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第一贪官,你说咱杀不得?》 第1章 若是天下守卫皆如此,何愁江山不固 洪武八年,凤阳县。 一架马车自县外官道缓缓驶来,驾车的男子中年模样,两鬓微白,一双虎目不怒自威,整个人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严。 “爹!要不还是让孩儿来吧,这天下哪有皇帝亲自驾车的。” 车帘掀开,钻出一位心宽体胖的年轻人,旁边同样坐着一位麻衣随从。 “哈哈!有啥不行?” “标儿,你坐好看着,当年咱从凤阳离开的时候,这地方穷的百姓都尿血,遍地饿殍哪哪都是难民,你爹就是从这……” 中年人说着,又忍不住讲起当年的往事。 年轻人和车内麻衣随从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又来了…… 这三人正是如今大明的开国皇帝,朱元璋以及太子朱标和刘伯温。 三人自应天而来,朱标身体羸弱,朱元璋心疼太子,便一路亲自驾车,可即便如此依旧颠簸了一路。 然就在临近凤阳,那城墙已经近在咫尺的时候。 原本行驶在坎坷不平官道上的车毂,忽然变得四平八稳起来,前面整滔滔不绝的朱元璋,也渐渐没了声音。 朱标有些疑惑地再度探出马车,结果瞬间瞪大了眼睛。 “爹,这就是你口中,当年的穷乡僻壤?” 放眼望去,一条四丈来宽的水泥马路,直通城墙,地面平坦整齐,没有半点坑洼,看上去简直好似一整块石头铺就而成般。 “咱凤阳,怎么成这副模样了?” 朱元璋眼中满是震惊,饶是他走遍天下,也从未见过如此平整的道路。 这是什么材质铺的? “你看!又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外地人,连水泥都不知道。” 看着马车上大惊小怪的三人,路边行人传来窃笑。 水泥?这是何物? 朱元璋老脸一烫,有些挂不住地坐了回去,仅仅一个眼神,就有名乔装的侍卫快步上前。 “去给我查,这到底怎么回事。” “是!” 这一路上,看似只有三人。 实则天子出行,暗哨无数,都是拱卫司的精锐。 但震惊之事,这还没有结束,等马车来到城墙下,顿时被那高高耸立,敦实厚重的城墙给再度惊到了。 朱元璋满脸诧异:“这凤阳一个县城,城墙修的都快赶上府城了。” 气势恢宏,哪有当年残破不堪的模样。 “站住!” 就在这时,一名城墙守卫拦住了马车去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来回看了几眼:“你们是外地来的?进城做什么?” 朱元璋波澜不惊,呵呵一笑:“咱是来寻亲的。” 凤阳是他老家,说是来寻亲,倒也不算扯谎。 只是真正让他惊讶的,是面前守卫一丝不苟的态度。 不光是他,还有城墙下站着的那几位,浑身绷紧,好似标枪,大热天汗水直直往下淌,可愣是脸眼睛都不眨一下,硬挺的宛如一尊尊雕塑。 这一路走来,他们路过了不少地方,可从没见过哪出守卫,能有这般气度。 “若是天下守卫皆如此,何愁江山不固。” 朱元璋一边叹息,一边不由开始好奇,此地到底是谁在管辖,竟连守城士卒都如此精悍。 别的他老朱或许不懂,但练兵这一块,朱元璋可是行家。 要将一名普通人,训练成如此精锐,足以证明此人本事。 “别说那些没用的,既然要进城,规矩知道吗?”守卫皱了皱眉,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朱元璋一听,脸色顿时黑了几分。 规矩?听着口气,是要钱啊! 身后的朱标,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吓得赶紧拉了朱元璋一把。 世人谁不知道,当今圣上最是痛恨贪腐。 而这小小的士卒,竟敢当着朱元璋的面,收受过路费? 他一直这么勇敢吗? “军爷,我们这路上盘缠没带够,的确没多少银子了。”刘伯温怕朱元璋身份败露,连忙从怀里塞出一两碎银。 朱元璋目光阴沉,强压怒意。 但心里已经开始想着,之后要怎么整治这种风气了。 杀!杀个干净! “谁要你银子了?” 谁料,那守卫见到递来的银子,非但没收反而气笑了,顺手从怀里递来一张文帖,“既然不懂规矩,那就好好看看这份交通守则,你们马车现在走的是人行道,看见地上画的线了没,那才是车道,知道了不?” 什么?交通守则? 刘伯温懵了。 朱元璋更是表情一僵,原来所谓的规矩不是要钱,而是提醒他们车走错了? 他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小哥,什么是人行道,什么是车道?” 这些新奇古怪的词,简直前所未闻。 “这人行道就是给人走的,车道就是给马车走的,还不够直白嘛?看你们样子,就知道肯定第一次来凤阳!” 守卫一脸嫌弃的解释着,“别大惊小怪的,咱凤阳你们没见过的东西多了去了,有的东西就是京城,也未必看得着。” 此话一出,朱元璋顿时有些不服气了。 咱是皇帝,整个大明什么东西他没见过,还京城都没有。 拿到所谓的交通守则后,马车当即被放行。 可进入县城的瞬间,一股喧闹繁华的景象,顿时扑面而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条望不到尽头的宽阔大道,两侧则是一排排整齐的高楼,有的商铺竟有六七层之高,各种贩夫走卒、江湖把戏让人目不瑕接。 恍惚间,朱元璋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 他不是来到了凤阳县,而是回到应天府了。 如今大明建国不久,连年战乱,各地百姓都还没完全脱离贫困,如此繁华的景象,朱元璋等人即便是在京城,也并不是随处都能见到。 可如今眼前一个县城,竟有如此盛世之象。 治理此地的,究竟是何人。 随后,三人又在这凤阳县城内逛了许久,各种繁华商铺鳞次栉比,大街小巷竟连一个乞讨的都没看到,各地随处可见的饥民,这里竟是一个都没有。 这时候,拱卫司守卫忽然闪身而至,低声汇报道:“陛下,已经查清楚了,如今的凤阳知县名为卫安,那水泥路也是他命人修建的。” 卫安? 朱元璋目光闪烁,随后看向自己大儿子:“标儿,你觉得这凤阳县如何。” 朱标环顾繁华的四周:“儿臣觉得,这凤阳县能有如此繁华,治理此地的人功不可没,那知县卫安,顶是个治世能臣。” 朱元璋点头沉默不语。 “走!先找个地方歇脚,明儿再到周围看看。” 第2章 一个知县,哪来这么多钱? 以朱元璋的阅历,他当然不会轻易对一个人做出评价。 但仅从这凤阳县的表现来看,其实他也觉得朱标说的,大概率没错。 随后,马车停在了一家名为“国民大酒店”的客栈门口。 刚到此地,就有一名笑容满面的小厮上前:“客官里面请,马车交给我就好,我给您挪到停车场,保证好水好料的照看着。” 服务这么周到? 朱元璋眼睛一亮,虽然他不明白停车场是什么,但从字面意思也能猜个大差不离。 反正这一路走来,新奇事物见多了,也就不大惊小怪了。 当然,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 “你说啥?三间客房,一晚上要三十两银子?” 客栈柜台处,看着面前身材发福的掌柜,朱元璋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看咱外地来的,想宰客不成?你这莫不是黑店?” 此间争吵,顿时引来周围真真窃笑。 掌柜一脸无奈:“这位老爷子,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咱这可是全凤阳,不对……应该是整个大明,唯一一家五星级大酒店,三十两银子,这是知县卫大人亲自定的价格,哪里宰你们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五星级大酒店,不就是一家客栈吗?” 朱元璋环顾四周,虽然从装潢来说,这家客栈的确富丽堂皇,而且设施布置很是新奇,整个一楼大堂,竟一张桌椅都没有摆放,看着就宽阔大气。 “呵呵,这位爷肯定是第一次来凤阳。” 掌柜笑呵呵解释道,“这酒店评级,也是咱知县大人提出的,要能达到五星级,要求可不简单!入住咱家客栈,不仅可以免费领用干净的毛巾、皂角、浴衣用来梳洗,屋内还配备的冲水马桶,只需拉一下绳子,就可冲洗秽物。 除此之外,客栈还提供早食,免费停放马车,有专人候着,随叫随到,主打的就是一个舒适放心。” 掌柜的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身后的朱标二人听得瞠目结舌。 这服务确实没话说。 唯有朱元璋还有些不悦:“那三十两也太贵了。” 他是苦日子过来的,知道三十两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意味着什么。 “所以三位客官是……” 掌柜也懒得解释了。 “住一晚!” 不等朱元璋开口,身后的朱标就直接将三锭银子拍在了桌子上。 朱元璋瞪了一眼,但最后也没说什么。 “好嘞!客官楼上请。” 掌柜一脸热情的收下银子,随后递来三块木质手牌,就有人领着他们上楼了。 临到客房,朱元璋这才想起什么,拉住准备离去的小厮问道:“对了,你家掌柜刚才说,这客房价格是知县大人定的,这是为何?” 他们自己的客栈,怎么还要听官府定价? 小厮听后眉开眼笑:“掌柜?老爷子猜错了,刚才那位只是咱们客栈经理,咱们客栈的掌柜就是知县大人,当然是他来定价了。” 什么!? 朱元璋听后,脸色骤然变了。 一时间甚至没顾得上经理是什么意思,咬着牙问道:“你是说,这么奢华的一家客栈,其实都是知县名下的私产?” “对啊!很奇怪吗?整个凤阳县,但凡是叫得出字号的商铺,十有八九都是咱知县大人。”小厮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 产业遍布凤阳县? 听到如此描述,一股无名怒火,倏然升起。 如此庞大的私产,那得花费多少银子啊? 一个知县,哪来这么多钱? 大明建国的时候,他就特意立下规矩,凡大明官员皆低响廉俸。 可如今,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一个区区知县,竟富得流油。 这若不是贪官,还能是什么? 果然,人不可轻信。 朱元璋对卫安白日生出的那点好感,此刻荡然无存。 看着面前小厮,他强忍怒意问道:“这知县与民争利、贪得无厌,你们难道就没有生气吗?为什么不上告?” “为什么生气?咱知县大人凭本事赚的银子,告他做什么?要我说,要全天下当官的,都像卫大人这般,那才是好事呢。” 小厮有些奇怪地看了眼朱元璋,似乎察觉到异样,说完这话就离开了。 独留朱元璋在原地发愣。 这还是好事? 明明是个贪官,怎么会引得当地百姓如此拥护? 这里面,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朱元璋百思不得其解,但心中对卫安的好奇,越发浓郁了。 是夜,朱元璋辗转难眠。 翌日清晨,他被外面一阵争执吵醒。 “就是你偷的,我这件掐丝珐琅红玉瓶,是从西域专程进口的,这次带来是专门跟知县大人做生意的,现在怎么无缘无故到你手里了?” “你说你的就是你的?瞧了,我也是来跟卫大人做买卖的,这东西分明是我祖传的,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朱元璋披上衣服,出来瞧个究竟。 待走近一看,却见两个富商,正为了一只价值不菲的花瓶争执不休。 周围围观吃瓜的凑着热闹,就连朱标、刘伯温二人也在其中。 两人整的面红耳赤,可周围围观的却仿佛看乐子般,一个上前评理的都没有。 就在朱元璋疑惑间,忽然几名捕快走了过来,环顾一圈后:“谁报的案?” “我,是我报的案,有人偷我东西!” “放屁!明明是你血口喷人!” 为首捕快皱了皱眉,挥手道:“行了!都别吵了,都跟我回去慢慢审,大清早的不要在这影响人家做生意。” 朱元璋一听,顿时也来了兴趣。 他本来就想见见卫安,正好趁这个机会,看看这位知县是怎么审案子的。 给朱标两人低了个眼神后,三人连忙跟着捕快等人走了出去。 可走了一段路后,发现方向越走越不对劲。 朱元璋眉头一皱,赶紧上前:“几位大人不是要带两人去衙门吗?这方向怕是不对劲吧?” “衙门?去衙门做什么?” 为首捕快一脸疑惑,“他们这种属于民事纠纷,带到附近的派出所问个清楚就是!就算最后涉及刑事案件,那也有刑捕队的人专程审理,至于带去衙门,惊动知县大人吗?” 派出所?刑捕队?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朱元璋一脸懵逼,但他听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些事情,知县都不参与的。 “那衙门呢?衙门不升堂吗?” “升堂?” 捕快看着朱元璋笑了,“原来是外地人,这位老爷子怕是不知道,自打知县大人就任以来,咱凤阳县就再没升过堂了。那衙门平时也不对外开放,只有全县代表大会的时候,才会偶尔用上那么一次。” 全县代表大会? 这又是个啥。 朱元璋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堂堂知县自上任起,就从不升堂,不问政务?” “知县大人日理万机,这种鸡毛蒜皮的琐事,都有下面的专人处理。至于知县大人,他肯定是有更重要的事啊,你这老爷子……到底怎么回事!” 捕快只觉得莫名其妙,扫了朱元璋一眼后,径直离开了。 朱元璋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一个卫安! 食民禄却不事民务,得官位却不思百姓! 他今天非要看看,此人到底有几个脑袋够他杀的! “走!去见见这位知县大人!” 朱元璋怒然拂袖。 刘伯温和朱标面面相觑。 完了!老爷子要开杀戒了! 第3章 你的意思是,咱误会他了? 朱元璋一路气势汹汹。 既然人不在县衙,就直接朝着住所杀了过去。 刘伯温见朱元璋动了真怒,路上不由劝阻道:“陛下不觉得奇怪吗?倘若这卫安当真贪赃枉法、剥削百姓,那怎么咱们一路走来,却无一人对其表现出半点不满。” “嗯?” 朱元璋脚步微微一顿。 他其实也觉得有些奇怪。 按理说,一个不理政务,还凭借身份大捞钱财的知县,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不应该早就惹得民怨沸腾了吗? 有些话,就算大街上不敢说,私下还不敢吗? 但这一路遇到哦的百姓,凡提及卫大人,无不满是尊敬,哪有半点不满。 这知县淫威,已经大到如此地步了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 朱元璋略一思索:“你的意思是,咱误会他了?” 刘伯温捻了捻胡须,思索道:“臣只是觉得,这其中有些古怪,担心陛下先入为主,免得错怪忠臣良将。” 几人说话间,不知不觉到了卫安的住所。 抬头一看,一个气势恢宏、墙高门阔的府邸坐落眼前,尤其是门口两座玉狮子,竟是用一整块玉石雕刻,鎏金的牌匾上写着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卫府! “这……这是知县的府邸?” 饶是朱标看见这一幕,都不由瞪大了眼睛。 这排场比太子府都气派了吧! 朱元璋刚刚才压下去的怒火,瞬间又窜了起来,看着面前奢华阔气的豪宅咬牙切齿地说道:“现在你还觉得,咱冤枉了他吗?” “……” 刘伯温沉默了。 一路走来,看着平安祥和、繁华热闹的凤阳县城,他其实内心多少不愿意相信,一个能将治下打理的如此之好的知县,能是什么十恶不赦的贪官。 但在看到眼前的豪宅后,他也不知该作何辩解了。 “你们仨什么人,鬼鬼祟祟想干什么?” 三人驻足不前,很快引来了门前守卫。 朱元璋沉着脸道:“我要见你们知县大人。” “你谁啊?知县大人是你说见就见的?” 守卫上下扫三人一眼,见朱元璋父子锦衣绸缎,气度不凡,这才一脸恍然,“哦你们是外地来的,也是来跟知县大人谈生意的?” 不等朱元璋开口,朱标就笑呵呵上前:“没错,我们是专程从应天赶来,给卫大人送献一个大生意的。” 看着朱标笑呵呵的样子,守卫则嗤之以鼻的搓了搓手:“行了!别废话,别告诉我你们来谈生意,连这点规矩都不知道。” 规矩?又是规矩? 这次朱标学聪明了,赶紧掏出昨天的文帖:“规矩我懂,交通守则是吧,我们已经看过了,保证不会乱来。” “你们是不是那我开涮?” 守卫气笑了,“要想见知县大人,先交钱懂不懂?” 什么? 朱元璋脸色铁青:“百姓面见知县,还要先交钱?这是谁给他的权利,真是好大的胆子!” 要是换做旁人,面对朱元璋这一身怒威,估计早就吓破胆了。 可面前守卫,竟是嗤笑一声:“没钱还找我们知县谈什么生意?老爷子,我看你也不像一般人,但不管你在应天如何威风,到了我们凤阳,就得按照我家大人的规矩来!” 朱元璋彻底怒了,一个虎步就要上前。 朱标见状,赶紧上前拉住。 刘伯温趁机递出十两银子:“呵呵,这位小哥息怒,是我们不懂规矩,你看这样能行吗?” 本以为给了钱,这事就算过了。 可守卫看了眼后,竟讥笑道:“十两?这点银子打发叫花子呢?寻常人见知县,一百两起步,你们既然是应天来的,那怎么着也得二百两吧!” 二百两?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你家大人这么喜欢钱,岂不知我大明律法是有剥皮实草之刑?” “你威胁我?” 守卫丝毫不惧,眼睛一瞪,“行啊!那我就实话告诉你,我家大人不光喜欢钱,而且最喜欢的,就是你们这种富商的钱!你们要是什么饥民流寇,或许我家大人还一文不取,但谁让你们有钱呢!二百两,没钱就赶紧走!” “你……” 朱元璋彻底气炸了。 但转念一想,琢磨出不对劲来了。 唉?按这么说的话,这守卫其实是看人下菜碟的。 人家知县,只收有钱人的银子,穷人反而不收钱? 这不妥妥仇富吗? 旁边的朱标也无语了,合着刚才套近乎随口说的话,反而说错了。 早知道,他们就不该扮作什么富商,直接装穷就没这回事了。 想到这里,朱元璋反而气消了。 仇富? 这世上,还有比当今圣上更加仇富的? 要不要看看那沈万三的下场? “嘿嘿!小哥莫气嘛,不就是二百两银子,咱给就是了。”朱元璋翻脸比翻书还快,他现在大概能猜到,这知县的钱是怎么来的了。 要是这种贪法的话,虽然也很过分,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哼!算你识趣!” 守卫收了钱后,这才冷哼一声退到了一旁。 “烦请小哥进去通告一声。” 守卫纹丝不动,扫了眼朱元璋:“通告不了,我家大人不在府上。” 啥? 朱元璋先是一愣,随后脸色顿时变了。 “人不在,那你收什么钱?” 他鼻子险些没气歪了。 守卫皱了皱眉:“急什么,我只说让你们见大人,又没说大人在府上。他一大早就去城郊视察农田去了,你们现在过去的话,应该还来得及。” 朱元璋憋了一肚子火,却偏偏无处撒。 只能沉着脸,扭头又朝着城郊走去。 第4章 哪来的老登? 朱元璋的马车,一路驶向城郊。 马车上,朱元璋余怒未消。 刘伯温则轻笑说道:“如此看来的话,这凤阳知县倒也算个奇人,只宰富人又不欺压穷苦乡亲,这也难怪当地百姓如此爱戴。” “贪就是贪,无可争议。” 朱元璋冷哼一声,虽然语气仍旧有些生硬,但怒气明显消散了不少。 如果此前他觉得卫安十恶不赦,罪该万死。 现在也顶多只是用不着诛九族了,但杀还是该杀的。 不管有什么理由,贪腐这种风气,必须遏制! “爹!快看外面!” 就在这时,朱标忽然惊呼一声。 两人循声看向马车外面,这才发现,这不知不觉间,马车已经来到城郊了。 放眼望去,两侧都是四四方方的水田,眼下正值初秋,金色的稻田一望无际,随着秋风荡漾,一阵阵稻穗宛如波浪起伏。 “停车!快停车!” 朱元璋大喊一声,没等马车停稳,就直接跳了下去。 看着眼前金黄的海洋,朱元璋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中竟然泛起了泪光:“这才是咱想看到的景象,四海升平,稻谷遍野。” 说话间,他忍不住摸了摸那硕大饱满的谷穗。 随后惊奇的“咦”了一声。 原因无它,眼前的稻谷,比寻常的稻谷明显大了不少。 谷穗粒粒分明,饱满结实,看着别提有多喜人了。 他连忙拉住旁边路过的一名老农,出声问道:“这位老哥,这里的稻谷,咋比一般的都要大,你们是怎么种的?” 老农先是扫了眼几人,随后这才释然的笑了:“你们是外地来的吧?这些杂交水稻,哪是种出来的,这是咱们知县大人专门研究出来的,现在整个县还有临近的好几个县,都已经换成这种杂交水稻了,收成比以前翻了一倍呢!” “多少?一倍?” 朱元璋听后,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杂交水稻是个啥,他听不明白,但听到这又是卫安研究出来的,表情顿时丰富起来。 “是啊!这些年不光收成好,而且产出来的粮食不知道怎么处理,也可以交给知县大人统一收购,然后他帮我们卖掉。没有知县大人,我们家今年能盖新房子?” 提到卫安,老农脸上竟带着一种虔诚的尊敬。 这让朱元璋有些酸。 毕竟这一路走来,也没见哪个百姓提到他,是这般崇敬呢。 老农离去后,刘伯温走了过来说道:“能研究出这种稻谷,很难说此人不为百姓着想,如此丰收盛景,放眼整个大明,只怕也不多见呐!” 面对刘伯温毫不掩饰的夸赞,朱元璋这次没有反驳什么。 的确,收成翻倍。 要是能将这种稻谷推广全国,今后大明百姓,何愁没有粮食? “手脚都麻利点!” “磨磨蹭蹭的,小心本公子抽死你们这帮刁民!” 就在朱元璋感慨万千的时候,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呵斥。 抬头一看,就见远处田边,一个锦衣玉带、面容俊秀的年轻人躺在椅子上,身侧摆放着一堆水果佳肴,还有五个貌美如花的年轻侍女在旁伺候着。 训斥间,还有一位姑娘,纤纤玉指捏起葡萄,小心翼翼地塞到对方嘴里:“公子,来!” 如此奢靡的景象,和周围务农的画面简直格格不入。 分外显眼。 朱元璋的脸一下子就阴沉起来,虽然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的身份,但对方这种做派,已经让他有些生气了。 “种的时候都给我小心点,这些番薯可是我好不容易寻来的,等第一批熟了,后面才能推广种植,别给我出岔子。” 看着锦衣男子颐指气使,指手画脚的模样。 朱元璋气不打一处来,立刻上前理论道:“人家稻谷种的好好的,你凭啥让人都种别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此话一出,一群正在忙活的农民,瞬间抬起了头。 锦衣男子身旁的侍女,也各个怒目而视。 哪来的老登? 卫安瞥了眼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周围人没事,这才漫不经心开口道:“外地的?” 朱元璋沉着脸没有出声。 但朱标却有些忍不住了,好大的胆子。 在父皇面前,还敢这么摆谱? 卫安也没在意,指着远处说道:“我让他们种的这些叫番薯,是我从西洋商人那里弄来的,这些本身也是粮食,不仅好养活,而且收成比稻谷更好,换了有什么问题吗?” 收成更好? 听到这话,朱元璋顿时吓了一跳。 要知道,这些杂交水稻比寻常水稻收成多了一倍,这些叫番薯的东西,收成还能更好,那是有多夸张? “此话当真?”朱元璋有些不信。 “我骗你个外地人干什么?你能给我银子?”卫安一脸不屑。 年纪轻轻,满嘴铜臭,朱元璋很是不悦。 但他又问:“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再说了粮食中的好好的,你让人家换就换,他们同意吗?” “我的田,他们同不同意,关我屁事。”卫安懒得争辩。 “你说什么?” 朱元璋脸色瞬间变了。 刘伯温也是眉头一皱,看了眼一望无际的田地:“你是说,这里这么大一片,都是你的?” “也没多少吧,也就几万亩吧,有什么问题吗?” 卫安摆弄着手指甲,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按照大明律,私下兼并买卖土地,那可是重罪! 朱元璋不曾想过,眼前此人看起来年纪轻轻,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主老爷! 要知道,他最痛恨的,就是这种地主了。 万里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都是拜这种人所赐。 好好好!亏他此前还觉得,至少那个卫安对付起地主富商来不曾手软,没想到就在他的治下,就有这么一位坐拥万亩良田的虫豸! 这些,可都是百姓的田地啊! “你不知道大明律法严禁土地买卖吗?这些百姓原本都可以拥有自己的土地,但是现在却只能沦为佃农,给你卖命,你良心难道就不痛吗?” 朱元璋咬牙切齿,杀意翻涌。 卫安原本就有些烦躁,听到旁边有个老汉一只叽叽喳喳,顿时有些不耐起来,随手指着一位老汉喊道:“刘老汉!有人嫌我剥削你,你的田还你,从明天开始不用来了。” “为啥?我做错什么了?” 那刘老汉一脸无辜的抬起头,随后朝着朱元璋眼睛一瞪:“你这老爷子,我没招你惹你,你干什么要坑害我。” 朱元璋懵了:“自己种自己的田不好吗?他这么欺负你,你还给他卖命?” “那我宁可被欺负!” 老汉气急败坏,“这些田卖给大人,我们能白得一笔银子,而且不愁收成,也不愁卖不出去,每年非但不用缴纳赋税,还能三七分账,这种好事凭啥不要?” “三七分成?那也不多啊!” 朱元璋有些不解。 “七成是我们的!” 老汉急的都吼了起来。 朱元璋彻底呆住了。 听这个意思,是这个年轻人收了田,给了钱,而且每年还给这些人七成收成,自己只留三成?那交完赋税后,还剩个什么? 这不纯粹做善事吗? “你这么做,图什么呢?” 朱元璋有些疑惑地看着年轻人。 卫安翻了个白眼:“懂不懂什么叫做计划经济,什么叫做宏观调整?我差那点银子?再说了,不给这帮刁民好处,他们能替我卖命?算了,给你说了你也不懂。” 朱元璋被训的一愣一愣的。 但听着这个年轻人一口一个刁民,他还是隐隐有些不舒服。 旁边的刘老汉,这才嘿嘿一笑:“老爷子,你别猫捉耗子了。咱大人就是嘴上不饶人,其实心地很好的,你快忙自己的去吧。” 这时候,朱元璋也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 大人? 他先是一愣,随后看向年轻人:“你是卫安?” “可不敢!你怎么能直呼大人名讳呢?” 旁边刘老汉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劝阻。 卫安这才抬起下巴:“咋?你有事找我?” 第5章 原来是京城来的贵客! 朱元璋眼角抽搐了几下。 他堂堂大明开国皇帝,九五之尊,今日竟在这烈日当空的田垄边,硬生生干站着等了一个小官半个时辰。 回想起刚才自己还被这小子嫌弃聒噪,怒火直冲天灵盖。 “你就是凤阳知县,卫安?” 朱元璋双目紧紧盯住躺椅上的年轻人。 卫安依旧维持着那副烂泥的姿势,身上只穿了一件便服,连个官帽都没戴,哪有半点朝廷命官的样子。 察觉到那道想要杀人的目光,卫安眉头一皱。 “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英俊的父母官?” “本官在此体察农情,你们三个外乡刁民,见了本县连个安都不请,还敢直呼本官名讳,怎么,想吃板子了?” 朱元璋双拳捏得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外乡刁民? 吃板子? 自从当年打下这大明江山,还从没人敢指着他的鼻子骂刁民! 就在朱元璋生气下令将这狂徒就地正法之际,身后的刘伯温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暗暗用力捏了捏。 朱元璋硬生生将那句诛你九族咽了回去,但一双虎目依旧寒光四射。 见这三人杵在原地装死,卫安也懒得搭理。 他冲着身旁的侍女打了个响指。 “小翠,本官渴了,把那冰镇的西瓜果汁端上来。” 侍女立刻乖巧地捧过一个琉璃盏,里头红艳艳的果汁混杂着碎冰。 卫安接过琉璃盏,自顾自地灌了一大口,发出一声舒爽的喟叹。 初秋的日头依旧毒辣,朱标本就身体羸弱,又在这田间地头晒了半天,早就口干舌燥,此刻听到那冰块碰撞的清脆声响,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朱标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 “这位……卫大人。” “这天气酷热,不知可否讨一杯那冰镇果汁解解渴?” 卫安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斜睨了朱标一眼。 “讨一杯?” “你可知这冰块在如今这月份值多少钱?这西瓜又是费了多大劲才种出来的?一杯果汁十两银子,看你们这副穷酸样,还想喝免费的冰镇果汁?做什么春秋大梦呢,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 此言一出,连脾气温和的朱标都愣住了,脸颊涨得通红。 朱元璋更是怒极反笑,眼中杀机毕露。 “卫大人误会了!” 千钧一发之际,刘伯温一步跨上前,硬生生挡在了朱元璋身前。 刘伯温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故作神秘。 “我们可不是什么穷酸客。” “实不相瞒,我等乃是京城来的豪商,这位是我家老爷子,当今马皇后娘家的远房亲戚。 此次南下凤阳,就是听说卫大人的名头,特意带着大笔真金白银,来找大人谈一笔天大买卖的。” 听到真金白银和大买卖,卫安原本慵懒的眼神变了。 刚才还满脸桀骜的年轻人,川剧变脸一般,眼中的不屑顷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如沐春风的灿烂笑容。 卫安一下从躺椅上弹了起来,直接上前一把拉住刘伯温的手,热情得很。 “原来是京城来的贵客!更是皇亲国戚!” “失敬失敬!本官刚才那是试探,纯属试探!在这个世道,做生意没点防人之心怎么行呢?” 安转头劈头盖脸地冲着侍女训斥。 “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贵客热着了吗?赶紧去马车上把本官私藏的极品冰镇果汁端来,用最大的杯子!” 训完侍女,他再次转过头,满脸堆笑地看着朱元璋。 “老爷子,刚才多有得罪。来来来,咱们坐下慢慢谈,只要银子到位,在凤阳县,您就是想包下城墙打马球,本官都能给您安排得明明白白!” 朱元璋冷眼看着卫安这副谄媚至极的嘴脸,心里很是生气。 堂堂朝廷命官,见钱眼开到这般田地,简直是大明的奇耻大辱。 不多时,几杯冰的果汁端了上来。 刘伯温顺势坐下,捧着杯子抿了一口,装作不经意地开始套话。 “卫大人啊,我们初来乍到,有一事不明。昨日我们在县城遇到纠纷,本想去县衙击鼓鸣冤,却听说大人您上任至今,县衙大门紧闭,从来不升堂问案,反倒是搞了个什么……全县代表大会?这又是何物?” 卫安坐回椅子上,喝了一大口冰镇西瓜汁,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升堂?升个屁的堂。” “张三偷了李四的鸡,王五摸了赵六的狗,这种鸡毛蒜皮的破事也值得本县亲自去管?我手下养着那么多派出所和刑捕队的人是吃干饭的?至于那个代表大会,就是把各村有头有脸的人聚在一起,本县要修路建桥,大家一起投个票、出个钱罢了。” 朱元璋闻言,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怒火,一巴掌拍在旁边的小方桌上。 突然的巨响吓了旁边侍女一跳。 “放肆!” “尔为一县之父母,食朝廷俸禄,理应爱民如子、事必躬亲!你这般推诿政务,视百姓疾苦如儿戏,若是让当今皇上知晓,定要褫夺你的官服,将你这庸官贪官剥皮实草!” 换做寻常官员,此刻恐怕已经吓得跪地求饶了。 可卫安却只是掏了掏耳朵,看傻子一样看着朱元璋。 “老头,你这入戏挺深啊,还剥皮实草?当今圣上那套老掉牙的治国理政,你还真当成金科玉律了?” 卫安不仅没怕,反而翘起了二郎腿。 “皇上是厉害,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我敬他是个英雄。但他治天下,纯粹就是个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劳碌命!” 此话一出,刘伯温手里的果汁差点没端稳。 朱标更是惊得头皮发麻。 这人疯了! 竟敢当众非议圣上! 朱元璋本人更是愣在当场。 “你……你竟敢妄议圣上不务正业?” 卫安毫不退让地怼了回去。 “难道不是吗?” “他整天盯着那些贪墨几两银子的小官,天天喊着休养生息、重农抑商。可结果呢?重农抑商就是把商人全抓起来?休养生息就是让老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勉强饿不死?” 他站起身,指着眼前这片广袤的杂交水稻田。 “你们看看我凤阳县!国策不该是整天纠结谁偷了鸡谁摸了狗!真正的重农,是像本官这样,搞出杂交水稻和番薯,让粮食亩产翻倍,让天下百姓吃得饱饭!真正的抑商,也不是杀商人,而是把商人的钱从他们口袋里抠出来,拿去修路、拿去补贴穷苦百姓!” “让富人放血,让穷人吃肉!这才是真正的宏观调控!皇上懂吗?他不懂!他只知道杀杀杀!” 第6章 你竟然在卖官?! 朱元璋呆立在原地,他本想痛斥对方荒谬,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让商人放血,补贴穷苦百姓…… 粮食产量翻倍…… 他一生最恨商人逐利,最痛心百姓挨饿,可他颁布了那么多严苛的律法,杀了一批又一批的贪官富贾,天下的百姓依旧有很多人吃不饱穿不暖。 而眼前这个满嘴铜臭的混账小子,竟然用这种离经叛道的方式,在他老家实现了他做梦都想看到的盛世图景! 就在朱元璋愣神的时候,卫安那张欠揍的脸又凑了过来。 “再说了,老头,你那个便宜皇帝亲戚,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贪权了。” “他总觉得全天下的人都要害他,全天下的人都不如他能干。” “恨不得连老百姓晚上吃几碗饭都要亲自管。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把大权独揽,什么事都要自己批阅,下面的人谁还敢做事?谁还肯做事?迟早把自己累死,国家还得被拖垮。” 朱元璋盯着卫安,又气,又惊,又觉得憋屈到了极点。 自打驱逐鞑虏、建立大明以来,他哪一天不是五更起、半夜眠? 他一生最引以为傲的严刑峻法、国策宏图,如今在这个小官嘴里,竟成了一无是处! 即便这小子让这凤阳县确实富甲一方,可自己这般呕心沥血,竟换不来一句哪怕是奉承的称赞? 朱元璋眼里怒火直冒,脸都气得变色了。 瞧见眼前这老头脸色铁青、一副随时要撅过去的模样,卫安挑了挑眉。 看样子碰上死忠粉了,这年头,盲目崇拜皇帝的脑残粉还真不少,听不得半句主子不好的话。 卫安眼珠一转,换上一副和气生财的笑脸。 “哎呀,老爷子,看样子您是对当今圣上忠心耿耿啊。也罢也罢,咱们在商言商,不谈国事,免得伤了和气。毕竟你们是马皇后娘家来的贵客,咱们还是聊聊怎么在这凤阳县发大财才是正经。”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既然是皇亲国戚,手里肯定捏着大把的油水! 正当卫安准备切入正题,狠狠敲上一笔时,一个随从快步穿过田垄,凑到卫安耳边低语了几句。 “哦?董砚来了?” “让他过来。” 随从领命而去,朱标看准时机,正欲开口询问这董砚是何许人也,卫安却先一步转过头,冲着三人咧嘴一笑。 “三位贵客,稍安勿躁。本官这边正好有笔现成的买卖要收网,不妨碍咱们谈大生意。你们若是不介意,坐在一旁喝喝果汁,就当看个乐子。” 刘伯温敏锐地捕捉到了买卖二字,暗自按捺下依旧处于爆发边缘的朱元璋。 “卫大人真是日理万机,我等正好开开眼界,多学学大人的生财之道。” 不多时,一名年轻富商快步走来。 此人正是凤阳县首富、布商董家的大公子董砚。 董砚刚一靠近,目光扫过朱元璋三人,原本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神色间多了些防备。 卫安翘着二郎腿,满不在乎地用扇骨指了指刘伯温等人。 “看什么看?这是京城来的大主顾,自己人。有屁快放,本官的时间可是按银子算的。” 董砚如释重负。 “卫大人,小人这次来,就是想斗胆问一句,那高县县令的位子……您看办得如何了?” 高县县令的位子?! 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一县之长竟然当着外人的面,毫不避讳地谈论朝廷命官的职位! 卫安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悠哉地晃动着扇子。 “本官出马,还有办不成的事?早就打点得明明白白了。废话少说,本官要的东西呢?” 董砚大喜过望,慌忙从袖口中掏出一份履历折子,外加一沓银票。 他双手捧着这些东西,恭恭敬敬地递到卫安面前。 “大人您过目,这是小人的履历,还有三万两纹银的银票,一分不少!” 卫安一把抓过银票,连那份履历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在桌上,手指熟练地捻动着纸张。 卫安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将银票往怀里一揣,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董砚的肩膀。 “好小子,懂规矩!你回去准备准备,最迟下个月,高县县令的告身文书保准送到你府上。 以后去了高县,记得多修路、多开作坊,别光顾着自己吃肉,多少给老百姓留口汤喝,听到没?” “一定!一定!全赖大人栽培,小人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董砚千恩万谢,倒退着离开了田垄。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买下了一个县令之职! 大明开国以来,杀得人头滚滚,就是为了震慑贪官污吏。 可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混账,竟然明目张胆的卖官! 就在朱元璋双目赤红之际,刚做完一笔大买卖的卫安转过身,以为这老头是等得不耐烦了,满脸热情地凑上前,伸手就想去拉朱元璋的胳膊。 “老爷子,久等了久等了!这小买卖耽搁了点时间,来来来,咱们赶紧坐下,谈谈你们那笔……” 朱元璋一甩胳膊,力道直接将卫安震得后退了半步。 “滚开!” “你……你竟然在卖官?!” 朱标心中哀叹连连。 完了。 非议皇帝或许还能用狂士来开脱,但光天化日之下买卖官职,证据确凿,这卫安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了。 面对这要吃人的质问,卫安不仅没有半分心虚,反而理直气壮地摊开了双手。 “是啊,卖官怎么了?那可是三万两白银,难不成他董砚是来找本官做慈善的?” 朱元璋踏前一步,眼看就要动手打人。 此时刘伯温紧忙抱住了朱元璋的胳膊。 “卫大人!” “在下有一事万分不解!您不过是凤阳县令,那高县虽属同一州府,但县令一职乃是由吏部考核、朝廷直接委派的!您一介平级官员,如何能干涉他县的人事任命?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被刘伯温这一声断喝,朱元璋恢复了些理智。 对啊! 他可是皇帝,吏部的规矩也是清楚的。 一个县令,再怎么手眼通天,也绝无可能越过州府、吏部,直接任命另一个县的父母官! 卫安慢悠悠地走回躺椅旁,一屁股坐下,这才斜睨着气得不行的朱元璋。 “老头,气大伤身啊,看你这印堂发黑的,小心肝火太旺爆了血管。” 这句轻飘飘的调侃,让朱元璋那张黝黑的脸涨成了紫黑色。 没等朱元璋发作,卫安从怀里掏出那厚厚一沓银票,拿在手里故意扇了扇风。 “你们这些京城来的,以为当官就是死读书、走过场?真是天真得可笑。” “本官虽然只是个七品芝麻官,但本官上面有人!” “怎么?这就吓傻了?大惊小怪。” 他扬起下巴,看着朱元璋三人,嘴角的嘲弄毫不掩饰。 第7章 你知道官员为何会贪吗? 朱元璋双目微眯,杀意在眼底凝结,心头却并未被这番狂言彻底撼动。 在他那套非黑即白的铁血铁律里,贪官便是附骨之疽,是祸国殃民的万恶之源。 与其费尽心机去沙里淘金、从这群蠹虫里甄别什么能吏来重用,倒不如快刀斩乱麻,直接送上断头台砍头来得干净利落! 朱标喉结剧烈滚动,低着头不敢出声,刘伯温也是眼观鼻鼻观心。 明明是个小官,可卫安刚才那番平淡无奇的言辞里,却自带一种谁也质疑不了的气场。 卫安缓缓放下手中的琉璃盏,目光扫过朱元璋那张铁青的脸庞。 他怎会看不出这老头眼底那抹恨不能将贪官抽筋扒皮的怨毒? “老爷子,你是不是觉得,凡是伸手拿了银子的,生来就是十恶不赦的混账?其实你错了。 这世上的官,绝大多数在踏入仕途的那一天,并没想着要把手伸进国库里捞钱。” 朱元璋重重冷哼一声,显然连半个字都不愿相信。 