰好有人从中介绍,便买了下来。 昨日新迁,今日特来拜望。” “赶考?”崔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公子也是今科举子?” 书生含笑点头:“忝列今科乡试名录。” 崔福虽然读书不多,但跟在魏逆生身边这一年多 耳濡目染,也知道“忝列”是谦虚的说法。 加上眼前这位白面书生,不仅面白,说话也好听。 更重要的是......他是举人。 同科举人,若是都过了省试,那可就是同科进士。 这是天大的同科缘,怠慢不得。 崔福反应极快,当即侧身让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原来是举老爷,失敬失敬! 快快请进!堂上喝茶,我这就去叫我家公子。” 书生也不推辞,迈步跨过门槛,跟着崔福进了院子。 他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座小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却极干净。 青砖墁地,一尘不染,墙角种着一丛翠竹,竹枝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院中央有一棵枣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只石凳。 可谓是...... 夏日得此景,观书也要贪几日。 没一会,崔福便将他引到会客正堂 请他在椅子上坐下,又手忙脚乱地去沏茶。 书生将手里的酥果仁放在桌上,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搁在膝上 目光平视前方,不四处张望,不东问西问,规矩得像是来赴一场正式的拜帖。 崔福沏好了茶,端上来,陪笑道:“稍坐,我这就去请我家公子。” “有劳小哥。”书生微微颔首。 崔福转身就往书房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还没问,茶可合口?” 张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好茶。明前龙井,是今年新到的吧?” “好眼力!”崔福一愣,竖起大拇指。 书生笑了笑,没有接话。 见客满意,崔福这才转身跑去汇报。 ...... 书房里,魏逆生正抄写半篇策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只见崔福进门汇报道:“公……公子!” “怎么这么着急?”魏逆生问道。 “隔壁……隔壁新搬来一位读书人 也是今科举子,他来拜望您,正在堂上喝茶!” “今科举子?”魏逆生微微一怔。 “对!!” 魏逆生搁下笔,站起身来。 同科举人,未来便是同旁进士。 这个缘分,值得认真对待。 “更衣。”魏逆生说。 曲娘已经快步走到衣柜前,取出一件干净直裰,手脚麻利地替他换上 又整了整发冠,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好衣冠,魏逆生便大步走出书房,穿过回廊,朝会客正堂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堂中,一个白面书生正端坐在椅子上。 手里捧着茶盏,微微低着头,不知在看茶汤的色泽,还是在想什么事情。 听见脚步声,书生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魏逆生的第一反应是:这人有点眼熟。 第二反应是:大白鹅!! 他忽然想起两天前和福娘在朱雀街上闲逛时 福娘指着人群中一个白面书生说了一句 “像个大白鹅”。 只当是福娘随口一说。 如今看着眼前这张脸,那段记忆忽然就鲜活了起来。 就是这个人。 西安府的举子,张阁老的曾孙,走路一跨一跨的大白鹅。 只是今日他坐在堂上,却没有那日的神态 反而谦和有礼,温润如玉,像换了一个人。 魏逆生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在下魏逆生,暂无冠礼取字,京都人士,今科举子。 方才闻得足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闻名礼,书生也是连忙站起身来,拱手还礼 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从小练出来的。 “在下张载,字子厚,西安府人,亦是今科举子。 昨日新搬至隔壁,今日特来拜望,冒昧之处,还望魏兄海涵。” 第117章 破釜沉舟,不留后路者 张载话音落下,堂中静了一瞬。 魏逆生原本只是礼节性地听他说完 可“张载,字子厚”这五个字一入耳 神色便是微微一凝,愣神之际,竟浑然不觉。 “魏兄?魏解元?!”张载轻呼了几声。 闻声魏逆生这才重新抬起头,双方重新坐下,崔福请茶。 而魏逆生的目光却还落在对面那张白净的脸上 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像是要确认什么。 “你是西安府人?”魏逆生放下茶盏,“祖籍可是开封?” 刚想继续品青前龙井的张载微微一怔 显然没料到自己报个名字籍贯,竟引得这位解元如此反应。 于是略略欠身,面上浮起一丝不好意思的笑,拱手道 “正是。魏兄如何得知?” 魏逆生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又问了一句 “你方才说,你叫张载,字子厚?” “是。”张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整了整衣领 “家父取《周易·坤卦》“厚德载物”之语,故名载,字子厚。 魏兄......可是听说过在下?” 魏逆生没有接这个话,目光微凝,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东西。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了几分:“那张阁老......” 张载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既有骄傲,也有几分愧色。 然后垂下眼帘,语气淡了些:“魏兄说的可是......他人口中的张阁老?” “正是仁宗朝文华殿大学士,张复,张阁老。”魏逆生点了点头。 “那正是先曾祖父。”张载沉默了一瞬,才道。 可魏逆生注意到,他说“先先曾祖父”三个字时,神情略显尴尬。 “只是......” 果不其然,下半句张载语气就一顿 抬起头,看着魏逆生自嘲地笑道 “魏兄也知道,先曾祖父子嗣繁盛,膝下八子 八子又各有所出,枝枝叶叶散了出去 到我这一房,早已不是嫡长。 只是家父好虚名,我们这一支‘借了曾祖的名头’罢了。” “所以,论不得的。” 魏逆生听着,没有接话。 目光依旧落在张载脸上,看着那副斯文白净的面孔,脑海中却翻涌着另一幅画面。 不是这个十五六岁的白面书生 而是一个峨冠博带的老者,立于书案之后,提笔写下四行字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横渠四句。 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那是他前世读书时背过的句子,刻在骨子里,融在血里 即便穿越到这大周朝,也从未忘记。 那是中国读书人最高的理想,最远的志向,最硬的骨头。 而写出这四句话的人,就叫张载,字子厚,祖籍开封,生于长安(西安府)。 魏逆生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魏兄?”张载见他出神,又轻声唤了一句。 魏逆生回过神来,放下茶盏,笑了笑。 像是感慨,像是钦佩,又像是某种穿越了时空的恍惚。 “张兄勿怪。”他拱了拱手 “我只是忽然想起......以前读过的几句旧话。” “哦?”张载好奇地挑了挑眉,“什么旧话?” 魏逆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将那四句说出来。 “没什么。”魏逆生摇了摇头,笑着转移话题道 “张兄方才说,要在此备考,既是邻居,日后少不得叨扰。” 魏某不才,愿与张兄切磋琢磨,共赴春闱。” 张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拱手道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两人相视一笑,堂中的气氛便松快了许多。 张载问起魏逆生的师承,魏逆生如实相告 魏逆生问起张载在西安府的乡试名次,张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说不过是“侥幸中第,排名靠后”,魏逆生便不再追问。 而张载说起自己初到京都,人生地不熟,昨日搬进来 光收拾屋子就折腾了大半日,书童累得直抱怨。 魏逆生听着,心中一动。 于是放下茶盏,看着张载,认真地问道 “张兄此番进京赶考,可曾算过要住多久? 省试之后若中了,还要等殿试,殿试之后若再中,还要等授官 这一来二去,少说也得大半年。 租这宅子,花费不小吧?” “确实不菲。”张载点了点头 “不过魏兄不必为我操心,住处已经安置妥当了。” 魏逆生想了想,依旧试探着说 “张兄若是不嫌弃,不如将这宅子退了,搬到我这边来。 我这院子虽不大,空屋子还有两间,住你主仆二人绰绰有余。 你我既是邻居,又是同科,互相切磋也方便。 省下的租金,留着日后买书也好。” 魏逆生说得很真诚,没有客套,也没有刻意试探。 “公子如今也善人情了。”崔福在门外听见这话,也是心里暗暗点头。 张载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张载放下茶盏,拱手道:“魏兄好意,在下心领了。” “只是......”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掩不住那丝得意。 “这宅子,不是租的。” 魏逆生一时没反应过来:“不是租的?” “是买的。” 魏逆生正端着茶盏往嘴边送,听见这三个字,手一抖,茶汤呛进了喉咙里。 “咳咳咳!!!” 魏逆生放下茶盏,侧过头去,咳了好几声,脸都涨红了。 曲娘在门外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见没什么大事,又缩了回去。 张载连忙起身,递过一方帕子,面带歉疚 “魏兄恕罪,在下不是有意惊着魏兄。” “没事,没事.....”魏逆生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又咳了两声,才缓过气来。 随即,抬起头,看着张大白鹅,一脸不可置信。 第118章 志气不群,知虚奉父命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 “你进京赶考,试还没有考,就先买了一套宅子?” 张大白鹅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魏逆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在京都住了两年,知道这里的房价。 顺天府知事许礼的那套宅子 虽说不大,地段也不算最好,但少说也得几百两银子。 一个举子,还没考上进士,就敢在京城买房,这是什么操作? “张兄,你这会不会……”魏逆生斟酌着措辞。 “不会不中。” 知道魏逆生担心什么的张载直接打断了他。 语气笃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目光落在窗外的春光里,嘴角挂着淡笑。 “魏兄,在下离家之前,曾对家父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我自能留京。” 张载放下茶盏,转过头来看着魏逆生。 不是狂妄,不是自信,是一种更深层、近乎固执的信念。 “东华门下,必唱我名。” 一句话,掷地有声。 张载说这话时,声音不高,语速不快,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但不是少年人的意气用事,是读书人对自己才学的笃定 我知道自己值多少斤两,我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这是一种底气。 不是家世给的,不是钱财给的 是几十年如一日的苦读、思考、沉淀,一点点攒出来的。 魏逆生佩服虽佩服,但还是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那你身上……还有钱吗?”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问得有些冒昧。 可张载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得很坦然。 “没有。” 魏逆生一怔。 “一文钱都没有了。” 张载摊了摊手,那副光棍模样与方才说“东华门下必唱我名”时的笃定判若两人 倒像个赌光了家产的赌徒,却还笑嘻嘻的。 “买宅子花光了?” “花光了。”张载点头,“连书童的月钱都欠了两个月了。 那小子精得很,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公子,该发月钱了。’ 我只好跟他说,‘等中了进士,双倍补你’。” “张兄倒是豁达。”魏逆生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是豁达。”张载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是我离家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属于京都。” “我生在西安府,长在西安府,可我心里清楚,那个地方留不住我。 不是嫌弃,是命里该着。 就像树要从土里长出来,鱼要往水里游 我张子厚,就该在京都。” “所以我把所有的钱都押在了这套宅子上。 中了,我留在京都,宅子就是我的根。 “不中......呵呵!!” “不会不中。” 魏逆生听着这些话,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佩服,是一种惺惺相惜 因为他也是这样的人。 在魏家偏院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不会一辈子窝在那个角落里。 他知道自己会走出来,会站在更大的天地里,会让所有人都看见他。 只不过他没有张载那种从容。 他是咬着牙、攥着拳、一步一步硬生生挤出来的。 张载却是坦坦荡荡,理直气壮地走进来的。 “张兄。”魏逆生端起茶盏,朝他举了举。 张载也端起茶盏。 两人隔着一张小桌,以茶代酒,碰了一下。 “祝张兄东华门下,唱名在列。”魏逆生说。 “祝魏兄亦如是。”张载笑道。 两人各饮了一口,放下茶盏,相视而笑。 堂中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魏逆生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方才北宋张载幼时别人夸他的。 ‘志气不群,知虚奉父命’ 不过那是因为张载父亲张迪在涪州知州任上病逝 时年15岁的张载和5岁的弟弟张戬、母亲陆氏,护送父亲灵柩北归 路途之中,张载一家侨寓于眉县横渠,后索性在横渠镇安家。 这少年丧父,使张载成熟较早,所以才有一句夸问。 知道这个情况的魏逆生不确定,于是继续问 “张兄,你离家时,你家中可曾说过什么?” “家中无事,母亲幼弟皆在,无忧” 张载说完又想了想,皱眉继续道 “倒是家父说,‘你既然要走,就别想着回来。 家里那几亩薄田,是你弟弟的,没你的份。 你在京都混得好,是你的本事 混不好,也别写信回来哭穷,为父没钱给你寄。’” 魏逆生听完,知道张载的父亲还在世才笑道 “你父亲……倒是实在。” “实在得很。”张载笑道,“所以我不敢不中。 中了,便衣锦还乡,让他老人家脸上有光。 不中,我连回去的路费都没有。” 两人又笑了一阵。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聊了一盏茶的工夫 笑声渐渐歇了,张载便起身告辞。 魏逆生送到院门口,看着那道背影穿过巷子,进了隔壁那扇虚掩的黑漆木门。 门关上,巷子里又安静了。 魏逆生站在门口,负手而立,看着隔壁院墙上探出来的一枝桃花,站了很久。 “公子,这位张公子……”崔福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连买房的钱都有,却连月钱都发不出了?” 魏逆生想了想,说了四个字。 “破釜沉舟。” 崔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魏逆生转身走回书房,重新坐到书案前。 桌上那篇策论还摊在那里,墨迹已干,魏逆生却笑了一声。 “横渠先生。”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哈哈,寇准,寇莱公都在,有你又何尝有怪呢?” 当然,这话张载是听不见的。 他此刻正在隔壁院子里,指挥书童搬箱子,一边搬一边喊 “轻点轻点!那箱子里装的是书,不是砖头!” 书童嘟囔了一句什么,张载没听清,也不在意 只是站在院中央,负手看着头顶那片天空。 京都的天,比西安府的要低一些 云也密一些,可他觉得,这才是他该看的天空。 于是深吸一口气,大声念了一句。 “东华门下,必唱我名!” 书童在屋里翻了个白眼,继续搬箱子。 隔壁院子里,魏逆生听见这一嗓子,笑出了声。 曲娘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走进来,放在案上,轻声问 “公子笑什么?” 魏逆生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笔 蘸饱浓墨,在策论的最后,又添了四个字。 “为生民命。” 写罢,搁笔。 第119章 你我东华门下,必当并肩 “东华门下,必唱我名!” 隔壁院子里,张载负手仰天,神情慷慨。 可惜书童却没这么淡定。 他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抱着一摞书,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这小子姓陈,单名一个“一”字 今年十二岁,圆脸,小眼睛,鼻梁上几粒雀斑。 他是张家的家生子,从小就跟着张载,对自家公子的脾性了如指掌 才华是有的,志向是高的,银子是没有的,脸皮是厚的。 “公子!”陈一将书往地上一撂,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能不能别喊了?”他叉着腰站在廊下 “隔壁住的是魏解元,你这样大喊大叫,人家还以为咱们家来了疯子!” 张载转过身来,非但不恼,反而笑嘻嘻地走了过去 伸出双手,一把捧住陈安的脑袋,像揉面团似的左右摇晃起来。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张载一边摇一边说 “魏解元方才说了什么你知道吗?他说......” 张载瞬间模仿起魏逆生的语气神态 ‘既是邻居,日后少不得叨扰,愿与张兄切磋琢磨,共赴春闱’!” “切磋琢磨!共赴春闱!” 张载松开手,陈一的脑袋终于得了自由 他晕乎乎地晃了两下,还没站稳,就听见自家公子又拔高了嗓门。 “这可是魏逆生啊!” 张载在院子里踱起步来,步子又快又碎,真的像一只兴奋过度的大白鹅。 “你知不知道魏逆生是什么人? 应天府乡试第一,今科解元! 十岁拜冯公为师,十三岁中举,策论名动京师! 他写的那首《鹧鸪天》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你听过没有? 你肯定没听过,你连《论语》都背不全!” 陈一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 “我背不全《论语》还不是因为公子你从来没教全过……” 张载充耳不闻,继续他的狂热独白。 “还有!还有那宁王世子姜钰 当时在西安府的时候,何等狂妄? 衙门不敢管,百姓不敢言,朝堂理不得!” 张载走到陈一面前,弯下腰,凑近了,压低声音。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在魏解元面前,一剑.......” 张载伸出手掌,做了个干净利落的穿刺动作,嘴里“噗嗤”一声。 “没了。” 陈一被他的动作吓得往后缩了缩脖子。 “呵,宁王世子,当场毙命! 魏解元杀完人,面不改色。 你想想,这是什么气魄?这是什么胆识?” 张载直起身,双手负在身后,仰头看着天,神情陶醉。 “而且你知道吗?魏解元与理学大儒秦晏秦司业有旧。 秦公那个人,脾气大得很,满朝文武没几个他看得上眼的 可他对魏解元,那叫一个赞赏有加。 听说魏解元拜师那日,秦公在冯府宴上撸起袖子,照着沈阁老就是两拳 打的可是沈阁老啊!当朝首辅!!” “啊~~”张载双手捂住胸口,作西子捧心状 眼睛微闭,睫毛轻颤,整个人陶醉得不行。 “陈一,你说,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完美的人啊!” 陈一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公子这副模样,嘴角抽了抽。 他见过公子发疯,也见过公子发愁。 可他没见过公子这样。 这种表情,这种语气,这种捂胸口,仰头望天的姿态 他只在张府丫鬟们讲的街头话本里见过。 才子佳人故事里的女主角,见了意中人,就是这么一副模样。 陈一打了个寒颤,赶紧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公子。”陈一插口打断。 “嗯?”张载还沉浸在方才的陶醉里,眼睛都没睁开。 “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要是将剩米吃完就要饿肚子了。” 张载的手从胸口放了下来,睁开眼睛。 陈一则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算起账来 “买宅子花了五百三十两,这是我们离家时带的全部家当。 加上夫人私下贴补的二百两,一共七百三十两,全砸进去了。 从西安府至京都,一路上也花销不少。 而且搬进来之后,置办家具、锅碗瓢盆、被褥铺盖,又花了十几两。 最后一点,今天你又去买了那几包酥果仁......” “那是拜礼!”张载连忙辩解 “拜新邻岂能空手上门?这是礼数!” “礼数不礼数的,银子是真花出去了。”陈一不为所动,继续掰手指 “现在咱们家剩下的银子,统共.....不到二两。” 说完抬起头,看着张载,目光里带着赤裸裸的谴责。 “公子,你算算,二两银子,两个人,要吃到省试放榜,一天只能花多少? 省试之后还有殿试,殿试之后还要等授官 你昨天还说,要是中了进士,要请我去醉仙楼喝酒。 醉仙楼一桌席面,最便宜的二两银子起。” 张载下意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醉仙楼的事我可以不论,但是......” 陈一补了最后致命的一刀 “你还欠我两个月的月钱。” 张载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陶醉到尴尬 从尴尬到心虚,从心虚到豁达。 紧接着伸手拍了拍陈一的肩膀。 “小一啊,你跟着本公子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本公子饿死过?” “那是因为我们在张府。” “咳咳……总之!”张载大手一挥,果断结束了这个话题。 “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 区区银钱之事,何足挂齿?” 陈一看着他,无奈叹了口气。 “公子。”陈一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抱在怀里,声音低了些 “我去做饭了。今天吃粥。” “吃粥就吃粥。”张载摆了摆手,语气豪迈 “粥养人!” 陈一抱着书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公子。” “嗯?” “你真的觉得,魏解元会跟你‘切磋琢磨,共赴春闱’?” 张载转过身来,看着陈一。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 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认真。 “小一,你知道我为什么花那么多银子买这套宅子吗?” 陈安摇了摇头。 张载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目光越过院墙,落在隔壁那棵枣树露出的梢头上。 “我在西安府说过,杀姜钰者,英雄也! 英雄者,载必视之为挚友!” 不是狂热,不是崇拜,是遇见同类时的欢喜。 就像一只鹅飞了很久很久,终于看见另一只鹤。 “公子。”陈一说。 “嗯?” “粥里要不要加两个红枣?昨天还剩了几颗。” 张载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加。” 陈安抱着书进了屋。 张载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负手看着隔壁那棵枣树。 “魏逆生,你我东华门下,必当并肩。” 第120章 二气良能,鬼神之辨 三月初七,距离省试还有两日。 京都的春天终于舍得露出几分真面目了。 昨日的倒春寒像是一场不告而别的过客 走得干干净净,连影子都没留下。 同样,魏逆生破天荒地没有早起读书。 崔福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时,看见他还躺在床上,愣了一下 以为自己走错了屋子,甚至于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确实是魏逆生,确实是那张床,确实是日上三竿的时辰。 “公子?你还……不起?” 魏逆生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说了一句 “今天不读书。” 崔福端着水盆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他从来没见过这位小公子赖床。 永远都是卯时即起,雷打不动。 今日这是怎么了? “省试前两日,不宜再读。” 魏逆生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 “读多了反倒乱了心神。 放松一日,养养精神。” 崔福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将水盆放在架子上,转身出去了。 曲娘正在厨房嘱咐厨仆,听见崔福说公子不起床,也是一愣,随即笑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早膳整整齐齐地码在青花小碟里 等着魏逆生什么时候起了,什么时候端上去。 或许是生物钟的关系,魏逆生到底没有躺太久。 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了半个时辰的饼,终究还是起来了。 他洗漱完毕,穿了一件半宽袍,头发随意用一根银簪绾着。 就这么松松垮垮地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粥,慢慢地喝。 曲娘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公子今日倒是清闲。” “难得。”魏逆生咬了一口酱瓜,含混不清地说 “省试之后,怕是又要忙起来了。” 曲娘没有接话,只是将粥碗又添满了 便退到廊下,手里拿着绣绷,一针一线地绣着什么 不时抬头看一眼枣树下的少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崔福在门房那边喂马。 老马已逝,新马壮气。 崔福一边给它刷毛一边念叨:“公子要考试了,你得争气 到时候拉着公子,稳稳当当的,别颠着公子……” 马打了个响鼻,也不知是答应了还是嫌他啰嗦。 院子里的时光过得很慢,慢到能听见阳光落地的声音。 刚用过午膳,魏逆生正靠在椅子上消食,崔福就跑了进来。 “公子!张公子!” 魏逆生挑了挑眉。 “这是拜帖。”崔福递上一张帖子。 拜帖边角裁得整整齐齐,上头写着几行小字,字迹清秀端正,一看就是认真写的。 【张载顿首再拜。昨日叨扰,聆教良多,归而慕思,不能自已。 今特备薄茶,欲再请益。不审魏兄可有暇晷?载谨候命。】 魏逆生看完,忍不住笑了。 “明明一墙之隔,走几步路就到了,还正儿八经地递拜帖。” 说完便将帖子放在桌上,整了整衣冠,对崔福说:“去请进来。” 崔福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不一会儿,便引着一个人穿过月洞门,走进院子。 张载还是张载,通身上下干干净净 没有半分赘饰,依旧大白鹅。 只是手里提着一只小茶罐,白瓷的,上头画着几枝墨兰。 “魏兄。”张载站在枣树下,拱手行礼,笑容温润如玉,“在下来叨扰了。” “何来打扰?”魏逆生伸手示意石凳坐下 “昨日我不是说了么,一墙之隔,想来便来,何须递拜帖?” 张载将茶罐放在石桌上,坦然坐下,笑道:“礼不可废。” “一墙之隔也是一家,一家之隔也是邻居。 既是初访,当有拜帖。” 魏逆生笑了笑,没有再说。 曲娘已经端了茶上来,张载却摆了摆手 指了指自己带来的那只白瓷茶罐。 “今日不喝魏兄的茶,喝我的。” 魏逆生好奇地看了一眼那只茶罐:“自己带的茶?” “西安府的特产,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胜在新鲜。” 说着张载已打开了茶罐,顿时一股清幽的茶香便飘了出来 不是龙井的豆香,不是碧螺春的花果香而是一种更质朴的清香。 “说是今年新采的春茶,昨日忘了带,今日特意补上。” 说完,张载对曲娘行了一微礼。 “麻烦了。” 曲娘接过茶罐,去厨房沏了。 不一会儿,两盏茶端了上来,茶汤清亮,色泽淡黄 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像是山间的清泉流过舌尖。 魏逆生品了一口,点了点头:“好茶。” “魏兄喜欢便好。”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对坐,喝了几口茶,闲聊起来。 