看着这头倔驴的模样,卫安心底直摇头。 真是个冥顽不灵的老顽固。 “十年寒窗苦读,谁不想做个两袖清风的好官?谁不想青史留名、万古流芳?” “可一旦踏入官场,才发现那根本就是个深不见底的大染缸!你想独善其身?那是痴人说梦!” 转过身,卫安目光如炬,直逼朱元璋的双眼。 “你知道官员为何会贪吗?” 根本不给朱元璋反驳的机会,他自顾自地往下说。 “因为穷啊!朝廷给的那点可怜的俸禄,连温饱都难以维持!堂堂朝廷命官,出门要体面,迎来送往要花钱,老家还有一大家子人张着嘴等饭吃。当官当到连饭都吃不饱,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不贪,难道全家抱在一起饿死吗?贪,很多时候不过是被逼出来的无奈之举!” 卫安很克制地没有直接点破大明俸禄历代最低的窗户纸,而是话锋一转。 “远的不说,就说西汉的匡衡。幼时家里穷得叮当响,凿壁借光也要刻苦读书,何等励志?可后来呢?官至乐安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不是没守住本心,成了侵占土地的大贪官,最后落得个凄凉惨淡的下场。” “再看唐朝的李绅。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首体恤百姓的《悯农》三岁小孩都会背吧?他出身贫寒,初入官场时清廉如水,结果呢?因为太过刚直清廉,被同僚排挤,处处碰壁!他怕了,怕再回到那种连饭都吃不上的苦日子,最终只能同流合污,成了个欺压百姓的酷吏!”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说道:“贪就是贪!少拿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来粉饰。” 卫安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紧接着眼皮一掀,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 “好,全杀了。可要是把这些办事拿钱的官员都杀光了,这大明十三省的政务谁来管?黄河决堤谁去修?几千万百姓的吃喝拉撒,难道让皇帝老儿一个人不眠不休地去批条子?” “放肆!” “大明的皇帝,更是宁可自己累死,也绝不会重用这些硕鼠!这是底线!” 卫安嗤笑出声,摇着头走回桌案旁,随手捡起刚才被他扔在一旁的履历折子,在半空中扬了扬。 “底线?铁律?老爷子,你的眼光太狭隘了。贪官可怕吗?一点都不可怕。关键要看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到底干了什么人事!” “一个贪点银子,但能大修水利、让治下百姓家家户户吃上肉的贪官,远比一个两袖清风、连个毛贼都抓不到,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殍遍野的清官有用一万倍!” 他将折子丢回桌面,指着董砚离去的方向。 “就拿这董砚来说,高县是个穷乡僻壤,穷得连耗子都不愿意去打洞。我把县令的位子卖给他,你以为他真能从高县的地皮上刮出几两油水?错!” “他是凤阳首富!他去了高县,光是把手底下的布庄、作坊迁过去,就能招募百姓做工,彻底带动当地的营生!!人家本就是腰缠万贯的主儿,根本没必要去贪高县那三瓜两枣的小利。 我收他三万两银票,那还是看在造福一方百姓的面子上,给他打的友情价!” 这番毁三观却又诡异地自成逻辑的言论,听得朱元璋,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感情这小子不仅贪了,还觉得自己贪的少了是吧。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卫安忽然展颜一笑,又变了张脸。 “所以啊,我看你们这几位客商虽然脾气臭了点,但也是性情中人,本官很乐意交你们这个朋友。” “老爷子,把心胸打开。这天底下的贪官,分能办事的和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废物,别总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卫安脸上变得有些严肃起来。 “当然,若是你满脑子还是那种只要贪钱就必须凌迟处死的死板念头,那咱们也没什么好聊的了。本官今日这番掏心窝子的劝说,就算是全喂了狗,白费功夫!” 朱元璋盯着眼前这个满身铜臭的年轻县令,思绪渐渐的冷静下来。 执政这些年,死在他刀下的贪官污吏很多。 可像卫安这般,扯开律法伪善的面纱,赤裸裸地剖析贪官的谬论,他莫说是听,就连想都未曾想过。 这小子的歪理邪说,也让他自己对贪官有了新的观点! 可顺着卫安的指尖望去,那片在微风中翻起滚滚金浪的杂交水稻,那些在地里劳作时脸上挂着由衷笑容的百姓…… 一阵恍惚间,大明开国皇帝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个美好的幻想。 倘若当年,自己生长的地方也有这么一位哪怕贪点银子、却能让家家户户吃上饱饭的父母官;倘若他朱重八年少时,父母兄长不用活活饿死在破庙里…… 那他还造什么反? 他定会像这凤阳县的乡民一样,死心塌地拥戴这位县令,哪怕豁出这条命,也要替这样的官挡刀子、守城池! 眼见自家陛下的眼神从震怒转为复杂,一旁的刘伯温知道朱元璋在想什么。 他赶紧轻咳两声,不着痕迹地跨前一步,离开转移话题。 “卫大人高见,我等茅塞顿开。” “不过,咱们终究是从京城来的客商。这朝堂上的大政方针,咱们平头百姓也插不上嘴。大人刚才提起的营生,不知究竟是何路数?” 第8章 这就对了嘛! 卫安闻言,折扇在掌心一敲。 他翻了个白眼,施施然坐下,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这就对了嘛!” “你们几个大老爷们,明明是揣着银子来做买卖的,偏偏一通瞎操心,把那紫禁城里的皇上扯进来嚼了半天舌根!也就是本官脾气好,看在你们好歹是马皇后的亲戚上的面子上,懒得跟你们计较刚才那番冒犯。要是换了旁人,早就让人赶出去了!” 朱元璋刚压下去的火气蹭地一下又窜到了嗓子眼。 好一个顺坡下驴! 这混账小子,打蛇随棍上,摆起这芝麻官的官威来,简直比咱这个真龙天子还要自然! 可心底那股被勾起的猎奇心,却又让他硬生生咽下了这口恶气。 咱倒要看看,这能把穷乡僻壤折腾成世外桃源的贪财知县,到底能拿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买卖。 更何况,咱这次微服私访,怀里揣着一沓内帑银票,底气足得很。 卫安笑眯眯的说道。 “这门生意,简直就是为你们这等有门路、有背景的京城贵客量身定做的。只要胆子大,保管你们回了京城,赚得盆满钵满,数钱数到手抽筋!” 卫安抬手击了两下掌。 几名心腹立刻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抬着几个盖着红绸的托盘走来。 “掀开,让几位京城来的土包子……咳,贵客,开开眼。” 那是一尊尺许长的游龙画舫! 朱标盯着那尊游龙船,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去。 “这……这是何等稀世奇珍?玉雕?不对,哪有这般透亮的玉石!” 朱元璋也是瞳孔睁大,大半辈子见惯了天下的奇珍异宝,哪怕是皇宫内库里珍藏的西域极品琉璃,在这尊游龙船面前,也不算什么! 卫安对这三人的反应满意极了,折扇一挥,衙役们接二连三地掀开了后面的红绸。 “别急着大喘气,好东西还在后头。” 随着红绸落地,更多物件展露真容。 有栩栩如生、流光溢彩的貔貅瑞兽;有精巧绝伦、透亮如水的发簪配饰;而最中央的一块红木架上,竟立着一面足有半人高的圆形物件。 “神物!当真是神物啊!” 刘伯温声音直发颤,手指悬在半空中,想摸又不敢摸。 朱元璋此刻也彻底看直了眼,心脏狂跳不止。 “卫大人!” “这些无暇琉璃,你有多少?我们全包了!开个价!” 鱼儿彻底咬钩了。 卫安脸上的笑容咧到最大。 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晃。 “爽快!我就喜欢和你们这种有钱人打交道。既然都是马皇后沾亲带故的亲戚,本官给你们透个实底。这些都是我凤阳独家秘制的珍品,天下仅此一家,别无分号。” “规矩很简单。想拿货,先交十万两白银做押金!十万两,拿走十件货。至于这十件货你们拉回京城卖十万两还是一百万两,随你们的便,本官绝不过问。这,就是考验你们的实力!” “什么?!” “十件死物,你要十万两押金?你莫不是疯了!这简直是明抢!” 朱标惊骇出声,温和的脸庞涨得通红。 朱元璋整个人都傻了,一张脸拉老长。 十万两!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大明一年的国库岁入才多少? 这小子张口就是十万两! “怎么?拿不出来?刚才不还牛气冲天要全包了吗?连十万两都嫌多,还敢自称是京城来的皇亲国戚?我看你们莫不是街头变戏法的骗子吧?” “你们也不动动脑子!这等绝世珍宝,岂是卖给平头百姓的?你们不是有马皇后亲戚这层硬关系吗?打通门路,直接把这琉璃送进紫禁城,挂上一个皇家特供的御用金字招牌!” “有了皇家特供四个字,京城里那些钱多得没处花的国公、侯爷、尚书们,谁家要是不摆上一件,谁好意思出门跟人打招呼?到时候,你们哪怕要价一万两一件,他们还得抢着给你们送钱!十万两押金算个屁,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这番毫无廉耻、公然教唆他们利用皇权搞垄断敛财的言论,听得朱元璋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混账! 居然教唆老子去骗老子自己朝廷里那些大臣的钱?! 而且还要借老子的名头! 可偏偏……这法子该死的管用! 朱元璋盯着那些流光溢彩的琉璃。 他深知,一旦错过了今日,这独门暴利绝对会被其他眼红的商贾抢破头。 这世上,绝对找不出第二家能造出如此神物的地方。 那到时候在后悔就来不及了。 在卫安那似笑非笑、充满挑衅的目光注视下,大明开国皇帝从怀里掏出那一沓捂得温热的银票,重重拍在石桌上。 那一沓带着体温的银票刚挨着桌面,还没等完全落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快速探出,一把将其攥住。 卫安手指娴熟地捻开厚实的桑皮纸,借着耀眼的日头飞快扫过大明宝钞上的官印与水印,那张原本带着几分傲气的俊脸,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他毫不客气地将十万两巨款塞进袖口,甚至还做作地拍了拍胸口,冲着脸拉的老长的朱元璋竖起一根大拇指。 “老头,敞亮!” “我就知道,你们这等能在京城天子脚下讨生活的贵客,眼界格局绝非那些乡野村夫可比。 这十件绝世琉璃你们且安稳带走,本官拿项上人头担保,只要运进那紫禁城,你们这十万两押金,不出三个月就能翻上十倍!” 朱元璋盯着眼前这副见钱眼开、市侩的嘴脸,只觉得又气又好笑。 他活了大半辈子,削平群雄、驱逐鞑虏,连陈友谅那等枭雄都被他踩在脚下,今日竟在这穷乡僻壤,被一个小官连坑带骗地搜刮了十万两! 偏偏这混账东西给的理由,竟让他这个大明皇帝连一句反驳的话都骂不出口。 朱元璋拂袖转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地冲着身后的侍卫打了个手势。 几名伪装成随从的大内高手上前,手脚麻利且极其小心地将那十件琉璃装入特制的木箱中。 一行人再不愿多留片刻,在卫安那热情得令人牙酸的欢送声中,赶紧离开了凤阳县。 第9章 全仗着咱们凤阳的活菩萨! 几日后。 凤阳城外的官道上,一支看似寻常却暗藏森严护卫的车队,正不急不缓地朝着朱氏祖地的方向行进。 朱元璋靠在软质的靠枕上,随着车轮碾过平整水泥路的轻微颠簸,双眼微阖,陷入了长久的深思。 这几日,卫安那张贪财的嘴脸,以及那些大逆不道却字字珠玑的歪理邪说,一直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 他朱元璋出身赤贫,平生最恨贪官污吏,立国八年,被他剥皮实草的贪官能绕应天府一圈。 在他过往的认知里,凡是贪墨者,皆是吸食民脂民膏的硕鼠,死不足惜。 可凤阳县那翻天覆地的变化,将他固守的治国理念扇得粉碎。 杀贪官,是为了护百姓。 可那些被他寄予厚望、每日只靠粗茶淡饭度日的清官,却只能让百姓勉强饿不死。 而卫安这个毫无底线、大肆敛财的贪官,却能修出平坦宽阔的道路,种出让粮产翻倍的神奇水稻,让凤阳的百姓吃得上肉、穿得起丝绸! 倘若这就是贪官的能耐,那贪官……似乎也并非全然可怕。 若能善加利用,这等利器,甚至比那些只知道死读书、满嘴仁义道德的腐儒要好用千百倍! 他脑海中蓦地浮现出那个豪掷三万两买官的胖富商董砚。 起初听闻此事,他恨不得将买卖官爵的两人同时千刀万剐。 可如今换个念头一想,若那董砚到了高县,真能效仿卫安这般大刀阔斧地改革,真能造福一方百姓,区区三万两算什么? 哪怕让他朱元璋从国库里掏十万两去买高县百姓的富足,他也心甘情愿! 此次微服私访结束后,他便要正式册封胡惟庸为左丞相。 淮西勋贵集团的权势必将如日中天,再无制约。 刘伯温身后的浙东集团已然式微,他急需一把全新的、锋利无匹的刀,去插入这即将失衡的朝局之中,狠狠制衡住胡惟庸那帮骄兵悍将。 这把刀,不能有派系掣肘,不能按常理出牌,更要有将满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通天手腕。 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在朱元璋脑海中炸开。 何不找一个贪财无度,却又能干出惊天实事的人? 只要这人的软肋是钱,只要他能把事办成,皇权便能永远将他攥在手心里! 这个想法刚一成型,朱元璋惊得睁开双眼,惊出一身冷汗。 他堂堂洪武大帝,竟在不知不觉间,被卫安那个小王八蛋潜移默化地洗了脑,开始盘算着如何依靠贪官去治理大明的天下了! 半日后,伴随着车夫拉紧缰绳的清脆呵斥,马车稳稳停住。 朱元璋撩开厚重的车帘,目光越过车窗,眼前的景象让他将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抛诸脑后。 这里地处群山环抱之中,原本应是穷山恶水的偏僻之地,可如今,一条平整硬实的水泥小路蜿蜒入村。 山野间错落有致地分布着白墙黑瓦的房舍,炊烟袅袅,鸡犬相闻,远远望去,竟有种不染凡尘的世外桃源气息。 朱元璋难掩激动,大步跨下马车,踩着坚实的地面,转头看向身旁同样满眼惊叹的朱标。 “好地方!真是个好地方! “标儿啊,此地乃咱朱氏先祖安息之所。如今见其风水这般养人,咱心里痛快!这朱家庄的名字太小气了,改了!从今往后,此地便叫朱王庄!” “父皇圣明。此地得真龙之气庇佑,更名朱王庄,可谓名至实归。” “儿臣……这便父皇下进去。” 朱元璋大笑几声,领着一众家眷与随从,大步流星地顺着进村的道路走去。 当年朱氏先祖就是因为在这片土地上刨不出食、活活饿死,才逼得他走投无路去当了和尚。 他本以为,这等偏远村落,就算凤阳县城再繁华,这里也顶多是能勉强吃饱罢了。 可随着视线越过第一道山坡,朱元璋脚下的步子顿住了。 映入眼帘的,根本不是什么荒草萋萋的贫瘠土地! 漫山遍野的梯田被开垦得很漂亮,田间地头种满了绿油油的杂交水稻和藤蔓粗壮的番薯。 连田埂边上的巴掌大空地,都种满了各类叫不出名字的蔬菜,竟是没有一丁点被闲置的荒地! 田间劳作的农户穿着粗布短褐,却无一人面露菜色,个个红光满面,一边挥舞着锄头,一边哼着不知名的欢快乡谣。 朱元璋看痴了,眼眶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酸涩。 众人继续顺着大路往深处走,越过那片广袤的农田,远处的景象再次让见多识广的大明开国皇帝大开眼界。 那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的农家院落! 只见十几座占地极广、高大宽敞的连排砖瓦建筑拔地而起。 左边的院落里,正源源不断地飘出浓郁的果香,几十个女工正麻利地将各类烘干的果脯装箱。 右边的屋舍中,木梭交织的声音震耳欲聋,成匹的精美棉布被高高挂起晾晒。 更远处的几座大院,则散发着醉人的酒糟香气,一坛坛封好红泥的烈酒正被壮汉们搬上独轮车。 干果厂、布坊、酒坊……各类作坊紧密相连,工序有条不紊。 这哪里是个偏僻的村庄,这分明是一座日进斗金、运转不息的繁华工商业重镇! 朱元璋怔怔地站在原地,听着四周鼎沸的人声,看着那些脸上洋溢着自信与富足的朱王庄百姓,胸膛里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 震惊退去后,前所未有的欣慰与骄傲,填满了他的心房。 朱平,朱王庄的老村长,在前方引路,带着朱元璋一行人径直朝作坊区走去。 一路上,挑着扁担的、推着独轮车的村民络绎不绝,每个人脸上都泛着油润的红光。 “平叔,带贵客转转呐!” “村长,俺家婆娘新蒸的红薯面窝窝,一会给贵客端几笼尝尝鲜!” 热切的招呼声此起彼伏,朱平笑得合不拢嘴,挥着手里的旱烟杆一一回应,眼角眉梢都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停下脚步,干瘪的手指划过前方那片热火朝天的连排砖瓦房。 “您瞧瞧。左边那片是做果脯干货的,中间是纺织印染的,右边那是日用的胰子、蜡烛。 不怕您笑话,这十里八乡的嚼谷穿戴,咱朱王庄如今包圆了一半!” 顺着他烟杆指引的方向,远方还有几座冒着滚滚白烟的灰扑扑高炉,甚至能听到里面传出的沉闷捣碎声。 老头眼中带着骄傲,重重磕了磕烟袋锅。 “那是犬子捣鼓的水泥厂。修路、打地基的抢手货,订单都排到明年开春了!” 朱元璋越看越心惊,面上不动声色,大拇指却无意识地飞快摩挲着食指的骨节,目光扫过那些庞大的库房与忙碌的工人。 “规模这般大,你们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哪里来的这等雄厚本钱建厂?” 朱平一听这话,一拍大腿,感激的说道。 “全仗着咱们凤阳的活菩萨,卫大人呐!” 第10章 那皇帝就是瞎了眼! 老头挺直了腰杆,大手在胸口比划了一下,语气里全是尊崇。 “前些年大伙儿穷得叮当响,卫大人体恤咱们,自掏腰包砸了真金白银入股扶持!村里每家作坊,他都有股。不仅出钱,他还专门从县衙派了懂行的小吏,联合外地的大商贾,统一来村里收货,再转手卖到凤阳县城和周边州府。咱这破村子,这才算真正活了过来!” 刘伯温在一旁轻摇羽扇,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微笑着插话。 “那如今,村里乡亲一年到头,能落下多少银钱?” 朱平竖起三根粗糙的手指,笑得连后槽牙都露了出来。 “咱全村一百零八户,不拘干多干少,逢年过节各坊的分红,加上地里的收成,每家每户一年少说这个数——三十两!” 三十两! 大明一个正七品知县,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九十石米,折算下来连三十两银子都不到! 这偏僻小村里的一个普通泥腿子,日子过得竟比朝廷命官还要富裕! 朱元璋心中对卫安的才能多了一份认可。 朱标跟在后头,性子纯良的他察觉到了隐患,温和地探问。 “老丈,卫大人既然出了钱入股,那这每年的分红利润,作何分配?” 朱平神色坦然,语气理所当然。 “那是自然要按规矩给的!卫大人占了大股,大头全归他。就拿去年来说,咱们村各个作坊加起来,过完年足足用马车拉了万两白银送进县衙,交给卫大人!” “什么!” “万两白银” 朱元璋眉毛都气炸了。 此时此刻朱元璋已经在心里骂了起来。 该死的卫安! 单单一个朱王庄,就敢明目张胆地抽走一万两! 凤阳县下辖多少村镇? 这卫安一年到底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果然啊。 卫安确实看不上小的。 一贪就是上万两! 朱元璋又生气的问道:“糊涂!你们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他这是仗着权势强取豪夺,打着入股的幌子,生生褫夺了你们的血汗钱!” 话音未落,朱平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这位刚才还和颜悦色的老村长,毫不畏惧地迎上朱元璋那生气的目光,重重地将旱烟杆顿在石板路上。 “外乡人,你懂个屁!” “以前倒没官老爷拿干股,可那些黑心肠的商贾怎么对咱们的?拼了命地联合压价!一匹上好的棉布,连几文钱的麻线本钱都卖不出来!辛辛苦苦大半年,全村连口稀粥都喝不上,卖儿卖女的还少吗!” “自从卫大人定了规矩,一切全变了!不管什么货,衙门统一按契约收购,价格比以前市面上整整高出两成!拖欠货款绝对不能超过三个月,谁敢赖咱们泥腿子的账,卫大人直接派差役抄他的家!我们交出去的是银子,可换回来的,是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太平富足!” 朱元璋一下子也没话说了。 毕竟他也听出来。卫安确实让整个朱家庄的老百姓都过上了更好的生活。 朱元璋有些无奈又问朱平:“可他终究是个贪官!大明律例森严,贪墨六十两便要剥皮实草。 他拿了你们上万两,倘若京城里的皇帝知晓了此事,雷霆震怒,下一道圣旨要砍他的脑袋,你们又当如何!” “那皇帝就是瞎了眼!” 这句大逆不道的狂言一经吼出,吓得一旁的刘伯温羽扇一抖,朱标也是脸色苍白。 “只要能让咱老百姓吃顿饱饭,穿件暖衣,不受外人欺负,他卫大人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官!这算哪门子贪腐?真要有那一天……” 他回过头,指着身后那一片欢声笑语、生机勃勃的繁华之地,掷地有声的说。 “真要有那一天,咱朱王庄一百零八户,男女老少五百多口人,就把手指头全咬破了!写血书!敲登闻鼓!一路跪到应天府叩阙!皇帝老儿非要杀卫大人,那就先从咱全村人的尸体上踏过去!” 这让朱元璋狠狠的震惊在原地。 如果不是亲耳听到,他们是很难相信这是真的。 也是在没想到。 卫安身为贪官,却能做到这个份上。 古往今来,也没有几个贪官像他这样。 不但贪。 还看不上小的,要贪大的。 贪了还没有人觉得他不对,都觉得他理所当然。 如果被抓,还有一大堆人赶着替他求情。 他这辈子杀贪官无数,自认是在为民除害,可那些被他护在身后的百姓,何曾有过今日这般舍生忘死保下一个官员的决绝? 朱元璋终于彻底明白,卫安拿走的,确实是白花花的银子,但他换给百姓的,却是实打实的生机。 或许这就是民心所向。 在彻底探查清了这片土地的底细,敲定了朱王庄的御赐名号后,这位大明开国皇帝再无留恋,毅然下令拔营回銮。 一个月后,金陵城,奉天殿。 宏伟的九重宫阙内,却压不住朝堂上暗流涌动的腥风血雨。 自打回来后诚意伯刘伯温卧病不起,昔日的浙东集团便,日渐式微。 与之相对的,则是淮西勋贵集团的如日中天。 韩国公李善长为了避开龙椅上那位主子日益深重的猜忌,亲手将右丞相胡惟庸推到了台前。 胡惟庸一袭朝服,手捧牙笏,从文官队列中从容迈出。 他眼眉低垂,一副忠臣孝子的恭顺模样。 “陛下微服私访多日,舟车劳顿,臣等日夜悬心。不知沿途州府,百姓风物可还安泰太平?” 朱元璋高坐龙椅,锐利的目光透过十二旒冕的玉珠,冷冷扫过这张满是虚伪关切的脸。 他深知这些淮西老狐狸的心思,无非是想探口风,看看自己这次出巡又抓了谁的把柄。 “行了,收起你那套场面话。” “朕今日要宣布一件大事。凤阳老家那片祖地,朕已亲自踏勘,赐名朱王庄。那里民风淳朴,百姓富足,甚合朕心!” 百官闻言,齐刷刷跪倒在地,高呼万岁。 朱元璋对这些阿谀奉承充耳不闻,偏过头递给随侍太监一个眼神。 一沓厚厚的宣纸被几名小太监捧入大殿,分发到每一位朝臣手中。 官员们捧着那张薄薄的纸,定睛一瞧,顿时面面相觑。 这纸上画满了一个个规整的方格,最上方写着官员履历表五个大字。 下面依次列着姓名、籍贯、年岁,紧接着便是细致入微的条目:历任官职、任期政绩、有无过失、甚至还要附上证明人的核验画押。 格式之清晰、条理之分明,誓要把一个官员的祖宗十八代和为官底裤都扒个干净! “都给朕睁大眼睛看仔细了!从今往后,大明朝所有新任官员,必须照着这张表子给朕填得明明白白!谁敢在上面弄虚作假、夸大其词,一经查实,剥皮楦草!” 这招从卫安那个贪财小子那里顺来的表格管理法,真是好用。 群臣哪里敢有半个不字,纷纷再次叩首,高呼陛下圣明、此法堪称千古良政。 第11章 一群丢人现眼的饭桶! 早朝散后,御书房。 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凤阳县那个年轻知县的笑脸。 满嘴铜臭,行事乖张。 偏偏又能让全村老少甘愿用命去保他。 他隐隐觉得,自己在那凤阳县看到的,不过是这个小知县露出的冰山一角。 “传拱卫司指挥使。” 不过片刻,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掠入书房。 作为皇家的绝对利刃,只听命于天子一人。 “带上你手底下最精锐的暗桩,即刻启程,秘密前往凤阳县。” 指挥使头颅低垂,静候圣音。 “给朕查一个人。凤阳知县,卫安。” “从大明开国那一日起,这个卫安做过什么事、见过什么人、赚过多少银子、名下有多少田产作坊,事无巨细,哪怕是他一天吃几碗饭,也得给朕查个底朝天!朕要知道他真正的身家,一文钱都不许遗漏!” 堂堂拱卫司倾巢出动,竟然只为了去查一个小官的家底? 这等手段,通常都是用来对付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或是图谋不轨的皇亲国戚。 这卫安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惹得陛下如此大动干戈? 但他不敢有丝毫迟疑,重重抱拳领命。 朱元璋坐回龙椅,随手翻开案头几份压在最上面的奏折。 《请封右丞相胡惟庸为左丞相疏》 《右丞相胡惟庸理政有方,堪当百官之首疏》 一本,两本,五本,十本…… 全是保举胡惟庸上位、极尽赞美之词的折子! 三年前,这胡惟庸不过是李善长手里的一枚棋子,坐上了右丞相的位子。 如今短短三年,淮西集团的势力已然如野草般疯长,竟敢明目张胆地联名逼宫,要将他推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丞相宝座! 朱元璋的目光穿透了这些奏折,看到了东宫里那个性格温和、身体孱弱的长子朱标。 太子仁厚,压不住这群骄横跋扈的开国将军们。 这些老狐狸,早晚会成为大明江山和太子继位的致命隐患。 他随手将那些奏折甩在地上。 “既然那么想要这个丞相,朕就给你!” 一个月后。 金陵,御书房。 一道暗红色的身影单膝砸在御书房的金砖之上。 朱元璋将手里的朱砂御笔掷入笔洗,溅起几的红水。 “查清了?” 台阶下的拱卫司指挥使深深埋下头颅。 “卑职无能,动用凤阳周边所有暗桩,日夜摸排,才勉强拼凑出这卫安的底细。此子原不过是个在街头编卖草席为生的穷苦流民,连个正经大名都没有。洪武三年,他在集市上偶然结识了时任凤阳县令赵昆府上的采买仆役。凭着一肚子稀奇古怪的学识和见闻,竟硬生生被那仆役引荐给了赵县令,破格提拔成了县衙的主簿。” 朱元璋眉头高高挑起。 从一个卖草席的泥腿子,摇身一变成了执掌县衙钱粮的主簿? 这等草根逆袭的戏码,落在这位开国皇帝耳朵里,非但不觉得荒谬,反而生出几分莫名的亲切。 他自己当年不也是个端着破钵化缘的游方和尚? “继续。” 指挥使咽了口唾沫,不敢停顿。 “洪武五年,原凤阳县令赵昆政绩卓著,擢升徐州知府。临走前,赵昆向吏部极力保举,由卫安接任凤阳知县一职。” 难怪那小狐狸在凤阳县敢明目张胆地敛财,还敢大言不惭地吹嘘自己上面有人。 想通了这一节,朱元璋心情大好,忍不住笑出声。 他重新靠回龙椅里,端起案头的茶盏拨了拨浮沫。 “既然是个从底层爬上来的滑头,能把凤阳治理得百作坊林立、商贾云集,倒也算他有通天的本事。朕去凤阳亲自看过,那满大街的繁华做不了假。说吧,这几年凤阳县给朝廷上缴的赋税,到底比旁边的县城多出几何?是三倍,还是五倍?” 大明初建,国库空虚。 跪在下方的指挥使嗫嚅着嘴唇,不敢抬头直视天子的目光。 “回……回陛下。据卑职彻查凤阳县衙账册……洪武五年,卫安上任首年,凤阳县上缴税收,比邻县多出一点。” 朱元璋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一张脸马上就拉了下来。 黑成了锅底。 指挥使咬着牙,硬着头皮继续往外蹦字。 “洪武六年,多出五十两。洪武七年,多出七十两。去……去年,仅比邻县多出一百两整。” 二两? 五十两?! 他在凤阳县亲眼见过! 那平整宽阔的水泥路、一车车往外运的杂交水稻、那座住一晚就要百两白银的酒店! 那个叫卫安的混账小子,随随便便弄出几件琉璃就能卖出十万两的天价! 现在这帮废物告诉他,全县一年的税收,只比旁边那些穷得叮当响的县城多一百两?! 那中间的税呢? 都去了哪里! “账册造假!” “除了这几笔狗屁不通的烂账,你们拱卫司去了一个月,还查到了什么?他私设的那些作坊到底有多大利润?他分给百姓的干股究竟是怎么运作的?他在县城外圈的那万顷良田,银子是从哪来的?!” 拱卫司的人瑟瑟发抖。 “卑职等……实在查不出头绪。” 这把朱元璋气得。 “废物!一群丢人现眼的饭桶!” “朕亲自在凤阳县微服私访了几天,摸出的底细都比你们这群酒囊饭袋查一个月多!那客栈里一个端茶递水的小二,每个月的月钱都有足足六两!这朕都知道!” “带着你的人,给朕滚出去!” 指挥使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御书房。 过了许久,朱元璋的怒气消了之后。 他重新坐回到龙椅上,又开始思考刚才的事情。 不对劲。 拱卫司的人虽然蠢笨,但绝对不敢对他撒谎。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们根本查不到。 他们懂潜入、懂暗杀,却唯独不懂如何去抽丝剥茧地查账,不懂如何渗透进那些商贾和小吏的利益网络之中。 面对卫安那种用金钱和利益编织起来的商业壁垒,拱卫司根本不够看的。 而朝堂之上,那群以胡惟庸为首的淮西老狐狸,其利益勾结之深、手段之隐秘,只会比卫安更加滴水不漏。 靠一群只懂拿刀的武夫,如何能监视这错综复杂的大明江山? 如何能将那些贪官污吏藏在地窖里的银子一笔笔抠出来? 他需要一把更锋利、更隐蔽、更全能的刀。 这把刀不仅要能杀人,还要能查账、能刺探、能渗透进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他一把抓起刚刚扔进笔洗里的御笔,蘸饱了浓墨,扯过一张洁白的宣纸。 暗黄色的烛光下,三个大字跃然纸上。 锦衣卫。 第12章 怕是连你自己都不敢想! 一个月后。 金陵,御书房。 大明初建,北边要打仗,黄河要修堤,各地嗷嗷待哺。 他刚准备在一本户部哭穷的折子上画个大大的红叉,殿外忽然传来老太监的通传声。 “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御笔在半空中顿住。 妹子向来识大体,深知后宫不得干政的铁律,平日里绝不会在他批阅奏折时踏入御书房半步。 “快!赶紧搬锦凳!把炭盆拨旺些!” 木门被推开,马皇后披着一件大氅,手里捧着个木匣子,笑吟吟地跨过门槛。 朱元璋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一把攥住那有些冰凉的手,满脸关切。 “皇后,外头风大,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可是后宫哪个不开眼的惹你生闷气了?” 马皇后温柔地抽回手,将那木匣子轻轻放在御案上。 “重八,你可还记得上个月从凤阳县那个卫知县手里,买回来的那十件琉璃物件?” 一听卫知县三个字,朱元璋脑海里浮现出那小子满嘴铜臭的欠揍模样。 “自然记得。在那王八蛋手里花十万两银票买的琉璃。朕回京时把这十件交给你全权发卖,怎么?可是这金陵城的商贾不买账,砸手里了?” 马皇后也不卖关子,手指轻轻拨开匣子上的铜锁,从里面抽出一本账册,递了过去。 “全卖光了。不仅没砸手里,这收益……怕是连你自己都不敢想。” 朱元璋一把抓过账册,拇指翻开扉页。 只一眼,这位大明开国皇帝的表情由震惊渐渐的转化为愤怒。 两百万两! 十件琉璃,整整卖出了两百万两白银! 均价二十万两一件! “好!好啊!” 朱元璋捏着账册,手背上青筋暴突。 “这里面有几个大臣能在这份名单上,朕也是没有想到的” “好一群食朝廷俸禄的清官!好一群天天在朕面前哭穷的国之栋梁!” “大明律例写得清清楚楚!正一品大员,一年俸禄不过九百石大米!九品芝麻官更是只有区区五十石!他们就是不吃不喝攒上一百年,也买不起哪怕一片琉璃瓦子!” “二十万两!整整二十万两白银啊!居然能眼都不眨地掏出来买一件没用的摆设!他们贪了多少!朕对大臣们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朱元璋的心中更加坚定了一定要成立新的探子机构,锦衣卫。 一双温润的手悄然抚上他因愤怒起伏的后背。 马皇后神色平静,拉着他重新在龙椅上坐下,端起一杯温茶递到他嘴边。 “重八,先喝口水顺顺气。仔细想想,你之前同我说的在凤阳县,那卫安是怎么对付那些富户的?” 朱元璋想完了之后。 抬起头来,却看到马皇后的脸上竟然没有半点怒色。 不免有些好奇。 “皇后难道看着这份名单没有什么想法吗?” 马皇后抿嘴一笑。 “有啊。我突然想到卫安。” 朱元璋眉头紧锁,盯着皇后。 马皇后指了指案上那本沾了墨汁的账册。 “听你说,卫安从不刮地皮,他只朝富户豪绅下手。你看看如今的金陵城,这些个官老爷、大商贾,家里地窖藏着的银子都能发霉!你费尽心思去收那些苦哈哈的农税,一年到头能收几个铜板?可你拿件琉璃,挂上皇家特供的牌子,他们就心甘情愿地把金山银山往国库里搬!” 随着马皇后这么说,朱元璋的脸色叶慢慢的发生了变化。 马皇后接着说:“如今看来,我突然觉得卫安做的一点也不错。” “因为富商的钱,实在是太好赚了。” “只要东西昂贵,哪怕要的价格再高,那页有人愿意买。” 当初在凤阳,得知卫安收了董砚三万两买官钱、立个牌坊收门票,他气得想砍了卫安的脑袋。 可如今亲身试了这劫富济贫的法子,这来钱的速度简直让他目瞪口呆! 强行让官员捐款,他们会哭天抢地,会暗中抵制,甚至会变本加厉地盘剥百姓来填补亏空。 可如果是买卖呢? 用这些无关痛痒的奇技淫巧,去榨干他们贪来的黑心钱!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本账册。 朱元璋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叹气说道:“这才短短的几个月,竟然从十个大臣手里拿到了二百万两” “光是京城的富商就不少,若是再加上其他富庶地区的富商,还有其他地方的富商” “同样的时间里,卖出去的商品多几件的话,不知道这银子又会增加多少倍。” 当初自己的心里是想宰了卫安的。 可是。 现在他和马皇后自己尝试了一遍之后。 倒是有种真香的感觉。 他缓缓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重重地点了点。 “妹子,你说得对。这帮贪官污吏的钱,不赚白不赚。全杀了,国库顶多捞个死账。留着他们,用卫安那小子的法子,把他们的家底一点点榨干,拿来养大明的江山,岂不痛快?” 反手紧紧握住马皇后的双手,朱元璋眼底闪烁着属于帝王的算计。 “这份名单,朕全记在心里。谁贪得狠了,朕日后再秋后算账。” 到时候。 只要让他查到,有谁里的钱,是来路不明的。 那么。 自然是该抄家的抄家。 该流放的流放。 不过有了卫安这个例子。 按照他说的,区分出有用的和没用的贪官,在分开处理。 既然他还用得着那些贪官赚的钱,就暂时不会处置人。 马皇后还想到了一件事,她跟朱元璋商量的说道:“听陛下,当初说的如果能给他一个皇家特供的名号,还能给我们更大的待遇。” “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咱就给他了?” 他一把抓起御笔,在账册旁的一张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皇家特供。 朱元璋看着宣纸上墨迹未干的皇家特供这几个字。 “娘的,真是便宜凤阳那小王八蛋了!” 堂堂大明皇帝,居然要给一个满嘴铜臭的小官背书站台,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张老脸往哪搁? 可一瞥见案头那本记着两百万两天文数字的账册,心里那股子火气又硬生生被白花花的银子给浇灭了。 这名号何止是含金量极高,简直就是个聚宝盆! 既然已经尝到了这甜头,断了财路是万万不能的。 马皇后将朱元璋那副又痛心又窃喜的别扭模样尽收眼底,顺势递上一方面巾。 “重八,既然名号都写了,趁着金陵城里这股琉璃热潮还没退,咱们是不是得赶紧去找卫安,把第二批货给盘下来?如今京城的达官贵人们可都眼巴巴地攥着银票等着呢。” 一听这话,朱元璋心里有了算计。 本还有些犹豫是否要再屈尊降贵跑一趟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凤阳县,此刻脑子里却全被即将到手的金山银山占满了。 大手一挥,将那张宣纸小心翼翼地卷起。 “妹子言之有理!这买卖绝不能断。你赶紧收拾收拾,咱要微服再下凤阳!” 第13章 你看你们一族还缺亲戚不? 几日后的凤阳县外,秋风卷起漫天金黄。 马车的车窗被一只手掀开,朱元璋探出半个身子,虎目圆睁,满脸不可思议。 官道两旁,一望无际的杂交水稻和番薯田翻滚着耀眼的麦浪与绿涛。 那稻穗沉甸甸地压弯了秸秆,颗粒之饱满,长势之凶猛,竟比他们上一次来时还要夸张几分。 此时正值秋收,空气中都弥漫着粮食特有的醉人醇香。 一阵剧烈而压抑的咳嗽声从车厢深处传出。 朱元璋缩回身子,回头一看,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马皇后捂着胸口。 这几日连夜赶路,舟车劳顿,终究是让本就不算硬朗的身子扛不住了。 朱元璋急红了眼,一把搂住妻子单薄的肩膀,扭头冲着外头的车夫怒吼。 “停车!赶紧停车!” “去医馆!把这县里最好的大夫给老子绑过来!” 一只冰凉却柔韧的手抓住了他的袖口。 “重八,别慌。正事要紧,千万别因为我耽误了那批琉璃货。咱们……咱们先去找个客栈歇下,缓一晚就好了。” 看着妻子那倔强的眼神,朱元璋也只好依她。 只得长叹一声,紧紧将人护在怀里,催促马车直奔县城。 半个时辰后,凤阳县衙后堂。 卫安四仰八叉地瘫在椅子上,手里漫不经心地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一见乔装打扮的朱元璋跨进门槛,那双狐狸眼亮得惊人,弹起身迎了上去。 “呦!老朱!我就知道你还得来!怎么着,上次带回去的那十件琉璃宝贝,全脱手了?” 朱元璋强忍着一脚踹过去的冲动,在客座上坐下。 “全卖了。” “这次来,咱还特意的给你带了一样好宝贝。” 说着,从袖管里掏出那卷盖着玉玺大印的宣纸,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卫安狐疑地凑上前,指尖挑开卷轴。 那双盘核桃的手微微颤抖,目光黏在皇家特供四个大字右下角那方触目惊心的九叠篆朱文印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卧槽……” “上面有皇室的印章,这是真的!” 卫安咽了一口唾沫,抬起头,看向朱元璋的眼神已经从看一个有钱的暴发户,变成了看一尊活菩萨。 他一把攥住那张宣纸,恨不得供起来磕头,嘴角咧得快咧到了耳根。 “老朱,你特么到底是干什么的?连当今皇上的御印都能弄来!之前本官还怀疑你们是骗子,假冒的皇亲国戚呢。以后这大腿我卫安抱定了!” 朱元璋有些不悦道:“你这话说的,咱还能骗你?” 卫安很无奈的解释。 “你们不知道,之前我也想着花钱在上面打点关系搞一个的,但是根本就没这个机会。” “老朱啊,你们不愧是马皇后一族的亲戚啊。” “果然亲戚之间说话就是好使。” “老朱,你看你们一族还缺亲戚不?我怎么样?” 卫安一副没脸没皮的摸样说道。 朱元璋老脸一黑。 “别跟咱扯这些没用的闲篇!名号给你弄来了,这代理的规矩,是不是该改改了?” 卫安小心翼翼地将宣纸贴身揣进怀里。 “改!必须改!老朱你办事这么地道,我也不能含糊!从今天起,你在凤阳的代理权限直接提到最高!不用分批拿了,我库里刚出窑的五十件极品琉璃,一次性全给你拨过去!” 五十件?! 朱元璋和马皇后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里的惊喜。 他俩脑子里闪过一串让人头晕目眩的算盘珠子声。 一件二十万两,五十件……整整一千万两白银! 