张载说起西安府的风土人情 魏逆生听着,偶尔插几句话,说起京都的见闻。 两人都不提省试。 不提策论,不提经义,不提诗赋。 不提考官,不提题目,不提竞争对手。 这是一种默契。 省试在即,该准备的早就准备好了,该读的书早就读烂了。 考前两日,再谈考试,除了徒增焦虑,没有任何益处。 不如说些别的,让脑子歇一歇,让心静一静。 聊着聊着,张载忽然将茶盏放下,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魏兄,在下有一事,想请教。” “请讲。” “在下近来读《周易》,读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 又读到《礼记》中关于鬼神的论述,心中有些疑惑,一直想找个人探讨。 昨日回去想了一夜,觉得魏兄或许能解我之惑。” “哦?”一听论学说,魏逆生来了兴趣,连忙坐直了身子:“什么疑惑?” 张载沉吟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缓缓开口。 “在下以为,所谓鬼神,不过是阴阳二气之良能也。” 魏逆生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气聚则生,气散则死;生则为神,死则为鬼。 鬼神者,一气之升降浮沉而已,并非独立于肉体之外的存在。” 张载的目光清澈而笃定 “世人都说鬼有形,能移变万物,可在下以为 不可见其形,又如何能以无形而移变有形之物?” “我认为,此理不通。” 魏逆生听张载讲完,神色更就加精彩了。 这种说法,他在前世读过。 张载的《正蒙》中确有“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之语。 可那是另一个时空的张载,是北宋的横渠先生。 如今坐在他面前的,是西安府的举子张载 十五六岁,白面书生,尚未成名。 可如今这个张大白鹅,已经开始思考这些问题了。 魏逆生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像是在某个不经意的转角,遇见了一个熟悉的老朋友。 老朋友不认识他,他却知道老朋友的一切。 第121章 伯牙鼓琴,钟子期听之 “你这个说法,很有意思。” 听见魏逆生感兴趣,张载也很意外。 因为鬼神一说,历朝历代都为禁忌,少人议论。 他以为魏逆生会跟其他人一样训斥他,不敬鬼神。 没想到魏逆生居然没有这种反应!! “此方为,知心之友! 伯牙鼓琴,钟子期听之!” 这时,魏逆生看着张载说道 “子厚,议学说,当以辩成!” “不如.....” “以辩论学!!” 张载和魏逆生异口同声。 然后两人相视一笑。 “哈哈,既然子厚有意,便得罪了.....” 魏逆生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整衣冠,行学礼。 “我持反论。” 张载一怔,随即也站起身来,青衫磊落,眉宇间笑意盎然。 整了整衣袖,同样拱手还礼,姿态从容,声音清朗。 “我即提论说,自当为正。” 两人隔着一张石桌,相对而立。 曲娘在廊下听着动静。 崔福从门房那边探着脑袋。 没办法,鬼神之说,永远都吸引人! ...... 魏逆生负手而立,目光坦然,开口便引经据典,声音不疾不徐。 “张子厚,你以鬼神为阴阳二气之良能。 然《礼记·祭义》载宰我问鬼神 孔子曰:‘气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 气盛为神,魄盛为鬼,此非魂魄皆可离形独立之明证乎? 若鬼神不过是气之聚散,何以孔夫子要将气与魄分而言之? 魄者,依附于形,却又非形本身。 形灭而魄存,岂非离形独立?” 魏逆生说完,看着张载,目光中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 张载听完,不慌不忙,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 不是历代经典,而是他自己写的。 只见张载将竹简展开,指着其中一行字,朗声念道 “吾自作《正蒙》有云:‘气之为物,散入无形,适得吾体,聚为有象,不失吾常。’” 他将竹简递到魏逆生面前,让他看清那几行字 然后收回,完全不害臊,负手而立,继续道 “譬如室中烛火,焰动为神,烟升为鬼。 焰有形,烟亦有形,然离却膏脂,何来光热? 无膏脂则无焰,无焰则无烟。 鬼神之于气,亦复如是。 离气而言鬼神,犹离膏脂而言焰烟。” 说完张载语气一顿,目光炯炯。 “何况!!” “《易·系辞》明言‘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 气聚则生,气散则死。 生则神聚,死则鬼散。 岂有离形之魄犹能移变万物之理? 若有,请魏兄为在下言之。” “好!!”魏逆生嘴角微翘。 这个张大白鹅,果然不是泛泛之辈。 连未来的《正蒙》现在都有雏形了。 于是魏逆生转过身,伸手指向窗外,西街的方向。 “去岁西街邻村有一桩奇事。 村中王氏女,年方十七,暴卒。 下葬三日后的夜晚,邻人见其形于月下,白衣飘飘,拂柳而过。 柳枝竟折,断枝落地,次日清晨犹在。” 他回过头,看着张载。 “此非‘无形而移变有形’乎? 鬼无形,却能折柳。 柳枝非幻,次日犹在。 张兄,此事载于应天府档册,并非乡野妄传。 你若不信,我也可为其调档查阅。” 张载听罢,没有急着反驳,而是看向廊下的曲娘,拱手笑道: “可否借铜鉴一用?” 曲娘愣了一下,看了看魏逆生,魏逆生微微点头。 曲娘便放下绣绷,进屋取了一面铜鉴出来,递到张载手中。 张载接过铜鉴,走到阳光底下,将铜鉴对准院墙,调整了一下角度。 日光透过铜鉴,反射在院墙上,形成一个明亮的光斑。 随着张载的手轻轻晃动铜鉴 光斑便在墙上跳跃起来,忽左忽右,忽上忽下。 “魏兄请看。”张载指着墙上那跳动的光斑 “此光影,可以移形,可以换位,可以自东墙至西墙,可以从檐下到阶前。 但这光斑,可曾折断一枝一叶?” 张载将铜鉴放下,走回石桌前,将铜鉴还给曲娘,又道了一声谢,才转向魏逆生。 “《庄子》有言:‘鬼神之状,其觉者形开。’ 世人夜梦持刀断木,梦中木断,醒时木自完好。 目眩气昏之际,以幻为真者众矣。 王氏女折柳一事,或为目眩,或为气昏,或为邻人妄传 岂可......断为鬼?” 说着又补了一句。 “再说《内经》言‘虚邪贼风’ 不过六气失衡,阴阳不调,何尝有鬼持刃而来? 病者见鬼,乃其自病,非真有鬼。” 魏逆生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在消化张载的论点。 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张载脸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子厚确实博学。” “不过......” “嗯哼?” 这一次,魏逆生引了《左传》。 “《左传·昭公七年》载,郑伯杀伯有,其鬼犹现。 子产曰:‘匹夫匹妇强死,其魂魄犹能凭依于人,以为淫厉。’ 子产,春秋贤大夫也,其言当有所据。 伯有之鬼,能现形,能作乱,郑国上下皆见之。” “难道这还不能证明吗?” 魏逆生特意将“明证”二字咬得略重了些,看着张载,等他接招。 张载听罢,不慌不忙地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竹简。 这操作看着魏逆生一愣一愣的。 不是你袖袋带了多少东西啊? 怪不得走路跟大白鹅一样! 只可惜,这时的张载正一脸兴奋地指着自己的竹简上的“强死”二字,笑了起来。 “子产此言,恰证吾说!” 他将竹简上的文字指给魏逆生看,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 “所谓‘强死’者,刚暴之气郁结未散耳。 伯有被杀,冤屈难伸,其刚暴之气郁结于胸,死后不散,故能凭依于人。 此非独立于肉体之魂魄,乃是气之郁结!” 说完张载放下竹简,举了一个例子。 “雷火焚木,烟焰虽熄,焦气经宿不散。 人入其室,闻其焦气,或头晕,或目眩,或见幻象。 然此焦气,可能复燃他木?不能。 伯有之鬼,亦复如是。 能凭依,能作乱,却不能离气而独立。” 第122章 三月初七,午后 魏逆生引《左传》,张载引《楚辞》。 “《楚辞·国殇》歌‘魂魄毅兮为鬼雄’ 屈子哀其志,非谓真有披甲执戟之鬼行于世间。 若真有,屈子何不亲见之而书之?” “哈哈!!”张载大笑,摆袖摇指道 “不过就是......” “借鬼雄之名,壮烈士之志耳!!!” 魏逆生听完,点了点头,却没有认输。 站起身来,目光比方才更加认真。 “子厚你论鬼神为‘二气之良能’,我受教了。” “但我还有一问。” “魏兄,尽可讲来。” “敢问冬至祭祖,感格之气从何而来?” 魏逆生看着张载,一字一句地说。 “冬至祭祖,子孙诚心,先祖享之。 若鬼神不过是阴阳二气,并无独立之灵,则祭祖之时,先祖何在? 谁人来享?若无人来享,则祭祖千年,岂非自欺?” 这个问题问得刁钻。 祭祖是礼制的核心,是孝道的体现,是儒家伦理的根基。 鬼神不存在,则祭祖便失去了对象,孝道便失去了依托。 若答得不好,便不只是辩论输了,而是动摇根本。 张载没想到魏逆生这么敢辩 所以,先是一愣,紧接着更兴奋了! 随即同样起身,走到石桌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 然后放下茶盏,转过身,指着廊下熏炉中升起的香烟。 “此烟升腾,可触屋梁,然岂是祖父须眉?” 他的声音不高,却丝毫不惧儒家伦理的根基。 “《礼记·祭义》云:‘致爱则存,致悫则著。’ 子孙诚悫之心,与天地生生之气相感 故如对羹墙,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 所谓感格,非谓先祖形骸已朽之神犹能下享 乃是子孙之心与天地之气相感通也。” 说完,张载迟疑了一会,声音又沉了几分。 “若谓形骸已朽之神犹能下享 则《易》所谓‘游魂为变’竟成戏论?” 张载说完,看着魏逆生,目光肯定。 “游魂为变者,气之散也,非神之存也。 气散则无,无则不能享。 祭祖所感者,非先祖之鬼,乃天地之气也。” 院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枣树飒飒作响,春风穿过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鼓掌。 魏逆生抬起头,看着那棵枣树。 风动槐枝,枝叶摇曳,光影斑驳。 于是伸手指向它问道 “风动枣枝,何异鬼神鼓动万物?” 张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着那摇曳的枝叶,看了片刻 拊掌而笑,笑声清脆,在院子里回荡开来。 “好问!!” 他转过身,面对魏逆生,目光灼灼。 “风无形而能折枝,以气贯之也。 气行则枝动,气止则枝静。 鬼神若有形,其质当如瓦砾 鬼神若无质,其力安能碎甓? 有质则不能穿墙过壁,无质则不能移物折枝。” “魏兄,你这话矛盾了。” 张载说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墨经》早有辩言:‘力,形之所以奋也。’ 无体而用显,天下无此理。 人持刀砍物,刀有体,故能断物。 若无体,何以断之? 鬼神若无体,其力从何而来? 若其力从气来,则气本身已能移物折枝,何须假鬼神之名?” 说完,张载从袖中取出第三卷竹简。 魏逆生已经不想知道他袖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了。 “鬼神常与元气交通,不谓无也。 然谓别有独立之鬼,则未敢闻命。” 念完,他将竹简合上,收进袖中,看着魏逆生,拱手道。 “魏兄,在下言尽于此。请。” 魏逆生站在枣树下,沉默了良久。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动鬓角碎发,吹动腰间银鱼袋 吹动石桌上那只白瓷茶罐盖子,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魏逆生没有再反驳。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他觉得,再说下去,就是抬杠了。 张载的论点,虽然与他前世的记忆有所不同 可却已经有了那个“横渠先生”的影子。 重气,重理,重实!! 不尚虚无,不搞神秘。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能有这样的见识,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子厚兄,好论。”魏逆生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笑意。 “三取《正蒙》,我无可辩。” 听见魏逆生那一句【三取《正蒙》】 张载一怔,脸多多少少是红了。 毕竟他自创的竹简《正蒙》正常情况下是不能作为依据的。 加上除了魏逆生也没有人会跟他论【鬼神之说】 所以强解释,反而会陷入自证陷阱。 想到这,张载随即连忙摆手 “我也受益匪浅,若无魏兄,此说无人能辩。” “那倒是让你遇上了啊!张大白鹅。” “张大白鹅?”张载一愣。 “走路跨袖行脚,岂不是鹅鹅鹅?” “你......” “哈哈哈哈!!” 这时,曲娘端着新沏的茶走出来,给两人各换了一盏。 张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叹了口气。 “魏兄,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鬼?” 魏逆生端着茶盏,想了想,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信则有,不信则无。” 张载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魏逆生笑了,放下茶盏,看着张载,目光认真了几分。 “我说句实话。有没有鬼,我不确定。但我确定一件事。” “什么事?” “人比鬼可怕。” 张载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茶盏打翻。 “魏兄!魏兄!你这话说得太好了! 人比鬼可怕!哈哈哈哈!” 等他笑够了才重新端起茶盏,朝魏逆生举了举。 “魏兄,省试之后,若你我皆中,当浮一大白。” “若皆中,当浮一大白。”魏逆生也举起茶盏。 两人以茶代酒,碰了一下。 两个少年,一棵枣树,两盏茶,一场没有输赢的辩论。 这是,三月初七,午后。 第123章 春闱典,省试日 三月初九,春闱典,省试日。 成者步步升进,踏殿为官,天子门生! ...... 初晨未出,魏府小院就已经亮起了灯火。 崔福天昨晚几乎没睡 翻来覆去地烙饼,脑子里全是公子考试的事。 一会儿担心马车半路坏了 一会儿担心贡院门口的队伍太长排不上。 所以天还没亮他就爬起来,先去马厩看了看马。 马倒是好好的,站着打盹,尾巴一甩一甩的。 于是又去厨房,结果曲娘比他起得还早。 寅时就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个时辰。 见此,崔福就站在院子里,搓着手,不知道该干什么。 这时,院外敲门声响了起来。 不重,却很急,“砰砰砰”连着好几下。 “来了来了!” 崔福跑去开门,门刚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就挤了进来。 海棠红的褙子,银红色的斗篷,双螺髻,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冯小娘子?”崔福愣住了 “这天还没亮呢,你怎么……” “让开,让开。”福娘侧身从他旁边挤过去 小跑着穿过院子,朝厨房方向跑去。 跑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转过头,看着崔福,气喘吁吁地问: “魏逆生呢?起了没有?” “公子起了,在耳房更衣。” 福娘“哦”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厨房跑。 跑到厨房门口,正好撞见曲娘出来。 “小娘子?你怎么了.....” 福娘没有说话,直接将带来的食盒往台上一放 揭开盖子,里头是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 “这是我一早起来熬的。 阿公说考试前吃莲子羹好,清心明目。” 曲娘看了一眼那碗莲子羹,又看了一眼福娘。 小娘子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鼻尖也红红的,不知道是跑出来的还是冻出来的。 衣裳倒是穿得齐齐整整,只是袖口沾了一点水渍。 “娘子有心了。”曲娘笑了笑,接过食盒 “我这就给公子端过去。” “我来,我来!”福娘一把抢回食盒 “你忙你的,我去送。” 说完,提着食盒就朝耳房跑去。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曲娘手里的青布包袱。 “曲娘,那个包袱里装的是什么?” “还没装东西呢!”曲娘笑道:“就等娘子你来给官人安排。” 听见这话福娘点了点头 “那你先去准备被辱吧!” “是~娘子。” “嗯嗯。” 福娘小脸上露出一种与她年龄不太相称的满意神情,哼着声走了。 曲娘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 “倒有几分女主人的架势了。” ...... 耳房里,魏逆生已经换好了衣裳。 衣裳很合身,曲娘的手艺一向好,针脚细密,裁剪也得体 虽是素面,穿在身上却自有一股清隽之气。 福娘推门进来的时候,魏逆生正在系腰带 素银鱼袋和护符同挂在腰侧。 “魏逆生!”福娘提着食盒站在门口,目光在魏逆生身上停了一瞬 小脸微微红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假装在看墙角的花瓶 “你怎么还没收拾好?天都要亮了!” “去书房吧。” 魏逆生笑了笑系好腰带转过身,朝书房屋走去。 福娘愣了一下,低下头跟上 刚到书房桌前就将食盒递了上去。 “喝粥。莲子羹。我熬的。” 魏逆生接过食盒,打开盖子,莲子羹还冒着微热,甜香扑鼻。 于是便端起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好喝。”他说。 “好喝就多喝点。 考试要考三天呢,中间又不能出来,饿瘦了可别怪我。” 魏逆生笑了笑,没有说话,端着碗慢慢喝着。 他倒是闲了,但福娘却在屋里像个小陀螺,转来转去。 先是走到案前,看了看考篮里的文房四宝。 笔是冯衍送的,湖州善琏湖笔,羊毫,笔锋圆健。 墨是秦晏送的,徽州胡开文,油烟墨,质地细腻。 宣纸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块干净的布包着。 “魏逆生,这块砚……” 福娘拿起篮中格外显眼的那方旧端砚。 “是魏伯留下的。”魏逆生起身说。 “他说是祖父当年只用过几次的一方旧端砚,上一次秋闱也是让我带着。” 福娘“嗯”了一声,将砚台仔细地放回考篮里 用布包好,又检查了一遍考篮的盖子是否扣紧。 然后转过身,走到魏逆生面前道: “衣服呢?让我看看。” 说完也没准备等魏逆生回答 直接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口 又摸了摸衣领,确认是单层的,没有夹层。 魏逆生站在那里,任她检查,一动不动。 “还好,否则违规了就麻烦了” 福娘检查完,退后一步,朝门外喊了一声。 “曲娘!” 曲娘应声进来,手里抱着青布包袱。 “是准备好的被褥吗?我看看。” “小娘子,公子是要在贡院里头住吗?”曲娘问了一句。 福娘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 “我问过阿公了。 省试三日,不连考,只考初九、十一、十四。 每场考一天,考完可以回贡院里的号房休息,不能出来。 初九考第一场,初十就在号房里歇着 十一考第二场,十二歇一天...... 所以一共要在贡院里住五天五夜。” 福娘说着,打开包袱,摸了摸里头的褥子。 “五天五夜,被褥不厚怎么行? 前年这时还有下小雪,万一再来个倒春寒,冻病了怎么办?” 曲娘点了点头。 “还有蜡烛。”福娘又转向魏逆生 “阿公说了,每天每场只给三支蜡烛。 三支,用完了就没有了。 所以你得省着点用,白天能写完的就白天写,别拖到晚上。” 魏逆生听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你笑什么?”福娘瞪了他一眼。 “没什么,只是觉得......”魏逆生摇了摇头,点了一下她的鼻子。 “你像个,小啰嗦。” “你……你才啰嗦!你全家都啰嗦!” 说完,福娘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更生气了。 魏逆生的全家,不就是她吗? 魏逆生没有戳破,端起碗,将最后一口莲子羹喝完。 “时辰差不多了。” 福娘和曲娘同时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省考大典,各地举子聚京赴考,人多杂乱。 你们两个是女眷就不要跟着了。” 魏逆生话刚说完,崔福从门外探进头来 “公子,马车备好了。” 魏逆生点了点头,走到案前,将考篮背在肩上,又将包袱一个一个提起来。 崔福连忙跑进来接过去,两只手拎得满满当当。 曲娘替他整了整衣领,退后两步 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没有不妥,才轻声道 “我会跟冯小娘子去冯府,公子不要担心其他。” 魏逆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福娘站在门口,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小包。 “这是什么?”魏逆生问。 “桂花糕。”福娘将东西塞进他手里。 魏逆生接过,入手一沉,依旧桂花砖。 “福娘。” “嗯?” “等我回来。” 福娘抿了抿嘴,用力地点了点头。 魏逆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房,穿过回廊,朝院门走去。 福娘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不慢,始终落后他两三步。 曲娘跟在她身后,崔福已经先一步跑到门口去安置马车了。 走到院中时,魏逆生忽然停下来。 转过身,朝院子东侧那间小屋走去。 那是魏府的小祠堂。 说是祠堂,其实不过是一间不到两丈见方的小屋,原是杂物间。 当年魏逆生和魏安搬进来之后,收拾干净,辟出来供奉先祖。 屋里没有过多的陈设,一张供桌,一碑魏氏众先祖刻名石,三块牌位,一盏长明灯。 魏逆生推开门,走了进去。 供桌上,三块牌位依次排开。 正中是魏峥。 左侧是魏明远。 右侧是魏安。 魏逆生在供桌前站定,从香筒里抽出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的火点燃。 双手举香,过头,躬身,拜了三拜。 然后转过身,走出小祠堂。 崔福站在门口,眼圈有些红。 “公子,你看香烧得多壮啊!”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 马车停在巷口,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青石板上跺了跺。 崔福已经将包袱都放好了,站在车旁,等着扶他上车。 魏逆生正要上车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魏兄!” 闻声回过头。 只见张载站在门口,同样手里提着一个考篮,背上背着包袱,身后跟着书童陈一。 “子厚兄。”魏逆生拱了拱手。 张载走过来,两人在巷子里站定,四目相对。 “魏兄,今日一别,五日后再见。”张载笑道,语气轻松。 “五日后见。”魏逆生点了点头。 这时张载突然伸出手,掌心朝上。 魏逆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伸出手,与他击了一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清晨的巷子里回荡。 “魏兄,你我东华门下,”张载说。 “必当并肩。”魏逆生说。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张大白鹅就白嫖了马车。 崔福驾着车,沿着巷子缓缓驶出。 ...... 与此同时,福娘站在院门口看着刚刚那一幕问道 “曲娘,那个走路跟大白鹅一样的家伙为什么跟魏逆生这么熟?” “小娘子是说张公子吗?”曲娘低眸看着福娘。 “没错。” “张公子是同科举子,前几日搬至隔壁,所以熟了些。” “才几天就勾肩搭背的!哼。”福娘突然冷哼一声。 曲娘站在她身后笑了笑,轻声道:“小娘子,回屋吧,外头凉。” 福娘摇了摇头,没有动。 “我再站一会儿。” 曲娘没有再劝,只是将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 第124章 一场春雨赋,赋我心中雨 满街尽是科举子,奔流不息,涌入贡院。 省考一试,如鱼跃龙门。 过则成,不过则亡。 ........ 贡院,魏逆生随着人流走进去,穿过高高的门槛 踏过青石铺就的甬道,两旁的号舍一排排延伸开去,望不到头。 依旧每间号舍不过五尺见方 一张矮桌,一块可以坐卧的木板。 “甲字第二十八号。” 魏逆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号牌 又抬头看了看号舍檐下漆着的编号,沿着甬道一路往里走。 甲字区在最深处,离大门远,离茅厕也远,位置不算好,也不算差。 很快,魏逆生走到自己的号舍前,停下脚步,将考篮放在矮桌上 包袱挂在墙上的木钉上,然后转过身,朝甬道那头看了一眼。 人潮还在往里涌,在兵丁和考官的目光下鱼贯而入。 魏逆生在人群中看见了张载。 大白鹅依旧显眼。 张载手里提着考篮,背上背着包袱。 正站在乙字区的入口处,将号牌举到眼前,眯着眼睛辨认方向。 然后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朝甲字区这边望过来。 四目再次相对。 张载咧嘴一笑,举起手中的号牌,朝魏逆生晃了晃,嘴里说了句什么。 隔得太远,听不清。 魏逆生笑了笑,朝他拱了拱手,便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号舍。 说实话,号舍很小。 比秋闱的还小,小到什么程度呢? 伸开双臂,几乎能同时触到两边的墙壁。 矮桌不过二尺来宽,三支贡院发的蜡烛,便占去了一半。 剩下的地方,只够铺开一张试卷。 魏逆生将考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在矮桌上摆好。 被褥没地方铺,只能等晚上睡觉时再铺在木板上。 于是叹了口气,将被子叠好,靠在墙角,权当靠背。 然后给砚台里添了些水,拿起墨锭,慢慢地研了起来。 时辰还早。 考官要点名、发卷、宣读考场纪律 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大半个时辰。 魏逆生不急,慢慢地研墨,慢慢地让自己静下来。 ...... 三通鼓响。 考官开始点名。 声音从甬道那头传过来,一唱一和 前头的人喊名字,后头的人核对号牌。 确认无误,便在名册上画押。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甲字第二十三号,李松。” “在!” “甲字第二十八号,魏逆生。” 魏逆生站起身来,走到号舍门口,拱手道:“学生在。” 查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在名册上画了一个押,便挥了挥手,示意他回去。 “甲字第二十九号,赵之谦。” “在……” ....... 虽然魏逆生秋闱选了‘经义科’ 但秋闱是选考,省试确是统考。 所以,第一场,试赋。 赋这种文体,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它不像诗那样讲究格律平仄,也不像文那样要求章法结构 反而是介乎两者之间,既要辞藻华丽,又要言之有物。 好的赋,读起来如行云流水,酣畅淋漓 不好的赋,堆砌辞藻,空洞无物,读之令人昏昏欲睡。 冯衍教过他:赋者,铺也。 铺采摛文,体物写志。 写赋,先要“体物”,把事物观察仔细,描绘生动 然后“写志”把自己的情志寄托其中。 光有辞藻,没有情志,是绣花枕头 光有情志,没有辞藻,是裸奔。 魏逆生将冯衍的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伸手接过考官递来的试卷。 试卷是一张大纸,裁得方方正正,边缘盖着官印 印文是“景和十一年礼部贡院”几个篆字。 纸面上印着题目,一行小楷,工工整整。 【试以“春雨”为赋,不限韵,不限体。】 “春雨。” 这个赋题不难。 写春雨的古赋多了去了,随便化用几篇 拼凑出一篇工整的赋来,不是什么难事。 可那样写出来的东西,冯衍看不上,他自己也看不上。 他要写的是自己的春雨。 不是谢灵运的“池塘生春草” 不是杜甫的“润物细无声” 不是王维的“山中一夜雨” 不是任何一个前人的春雨。 这是他魏逆生自己的春雨。 是景和十一年三月初九 魏逆生坐在贡院甲字第十四号舍里 看见,听见,闻见 感受到的春雨。 可惜,今天有春天早鸟鸣叫 有风吹过槐树梢头的声音。 唯独...... 没有雨。 魏逆生睁开眼,拿起笔,蘸饱墨,落笔。 【景和十一年春,三月初九,余在贡院。 时天未雨,而心雨之。】 这句一出来,魏逆生就知道,这篇赋有魂了。 “天未雨,而心雨之” 窗外没有雨,心里却有雨。 这雨不是从天上下来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是寒窗十年的苦,是魏安十二年的恩 是冯衍三朝的托付,是福娘那半块玉的分量。 所有这些,都化成了雨,落在他心里 浇灌着他那棵还没长成的小树。 魏逆生继续写。 【夫雨者,天地之精气也。 春则发生,夏则长养,秋则肃杀,冬则闭藏。 四时之雨异,而春之雨独得其仁。】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仁”字一出来,路子就定了。 这篇赋不写景,不抒情,写“理”。 写春雨之“仁” 润物无声,生养万物,不择地而落,不因人而异。 这是儒家的仁,也是他魏逆生的仁。 他想起张载说的“为生民立命”。 可惜四个字太重了,他不敢说,但可以写。 写在春雨里,写在每一滴雨水的滋润里 写在万物生长的欢欣里。 笔走龙蛇,墨迹淋漓。 