大明朝几年的国库总收入加起来,也不过如此! 发财了! 这回是真的挖到大明国运的根了! 朱元璋再次确定道:“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正当厅内气氛火热之时,一名衙役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单膝跪地。 “大人!城外几处皇庄的秋收齐了,各村正都在衙门口候着,请您老过去主持收秋税呢!” 卫安立刻敛了刚才那副市侩的嘴脸,冲着朱元璋拱了拱手。 “老朱,买卖的事咱们回头细掰扯,我得先去干点正事了。” 朱元璋眉头一挑,心中的好奇被勾了起来。 历朝历代,收税都是地方官最头疼的差事,百姓抗税、吏卒逼捐,往往弄得怨声载道、家破人亡。 这小子居然能如此气定神闲? “且慢。这等丰收盛景,咱也想见识见识。卫大人不介意带咱们一同前往吧?” 卫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腿长在你身上,想看就跟上!” 半炷香后,城外的农田前。 朱元璋站在田垄的高处,彻底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金色的麦浪中,成百上千的农户挽着裤腿,挥舞着锃亮的镰刀,动快的不得了。 每个人那晒得黝黑的脸庞上,都洋溢着发自肺腑的喜悦。 沉甸甸的谷穗被一筐筐抬到田埂上,堆得和小山一样高。 不知是谁先扯开嗓子吼了一句粗犷的乡野小调,紧接着,整个田间地头爆发出排合唱声。 歌声嘹亮,伴随着镰刀割麦的沙沙声,硬生生把这繁重的劳作变成了一场盛大的庆典。 那些挺着大肚子的农妇和半大的孩童也没闲着,提着瓦罐、挎着竹篮在田埂间穿梭。 一掀开盖子,炖得烂熟的肥肉香气和白面馒头的热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汉子们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灌上一口凉水,便再次狂笑着扑进田里,从正午一直干到下午,竟没有一个人喊累歇息。 一阵秋风拂过,送来满天金黄的麦糠。 朱元璋静静地伫立在风中,感受着那股浓烈要溢出来的喜乐。 来到凤阳之后,他跟马皇后二人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他那张常年板着的威严面孔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柔和下来。 大明建国八年了,他日夜批阅奏折,杀贪官、轻徭薄赋,做梦都想看到天下百姓能吃饱穿暖、五谷丰登。 可直到今天,在这个被他视为贪官的小小县令的治理下,他才真正看到了他理想中那个大明该有的太平盛世。 第14章 谁敢妄动,当场格杀! 大明王朝的秋税征收,历来是撼动国本的大事。 朝廷推行两税法,依凭那铁画银钩的黄册与鱼鳞图册,丁是丁卯是卯,容不得半点沙子。 几张八仙桌一字排开,厚重的账册摊在桌面上。 没有预想中衙役们如狼似虎的推搡,也没有百姓砸锅卖铁的哀嚎。 长长的队伍排得井然有序,刚从田里下来的农户们非但没有愁容,反而个个红光满面,交谈间甚至夹杂着毫不掩饰的笑声。 朱元璋负手立于一旁,大手在袖中缓缓摩挲,心里很是欣慰。 这才是大明! 这才是他朱重八抛头颅洒热血打下来的太平盛世! 他按捺不住激动,大步迈向第一张税桌,顺手抓起那农户刚刚倾倒进官斛里的新粮。 触手沉甸甸的,颗粒饱满得简直要绽开。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税吏笔尖落下的数额时,心头咯噔一下。 十亩上田,实纳秋粮仅仅三斗! 朱元璋不死心地跨步向下一桌。 第二户,百亩良田,纳粮不过区区三石! 第三户、第四户…… 直到秋税收缴过半,那堆积在中央的税粮山,依然干瘪得可怜。 如此丰收之年,他们交的税,却跟普通收成家的百姓一样。 产量翻倍的杂交水稻,漫山遍野的番薯,多出来的海量粮食,竟然全都不翼而飞! 他转头,盯住身侧的马皇后。 马皇后也发现了不对劲,看着朱元璋脸上变的十分的难看。 她也没有想要劝。 因为,农民的税收,交的可是国家的皇粮。 皇粮去向不明,这等于是在抽大明朝的脊梁骨! 不能有误! 她只是重重的叹气,眉宇间有些忧愁。 还有一些失望。 而朱元璋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冷冷的看向了正在收税的卫安,心中怒火越来越盛。 那年轻知县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哼着不知名的粗鄙小曲,一边悠哉地往嘴里扔着盐水花生,对这惊天黑幕视而不见。 贪官! 绝顶的大贪官! 在京城的时候,他就听到拱卫司的人报告他,凤阳县的税收,只是比普通县的税高那么一点点。 当初他心底就非常的疑惑,现在他亲眼所见,这还用解释什么? 以前卫安贪别的,还有原因,有道理。 但是这一次! 没有任何借口! 能把一座城的皇粮贪得如此滴水不漏,甚至连百姓都心甘情愿替他遮掩,这绝不是卫安一个人能干成的事! 这背后,有可能藏着一张牵扯整个官场的大网! 倘若真是那样的话。 朱元璋心里就要更失望了。 越想越气。 朱元璋没有当场发作,甚至没有多看卫安一眼,一拂衣袖,铁青着脸大步挤出人群,连马车都不坐,翻身上了一匹随行侍卫的快马。 他当然不是就这么离开。 而是要去调兵,重重彻查此事! 人群中。 朱元璋的背影太显眼。 卫安很快听到动静,吐掉嘴里的花生皮,望着那绝尘而去的背影撇了撇嘴。 “真是个怪老头,明明说让我带他来看收税。” “现在招呼也不打就溜走了。” “真是越来越不把我这个县令放在眼里了” 算了! 还是忍忍吧。 接着。 他又想到了,之前他和朱元璋还没商量完的事。 那批货,朱元璋他们还没拿走。 一定会再回来的。 这么一想。 卫安浑不在意地扯着嗓子继续吆喝,只当那张皇家特供的大饼已经牢牢落进了自己的钱袋子。 “大家都快点,早点收完早点回家。” “本官可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你们这群刁民身上。” 百姓们听卫安日常抱怨也听习惯了。 十里外的官道上。 朱元璋猛勒缰绳,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 几名便衣侍卫从暗处闪出,单膝跪伏于马前。 大明推行卫所制,一百二十万铁甲雄师如同星罗棋布的钉子,钉在这万里江山之上,居重驭轻,兵权尽在帝王之手。 “拿朕的秘旨,即刻调遣徐州卫所!三日之内,给朕把凤阳县围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朕倒要看看,这凤阳的粮仓里,究竟养了多少吃里扒外的魑魅魍魉!” 日头彻底栽进西边的远山,凤阳县的秋税收缴总算落下帷幕。 打谷场四周早早点起了婴儿小臂粗的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交完税的百姓们三三两两结伴,喜气洋洋地将剩下那大半袋新粮重新扛上肩头,脚步轻快得回家去。 卫安扯开官服的领口,瘫在椅字上。 旁边眼尖的衙役赶忙捧上一大海碗井水湃过的凉茶。 他一把抢过粗瓷碗,仰起脖子灌了个底朝天,这才长舒一口气,随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渍。 “都给本官听清楚了!” 卫安把破瓷碗重重往桌上一顿,指着旁边几个正在整理鱼鳞图册的账房。 “本官平时骂外面那群刁民归骂,可这赋税的底线,谁也不许碰!老子贪的是金山银山,是那些脑满肠肥的土老帽富商兜里的真金白银!就百姓地里刨出来的这三瓜两枣,塞牙缝都不够,谁敢在这上面乱伸手,本官剁了他的爪子!” 几个账房连连赔笑点头。 突然。 一阵沉闷的异响从地底传来。 打谷场上还没散尽的百姓们齐刷刷停下脚步,几颗碎石子在火把光晕下不安分地跳动起来。 “怎么回事?地动了?” 不知谁惊呼了一声。 “是官兵!官兵怎么来了!!”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远处的黑暗中撕裂出一道道刺眼的火光。 紧接着,他们看清马路上渐渐的来了一批骑马的队伍。 冰冷的铁甲在火光下泛着令人胆寒的幽光。 这群煞气腾腾的官兵便已呈合围之势,将整个打谷场连同在场的所有百姓团团包围,锋冷的长矛直指人群。 被围在中央的百姓们吓得面如土色,纷纷抱团后退。 “军爷,你们这是干什么呀?我们凤阳的人可没犯什么事儿!” 领头的千户将领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手中马鞭凌空抽出一声炸响。 “所有人全部噤声!全军戒备!谁敢妄动,当场格杀!” 第15章 你就是凤阳知县,卫安? 卫安眉头倒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衙役,大步流星地挺身站到那将领的马前。 “哪来的野兵丫子!敢到凤阳地界撒野?也不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马背上的千户居高临下地眯起眼睛,目光锁定在这年轻知县那张跋扈的脸上。 “你就是凤阳知县,卫安?”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本官!” 卫安梗着脖子,毫不退让。 千户冷笑一声,大手一挥。 “拿下!” 几名如狼似虎的军士立刻翻身下马,提着寒光闪闪的铁尺锁链就扑了上来。 卫安脸色骤变,连连后退。 “我看谁敢!” 县衙的捕快们红了眼,纷纷拔出腰间佩刀,护在卫安身前。 外围的百姓们见状,更是不知道哪里涌来的胆气,纷纷抄起扁担、锄头,呼啦啦涌上来,硬是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人墙,嘶哑着嗓子为县太爷喊冤。 一时间,刀剑出鞘,剑拔弩张。 那千户看着这群连命都不要的泥腿子,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神又冷硬如铁。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双手高举过头顶。 “圣旨在此!奉旨拿办凤阳知县卫安!阻拦者,形同谋反,诛九族!” 众人一眼看见那上面绣着的五爪金龙,全都吓傻了,脑子一片空白。 捕快手中的腰刀砸在地上,百姓们双膝一软,齐刷刷跪伏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再也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 皇权天威,碾压一切。 冰冷的铁锁毫不留情地套在卫安的脖颈上。 这位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凤阳土皇帝,此刻一头雾水地被两名军士按在地上,脑子里乱作一团。 这什么情况? 他心里默默的想,应该真是出事了! …… 另一边,沉沉夜色中,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宽大马车在重重甲士的护卫下,正朝着金陵方向风驰电掣。 马皇后问道:“不再回去了吗?” 朱元璋没好气的说道:“还回去干什么?” “直接把卫安关起来。” “再让人好好的查凤阳县,仔细的查!” “这几年凤阳县的收成如何?而他们上交的税又如何?朕要看到详细的结果!” 他双目赤红,铁拳攥着车窗的边缘。 马皇后轻轻覆上那双青筋暴起的大手。 朱元璋紧紧握住皇后的手,脸色难看,说话时语气又重又狠,满是怒气。 “妹子,你别劝朕!这次,朕要让这群硕鼠把吞进去的皇粮,连本带利全吐出来!回京之后,朕要彻查凤阳,彻查徐州!” 几天后。 如狂风骤雨般的彻查开始了。 户部尚书急得领着几十名精干的账房连夜赶赴徐州。 一同抵达的,还有重量级的人物。 十三省之一的八府巡按。 八府巡按的主要职责是审查监督地方官员的所作所为。 这一次。 徐州从上到下,所有的大大小小的官员,都是八府巡按负责。 算盘的劈啪声在县衙里响了整整三天三夜。 一本本泛黄的账册被翻烂,一笔笔隐秘的钱粮走向被强行挖出。 最终核对出的数字,让所有查案官员都心惊了。 徐州全境,今年上报的秋粮总额,本该是六十余万石。 可库房里实打实入库的,仅仅只有二十五万石! 这下麻烦可大了。 这中间足足三十五万石的惊天巨漏,足以养活几十万大军! 八百里加急的密报,连夜送进了应天府的奉天殿。 一方上好的端砚被砸碎在金砖上,墨汁溅了满地。 朱元璋盯着案头的奏折,龙颜大怒。 前任凤阳知县、现任徐州知府赵昆,还有整个徐州官场! 他这辈子最痛恨贪官污吏,没成想在自己的老家,居然被这群混账蒙蔽了这么多年! “好” “好一个爱民如子的徐州知府大人!” “好一个造福百姓的凤阳县县令!!” 朱元璋拿着调查结果看了好几遍。 气的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朱元璋眼底浮现一片杀机。 “传朕口谕!” “徐州涉案官员,从知府往下,哪怕是个九品巡检,全部给朕锁拿进诏狱!谁敢求情,同罪论处!” 这一次。 朱元璋觉得他又要大开杀戒了。 整个徐州的官员可不少,这要是杀起来,那还不得是一片? 消息散播的很快。 不仅是整的徐州出了事都知道了。 就连应天也闹的人心惶惶。 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所有人都知道,那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洪武皇帝,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 百官们私底下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互相串门时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压低嗓子,暗骂徐州那帮蠢货行事不密,非要往万岁爷的刀口上撞。 很快,紫禁城上空,那沉闷而肃杀的早朝景阳钟,敲响了。 秋风裹挟着破晓的寒意,嗖嗖地直往群臣的脖颈里灌。 往日里见面总要互相打个哈哈的朝廷大员们,此刻个个缩着肩膀,脸色比天边的残月还要惨白。 几十个官员凑成三五成群的小圈子,眼神跟防贼似的左右乱瞟,压着嗓子窃窃私语。 “听说了没?三十五万石啊!这赵昆看着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背地里胆子简直包了天!” 一名御史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两腿肚子还在不争气地打颤。 “谁说不是呢!前些年他在京里任职,连件没有补丁的朝服都舍不得做,装得那叫一个清汤寡水。感情是嫌京城的油水不够塞牙缝,跑去徐州一口吞了个大胖小子!” 旁边一位户部侍郎脸色铁青,连连跺脚,懊恼得直拍大腿。 “他贪他的,可别连累咱们!这要是被拱卫司那群活阎王查出来,老夫这九族怕是都不够万岁爷砍的!” 众人纷纷往后退了半步,生怕沾上这晦气。 徐州官场烂透了,谁知道这把火会烧到京城哪个倒霉蛋身上。 就在这时,一阵平稳的马车轱辘声碾碎了宫门外的惶恐。 一辆宽大考究、却未挂任何张扬配饰的马车稳稳停驻。 车帘掀开,当朝中书省左丞相胡惟庸踩着脚凳,慢条斯理地走下马车。 第16章 你这天杀的硕鼠! 周围叽叽喳喳的大臣们顿时鸦雀无声。 紧接着,所有人呼啦啦围了上去,脸上堆起谄媚的干笑,齐刷刷作揖行礼。 胡惟庸捋了捋颌下的胡须,目光扫过这群同僚,眉头熟练地拧成一个忧国忧民的川字。 “诸位同僚,徐州之事,本相也听说了。” “赵昆此人,昔日在京时本相还颇为赏识他的干练。本以为他去徐州能造福一方,没成想,竟被这黄白之物迷了心窍,误入歧途,真是国家之大不幸啊!”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痛心疾首。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阿谀奉承的附和声,皆是称赞胡相国识人不明只是君子斗不过小人、忧国忧民乃百官楷模云云。 可谁也没瞧见,胡惟庸低垂的眼底,在心中冷笑。 赵昆啊赵昆,你也有今天! 胡惟庸脑海中浮现出两年前的画面。 当时他见赵昆做事稳重,暗中派人送去一份厚礼想要将其招入麾下。 结果那姓赵的茅坑石头,竟然把礼物原封不动退了回来,还暗讽他结党营私。 那时候胡惟庸真以为遇到了个连肉腥都不沾的清官。 却没想到赵昆这么能贪! 他自己都被震惊到了。 三十五万石税粮! 你姓赵的一张嘴比老子的胃口都大! 不过他知道这件事之后,更多的是开心。 因为。 凭借他对朱元璋的了解,可以肯定,这次徐州会迎来血洗! 那么之后,整个徐州大部分的官员都会被换掉。 徐州是什么地方? 漕运咽喉,富庶江南的门户! 那可是块流着油的肥肉。 到时候,这空出来的大把肥缺,还不是任由自己安插亲信? 这泼天的富贵,简直是老天爷硬塞进他胡惟庸的嘴里! “诸位,时辰到了,进宫面圣吧。” 胡惟庸收敛起心底的喜悦,换上一副大义凛然的神色,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 身后的大臣们如同闻见肉味的苍蝇,唯他马首是瞻,浩浩荡荡地踏入午门。 …… 奉天殿内。 许多心思活泛的大臣站在朝班里,眼睛盯着脚下的金砖,脑子里却盘算着怎么在徐州官场大换血中捞一杯羹。 他们袖筒里揣着的奏折,全都是痛打落水狗、弹劾徐州官员的雄文。 沉重的靴子声从屏风后踏出。 朱元璋大步跨上御阶,带着一身还未散尽的浓烈怒意,一屁股砸在龙椅上。 没有平身,没有寒暄。 朱元璋的眼睛紧紧盯住下方黑压压的群臣,抓起案头那本加急的密报,砸在御阶上。 奏折翻滚着弹开,发出刺耳的声响。 “朕近日来,一直都在调查徐州一事。” “想必诸位爱卿你们也有所耳闻。” “三十五万石!咱大明建国才几年?就在咱的老家,在咱眼皮子底下!一群吃里扒外的畜生,硬生生从咱大明的国库里,从老百姓的嘴里,抠出了三十五万石的粮食!” “咱给他们官做,给他们俸禄,他们就是这么报答咱的?赵昆那个狗东西,咱当年看他老实巴交,特意把他从凤阳提拔到徐州知府的位置上。他倒好,拉着整个徐州的官场,给咱演了一出大戏!” 大殿内除了皇帝的咆哮下,没有人敢开口说话。 但是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当口,一道身影从朝班中从容跨出。 胡惟庸双手捧着玉笏,脊梁挺得笔直。 “臣,胡惟庸有奏!” 朱元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讲!” “陛下,徐州惊天贪案,骇人听闻。赵昆食君之禄却行那巨鼠之举,天理难容!” “臣恳请陛下,将那逆贼赵昆当堂提审!就在这奉天殿上,扒下他伪善的画皮,让满朝文武看看这贪官的丑恶嘴脸,将其罪状昭告天下,以儆效尤!” 身后几名御史立刻心领神会,纷纷膝行上前,高声附和。 “臣等附议!请陛下当堂提审,严惩国贼!” 朱元璋本就憋着一肚子怒火要找人发泄,这提议正中下怀。 他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 “传旨!把那狗东西给朕拖上来!” 一炷香的功夫不到。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铁链拖拽声,一个人影狼狈的跪在大殿中央。 一股刺鼻的馊臭味,在金碧辉煌的奉天殿内弥漫开来。 不少大臣嫌恶地皱起眉头,悄悄用袖子掩住口鼻。 他哆哆嗦嗦地撑起上半身,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罪臣……赵昆,叩见陛下……” 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眼神冰冷,压抑着怒火。 “朕问你。” “户部查出你徐州全境,今年秋税少缴了足足三十五万石!这事,属不属实?!” 赵昆没有抬头,很直接的就承认了。 “回陛下,查到的结果属实。” 这亲口承认的一句话,朱元璋比刚才更生气了。 “你这天杀的硕鼠!” “朕当初还以为你是个爱名如子的好官!” “却不曾想你竟然贪成了这个样子!” 朱元璋的愤怒是真的,失望也是真的。 他都不知道朝廷里的人,自己还有谁能信的过。 对于朱元璋的失望,赵昆没有话说。 朱元璋又接着问。 “你告诉朕,除了上缴的税。” “那些多出来的粮食在哪里?” 就算知道赵昆贪了,也要知道怎么贪的,还有谁和他一起贪的。 满朝文武全都屏住了呼吸,胡惟庸更是悄悄竖起了耳朵。 只要赵昆吐出去向,这案子就算是办成了铁案。 赵昆只是淡淡的回答。 “陛下……罪臣没吞……” “那三十五万石粮食,一粒米都没少!全都在徐州各地新建的折冲粮仓里存着!陛下若是不信,可派人立刻去查封!” 大殿内刚刚还在心里打着算盘的大臣们,目瞪口呆。 朱元璋有些惊讶。 “所以的都在?没有少?” 赵昆点头:“是的,陛下没有少。” 朱元璋听到这里。心中的怒火才减少了一些。 这要粮还在那就好。 而后百官们很快又聚拢成阴毒的算计。 就算这三十五万石粮食一粒没进赵昆的私囊,那又如何? 没有按数目缴入国库,这欺瞒天子的罪名只要扣实了,徐州照样是一块无主的肥肉。 现场唯一感到开心的,只有朱元璋了。 “你当朕是三岁孩童不成!既然徐州迎来了大丰收,粮食都堆进了粮仓,你为何不老老实实上缴国库?反倒将其囤积在地方?你莫不是死到临头,为了保全你那十族老小的性命,在这里胡说八道!” 第17章 朕的心里有杆秤! 赵昆听闻此言,干裂起皮的嘴唇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他艰难地仰起脖颈,毫无惧色。 “陛下明鉴!大明律例定得清清楚楚,朝廷征收秋粮,乃是十一之税!百姓田里产出十石,便缴纳一石。我徐州今年该缴的那一份赋税,臣已经一分不少、连同一本清清楚楚的账册,全数押解到了应天府!至于多出来的那三十五万石……” “那是百姓自己的收成,本就归百姓所有,臣凭什么要强夺民粮上缴国库?!” 朱元璋先是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 “强词夺理!你当朕不会算账?这几年徐州连年风调雨顺,年年都是大丰收!若真按十一之税来算,你报上来的那个微末数目,怎么可能对得上徐州几十万亩良田的真实产量!” 群臣之中,那些早就盯着徐州这块肥肉的官员们顿时眼冒精光。 这是个落井下石的天赐良机! 一名御史迫不及待地跳出朝班,指着赵昆的鼻子破口大骂。 “大胆狂徒!死到临头还敢狡辩!丰收之年却报出灾年的税额,分明是你暗中篡改鱼鳞图册,隐匿田产,中饱私囊!” “陛下!此等国贼,留之何用,请即刻将其拖出午门斩首!” 几名官员跟着跪伏在地,大声疾呼,满脸皆是义愤填膺的忠臣做派。 他们的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只要赵昆一死,徐州知府空缺,甚至下面的县令、通判必然大换血,这其中的油水简直不可估量。 胡惟庸暗暗咬了咬牙,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股群情激愤的势头。 他绝不能让别人抢了风头,徐州这盘大棋,必须由他来做主! “陛下!赵昆这贼子满口胡言,欺上瞒下,简直视朝廷法度为无物!臣身为左丞相,竟未能早日察觉此等巨奸大恶,臣有罪!但此等恶徒若不即刻正法,何以平民愤,何以肃朝纲!” 胡惟庸抬起头,直视朱元璋。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褫夺赵昆官服,将其打入死牢,秋后问斩!其党羽严加查办,绝不姑息!” 随着胡惟庸这一声高呼,他身后的半数朝臣仿佛得到了某种号令,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齐声高呼严惩赵昆。 朱元璋冷冷得盯着跪在地上的胡惟庸。 胡惟庸并不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大错。 这朝堂,是朱元璋的朝堂! 朱元璋还没发话要杀人,你一个左丞相,带着大半个朝廷的文武百官,就敢在这里替朕做主了? 这奉天殿里,到底谁才是主子! 这触碰到了朱元璋的逆鳞。 朱元璋最在乎的就是,将大名的权利紧紧握在朱家手里。 不然为什么会杀那么多跟他一起打江山的功臣呢? 但这正是朱元璋想要的结果。 “急什么?这案子还没审完,朕要问清楚粮食的下落,再给他定罪。” 胡惟庸心头一跳,一股冷意从尾椎骨直窜脑门。 群臣回想起刚才也觉得是不是太冲动了。 朱元璋目光重新落回赵昆身上,声音虽然依旧冰冷。 “接着说。既然是百姓的粮食,为何会出现在官府新建的粮仓里?你若是解释不通,今日这午门外,照样有你的一席之地。” “陛下,徐州……徐州已经连续三年大丰收了。” “百姓交足了赋税,家里的粮囤早就塞得满满当当。多出来的那些粮食,全都是官府出钱,以市价甚至是略高于市价的价格,从百姓手里收购上来的!那新建的几十座折冲粮仓里,囤积的根本不是什么被贪污的税粮,而是徐州整整三年的余粮啊!”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朱元璋攥紧了龙椅的扶手,霍然前倾身子,双眼圆睁。 官府花钱收购百姓的余粮? 这大明朝建国至今,历来只有官府向百姓伸手要粮的,哪有官府倒贴钱去买粮的道理? 朱元璋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震撼,厉声追问。 “你疯了不成!” “丰收乃是天大的祥瑞!百姓手中有粮,那是社稷之福!你放着太平官不当,动用官府的银钱去大肆收购这些余粮作甚?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赵昆艰难地扬起头无奈的说。 “谷贱伤农” “陛下出身微寒,当知农人疾苦!丰收固然是好事,可一旦粮食多得吃不完,市面上的粮价就会不可避免地一落千丈!一石上好的稻米,以往能卖一两银子,丰收之年却连三百文都卖不出去!” “百姓辛辛苦苦劳作一年,连买盐买布的钱都凑不齐!眼睁睁看着粮食堆在院子里发霉、烂掉,甚至被当做柴火烧!长此以往,谁还愿意种地?那才是真的断了咱大明朝的根啊!” 朱元璋被定住了一般,僵在龙椅上。 赵昆没有停下,继续大声陈情。 “所以臣才斗胆,动用徐州府库的结余,在粮价大跌之前,大规模收购余粮!这不仅稳住了徐州的粮价,保住了百姓一年的血汗钱!而且……” “这些囤积在粮仓里的三十五万石粮食,随时听候朝廷调遣!一旦哪里发生灾荒,这些粮食就能立刻调往缺粮的省份,平抑物价,赈济灾民!这,才是臣建立折冲粮仓的真正用意!” 朱元璋深感欣慰。 这才是真真的为民着想啊! 朱元璋非常满意赵昆的做法。 但是。 整个奉天殿内,那些刚才还在叫嚣着要砍了赵昆的官员们,此刻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恐怕这事儿被赵昆说出来之后,朱元璋不仅不会怪罪赵昆,反而还会觉得他们徐州官员们立下了功劳。 朱元璋细想之后,觉得从预防谷贱伤农的出现,再到调理整个徐州,最后将所有计策落实。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下御阶。 在一群大臣惊骇的目光中,皇帝竟然亲自弯下腰,一把抓住了赵昆手臂扶起他。 “来人!” “都瞎了眼吗!还不快给赵爱卿松绑!” 朱元璋旁边的公公吓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替赵昆解开沉重的枷锁和铁链。 胡惟庸跪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牙齿都快咬碎了。 强烈的不甘让他鬼使神差地再次抬起头。 “陛下!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此人巧言令色,单凭他一面之词,岂能尽信……” 他还没有说完。 朱元璋转过头,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朕的心里有杆秤!” “传咱的旨意!立刻加急,派户部最得力的清算官员,加上拱卫司的暗探,连夜赶赴徐州!给朕把那些新建的粮仓,一石一斗地核查清楚!” “倘若粮仓里真有三十五万石余粮,赵昆非但无罪,咱还要重重赏他!但若查出半句虚言……” “那欺君之罪,朕定斩不饶!” 第18章 你砍他有什么用? 赵昆重新活了过来,心里又激动又高兴,一下子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没顾上擦掉脸上的泥污,直接趴在地上,用额头使劲磕着奉天殿的金砖,发出很大的声响。 “微臣……多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眼人都能听出来,他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喜悦。 那就能证明他自己根本不怕查,他就没有说谎。 满朝文武听着他的欢呼,心里都觉得十分反感、厌恶。 赵昆越是高兴,百官们的脸色就越是难看。 尤其是刚才跳得最高的那几个御史,此刻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服里。 胡惟庸更是捏着袍袖。 煮熟的鸭子,不仅飞了,还反过来狠狠啄了他们所有人的眼睛! 徐州这块油汪汪的大肥肉,算是彻底没戏了。 御阶之上,朱元璋冷眼旁观。 他的目光不急不缓地扫过大殿下方那些心思各异的文武百官。 这帮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臣子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他朱元璋比谁都清楚。 不过是为了争权夺利,不过是为了瓜分地盘! 三天后,大内乾清宫。 可以证明赵昆清白的卷宗呈上御案,徐州囤粮案的真相,终于彻底大白于天下。 连夜赶回的户部清算主事跪在地上,风尘仆仆。 “启奏陛下!臣等核查无误!徐州三十六座折冲粮仓,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五万石陈粮!且……且徐州上下大小官员,查无一人有贪腐之迹象!赵知府所言,句句属实啊!” 朝野震动! 这不仅是一桩建国以来最大的奇案,更是大明官场上绝无仅有的奇迹! 朱元璋悬了整整三天的心,此刻终于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 他缓缓靠向椅背,手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御案的边缘,脸上带着自责的神色。 险些啊! 险些就因为一时的暴怒,把这大明朝最干净、最为民着想的一批好官给满门抄斩了! “好一个赵昆,好一个徐州府!要是朕大明天下的州县,个个都能如徐州这般清正廉洁、一心为民,朕就算是一天只睡两个时辰,这心里头也是舒坦的!朕这天下,何愁不兴!” 一直伴驾在侧的马皇后闻言,眉眼间也化开了温婉的笑意。 她亲手端起一盏参茶,轻轻搁在朱元璋的手边。 “重八,这是大明的福气,更是百姓的福气。有这样懂得替百姓守住血汗钱的好官,徐州日后的日子,定然会越过越红火。这赵昆,你可得好好赏人家。” 帝后二人相视一笑。 可跪在下面的户部主事,此刻却有些尴尬。 他低着头,冷汗顺着鬓角吧嗒吧嗒地往下砸,欲言又止的模样极其滑稽。 朱元璋何等敏锐,一眼就瞧出了端倪,刚端起参茶的手顿在半空。 “怎么?还有什么腌臜事瞒着朕?说!” 主事吓得浑身一哆嗦,颤颤巍巍地伏下身子。 “回……回陛下。臣等在徐州暗访时,发现……发现徐州官员之间,私下里流传着一套极为古怪的为官准则。且……且人人奉为圭臬。” 朱元璋眉头微挑,倒是来了几分兴致。 “哦?什么样的准则?难不成比朕制定的大明律还管用?念来听听!” 主事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连死的心都有了,却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徐州官员的第一条准则是……以民为治。” 朱元璋抚掌大笑,连连点头。 “好!好一个以民为治!这四个字,当赏!那第二条呢?” 主事紧紧闭上双眼,豁出去了一般,扯着嗓子嚎出了那句让他心惊肉跳的下半句。 “第……第二条准则是……有了第一准则,才有钱贪’!” 朱元璋和马皇后脸上的笑容僵硬住。 这简直是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抡圆了胳膊,甩了这位大明开国皇帝一个大耳光! 前一秒还在歌颂清正廉洁,下一秒就直接把贪腐写进了为官的终极目标里! 以民为治,竟然是为了更好地搞钱?! 朱元璋抽了抽嘴角。 “你……你说什么?!” “这等离经叛道、狗屁不通的混账话,是哪个活腻歪的王八羔子编排出来的!给朕查!到底是从谁的嘴里传出来的!” 主事连磕头都忘了,抖成了一团筛糠。 “陛……陛下息怒!臣等查过了!这话……这话是从凤阳县传出来的!凤阳县令卫安,当年追随赵昆知府的时间最久,深受其重用。这句金句,就是卫县令每日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如今……如今已经借着凤阳的名头,悄无声息地传遍了整个徐州官场,成了……成了所有官员心照不宣的行事准则了啊!” 卫安! 又是那个满身铜臭、行事乖张、敢明目张胆索要两百两银子、甚至收受三万两黄金买官巨款的凤阳知县卫安! 他千算万算,自以为掌控了全局,算清了赵昆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却唯独漏算了卫安这个混进好官堆里、且已经把整个大明官场生态带偏的大贪官! 原本因为沉冤昭雪而生出的那点好心情,此刻荡然无存。 “卫!安!” 朱元璋转身,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 “好你个卫安!朕就说这天下怎么会有这种无耻之徒!打着为民做主的幌子,干的却是中饱私囊的勾当!还敢把这种歪理邪说传遍整个徐州!” “一颗老鼠屎,坏了朕大明一锅好粥!不杀此贼,朕大明朝堂的根基都要被他烂光了!传旨诏狱!给朕把卫安大卸八块!朕要把他挫骨扬灰,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地上一片混乱,朱元璋非常生气,失去了理智。 他取下柱子上的天子剑,朝着跪着的户部主事砍去,心里把对方当成了让他十分痛恨的卫安。 马皇后反应很快,立刻伸手紧紧抱住了朱元璋用力绷紧的胳膊。 “重八!你给我把剑放下!” 马皇后的呵斥很有威严,让朱元璋的怒火暂时停了下来。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通红,大口喘着气。 剑尖停在主事鼻尖前一点,主事被吓得眼睛一翻,差点晕过去。 马皇后没在意锋利的剑刃,用力按下朱元璋的手臂,夺下天子剑,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砍他有什么用?你现在就算是把卫安从凤阳抓来活剐了,也堵不住全天下的悠悠众口!” 第19章 这买卖,咱怎么算都不亏! 朱元璋甩开袖子,在御案前焦躁地来回踱步。 “咱不杀他,咱这大明朝的官场就要被他带进臭水沟里了!你听听他教出来的那些混账话!什么叫有了第一准则才有钱贪?这是公然把手伸向国库,把手伸向咱大明百姓的饭碗!他这是在教唆满朝文武怎么去挖咱大明朝的墙角!” 马皇后叹了口气,挥挥手示意那吓瘫的主事赶紧出去,待大殿门重新合上,这才走到朱元璋身边,语气柔和却字字切中要害。 “重八,你糊涂啊。徐州三十六座粮仓颗粒不少,赵昆和徐州大大小小的官员清贫如洗,这事儿现在恐怕早就插上翅膀飞遍了整个应天府,乃至整个大明江山。”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朱元璋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庞。 “老百姓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们只会觉得,徐州的官员是青天大老爷,是活菩萨!你前脚刚免了徐州官员的罪,天下人都在歌颂你这位开国皇帝圣明。可你后脚要是立刻就把卫安这个被徐州官员奉为圭臬的‘祖师爷’给千刀万剐了,你让天下人怎么看?” 朱元璋的脚步顿住。 马皇后见他听进去了,顺势拉过他的大手,轻轻拍打着手背。 “再说了,这事儿归根结底,是咱朝廷办事不严谨在先。拱卫司那帮人连查都没查清楚,就谎报军情,说徐州亏空三十五万石。你当时盛怒之下差点把赵昆等人满门抄斩,这本就让百官寒了心。如今真相大白,你不思安抚,反而再去兴大狱、杀卫安,那以后谁还敢替你这大明朝卖命?谁还敢去当个为民请命的清官?” 听了这番话,朱元璋冷静了不少,怒火消下去了很多。 理智重新占领了这位帝王的高地。 他很清楚,自己出身底层,最重民心。 赵昆这案子本就办得丢脸,若是再由着性子乱杀一通,那暴君的帽子算是彻底摘不下来了。 朱元璋重重地冷哼一声,一脚将脚边的一块碎瓷片踢飞出去。 “这帮废物!拱卫司那些狗东西,平日里吹嘘自己手眼通天,结果连个凤阳县的底细都摸不明白,差点害得咱错杀忠良,丢尽了天子的颜面!传咱的旨意,把负责查办此案的千户拖出去打五十廷杖,革职查办!” 发泄完对情报部门的不满,他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摸了摸下巴粗硬的胡茬。 “赵昆这次受了委屈,徐州那帮官员也确实办了实事。咱不能寒了功臣的心,传旨吏部,徐州上下官员,各升一级,赏赐半年俸禄,算是咱给他们的补偿。” 马皇后闻言,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刚想夸赞几句,却见朱元璋的脸色再次阴沉下来。 “可是妹子,卫安这小子,咱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啊。” 朱元璋走到御窗前,望着外面层层叠叠的宫闱,双手死死背在身后。 “这混账东西满肚子坏水,偏偏又有着经天纬地之才。你看他弄出来的那些什么杂交水稻、水泥路,哪一样不是神仙手段?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这套贪腐的歪理邪说当成信仰来传!” “更可怕的是什么?是徐州!赵昆可是从凤阳出去的,现在整个徐州的官员都对卫安的话深信不疑。长此以往,凤阳和徐州岂不是要穿同一条裤子?这帮人要是抱成一团,搞党同伐异那一套,那大明的地方州府,到底是咱朱元璋说了算,还是他卫安说了算?!” 帝王最忌讳的是什么? 不是贪官,而是朋党! 卫安这不经意间展露出的恐怖影响力,已经触碰到了朱元璋心中那根最敏感的政治神经。这股势力,必须彻底拆解,绝不能留! 马皇后何等冰雪聪明,自然听出了朱元璋话里的顾虑。 她微微蹙起秀眉,脑海中算着对策。 片刻后,她眼睛忽地一亮。 “重八,既然这卫安像块长了刺的肥肉,吃又扎嘴,扔了又可惜,那咱们何不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朱元璋眉头一挑,显然是被勾起了兴趣。 “哦?妹子有何高见?” 马皇后走到御案后,将一份地图缓缓展开,指尖在上面轻轻划过。 “他卫安不是喜欢搞钱吗?他不是觉得在凤阳富甲一方,就能呼风唤雨了吗?那咱们就把他从那个安乐窝里连根拔起,扔到一个鸟不拉屎、连饭都吃不上的穷乡僻壤去!到了那种地方,我看他去哪弄钱贪!” 这几句话,打开了朱元璋脑海中的一扇大门。 朱元璋个箭步走到地图前,目光在那些偏远州府上扫视。 突然,他的视线死死钉在了一个靠海的位置。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地图上。 “福州!” “对!就去福州!” 他转头看向马皇后,兴奋得甚至有些手舞足蹈。 “妹子,你这主意简直绝了!福建那边刚刚平定不久,连年战乱早就把底子打空了。再加上咱大明现在推行海禁,寸板不许下海,重农抑商,福州那地方现在就是个死局!盐碱地种不出粮食,商人不准出海贸易,连耗子去了都得含着眼泪搬家!” 朱元璋越说越觉得痛快,感觉已经看到了卫安在那片荒芜之地上急得跳脚的狼狈模样。 “满朝文武,谁提去福州上任不是跟见了鬼一样往后缩?咱就把卫安这小子扔过去!他不是有本事吗?他不是以民为治吗?咱倒要看看,面对福州那群连饭都吃不起的流民和寸草不生的荒地,他还能不能贪出一朵花来!” 这绝对是一步堪称完美的阳谋。 朱元璋在殿内兴奋地走来走去,双手用力互击。 “他要是贪不到钱,那也是他自己无能,全天下人都挑不出咱的半点毛病!要是他真有那个通天的本事,能把福州那块死地给盘活了……” “那咱大明朝就白得了一个富庶的行省!他赚来的钱,最后还不是得乖乖流进咱户部的国库里?这买卖,咱怎么算都不亏!” 马皇后看着丈夫那副模样,也是忍不住捂嘴轻笑。 “正是这个理儿。把这只不安分的金鸡扔到荒山野岭去,既能断了他和徐州官场那张暗网的联系,瓦解了朋党之忧,又能替朝廷分忧解难,试试他到底是个嘴上说大话的狂徒,还是真有经世济民的旷世奇才。” 两人视线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朱元璋走回御案前,亲自铺开一张上好的明黄圣旨。 “来人!立刻拟旨!” “凤阳知县卫安,治县有方,卓有政绩,深得朕心!特擢升其为福州知府,即日启程,不得有误!咱要让他去福州,好好给咱演示演示,到底什么叫以、民、为、治!” 第20章 本官算是真服了你们了! 不出马皇后所料,徐州官场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大换血。 知府赵昆等寥寥几人因政绩卓著得以留任,其余大小官员全部升职统统被拔出徐州,打散了发往大明各处穷乡僻壤异地任职。 而作为这一切始作俑者的卫安,更是享受到了当朝天子特殊关照的最高规格待遇。 擢升福州知府。 即刻起程。 不准有片刻延误。 宣旨的钦差太监没喝一口热茶,带着一队锦衣卫守在凤阳县衙门口。众人盯着后院,不停催促,锣声急促。 此时的县衙后院,简直比过年还要兵荒马乱。 “慢点!轻点!你那爪子是不想要了吗!” 卫安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卷着袖子,一脚踹在一个笨手笨脚的衙役屁股上。 那衙役怀里抱着个半尺高的红珊瑚,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抱紧。 院子里密密麻麻堆满了上百口大箱子,箱盖敞开着,里面金条、银锭、珍珠、翡翠交相辉映。 卫安手里攥着一把毛笔,亲自在一口装满皇家特供琉璃的木箱上画了个巨大的红色惊叹号。 “这可是易碎品!贴上条子!都给本官打起十二分精神,轻拿轻放!磕掉了一个碴儿,本官扒了你们的皮!” 去福州当官? 去就去呗! 卫安脑子里压根就没去深想那位远在皇宫的朱元璋到底在憋什么坏水。 在他看来,只要自己的真金白银能一文不少地带走,去哪儿当官不是当? 大不了换个地方继续搞基建、割韭菜! 可偏偏外头那钦差催得紧,让他连细细清点财产的时间都没有。 就在他忙得焦头烂额之际,府邸外头突然炸开一阵哀嚎声。 男女老少的哭喊声混杂在一起,凄厉得不得了。 卫安只觉得脑瓜子被这哭声震得嗡嗡直响,原本就烦躁的心火窜上了天灵盖。 卫安一巴掌拍在木箱盖上,震得里头的金元宝哗啦啦直响。 “冯通!冯通死哪去了!给本官滚过来!” 管家儿子冯通正指挥着几个下人打包字画,听到这声暴喝,连忙跑到卫安跟前。 “老爷,您、您吩咐……” 卫安指着府外那鬼哭狼嚎的方向,手指头都在哆嗦,眼珠子瞪得溜圆。 “外头都他妈哭什么呢!本官还没死呢!这嚎丧嚎得本官头风都要犯了!” 冯通擦了擦额头的汗。 “老爷,那是咱凤阳的百姓……大伙儿听说您要高升去福州,舍不得您走,全县的老少爷们都涌到街上了,正搁外头给您送行呢。” 送行? 卫安不仅没生出半点感动,反而满眼戾气,踹了一脚脚边的空木箱。 “哭哭哭,哭的本官头疼死了!有这功夫哭,不如多去地里刨两铲子番薯!” 他转过身,看着满院子那怎么塞都塞不完、甚至已经溢出箱沿的金银珠宝,气得直跳脚。 “你还在这干看着!本官这么多的宝贝怎么运走?外面那群太监催命一样催着本官立刻上任,分明就是故意刁难!是不是诚心不想让本官好过了!” 冯通被骂得狗血淋头,委屈巴巴地搓着手。 “老爷,这……咱们县衙的马车全加上,也拉不完您这五分之二的家当啊……” 卫安恨铁不成钢地拿手指狠狠戳着冯通的脑门。 “废物!脑子被狗吃了?去城南!把青龙商会那帮人给本官叫来!” 青龙商会,那可是卫安一手扶持起来的凤阳第一大商帮。 当初跟着卫安修水泥路、盖五星级客栈、倒卖杂交水稻,这帮商人的身家早就翻了几倍不止。 不到半个时辰,青龙商会的几个大掌柜便急吼吼地赶到了县衙后院。 看到满院子的金山银海,几位见过大世面的掌柜也是咽唾沫。 但一听卫安要调任福州,这帮人二话不说,当场拍着胸脯表了忠心。 “县尊大人去哪,咱们青龙商会就去哪!福州那破地方没油水怕什么?咱们带着真金白银去给大人开路!” 商会出马,效率奇高。 上百辆加固过的重型马车迅速集结在县衙后门,训练有素的伙计们小心翼翼地将卫安的财物装车,每一件易碎品都垫上了棉絮。 看着财物终于有了着落,卫安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走出县衙大门。 刚跨出门槛,卫安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只见长街上,密密麻麻挤满了百姓。 一眼望去,白发苍苍的老翁、抱在怀里的稚童、满手泥茧的农夫……全县一半的百姓都在这了。 他们个个眼眶通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攥着布包的干粮、煮熟的鸡蛋、刚纳好的千层底布鞋。 “卫大人啊!您不能走啊……” “大人我们舍不得您走啊!……” 可是。 他们哭的再怎么伤心,也挽回不了卫安。 卫安上甚至懒得去演什么依依惜别的戏码,黑着一张脸,拨开人群,径直走向自己那辆由四匹高头大马拉着的豪华马车。 但是。 车里的卫安也不好受,除了闷还吵的很。 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还真是几乎半个凤阳的人都来了。 怪不得这个马车无论走多远,周围都有哭哭啼啼的声音。 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知哪个缺心眼的糙汉子,吼了一声。 “大人!您一路走好啊!!!” 这句话在嘈杂的哭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下一秒,车帘被人粗暴地一把掀开。 卫安探出半个身子,脸色铁青,眼角抽搐,指着人群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刁民!哭什么哭!本官是升官!去当大官!不是去送死!谁他妈教你们喊一路走好的?别在这咒我!” 他气急败坏地拍打着车窗框,指着那些堵在马车前头哭得直不起腰的农夫。 “都闲得骨头疼是吧?不赶紧回家种地打理生计,堵在路上干什么?耽误了本官上任的行程,本官把你们全抓去修城墙!滚!都给本官滚回去!” 这番恶狠狠的训斥,不仅没能驱散人群,反而在百姓群体中引发了截然相反的化学反应。 那领头的老翁抹了一把浑浊的老泪,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扑通一声跪在了车辙前,仰天大哭。 “苍天有眼啊!大伙儿听听,卫大人这是怕咱们荒废了农时,怕咱们饿肚子啊!临走了还心系着咱们的生计,这是何等的好官啊!” “卫大人啊!您真是折煞小民了!” “卫青天万家生佛!咱们凤阳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呐!” 人群再次沸腾了,哭声比之前更加汹涌澎湃,连那些原本只是凑热闹的妇孺都被感动得涕泪横流。 看着这群彻底陷入自我感动、死活不肯让路的刁民,听着那一顶顶莫名其妙扣上来的高帽,卫安僵在车窗前,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让他简直抓狂。 “我他妈……” “本官算是真服了你们了!” 第21章 朕养你们拱卫司有什么用! 洪武十一年的皇宫。 御书房内。 朱元璋随手将一本批阅完的奏折扔在御案上。 脑海中不知怎么的,突然闪过一张年轻、欠揍、满脸写着视财如命的面孔。 那个被自己一竿子支到福建穷乡僻壤去的卫安。 朱元璋心想那是个鸟不拉屎、穷山恶水的地方。 就算这小子在凤阳刮地三尺带走了一座金山,在那等蛮荒之地,也得脱掉一层皮! 他直起身子,冲着殿外沉喝一声。 “传拱卫司指挥使!” 不多时,一身飞鱼服的拱卫司指挥使快步入殿,单膝跪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端起早已放凉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咱问你,洪武八年卫安离京赴任那天,凤阳的动静如何?咱听说半个城的百姓都去送他了,哭得那叫一个震天动地。这狗东西当时是不是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得意忘形得很呐?” 指挥使脸颊上的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脑袋垂得更低了。 “回陛下,卫大人他……他并没有得意。” 朱元璋眉头一挑,端茶的手悬在半空。 “哦?莫不是被百姓感动得痛哭流涕,良心发现了?” 咽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复述密报。 “卫大人当时在马车里破口大骂,嫌弃凤阳百姓哭丧的声音太大,吵得他头风发作。他还……他还指着百姓的鼻子骂他们是刁民,嫌他们挡了运送金银财宝的去路,耽误了他升官发财的行程。” 朱元璋手里那薄薄的青瓷茶盖发出一声脆响,嘴角抽搐。 这简直是个油盐不进的贪官! 百姓视他如青天父母,他倒好,满脑子只有那几车破铜烂铁,连装都不愿意装一下! 不过转念一想,朱元璋眼底的怒意又渐渐化作了幸灾乐祸的快意。 骂吧,狂吧。 到了福州那等连饭都吃不饱的苦寒之地,有这狗东西哭的时候! “徐州那边近况如何?赵昆那批留任的官员可还算安分?” 朱元璋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换了个话题。 如蒙大赦,赶紧利索地禀报。 “徐州一切如常。赵知府勤勉克己,轻徭薄赋,去年的秋税甚至比往年还多收了两成,百姓安居乐业,并未见任何朋党结营的乱象。” “那福州呢?” “卫安那狗东西到了福州,是不是天天给咱上折子哭穷?是不是被当地的烂摊子折腾得焦头烂额?” 刚才还口齿伶俐的,此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支支吾吾半天挤不出一个响屁。 “陛……陛下……” 这副模样,点燃了朱元璋生平最多疑的神经。 “哑巴了?!” 朱元璋一拍龙案。 “给咱如实报来!他卫安难不成在福州造反了!” 吓得浑身一哆嗦,脑袋重重磕在金砖上。 “陛下明鉴!卫大人没有造反……只是、只是他到了福州之后,根本就没有去升堂理事。他连官服都没换,直接在福州城最繁华的地段开了一个楼,然后……然后……” 朱元璋的眼神已经冷得能杀人。 “然后什么!” 指挥使大声说了出来。 “然后卫大人开了一家青楼!还是福州城史无前例的顶级青楼!” 朱元璋脸色一沉,他是万万没有想到,卫安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上任的第一件事不是安民理政,不是劝课农桑,而是去开了一家窑子?! “荒唐!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这个满身铜臭的王八蛋!咱让他去当官,他去给咱当老鸨?!大明的脸面都被他丢尽了!开青楼?” “陛下息怒……这还不算完。” 指挥使的声音微弱,但落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却犹如惊雷。 “这家的青楼开张后,福州当地的大小官员很快,夜夜流连忘返。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卫大人就已经赚了二十多万两白银。” 朱元璋转过头,盯着指挥使,满脸的不可置信。 “多少?” “二……二十多万两。” 他太清楚大明的底细了。福州那是出了名的穷酸地界,山多地少,百姓连红薯都吃不饱! 别说二十万两,就是整个福州府一年的正经税收,能不能凑齐二十万两都是个未知数! 朱元璋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一把揪住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你当咱是傻子吗!” “大明官员的俸禄咱定得清清楚楚!一个七品县令一年才几十石米,连养家糊口都紧巴巴的!他们哪来的钱去青楼挥霍?卫安那狗东西莫不是在抢劫?!” “陛下,卫大人的青楼规矩奇特极了。进去喝杯寡酒,十两银子;若是想看才艺表演,一百两起步;若是……若是想带人出场过夜,竟要足足五百两!” 朱元璋的手松开了。 不对劲。 朱元璋整个人缓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刚刚想了想,觉得这个青楼虽然很特别。 但这不是他作为皇帝应该关注的地方。 他现在最应该关心的是福州府那地方明明很穷,官员的日子都不好过。 怎么现在一个个都变得有钱了? 空旷的大殿内。 朱元璋突然从台阶上站起,几步跨到指挥使面前。 “你当咱老糊涂了算不清账?!福州那帮穷酸官吏,哪怕是不吃不喝把祖宗祠堂卖了,也凑不出逛那销金窟的嫖资!二十万两!这钱到底从哪儿变出来的!” “陛下!是卫大人……是卫大人给他们的啊!” “你放什么狗屁?” “臣万死不敢欺瞒陛下!暗探亲眼所见,卫大人走马上任的第一桩事,便是带着几大车白银,挨个登门拜访福州府下辖的各路官员。每到一处,便强行塞过去一笔巨款,美其名曰……名为官吏辛苦补贴!” 历朝历代,哪怕是再昏庸的贪官污吏,上任也是变着法子盘剥下属。 这满身铜臭的卫安倒好,放着嗷嗷待哺的百姓不管,反倒先去心疼起那帮拿朝廷俸禄的官老爷来了? “别人去地方是安抚百姓,他去福州是去安抚百官?!” 卫安做出接二连三令他惊讶的举动,到现在他都快习以为常了。 朱元璋仔细一想。 卫安是个什么货色? 那就是个一毛不拔、恨不得从石头缝里榨出油来的铁公鸡! 这种把钱看得比命还重的贪官,会大发慈悲给手下白送银子? 这背后绝对有问题! 朱元璋俯下身,看着对方。 “咱问你。卫安去送银子的时候,关起门来,都跟那帮官员谈了些什么?他到底图谋什么大业,需要下这么狠的血本?!” 对方浑身的汗毛倒竖,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朱元璋的眼神越发生气。 “哑巴了?讲!” “陛下恕罪!卫大人每次送钱,都将会客厅清场,咱们拱卫司的暗探根本靠不近半步,连只鸟都飞不进去。他、他们具体谈了什么……臣、臣实在不知啊!” “不知?” 朱元璋已经对拱卫司彻底失去了耐心。 “朕养你们拱卫司有什么用!你们居然连个消息都探听不到!” 现有的拱卫司,终究只是个负责仪仗和外围护卫的衙门,探子们的手段太糙了。 今天是一个卫安关起门来搞风搞雨,明天呢? 那些手握重权的淮西勋贵,那些心思深沉的朝堂文官,背地里又瞒着自己织了多大的一张网? 第22章 这他娘的是什么情况? 远远不够! 这大明朝的天下,必须彻底暴露在自己的视线之下! 他需要一把真正的刀。 一把只握在自己手里、隐匿在黑暗中、随时能切开文武百官咽喉的刀! …… 次日清晨,奉天殿。 朱元璋缓缓靠在椅背上。 徐州粮仓一案,诸位爱卿可还记得?” 朱元璋冷哼一声,目光扫过下方战战兢兢的百官。 “当年拱卫司查探不明,御史台也是一群吃干饭的废物,险些让朕冤枉了赵昆等一众清廉好官!若不是后来查明真相,朕这大明朝堂,岂不是成了草菅人命的修罗场?” 百官齐刷刷跪倒在地,高呼陛下圣明、臣等死罪。 “你们是该死罪!” “地方官员瞒报、谎报,朝中大员结党、营私!现有的都察院和大理寺,要么是一丘之貉,要么就是瞎子聋子!朕算看明白了,靠你们自己查自己,这大明的江山迟早得毁在你们手里!” 胡惟庸觉得这番话,在削弱他中书省和相权的威信,皇上这是要干什么? 朱元璋没有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 “自今日起,朕要设一个全新的衙门。” “这个衙门,专职探查朝廷文武百官与民间大小诸事!不论官职高低,不论皇亲国戚,皆在探查之列!他们不经三法司,不归中书省管辖,权力与大理寺、都察院平起平坐!” “他们只跪朕一人,只听朕一人的圣旨!” 一个完全脱离文官体系、直接受命于皇帝、拥有无上特权的秘密机构? 这简直就是悬在所有官员头顶的一把铡刀啊! 谁敢反对? 谁反对,谁就是心里有鬼! 谁就得死!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 低沉而威严的声音。 “这个衙门,就叫……锦衣卫。” 退朝的钟声敲响,平日里喜欢三五成群、高谈阔论的文臣武将们,此刻皆是眼观鼻、鼻观心,脚步匆匆地逃离。 这锦衣卫究竟是个什么衙门,皇上又是把这把刀交给了谁,整个朝堂竟无人知晓半分。 暖阁内。 孙烈一身飞鱼服,腰跨绣春刀,单膝重重跪在地上。 朱元璋负手立于御案前,打量着这个自己暗中观察了许久的纯臣。 “起身。” 孙烈闻声而动,动作干净利落,身躯站得笔直。 朱元璋缓缓踱步走到他面前。 “以前的拱卫司就是个漏风的破筛子!从今天起,你孙烈的锦衣卫,必须是朕手里的一根毒刺!不管他是皇亲国戚还是封疆大吏,你都得给朕查得清清楚楚!绝不能再有半分敷衍!” 孙烈再次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卑职这条命是陛下的!锦衣卫若出半点纰漏,卑职提头来见!” 朱元璋眼底终于有了些满意的目光。 “好!那朕就给你派第一件差事。” “点齐你手下最精锐的探子,即刻直奔福州府!十二个时辰盯着那个叫卫安的知府!朕要知道他那二十万两银子到底是怎么变出来的!他开的那个青楼,背后究竟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给朕把他的狐狸尾巴揪出来!卫安这狗东西精得像鬼,花样百出,正是拿来给你们锦衣卫开锋磨刀的最佳料子!只要能把他那身铜臭皮扒下来,以后这大明朝的天下,就没有你们查不清楚的贪官!” “卑职领旨!” …… 深夜,锦衣卫北镇抚司暗所。 十几名身着飞鱼服的校尉整齐划一地列队于阴暗的庭院中。 火把跳跃的光芒映照在他们的面庞上。 孙烈跨上台阶,看着每一个人的脸。 “都竖起耳朵听好了!” “这是皇上钦点的第一桩大案!是我们锦衣卫建功立业的敲门砖!目标,福州知府卫安。到了地头,就是变成苍蝇、变成老鼠,也得给我钻进他的书房、他的卧榻!全天候死盯!” “办砸了这趟差事,失了圣心,不用皇上动手,老子先用这把刀抹了你们的脖子,再自尽谢罪!出发!” …… 半个月后,福建道,距离福州府尚有三十里的官道旁。 九月的秋老虎依旧毒辣。 一处四面漏风的茅草茶棚里,十几名乔装成行商和苦力的锦衣卫正大口灌着粗茶,抹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 一名身材瘦削、伪装成账房先生的总旗擦了擦嘴角的茶水,目光扫过周围光秃秃的荒山和几亩干瘪的瘦田,忍不住压低了嗓音抱怨起来。 “统领,这福州自古就是个鸟不拉屎的流放地,穷得叮当响。那卫安就算是长了八只手,在这穷乡僻壤里能捞出多少油水?皇上为了这么个芝麻官,把朕们刚建的锦衣卫精锐全压过来,是不是太兴师动众了?” 旁边几个校尉闻言,也纷纷停下手中的茶碗,深以为然地交换着眼色。 这半个月的急行军,沿途所见的福建道尽是凄凉,百姓面有菜色,根本看不出半点销金窟的影子。 孙烈端着破了一角的粗瓷茶碗,目光盯着远处的官道尽头。 手下人的抱怨不无道理。 他来之前查过福州的鱼鳞图册,那就是个赋税常年垫底的下等府。 那卫安能在这种地方砸出几十万两白银? 这简直比铁树开花还要荒谬。 但他并未出声训斥,只是将碗中苦涩的茶水一饮而尽。 皇上的旨意,就是天条,不容置疑。 就在这时,远处的黄土地上突然腾起一阵漫天的尘土。 孙烈双眼微眯,手掌本能地按在了腰间隐蔽的刀柄上。 伴随着叮当叮当的驼铃和骡马嘶鸣声,一支由二十多辆大车组成的庞大商队从尘土中显露出身形。 车辙压得很深,显然装满了沉甸甸的重物。 护卫的趟子手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提着明晃晃的朴刀。 孙烈紧绷的肌肉缓缓放松。 这荒郊野岭的,能有这么一支大商队路过,倒也算是个新鲜事。 估摸着是哪家外省的豪商走错了道,或者大半年才碰上这么一回。 然而,他心中的轻视还未完全落下,地面再次隐隐震颤起来。 紧接着,第二支商队、第三支商队……仿佛凭空从地底下冒出来一般,接二连三地从官道的拐角处涌现。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原本冷清的官道竟被堵得水泄不通。 各种夹杂着江南水乡、中原官话甚至塞外口音的呼喝声此起彼伏。 几名锦衣卫面面相觑,手里端着的茶碗都忘了放下。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情况?” 那个瘦削总旗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孙烈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哪里是穷乡僻壤几个月难得一见的偶遇,这分明是一条日进斗金的黄金商路! “结账!上马!进城!” 孙烈扔下一块碎银子,翻身跨上战马,一抖缰绳,率先汇入了那浩浩荡荡的商队洪流之中。 两个时辰后。 当孙烈一行人牵着马,满身尘土的站在福州府高大的城门前时。 城门内外,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路两旁,高耸的三层、四层红砖小楼鳞次栉比,酒楼的招牌幌子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招揽客人的吆喝声、算盘的劈啪声、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交织成一片繁华喧嚣。 那是一种连应天府都不曾有过的蓬勃朝气。 第23章 这大基建到底是个什么妖法? 孙烈抓着缰绳的手指不停抽动,眼前的场景很奇怪。 他看向喧闹的商队后面,福州府高高的青砖城墙下面,有四队很长的人,顺着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一直延伸。 队伍前面,立着四块新木牌,上面分别写着士、农、工、商。 锦衣卫这些人都傻眼了,有人忍不住问孙烈。 “大人,您不是说这福州府您以前来过,穷的很嘛?怎么现在……” 孙烈有些尴尬,脸色不悦说道:“去看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接着。 孙烈使了个眼色,几名扮作脚夫的校尉立刻默契地散开,悄无声息地向前挤去。 队伍最左侧的士字牌下,一名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的书生正哆哆嗦嗦地捧着一张泛黄的宣纸。 “差爷您过目,这……这是我高祖父当年考中同进士的堪合,我们祖上是正儿八经的诗书传家……” 坐在案几后的书吏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中抓着一枚硕大的红泥印章,在这宣纸的拓本上随意一戳,又反手丢给书生一块带着编号的木牌。 “知道了,下一个!” 书吏的声音里全无半点对读书人的敬畏。 书生把木牌塞进怀里,千恩万谢地退下。 紧接着。 旁边工字牌下,一个膀大腰圆的糙汉子大步上前,将一把满是包浆的木锉拍在桌上。 “俺爹,俺爷爷,全是大木匠!当年修过泉州府的石桥!” 书吏依旧是那副死人脸,提笔在册子上飞快勾勒两笔,木牌一扔。 “木匠甲等,去旁边领号,下一个!” 一连串机械而冷漠的动作,看得外围的孙烈等人一头雾水。 大明律法虽有户籍之分,但也绝没见过哪任知府闲得发慌,跑到城门口把全城百姓分门别类地重新造册登记。 孙烈隐隐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大步跨到农字队伍旁,一把按住了一个正喜滋滋端着木牌往回走的老汉肩膀。 “老丈,打听个事。” 老汉回头,上下打量了一番孙烈这身风尘仆仆的行商打扮。 “外乡人吧?啥事?” 孙烈装出一副满脸惊奇的模样,指着城墙根下那四条长龙。 “这福州府是遇上什么天大的喜事了?怎的连祖上八辈子的老底都要翻出来登记?难不成官府还能发银子?” 老汉一听这话,不仅没恼,反而把干瘦的胸脯拍得响。 “发银子算个球!这是咱们卫大青天下的死命令!只要按这士农工商报了祖宗手艺,录了名册,衙门就给咱所有人派活干!这叫什么来着……对,统筹分配!只要肯出力,以后家家户户都有肉吃!” 话音刚落,孙烈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那个扮成账房先生的总旗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老丈,您老这岁数活到狗身上去了?他给你们派活?他这是想把你们全卖了换银子吧!你们还真信他的鬼话?” 原本还算和善的老汉,脸色涨得通红,干枯的手指狠狠戳向总旗的鼻子。 “放你娘的连环屁!” “你个外地佬懂个卵蛋!” 一个浑身沾满白面的汉子挥舞着粗壮的胳膊挤出人群。 “十天前,东街张瞎子的包子铺被几个混子砸了。知府大人刚好路过,连堂都没升,当街就让衙役把那几个混子按在地上打断了腿!一人罚了十两银子,全扔给了张瞎子!” “十两白银啊!张瞎子在那破街上卖半年的包子都赚不来!他说给咱饭吃,就绝对少不了一口汤!” “就是!大人说了,要在咱这穷乡僻壤搞什么……大基建!虽然咱泥腿子听不懂这是哪门子鸟语,但只要是大人发的话,那就是圣旨!”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附和声。 孙烈咬着后槽牙,心里的荒谬感越来越重。 没想到卫安在百姓心里有这种威望。 “大基建?他原话是怎么说的?” 老汉冷哼一声,故意扯开嗓门,学着某个年轻官员那股嚣张跋扈的做派,双手叉腰,扯着破锣嗓子吼了起来。 “拆!给本官狠狠的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先让这群刁民尝尝有钱的感觉!” 听到刁民二字,孙烈眼角一抽,心想这下总该激起民愤了吧。 堂堂朝廷命官,当众辱骂百姓! 然而,令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 周围的百姓听到这声刁民,非但没有半点屈辱,甚至有人发出了嘿嘿的傻笑。 “大人骂得对!咱以前穷得连条完整的裤子都穿不上,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连秋税都交不起,可不就是刁民吗!” 老汉摩挲着手里那块粗糙的木牌,眼底渐渐浮现出水光。 “外乡人,你们没挨过饿,不懂。这福州的地薄啊,一年累死累活,交了租子连顿干饭都吃不上。现在大人说了,只要去干那大基建的活,按天结工钱,绝不拖欠!咱不怕大人贪,咱就怕大人看不上咱这把老骨头!” 老汉小心翼翼地把木牌贴身藏好,脚步轻快地挤出人群。 人群渐渐散去,继续满怀憧憬地排着长队。 那些被岁月压弯了腰的农夫、满脸煤灰的铁匠、穷酸的落第秀才,此刻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名为希望的光芒。 周围的几名锦衣卫精锐面面相觑。 那名总旗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飘。 “统领……” “把百姓当牲口分门别类,开口闭口就是刁民,还要拆房子……这……这大基建到底是个什么妖法?” 孙烈没有回答,他盯着远处那几座高耸的红砖楼宇。二十万两白银、天上人间、水泥路、大基建、被骂刁民却感恩戴德的百姓…… 孙烈一挥手,强行斩断了心头的疑惑。 “干活!进城!” 穿过喧嚣的长街,锦衣卫一行人避开拥挤的人潮,径直扎进了福州府东城的富人区。 在一座大门前,孙烈停下脚步,冲着身旁的手下使了个眼色。 通传不过片刻,大门便被推开。 富商张老爷,顶着个圆滚滚的肚子,小跑着迎了出来。 那张胖脸上堆满了生意人特有的熟络,隔着老远便拱起双手。 “哎哟!稀客!稀客啊!什么风把孙老弟您给吹到这偏远的福州府来了!” 张老爷一把拉住孙烈的胳膊,连拉带拽地将众人迎进堂屋。 两人分宾主落座,丫鬟上茶。 张老爷目光滴溜溜地在门外那几名气息冷硬的脚夫身上转了一圈,压低了嗓音凑近几分。 “老弟这趟带了这么多精悍弟兄,想必是接了什么发财的肥差?今晚可别急着走,老哥我做东,醉仙楼的顶楼包场,上好的海味佳肴,再挑几个江南来的清倌人给弟兄们接风洗尘!” 孙烈端起茶盏,看着张老爷那双眼睛。 “张老哥的好意心领了,不过兄弟我这趟来,是奉了上头的严令,办的是掉脑袋的铁案。” 张老爷收敛了油滑的笑意,端正坐姿。 孙烈眼帘半垂。 “明人不说暗话,我方才进城,见城门口跟施粥似的登记造册。老哥不妨透个底,你们那位新上任的知府大人嘴里嚷嚷的大基建,到底是什么?” 张老爷一听这话,不仅没流露出对官府的忌惮,反而端起紫砂壶,不紧不慢地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我还当是什么机密要案。老弟啊,你这可就孤陋寡闻了。咱们这位卫大人呐,他亲口放了话,要在福州府筹集五千万两白银,把这穷山恶水彻底翻新一遍,这便是大基建!” 第24章 这卫安究竟有什么通天的本事? 孙烈惊讶的站起来。 “五千万两?!他卫安莫不是患了失心疯!” 孙烈眼珠子瞪得滚圆,简直不敢相信。 大明朝建国至今,整个大明朝廷一年的国库进项满打满算才几百万两白银,就算是加上各地的秋粮税收,折合下来也不过堪堪千万之数! “张老哥,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他一个知府去哪弄五千万两?把福州府的地皮刮下三尺也凑不出个零头!这分明是他夸大其词,借着这莫须有的名头暗中大肆贪墨!这等欺君罔上的弥天大谎,你们也敢信?!” 面对孙烈的惊愕,张老爷不仅没怂,反而伸出胖手,轻轻拍开孙烈的手腕。 “老弟,你先坐,莫要动肝火。你方才进城时,莫非全闭着眼睛?没瞧见城外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商队?” 孙烈眉头一皱,脑海中浮现出城门外那车水马龙的画面。 张老爷探出半个身子。 “那些商队,全是卫大人发了帖子召集来的!这五千万两,根本不需要官府出哪怕一个铜板。全天下有头有脸的商贾,此刻全都带着真金白银,眼巴巴地挤在大人新开的那个青楼里候着呢!” “他们争破了头,就为了能在大人这五千万两的大基建里,投进自己的银子,认购一份额度!” 孙烈只觉得脑子里乱套了,大明朝的商贾哪个不是把钱袋子捂得紧紧地? 遇到贪官盘剥都是能躲就躲,哪有自己排着队送上门的道理? “他们凭什么心甘情愿掏钱?就凭卫安那个青楼里的几杯花酒?他拿刀架在你们脖子上了?” 张老爷连连摆手,表示没有。 “拿刀?那叫明抢,是下乘手段!卫大人那是带着咱们发财!老弟你久居京城,不知道卫大人在徐州、在凤阳的手段。大人他言出必行!凡是跟着他干的商贾,哪一个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大人说了,这叫投资!咱们出钱建路、建港口,建成之后,那过路费、停船费的抽成,足够咱们世世代代吃香喝辣!不怕老弟笑话,老哥我连压箱底的棺材本都翻出来了,足足凑了一百万两雪花银,就等着明日去求大人赏个份额!” 孙烈盯着张老爷那张脸,突然豁然开朗。 没有逼迫,没有强征。 全凭着利益的诱惑,将天下商贾的财富汇聚到他卫安一个人的手中! 官商勾结! 这绝不是普通的贪墨,这是一场打着基建幌子,将朝廷法度按在地上摩擦的惊天官商勾结! 若是能将这五千万两的底细查个水落石出,将那座日进斗金的青楼连根拔起,拿到确凿的铁证…… 这大功,锦衣卫要定了! 张老爷那张原本还泛着红光的胖脸,毫无征兆地垮了下来。 他唉声叹气地靠回椅背,连连摇头。 “老弟啊,不瞒你说,我这心里头现在是七上八下。一百万两,放在寻常地界那绝对是一方首富,可如今在这福州府……屁都不是!” “你可知昨日从扬州来的盐商、从山西来的票号东家,那排场有多骇人?那些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奸商,手底下随便扒拉一下,就是上百万两的雪花银!” “我这区区一百万两,放进那五千万两的汪洋大海里,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老哥我现在就怕,明日就算去了,但是连在卫大人手底下入股的门槛都够不上啊!” 上百万两! 全天下的富商都在往福州府砸钱! 大明朝初建,国库本就空虚,市面上流通的真金白银若是全被吸进福州府这一个无底洞,一旦这所谓的大基建是个骗局,或者中间出了半点岔子,整个大明的钱法就会崩溃,天下商贾必定倾家荡产,到时候便是席卷全国的民变! 动摇国本! 孙烈站起身,冲着张老爷胡乱拱了拱手。 “张老哥,兄弟我突然想起还有一桩急件未办,改日再聚!” 根本不给对方挽留的机会,孙烈跨出堂屋。 “留下一半弟兄,给我待在福州府。盯着卫安剩下的人,跟我走立刻换快马!” 手下心头一凛,低声询问。 “大人,去哪?” 孙烈翻身上马。 “回京!面圣!” …… 五日后,应天府。 御书房内朱元璋批阅奏折的御笔停在半空,正盯着跪在御案下方、满身尘土的孙烈。 孙烈将福州府的见闻和盘托出。 “微臣连日探查,那五千万两的噱头绝非虚言。卫安在福州根本未加掩饰,甚至以此为荣。那些商贾跟中了邪一般往里砸钱,皆因卫安当年在凤阳、徐州经商的手段太过通天。商贾们私下都传,跟着卫大人,那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朱元璋眼角微微抽搐。 孙烈将头重重磕在地上。 “不仅如此,卫安此刻正派人在整个福州府挨家挨户核查户籍,不按朝廷的规制,而是非要按士、农、工、商强行分类造册。他放出风声,说等这五千万两的银子一到位,就要给福州府所有百姓派发活计,搞什么全民大基建!” “微臣安插的暗桩甚至亲耳听到,卫安在视察破旧民巷时,指着那些茅草屋口出狂言……” “他说了什么?” “卫安原话是……拆!全给本官拆了!先让这群穷得尿血的刁民,尝尝有钱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微臣恐打草惊蛇,已留了一半弟兄在福州继续深挖他这大基建的底细,便星夜赶回向皇上叩报!” 朱元璋脸色很黑。 动摇国本? 不,这位开国大帝此刻脑子里盘旋的根本不是这些虚无缥缈的威胁。 五千万两。 那是五千万两白银! 大明朝现在的国库里一年岁入都不一定有呢! 这小王八蛋倒好,直接搞出了大明国库几年的岁入! 他了解卫安了,这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贪墨奇才。 在凤阳的时候,这小子贪个十几二十万两,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如今才过了多久? 这小王八蛋的胃口已经从几十万,直接捅破天,飙升到五千万两了! 他卫安费这么大劲折腾这五千万两,能不往自己兜里揣? 抽一成,那是五百万两! 抽三成,那就是一千五百万两!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放肆!狂妄!” “他卫安想干什么?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五千万两!这等欺君罔上的巨贪,朕要杀……” 那个他字还没出口,朱元璋的脚步突然硬生生地顿住了。 杀? 杀了卫安,那群商贾就会作鸟兽散,这五千万两的白银就会化作泡影,国库依然穷得叮当响。 朱元璋脑海中闪过之前微服私访凤阳的画面。 那平坦的水泥路,那不可思议的杂交水稻,还有那座五星级酒店。 虽然每次都被这小子气得七窍生烟,但哪一次自己没从他手里抠出真金白银来充实国库? 这小子虽然贪得无厌,但他搞银子的手段,满朝文武绑一块儿都不及他! 如今天下百废待兴,北边防线要钱,各省赈灾要钱,到处都是伸手要钱的窟窿。 大明,太缺钱了! 朱元璋眼底的怒火渐渐散去。 “不。” “朕想入一股。” 跪在地上的孙烈抬起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朱元璋眯起眼睛。 “朕倒要看看,这卫安究竟有什么通天的本事?” 第25章 你是想要这些银子了? 孙烈没了精神,迷迷糊糊走出御书房。 冷风刮到身上,他才发现自己的飞鱼服已经被冷汗弄湿。 御书房的门重新关上。 朱元璋压不住心里的激动,在御案后面来回走,双手搓动发出声音。 内室的珠帘晃动,马皇后端着粥走出来,把碗放在桌上。 “重八,大半夜的,什么事惹得你这般心神不宁。” 马皇后递过一方热帕子。 朱元璋一把抓过帕子胡乱抹了把脸。 “妹子!五千万两!卫安那个杀千刀的小王八蛋,在福州府扯起个大基建的幌子,就从天下商贾兜里掏出了五千万两白银!” 马皇后端着托盘的手轻轻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些惊讶,接着眼神里显出思考的样子。 “这卫安,确实有本事,能把不起眼的东西变成值钱的。凤阳那笔难办的账,他能处理好,现在到了福州,做的事更大了。重八,你是想要这些银子了。” 朱元璋毫不掩饰,用力点头。 “大明到处都需要用钱,国库里已经没多少银子了!这小子做的生意,每次都能赚钱。要是我们杀了他,那五千万两银子就没了。我们要入股,不光要入股,还要把他的所有举动都管着。” 马皇后轻轻点头,想了一会儿,轻声提醒他。 “你是皇帝,不能亲自去福州,跟那些商人争钱。不如让孩子们去。标儿性子宽厚,能稳住局面;樉儿马上就要去当藩王了,性子还太急躁。让他们两个去一趟,一来看看卫安到底怎么做的,二来也让樉儿跟着卫安学学怎么了解人心、筹集钱粮。” 朱元璋停下脚步,眼睛里满是激动。 “好主意!来人!即刻传太子、二皇子觐见!” …… 半个时辰后,披着斗篷的朱标与朱樉匆匆踏入御书房。 “五……五千万两?!” 朱樉瞪大眼睛,原本还没睡醒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吃惊的神色。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大哥。 朱标脸色有点白,用手捂着嘴使劲咳嗽了两声,眼睛里全是惊讶。 “父皇,这件事很重要。要是这一大笔钱出了问题,那边的经商规矩肯定会乱。” 朱元璋哼了一声,把两块能出宫的腰牌直接扔到两人脚边。 “所以我才让你们去!明天一早,你们兄弟俩打扮成往南去的商人,带着内府拿出的五十万两银票,去福州!标儿,你给我看好卫安,不能让他借着机会招兵买马、独断专行;老二,你给我仔细看着!卫安那些心思和赚钱的法子,你要是能学到十分之一,到了西安当藩王,我就不用担心你活不下去!” 朱标和朱樉感觉到皇帝话里的殷切期望,一起跪到地上,用力磕了个头。 “儿臣接受命令!一定不辜负父皇的托付!” 第二天早上,一队看着不显眼、却藏着严肃气息的商队,借着天亮前的雾气,悄悄走出金陵城,一路上快马赶路,朝着东南方向去了。 半个月后,到了福州府的地界。 朱标掀开马车布帘,迎面吹来的不是他想的海风的咸味和南方的湿热,而是一股混着石灰、泥土和铜器味道的热空气。 朱樉骑在高马上,直直地看着前面的景象,手里的马鞭停在半空,一直没落下。 宽宽的官道全是用凤阳那种灰白色的水泥铺的,平得找不到一点车辙印。 道路两边,很多脚手架搭起来,一眼望不到头。 没有穿不上衣服的流民,也没有脸黄、身子瘦的乞丐,能看到的地方,每个挑夫、苦工的脸上都透着不正常的红色,嘴里大声说着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入股!” “大基建!” 朱标放下车帘,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震撼。 “老二,你瞧见了吗?这根本不是什么偏僻蛮荒之地。满街的百姓皆是眼中带光、步履生风。” 朱樉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卫知府,心底陡然升起敬佩之心。 车队缓缓驶向城门,却没有遇到想象中的层层盘查。 一名胳膊上绑着红袖章、腰间挂着本册子的城卫大步走上前,没有要路引,反而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在他们车后那些沉甸甸的箱子上打转。 “哟,两位掌柜眼生得很,看这阵势,也是带着真金白银来奔咱卫大人的大基建’的? 