【其来也,不疾不徐,如君子之从容 其去也,不留不恋,如哲人之洒脱。 入土而化,与地为一 入木而生,与春同住。 无贵无贱,一视同仁 无亲无疏,普天同润。】 写到“普天同润”四个字时,他忽然想起魏安。 魏安从未被人“一视同仁”地对待过。 可春雨会。 它落在魏安头上,也落在宁王头上 落在魏家偏院的破瓦上,也落在皇宫的金顶上。 【余今在贡院,坐号舍,对空卷,闻窗外鸟鸣,不见雨至。 然余知雨必至。 不今日,则明日 不明日,则后日。 天地之雨,或有早晚 人心之雨,不可须臾无也。】 最后一句,魏逆生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 【赋春雨者,赋吾心也。】 搁笔。 魏逆生挺直了腰,看着整篇赋,从头默念了一遍。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生僻的典故,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 整篇赋像一场雨,静静地落下来,润物无声。 于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试卷放在一旁晾墨,然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隔壁号舍里,此刻正奋笔疾书,也像夏日的急雨。 再远一些。 整个贡院像一个大蜂巢,一千多个考生在里面嗡嗡嗡地忙碌着,各怀心思,各奔前程。 魏逆生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安心。 不是因为他比别人强 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要去哪里。 第一场考完,天已经黄昏了。 魏逆生交了卷,回到号舍,将木板放平 铺上被褥,坐在上面,掏出干粮慢慢地啃。 隔壁传来一阵背书声。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魏逆生听了一会儿,笑了笑。 考完赋不歇着,背《论语》做什么? 明天又不考《论语》。 大概是紧张过头了,不知道该干什么,便背书来压惊。 魏逆生摇了摇头,没有理会,躺下来,闭上眼睛。 号舍的屋顶上有一个巴掌大的天窗,能看见一小块夜空。 今夜有星,不多,稀稀疏疏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把碎银子。 ......... 【虽然咸鱼在文中已明,但咸鱼还是认为【春雨赋】心无旁骛的再读一遍更好。(老规矩,不占本章字数)】 【景和十一年春,三月九日,余在贡院。 时天未雨,而心雨之。 夫雨者,天地之精气也。 春则发生,夏则长养,秋则肃杀,冬则闭藏。 四时之雨异,而春之雨独得其仁。 其来也,不疾不徐,如君子之从容 其去也,不留不恋,如哲人之洒脱。 入土而化,与地为一;入木而生,与春同住。 无贵无贱,一视同仁;无亲无疏,普天同润。 余今在贡院,坐号舍,对空卷,闻窗外鸟鸣,不见雨至。 然余知雨必至。不今日,则明日;不明日,则后日。 天地之雨,或有早晚;人心之雨,不可须臾无也。 赋春雨者,赋吾心也。】 第125章 器者,终身之符也。 第三日,第二场:试“论”。 休息了一天,魏逆生精神头很不错 毕竟前日子考赋,不长不短,时间空余十分多。 不过,这也像是为后面的痛苦带来的一丝丝轻松。 就像今天,试论,考的是见识。 不是背书,不是写诗,是给你一个历史典故或者人物,让你提出自己的见解。 写得好不好,不看你背了多少书,看你想了多深。 所以魏逆生接过试卷,展开,题目映入眼帘。 【论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 然孔子曰:“管仲之器小哉!”试论之。】 “管仲吗......”魏逆生看着论题,脑中第一时间闪过的就是那一句 【尊王攘夷,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管仲是春秋第一相,辅佐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孔子都不得不承认“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 可同一个孔子,又说“管仲之器小哉” 管仲的器量小啊。 为什么器量小? 因为管仲不知礼? 因为管仲没有像圣人那样“以德行仁”? 历代论管仲的文章,汗牛充栋。 有的说管仲功大于过,有的说过大于功,有的说他功过参半。 大多数都是拾人牙慧,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观点,读之无味。 魏逆生看着题目,沉默了很久。 他不想写那些陈词滥调。 冯衍教过:“写论,要见你自己。 不是你读了多少书,是你从书里读出了什么。” 所以,魏逆生他自己从管仲身上读出了什么? 管仲辅佐桓公,成就霸业,功在当世,利在千秋。 可他死了之后呢? 齐国大乱,诸公子争位,霸业崩塌。 为什么? 因为管仲只做了“事”,没有做“人”。 他只管把自己的事做好,没有培养接班人 没有建立制度,没有留下可以传承的东西。 他一死,什么都散了。 这不就是冯衍现在的处境吗? 冯衍老了,门下的人开始散了。 为什么?因为冯衍只做了“事”,没有做“人”吗? 不,冯衍做了人,他教了魏逆生。 可魏逆生还没长成,还没穿上紫袍,还没能替老师撑起那片天。 魏逆生提起笔,落墨。 【管仲相桓公,霸诸侯,功也。然孔子曰其器小,何也? 功者,一时之业也;器者,百世之基也。功大而器小,故功成而业败。】 他写管仲的“功”。 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不以兵车,这是大功。 他写管仲的“器小”。 不知礼,不知让,不知身后之事。 身死而政息,霸业亦随之速亡。 【夫为相者,当以器为先。 器大者,功不必大,而泽可远 器小者,功虽大,而泽易竭。 故圣人论人,不观其功,观其器。 功者,一时之表也 器者,终身之符也。】 写到“器”字时,魏逆生想起冯衍挂在花厅里的那三件紫袍。 那不是功,那是器。 三朝老臣,历经风雨而不倒,不是因为每件事都做对了 而是因为器量大,容得下风雨,容得下是非,容得下天下。 【管仲之器小,非其才之罪,乃其学之不足也。 管仲以霸术佐桓公,非以王道佐桓公。 霸术者,利也;王道者,义也。 利可以一时合诸侯,不可以百世安天下。】 开头自述写完,接下来就要论自己的观点和点题之笔了。 于是魏逆生整了整衣袖防止沾墨,提笔再写。 【何以言之?臣尝观管仲之所为,有三失焉。】 【一曰不知礼。桓公会诸侯,葵丘之盟,束牲载书而不歃血,此盛举也。 然管仲不能导桓公以礼让,反教之以力服。 八百年之周室,管仲不能扶之使正,而假其名以济私。 故孔子曰“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其僭礼如此,器之小可见矣。】 【二曰不知让。管仲之才,天下罕匹。 然其用也,专权自用,不立贤辅。 身死而政息,霸业亦随之速亡。 齐之乱,自管仲始也。 使其能荐贤自代,如鲍叔之荐己,则齐可继霸,何至尸虫出户而国已大乱? 让者,器之大者也;专者,器之小者也。】 【三曰不知本。管仲以功利佐桓公,不以仁义化诸侯。 霸者以力假仁,王者以德行仁。 管仲止于霸,故不能进于王。 使其能以仁义为纲,以礼乐为纪,则桓公可为汤武,齐可为三代。 奈何汲汲于富强,区区于会盟,终其身不过一霸者之佐耳。 然则管仲之器小,其功亦不足观乎?非也。 功自功,器自器。 功之大小,论其成;器之大小,论其量。 管仲之功,功也,不可没也 管仲之器,小也,不可讳也。 夫子许其功而惜其器,此圣人之权衡,至公至明者也。 故曰:为相者当以器为先。 器大者,功不必大而泽可远;器小者,功虽大而泽易竭。 管仲以霸术佐桓公,非以王道佐桓公。 霸术者,利也;王道者,义也。 利可以一时合诸侯,不可以百世安天下。 此管仲之所以为管仲,而夫子之所以惜之也。 后之览者,当知功不可恃,而器不可不弘。 弘其器,则功在其中矣。】 【谨论。】 写完最后一句,魏逆生搁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篇论,他写的不是管仲,是冯衍,也是他自己。 他要做器大之人,不只做管仲。 不能只做事,不做人。 不能功成而身败,泽竭而人亡。 想着,魏逆生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号舍里很静。 【不能功成而身败,泽竭而人亡】 紧接着魏逆生突然睁开眼,又看了一眼那份试卷。 试卷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对齐,压在矮桌一角,墨迹已干。 但魏逆生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文章不对,是心里头有个念头 像一条鱼,在水面下游来游去,偶尔露出背鳍,却始终不肯跳出来。 于是魏逆生重新拿过自己那份试卷看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冯衍教他的那些话。 “朝堂的博弈中,最危险的对手,不是那些锋芒外露的人 而是那种让你感到异常舒适,逻辑完美闭环,杂音全消的人。” “能忍惊扰者,方为真正控局者。” “人勿过清,人勿过察。” “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 这些话,他听了两三年,记了两三年。 可直到此刻,他坐在贡院号舍里 对着那份写管仲“器小”的试卷,他才意识到一件事。 冯衍教他的,从来不是文章之道,不是经义之学,不是诗赋之才。 冯衍教他的,从头到尾,都是权臣之道。 管仲。管仲是什么人?是相,是权臣。 是“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权臣。 孔子说他“器小”,不是说他能力不够 是说他的格局不够大,没有把齐国从一个霸业之国变成一个王业之国。 能力够了,格局不够,所以死后霸业崩塌。 而器是什么? 是格局,是眼光,是胸襟,是能容多少人、能扛多大事。 是为臣者能不能在朝堂上站得住、站得久、站得稳。 这不就是权臣之道吗? 自己答题的方式,思维都走上了这个方向...... 何为长师? 弟子很聪明,但在他不懂的地方,师长从不刻意引导。 而是一路正常教导弟子,直到弟子潜意识做出并认为这是正确的事。 而这事,正中靶心。 冯衍从来没有教魏逆生写文章 他从始至终都在教他做...... 权臣。 第126章 两只老鸟 三月十二,春闱二考结束,休息的一天。 冯府门房正缩在门洞里打盹,忽然听见一阵车马声 睁开眼,只见一顶小轿稳稳当当地落在府门前。 轿帘掀开,下来一个人。 紫袍,玉带,金鱼袋。 半花白的头发整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颧骨微高。 “沈,沈阁老?!” 门房愣了一下,连忙跑进去通报。 沈端也不急,就站在门口,负手看着冯府门楣上那块匾额。 不多时,门房跑了出来,躬身道 “沈阁老,老爷有请,正堂看茶。” 沈端点了点头,迈步跨过门槛。 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 冯府他已经来过很多次了,但永远都比不上第一次。 那时候他还是翰林的苦熬官,跟着上司来冯府拜年 站在人群最后面,连跟冯衍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他穿着紫袍,腰悬金鱼袋,堂堂首辅之尊。 世事如棋,谁说得准呢。 穿过前厅,绕过回廊,正堂已在眼前。 冯衍站在正堂门口,既没有迎出来,也没有坐回去 就那么站在门槛内,负着手,看着沈端一步一步走过来。 “沈阁老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冯衍拱了拱手,语气不咸不淡。 “冯公客气了。”沈端还了一礼,笑道 “冒昧来访,叨扰清静,还望恕罪。” 明明两人这几年没少斗,但面子上永远都是好朋友。 ........ 正堂,分宾主落座。 冯衍坐在主位,沈端坐在客位 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的方桌,桌上摆着两盏茶,茶香袅袅。 沈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冯衍脸上。 “冯公,省试今日已考过第二场了吧?” 冯衍点了点头:“正是。” “魏解元文章写得好,第二场论题,想必难不倒他。” “沈阁老的孙儿也在场中,听说沈伊省试之前闭门苦读,想来也是胸有成竹。” 沈端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 冯衍也不催,端着自己的茶慢慢喝着 神态悠闲,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把话说出口。 沉默了片刻,沈端率先叹了口气。 “冯公,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当年考省试的时候?” 冯衍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看了沈端一眼。 “记得。”他说 “仁宗朝永和八年,那年天下英才齐聚京都 我,魏峥,秦晏,张永,还有你沈端...... 大家都住在贡院旁边的小客栈里 白天读书,晚上对谈,考前那一夜谁都睡不着,在院子里坐到天亮。” 沈端笑了,这回笑意里多了几分真诚。 “那时候我才十七出头,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读书。 第一篇策论写的是什么来着? 哦!‘论盐铁之利’。 哈哈,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写了三千多字,引经据典,洋洋洒洒,自以为天下无敌。 结果放榜那天,我从头找到尾,从尾找到头,就是找不到自己的名字。” 冯衍也笑了:“你那年落第了。” “落了。”沈端摇了摇头 “灰溜溜地回了老家,被我父亲骂了整整一个月。” “三年后再来,才中的,第十八名。” “我比你强些。”冯衍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甚至竖起大拇指 “永和六年就中了,状元及第。” 沈端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一个紫袍,一个紫袍 一个首辅,一个太傅 聊着四十多年前的旧事,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那时候他们都年轻,都有一腔热血,都觉得自己能改变这个天下。 如今一个七十多,一个六十多,一个致仕了 一个还在朝堂上撑着,谁也不比谁好过多少。 “冯衍。”沈端收起笑容,声音低了几分 “我今日来,是有几句话想说。” 冯衍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端也不绕弯子了,直直地看着冯衍。 “你就那么相信你的弟子?” “什么意思?” “魏逆生,你收他为徒,教了他三年多。 送他去文渊阁观政,让他认陛下为君父,把所有的宝都押在他身上。 可你想过没有,你的门生,真的认可他吗?” 