朱标不露声色地使了个眼色,朱樉立刻换上一副财大气粗的笑脸,随手抛过去一锭碎银。 “这位小哥好眼力。听闻福州府遍地是黄金,咱们兄弟特来讨杯羹。只是不知,这入股的门路在哪?” 城卫单手接住银子,熟练地塞进袖口,热情地往城东方向一指。 “两位来得正是时候!咱卫大人今日正在城东主持土地拍卖会!为期一个月,名额招满即止。大基建要盖的工坊、商铺、酒楼,那地皮全凭竞价!现在全城的豪商都跟疯了似的往东城挤呢!” 城卫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凑近几分。 “两位若是去晚了,别说吃肉,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朱标与朱樉飞快地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惊涛骇浪。 还没盖房子就开始卖地皮? 这卫安敛财的手段,当真是闻所未闻! 朱标放下车帘,声音里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然。 “去城东!先去会会这场拍卖会!” “大哥,这……这是福州府?” 屋子里人很多,大家挤在一起,都是穿着好布料的富商,每个人手里拿着号牌,大声喊着竞价,激动的脸都涨红了。 大堂正中间,放着一个很大的木质沙盘。 朱樉个子高力气大,用力挤开人群,护着大哥走到沙盘前面。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着沙盘,手微微发抖,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沙盘做得很精细,上面连屋顶的瓦片都能看得很清楚。 但沙盘里的城市布局,和他们刚才进城看到的破旧老城完全不一样。 一条条又直又宽的道路交错分布,把福州府分成了好几个区域。 更特别的是,这些建筑模型的样式很新颖,和凤阳县的建筑风格很像,是他们以前没见过的。 里面有一排排商铺,多层的塔楼,还有带喷泉的大广场和整齐的住宅区。 朱标的目光从沙盘移到旁边一块大的红木告示牌上,牌子上用朱砂写满了文字。 告示上写着: 福州府大基建区域投资总览。 东区建高档住宅和集市,南区建休闲游乐场所,西区建仓库和海上贸易集散地。 有意向投资入股的人,到后堂展厅详细商谈签约。 第26章 那才是赚大钱的门路! 朱标快速看了一遍那些红字,深深吸了口气。 他原本苍白的脸,因为震惊出现一些红晕。 他对朱樉说:“老二,你看明白了吗?这沙盘根本不是现在的福州,而是卫安给天下商人画的一张未来的图。他把福州分成一块块,就是为了让这些富商拿出真金白银来入股。” 朱樉挠了挠头,眼睛还在沙盘上转来转去,突然一拍大腿,一下子就明白了。 “我懂了!商人出钱买这些地皮的份额,官府再用商人的钱,雇福州的穷人来开山修路、盖房子。等于卫安坐在衙门里一分钱不花,白得了一座漂亮的新城!” 接着,朱樉的目光看到了告示牌最后那行小字:官府以地皮作价入股,享永久分红。 贪婪让这位二皇子动了心。 他一把抓住朱标的袖子,急得直跳脚。 “大哥!还等什么!五十万两银子要是投晚了,连个响声都听不见!这简直是不用本钱就能赚大钱的好事!去展厅!快去!” 两人急忙往后堂展厅挤去。 没走几步,就被前面角落里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挡住了。 两个肚子很大、穿着讲究的商人兄弟,正红着眼互相指着对方的鼻子大声吵,唾沫都喷了出来。 年纪大的哥哥生气地说:“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他气得浑身肥肉都在抖,手里捏着的号牌快被他掰断了。 “东区!必须投东区的住宅!福州城这么建设,以后会来成千上万的人。百姓活着就要买房租房。买下东区的地皮盖房子,那是子子孙孙都吃不完的饭,稳赚不赔!” 弟弟一把甩开哥哥的手,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满脸都是想赚钱的急切。 “稳个屁!等你把房子盖好卖出去,时机早过去了!必须投南区的娱乐区!” 弟弟激动得直咽口水,双手在空中比划,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朱标的斗篷上。 “你没看到吗?卫大人亲自办的那个群芳楼,开业才一个多月,就赚了几十万两白银!咱们把所有的钱都投在南区,挨着青楼建酒楼、开赌坊、办浴池!只要能沾卫大人的光,不出半年就能回本翻倍!那才是赚大钱的门路!” 哥哥气得笑了,狠狠一跺脚,眼里全是商人的固执。 “把全部身家投到那种吃喝玩乐的地方?你真当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咱们兄弟俩意见不合,这福州的水又这么深,干脆别投了!拿着钱回老家开个小铺子,也比跟着你冒这个险强!” 弟弟见哥哥是真生气了,甚至要放弃投资走人,嚣张的样子立刻收敛了不少。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凑到哥哥耳边低声说话。 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离他们一步之遥的朱标和朱樉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大哥,你糊涂啊!你以为这些大明数一数二的富商,真就是为了几块地皮才像疯狗一样跑来福州的?” 弟弟眼里透着看透世事的狡黠和狂热,一把抓住哥哥的胳膊。 “卫大人刚上任,刚来这里,身边没有那些根基深厚的本地老学究、老权贵当心腹。咱们这种资金不算多的商人,在以前,连给官老爷提鞋都不配,哪有资格和官府一起做生意?”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越来越亮,他知道扎住了这次机会,就是抓住了改变命运的救命稻草。 “现在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咱们买地入股,钱是进了官府的账。官府入股占大头,这买卖就等于贴上了知府衙门的封条!咱们这不是在投资盖房子,是在花钱买一把能遮风挡雨的大保护伞!有官府这把伞罩着,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赚钱那是肯定的!” 这番话虽然粗俗,但分析得太直白,像一锤子砸在朱标和朱樉的心上。 朱樉呆呆地站着,喉结上下滚动,攥着银票的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之前的狂热,全没有了。 朱标更是觉得眼前一黑,心里既有皇室的威严,又有对商人手段的震惊,两种情绪在胸口疯狂冲撞。 他终于彻底看清了这场价值五千万两银子狂欢背后的真相。 这些争着赶来的商人,哪里是被卫安的蓝图蛊惑了。 他们分明是看准了卫安手中的公权力,在用真金白银,把官府的权柄和商人的利益牢牢地绑在一起! 朱标用力压下心里那种因为害怕,一把拉过还僵在原地、一个劲冒冷汗的朱樉,目光越过拥挤的人群,看向展厅深处。 朱标说:“走,先去南区那个娱乐招商的地方,看看实际情况。” 穿过拱门,眼前出现了四个装修不一样的分区展厅。 朱标拉着朱樉,直接走进了标着南区娱乐的厅堂。 刚迈过门槛,就看到一座做得很精细的街区全景小模型。每一条街道的走向、每一栋阁楼的屋檐,甚至门口挂着的小红木牌,都清楚地写着以后要开什么店——酒馆、赌坊、戏园子、浴池,种类很多,什么都有。 模型正上方,挂着一条一丈多长的红绸横幅,上面写着一行烫金的字,每一个字都透着官府特有的强势和吸引力。 横幅上写着:南区特许经营权竞拍细则:凡是中标买下地皮的人,官府要留下两成干股,剩下的八成红利全归出钱的人所有,官府担保,不会欺骗任何人。 朱标皱着眉头,走到一排挂满底价木牌的红木架子前,随手翻开两块最边上、面积最小的地皮底价牌,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这种偏僻角落的小铺面,底价竟然写着五百两白银。 他不相信,又翻开几块位置好一点、靠近主街的牌子,上面用朱砂写的数字,看得他眼睛发疼——一千两、一千五百两、两千两。 朱标捏着那块标价两千两的木牌,心里的疑惑和震惊已经止不住了。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这个宽敞的展厅里,挤满了商人,每个人都眼睛发亮,挥舞着银票,抢着那些项目。 大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富裕了? 朝廷上为了几万两治理黄河水患的赈灾银,六部的尚书能吵得互相吐口水、把屋顶都要掀翻。 可在这离应天府千里之外的福州府,几千两白银,竟然只能买一块还没砌砖头的荒地。 这和他在奉天殿里听到的那些百姓生活困苦、国家仓库空虚的报告,完全是两个不一样的天下。 就在朱标心里乱得厉害的时候,不远处的朱樉正蹲在一个标着绝佳风月宝地的大沙盘前,一个劲地咽口水。 朱樉还没看清那块地的底价,肩膀就被人用力拍了一巴掌。 第27章 都走开,别在这里碍事! 三个说话带着浓重徐州口音、脸上肉很多的富商,笑着凑了过来。 领头的中年胖子挤了挤眼睛,笑得很精明,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了朱樉的肩膀上。 他对朱樉说:“这位壮士,看你身材高大、气度不凡,肯定是带了足够的银子来赚钱的。这块适合开风月场所的地皮利润很大,一个人可能拿不下来,要不要咱们合伙,一起入股?” 朱樉慢慢站起身,低着头斜着看了胖子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朱樉说:“合伙?我手里的现银,恐怕你这辈子都没见过。怎么合伙,你说说看。” 中年胖子一点也不介意朱樉的傲慢,反而凑得更近了。 他一双小眼睛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小声说。 “爷,不瞒您说,我在徐州就是开青楼的老店主,这里面的规矩和门道,我都清楚。这次大老远跑到福州府,早就托人把青楼产业的情况打听清楚了。” 朱樉挑了挑粗眉毛,双手抱在胸前,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胖子伸出五根戴着翡翠扳指的粗短手指,在朱樉眼前用力晃了晃,神色很激动。 “卫大人亲自定的规矩,整个南区这么大的地方,这种档次的高级青楼,最多只能开五家。多开一家,就会被衙门查封、抓人。” “您算一下。卫知府自己带头开了个群芳楼,占了一个名额。本地那几个很有势力的财阀联合起来,又抢了两个名额。现在算下来,整个福州府的青楼牌照,就剩下最后两个了。这可是能一直赚钱的好机会,非常难得。” 朱樉听着心里很动心,却还是装出不在意的样子,撇了撇嘴。 朱樉说:“就算名额少,开个青楼能赚几个钱?值得你们这些人这么抢?” 中年胖踮起脚尖,神秘地凑到朱樉的耳朵边。 “爷,您说这话就外行了。知府衙门内部早就做过详细的计算。只要咱们的青楼照着卫大人的群芳楼那种新奇的样子建起来,有官府那两成干股在这儿做保障……” 胖子张开双手,十根手指伸得笔直,在朱樉眼前用力顿了顿。 “每个月,能净赚十万两白银!这还是往少了算的!” 朱樉只觉得脑子里一片轰鸣,整个人都懵了。 十万两!还是每个月! 他是大明开国皇子,身份尊贵,一年下来,宫里拨给他的俸禄、绸缎、粮食加在一起,也不到这个数的一半。 这一个小小的福州府的青楼,一个月赚的钱,竟然能比得上大明半个行省秋天税收剩下的钱! 朱樉眼睛发红,呼吸变得很重。他一把揪住胖子的衣领,把胖子整个人提得双脚离地,唾沫都喷了出来。 朱樉大声说:“你骗谁呢!一个月十万两?难道老天爷会下银子雨,让你们用麻袋装?” 胖子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慌乱地拍打着朱樉有力的手臂,脸涨得通红,不停地咳嗽,却还是坚持说那个数字是真的。 “爷……轻点!咳咳……是真的!卫大人的青楼就在那儿摆着,每天晚上都很热闹,一天赚很多钱,说日进斗金都是少说了!爷,这是老天爷把赚钱的好机会送到咱们面前啊!只要您出大部分钱,咱们一起拿下这最后一个名额,以后就能轻松赚很多钱!干不干,您给个准话!” 朱樉慢慢松开手,让胖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脑子里全是十万两这三个字。 心里又想赚钱,又和自己皇子的认知不一样,两种想法搅在一起,让他很纠结,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回应这个邀约。 朱标还没从墙上那些天价地皮的震惊里缓过来,旁边的朱樉也还僵在那里。 大厅入口处突然一阵吵闹。人群向两边散开。 衙役喊:“知府大人到!” 卫安背着手,在一群穿官服的官员簇拥下走进展厅。 他以前在凤阳很有名,现在管着福州。 他没穿正式官服,穿的是苏锦常服,走路神态带着商人的随意。 跟在他身后的官员,个个眼睛发亮,伸长脖子,四处打量展厅里热闹的拍卖场面。 自从卫安提出拿出五千万两白银募集资金建新城,并答应把基建红利和官员政绩、官府分红挂钩以后,这些以前在衙门里混日子的官员,变得比青楼老鸨还要积极,几乎天天都守在招商大厅里拉客。 厅里的富商看到知府来了,都红着脸、弯着腰挤过去,递上名帖想打招呼。 卫安没怎么抬头,只对几个很有钱、在群芳楼花过大钱的富商点了点头,就准备往后堂走。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人群外面,嘴角笑了一下,分开人群,朝角落走来。 卫安说:“二位公子,好久不见。” 他抬手拍了拍朱标的肩,笑得很热情。 旁边的官员看到这一幕,都很紧张。 福州同知走上前,看了看朱标和朱樉的衣服,压着声音问:“大人,这两位公子是?” 卫安看了同知一眼,随口说:“别看错了,这两位是很重要的贵人。当初我在凤阳做的十件琉璃送到宫里,靠的就是他们帮忙。上次徐州的大合作,也是他们家老爷子定的。” 周围的官员都很惊讶。 能把东西送进皇帝内库,还能敲定跨府的大交易,这背景肯定不一般。 福州同知的脸笑得很讨好,对朱标兄弟作揖:“原来是皇亲国戚,从京城来的贵客!下官没认出来。两位公子跟着卫大人在福州投资,肯定能赚钱。” 其他官员也凑上来,不停说奉承的话,恨不得马上攀上交情。 朱标头皮发麻,后背全是冷汗。 要是这些官员知道眼前是太子和秦王,恐怕当场就慌了。 朱樉咬着牙,气得想动手。 卫安挥了挥袖子,把官员赶走:“都走开,别在这里碍事。” 周围安静后,卫安看了看兄弟俩,挑眉问:“你们家有钱的老爷子怎么不来?你们大老远来我这地方,有什么事?” 朱标很快稳住情绪,作了个揖,语气很客气:“家父年纪大了,不方便赶路,派我们来看看情况。我们兄弟带了些银子,想在南区选一块好地皮,跟着大人做点生意。” 卫安不在意地摆手,和说今晚吃什么一样轻松:“小事,只要银子带够,不会亏待你们。你们在前厅逛逛,等我处理完几个人的事,亲自给你们批一块好地。” 朱标和朱樉先是惊讶,接着非常高兴。 在这么多人抢地的福州,有卫安这句话,比拿到免死金牌还可靠。 他们赶紧弯腰道谢。 卫安刚走进后堂,刚才被压下去的商人立刻围了上来,把朱标兄弟挤得动弹不得。 有人喊:“贵人!求公子带我们一起投资!” 有人喊:“公子赏个脸,我包最高档的酒楼请喝酒!” 很多人拉着他们的衣服,声音吵得朱标耳朵嗡嗡响。 就在两人快被人群淹没时,一队穿黑衣劲装的汉子冲了进来。 领头的是卫安管家的儿子冯通。 他一脚踢开一个想抱住朱樉大腿的富商,大声让人群后退,这才护着狼狈的兄弟俩从后门离开。 第28章 大人此话怎讲? 半个时辰后,福州知府新落成的私邸内。 朱标和朱樉坐在大椅上,看着屋里地砖都镶着金线的陈设,心里对卫安的贪婪又多了一层认识。 一阵笑声传来,卫安捧着一个精细的黄花梨微缩模型走进大厅,随手把模型往两人面前的案几上一放。 “你们看,这是本官亲自给你们选的好地方。南区正中间,左边是马上要挖的人工湖,右边是将来的中央钱庄。地契一到手,明年这时候,稳赚三倍。” 朱标盯着模型上的位置,又看了眼卫安,知道这等好事不会无缘无故落到头上。 他和朱樉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态度放得更低。 “卫大人的眼光,我们兄弟信得过,全听大人安排。” 卫安打了个响指,从袖兜里拿出一张盖着知府大印的白条,拿起桌上的笔写下几行字,推到两人面前。 “爽快!这块地,再加上头等青楼牌照的优先资格,一共五十万两白银!” 五十万两! 朱标的眼角微微抽动。这正好是父皇这次悄悄给他们的全部内帑数额,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旁边的朱樉却眼睛发亮,脑子里全是之前那个徐州胖子说的每月能赚十万两的打算。 他没有犹豫,解下腰间的鹿皮钱袋,把一沓印着皇家暗纹的银票重重拍在桌上。 “五十万两,一分不差!这块地,我们要了!” 五十万两买一个能补上国库窟窿的好地方,很划算。 卫安笑着把那沓银票随手塞进衣袖,连数都懒得数。 他端起桌上的汝窑茶杯,轻轻吹去上面的茶沫。 “地皮只是开头。你们既然是带着重金来南方的狠角色,我这里还有一桩能惊动天的大生意,不知道你们那位老子,有没有胆子接。” 朱标刚端起的茶杯停在半空,滚烫的茶水差点洒到手背上。 朱樉更是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五十万两白银的交易,竟然只是一盘开胃小菜? 两人盯着卫安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庞,声音不自觉地发着颤。 “卫大人……莫非还有比这新城基建更赚钱的买卖?” 卫安缓缓放下茶盏。 “五千万两的基建,盖出城来卖给谁?要想盘活这盘大棋,单靠大明内部这几个土财主可填不满窟窿。本官准备砸重金打造远洋巨舶,组建商队,越过海禁线,出海通商!” 出海! 通商! 洪武皇帝开国时定过规矩——不许任何人下海。谁违反,就当作通敌叛国,全家九族都要被杀。 这个知府行为疯癫,不仅在福州卖官、开青楼、兼并土地,现在还要拉他们这两个大明皇子,拿着国库的银子,去做会满门抄斩的走私和造反事。 朱标手里剩下的半杯茶被他掀翻,烫的茶水泼在贵重的木桌面上。 他盯着对面神色平静的疯子,眼角不停抽动。 旁边的朱樉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多宝阁上,震得上面的花瓶晃个不停。 他抓住自己的衣领,嗓子抖得几乎说不出话。 “卫大人!您……您这是要拉着我们兄弟去见阎王啊!” 大明律法,片板不得下海! 这可是当今圣上洪武皇帝亲自立下的祖训铁律! 当年那些沿海敢偷偷下海打渔的百姓,哪个不是被剥皮揎草? 朱标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压低嗓音,语气中透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大人慎言!这等抄家灭族的话,出了这扇门,可是要掉脑袋的!就算大人您当初在凤阳有通天的本事,可国策就是国策。违抗海禁,那可是形同谋逆!” 朱标后背全被汗水浸湿,内衣紧紧贴在背上,冷风一吹,冷意直往骨头里钻。 他很清楚自己父亲的脾气,暴躁又多疑。 如果父皇现在在大厅里,听到要违反海禁这句话,肯定不会多说一句话,直接拔出天子剑,把卫安的头砍下来。 听着他俩说的这话,卫安心里有些无语。 瞧这两人没出息的样子,怕成这样。 他慢慢从袖子里拿出一块丝帕,一点点擦干净桌上的茶水。 “看把你们吓成这样,就这点胆子,还敢带五十万两银子来福州做偏门生意?” 卫安把用过的丝帕扔到一边,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腿直接搭在案几上,样子十分嚣张。 “二位公子,你们好好想想。正因为有海禁这条规矩,这生意才没人跟你们抢。全天下都不敢下海,海外那么多香料、金银、珍宝,不就等于没人要?你们家能拿到皇家供奉的身份,家里长辈在京城肯定很有势力。有这个身份掩护,我们就是借着名义赚钱,明白吗?” 这番话让朱樉不停咽口水。 他虽然贪财,很想做海外通商赚大钱,但比起银子,他更怕被父亲打死。 朱樉不停摆手,头摇得很厉害。 “不行不行!大人,您不知道我父亲的脾气,要是知道我们敢碰海禁,别说赚钱了,肯定先打断我们的腿,再把我们扔到河里面。” 朱标也跟着拱手行礼,态度很坚决,不肯松口。 卫安心里很不屑。这些从京城来的公子哥,看着有钱有势,其实胆子很小。 只是要凑齐五千万两的生意,还必须靠这种有背景的人。 既然硬的不吃,那就只能换个包装了。 卫安脸上的市侩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收回架在桌上的双腿,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留给两人一个忧国忧民的沧桑背影。 “唉,你们以为本官愿意冒这杀头的风险?你们可知,本官这福州知府当得有多难?” 这突如其来的画风转变,让朱标和朱樉齐齐愣住。 卫安转过身,眼神中透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沉痛,指着窗外那繁华喧嚣的新城工地。 “你们只看到福州城如今烈火烹油、繁花似锦,地皮炒上了天,商贾日进斗金。可你们知道这背后的隐患吗?不出三年,这福州府必生大乱!” 朱标瞳孔一缩。身为大明太子,他对大乱”字极其敏感,立刻追问。 “大人此话怎讲?” 卫安大步走回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目光如炬地盯着朱标。 “百姓富了啊!我卫安在这修路、建城、开作坊,给的工钱是种地的十倍!现在的福州,壮劳力全都跑来城里干活了,谁还愿意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去土里刨食?长此以往,良田必定大面积抛荒。到时候手里捧着银子,却买不到一粒米,福州几十万张嘴吃什么?吃银票吗?” 兄弟两人神色也凝重起来。 “那……大人欲作何解?” 卫安重重地一拍桌子,眼神凌厉如刀。 “所以,出海!但不是去走私,而是去——清剿倭寇!” 朱标和朱樉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刚才还要出海经商,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剿倭? 看着两人被绕晕的模样,卫安嘴角隐秘地勾了勾,继续慷慨激昂地抛出他的宏伟蓝图。 “大明沿海倭患不绝,本官奏请朝廷,组建水师出海荡平倭寇,这于国于民都是大功一件吧?咱们把那些被倭寇占据的海岛、沿海荒地全都打下来,派兵屯田、让百姓去海外种粮!只要海路一通,还能让沿海渔民放开手脚去深海捕鱼,打捞那些深海的珍珠、珊瑚、极品药材!把这些稀罕玩意运回来卖给你们这些肥羊富商,既能充实府库,又能带动福州经济,岂不是一举两得?” 第29章 两位公子还不明白吗? 朱标脑海中疯狂推演着卫安的计划。 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用剿倭的政治正确作为护身符,以屯田之名解决粮食危机,再以渔业和珍奇特产盘活经济! 朱标看着卫安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哪里是什么贪官污吏,这分明是一位有着通天彻地之能的治世能臣! 难怪父皇当年在凤阳被他气骂街,最后却还是舍不得真的弄死他,还要换个身份把他塞到福州来! 卫安见火候差不多了,身子探过桌面,压低声音,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两位公子还不明白吗?水师既然出海剿倭,那几万人的吃喝拉撒总需要后勤吧?咱们组建几支民间商队,跟在水师屁股后面运送补给。顺道……在外面缴获一点战利品,或者跟沿途的番邦‘换’点银两和物资回来,补贴军用,这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朱樉听着,眼睛变得通红,呼吸又粗又急,声音很重。 这哪里是换物资,这分明就是披着大明军舰的皮,在海外做大买卖! 而且就算朝廷查下来,也有军需补给和剿倭战利品的名头顶着! 太绝了! 卫安趁热打铁,拍了拍朱标的肩膀。 “你们家那老爷子有皇家的腰牌,宫里马皇后那边也有路子。你们只管出面摆平京城的御史言官,剩下的造船、募兵、出海,本官一力承担!这等稳赚不赔、还不用担谋逆罪名的买卖,上哪找去?” 朱标和朱樉心里难受。一边是能填补国库的大笔钱财,一边是父亲威严的脸色。 他们是真的心动,也是真的不敢拿主意。 朱标长长吐了一口气,站起身,整理好衣服,第一次对着卫安行了平等的大礼。 他眼里的轻视和防备消失了,换成了害怕和佩服。 “卫大人有治理国家的才能,我今天是真心信服了。只是清剿倭寇、让商队跟着船队做事,这件事太大,关系到我们的身家性命。我们兄弟就算再眼馋,也不敢自己做主。” 朱标抬头,看着卫安,态度很诚恳。 “请大人给我们半月时间。我们马上写信,派人快马送回京城,把大人的剿倭屯田办法原原本本告诉父亲。” 卫安看着变得严肃认真的朱标,耸了耸肩,把那张值五十万两的地契随手扔进朱标怀里。 “行,我不勉强你们。做买卖讲的是你情我愿。你们赶紧回去写信吧,我这里的造船厂工期不等人。” 朱标将那张充作地契的白条贴胸口揣好,拉着朱樉,离开了。 卫安倚在二楼的栏杆上,手里把玩着两枚玉胆。 他眯起眼睛,望着那辆挂着京城商行牌号的豪华马车碾过平整的水泥路面,渐渐消失在街角。 两兄弟回到京城,直奔朱元璋而去。 刚刚退下早朝的朱元璋端坐于御案之后。 朱标与朱樉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 朱元璋声音低沉有力。 “去了一趟福州,都查出些什么名堂?那小王八蛋在南边折腾得如何了?” 朱标双手交叠,腰背挺得笔直,语气中带着惊叹。 “回父皇,那卫安确有经天纬地之才!儿臣亲眼所见,福州府如今大兴土木,修路造桥、扩建新城。他搞的那套大基建,雇佣百姓做工,百姓得了真金白银的工钱;商贾盘下商铺地皮,日进斗金;而官府不仅抽成,还能坐收商税。这简直是让百姓、官府、商人三方共赢的奇谋!” 朱樉在一旁连连点头,跟着附和。 “是啊父皇!那小子把每一项工程都规划得滴水不漏,处处都是滚滚财源。咱们带去的那五十万两,全砸在南区核心地段了!” 听到这两个见多识广的儿子对卫安如此推崇,朱元璋捋着颌下硬须,眼底有了些许得意。 这狗崽子虽然满身铜臭但在捞钱和治民这块,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怪才。 朱元璋放下茶盏。 “算他还有点本事。怎么,看你们这副神神秘秘的做派,那小子又整出什么新花样了?” 朱樉顿时咽了一口唾沫,原本兴奋的脸庞白了下去。 他偷偷瞥了大哥一眼,双手攥着衣角,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父皇……卫安他、他还说有一笔能赚大钱的买卖,想……想拉咱们家入伙……” 朱元璋眉头一挑,浑身的困乏一扫而空。 “什么买卖?能赚多少钱?快讲!” 朱樉吓得一哆嗦,脑袋直接磕在地上。 “他……他要造远洋巨舶……破、破海禁……出海通商……” 朱元璋霍然起身。 “反了!这狗崽子真是要造反!片板不得下海,这是咱亲口定的铁律!他长了几个脑袋敢去碰这条红线?来人!给咱拟旨,立刻把这混账东西锁拿进京,咱要活剥了他的皮!” 门外的锦衣卫指挥使孙烈按着绣春刀,半个身子已经跨进门槛。 朱标惊出一身冷汗,不管不顾地扑上前,一把抱住朱元璋的大腿,厉声疾呼。 “父皇息怒!卫安他有苦衷啊!他这么做,全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 朱元璋怒极反笑,指着朱标的鼻子破口大骂。 “为了江山社稷?去海外跟那些红毛番鬼勾连,引得倭寇倒灌,这也叫为了江山社稷?老大,你平时挺清醒的一个人,怎么去了趟福州,就被那小子的迷魂汤灌晕了!” 朱标拼命摇头,急促的呼吸声在安静下来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父皇,您可知福州城现在的繁华背后藏着多大的祸患?卫安开出的工钱是种地的十倍,壮劳力全都进城做工了!沿海良田正在大面积抛荒!不出三年,福州几十万百姓捧着银子也买不到一粒米!他不出去找活路,整个福州府的人都要活活饿死啊!” 这话浇灭了朱元璋头上的一大半怒火。 他重新坐回龙椅上,眼神阴晴不定地变幻着。 粮食,历来是这位从乞丐一路杀出来的开国皇帝心中最敏感的一根刺。 朱樉见老爹没那么暴躁了,赶紧手脚并用地爬上前帮腔。 “是啊父皇!卫安那小子精明着呢!他说借着剿除倭寇的名义出海,去海外占岛屯田种粮,还能捞深海的奇珍异宝补贴军用!” “你们当银子是天上掉下来的?这分明是那狡猾的狐狸在演戏!他故意抛出这等诱饵,就是为了试探咱的底线!你们两个蠢货,被人家当了探路的棋子还不自知!此事休要再提,谁再敢替他求情,咱连他一块儿罚!” 眼看这买卖就要黄,朱标直起腰板,直视着朱元璋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据理力争。 “父皇!卫安绝非信口雌黄!他特意给咱们挑了南区最好、最具潜力的地皮,足见其诚意!他推演的粮食危机、倭患隐患更是有理有据,条理分明!父皇若是不信,大可暗中派锦衣卫去福州民间查访,看看是否有田地抛荒的苗头,一查便知真假!” 第30章 这卫大人难道是财神爷下凡? 朱元璋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上,双手一下一下摩挲着龙袍上的金线。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以卫安在凤阳展露出的那份前瞻性,绝对不是在危言耸听。 大基建抽干农业劳动力,这等隐患,连满朝文武都没几个人能看得透,却被一个地方知府提前三年捏在了手里。 这小子,确实是个妖孽。 但他一次又一次地把大明律法按在地上摩擦,这让一向独断专行的洪武皇帝感到颜面无光,甚至隐隐生出一丝忌惮。 许久。 朱元璋缓缓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跪在下面、满眼期盼的两个儿子,最终无可奈何地长叹了一声。 那声叹息里,有着对皇权铁律被打破的不甘,也有着对千万两白银和解决粮食危机的妥协。 “罢了。” 朱元璋挥了挥手,声音透着一丝疲惫与精明。 “福州的地,你们留下。孙烈!” 门外的锦衣卫指挥使立刻单膝跪地。 朱元璋目光森寒,一字一顿地敲打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挑一批得力的人手,伪装成皇家的远房亲戚,去福州接手那边的生意!给咱盯住那个姓卫的!他每天见了什么人,都得给咱原原本本地报回京城!至于出海的事……” “让他先把造船厂给咱立起来再说!没有咱的圣旨,,绝不许放一寸板下海!” 朱标和朱樉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喜悦。 他们太了解这位帝王了。 没有立刻下旨拿人,反而派锦衣卫去接手生意,这已经是朱元璋在祖训铁律面前,做出的最不可思议的让步。 他在御书房坐了整整半宿,脑子里一直想着朱标说的不出三年,福州几十万百姓要活活饿死。 卫安这个家伙太坏,这一次,偏偏碰到了他要保护百姓活命的底线。 既然是为了福州百姓能吃上饭,那这场赌注,大明暂且先装作不知道。 正式的圣旨还没下,秘密的命令已经先发出。 锦衣卫指挥使孙烈连夜召集了手下最精锐的百户,悄悄进入福建地界。 一到福州,孙烈立刻行动,拿出朱标那张地契的白条,强行从商会手里把南区最核心的那块地拿过来,归锦衣卫所有。 打扮成普通人的校尉日夜赶工,在繁华的地面下挖出了一座到处相通的地下密室,把这里变成监视卫安的无形大网。 几百名暗探打扮成卖东西的、干杂活的,分散到福州的每一条街道。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残留的暑热把青石板晒得发烫。 孙烈穿着粗布短衣,戴着破草帽,蹲在城南一处热闹的茶水摊旁边,手里玩着两枚铜钱。 不远处,人群突然响起吵闹声,把原本沉闷的空气打破。 一个光着上身、身上汗味重的黑脸汉子一脚踩在长条凳上,激动地说话,唾沫星子乱飞。 “官府贴出告示了!登记招人干活!能拿到真金白银,就在衙门广场那边登记!” 旁边几个蹲在地上抽旱烟的苦哈哈抬起头,满脸怀疑地凑过去。 一个瘦干的老汉用烟袋锅敲了敲鞋底,满脸不相信。 “衙门招人?过去服劳役都是自己带饭白干,不坑我们就算祖坟冒青烟了,还能给工钱?一个月多少钱?给多少粮食?” 黑脸汉子不屑地笑了,伸出两根粗粗的手指头,在老汉眼前晃了晃。 “二两银子!白白的银子!而且一天只干六七个时辰,到点就下班回家陪老婆孩子,比在地里干活轻松太多了!” 二两银子! 普通农户就算一年天气好,在地里好好干活,交完秋天的赋税,也不一定能攒下二两银子。 孙烈斗笠下面的眼睛一下子眯紧了。 一个月二两底薪,卫安花这么多钱,实在太大方了,福州府库里的银子难道是轻易就能得来的? 人群外面,一个提着墨斗的木匠使劲挤了进来,脸涨得通红,大声喊着。 “还不止这些!刚才说的是干力气活的工钱!榜文上写得很清楚,只要懂点手艺,比如木匠、石匠、铁匠,一个月最少四到五两!干得好还有额外的钱,对,叫绩效奖赏!” 人群一下子就乱了,大家都激动地大声说话。 “我的娘啊!这卫大人难道是财神爷下凡?” “走!快走!赶紧回家拿户贴去登记!” 也有几个性格谨慎的汉子拉住同伴,把声音压低,满脸担心地说。 “别是骗人的吧?哪有这么好赚的银子?万一把我们骗去黑煤窑干活,最后把我们扔在那里填坑怎么办?” 黑脸汉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你胡说什么!我亲表舅的内侄就在衙门里当差,这消息绝对可靠!卫大人要在福州建水泥厂、红砖厂!他以前在凤阳、徐州就是这么做的,跟着卫大人干活的百姓,现在每家每户都能天天吃上肉!去晚了,就连剩下的机会都没有了!” 最后那句天天吃上肉,彻底让百姓们放下了心里的顾虑。 根本不用有人组织,百姓扔下手里的锄头、扁担,一起朝着衙门广场跑过去。 孙烈混在激动的人群里,跟着一起往前走。 不到半个时辰,衙门广场就被人挤满了。 临时搭起来的高台上,放着箱子,箱子都敞开着,里面的银锭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负责登记的书办手里的毛笔写得飞快,刚签完字、按完手印的苦力,马上就能领到半两银子的安家费,激动得跪在地上磕头。 看到真真切切的银子,整个福州城的人都变得激动起来。 男女老少都跑了出来,街坊邻居互相拉着,就怕晚了一步。 可就在大家最激动的时候,高台上的人敲响了铜锣。 锣声压下了所有的喧闹。 一个主簿满头大汗地站起身,手里挥舞着一卷名册。 “停停停!名额满了!各大厂矿暂不缺人,都散了吧!散了吧!” “扑通!扑通!” 站在最前面的几个汉子一起跪在了青石板路上。 一个汉子抱住维持秩序的衙役的腿。 “大人!青天大老爷!求您给条活路!” “大人开恩!我力气大,求您把我的名字加上吧!” 哭喊声、磕头声混在一起,声音很大,让人听着心里发紧。 孙烈抱着胳膊,冷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这场景要是处理不好,很可能会引发百姓闹事。 卫安这做法太冒失了,先把百姓的期待提得很高,现在又突然不让大家如愿,稍有不慎,福州就会发生暴乱。 主簿双手叉着腰,对着跪在地上的人群大声呵斥。 “哭什么哭!官府招工是有固定人数的,银子都发完了,怎么再招你们?有时间在这儿磕头,不会想想别的办法吗?” 主簿拿着名册朝南边指了指。 “官府不招了,那些带着几百万两银子来福州做生意的商人要招人啊!他们买了地皮,要建客栈、铺路造桥,正需要很多劳力。想赚钱的,就去南区找那些商人的管事。要是有人敢在衙门前聚集闹事,就打耳光教训!” 第31章 当真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仅仅过了几个月,福州府南区的样子就完全变了。 官府和商人花了很多银子,投入到各项建设中,整个福州城每天都在施工,白天晚上都不停歇,到处都是干活的声音。 傍晚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天空被染成了红色。 赵大郎光着上身,身上沾满了灰白色的水泥浆。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砖厂大门,用粗糙的大手擦了擦脸上的汗。 他刚抬头,就停下了脚步,再也挪不动了。 不远处的城门旁边,几栋四四方方、很高的楼房已经建了起来。 楼房的外墙上贴着一块块巴掌大、表面光滑的白瓷砖,夕阳照在上面,会反射出很亮的光。 他又低头看了看周围,紧挨着这些楼房的,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低矮茅草棚。 这些茅草棚的屋顶是黑色的烂草,墙根是用烂泥糊成的,和旁边的瓷砖楼房放在一起,显得格外破旧。 一阵带着油腻感的笑声顺着晚风吹到了赵大郎耳朵里。 两个外地客商,正站在脚手架的外面,手里把玩着光滑的核桃,眼睛直直地看着那几栋新建的楼房。 “看见没?这地段,这做工!等顶层一封,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客商抹了把嘴角的油光。 “卫大人真是神了,弄出个什么房地产的花样!听里头的管事透了风,这小区里头还要搞什么‘海洋主题花园’,家家户户通水管,连茅房都是独立的。屙完屎一拉绳子,水流哗啦一下自动冲得干干净净!连夜壶都不用倒!” 赵大郎听得耳朵根本挪不开。 自动冲水的茅厕! 他脑海里浮现出自家那个漏风漏雨的破草房。每逢梅雨季,屋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满地的黄泥汤子。 七十多岁的老娘常年睡在发霉的土炕上,想解个手还得摸黑去外头那臭气熏天的旱厕,摔过不止一回。 赵大郎转过头,身旁十几个刚下工的泥腿子全都直愣愣地杵在原地。 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一种名为渴望的眼神。 干活的时候,一想到自己亲手砌的砖头能盖出这种奇迹,大伙儿干活更加用力气了。 可一阵秋风吹过,赵大郎打了个寒颤,脑子清醒过来。 痴人说梦。 这种镶金嵌玉的宅子,摆明了是给那些腰缠万贯的富商巨贾准备的。 自己一个月拼死拼活挣那四五两银子的卖命钱,就算不吃不喝干到进棺材,只怕连人家的一个自动茅厕都买不起。 赵大郎咬住下唇,把心底那股邪火强压下去,扛起磨得掉漆的铁锹,转身扎进了臭气熏天的贫民窟暗巷。 刚拐过一个弯,一个干瘪的身影神色慌张地迎面撞了过来。 “哎哟我的老天爷!” 邻居王婶拍着大腿,一把拽住赵大郎那沾满水泥的胳膊。 “大郎!你还有心思搁这儿瞎晃悠!赶紧回家!天塌了!” 赵大郎心里一沉,手里的铁锹差点砸在脚背上。 “婶子,出啥事了?我娘她……” 王婶急得直跺脚,手指头直指巷子尽头的城隍庙。 “不是你娘!是官府!衙门派了一群穿黑靴子的差爷,正在庙口敲锣呢!把街坊四邻全聚拢过去了,说是要开个什么大会,要把咱们这片烂草房全给拆迁了!” 拆房?! 他简直不敢相信。 那间四处透风的破草屋,就算再破旧,也是他和母亲在世上唯一的住处。 如果连这最后能住的地方都被官府拆了,母亲难道要睡在外面吗? 他心里又生气又绝望,情绪一下子冲了上来。 他双手紧紧握住铁锹的木柄,手指关节被捏得发出咔咔的声音,全身肌肉绷得很紧。 旁边一直拄着拐杖喘气的王婶看到这一幕,很害怕,连忙挥动干瘦的胳膊,拐杖在青石板地上敲得咚咚响。 “大郎!你这傻小子快放下铁锹!别冲动!” 王婶走到他身边,压低沙哑的声音,眼神里带着怀疑。 “当官的都说好了,不是白拆。这叫棚户区改造。差役说卫大人给大家留了活路,只要签字,要么给不少补偿款,要么直接分新房子,肯定不会让大家吃亏。” 赵大郎身体一下子僵住,举在半空中的铁锹停了下来。 赔钱? 赔新房? 官府拆老百姓的房子,历来只有差役拿着水火棍赶人滚蛋的份儿,什么时候听说过还能倒给老百姓发银子的?! 这比铁树开花、公鸡下蛋还要荒谬! 赵大郎眼底的血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震惊。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闪烁着小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磨破底的草鞋。 “当真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他喉咙动了动,心里半信半疑。 刘婶和王婶也不敢把话说死,只能急匆匆地推搡着他的后背。 “谁知道那些官老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赶紧收了家伙什,跟咱们一块去庙口听听!真要强拆,咱们街坊几百号人,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赵大郎和王婶朝着城隍庙跑去。 赵大郎跟着王婶往前跑,带起一阵泥土灰尘,冲进了城隍庙前的人群里。 庙前的空地上挤满了人,到处都是来回走动的脑袋,空气里有很重的汗味和很久不洗澡的味道。 高高的台阶上,十几个挂着刀的衙役站成一排。 中间一个穿青色长袍的官员手里拿着一面亮闪闪的铜锣,举起木槌用力敲了下去。 一声很响的锣声传出去,下面的百姓都捂住了耳朵,原本吵闹的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 官员清了清嗓子,从高处看着下面穿着破旧衣服的百姓,手里拿着一卷黄色的文书,把它展开。 “奉福州知府卫大人的命令,城南这片草房、窑洞,全部划入棚户区改造范围。十天之内,所有房屋都要拆掉,不能留下一点土块。” 人群立刻乱了起来,每个人脸上都露出害怕的神情。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往前挪了两步,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 “大人行行好,这房子是祖辈传下来的,拆了我们住哪里?难道要我们全家在外面受冻,活活冻死吗!” 周围的人纷纷跟着附和,女人抱着孩子小声哭,几个性子急的男人挽起了袖子,脸色很难看,准备和衙役拼命。 赵大郎全身肌肉紧绷,手里的铁锹柄被手心的汗弄湿了。 胖官员皱起眉头,显得很不耐烦,又用力敲响了铜锣。 “嚎丧什么!都把耳朵竖起来听明白!卫大老爷能扒你们一层皮?拆你们的破房子,绝对不让你们吃半点亏!” 他从袖口里掏出一锭足秤的十两雪花银,高高举过头顶。 “衙门带着工匠挨家挨户去丈量尺寸!按面积赔银子!你们那四处漏风的狗窝在市面上值几钱?官府给你们翻着倍的补!几倍的真金白银!只要拿了钱,在文书上摁个红手印,这块地皮就归官府征用了!” “当然,卫大人体恤民情。若是你们这帮刁民非要抱着那烂草棚子进棺材,人多了,官府绝不强求!大不了这片地不拆了,你们继续在泥水里打滚去!” 第32章 我们全家都感激卫大人! 大家没有发怒,也没有拼命守护房子的样子。 安静了几秒后,不知道谁咽了口口水,声音在人群里很清楚。 赵大郎身边的刘婶突然激动地站起来,双手不停地在空中挥动。 “拆!官爷,我家第一个拆!那破草屋早就没法住了,下大雨屋里全是积水。给几倍的银子,我们全家都感激卫大人!” 她的声音一落,城隍庙前的人群立刻热闹起来。 街口杀猪的王屠户把手里的砍刀砍在旁边的柳树上,刀刃插进树干里,瞪着周围的邻居。 “谁敢不同意拆迁,我今晚就去找他麻烦。几倍的银子,不值钱的破房子能换这么多现银,谁拦着我赚钱,我就跟谁没完。” “对!谁不签字,大家就把他赶出福州城!” 人群里全是着急表态愿意拆迁的声音。 刚才还在哭诉的几个老人,现在赶紧往前挤,生怕官员改变主意。 台阶上的衙役们互相看了看,手里拿着棍子,都愣住了。 胖官员也很意外,他在衙门做事多年,见过不愿交税的、不肯被抓的,从没见过这些百姓为了拆自己的房子这么积极。 银子的作用,比棍棒还要管用。 大家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眼神里满是期待。 “听见了吗,几倍的银子!拿到钱我就不去砖厂干活了,开个小店卖烧饼。” 一个瘦小的年轻人搓着手,兴奋地说着。 “你也太没想法了。我听说新小区的房子很好,等拿到拆迁款,说不定能买一套,也过上好日子。” 旁边几个男人听了都笑了起来。 “别做梦了,那种房子很贵的,不是随便就能买的。你这点钱连个厕所都买不起,还是拿银子做点小生意,买几亩地更实在。” 旁人的嘲讽让很多人刚冒出来的念头一下子就没了。 但赵大郎站在原地没动,他想起家里总坏的茅厕,还有老娘一直咳嗽不停的样子,这些念头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他不想只买两亩地过日子,也不想开店。 他这辈子就一个心愿,让七十岁的母亲住上不漏雨、不透风的结实房子。 他也想争取一下。 赵大郎心里憋着一股劲,他把手里的铁锹扔在一边,推开前面拦着的几个壮汉,挤到了台阶最前面。 他抬头喊了一声官爷,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声音有些抖,但态度很坚决。 他问那白瓷砖盖的小区房到底多少钱,他想攒钱买一套。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仔细听着,不敢出声。 其实大家心里都很想住进那样的房子,只是一直穷惯了,连开口问价格的勇气都没有。 胖官吏低下头,看了看满身泥的赵大郎,没生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他说赵大郎看得明白,卫大老爷早就替他们这些人算过了,直接拿钱买,他们根本买不起。 不过棚户区的原住户不用付全款,拆迁的赔偿款可以直接抵房款,用旧房子换新房子。 就算家里的房子小,抵扣完差的部分,最多再补几两银子,就能直接住进去。 补几两银子? 赵大郎双膝一软,磕在青石板上。 “不要赔偿款了!俺什么都不要了!俺要置换小区房!求官爷给俺记上名!俺现在就去砖厂干通宵!” “俺也换!俺家那房子抵了!连带俺那口破铁锅也一起抵了!” “官爷,先记俺的!” 好多人都伸出手往台阶上够,又哭又喊又欢呼,声音很大。 大家都怕晚了一步,就得不到这样的好处。 胖官吏被挤得后退了两步,赶紧把手里的文书抱好,大声喊着制止大家。 “别挤!都别乱!每个人都有资格!只要按手印自愿搬走,都能置换房子!具体选房时间,大家在家等衙门的通知就行!” 听了这话,百姓们才慢慢平静下来,大家互相盯着,生怕邻居抢在前面,心里都在想着赶紧把家里的东西收拾好,给官府腾出地方。 接下来的半个月,拆迁的事在整个福州府快速推进。 衙役们去其他片区宣传拆迁政策,没有遇到任何阻力,百姓们还主动敲锣打鼓到街口迎接他们。 那些还没接到拆迁通知的贫苦片区,百姓们都很着急。 每天都有几百上千的百姓堵在福州府衙门口,举着请愿的纸,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磕头。 “卫知府是大好人啊!求大老爷把我们这条街也拆了吧!” “俺家的房子比城南的还要破,为啥不拆我们的?卫大老爷,您可别偏心,求您派人把俺家的老房子推了吧!” 短短半个月,福州城南连成一片的破败棚户区,在几千号百姓狂热的号子声中被彻底夷为平地。 没有一户人家当钉子户,百姓们生怕耽误了衙门推墙的进度。 大笔大笔的真金白银从府衙的银库里抬出来,变成了百姓手里沉甸甸的契书和银锭。 这笔飞来的横财,彻底把卫安推上了神坛。 走在如今的福州街头,随便推开一户暂住棚屋的柴门,迎面就能闻见浓烈的劣质线香气味。 正堂最中央的破木桌上,绝对端端正正地供奉着一尊泥捏的年轻官员像。那泥人穿着青袍,五官虽粗糙,却被百姓用红绸子精心打扮。 几个满脸褶子的老妇人跪在蒲团上,浑浊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卫青天啊!您就是咱们穷苦人再生的大恩人!等搬进了白瓷砖的新楼,老婆子天天给您老人家磕长头!” 更有甚者,城北还没轮到拆迁的街坊里,不少待字闺中的大姑娘小媳妇,成群结队地堵在府衙后门。 她们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纳的千层底布鞋,扯着嗓子喊就算进去给卫大老爷端屎端尿当个通房丫头。 在福州百姓的心里,发给他们真金白银、让他们有新房住的卫大人,才是比皇帝老子还要亲的活菩萨。 城隍庙后巷。 几个汉子正默默地往行囊里塞着包裹。 一个年轻的暗探盯着手里的一块福州特产的光饼。 “头儿,咱真要走啊?” 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属下昨儿个去城南暗查,看着那些泥腿子拿着银子笑得满地打滚,属下这心里……酸呐!在福州这几个月,吃得饱穿得暖,看着这座城一天天往起拔,属下甚至觉得,哪怕在这儿当个挑砖的苦力,也比回京城天天刀口舔血强!” “放肆!” 另一边,锦衣卫指挥使孙烈十分愤怒,一脚踹翻了年轻暗探面前的长凳。 木屑溅了一地,孙烈一把揪住那暗探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离开地面。 “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陛下的手下,身为暗探,不能有自己的私心,否则迟早会出事!” 年轻暗探咬着牙,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孙烈的手背上。 孙烈脸上的狠劲少了些。 他把暗探扔回地上,转过身,大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衣襟。 衣襟里面,揣着一块硬硬的福州府发行的城南新城购房摇号签。 孙烈闭上眼睛。 他对着暗探开口,语气坚定:“收拾东西,连夜拔营,回京城去!” 第33章 天下最快活? 锦衣卫快马加鞭回到京城。 孙烈回到京城后,立刻被朱元璋召见。 朱元璋披着一件常服,手里端着一本奏折,看着在跪于大殿正中央的孙烈身上。 “回来了。” “福州府那边的动静查得如何?那个浑身铜臭味的卫安,这几个月弄出的响动,估摸着也就和当年他折腾凤阳差不多吧?翻修了几条破街,弄了点花里胡哨的砖瓦房?” 孙烈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 “回禀陛下……福州府的动静,比您预想的,要大出千倍百倍。” 孙烈抬起头。 “城南几乎被完全推平,新城的地基一眼望不到头。只要三年,不,或许只要两年,福州绝对是大明数一数二的无双巨城。” 朱元璋听到了很是欣慰。 “如此,那福州的百姓日子也好过了,这次卫安功劳不小!” 说道百姓,孙烈脸色一变,语气也多了些向往。 “如今的福州百姓,只怕是全天下最心满意足、最快活的一批人。” 朱元璋撇了撇嘴,心里有些不服气。 “天下最快活?” “天子脚下尚且不敢夸这海口,他一个穷乡僻壤的福州府,才动工几天,就敢称最快活?” “不过是些修桥铺路的奇技淫巧罢了。等这几年风调雨顺,国库彻底充盈了,朕一道圣旨,把他卫安那一套图纸直接搬到应天来!这天底下,只能是朕的京城最繁华!” 他在孙烈面前站定,心里想着不就是建了小区,然后在搞一些吃吃喝喝的地方吗? 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倒给朕仔细说说,福州的那些泥腿子,到底是怎么个快活法?难不成卫安天天给他们施粥发肉?” “不是施粥。” 孙烈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福州的百姓发财了。如今城南那些个原先要饭的穷鬼,每个人手里……少说都攥着几十两白花花的现银!” “什么!” “几十两现银?他卫安是把福州的泥地刨出了金矿不成!就算招募苦力建城,干到死也赚不出几十两银子!” 朱元璋双眼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孙烈连连磕头,赶紧把福州城里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 “陛下息怒!这笔钱不是做苦力赚的,卫安管这叫……拆迁补偿!” “拆迁?” 朱元璋对这个闻所未闻的生僻词汇感到陌生。 孙烈赶紧用最通俗的话解释。 “就是官府强行画圈,把百姓破烂不堪的祖屋草棚全部推平,那块地皮彻底收归官府。作为补偿,卫安按照房屋的面积,给百姓发放几倍的真金白银!要是百姓不愿拿钱,也可以选以旧换新,用原先破草房的赔偿款,直接抵扣新盖的小区楼房的房款。要是面积差了点,百姓只需自己再掏个几两银子补齐差价,就能拿到新房的钥匙!” 朱元璋的脑子飞速运转着。 推平烂草房,地皮归官府,百姓拿现钱,旧房换新房。 这一套连环拳打下来,不仅凭空腾出了大片干净的空地用来营建新城,还让底层百姓感恩戴德,甚至愿意掏空家底去补那个什么差价。 神乎其技。 这等以旧换新的魄力和大手笔,连他这个开国皇帝都觉得叹为观止。 可是…… 这不可能啊。 他盯着地上的孙烈。 “一户赔几十两……几千户人家……真金白银的发放……” 每个人的手里拥有几十两的银子,那整个福州府的人加起来,那是多么可怕的数字??? 朱元璋不解的问道:“他卫安就算是个财神爷转世,这填海一般砸出去的几百万两雪花银,他到底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孙烈趴在冰冷的地砖上。 朱元璋问的问题,让他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在福州府的时候,只忙着看当地的建设变化,看百姓对卫安的拥护,根本没去查那笔数额巨大的银子是从哪里来的。 锦衣卫擅长杀人、抄家,要查这种从没接触过的账目,非常困难。 “怎么不说话?!” 朱元璋一步走到孙烈面前,愤怒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朕的锦衣卫指挥使,在福州府待了几个月,难道只看着卫安给百姓发银子?这几百万两的银子,他卫安不可能凭空拿出来!” 孙烈磕了一个响头,心里十分着急,脱口而出。 “皇爷明鉴!卫安此人贪得无厌,在凤阳时便富甲一方,属下斗胆揣测,莫非……莫非是他将自己积攒的家底全砸进去了?” “愚蠢!” 朱元璋一挥衣袖,烦躁地在原地转了两个圈。 “他卫安就算在凤阳贪得再多,最多也就几十万两银子!福州城南有几千户人家,按你说的发银子补偿,还要平地盖高楼,这得花几百万两真金白银!他卫安就算把自己的骨头熬成油,也榨不出这么多钱来!” 孙烈被骂得浑身一哆嗦,可就在这恐惧里,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福州城那些日夜不停的施工声,还有那些穿着绫罗绸缎、在府衙后门排着队,一脸讨好的人,一下子都出现在他脑子里。 “属下想起来了!” 孙烈抬起上半身,呼吸急促。 “是商贾!是天下各地的商贾!皇爷,您还记得吗?卫安之前在福州贴了很多招商的榜文,搞了个新城私募。这几个月,江南、两广还有北边的大富豪,都拼命往福州跑。属下暗中看到过,那些富商的马车拉着一箱箱的银子,排着队往府衙的银库里送,就为了能在卫安画的新城图纸上,买一块铺面的地契!” 朱元璋往前走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他原本生气的眼神慢慢平静下来,心里一下子想明白了。 卫安这是拿富商的银子,征百姓的地,盖官府的城。 朱元璋闭上双眼,脑子里快速想着大明朝的难处。 大明刚建立,北边要防备蒙元的残部,江南要修水利,到处都要用钱。 户部尚书天天在他面前说没钱。 可现在呢? 福州府一个城南片区的百姓,手里攥着的现钱加起来,竟他娘的比大明国库还要丰盈! 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在他心底翻涌上来。 他朱元璋这辈子最恨什么? 最恨贪官,最恨那些投机倒把、不事生产的商贾! 他定下国策,重农抑商,把商人的社会地位踩在脚底,严防官商勾结。 可那个满嘴铜臭的卫安,不仅把商人捧作座上宾,还堂而皇之地拿着商人的银子,在福州府生生砸出了一个让万民歌功颂德的太平盛世! “好……好手段……” 朱元璋眼神中迸射出毫不掩饰的杀机。 “聚敛天下之财,肥他一州之私!” 朱元璋一把抽出御案旁的尚方宝剑,声音冰冷低沉。 “国库没钱,边境的将士连过冬的棉衣都不够。我要杀了这小子,抄了他的衙门,把那些商人交的几百万两银子全都收进国库。有了这笔钱,北伐的军饷、黄河的救灾款项,就都能解决了。” 孙烈感受到皇帝浓烈的杀意,下意识按住腰间的绣春刀,用力磕头。 “皇上下旨!臣马上带三千锦衣卫,日夜赶路赶往福州。臣保证,半个月内,一定把卫安的人头和福州府的银库账目,送到皇上面前。” 第34章 你当朕不眼红那笔银子? 剑拔弩张之际。 然而,高高举起宝剑的朱元璋,却僵在了半空。 剑尖在=颤抖,映照着这位皇帝布满戾气的脸庞。 几秒钟的死寂后,朱元璋深吸了一口粗气,手臂颓然垂下,宝剑被随手扔回了残破的御案上。 “动不得。” 他跌坐在龙椅上。 “你当朕不想杀他?你当朕不眼红那笔银子?” “那些银子,是天下商贾自愿投给卫安的。朕若是毫无名目地去抢,大明朝的信誉就彻底完了!以后谁还敢把钱拿出来?更何况……” “他卫安现在在福州百姓眼里,那就是活菩萨,是赐给他们真金白银的再生父母!朕要是现在派你去拿人,福州那几万拿了银子的百姓、那些眼巴巴等着住新房的泥腿子,绝对会为了卫安跟锦衣卫拼命!” “逼反一个福州府事小,可若是激起大乱,这大明刚坐稳的江山,又要生出多少变故!” 孙烈握着刀柄的手颓然松开。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 “等。” “朕就不信,他卫安玩这种空手套白狼的把戏,能一辈子不露马脚!几百万两的盘子,只要资金链一断,只要新城盖不起来,那些商贾就会要他的命,那些拿不到新房的百姓就会扒他的皮!” “到那时,福州民怨沸腾,朕再派大军名正言顺地接管福州,抄了他的家产,抚平叛乱。天下人只会称颂朕是救民于水火的圣君,那笔庞大的财富,自然也就干干净净地进了朕的国库!” 可话虽如此,朱元璋双手却攥成了拳头。 他心底那个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角落里,正翻涌着煎熬。 作为一个穷苦出身的皇帝,他比任何人都渴望看到大明治下的百姓能过上福州那种不愁吃穿的日子;可作为大明的主宰,他又嫉妒、甚至恐惧卫安那种脱离掌控的治世奇才。 用一个福州府的锦绣前程,去赌整个大明朝国库的充盈? 朱元璋缓缓闭上眼睛。 他是皇帝,天下的棋盘上,只能有一家赢家。 不知过了多久,大殿外传来一声悠长太监高唱。 “上朝——” 殿外,天色刚蒙蒙亮,沉闷的净鞭声连响三下,大明朝的文武百官,低着头鱼贯踏入这。 殿内,九龙金漆宝座高高在上,阶下百官分列两旁。 站在这庞大文臣武将方阵最前列的,正是那群淮西勋贵。 昔日这群人的领头羊本是韩国公李善长,可这位老狐狸察觉到圣意难测,半推半就地将胡惟庸推到了台前。 如今的胡惟庸已然是大明朝的当朝左丞相,放眼望去,这朝堂之上半数以上的绯袍大员,身上都打着他胡党的烙印。 李善长本想着急流勇退,和这棵越长越歪的大树撇清关系。 可胡惟庸绝不容许这张最大的护身符跑掉,硬生生把李善长的亲弟弟拉进了结盟的泥潭,地将他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胡惟庸心里很清楚,这些年他背着皇上做了不少卖官、结党的坏事。 朱元璋从底层一路熬过来,不可能一点都没发觉。 皇上一直没处置他,只是还没到时候。 胡惟庸每天都很害怕,只能不断拉拢官员结成团伙。 他心里认定,只要朝堂上大多是自己的人,皇上就算要动手,也不可能把满朝官员都杀了。 这时早朝的队伍里,宋国公冯胜、魏国公徐达这些跟着皇上打天下的淮西老将都在。 明朝刚建立,公侯爵位大多被这些淮西勋贵占据。 以前很有谋略的浙东集团首领刘伯温,去世时也只得到诚意伯的爵位。 朱元璋是淮西凤阳人,本来就偏向同乡,又很忌惮刘伯温的智谋,所以现在朝堂上淮西集团势力最大。 此时还没出现大规模清洗,奉天殿里站满了官员,看起来十分热闹。 冗长的政务按部就班地上报。 宝座上的朱元璋半闭着眼,目光在百官头顶来回扫视。 很快,朱元璋就发现胡惟庸神色不对。 这位一向心思深沉的丞相今天脸色难看,藏在宽大衣袖里的手不停摸着玉笏,眉头皱着,明显想出列说话,又在犹豫措辞,显得很焦躁。 “臣,左丞相胡惟庸,有本要奏!” 胡惟庸双手举着象牙玉笏,迈步走出朝列,声音响亮,打破了朝堂上沉闷的气氛。 “臣要弹劾福州知府卫安,贪赃枉法,强占财物,欺压百姓,导致福州民怨很大。” 满朝官员都吃了一惊,原本还有些小声议论的朝堂立刻安静下来。 许多人又惊又疑,一起看向站在殿中的胡惟庸。 胡惟庸是当朝丞相,权势很大,六部官员都要顺着他的意思。 而卫安只是东南沿海的一个知府,两人官位和管辖地域都没什么关联。 身为百官之首,胡惟庸却在早朝上特意弹劾这样一个小官,实在反常。 官员们都低着头不说话,屏住呼吸看着接下来的情况。 宝座上的朱元璋眼皮动了一下,藏在龙袍里的手指不自觉动了动。 这还是头一次。 卫安在地方上闹出这么大事,朝廷里一直没人上报,今天胡惟庸反倒第一个站出来揭发。 朱元璋心里很清楚,脸上却没表现出来。 他故意露出疑惑的神情,像是刚听说卫安这个名字一样。 “卫安?” “朕记得,这卫安只是个远在福州的地方知府。胡相你是百官之首,却亲自弹劾这么一个小官,难道你们之间有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私仇?” 胡惟庸一声跪趴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上,声音显得十分沉痛,装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 “请皇上明察!臣和卫安从来没见过面,哪里来的私仇!臣这么做,都是为了大明的江山,为了皇上的名声!” “这卫安不是普通的贪官!以前他在徐州的时候,就私自囤积了大量的粮食,数量多到让人吃惊!一个小小的地方官,不把粮食交给国库,反而自己藏起来。虽然最后告知天下,他这么做是为了大明,可这个人心思不正,说不定有谋反的想法,实在让人担心!” 听了胡惟庸这番装模作样的话,朱元璋轻轻挑了挑眉,心里看得明明白白。 胡惟庸哪里是为了江山社稷,分明是看中了福州的财富! 卫安在福州搞了那么多事,聚了千万两银子,胡惟庸这么贪婪的人,肯定是知道了这笔巨款。 自己作为皇帝,都羡慕卫安那笔大财富,这个一心想掌权的丞相怎么可能甘心? 他这是想借着弹劾卫安的名义,先把卫安抄家杀头,好名正言顺地把那笔巨额财富,都弄到他淮西集团的手里! 第35章 相爷,您怎么能这么说? 朱元璋顺着他的话,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变得冰冷起来。 “既然胡相说这个人罪大恶极,那就给朕一条条说清楚,卫安到底在福州做了哪些伤天害理的事! 胡惟庸说话越来越激动。 “皇上!卫安在福州南区大规模盖房子,为了他自己的利益,派了凶狠的衙役强行赶走几千户百姓,把他们的祖屋全都推平了!他还用严厉的手段,逼着百姓以很低的价钱签卖地的契约,谁不答应,就被毒打、关起来!现在福州城南的百姓过得很苦,很多人流离失所,每天晚上都有人哭。” 他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关键证据。 “臣怕皇上不相信,特意派人连夜从福州救了几个差点被害死的百姓。现在,这些证人就在午门外等着皇上召见!” 朱元璋一下子想起了之前在御书房,锦衣卫指挥使孙烈说的那些话:百姓是自愿拆迁的,卫安给了几倍的银子补偿。 朱元璋盯着跪在下面、满口仁义道德的胡惟庸,心里又觉得荒唐。 这些朝廷里的大官,为了拉帮结派、为了自己捞钱,竟然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朱元璋用力一拍御案。 “好一个百姓流离失所!好一个逼签地契!胡惟庸,你知道欺骗皇上该判什么罪吗!” 胡惟庸感受到皇上的怒火,连忙在地上磕头,大声喊自己冤枉。 “臣说的全是真的,要是有一句假话,愿意受车裂之刑!求皇上把证人召进来,一问就清楚了!” 朱元璋站起身,烦躁地挥了挥龙袍。 “传朕的旨意!把那些证人带进来!朕今天就要亲自听听,福州的百姓是怎么被卫安迫害的!” 殿门被推开。 五个穿着粗布衣服汉子,被太监领着走进来。 他们一辈子没见过大场面。 不用旁边的引礼太监呵斥提醒,五个人接着趴在地上,额头不停地往地上磕,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传开。 “草民……草民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半靠在龙椅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五个吓得发抖的汉子。 他们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垢,这都做不了假。他们确实是大明的穷苦农民。 之前因为被胡惟庸利用而产生的怒火,稍微消了一些。朱元璋抬起手指,示意他们说话。 “都起来回话,乡野村夫不懂朝堂规矩,朕不怪罪。朕只问你们,福州官府,可是真的强扒了你们的祖屋,霸了你们的田地?” 听到当今天子居然如此和颜悦色,几个汉子如蒙大赦,慌忙不迭地爬起身。 领头的汉子撩起自己破烂的粗布袖管,将一截青紫交加、甚至还透着血丝的胳膊直挺挺地亮在满朝文武面前。 “皇上青天大老爷啊!您看看俺们这伤!俺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落脚地,凭啥他说拆就拆!俺们死活不肯按那个劳什子地契的手印,他们就下黑手啊!反抗几下,差点没把俺们往死里打!” 其余四人见状,也纷纷扯开衣襟、卷起裤腿,一时之间,大殿上赫然展示出一片淤青和血痂,哀嚎声此起彼伏。 胡党的几名御史立刻挺起胸膛,脸上的义愤填膺简直要溢出来,纷纷交头接耳地痛斥卫安丧心病狂。 然而,站在前列的几位六部尚书等人,却不着痕迹地皱起了眉头。 卫安若真是个为了敛财不择手段的贪官,能在福州只手遮天,这几个没权没势的泥腿子,全须全尾地活着走出福建行省,甚至走到京城敲响登闻鼓的? 朱元璋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心里看得明明白白,脸上却故意露出很生气的样子。 “这简直是无法无天!在朕的天下里,竟然有这样欺压百姓的贪官!你们不用怕,今天有朕在这里,一定要把这样的贪官处死,给你们报仇!” 听到皇上大声的呵斥,站在朝列前排的胡惟庸悄悄握紧了袖口,眼睛里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 听到皇上的承诺,领头的汉子胆子也大了起来,扯着嗓子,一口气不停地开始控诉卫安。 “皇上英明啊!官府贴那告示上明明写得清清楚楚,拆一间平房给十两现银!可那个杀千刀的衙役带着人跑到俺们家,围着俺那漏雨的茅草屋转了一圈,居然说只值六两!六两银子啊!俺们一家老小怎么咽的下这口气!俺们去找官府讨说法,凭啥别人拿十两,俺们只拿六两!” “官府不仅不给俺们加钱,还逼着俺们必须配合!最可气的是隔壁王寡妇和张屠户那帮街坊,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这时候全帮着官府说话,骂俺们是不识好歹的钉子户!” 大殿里的回音变得有些奇怪,之前跟着胡惟庸一起表现得很气愤的官员,脸上的表情慢慢僵住了。 那个黑瘦汉子一门心思沉浸在自己的委屈里,完全没发现大殿里的气氛不对,还是咬着牙、狠狠地骂着卫安。 “俺们就是死活不搬!结果怎么着?那帮天杀的邻居,嫌俺们一家死扛着,耽误了他们拿银子搬新家,夜里直接冲进院子,把俺们几个按在地上就是一顿死捶!官府那帮王八羔子衙差,就抄着手站在外头看热闹,别说拦了,连个屁都不放!狗日的卫安,拿六两银子就想打发俺们,生儿子没屁眼啊!” 百官们的眼睛,一起转头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左丞相胡惟庸。 这哪里是什么百姓流离失所? 哪里是什么强行驱赶、毒打囚禁? 原来,这根本不是贪官强占百姓田地、残害百姓的大案,只是几个刁民,嫌官府给的拆迁银子比别人少了四两,就死活不肯搬走,还惹恼了村里其他想赶紧拿到银子的街坊,被那些街坊揍了一顿而已。 胡惟庸的脸一下子涨红,整个人僵在原地。 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眼皮跳得厉害。 福州城南那种偏僻的棚户区,拆迁费居然最少给六两银子? 大明朝一个正七品知县,一年的俸禄才多少? 在京城偏远的地方,买一个带瓦片的小院子要多少钱? 卫安这个浪费钱的家伙,居然拿五千万两内帑银子做这种亏本买卖,简直是把真金白银往海里扔! 朱元璋一向把银子看得很重,现在就算知道卫安是故意用银子收买人心,一想到那些银子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发紧。 “闭嘴!” 胡惟庸无比尴尬的转过身。 那个汉子被胡惟庸凶狠的样子吓了一跳,梗着脖子反驳。 “相爷,您怎么能这么说?不是您让我们在今天上朝堂作证,把身上的伤给皇上看,一定要把事情闹大吗?我满肚子的委屈还没说完呢!” “你……你这个刁民……” 胡惟庸眼前一黑,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在地上。 朱元璋看着这一幕却自顾的摇了摇头。 突然。 他想到了卫安曾经挂在嘴边上的那句话。 刁民的事算个屁! 这不就摆在自己面前吗? 竟然为了几个刁民的事情耽误了早朝的时间。 “胡丞相。” 朱元璋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 “这就是你拍着胸脯保证、甚至愿意受车裂之刑作保的大案?这就是你特意把大明百姓带到金銮殿,演给朕看的戏?朕倒要听听,你这个百官之首,现在该怎么解决这件事!” 第36章 这小子的底细到底有多深! 朱元璋眼神严厉,紧紧盯着胡惟庸。 满朝官员都不敢说话,纷纷低下头,担心被朱元璋迁怒。 胡惟庸原本红润的脸庞此刻煞白。 自打坐上这左丞相的宝座,他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风光无两。 往日里哪怕他行事有些跋扈,或是折子递得有些僭越,龙椅上这位主子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留足了体面。 可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着这几个他亲手找来的泥腿子的面,皇上竟将他的脸面狠狠踩地上摩擦! 太反常了。 胡惟庸深吸一口气,双膝一弯,重重砸在坚硬的地上。 “老臣……老臣该死!” “老臣受奸人蒙蔽,未曾详查这桩案子的底细,竟听信了这几个刁民的危言耸听!老臣一心只想着为生民立命,唯恐地方官吏鱼肉百姓,却不料被这等乡野村夫当了枪使,竟擅自将他们带上大殿惊扰圣驾……老臣罪该万死,求皇上重罚!”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心里门清,只要此刻伏低做小,主动将屎盆子扣在这几个农户头上,皇上顾忌着朝野的安宁,绝不会真的为了几句妄言就拔了他这个丞相。 天子威严不可犯,只要他把这不可犯的威严捧得高高的,这关就能过。 朱元璋半眯着眼。 “辜负朕的信任?你何止是辜负!堂堂大明丞相,连一点坊间纠纷都查不明白,就敢在奉天殿上口出狂言!你把这大明的金銮殿当成了什么地方?当成了你们淮西老家村头骂街的菜市场吗!” 那五个还跪在旁边的汉子彻底懵了。 他们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看脸色还是会的。 刚才还说要替他们千刀万剐狗官的青天大老爷,怎么一转眼就翻了脸。 带头的汉子吓得浑身筛糠,连滚带爬地往前凑了两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皇上!皇上您刚才说要给俺们做主的啊!俺们真的是被打了啊!那卫安真的只给俺们六两银子……” “闭嘴!” 一声气急败坏的喊声。 胡惟庸脸色铁青。 他从地上窜起来,大步跨到那汉子跟前,抬起穿着厚重朝靴的脚,对准汉子的心窝子狠狠踹了下去。 那汉子发出一声惨叫。 “相爷饶命……相爷饶命啊……” 汉子捂着胸口,凄厉的求饶声在大殿里回荡。 胡惟庸气喘吁吁,指着地上的人破口大骂。 “你们这帮不知死活的刁民!竟敢在天子面前危言耸听,还敢攀咬本相!本相今日非打死你们这些满嘴胡言的泼皮不可!” 话音未落,他又要抬脚去踹。 龙椅上,朱元璋眼神一紧,目光变得冰冷,脸上露出明显的杀意。 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 这奉天殿,是他朱元璋的朝堂! 没有朕的旨意,一个臣子,竟然敢当着朕的面,在殿上对大明的子民动用私刑! 这眼里,还有臣子的影子吗?! “够了!” 朱元璋的呵斥声很冷,直接落在胡惟庸头上。 他站在高处看着僵在原地的胡惟庸,眼神深沉。 “奉天殿上,岂容你如此放肆。胡惟庸,朕念你往日治国有功,今日这场闹剧,朕暂且记下。日后若是再敢未查明真相便兴风作浪,或是再敢在朕的面前无状,朕绝不轻饶!退下!” 听到这句虽然严厉却并未附带任何实质性惩罚的警告,胡惟庸紧绷的后背松弛下来。 果然,皇上还是忌惮了。 忌惮这满朝文武中占了一大半的淮西老兄弟,忌惮他这个百官之首在朝野上下的盘根错节。 只要不动真格的,这些训斥不过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场面话罢了。 胡惟庸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面孔,深深一揖。 “老臣叩谢皇上天恩!老臣定当闭门思过,绝不负皇上教诲!”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 “把这几个闹事的丢到应天府衙门,按律处置。” 丢下这句话,那一抹明黄色的身影甩开袖袍,转身走入后殿。 “退朝——” 群臣陆陆续续起身往外走,胡党的一众官员不动声色地聚拢到胡惟庸身边。 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都挂着隐秘的窃喜。 皇上今日雷声大雨点小,分明就是畏惧丞相的威望,这大明的朝堂,终究还是他们淮西人的天下。 他们根本不知道,在后殿那层层叠叠的垂花门后,朱元璋正将他们这副丑态尽收眼底。 …… 乾清宫偏殿的书房内。 朱元璋背着双手,在书案前急速来回踱步。 门帘轻响,马皇后端着一盅温热的百合莲子羹缓步走入。 只瞧了那紧绷的脊背一眼,她便心下了然,将白玉瓷盅轻轻搁在案头。 “重八,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惹出这么大的火气?” 听到这声熟悉的呼唤,朱元璋紧绷的双肩稍稍垮下几分,他转过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还能有谁!胡惟庸那个老匹夫!他现在是连装都懒得装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没有朕的旨意,就敢在奉天殿上对百姓拳打脚踢!他这是在踢那个泥腿子吗?他这是在试探朕的底线,在打朕的脸!” 朱元璋将今日朝堂上那出关于六两银子的荒唐闹剧和盘托出。 “妹子,你听听,拆个破茅草屋给六两银子,这帮刁民嫌少,被同村的街坊揍了。胡惟庸居然能把这事炮制成卫安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惊天大案!这帮文官的笔杆子,简直比杀人的刀还要毒!” 马皇后听得也是一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替朱元璋抚了抚后背顺气。 朱元璋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不仅如此。孙烈前两日刚把锦衣卫在福州暗查的密折送来。卫安那个小王八蛋,在福州搞的那个什么城南新城,五千万两的内帑砸进去,不过十天光景,他不仅把那片烂摊子全拆平了,还借着卖什么地契、商铺的预售,把江南、两广那些富商的银子全都吸了过去!” “孙烈折子里说,福州现在的现银,堆得连府衙的金库都塞不下!那小子不仅没亏空,反倒利用那些商人的贪欲,把朝廷的死钱盘活了。但他这手段太过诡谲,也太危险了。!” 马皇后静静地听完,有些好奇。 她目光柔和地看向眉头紧锁的皇帝。 “既然朝堂上的奏折不可信,锦衣卫的密报也让你看不透,那你在这里发愁有什么用?常言道,眼见为实。卫安究竟是大明的聚宝盆,还是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咱们亲自去看看不就清楚了?” 朱元璋抬起头,心底那个压抑了许久的念头破土而出。 “亲自去?” 马皇后笑着点了点头,将百合莲子羹推到他面前。 “反正最近朝廷的秋税也收上来了,胡惟庸既然觉得你怕了他,不妨就让他先得意几天,露出点真狐狸尾巴。咱们换上常服,去福州府走一遭,看看那个满嘴铜臭的福州知府,到底在咱们大明的地界上,翻出了什么滔天的浪花。” 朱元璋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羹汤。 “好!妹子说得对!朕倒要亲眼看看,这小子的底细到底有多深!” 第37章 你怎的不去抢! 朱元璋和马皇后决定好了之后,便出发前往福州府。 半个多月后,他们的马车也到达了福州府。 车厢内的朱元璋掀开竹帘。 还未瞧见福州府的城门,那喧嚣声便已灌满双耳。 顺着官道远眺,拔地而起的不再是低矮破败的茅草屋,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砖混小楼。 远处,几根粗壮得夸张的烟囱直指苍穹,正源源不断地往外喷吐着滚滚黑烟,底下的厂房工坊连成一片。 这卫安小王八蛋,还真他娘的把凤阳县那一套,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这福州。 马皇后凑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生机勃勃的景象,轻轻拍了拍朱元璋紧攥着窗棂的手背。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眼前豁然开朗。 宽阔平整的水泥大马路上,挂着各地商会旗帜的四轮马车川流不息。 街道两侧,每隔十几步便立着一块硕大的告示牌,上面用朱砂大字写满了城南新区旺铺招商、二期地契预售等字样。 穿着绫罗绸缎的商贾们三五成群地站在街角,手里挥舞着纸契,面红耳赤地争论着几分几厘的利息。 根本没人多看这支外地车队一眼。 从最初的震撼中缓过神来,朱元璋放下窗帘,靠在软垫上。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福州府的空气里,连风都透着一股子铜臭味。 一名扮作家丁的随行侍卫策马贴近车窗,压低了嗓音禀报。 “老爷,属下刚才找路边的百姓打听过了。孙指挥使他们锦衣卫的暗桩和驻地,全都被安排在了城中心最繁华的十里长街。” 听到这话,朱元璋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连日来的阴郁竟一扫而空。 “继续往前走,绕开商铺区,去百姓住的坊市转转。” 朱元璋大手一挥,心情出奇的舒畅。 车轱辘碾过坚硬的水泥路面,四周的高楼与喧嚣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成片成片带着院落的红砖平房。 突然,裹挟着芝麻与猪油混合的焦香味顺着窗缝直往车厢里钻。 他再也坐不住了,拉着马皇后便推开车门,径直循着香味大步走去。 街角处,一个支着大铁桶的烧饼摊前热气腾腾。 系着白围裙的摊贩正将一个个金黄焦脆的烧饼从炉膛里夹出来。 “老板,给咱来两个刚出炉的!” 朱元璋吞了口唾沫,伸手就要去掏褡裢里的铜板。 摊贩头也不抬,麻利地用油纸包好两个烧饼递了过来。 “好嘞客官,诚惠四十文!” 朱元璋摸钱的手僵在半空。 “四十文?!你怎的不去抢!应天府的烧饼撑死了也就三五文一个,你这破面饼子竟敢卖二十文一个!” 这暴怒的呵斥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若是换在京城,哪个小贩见了这等气势的客人不吓得跪地磕头。 