冯衍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沈端,笑了一声。 “沈端。”冯衍开口了,“你这是故地重游啊。” 沈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当年从桂林府进京,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冯衍的目光落在沈端脸上 “你是怎么做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沈端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冯衍,我今日来,不是来跟你翻旧账的。” “翻旧账?”冯衍摇了摇头,“老夫不是在翻旧账。 老夫是在告诉你,现在朝堂上的问题,跟当年一模一样。 你当年是怎么上来的,怎么跟老夫对立的,你自己清楚。 你的门生会怎么做,你比老夫更清楚。” 沈端沉默了。 “沈端,你我都是聪明人。 你今日来,不是来问我的门生认不认可魏逆生。 你是来问我,我什么时候死。对吧?” 这句话说得太直了,直得像一把刀,捅破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沈端没有否认。 同样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抬起头,看着冯衍,难得坦诚。 “冯衍,你已经七十多了。” “我知道。” “你若逝。”沈端说出这三个字时,语气迟疑了一下 “冯党散了,朝堂上还有谁能跟我抗衡? 陛下没有理由留住我。” 第127章 老鸟不动,翼下必有卵。 冯衍看着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 而是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仆人应声而入。 冯衍指着沈端带来的那只长条锦盒说道 “把沈阁老带给我的礼物打开,我看看。” 两名仆人上前,将锦盒打开,取出一卷画轴,在正堂中央的长案上徐徐展开。 礼一幅《春林百鸟图》。 绢本设色,纵约四尺,横约六尺。 画的是春日山林,林木葱郁,百花盛开,百鸟翔集,热闹非凡。 笔法工细,设色艳丽,一看就是高手所绘。 只是,冯衍看了几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是哪位名家之手?”他问。 沈端站起身来,走到画前,负手而立,语气平淡 “杭州一位新晋的画师,姓周,名不见经传,画风却独树一帜。 我偶然得见,觉得有意思,便买了下来,请品鉴。” 冯衍也站起身来,走到画前,看了好一会儿。 “百鸟图?”他问。 “百鸟图。”沈端点头。 冯衍摇了摇头,笑了一声,不以为然。 “不伦不类。” 沈端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微凝。 “何出此言?” 冯衍指着画上的鸟,语气不紧不慢地说 “你看这些鸟,有黄鹂,有喜鹊,有画眉、鹦鹉、雀鸟、仙鹤。 呵,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南方有的,北方有的,全凑到一块儿了。 这是什么林子?天下的鸟都飞到这儿来了?画师不懂画理。” 沈端听着,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不是画师不懂,只是冯公看不懂罢了。” 冯衍的笑声戛然而止,转过头,看着沈端,目光深沉。 沈端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片刻。 “冯衍。”沈端开口 “你只是不想懂。”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冯衍沉默了。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这一次,看的不是笔法,不是设色,不是那些不伦不类的鸟,而是画背后的东西。 不伦不类。 这四个字,说的不是画,是朝堂。 如今的朝堂,不就是这幅《春林百鸟图》吗? 什么鸟都有,南方的北方的,天上的地上的,该飞的不该飞的,全挤在一起。 热闹是热闹,可看着别扭。 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朝堂了。 他熟悉的那一套,在这幅画里,找不到位置。 沈端见他不说话,便指着画上最高处的一根树枝。 上头站着一只老鸟,羽毛灰扑扑的,缩着脖子,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周围的树枝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小鸟,五颜六色,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你看。”沈端指道:“画上有一老鸟。 小鸟再多,也得听老鸟的。” 冯衍看着那只老鸟,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老鸟喊不动了。” “它只是想在这个树枝上多盘几年,就心满意足了。 这一片林子,不管了,管不动了。” 沈端的目光微微一缩。 他听懂了。 老鸟不动,翼下必有卵。 冯衍在告诉他,他已经不想管了,不会跟沈端合作,不会去顶皇帝。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度过剩下的日子,朝堂上的事,他不想再掺和。 你沈端想做首辅,想做权臣,想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冯衍不拦着。 他老了,没有那个心力了。 沈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还低。 “可老鸟不管,小鸟也会拆了老鸟的窝。” 冯衍转过头,看着沈端,笑了笑。 “沈端,我们都是从这片林子里混出来的两只老鸟。 你我都知道,这片林子不一样了。 林子(皇帝)大了,有一些树也长粗了,也长高了。 不管是老鸟还是小鸟,都比以前多了不少。” “冯衍,你以前可不是......” “沈端,放一放吧。”冯衍打断道:“别让自己真的折在了林子里。” 沈端没有说话。 冯衍摇了摇头转过身,走回椅子前坐下。 “你孙子沈伊,我见过。” “是个有规矩的孩子。” 沈端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 “他未必不能保住你沈家。”冯衍看着沈端,语气认真 “沈端,自古党争到最后,没有好下场的。 你放一点,陛下知道一点。 往死了说,无非就是一‘贬字’罢了。 贬了,还能回来。 可若是.......”冯衍没有说下去。 “可若是死抓着不放.....”沈端替他说了。 “便是万劫不复。”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春日的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金线慢慢地移动着。 从青砖地面上爬到了桌腿上,又从桌腿上爬到了沈端的靴面上。 沈端站在那里,看着那幅《春林百鸟图》,看了很久。 老鸟缩着脖子,闭着眼睛,站在最高的树枝上,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装睡。 周围的小鸟叽叽喳喳,没有一只注意到它。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冯府。 那时候他穿着青袍,站在人群最后面,踮着脚尖,想看清冯衍长什么样子。 他看见了。 状元晋身,朝堂新贵,新得紫袍,风光无限。 如今那个老人就坐在他面前,紫袍还在,腰板却已经不那么直了。 沈端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不是为冯衍,是为他自己。 “冯衍。”他说。 “嗯。” “我今日来,还有一件事。” “说。” “魏逆生杀了宁王世子,陛下没有杀他,只是收回了那方‘国瑞’玉印。 我想知道,陛下到底在想什么?” “沈端,你问错人了。” “什么意思?” “你应该问你自己。陛下在想什么,你比我清楚。你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说完,冯衍没有再说话,端起茶盏,做了个送客的姿势。 沈端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拱手道:“冯公,告辞。” “不送。” ....... 正堂里,沈端离开后,冯衍独自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幅《春林百鸟图》。 老鸟缩着脖子,闭着眼睛,站在最高的树枝上。 周围的鸟叽叽喳喳,没有一只看它。 “沈端啊沈端,你我都老了。” 冯衍站起身来,走到画前,伸手摸了摸画中众鸟 一只,一只,一只...... “林子还是这个林子,可已经不是我们的林子了。” “沈端,我虽厌你,恶你,但......” “永和八年,没几人了。” 第128章 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 五更三点,贡院钟响。 魏逆生从木板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天还没亮透,号舍的天窗里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落在矮桌上 隔壁号舍里的人起的早,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听不真切。 魏逆生没有急着起,反而是靠着墙壁坐了一会儿 闭着眼睛,把前两场的文章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赋写得还算顺手,论也写得扎实,两场下来没有大的失误。 今天三场是策。 科考三策,天子亲问。 魏逆生虽然在文渊阁看了大半年的档册,可那毕竟是纸上谈兵 真到了要拿出“对策”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发虚。 “希望不要什么难题吧!” 想罢起身,将木板收起来,被褥叠好,在矮桌前坐下来,开始研墨。 墨在砚台上转圈,研得很慢,一圈一圈,不急不躁,像是在给自己定神。 墨汁渐渐浓了,乌黑发亮。 不知不觉,时间悄然流逝。 号舍外面传来脚步声,是考官在发卷,由远及近。 魏逆生停下其他动作,坐直了身子,将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等着。 很快,考官将试卷递过来。 魏逆生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试卷上印着一道策问,小楷工整,墨色浓淡均匀。 策问不长,不到两百字,却字字千斤。 【策问:朕闻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州县之设,本以为民也。 然比年以来,赋役不均,豪强兼并,贫者破产流徙,富者田连阡陌。 或谓当行限田,或谓当均赋役,或谓当禁兼并。 三者孰为根本?施之今日,其序如何? 朕将亲览,母以空对。】 ...... 赋役不均,豪强兼并,贫者流徙。 这三个问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也不是一州一县的事。 大周立国百余年,承平日久,人口滋殖,土地却不会多出来。 富者越买越多的田,贫者越卖越少的田,卖光了田就只能做佃户 做佃户活不下去就流徙,流徙到别处还是没田,便成了流民。 流民多了,盗贼就多了,盗贼多了,天下就不安了。 这是历朝历代都绕不开的死结。 限田,均赋役,禁兼并。 策问问的是这三者孰为根本,施之今日其序如何。 不是让考生泛泛而谈土地问题 而是要在三者之中分出本末先后,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来。 魏逆生提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三个词。 【限田】【均赋役】【禁兼并】 然后他又在“均赋役”下面划了一道线。 不是限田,不是禁兼并,是均赋役。 为什么? 因为限田也好,禁兼并也好,都是“夺人田”,是要从富人嘴里把肉掏出来。 历朝历代不是没人做过,王莽做过,失败了 北魏做过,行了几年又废了。 唐初也推行过,后来同样不了了之。 不是这些办法不对,是动不了。 豪强兼并了几十年的田,你一道政令就要人家吐出来,人家肯吗? 朝堂上那些人,哪一个家里没有几百上千亩地? 除非天下大乱,从根本打破一切,否则这个问题无解。 但,皇帝问了,自己要答,所以只能选...... 【均赋役】 均赋役不是夺人田,是让人按田纳税。 田多的多纳,田少的少纳,没田的不纳。 这个道理说到天边都站得住脚,谁也挑不出毛病。 而且均赋役不需要变动田地的归属 只需要重新丈量土地、核实田亩、厘定赋税等级。 难是难,但不是不能做。 “皇帝要答案我就给,至于成不成是皇帝事。” 想到这,魏逆生在“均赋役”下面又划了一道线,然后提笔开始写。 【臣对:臣闻民为邦本,田为民命。 赋役不均,则民不聊生 豪强兼并,则田不归耕 贫者流徙,则邦本动摇。 此三者,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来也渐,其积也深,其去也难。】 先承认问题的严重性,但不说空话,不唱高调。 【夫限田者,夺富人之田以与贫人也。 其意甚美,其法甚善,然不可行于今日。何也? 田之所在,势之所附也。 豪强之田,非一日而积,数十年兼并而成。 一旦夺之,怨怼必深,朝堂不安,州郡不宁。 故限田非不可为,不可骤为也。】 前朝前车之鉴在那里摆着,不能重蹈覆辙。 【禁兼并者,杜豪强之欲以安贫弱也。 其理甚直,其词甚正,然不能独行。何也? 兼并之起,非豪强之独罪,亦赋役不均之所致也。 赋役均,则田多者税亦多,豪强自不敢广占田土。 赋役不均,则田多者税反轻,豪强虽禁之而不能止。 故禁兼并者,治其流也 均赋役者,治其源也。】 源流之辨,是这篇策问的骨架。 禁兼并是治流,均赋役是治源。 治流不如治源,这是儒家的老道理,用在这里却恰到好处。 【臣以为,三者之中,均赋役为根本。 赋役均,则田多者无所逃其税,自不敢兼并。 赋役均,则田少者输其力而食其报,自不至于流徙。 赋役不均,虽行限田,田不久而复归兼并 虽行禁兼并,弊不久而复生。 故曰:均赋役者,治田制之本也。】 写完这段,魏逆生停了一下,重新研了研墨,然后继续写。 策问答的是“施之今日,其序如何”,不能只谈本末,还要谈次序。 先做什么,后做什么,不能乱来。 【施之今日,臣以为当以五事为序。】 【一曰清丈田亩。赋役不均之由,在于田数不实。 豪强隐田,官吏匿报,朝廷不知其实,故赋役无从均之。 当命州县长吏亲诣田所,逐亩丈量,绘图造册 明载田主、地亩、肥瘠、赋等 一式三份,一存州县,一存府,一存户部。 豪强无所隐其田,则税无所逃。】 清丈田亩,这是均赋役的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 但他没有回避,写得实实在在,连“一式三份”这种细节都想到了。 