可这福州府的摊贩不仅没慌,反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看朱元璋的眼神就是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外乡来的老爷吧?您且睁大眼睛瞧仔细了,俺这卖的是破面饼子吗!” 摊贩一边冷笑,一边夺过一个烧饼,双手用力一掰。 金黄的酥皮碎裂开来,浓郁的肉汁顺着摊贩的手指直往下滴。 那面饼里面,竟实打实地裹着一大团油亮亮红烧肉块,葱花的香气混合着肉香爆开。 摊贩将肉饼怼到朱元璋面前,满脸的骄傲。 “瞧见没?这可是正宗的精五花!就这分量,顶得上以往乡下苦哈哈过年吃的一顿大肉了!” “如今咱们福州府的百姓,只要肯在工坊里卖力气,谁兜里没有几个闲钱?大清早的,不吃点好肉补补身子,哪来的力气干活?俺这肉烧饼,一天卖出五百个都不够抢的,您嫌贵,边儿上买那两文钱的素馒头去!” 一个路边摊的烧饼,放的肉竟然比普通农户一顿正餐还多? 这福州府的百姓,日子已经阔绰到这种地步了? 他和马皇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不敢相信。 扔下一把铜钱,朱元璋攥着那两个沉甸甸的肉烧饼,顺着街道继续往前走。 没走出多远,前方的水果摊前,一个年轻女子,正指着摊位上的瓜果挑挑拣拣。 “这葡萄来两斤,这香瓜要三个,还有那几个红彤彤的果子,也给包上十个。算算多少钱。” 摊贩手脚麻利地称重装筐,满脸堆笑。 “一共三百二十文,大嫂子。” 女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从袖口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丢进果筐里。 “不用找了,剩下的算跑腿费,一会给我送到城南第三街区甲字号房去,别磕坏了。” 几百文钱,放在前些年,够一户五口之家买上小半个月的口粮了! 这妇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换了一堆华而不实的果子? 他终究没忍住那股子探究的执拗,三两步凑上前,换上一副和善的笑脸。 “这位大妹子,老朽多嘴问一句。你买这十几样果子,足足花了三百多文,这般大手大脚,家里的汉子知晓了,怕是得闹家务事吧?老百姓过日子,怎能如此铺张?” 那女子狐疑地上下打量了朱元璋两眼,噗嗤一声乐了,随手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大伯,您这思想也太老旧了吧!俺家汉子在南边码头干搬运队长,一个月能拿将近三两银子呢,这点果子钱算个屁呀!” 她指了指那一大筐五颜六色的水果,眼中闪烁着一种朱元璋从未在底层百姓身上见过的明亮光彩。 “再说了,买这些也不是全用来干嚼的。俺家那两个皮猴子最近吵着要吃什么水果拼盘,说是学堂里现在最流行的花样。剩下的果肉吃不完,还能放进纱布里挤一挤,给孩子们榨汁喝,甜津津的,比喝井水强多了!” 朱元璋嘴唇微微翕动,满脑子都是嗡嗡的回音。 一个码头苦力的婆娘,花几百文钱眼都不眨? 给孩子榨汁喝? 还有那个什么……水果拼盘?! 堂堂大明皇帝,此刻站在这福州府的街头,竟然连一个底层妇人嘴里蹦出来的词儿都听不懂了! 第38章 好一个妇女能顶半边天! 朱元璋继续往前走,他眼底的震撼便加深一分。 街边随处可见光着膀子大口灌着凉茶的力工,那些人腰间无一例外都别着沉甸甸的钱袋。 再看路旁大排档里,寻常百姓桌上竟也摆着荤腥,哪怕只是一头烤乳猪,放在大明其他州府,那也是逢年过节才能见到的荤腥。 这福州府的百姓,是真的富得流油! 朱元璋在此刻竟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他朱重八起于微末,毕生所愿就是让天下穷苦百姓吃上一口饱饭。 他厉行反腐,恨不得把全天下的贪官扒皮揎草,可偏偏是卫安这个贪得无厌的小王八蛋,硬生生在这偏远之地砸出了一个让连他这个皇帝都感到嫉妒的太平盛世。 半个时辰后,伪装过的马车终于在一处宅院前停下。 朱元璋刚挑开帘子迈下马车。 入眼处,两尊足有一人多高的石狮子镇在朱漆大门两侧,狮子口中含着的石球竟被雕琢得晶莹剔透。 抬头望去,门楣上的斗拱飞檐雕龙画凤。 这哪里是执行暗探任务的卫所,这等奢靡气派,哪怕是应天府里正三品以上大员的府邸,也休想比及分毫! 朱元璋那原本还带着几分感慨的脸,现在拉的老长。 他派锦衣卫南下,是为了盯着卫安那五千万两银子的逆天之举,是来办差的,不是来这温柔乡里当大老爷享清福的! “老爷!夫人!您二位可算到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朱元璋的情绪。 满头大汗的锦衣卫指挥使孙烈,此刻正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暗纹绸缎常服,一溜小跑跨出大门,作势就要行大礼。 “属下若是早知老爷今日抵达,定要让底下人将这福州城最好的十里长街净水泼街,给您……” “砰!” 孙烈奉承的马屁还没拍完,朱元璋抬起一脚,踹在孙烈的心窝上。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重重砸在门槛上。 “混账东西!咱让你来福州,是让你来当这当太上皇的吗!” 朱元璋指着孙烈的鼻子破口大骂。 “瞧瞧你这身狗皮!再瞧瞧这金碧辉煌的活人墓!你是不是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孙烈顾不得胸口的剧痛,额头贴着地面磕了起来。 “老爷明鉴!属下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这宅子、这摆设,连带属下身上这身皮,全都是那卫安县令硬塞过来的!” 听到这番辩解,朱元璋那高高扬起的巴掌停在了半空。 眼角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卫安,真他娘的是个妖孽,偏偏还让人挑不出毛病。 “哼!卫安那小王八蛋倒是有心了!” “滚起来回话!” 朱元璋冷哼一声,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孙烈弓着腰凑到跟前。 朱元璋背负着双手,目光盯着孙烈。 “咱刚才在街上转了一圈,这福州府的百姓,日子当真都过得这般宽裕?是不是卫安那狗东西提前走漏了风声,故意找人演戏给咱看!” 孙烈闻言,紧忙摇头。 “老爷,绝无半点作假!卫大人……卫安他在城外大兴土木,建了无数个什么水泥厂、红砖窑。这用工一多,工钱便打着滚往上翻,如今福州府哪怕是个倒夜香的,每月都能挣足足二两雪花银!百姓兜里有了真金白银,这日子自然是越过越阔绰了!” 孙烈想起了什么又说道:“老爷,我们在这半年里生意也越来越好了。” “除了买地花的五十万两,每个月的净收入都有七八千两银子呢!” “照这势头,不出半年,当初投进去的老本就能连本带利全翻回来!” 孙烈说道越高兴,朱元璋的脸上就越来越难看。 他看着自己手底下的人赚到钱,一个个这么开心的模样,他却反而觉得难受呢? 他为了打一场北伐,在太和殿上跟户部尚书讨价还价,连后宫的用度都一减再减。 结果自己手底下这帮鹰犬,借着卫安的东风,随随便便做点买卖,一个月就能进账上万两! 朱元璋越想越气。 “好!好得很!那咱也不能看着你们锦衣卫富得流油,朝廷却穷得揭不开锅。传咱的口谕,你们这半年来赚的银子,即刻上缴三成入内帑!往后每个月,照此例上缴,少一个铜板,咱扒了你的皮!” 孙烈先是一愣,仅没有丝毫心疼,反而砰的一声再次重重跪下。 “主子圣明!主子天恩浩荡!属下这就去办,绝不差主子一分一毫!” 在孙烈看来,皇帝只抽三成,这简直是格外开恩,等于直接默许了锦衣卫在福州府合法捞钱的特权! 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的马皇后,无奈地轻叹一声,随即将目光投向了门外的街道。 “孙烈,你且抬起头来。” 马皇后的声音温和却透着威严。 “本夫人这一路走来,见这福州街头上,无论商铺还是工坊,竟有无数妇人抛头露面,或算账或做工,丝毫不见避讳。这又是怎么回事?” 孙烈赶忙直起身子,恭敬作揖。 “回夫人的话。这也是卫安搞出来的动静。他早前在福州府衙门口贴了张足有三丈长的告示,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孙烈顿了顿,学着记忆中卫安那副语气。 “妇女能顶半边天!卫安昭告全城,福州府内男女平权,不管是男是女,只要进了工坊,只要肯卖力气,干一样的活,就拿一样的工钱!如今那些妇人赚得甚至比自家汉子还多,自然没人再去管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旧规矩了!” “妇女能顶半边天……” 马皇后眼眶微微泛红,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直击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她陪着朱元璋打天下,无数次九死一生,最是清楚女子若逼到了绝境,同样能爆发出不输男儿的气魄。 这短短一句话,简直完完全全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马皇后眼角眉梢尽欣慰,转身看向神色复杂的朱元璋。 “好一个妇女能顶半边天!” “重八,就冲这句话,这卫安,是个真真切切的奇才!” 第39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马皇后脸上笑意更浓,语气中满是感慨。 “能摊上卫安这等奇才做父母官,实乃福州府百姓几世修来的福分。” 孙烈一听这话,满脸堆笑逢迎。 “夫人慧眼!何止是福分,如今这街坊四邻的日子,比往年好过了十倍不止!这满城的富贵,全仰仗卫大人那神仙手段!” 旁侧一直冷着脸的朱元璋一抖袖袍。 “事出反常必有妖!天底下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锦衣卫是咱的眼睛!这繁华底下藏着的烂疮疤,别跟咱说你一点都没察觉!老实交代,这福州府到底暗藏着什么塌天大祸!” 刚爬起来没多久的孙烈双腿一软,险些又跪了下去。 “主子息怒!这祸患……倒也算不上。只是这福州府的营生起得太猛,四面八方的银子往里灌,市面上的物价也就跟着打了滚地往上翻!就拿寻常的米面布匹来说,足足比应天府贵了四五倍!可……可百姓手里赚的银子涨得更猛,根本不把这点涨幅当回事,属下寻思着没闹出民怨,便压下未报……” 听到物价翻倍四个字,朱元璋脑海中闪过先前那四十文钱一枚的肉烧饼。 紧接着,他突然想起来了。 之前,太子朱标与老二朱樉在御书房内的回话。 “卫安曾言,待百姓兜里有了钱,市面上的物资便会供不应求,届时必迎大危机。唯有造巨舰、破海禁,下南洋大肆采买,方能解这无物可买之绝境!” 破海禁! 造巨舰! 原来这小王八蛋早就在这儿等着咱呢! 朱元璋强压下心头的震惊。 “那福州府的大小官员呢?这满城的摊子铺得这么大,衙门里那帮食君之禄的狗东西,每日又是如何处置政务的?” 孙烈咽了口唾沫,神色变得古怪,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 “回主子的话……官员们……官员们如今连衙门都懒得进,成日里全泡在青楼楚馆之中,压根就没人过问政事……” 洪武大帝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好胆!好一群大明的蛀虫!” 孙烈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高高举过头顶。 “主子息怒!这……这是弟兄们暗中誊抄的册子,上面记着福州府各级官员出入青楼的次数,还有他们掷下的真金白银!请主子御览!” 朱元璋一把夺过账册,粗暴地翻开封皮。 只扫了一眼,他那拿着账册的大手便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哪里是什么账册,这分明是一张群魔乱舞的催命符! 福州府九成以上的大小官员,名讳赫然在列。 就连个不入流的九品巡检,在这烟花之地砸出的银子也动辄数千两起步! 朱元璋目光钉在册子最首位的一个名字上,惊讶不已。 唐秉中! 那个曾在元朝为官,以清正廉洁闻名天下,入明后宁可得罪胡惟庸被流放福建,也绝不同流合污的唐秉中! 这块茅坑里最硬、最臭的清流石头,其名下记录的青楼花销,竟已累计逼近十万两白银! 顺着那触目惊心的数据往后翻,朱元璋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名单的后半截,密密麻麻写满了附近驻军的统领、城卫的各级武将。 甚至连那些卫所将官,竟也一个个成了这温柔乡里的常客,挥金如土! 账册被那双大手硬生生揉成一团,砸在孙烈面前的石板上。 “好!好得很!这帮无法无天的狗畜生,全是在逼咱!他们是不是以为咱这把屠刀老了,砍不动了!” 朱元璋拔出腰间天子佩剑,一剑劈碎了旁边的多宝阁,玉器瓷器碎裂一地。 朱元璋手里那把代表着大明最高皇权的天子剑还在不停震动。 他双眼通红,扫了一眼满地乱七八糟的场面,最后目光落在了孙烈背上,孙烈吓得浑身发抖。 “他们是不是真想眼睁睁看着咱下旨,把这福州城里当官的杀个干干净净,让这满城的人头滚滚落进江里去!” “这些个吃皇粮的狗杂种,竟在脂粉堆里挥霍民脂民膏!” “军人的骨气呢?保家卫国的魂呢?全他娘的丢进女人的肚皮上了!咱要剥了他们的皮,楦上草,挂在福州府的城墙上风干!” 孙烈趴在石板上。 跟在皇上身边多年,他太清楚这位洪武大帝的脾气了,这杀心一旦起了,整个福州府的官场非得被连根拔起、血流成河不可。 就在这抑得让人窒息的关口,一双柔软却坚定的大手轻轻覆在了朱元璋握剑的手腕上。 马皇后神色从容,丝毫不顾忌那明晃晃的剑刃,缓步跨过满地碎瓷。 “重八,先把这铁疙瘩收起来,当心伤了自个儿。” 她语气温婉。 “你这爆竹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上回在凤阳,你气急败坏地要砍卫安的脑袋,结果如何?还有那徐州粮仓的案子,你也是看了账本就勃然大怒,差点让赵昆那等好官人头落地,最后才查清内情。” 朱元璋眼角一抽,握剑的手微微松了半寸。 马皇后顺势将佩剑夺下,丢在桌案上。 “卫安这小子行事,向来是剑走偏锋。这满城官员逛青楼固然荒唐,可这里头若没那小子在暗中推波助澜,你信么?咱们微服出来,不就是为了查明真相?若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大开杀戒,万一又酿成一桩错杀能臣的千古冤案,你这皇上的脸面往哪儿搁?” 徐州赵昆的乌龙事件,将朱元璋心头那股怒火浇灭了大半。 “换衣裳。” 朱元璋一把扯过屏风上的大氅披在肩头。 “咱倒要亲自去会会这个满身铜臭的小狐狸,看看他那张巧嘴,今天能吐出什么莲花来!” 半个时辰后,福州知府衙门后方的那豪宅前。 两尊威风凛凛的汉白玉石狮子镇在朱漆大门两侧,气派程度竟丝毫不输应天府的王侯府邸。 朱元璋负手立于台阶之下,仰头看着那块金字牌匾,刚压下去的火气又隐隐有些冒头的趋势。 孙烈硬着头皮上前叩门,没过多久,侧门一声拉开条缝。 一个穿着门房斜倚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三人几眼。 “干嘛的?懂不懂规矩?” 门房不耐烦地搓了搓手指。 “找咱家大人谈生意的,一千两白银叩门费。求大人办事的,两千两现银,少一个铜板,哪凉快哪待着去!” 听闻此言,朱元璋眼珠子险些突出来。 好一个贪得无厌的狗东西! 当初在凤阳县,这小子的门槛费还是百两,如今到了福州,竟翻了整整十倍! 就在朱元璋额头青筋暴跳,准备一脚踹烂这扇狗门时,马皇后挡在了他身前。 她上前一步,不怒自威的目光直逼那门房。 “去通报你家大人,就说应天的朱老爷到了。你若敢耽搁了朱老爷砸下万两的大买卖,仔细你脖子上那颗大好头颅!” 第40章 咱定要完完整整地带回大明! 那门房疑惑地看了一眼身后气质沉稳、很有威严的朱元璋,说了一句等着,就赶紧跑回了门里。 也就一炷香的时间,随着一阵急促又杂乱的脚步声,中间的大门被打开了。 卫安穿着华丽常服,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出来。 刚才那个态度傲慢的门房,这时跟在卫安身后,看起来很害怕。 “哎哟!朱老爷!夫人!真是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卫安热情地拱手作揖,那熟络的模样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爹。 “什么风把二位这尊真佛吹到这偏远的福州府来了?快快快,里边请,上好的茶早就给您备上了!” 朱元璋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大步跨入府内。 刚在椅上落座,卫安连茶都顾不上倒。 “朱老爷此番南下,想必是看懂了晚辈在福州布下的这盘大棋。” 卫安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蛊惑。 “琉璃那点蝇头小利,跟眼下这桩买卖比起来,算不上什么!只要咱们把船开出去,南洋的香料、金银、奇珍异宝,那就是白捡的!一船生丝瓷器出去,换回来的利润,是几十倍!到时候,别说您家,就是整个大明的国库,都能用地铺地!” 这位穷苦出身、为了大明钱粮熬白了头发的开国皇帝,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国库充盈的盛景。 他那原本满是杀气的双眸中,一团名为贪婪的火焰被点燃。 但他毕竟是纵横天下的皇帝,脑中的热情仅持续了一瞬,便被理智镇压。 朱元璋一拍扶手,身子霍然站起,看着卫安。 “一派胡言!” “出海?你当那汪洋大海是你家后花园?如今沿海倭寇横行,形同饿狼!你这边商船满载金银出海,那边就是给倭寇送去的一块大肥肉!不仅商队会被劫掠一空,还会引得那帮畜生大举进犯沿海村落!你这是在拿大明百姓的性命,换你一己私欲!” 面对朱元璋的怒火,卫安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悠哉游哉地端起茶盏。 “朱老爷,您能想到的,晚辈能想不到?” “狼来了,咱就养一群吃狼的猛虎!晚辈手中有一套旷古绝今的练兵之法。莫说是护航商队,就算是追到倭国本土去荡平那群矮冬瓜,也是易如反掌!” 说到此处,卫安无奈地摊了摊手,叹了口气。 “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造那种能在海上横行无忌的巨舰,非民间财力物力可为,若无皇家身份做掩护,朝廷那帮御史言官非参我个拥兵自重、图谋造反不可。” 皇家身份? 朱元璋心中冷笑。这全天下还有谁的身份比他这大明皇帝更皇家? 真正让他难以保持镇定的,是卫安口中那句轻描淡写的练兵之法。 突然。 朱元璋想起当初在那小小的凤阳县,他亲眼见识过卫安手底下那些训练有素的捕快。 朱元璋眼里的追忆神色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轻蔑。 他向后靠在椅上,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皮肤白净的年轻知府。 朱元璋的手用力拍在扶手上。 “就凭你?” “一个没见过军营大门的书生,没当过一天兵,没上过一次战场,也敢在这里说什么练兵的方法。打仗不是你在衙门里算账,是要真刀真枪拼杀,会死人的。” 卫安被骂了也没有生气,还是摇着手里的折扇,笑着听他说话。 朱元璋看到他这个样子,心里的火气更盛,身体向前倾,盯着卫安的眼睛。 “出海的事,你想都不要想。商船装着金银财物开到海上,很容易引来倭寇。倭寇来了,福建沿海的无数百姓都会遭殃。我绝不可能为了一点钱财,拿老百姓的身家性命陪你胡闹。” 这番话说得很坚定,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 站在一旁的孙烈心里很紧张,他暗自想着,天底下敢当面拒绝皇上的人,早就被处死了,可皇上此刻的心思,确确实实全放在百姓身上。 卫安收起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眼底罕见地闪过一抹敬佩。 “朱老爷忧国忧民,这份心胸,晚辈叹服。” 卫安收敛了之前的玩世不恭,压低了嗓音。 “可若是晚辈告诉您,那茫茫大洋的彼岸,有一种名为土豆的粮种。此物其貌不扬,却极其耐旱耐寒,最要命的是,它一亩地的产量,能达到几十石!只要将其带回大明,推广开来,天下百姓便能彻底告别饥荒。这笔买卖,您还觉得是瞎胡闹吗?” 朱元璋站起,身后的椅子被他的动作带翻在地。 “你……你刚才讲多少?” 这位见过无数风浪、遇事从不动容的开国帝王,此刻瞪大了双眼,呼吸变得急促。 他一把揪住卫安的衣领,手背上青筋凸起,厉声说道:“一亩地产几十石?你知道欺瞒我的下场是什么吗!” 现在大明朝的水稻和小麦,亩产最高也就两三石,几十石的产量,是根本没人敢信的话。但朱元璋太清楚粮食的重要性了。 他曾经要过饭,吃过树皮,亲眼看着父母在灾年里饿死。 粮食对他来说至关重要,也关系着大明江山的稳定。 马皇后也吃了一惊,上前几步想拉开朱元璋,却被他用攥着卫安手腕的手挡了回去。 卫安被勒得喘不过气,不停拍打朱元璋的手背,急忙说道:“朱老爷……松、松手!晚辈哪敢拿这种掉脑袋的事开玩笑!” 朱元璋用力把他推回座位上,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审视。 卫安揉着脖子,大口喘着气,嘴角还是带上了笑意。 他开口说道:“朱老爷,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海禁是朝廷定下的国策,私自出海就是违抗圣旨。但您不一样,您是从应天来的皇亲国戚。当今皇上最痛恨贪官,也最体恤百姓。您要是能带回大量的白银充实国库,再献上这种能救很多百姓性命的土豆种子,皇上只会高兴,绝对不会降罪于您。到时候,您就是大明朝的头号功臣,封侯拜相都是理所应当的事。” 卫安的话,都戳中了朱元璋心底最强烈的渴望。 如果真有这样的作物,就算冒再大的风险,他也一定要拿到手。 朱元璋闭上眼,强行压下心里的震动。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收敛起了帝王的气势。 “好!只要你口中那土豆确有其事,这海,咱陪你出!粮种,咱定要完完整整地带回大明!” 就在两人敲定这件事的时候,一个小厮快步穿过月亮门,一路小跑到卫安面前行礼。 “大人,福州府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到齐了,全在前厅候着您呢。” 第41章 卫大人真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卫安听了,甩了甩衣袖站起身,随口吩咐小厮:“去告诉账房,把备好的银子都搬到前厅去。” 小厮领命退下。 站在一旁的朱元璋紧紧皱起了眉头。 他这辈子只见过当官的向下级和百姓索要钱财,从没见过知府去见下级和同僚,还要自己主动拿出银子的。他想不通卫安到底要做什么。 “卫知府见客,怎的还要备上银两?” 朱元璋眯起眼睛,语气里满是探究:“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事。不知卫大人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也去前厅看看?” 卫安回头看了看朱元璋,露出了了然的笑容。 他觉得对方是生意人,到了这里,自然想多结交一些官府里有实权的人,方便以后做生意。 “朱老爷既然有兴趣,那就一起过去。往后大家都是一起做事的人,见见福州的各位官员,对你的生意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请!” 等朱元璋跟着走进长廊,看到前厅里的景象,立刻生出了满腔怒火。 大厅里,几十名穿着大明官服的官员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完全没有官场上该有的端庄样子。 桌上摆满了福州一带出产的珍贵果品,几个小吏甚至毫无顾忌地在角落里,说着城西新开青楼里的事情。 坐在一众官员正中央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叫唐秉中,曾经在元朝做官,一向以清正廉洁自居,归顺大明后因为得罪了胡惟庸,被革去所有官职,流放到了福州。 可就是这个曾经品性刚直的官员,此刻正端着一碗燕窝,脸色红润地对着周围的同僚大声说话。 “诸位,要我说,咱们福州府能有现在这样的好日子,全靠卫大人筹划安排。” 唐秉中咂了咂嘴,一脸满足地接着说:“当初我刚来福州的时候,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你们再看看现在?卫大人上任才一年,福州城里就聚满了商人,比江南还要繁华。最难得的是,卫大人体谅我们这些官员俸禄不够,就从府衙的盈利里给我们发红利。现在我们吃喝不愁,有闲钱消遣,也有钱做生意。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明白事理的上司,巴不得卫大人能在福州做一辈子的官。” “唐大人说得对!卫大人真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周围的官员纷纷跟着附和,不停说着讨好卫安的话。 站在廊柱后的朱元璋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声响。 他心里满是愤怒,没想到大明的官员,竟然被卫安用银子变成了这副样子。 一阵爽朗的笑声从长廊尽头传来,打断了厅里的喧闹。 卫安快步走进前厅,满脸笑意地对着众人拱手行礼。 朱元璋强行压下心里的杀意,带着马皇后和孙烈,跟在卫安身后走进了大厅。 厅内的官员们见正主到了,纷纷放下手中的茶盏瓜果,争先恐后地起身行礼。 “拜见卫大人!” 众人的目光在卫安身上停了一会儿,又随意扫过他身后的朱元璋三人。 看三人的穿着打扮,虽然衣料名贵,但也只是个没有官职的商人,在福州府不算什么稀罕人物,众人便也没再多看,继续对着卫安露出讨好的笑容。 只有站在人群前面的唐秉中不一样。 他习惯性地抬眼,想跟着同僚一起说几句讨好的话,可视线落到朱元璋脸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浑身发冷。 他认出了朱元璋。 唐秉中想起了洪武初年,在奉天殿上见到的场景。 那个坐在高位上,一句话就能决定几万人生死的皇上,正是眼前这个穿着商人衣料的男人。 唐秉中颤抖的手中滑落,摔得粉碎。 大厅内的喧闹声停了下来。 唐秉中的双腿控制不住地发抖,只挤出了几声破碎的气音。 “你……您……皇……” 唐秉中喉结艰难地动了动,刚要喊出那两个字,一只大手就攥住了他的小臂。 “这不是唐大人吗!” 朱元璋抢前一步,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让唐秉中把到了嘴边的惊呼咽了回去。 他手腕微微发力,疼得唐秉中直抽冷气,可那双带着压迫感的眼睛却弯起了和善的弧度,盯着眼前不停冒冷汗的唐秉中。 “真没想到,能在千里之外的福州府,碰见京城里的老相识!唐大人,当年应天城外一别,我可是天天盼着能再跟您讨教些生意上的门道。” 这番话里带着别的意味,唐秉中听得心里发紧。 他在官场待了大半辈子,反应很快,手腕上的剧痛,还有朱元璋那句京城老相识,让他清醒过来。 他立刻明白,皇上是微服私访,绝对不能在这里点破皇上的身份。 “啊……是、是朱……朱老板!” 唐秉中惨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容,双腿用力撑着,才没当场跪下去。 他慌乱地用袖口擦着额头的汗。 “朱老板能来这里,实在是难得。改日我一定在酒楼摆下宴席,请朱老板喝酒。” 唐秉中嘴上应付着,心里却慌得厉害。 皇上突然来到福州,身边还跟着侍卫,肯定是来查大案的,一旦查实,相关的人都要掉脑袋。 福州府这些官员,恐怕今晚就要出事了。 站在一旁的卫安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异样,只以为这位有钱的朱老爷交友广泛,连被流放到这里的老官员都认识。 卫安合上折扇,笑着上前打圆场:“原来二位早就认识?那真是太巧了。朱老爷,您可能不知道,唐大人虽然是从京城来的,但在福州府很有声望,大家都很信服他。” 唐秉中听见卫安这么夸自己,吓得连忙摆手,心里慌得不行。 他磕磕巴巴地说:“卫大人太抬举我了!我现在不过是个戴罪的人,能在福州安稳过日子,全靠卫大人您治理得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既想在皇上面前撇清自己和福州这些事的关系,又不敢得罪卫安。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唐秉中这副样子,心里满是鄙夷。 他想起当年唐秉中在奉天殿上,敢直言怒斥百官,没想到现在变成了这副模样,为了钱财没了骨气。 朱元璋松开了唐秉中的手臂,转身看向卫安,目光扫过大厅里的一众官员。 “既然都是熟人,那就好办了。卫大人,刚才听说今天福州府的官员都聚在这里,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谈?我是个生意人,只对钱财相关的事感兴趣,不知道能不能借这个机会,在旁边听听,也长长见识。” 第42章 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 唐秉中一听这话,眼前一阵发黑。 今天是月中,正是卫安给福州的官员发红利、报销花销的日子。 当今皇上最痛恨贪官污吏,要是让皇上亲眼看到这些官员分赃,所有人都活不成了。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唐秉中下意识地喊了出来,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 可卫安完全没察觉到不对劲,反而大笑起来:“朱老爷性子直爽,合我的脾气!既然以后咱们要一起做事,这点场面看看也没什么。” 卫安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小厮吩咐道:“来人!把账房备好的东西抬上来,给各位大人发钱!” 这话一出,大厅里原本还有些拘谨的官员们立刻兴奋起来,眼睛都亮了,呼吸也变得急促。 四个壮汉抬着两个大箱子走到厅前,把箱子重重放在砖地上。 箱盖打开后,里面装是一沓沓盖着红印的大明通行宝钞,还有能在各地兑换的银票。 朱元璋的眼神一变,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了起来。 卫安走到箱子前,随手拿起一把银票,笑着看向下面的官员。 “上个月大家都辛苦了,福州的市面能这么繁华,全靠各位大人费心。还是老规矩,上个月大家不管是去青楼、置办田产,还是别的吃喝玩乐的花销,都可以拿账单来找我报销。咱们福州府的规矩就是,能花才能挣。” 话音刚落,福州同知就第一个挤了上去,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账单,递到卫安面前。 “卫大人,下官上个月在城南买了个小宅子,一共花了五百两银子。” “才五百两?” 卫安皱了皱眉,露出嫌弃的神情,随后从箱子里拿出两张一千两的银票,塞到同知手里。 “五百两怎么够?这是两千两,下个月把宅子翻修得气派些,别丢了咱们福州官场的脸面。” “多谢大人!卫大人福寿安康!” 同知捧着银票,激动得语无伦次,欢天喜地退了下去。 紧接着,通判、推官、各县县令排着长队,蜂拥而上。 “大人,下官上个月在春风楼包了半个月的场,花费一千二百两!” “给你两千两!下个月把花魁给本官包下来!” “大人,下官看中了一块风水宝地想建祖坟,卖家要价三千两!” “四千两拿去!墓碑必须用上好的汉白玉!” “大人……下官上个月迷上了斗蛐蛐,输了八千两……”一个獐头鼠目的小吏战战兢兢地递上条子。 “八千两?!” 卫安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 “有魄力!输得起才赢得起!给你一万两!下个月去临安府买最好的蛐蛐,给本官赢回来!” 拿到钱的官员们个个喜笑颜开,互相炫耀攀比着手里的巨款。 朱元璋静静地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这场光明正大的集体分赃。 五百两? 三千两? 八千两?! 大明朝一个正七品知县,一年的俸禄撑死了不过九十石大米,折合成银子连三十两都不到! 可眼前这群国之硕鼠,仅仅一个月的花销,最低都有五百两,最高竟达近万两! 这些钱从哪来? 全是他娘的民脂民膏! 唐秉中牙齿不受控制地不停打颤。 他看着朱元璋,心里满是难以抑制的恐惧。 朱元璋眼里布满血丝,神情十分吓人。 唐秉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福州府这些官员,今晚恐怕都要被处死了。 可卫安却丝毫没有察觉危险,依旧笑得十分开心,完全没意识到即将到来的祸事。 卫安抬手用手里的折扇,挑走了唐秉中手里紧紧攥着的账单。 “哟!让我看看,唐大人上个月花了多少?” “一万两!各位同僚,都看清楚了,足足一万两!” 卫安扬起眉毛,把那张皱巴巴的账单高高举起来,放大了声音说道。 卫安带着赞赏的神情,拍了拍唐秉中僵硬的肩膀,转头对着一众官员大声说道。 “大家都好好看看!唐大人一开始的时候,性子拘谨,一个月只花三百两银子。可现在呢?一个月花了一万两!这才是能做事的样子,能带动福州的市面发展。以后你们都多跟唐大人学学,学会怎么花钱,把福州的生意带起来。” 周围的官员立刻围了上来,满脸讨好地向唐秉中搭话。 “唐大人,您这手笔太大了,不知上个月是盘下了哪条街的商铺?” “老哥哥,改日一定要带小弟去酒楼见见世面。” 唐秉中只觉得耳边的声音十分嘈杂,脑子里一片空白。 卫安快速数出整整一万两银票,笑着塞进了唐秉中怀里。 这一沓银票拿在手里,让唐秉中心里极度不安。 他僵硬地低下头,忍不住用余光看向站在侧后方的朱元璋。 朱元璋没有看银票,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盯着唐秉中的脸,眼神里满是嘲弄和杀意,让唐秉中浑身发寒。 唐秉中心里十分纠结,接下这银票,就是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可要是不接,卫安一定会察觉到不对劲,一旦朱元璋的身份当场暴露,今晚在座的所有人,都别想活着走出这扇门。 唐秉中狠狠咬破了舌尖,借着嘴里的痛感,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双手颤抖着接过了那一万两银票。 “多……多谢卫大人厚爱,下官……受之有愧。” 卫安转过身,邀功似的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朱元璋。 “朱老板,怎么样?咱们福州府的规矩,痛快吧?” 朱元璋盯着满头大汗的唐秉中。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唐大人,真不愧是个能人啊。这水滴石穿的功夫,咱今日算是开眼了。” 这番带着讥讽的话,让唐秉中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朱元璋一甩衣袖。 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大厅,把在场官员的样子都记在了心里,随后大步往外走。 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厅里的官员们互相看了看,都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有人开口问:“卫大人,这位朱老板,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 卫安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还嗤笑了一声,说:“别管他,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财主。这老头子脾气又臭又硬,脑子转不过弯,就是看不惯咱们现在的场面。” 紧接着,卫安收起折扇,用扇子敲着手心,当着满厅官员的面大声说道:“我早就跟你们交过底,在这世道,清官根本没用!光知道省那几个铜板,能让百姓吃上肉?能把路修宽?不花钱,哪里来的好处?没有好处,谁愿意出力干活!” 唐秉中听着这番话,吓得嘴角不停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 当着大明最恨贪官的开国皇帝的面,说这样贬低清官的话,卫安的九族都逃不过死罪。 可眼下为了不暴露皇上的身份,他只能强行咽了口唾沫,跟着干笑两声附和道:“是……是啊,卫大人所言极是。那位朱老哥,脾气向来如此,见不得别人过得阔绰。” 见厅里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卫安一挥手,直接下了逐客令:“行了!事办完了,都给我回去好好干活!拿了银子的,下个月都把心思放在福州的营生上!” “卫大人放心,下官定当好好追随大人做事!” “走走走,王大人,青楼新来了几个姑娘,咱们拿了这笔红利,正好过去看看。” 第43章 把他的功劳都念给他听! 大厅里热闹起来,这些官员们互相搭着肩膀,商量着今晚要去的消遣去处。 唐秉中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这些完全没意识到危险的官员,心里满是悲哀。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还想着去春风楼,今晚过后,他们连乱葬岗都去不了。 他一句话也没说,身体僵硬地转过身,脚步踉跄地离开。 唐府的书房。 老管家紧紧拽着唐秉中的衣袖,满脸泪水地哀求:“老爷!您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散尽家财遣散我们?若是惹了什么天大的祸事,老奴拼了这条命也护着您逃出福州啊!” 唐秉中失落地坐在椅上。 他无力地摇了摇头,打断了管家的哀求。 “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逃到哪里去?” 他干笑了两声,声音十分嘶哑。 “别多问了,带着库房里的细软,带上夫人和少爷,连夜出城,快走!” 看着管家慌忙跑出去的背影,唐秉中闭上了眼睛。 这位从底层一路征战打下江山的皇帝,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 不用等到明天一早,或许连今晚都撑不过去,整个福州府就会迎来一场大祸。 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头落地。 他唐秉中能不能活过今晚,全凭接下来的表现。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 盔甲碰撞的脆响,在唐府空旷的院落里不停回荡。 一队队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冲进了府邸。 书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唐秉中从椅子上滑下来,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砖地上。 他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声嘶吼道:“罪臣唐秉中……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唐秉中伏在冰冷的青砖上。 脚步声停在三步开外。 朱元璋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唐秉中。 “你打得一手好算盘。知道我要来,提前把家里人送走、宅子清空了。” 