【二曰厘定赋等。田有肥瘠,赋当有别。 上田多纳,下田少纳,中田居间。 不可一概而论,使贫者不堪其重,富者反受其利。 当以清丈之册为据,按田定等,按等定赋 使田多者不因其多而轻税,田少者不因其少而重税。】 厘定赋等,是第二步。 这一步的关键是公平,不能让富人钻空子。 【三曰均平差役。今之差役,贫者以无田而免,富者以多田而重役,此倒置之甚也。 当以田亩为差役之本,田多者役多,田少者役少,无田者无役。 差役之时,以田册为据,按等轮差 使富者不得以贿免,贫者不致因无田而独任重役。】 差役是赋役的另一半,魏逆生没有漏掉。 【四曰整饬吏治。清丈、定等、均役,三者皆赖吏为之。 吏不廉则丈量不实,吏不勤则定等不公,吏不畏则均役不平。 当严考课之法,重贪墨之罚,使州县之吏不敢轻田亩之事。】 写到这里,魏逆生微微顿了一下。 吏治,这是冯衍最在意的事 也是魏峥当年在户部最头疼的事。 清丈田亩能不能成,不在办法好不好,在吏廉不廉。 吏不廉,再好的办法也是白搭。 【五曰渐行限田。均赋役既行,豪强之势稍衰,然后可以议限田。 然不可骤,当以渐。 先限品官之田,次限庶人之田,以田之多少为差,使兼并之甚者不得逾制。 如此,则豪强不怨,贫民受惠,田制可渐归正轨。】 最后一条,限田放在最后。 不是不做,是缓做,慢做,优做,有节奏地推近。 先均赋役,再禁兼并,最后限田。 这个次序不能乱,乱了就会出乱子。 魏逆生将五条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提笔写结语。 【夫天下之事,有本有末,有先有后。 均赋役者,本也,当先为之。 禁兼并者,末也,可次之。 限田者,又其次也,可缓图之。 本末不舛,先后有序,则事可成而民不扰。 若倒持本末,失其序,虽圣智不能为也。】 【臣草茅微贱,不识忌讳,敢竭愚衷,惟陛下裁择。】 搁笔。 魏逆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墙壁上,闭了一会儿眼。 这篇策论,写得不算出彩,但扎实。 没有惊人之语,没有奇策异谋,就是老老实实地分析问题、提出办法。 办法好不好另说,至少是可行的,是有人做过的,不是空中楼阁。 冯衍说过,策论最怕的就是“空”。 写一堆大道理,看着漂亮,拿到朝堂上屁用没有。 考官看策论,看的不是文采,是你能不能办事。 魏逆生这篇策论,文采可能不如之前,但能办事。 清丈、定等、均役、整吏、限田 五步走,一步一个脚印,不急不躁,不偏不倚。 既不得罪豪强太甚,又能让百姓看到希望。 整篇策论,没有一个“新”字,没有一个“奇”字。 可他知道,这篇文章拿出去,不会打低分。 因为它扎实,因为它可行,因为它不惹事。 这是冯衍教他的“中道”。 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 ....... 答完,魏逆生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隔壁号舍里,又开始背书了,这回背的是《孟子》。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第129章 景和十一年的‘他们’ 贡院开,举子出。 五天的封闭生活,把所有人都熬得灰头土脸。 魏逆生走在人群中,提着考篮,背着包袱,沿着甬道往外走 路过乙字区时,脚步停了一下,朝那边看了一眼。 “不知道张载出去了没有。”魏逆生正想着。 结果乙字区的甬道上,一个身影正朝他这边挤过来。 “魏兄!!”张载脸上依旧挂着笑,声如大鹅。 虽然熬了五天,脸色有些发白,眼睛底下泛着青黑 可精神头却好得很,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鹅,恨不得振翅高飞。 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嘴里喊着“借过借过”,惹得周围几个考生直翻白眼。 “魏兄!魏兄!”张载挤到魏逆生身边,喘了一口气 “可算出来了!这五天,憋死我了!” 魏逆生笑了笑:“子厚精神倒好。” “好什么好,头发都快掉光了。” 张载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发冠,确认还在,才放心地放下手 “你是不知道,我隔壁那个号舍 呼噜打的震天响,我五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魏逆生想起自己隔壁那个背《论语》的人,也是一笑,没有接话。 两人并肩朝大门走去。 走到门洞附近时,人流更密集了,几乎是肩挨着肩,背贴着背。 然后两人就撞见了同样考完出院的沈伊。 他站在人群边缘,手里同样提着考篮,背上背着包袱 正低着头快步往外走,像是在躲什么人。 “沈兄。”魏逆生出于礼貌喊了一声。 沈伊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那 慢慢转过头来,看见喊自己的是魏逆生,脸色当场就变了。 连连点头,点得又快又急,像小鸡啄米 然后转过身,几乎是跑着朝大门外冲去。 门外沈府书童看见这一幕,在后面追着喊“公子公子” 但沈伊头也不回,冲出大门,跳上自家那辆黑漆马车,帘子一掀就钻了进去。 “快走!快走!” ..... 张载站在魏逆生身边,看着那辆远去的马车,皱了皱眉。 “沈阁老的孙子?”他问。 魏逆生点了点头。 “他就是在我隔壁号舍,离考之前有过交谈。” “打呼噜的?” “是。不过结束时我与其有过对谈几句。” 张载的目光还落在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眉头没有松开。 “我观其有才,经义读得熟,策论也有些见地,不是个庸碌之辈。” “怎么……性格如此胆怯?” 魏逆生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沈伊为什么怕他。 去年在街上,沈伊和姜钰一起堵过他。 沈伊站在一旁,拉了两次没拉住,便不再拉了。 后来姜钰死了,沈伊跑出了魏府,大概是把这件事告诉了沈端 再后来…… 呵,再后来沈伊就再也没有在魏逆生面前出现过。 不过魏逆生没有怪沈伊。 毕竟比起姜钰,沈伊算是有分寸、懂规矩的 虽然爱玩但不纨绔,是个体面的门第子弟。 “走吧。”魏逆生收回目光,迈步走出贡院大门。 张载跟上来,没有再问沈伊的事。 ...... 门外阳光刺眼,魏逆生眯了眯眼睛,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贡院外头的空气,不算多好闻 可比起贡院里头攒了五天的浊气,这简直像是仙气。 “魏兄,你第三场写的什么?”张载忽然问。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一手提着考篮,背上背着包袱 周围全是散场的考生,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对答案的声音此起彼伏。 “策问。”魏逆生说。 “我知道是策问,我问你写的什么内容。” 张载笑道,然后撞了撞魏逆生 “别藏着掖着了,都考完了,说说怕什么?我又不抄你的。” 魏逆生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便将策问的内容和自己的对策大致说了一遍。 清丈田亩、厘定赋等、均平差役、整饬吏治、渐行限田 五步走,先均赋役,再禁兼并,最后限田。 张载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魏兄。”他开口。 “你对政务怎么如此熟悉?”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 “我在文渊阁观政了大半年,翻了不少档册,看了一些旧案。” “文渊阁观政……” 张载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光里闪过一丝羡慕,却没有嫉妒 “真好,等殿试点名,入翰林后我也是要去的。” 魏逆生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我的策答跟你不一样。”张载话题一转说 “我写的也是田制,但路子跟你不同。” “哦?”魏逆生来兴趣。 “说来听听。” 张载沉吟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开口。 “我写的是‘方田均税法’。” 魏逆生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 “方田均税?”他问。 “对。”张载点了点头。 “我查过前朝的旧档,仁宗朝时,有人提过这个法子。 以千步为一方,方田丈量,按地之肥瘠分五等,定税则。 田多者税多,田少者税少,与清丈田亩的路子相近,但更细,更密。 每方田造一册,画成图,图上标田主、地亩、肥瘠、赋等 一县一册,一府一册,送户部存档。” “如此一来......”说到这,张载伸出手,张掌缓握成拳道 “天下田亩皆在纸上,豪强无所隐其田,官吏无所匿其报。” 魏逆生听着,也不由心动。 张载说的这个“方田均税法” 与他写的清丈田亩异曲同工,但更成体系。 千步为方,按等定税,画图造册 这些细节比他写的更具体,更可操作。 他写的是“怎么想” 张载写的是“怎么做”。 “你这个法子,比我的细。”魏逆生如实说。 “细有什么用?”张载摆了摆手,“关键是要能行得通。” “你这个五步走的次序,我想了想,确实比我高明。 我只想着怎么把田丈量清楚、把税定公平,没有想过先做什么后做什么。 你这一本一末、先先后后,才是真功夫。 没有这个次序,方田之法再好,也推不下去。” 魏逆生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两人走了一段路,张载又开口了。 “魏兄,你说这个方田均税,若是真的行起来,最难的是什么?” 魏逆生想了想,说:“不在田,在人。” “怎么说?” “清丈田亩,得罪的是豪强。 豪强是谁? 是朝堂上那些人的亲戚、门生、故旧。 你要动他们的田,他们就要动你的官。 方田之法能不能行,不在办法好不好,在陛下撑不撑你。 陛下撑你,你就能做。 陛下不撑你,你做得再好也是白搭。” 张载点了点头。 “所以你才写整饬吏治。”他说。 “吏治不整,方田之法就是一张废纸。” “不只是整饬吏治。”魏逆生说,“说到底,还得看陛下之心。 陛下若有决心,吏治就能整。 若没决心,吏治整了也是白整。 说到底,方田均税也好,清丈田亩也好 都是一个‘势’字。 势到了,事就成了。 势不到,事就败了。” 张载听完,看了魏逆生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魏兄,你这些东西,也是文渊阁里学的?” “一半是文渊阁里看的,一半是老师教的。” 张载听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嘿嘿,其实我还在策论里还写了一段话。 只是没敢写在正卷上,写在草稿纸上了。” 魏逆生看着他。 张载上前,声音低了几分:“方田均税,非一人一己之力可成。 须得朝堂上有人,地方上有人,陛下身边有人。 三个‘有人’,缺一不可。 否则,方田之法再好,也是一纸空文。” 魏逆生听完,先一愣,然后笑指张载。 “好你个张子厚,你个张大白鹅! 居然还藏私,要我不说刚刚的话,你也不会说这个吧?” 张载也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 “可是不敢写在正卷上。 考官看了,怕是要说我‘妄议朝政’。” “你本来就是在议朝政。”魏逆生说 “策问问的就是朝政,你不议,考官反而不满意。 不过你写得隐晦些是对的,太直了容易出事。” 两人正笑谈,结果就遇见了魏守正。 没错,魏守正也过了秋闱 排名虽然靠后,但也参加了春闱省考。 但是,不得不说,京都还真是不大不小。 不遇则三年未见,遇则当下即见。 魏守正还是那个魏守正,长相寡淡。 魏守正也看见了魏逆生。 但表情没有惊讶,没有尴尬,就像是走在路上遇见了一个认识的人 不,比这还要淡。 应该说像是遇见了一个他知道应该认识 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的人。 但魏守正还是走了过来,在离魏逆生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整了整衣冠,然后拱手,弯腰,行了一礼。 “堂哥。” 两个字。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等魏逆生回应。 行过礼后就离开了。 “魏兄?”张载唤了他一声。 魏逆生回过神来,笑了笑:“失礼了。” “那是你的原兄长?” 魏逆生点了点头。 张载自然知道魏家的事。 同时也看出了魏逆生神情上的疑惑,便解释道 “秦公十分看重魏守正。 游学之时,也仅带他一人。 随师而学,多多少少会不一样。” “随师而学吗.....” 魏逆生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各人有各人的路。 魏守正走了秦晏的路,他走了冯衍的路。 两条路不一样,但本质上却都是正路。 至于会不会再遇上,遇上了是并肩还是对立。 天知道。 第130章 浮生且偷闲 省试放榜要等到四月中旬,掐指一算,还有整整一个半月。 魏逆生考完回来那天,倒在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从黄昏一直睡到第二天午时,中间连翻身都没翻一个。 曲娘进去看了三回,第一回给他掖了掖被角,第二回摸了摸他的额头怕他发烧 第三回端了一碗粥放在床头,凉了换,换了又凉,换了三回,他都没醒。 崔福在院子里喂马,一边刷马鬃一边跟枣红马念叨 “公子这回是真累坏了。 你瞧瞧,这都什么时辰了,他还没起。 我都头一回见他睡到日上三竿。” ......... 魏逆生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棂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但他就那么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那么躺着。 这种感觉很陌生。 过去的两年多里,他每天早上睁开眼后 第一件事就是想着今天要读什么书、写什么文章、去文渊阁查什么档册。 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绷得紧紧的,从没松过。 如今弦突然松了,他反而有些不习惯。 “公子?你醒了?”这时曲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嗯。” “膳在锅里温着,我去端。” “不急。” 魏逆生又躺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洗漱完毕,头发随意用一根竹簪绾着,趿着布鞋,走到院子里。 院外,春日的阳光正好,不冷不热。 石桌上摆着一碗白粥、一碟酱瓜,两个鸡蛋,简简单单,清清爽爽。 魏逆生坐下来,端起粥碗,慢慢地喝。 等喝完粥后魏逆生就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公子今日不读书?”崔福从门房那边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 “不读。” “也不写文章?” “不写。” “那……公子做什么?” 魏逆生想了想,说:“晒太阳。” 崔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魏逆生什么也不做,就是吃了睡,睡了吃 偶尔在院子里踱几步,偶尔翻两页闲书,偶尔跟曲娘聊几句家常。 生活节奏慢得像一潭死水 可他自己却很享受这种“死水”的状态。 过程中,冯衍有派人来叫了他两次。 第一次是考完第三天,让他去冯府,给他讲省试的卷子。 魏逆生去了,冯衍把他的赋、论、策从头到尾批了一遍 该夸的夸,该骂的骂,骂完又说“行”。 福娘有时间也会偷偷地跑过来 明面上就说是来跟曲娘学针线活。 不过福娘在小院时,气氛很是活跃,大家都笑嘻嘻地。 魏逆生看着一旁认真学绣的福娘,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不用读书,不用写文章,不用想其他的事。 就这么坐在枣树下 喝一碗稠得有点过分的银耳莲子羹,看一个小娘子皱眉绣花。 这时,注意到魏逆生的目光,福娘恶狠狠的回刮了一眼 “我这绣的已经很厉害了!曲娘都说我有天赋。” “可是鸭子不应该是这个颜色啊?” “你才鸭子!魏逆生,这是鸳鸯!鸳鸯!!” ..... 隔壁的张大白鹅,这些日子也来得勤。 说是“来得勤”,其实也不算勤 几乎是每天都要来,有时候一天来两趟。 早上来蹭一顿粥,下午来蹭一顿茶,偶尔蹭一顿晚饭。 他的理由是:“魏兄,我家那个书童,做饭难吃得很。” “煮出来的粥像刷锅水,炒出来的菜像喂猪的。” 魏逆生也不拦他。 张载这个人,自来熟,却又懂规矩,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而且来了就坐在枣树下,跟魏逆生聊聊天、下下棋。 有时候带一本书来,两人各看各的,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魏兄,你这枣树什么时候结果?” 张载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杯茶,仰头看着那棵枣树。 “七八月吧。” “到时候我帮你打枣。”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各打各的。” 张载笑了:“那不行,你这棵枣树长在墙边 大半的枝子伸到我家那边去了。 按道理,伸过去的枣子是我的。”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会算账。” “不是我会算账,是《孟子》上写的‘物之不齐,物之情也’。 枣子长在你家树上,是枣子自己的选择。 它愿意伸过来,说明它觉得我家那边的阳光好、风水好。” “《孟子》不是这么说的。” “我这么理解就行了。” 魏逆生被他气得笑出了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懒得跟他辩。 张载喝了几口茶,看着魏逆生,目光认真了几分。 “魏兄,省试快放榜,你就不着急?” “急什么?考都考完了,急也没用。” “你就没想过,万一......” “没有万一。”魏逆生打断了他。 “想了也没有,不想也没有。 等着就是了。” “哈哈哈,魏兄,你这个人,有时候真不像个十三岁的。” “你也不像个十五岁的。” 张载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晒太阳,舒服得像一只趴在墙头的猫。 “魏兄。”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等咱们都中了进士,还能像现在这样喝茶吗?” 魏逆生沉默了一会儿。 “能。” “你确定?” “确定。” 张载笑了,没有再问。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枣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街面上偶尔传来的叫卖声。 魏逆生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片被枣树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多过几天也不错。 就这么坐着,喝茶,晒太阳,听张载胡说八道,等福娘来送银耳莲子羹。 可他心里清楚,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 放榜之后,一切都会不同。 中了,就要准备殿试。 殿试中了,就要授官。 授了官就安静不下来了....... 突然,隔壁院子里传来陈一的喊声 “公子!你又去隔壁蹭饭了?灶上还煮着粥呢!” 张载充耳不闻,端着茶盏,眯着眼睛,假装没听见。 第131章 英才如百花,各放其艳 省试结束,贡院的大门依然紧闭。 外面的举子们焦急地等待,里面的考官们忙得脚不沾地。 数千份试卷,每份都要经过誊录、校对、初阅、复阅、定等流程 一环扣一环,环环都出不得差错。 贡院深处的阅卷公堂,灯火通明,从清晨一直亮到深夜。 省试的主考官、现任翰林学士、前礼部尚书施解坐在上首 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已经初阅过的试卷,手里正翻着一份 眉头微微蹙着,又慢慢舒展开 最后提笔在卷面上批了一个字,递给身旁的宋景。 “甲中。” 宋景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放到一旁的“甲等”堆里。 “施大人。”宋景低声说了一句 “今年的甲等,比去年多了三成了。” 施解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唉,不是我手松,是今年的卷子,确实写得好。” 说着便伸手从那一堆甲等上层里抽出一份,翻开,指着其中一段 “你看看这篇赋,写春雨,不写景,写理。 ‘天未雨而心雨之’这种句子,老夫写不出来。 写不出来,就得给甲等。” 宋景接过来看了一遍,认可的点了点头。 “还有这篇论,写管仲器小。”施解又抽出一份 “历代论管仲的文章,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功过参半,没什么新意。 这个考生不一样,他说管仲‘功大而器小’ 把‘功’和‘器’分开来论 功是功,器是器。 功大不一定器大,器小不一定功小。” “还有我这篇策,写方田均税。” 这时点检试卷官也从旁边凑过来 手里也拿着一份试卷,脸上带着少见的兴奋 “施大人,你来看看这个。 千步为方,按等定税,画图造册,一式三份 好久没见过能把策论写得这么扎实的考生。” 施解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今年的英才,怎么一下子冒出这么多?” 堂中沉默了片刻。 参详官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天下承平日久,读书人多了,英才自然就多了。 不是今年多,是往年没考。” 众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不再议论,继续埋头阅卷。 阅卷持续了整整半个月。 等所有试卷都定了等、排了序,誊录官将前十名的试卷重新誊抄了一份 装在密封的匣子里,由礼部官亲自护送进宫。 考卷若有失,有漏,有拆,所有人连坐九族。 ...... 皇宫,御书房 周景帝坐在案后,面前摆着那只密封的匣子。 王承站在一旁,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 “王承。” “奴婢在。” “省试前十名的卷子,都在这儿了?” “回陛下,都在匣子里了。 誊录官刚刚送来,礼部侍郎亲手封的,奴婢不曾打开过。” 周景帝点了点头,将匣子拿过来,揭开封印,打开盖子。 里头整整齐齐地叠着十份试卷 每份都是朱笔誊录的副本,字迹工整,没有考生姓名,只有编号。 周景帝将十份试卷取出来,在案上排开,从左到右,从第一到第十。 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十份试卷,沉默了片刻。 “王承,你说朕应该先看谁的?” 王承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陛下说笑了,奴婢哪敢置喙。” “朕让你说。” 王承沉吟了片刻,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 “陛下不如从头看起? 反正无考生姓名,陛下此举,也无过失。” 周景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倒是会说话。” “奴婢不敢。” 周景帝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拿起第一份试卷,展开,看了起来。 第一份辞藻华丽,气象宏大,铺陈排比,洋洋洒洒,读起来酣畅淋漓。 周景帝看完,点了点头,放在一旁,拿起第二份。 第二份观点中规中矩,持论公允,不偏不倚,文笔也不错。 周景帝看完,又点了点头。 第三份写得具体实在,引用了不少前朝的案例,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周景帝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放下,而是又看了一遍,才放到一旁。 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周景帝一份一份地看过去,越看越慢。 不是卷子写得不好,是写得好的太多了。 每一份都有可取之处,有的辞藻出众 有的见识独到,有的务实扎实,有的格局宏大。 十份卷子,十种风格,十种气象,放在一起 像是十朵不同颜色的花开在同一片园子里 争奇斗艳,各有千秋。 周景帝看到第七份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他盯着试卷上那篇赋,看了很久。 赋的题目是“春雨”。 这个题目不新鲜,前头已经有好几个人写过了。 可这篇赋的开头,让他眼前一亮。 周景帝轻声念了一遍,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天未雨,而心雨之。 不是写天上下的雨,是写心里下的雨。 这个角度,他没见过。 他继续往下看。 “夫雨者,天地之精气也。 春则发生,夏则长养,秋则肃杀,冬则闭藏。 四时之雨异,而春之雨独得其仁。” 看到“独得其仁”四个字,周景帝的目光微微一凝。 仁。 春雨之仁润物无声,生养万物,不择地而落,不因人而异。 这是儒家的仁,也是天子的仁。 写春雨的人很多,把春雨和“仁”联系在一起的人,他没见过。 他继续往下看。 “其来也,不疾不徐,如君子之从容 其去也,不留不恋,如哲人之洒脱。 入土而化,与地为一 入木而生,与春同住。 无贵无贱,一视同仁 无亲无疏,普天同润。” 默读至此,周景帝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无贵无贱,一视同仁;无亲无疏,普天同润。” 他又将这四句又念了一遍,然后放下试卷。 王承在一旁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周景帝才拿起那份试卷,翻到下一页 将论卷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沉默了片刻。 “王承。” “奴婢在。” “这篇论管仲的,你来看看。” 王承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陛下,奴婢哪懂得这些……” “朕让你看你就看。” 王承硬着头皮上前,接过试卷,看了起来。 他识字,也读过一些书,但要说深谈经义策论,那是为难他。 不过跟在皇帝身边这么多年,耳濡目染,多少也能看出些门道。 于是在看完后就将试卷恭恭敬敬地放回案上,退后一步,斟酌着说了一句。 “陛下,奴婢不懂文章好坏。 但奴婢觉得,这个考生说的‘功者一时之业,器者百世之基’,很有道理。 功再大,器小,也是白搭。” 周景帝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 “你倒是会抓重点。” 王承讪讪地笑了笑,不敢接话。 周景帝又拿起第三场策论,看了起来。 这篇策论写得很长,比前头几份都长。 但长而不冗,条分缕析,层层递进。 清丈田亩、厘定赋等、均平差役、整饬吏治、渐行限田 五步走,每一步都写得实实在在,不飘不虚。 最后的结语尤其让周景帝印象深刻。 “天下之事,有本有末,有先有后。 均赋役者,本也,当先为之。 禁兼并者,末也,可次之。 限田者,又其次也,可缓图之。 本末不舛,先后不乱,则事可成而民不扰。” 周景帝将这篇策论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久久没有说话。 “王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低。 “奴婢在。” “你知道朕在看谁的卷子吗?” “奴婢不知。” 王承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恭声道:“卷子上没有考生姓名,陛下也不知道。” “朕当然不知道。”周景帝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朕只是觉得,这个文章,看着眼熟。” 他没有说“眼熟”是什么意思。 王承也没有问。 周景帝将试卷放回案上,又拿起第八份、第九份、第十份,一一看了过去。 每一份都有可取之处,每一份都让他觉得 今年的英才,确实多。 十份看完,周景帝将试卷重新排好,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 “王承。” “奴婢在。” “传朕的口谕给礼部。 省试阅卷,务求公允。 前十名的卷子,朕都看了,写得都不错。 尤其是策问《田制备问》朕很满意。” 王承一一记在心里,躬身道:“奴婢遵旨。” 周景帝站起身来,负手而立。 殿外,阳光正好。 “王承。” “奴婢在。” “你说,这些考生里头,将来能有几个成为朕的柱石?” 王承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奴婢不敢妄言。” “但奴婢觉得,今科的英才,比往年都多。 十份卷子,十种气象,各有所长,各有所专。 百花齐放,总有一两朵能开得长久。” “百花齐放……”周景帝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了一声。 “朕的大周,如今缺的就是百花齐放。 冯衍老了,沈端独了。 朝堂上每一天吵来吵去就那几个人,那几张脸,那几张嘴。 你知道吗?朕早看腻了。” “不过......”周景帝转过身,看着案上那只匣子。 “今科殿试。” “花开了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