朱元璋逼他看着自己满是杀意的眼睛。 “我今天把话说明白,你要是给不出让我信服的解释,明天早上太阳一出来,你那些跑出城的老婆孩子,就得一个个在城门口被处死!” 朱元璋一把甩开他。 “当年在元朝为官时,到处都是克扣军饷、欺压百姓的贪官,你唐秉中却能守着清贫,一两银子都不贪。归顺大明后,你更是性格刚直,多次上奏直言朝政,就算得罪胡惟庸被发配到福州这个偏远地方,我心里也一直把你当成大明难得的好官!” 朱元璋提高声音说道:“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太让我失望了!那一万两银子,拿在手里你就不觉得不安吗?福州的繁华,难道是靠你们这些官员贪图享乐堆出来的!” 唐秉中原先已经面无血色,听到这话,突然生出一股力气。 他直起上半身,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 “微臣有罪!但微臣对天发誓,自从调任福州以来,我日夜操劳,心里想的都是福州百姓的生计,尽心尽力做事,没有一句假话!” 朱元璋愤怒到了极点,笑声里满是戾气。 “好一个尽心尽力!孙烈!把他的功劳都念给他听!” 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孙烈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册子。 册子散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目。 周围的锦衣卫一起上前一步,腰间的绣春刀拔出三寸。 刀身的寒光映在唐秉中惨白的脸上。 唐秉中颤抖着拿起账册,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凉透了。 账册上一笔一笔,全是他在福州各大青楼的开销,加起来已经超过十万两银子。 每一笔都记着时间、地点,还有宴请的人。 唐秉中整个人垮了下去,重重磕着头。 “微臣认罪……账册上记的,都是真的。微臣死不足惜,只求皇上看在微臣早年为朝廷效力的份上,饶过我的家人,赐我一个痛快的死法!” 朱元璋上前一步,一脚踹在唐秉中胸口。 “痛快死?你想得太简单了!这十万两青楼的开销,你从百姓身上搜刮了多少!私自吞了多少银子!” 唐秉中原本涣散的眼神,在听到私自吞了四个字时,突然亮了起来。 “皇上要杀要剐,微臣都认。但微臣绝对没有贪污!这十万两银子,我一分一毫都没有放进自己的口袋!元朝末年那样混乱的世道,我都能守住清白,如今在大明为官,我就算饿死,也不会拿百姓的一针一线!” 朱元璋瞪大了眼睛。 “胡说八道!没有贪污?那这十万两银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皇上明察!这些银子,都是卫安卫大人专门批准的公关’!是从府衙的公账里报销的!目的,是为了给福州引进商人、发展产业!” 朱元璋紧紧皱起了眉头。 唐秉中快速解释道:“皇上,那从江南来的富豪,都是不见好处就不肯合作的人。想让他们把钱财投到福州建作坊、修船厂,只靠在衙门里坐着喝茶,是谈不成的!” 他用力拍着地面,声音嘶哑却很坚定:“卫大人定下规矩,请商人去春风楼,是为了拉近关系;叫姑娘倒酒唱曲,是为了让气氛活跃,摸清商人的想法!微臣敢用全家性命发誓,我虽然经常去青楼,但从来没有带过任何一个姑娘出去过夜!” 孙烈听了,皱了皱眉,快速翻看账册。 借着火光,他仔细查看账册上的批注,随后脸色有了变化,快步走到朱元璋身边,压低声音说道:“皇上,账册上的批注确实有记载,每一笔青楼开销后面,都跟着一份商人契约的签订记录,没有一点差错。” 朱元璋心里的怒火被这番从没听过的说法堵得发不出来。 “荒唐!简直是天下少有的荒唐事!这也能当借口?” 唐秉中苦笑一声。 “微臣一开始也觉得荒唐!也指着卫大人的鼻子骂他不顾斯文!可卫大人说,地方官府和朝廷不一样。朝廷在京城,考虑的是天下的大局,讲究的是朝廷的体面;可地方官,一睁开眼就要考虑百姓的吃饭穿衣!” 唐秉中抬起头,迎着朱元璋严厉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卫大人说,要办成事,就必须有应酬开销。总不能让地方官员每个月拿着不够买米的俸禄,自己贴钱请客吃饭吧?也不能为了几桌酒席的钱,天天去求户部拨款!地方的事,就要用地方的办法解决。只要不贪占百姓的钱财,只要能把事办成,让福州富起来,跟上朝廷的政策,这钱就花得值!” 朱元璋的眼睛里,此刻露出了些茫然。 他了解唐秉中,这个老顽固不会撒谎。 而且,这一路过来,福州宽阔的水泥路、摆满货物的商铺,都是实实在在的。 这不是贪污。 最多,只能算是不符合规矩的铺张浪费。 “朝廷管天下……地方管本地……” 朱元璋嘴里反复念着这几句话,原本因为愤怒而混乱的脑子,突然清醒了过来。 不对。 一个让他心惊的猜测,突然在朱元璋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第44章 卫安,又想整什么幺蛾子? 向来嫉恶如仇的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这辈子第一次对自己要执行的杀伐决断起了怀疑。 他闭上双眼,脑子里一遍遍回想和卫安打交道的所有事情。 当初他微服去凤阳,卫安毫无顾忌地入股赌坊,还敢在明面上明码标价卖官鬻爵。 按照大明律例,这些事足够判他剥皮揎草。 可他亲眼看到,凤阳县修了宽阔平整的水泥路,百姓家里的粮仓堆得满满当当,当地治安极好,夜不闭户。 这些实情,和他定下的贪腐罪名完全对不上。 凤阳的这些政绩摆在眼前,他要是硬杀了卫安,就会违逆凤阳百姓的心意。 再后来,徐州府粮仓大案事发,涉及的粮食是整整一州好几年的赋税。 他十分震怒,想立刻处死卫安。 可查到最后才知道,卫安是为了调控粮草市价,避免谷贱伤农,才用了这套平准的办法。 如今到了福州,十几万两白银花在了青楼,换做别的任何官员,他早就下令诛了九族。 可唐秉中这个老臣,不仅光明正大地把这笔钱以公关费的名目记进公账,还真的靠这笔钱促成了十几个大生意,让几万百姓有了谋生的活计。 卫安做的这些事,看着全是贪腐的行径,可最后落到实处,全是对百姓有利的事。 朱元璋睁开眼,双拳攥得紧紧的。 他心里清楚,卫安这个胆大包天的人,就是借着手里的职权做着不合规矩的事。 只要顺着这些权钱交易的事往下查,一定能查出足够判他死罪的证据。 可他敢杀吗? 要是真的砍了卫安的头,福州城刚建好的房子没人接手管,商人没人安抚,刚过上几天好日子的百姓,说不定会指着奉天殿骂他朱重八是卸磨杀驴、不分好坏的昏君。 “杀不得……竟然杀不得!” 朱元璋大的身子在夜风中微微晃了一下。 跪在地上的唐秉中看得出朱元璋心里的挣扎,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上位,您还不明白吗!卫大人刚到福州的时候,城外到处是山贼,城里到处是吃不饱饭的百姓。他亲自带兵剿灭了匪患,给百姓减免了赋税。现在福州的百姓顿顿能吃上肉,晚上能安心睡觉。地方上的官员没了后顾之忧,谁还愿意去贪那几百两的黑心钱?现在大家都一门心思跟着卫大人干出政绩。” 唐秉中眼神十分坚定。 “卫大人常跟我们这些底下的官员说,只要天下百姓能安居乐业、手里有钱,当官的稍微铺张一点、用得好一点,出不了大事。他还说,只要福州富了,人口肯定会涨,到时候福州容不下,大明的百姓自己就会造大船、渡大海,去南洋、去西域,替上位开疆拓土。” 这番话完全不合常理,朱元璋听了,心里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百姓富足、官员奢靡、人口暴涨、开疆拓土。 可偏偏,这番话里的道理,他竟找不到反驳的地方,这一刻,他原本无比坚定的帝王心思,竟然有了一丝动摇。 朱元璋咬紧牙关,强行把心里的动摇压了下去。 他绝不能认可这种不合规矩的治国道理。 他一甩大袖。 “孙烈!” 锦衣卫指挥使孙烈立刻上前,躬身抱拳行礼。 朱元璋指着地上的唐秉中,又指了指那本账册,声音冰冷。 “把他给咱放了!另外,即刻八百里加急,传旨户部,调拨精干人手,给咱把福州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账目,一文钱一文钱地彻查!” 孙烈愣了一下,抬眼看了一眼唐秉中,低头领命。 朱元璋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四周漆黑的夜色,开口说道。 “咱就不信这世上有完全没破绽的账目!就算查不出他中饱私囊的铁证,也要把福州府的账目全翻出来查一遍,逼着福州府的这些人动起来。只要他们慌了神,总能查出卫安这小子的破绽。” 深夜的行馆内。 一身素衣的马皇后拧干了温热的布巾,轻轻敷在朱元璋紧锁的眉心上。 朱元璋半靠在太师椅上,浑身没了力气,连连叹气。 “妹子,咱今天算是遇上难办的事了。卫安的手段,比当年陈友谅的还要难对付。他这是把福州十几万百姓的民心,当成了自己的免死金牌。咱明知道他做的事不合规矩,明知道这么下去朝廷的规矩会被搅乱,可咱就是下不了杀他的决心。” 马皇后手法轻柔地替他揉捏着太阳穴,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浅笑。 “重八,你呀,就是眼里容不得一点不合规矩的事。他卫安再狡猾,还能反了大明不成?你既然也看到了福州的繁华,百姓的日子过得好是做不了假的。只要百姓碗里有饭吃,身上有衣裳穿,这个官,就不算坏到了骨子里。” 朱元璋坐直身子。 “可他带着一群地方官逛青楼!十万两啊!这要是不管,以后天下官员有样学样,大明的江山还要不要了!” “所以你才调了户部的人来查不是吗?” “慢慢查,急不得。这卫安在地方上威望太高,你若是为了泄愤一刀砍了他,寒的是天下百姓的心。查出了破绽,再治他的罪,才能让他心服口服。” 马皇后将布巾丢回盆里,轻按着他的肩膀将他重新压回椅背。 朱元璋听了觉得十分有道理。妹子的话总能说到他心里去。 卫安这个心思缜密的人,确实得慢慢查,等查出他的破绽,再治他的罪。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侍卫低着头,快步走到门口,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卫大人府上派了人来传话。” 朱元璋眉头一挑。 “这小子大半夜的不睡觉,又想整什么幺蛾子?让他滚进来报!” 侍卫战战兢兢地转述。 “来人说……卫大人请上位明儿个一早,换上便装,随他一同去城外的府军驻地巡视。” 朱元璋微微眯起眼睛,脸上立刻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去军营?他一个地方父母官,大摇大摆带咱去军营干什么?” 侍卫的脑袋埋得更低了,声音直打颤。 “卫大人原话是……说有笔天大的好买卖,要在军营里和陛下……和陛下细细地谈。” “买卖?要到军营里去谈?” 朱元璋又气又笑,站起身,眼底满是冷光。 “好!好得很!咱倒要看看,这个满脑子生意的东西,在咱大明的军营里,能谈出什么了不得的买卖!你回去给他回话,咱明早准时赴约!” 第45章 你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福州府衙的青砖院子里就站满了人。 各级官员都穿着整齐的官服,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小声说话,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自从卫安到福州任职,大家不仅收入多了,官职也坐得很稳。 只要跟着卫安做事,出了再大的事也有他担着。 今天卫安要视察府军,这事关系到所有人的身家、政绩和收入,就算家里有丧事,也没人敢请假不来。 府衙的内堂里,气氛却有些不一样。 朱元璋穿着富商常服,坐在太师椅上,眼睛盯着正慢慢喝茶的卫安。 “你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大清早把我叫起来,去军营看士兵操练,这就是你说的大买卖?” 朱元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怒气。 卫安轻轻吹开茶碗上的浮沫,放下了茶碗。 “老朱,别急。” “现在做买卖,得有实力撑着。没有军队护着,再多的钱也守不住。这军营里的东西,就是我治理福州、谈成这笔大买卖的依仗。” 看着卫安的样子,朱元璋压下心里的疑惑,冷哼一声,起身往外走。 半个时辰后,一队车队驶出了福州城西门。 刚出城门没多久,朱元璋正闭着眼休息,突然睁开了眼。 他下意识摸了摸车厢壁,脸上露出很惊讶的神情。 这车走得太稳了。 平常的官道就算修得再好,马车走过去也免不了颠簸,可现在这辆四轮马车,走起来非常平顺,几乎没有晃动。 他掀开窗帘,探出身往外看。 只见一条灰白相间、宽阔平整的大路,笔直地从西往东延伸。 路面很坚硬,没有坑洼,也不长杂草。 前面车厢里,传来几个官员的惊叹声。 “卫大人修的这水泥路,真是好用,路面严实,还特别结实!” “可不是嘛,商队的货车走在这路上,货物损耗直接降了三成!” 听着这些文官只盯着钱的话,同在车队里的唐秉中盯着路面,双手攥紧了车厢的窗框,手微微发抖。 这位历经两朝的老臣,想到的不是商队,而是军队行军。 要是大明的军队和粮草走在这么平整的路上,行军速度能提升很多。 就算遇上连续下暴雨的天气,粮草也能顺利送到前线。 唐秉中咽了口唾沫,看向前面卫安的马车,心里满是敬畏。 他觉得,卫安这样的本事,要是不用在正途上,会给大明带来灾祸;可要是用好了,就能帮大明稳固江山。 两个时辰后,车队在一座靠着山水的大营前慢慢停下。 城卫统领薛泽早就穿好了铠甲,拿着兵器,站在营门外。 见卫安下车,薛泽大步走过去,铠甲碰撞发出声响,单膝跪在地上。 “末将薛铎,参见卫大人!营里三千战兵已经操练了半年,兵器铠甲都备齐了,就等大人检阅,随时可以出营保卫地方安定!” 他的声音很大,惊得林子里的几只鸟飞了起来。 朱元璋不动声色地看了薛铎一眼,眼神沉了下来。 这汉子身上带着一股狠劲,是上过战场的好手。 跟着众人走进营门,朱元璋的脸色变了。 营地里没有满地的污秽和臭味,也没有破败漏风的营帐。 整个军营规划得很整齐,地面全用三合土夯得很结实。 两边的排水沟砌着整齐的青砖,一直通到远处的溪流里。 兵器架上的刀枪擦得很亮,在太阳下闪着光。 这根本不像是地方府军的驻地,防守做得非常周全。 朱元璋的心跳不由得快了起来,当年带兵打仗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他深深看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卫安,心里的警惕越来越重。 众人顺着台阶,登上了高高的将台。 太阳很大,天气很热。将台下面,三千名穿着铠甲、拿着兵器的府军将士排成方阵,站得整整齐齐。 太阳晒得人浑身冒汗,汗水顺着他们的铠甲往下滴,可这三千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一声咳嗽、铠甲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薛铎拔出腰间的战刀,举了起来。 “虎!” 三千将士同时应声,齐声大喊。 “虎!虎!虎!” 台上的文官们被这喊声吓得脸色发白,几个胆子小的腿都软了,差点坐到地上。 朱元璋却站在原地没动,双手攥住将台的木栏杆。 朱元璋很懂练兵的门道。 这三千人动作整齐,军纪严明,绝不是随便就能练出来的。 这支军队的纪律,甚至比他看重的京军三大营还要好,只是缺少实战的经验。 “这练兵的法子,实在厉害。” 朱元璋心里暗暗吃惊,后背冒出了冷汗。 紧接着,演练正式开始。 长枪营的士兵整齐出枪,长枪刺出带着破空声;盾牌营的士兵结成阵型,防守得很严密;弓弩营的士兵分成三排轮流射击,箭支把远处的草人都射满了;水军营的士兵在远处的江面上演练接舷战,进退都很有章法,速度很快。 旁边的官员们都拍着手叫好,连声喊大人威武、福州稳如泰山。 只有朱元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薛铎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诸位大人,接下来,是我福州府军的精锐队伍——由卫大人亲自制定操练规则、亲自命名,百里挑一选出来的精锐士兵!” 话音刚落,鼓角声突然变了,变得急促起来。 一百个身上涂着迷彩、穿着特制轻甲的士兵,从营地的各个隐蔽处翻了出来。 他们没有排成整齐的方阵,而是以三人一组的阵型快速移动,手里的兵器各不相同,攀墙、破障、近身格斗的动作都很熟练,速度很快。 “他们叫什么?” 朱元璋转过头,看着卫安。 卫安迎着朱元璋的目光,嘴角带着浅笑。 “特种兵。” 朱元璋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在校场上快速移动的百名精锐,又转头看向卫安。 修平整的道路,练强悍的军队,要造大船,收拢民心,还练出了这种从没见过的精锐士兵。 这小子,把福州治理得防守严密,他练出这么一支实力强悍的军队,到底想干什么? 第46章 老朱,你输了! 台下的文武官员都看呆了,将台四周响起一片喝彩声。 “有这样的精锐兵马,我福州府还怕什么盗匪!” “卫大人谋划得当,真是我大明的福气!” 听着周围官员的奉承话,朱元璋的脸色越来越沉。 这群人只想着保住自己的官职和钱财,根本没看出来,这支名字都透着古怪的特种兵,一旦脱离管控,会闹出多大的祸乱。 卫安笑着抬了抬手,原本喧闹的将台安静下来。 他迈步走到木栏前,目光扫过下方站得整整齐齐的兵阵。 “诸位同僚,练兵这么久,不是为了在校场上摆样子。” “我福州府接下来的安排,就是发兵东海,清剿流寇,平定倭患,把那些被战乱荒废的沿海良田,全都收回来。” 这话一出,官员们都十分激动,一起拱手高喊大人英明。 他们心里都清楚,收复沿海,就会有大片的无主土地可以用来建商行和作坊,能换来数不清的银子。 朱元璋背着手,大步走到卫安身边,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只会嘴上说说,简直荒唐。” “倭寇十分狡猾,在海岛和暗礁之间来回流窜,就连大明水师都很难对付。你这军营修得再好,兵练得再整齐,终究是一群没上过战场、没见过厮杀的新兵。真到了战场上,恐怕一冲就乱了!”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台上几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冷冷说道。 旁边几个官员脸色一下子变了,刚想开口呵斥这个不懂规矩的老财主,就被卫安抬手拦住了。 卫安没有生气,反而带着兴趣上下看了看朱元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老朱,你做买卖很厉害,可说起打仗,就太想当然了。” “既然你觉得我这些府兵只是摆样子,不如咱们打个赌,办一场实兵军演,让你亲眼看看这些新兵到底行不行。” 卫安拍了拍衣袖,语气里满是笃定。 朱元璋又气又笑,胸口不停起伏。 他打了一辈子仗,打过无数场硬仗,灭了陈友谅、张士诚,把蒙古人赶出了中原,这天下就没有他没经历过的恶战。 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敢在他面前说打仗的事。 “好!咱就陪你比一场!” “怎么比,规矩你来定,免得你输了说咱欺负你这个读书人。” 卫安转头看向旁边的唐秉中。 “唐大人,麻烦您做个中间人和裁判。这场军演定三天时间,兵刃上都抹上白灰,要害部位沾上白灰的,就算阵亡。” 卫安伸出两根手指,看着朱元璋。 “营里一共有三千战兵,老朱你先挑走两千,剩下的一千归我。另外,我那一百名特种兵也算我的人。你身边的精锐护卫,也可以加入你的队伍。三天里,哪一方的主将先阵亡,就算哪一方输。” 朱元璋眉头一皱,看卫安的眼神里满是不解。 兵力二对一,还能带上孙烈手下的锦衣卫好手,这分明是把赢的机会让给自己。 “你小子太狂妄了,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朱元璋不停冷笑,转身大步走下了将台。 不到半天,军演用的后山演兵场,就满是紧张的气氛。 朱元璋懂兵法,手里有两千兵力,根本不着急进攻。 他把营寨扎在易守难攻的半山腰,外面摆了一层又一层的鹿角、拒马,防线布置得十分严密。 孙烈带着十几名锦衣卫好手,寸步不离地守在中军大帐周围,防卫得十分周全。 第一天午后,卫安的一千府兵发起了正面进攻。 场上喊杀声很大,漫山遍野都能看到兵刃上的白灰。 朱元璋站在高处,冷眼看着下面的战况,从容指挥,靠着兵力优势,把卫安的几次冲锋都挡在了半山腰。 双方一直僵持到深夜,都有人员伤亡,卫安的兵马只能退回山下。 朱元璋穿着衣服坐在大帐里,膝盖上放着一把木刀,闭着眼睛休息。 孙烈守在帐门口,警惕地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主家,卫安白天吃了亏,今天晚上肯定会来劫营。” 孙烈压低声音提醒。朱元璋冷哼一声,眼睛都没睁。 “他根本不懂打仗。他就这点兵力,白天硬冲已经够笨的了,今晚要是敢来,肯定让他走不了。” 可一整夜过去,山林里除了风声,没有任何动静。 天快亮的时候,朱元璋走出营帐,看着山下没有动静的卫安大营,眼里满是失望和不屑。 “咱还以为他有多大本事,原来只会弄些没用的花样。” 朱元璋一挥手,厉声下令。 “传令全军,全线进攻!谁能活捉卫安,咱赏他一千两银子!” 号角声响起,两千大军朝着山下冲了过去。 两边的人马打得十分激烈,漫山遍野都是厮杀的人。 朱元璋在一众护卫的围着下,慢慢往阵前走,准备亲眼看着卫安认输。 就在离前线不到百步的地方,朱元璋心里突然一紧,他打了一辈子仗,无数次生死关头都是靠这种预感躲过危险,立刻觉得不对。 “不对劲!” 他停下脚步,往四周看了看。周围全是他的人马,除了几棵高大的古树和满地的落叶泥土,没有别的东西。 “老爷,怎么了……” 孙烈的话还没说完,就出了变故。 离朱元璋不到五步的泥土突然被掀开。 三个身上糊满泥浆做伪装的人突然冲了出来,速度极快,直扑朱元璋。 同一时间,头顶的古树树冠里跳下来五六个人,直奔朱元璋而来。 这些特种兵已经藏了一整夜,完全避开了正面的两千大军,悄悄潜到了中军的核心位置。 “来人!” 孙烈大惊失色,拔出木刀立刻扑了上去。 几名锦衣卫拼命阻拦,勉强挡住了从上面跳下来的人,可那三个从土里出来的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两个人不顾身上被木刀打中,死死抱住了孙烈的腿和身子,第三个人从空隙里钻了过去。 朱元璋大怒,举起木刀就砍。 可对方动作极快,一个滑铲躲开了刀锋,反手一伸。 一把沾满白灰的木匕首,稳稳停在了朱元璋的咽喉前。 只差一点点,木刃上的白灰就会碰到他的脖子。 周围的喊杀声一下子停了下来。 唐秉中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不远处的高坡上,手里攥着一面红旗,声音抖得变了调。 “斩首成功……卫大人胜!” 朱元璋站在原地没动,眼睛盯着脖子前的木匕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败了? 手里握着两倍的兵力,布置了严密的防线,竟然不到两天,主将就被人拿下了? 愤怒、惊讶、不敢相信,各种情绪在他心里翻涌,气得胸口发闷。 瘫坐在地上的孙烈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 他看着朱元璋脖子前的匕首,只觉得脑子发懵。 皇帝在锦衣卫的层层护卫下,被一支地方府军当场斩首! 要是真刀真枪,后果不堪设想。 整个锦衣卫,从他孙烈往下,所有人都要被治重罪。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传来,打破了场上的安静。 卫安从树林深处慢慢走过来,身上干干净净,连一片树叶都没沾到,神色十分平静。 他抬手示意那名特种兵退下,然后对上朱元璋满是怒火的目光,脸上露出了笑意。 “老朱,你输了。这场军演,到此结束。” 第47章 你到底花了多少银子? 那柄涂满白灰的木制匕首,终于从朱元璋的咽喉处移开。 朱元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指尖沾到的白灰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他慢慢转过头,目光从一旁满脸惊慌的孙烈身上移开,落在那三个正拍掉身上泥浆的人身上。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失态。 这位靠着征战打下天下的皇帝,此刻眼里满是压不住的激动。 这三个人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外围暗哨,穿过锦衣卫的守卫,全程没有被任何人发现,还能在树上和泥地里潜伏了一整夜,就为了刚才那一下近身动作。 这份能忍耐的性子,还有突进控制目标的能力,完全适合用来做暗杀和斩首的任务。 要是大明的锦衣卫能学会这样的本事…… 朱元璋心里十分急切。 一旁的孙烈早就腿软跪倒在满是落叶的泥地里。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木匕首贴在皇上脖子上的画面,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没能护住皇上的安全。 “你这些兵,是怎么练出来的?” 朱元璋看着卫安,声音里带着沙哑。 卫安随手拍了拍衣服下摆上的草屑,嘴角带着笑。 他伸出手指,慢慢比划着。 “老朱,你既然想学,我就跟你说说。” “选这些人,最低要求是百里挑一。身高必须在七尺以上,体能、眼力、心性,都得达标,少一样都不行。” “选上之后,就要经过极其严苛的训练,淘汰率极高。” “每天早上起来,背着五十斤的东西,跑一百里路;之后练深水闭气、徒手格斗;再把他们扔到没有水源的荒山野岭。” “除此之外,还要能扛住夹棍、水刑这些逼供的手段,扛不住的,直接淘汰。” 朱元璋听着,心里很是吃惊。 这种训练方法,强度极高,对人的损耗极大。 普通的士兵别说参加训练,光是听到这些内容,就会心生畏惧。 “只靠严苛的训练,练不出这种愿意拼命的士兵。” “肯定是给了重赏,你到底花了多少银子?” 卫安竖起大拇指,脸上露出了然的表情。 “不愧是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卫安搓了搓手指,说道,“练出一个这样的兵,花的钱足够养活两百个普通军户。他们顿顿都能吃上精肉白面,还给他们配了最好的治跌打损伤的医师,请来武艺高强的武师教他们近身搏杀的本事。这些兵,全是靠大量的银钱堆出来的。” 朱元璋没有说话。 军演已经分出了胜负,大军就在原地休息,生火做饭。 朱元璋换了一身不显眼的灰布直裰,独自甩开护卫,走进了府军的营地。 空气里飘着很浓的肉香味。 几个身材粗壮的士兵正围着一口行军的大铁锅,手里捧着粗瓷大碗,大口吃着碗里的肉。 朱元璋走到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身边,看了一眼他碗里满是油水的炖肉。 “兄弟,这伙食挺好啊,是过节才给吃一顿吗?” 疤脸汉子咽下嘴里的肉,抹了抹嘴上的油,上下打量了朱元璋一番。 “过什么节!在卫大人手下当兵,只要操练不偷懒,这肉顿顿都能管够吃!” 朱元璋心里很是吃惊。 大明刚建立,国库并不充裕,就算是京城的精锐卫所,能十天半个月吃上一点荤腥,已经是很难得的事。 这福州的府军,竟然能顿顿吃肉? “顿顿都吃肉?那军饷怕是没法按时发吧。” 朱元璋故意板起脸,试探着说道。 疤脸汉子生了气,把粗瓷大碗往地上一墩。 “你胡说什么!卫大人是什么人?我们每个月五两银子的军饷,每个月初一准能拿到手,连一个铜板的损耗都不会扣!” 周围几个士兵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 “就是!不光军饷足额发,卫大人还定了规矩。谁要是在战场上断了胳膊断了腿,家里能领五十两的安家费,衙门还会给安排打更、看门这样轻松的活计!” “要是战死了,抚恤金有二百两!老婆孩子衙门会一直养到孩子成年!” 疤脸汉子拍着胸脯,眼眶红了,粗着嗓子大声说。 “卫大人把我们当兵的当人看,我们这条命,就该护着他!谁敢贪我们的军饷卖命钱,卫大人第一个饶不了他!” 看着周围士兵眼里满是对卫安的信任和愿意拼命的决心,朱元璋心里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这些士兵,和卫所里那些混日子的军户完全不一样。 他们拿着高额的军饷,有着完善的抚恤保障,对卫安十分忠心,作战意愿极强。 有这样高的军饷和优厚的抚恤,再加上卫安的练兵和调度方法,福州周边作乱的倭寇和流氓,根本不是这支军队的对手。 卫安治军的本事,竟然比朝中那些开国的老将还要厉害。 帐里的人都已经走光了,只剩下朱元璋和卫安两个人。 卫安没了白天的随意模样,神情十分严肃。 他把一杯热茶推到朱元璋面前。 “老朱,我就直说了。我今天费这么大功夫给你看这些,不为别的,就想求你帮我弄一样东西。” 朱元璋端起茶盏的手微微停了一下,抬起眼。 “什么东西,能让你这富甲一方的卫大人这么郑重地求我?” “海船。” “能远洋航行,扛得住海上大风大浪的大型海船。” 茶盏被朱元璋重重砸在木桌上,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你疯了!” “大明律法规定,寸板不许下海!这是朝廷定的铁律,你敢碰海禁,是要诛九族的死罪!” 卫安迎着朱元璋的目光,没有后退,反而站起身,双手用力撑在木桌上。 “死罪?闭关锁国才是真的断了后路!” 卫安的声音十分激动。 “老朱,你看看现在的天下!海外的那些国家正在拼命造船,到处抢占土地、掠夺财富!我们只要落后一步,以后就会处处被动,子孙后代都会被人欺压!” 朱元璋眉头紧紧皱起,又气又觉得可笑。 “你这是危言耸听!大明地大物博,哪里需要去海外那些蛮荒之地谋利!” “地大物博?老朱,你好好算算,大明现在有多少百姓连饭都吃不饱?” 卫安往前走近一步,语气十分坚定。 “海外不光有大量的金银和香料,还有土豆、红薯、玉米这几种外来的粮食作物。这些作物不挑土地,就算种在沙地里也能生长,一亩地能产出几千斤粮食。有了这些作物,大明就不会再有饥荒,百姓再也不用因为吃不上饭,卖儿卖女了!” 朱元璋整个人僵在原地。 亩产几千斤? 不会再有饥荒? 这几句话,狠狠戳中了这位从底层挨饿过来的开国皇帝的内心。 他太清楚挨饿的滋味了,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作物,大明的江山会变得无比稳固。 看着朱元璋神色不停变化,卫安知道时机到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摊开双手。 “我知道,让你直接弄来船,太难为你了。毕竟海禁管得严,你就算是皇商,也担不住这个责任。” 卫安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我退一步,我不会白要你的船。你只要动用你在京城的关系,给我办一张皇家造船的特许文书,剩下的事,都由我来做。” 朱元璋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 “你说什么?” “你会造船?!” 第48章 这个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卫安咧嘴一笑,随手拉过一张杌子坐下。 “老朱,你的眼界还是窄了。寻常的木壳子破船,下海遇到点风浪就散了架,我卫安要造,就造全铁打的战舰!” 朱元璋站起身来。 “荒谬!简直是胡闹!” 朱元璋满脸怒色,完全无法理解卫安的说法。 “铁比木头重,一块铁块扔进水里,马上就会沉底。你要用铁造船?你是觉得大海没什么风浪,还是真把我当成好糊弄的小孩子!” 朱元璋只觉得胸口发闷,刚才对卫安生出的一点认可全部消失了,心里只剩下对卫安这番不切实际的愤怒。 面对朱元璋的暴怒,卫安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不紧不慢地从袖口里拿出一卷羊皮纸,把羊皮纸平铺在木案上。 “你仔细看清楚。” “这艘船全长一百七十八米,龙骨不用普通木材,全部用反复炼制的精钢打造。受限于现在的工艺,船身暂时用百年阴沉木做基底,外层必须加装一寸厚的精铁装甲。” 朱元璋的目光落到了那张图纸上。 图纸上画的是一艘他从没见过的大船,结构设计十分精密,每一处都标注得非常详细。 “只要这艘铁甲舰造好下水,再大的风浪也无法损坏船身。” 朱元璋盯着图纸。 他的理智告诉他,用铁造船根本不可能,可图纸上严谨的设计,又让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朱元璋一甩衣袖,依旧不肯认同。 “全是纸上空谈!” “图纸画得再好也没用,铁放进水里就会下沉,这是从来都不会变的道理。” “从来不变的道理,也不是不能改。” 卫安站起身,一把抓住朱元璋的手腕。 “走,跟我去后院。” 朱元璋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这个年轻的知府一路拉出了大帐,朝着营盘后方的深水池塘走去。 池塘边,正抬着一个用黑布蒙住的重物。 卫安走上前,一把扯掉黑布,月光下,露出了一艘半人高的铁船模型。 “你亲自检查一下。” 卫安说道。 朱元璋半信半疑地走上前,弯起手指在船身上用力敲了敲。 发出了两声金属声响,在夜里传开。 朱元璋还是不信,双手扣住船舷用力往上抬,船身的重量很大,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这艘船确实是纯铁打造的,没有半点虚假。 “把船放进水里。” 卫安给护院们打了个手势。 随着一声落水声,半人高的铁船被放进了池塘里。 朱元璋眼睛紧紧盯着水面,等着这艘铁船沉下去。 可水波散去之后,那艘纯铁打造的船模,稳稳地漂浮在水面上。 就算有风吹起水浪拍在船身上,船也没有晃动,依旧浮在水面上。 朱元璋脑子一下子懵了。 铁做的船,竟然真的能浮在水面上。 朱元璋打了半辈子仗,见惯了生死场面,此刻只觉得自己半辈子认定的常识,被眼前的这一幕彻底推翻了。 这艘漂浮的船模,让他看到了大明发展的新可能。 “这是怎么做到的?” “靠空心结构、排水体积和浮力。” “原理不重要,重要的是,铁船能开到海里去。老朱,你认不认可?” 卫安说出了几个朱元璋完全听不懂的词,脸上带着笑意。 朱元璋强行压下心里的震惊。 “就算你能让铁浮在水面上,要造图纸上那艘一百七十八米长的大船,需要的铁料数量极大。现在大明连打造兵器的铁都不够用,你去哪里弄这么多铁矿?。” 卫安神色十分平静。 “铁料的事不用你操心,明天回城,我给你引荐一个有本事的人。你只要把皇家造船的特许文书办好,剩下的事,我全部负责。” 两天之后。 朱元璋走在府衙周围的街道上,越看心里越吃惊。 朱元璋视察过那支伙食充足、训练有素的军队后,发现府衙的各级官员都在不停歇地处理公务。 整个福州府上下都十分齐心,办事效率非常高。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偏远的州府,所有的事务都在高效推进。 而卫安,就是掌控这一切的人。 午时三刻,卫府内宅的偏厅里,茶水冒着热气。 朱元璋坐在客座上,看着面前这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人。 “小人是铸铁商会的东家,拜见大人。” 刘子腾跪地磕了一个头,起身后恭敬地微微弯着腰。 卫安端着茶盏,开口说道:“老刘,不用讲这些客套话。这位是京城来的朱老爷,背景深厚。你给他说清楚,咱们现在的铁料储备到底有多少。” 刘子腾听了,神色变得十分干练,对着朱元璋拱了拱手。 “朱老爷,小人的祖上曾在元朝的军械厂担任主官,炼铁、铸模的手艺已经传了四代。前些年家里没落,多亏了卫大人给了新式高炉的图纸,又免了我们商会三年的重税,还调拨府兵帮我们去深山里开矿,我们家的生意才重新做起来。” “现在福州境内,有十三座新式炼铁高炉日夜不停炼铁。别说造一艘铁船,只要卫大人下令,就算是造十艘船需要的铁料,刘家也能按时交付,绝不会耽误事。” 朱元璋终于反应过来了。 卫安在凤阳县修了水泥路,在福州府训练了精锐的士兵,私下整合了船坞和作坊,这一系列超出常人预料的政绩,绝对不是卫安一个人能完成的。 刘子腾这种传承了数代、掌握核心炼铁手艺的商人,只是卫安联络的人里的其中一个。 卫安到底用银子和新的技术,拉拢了多少人,形成了一个多大的利益群体? 这个年轻人,不仅在福州做了很多违反朝廷规矩的事,还在大明的地界里,培养出了一大批只听他命令的人。 等刘子腾做出保证,退下去筹备铁料之后,偏厅里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朱元璋慢慢放下茶盏,目光紧紧盯着卫安年轻的脸,语气从来没有这么严肃过。 “卫安,你跟我说实话。” “你费了这么多心思收敛钱财、训练士兵、拉拢铁商,甚至违抗国法也要造大船出海,到底是为了什么?别拿红薯土豆那些东西来敷衍我,你心里到底有什么打算。” 面对朱元璋的严厉逼问,卫安脸上随意的神情慢慢消失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木格窗户。 窗外,福州城的街市十分热闹,隐隐能听到远处码头传来的号子声。 “老朱,你有没有发现,这个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卫安的声音低沉,语气十分坚定。 “以前的王朝,只看重国内的农耕田地,为了争夺粮食和土地不停征战。但我要做的,是以福州府为基础,定下三条让大明富强的策略。” “第一条,靠工业让国家兴盛,用炼铁和新的工艺,提升大明的生产能力。第二条,掌控海上的权力,用铁甲大船去开拓海外的商路,获取海外的财富。第三条,让商业流通到天下各处,用充足的财富,让百姓摆脱穷困。” “只要你帮我拿到出海的特许文书,铁船造好下水之后,我向你保证,不出五年,光是福州府每年上缴朝廷的赋税,就能达到大宋鼎盛时期国库总收入的三成。” “出海开拓,才是我想要让大明变得更富强的计划里,最关键的第一步。” 卫安快步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朱元璋的眼睛。 第49章 朕到底要怎么才能管住他啊! 朱元璋从福州回到京城已经很多天,福州的见闻还一直留在他的脑子里,时常想起。 御案上堆着很多奏折,这位大明皇帝捏了捏眉心,视线不自觉地看向殿外。 卫安说的那笔巨款,数目大到超出了朱元璋对国库的认知,一直让他放不下。 理智反复告诉他,只靠福州一个府,根本不可能拿出这么多钱。 可他一闭眼,就会想起凤阳县平整的水泥路,还有福州府日夜不停运作的炼铁高炉。 如果卫安真能做到他说的事,别说给他特许的权限,就算把他当成国士对待也没什么不行。 朱元璋攥紧了手里的御笔,呼吸慢慢变重。 他想,要是真有这么多钱,黄河水患就能彻底治好,九边防线的士兵都能换上全套精钢做的盔甲,很多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都能办成。 殿内朱元璋心思翻涌,殿外的太阳却晒得厉害,天气酷热。 门卫,锦衣卫指挥使孙烈直挺挺地跪在没有遮挡的太阳底下。 他已经跪了四个时辰,毒辣的太阳把他的飞鱼服烤得发烫,汗水不停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身前那本福州府账册上。 他的双膝早就麻得没了知觉,可身体上的难受,远比不上心里的绝望。 他脑子里一直忘不掉福州军演的那一幕。 那三个穿着轻甲、脸上涂了油彩的士兵,动作十分利落。 锦衣卫的精锐,在自己的营地里面,当着所有人的面,被他们完成了斩首演练。 他知道,护驾不力是能诛九族的大罪。 更让他觉得无力的,是卫安那个年轻的知府。 卫安的能力,处处都压过锦衣卫一头。 论攒钱办事,卫安花了大笔银子,把福州打理得十分稳固;论打探消息,卫安手下那些在市井里的商户和探子,比锦衣卫的番子还要敏锐;论练兵,卫安练出来的兵,实力远超锦衣卫的精锐。 锦衣卫方方面面都比不上,孙烈心里十分挫败。 孙烈现在只想着,就算今天跪死在殿外,自己一个人扛下所有罪责,能保住家里妻儿老小的性命就好。 太阳落下,月亮升了起来,宫里的更漏一直响着。 直到朱元璋烦躁地把最后一本奏折扔进竹筐,殿里才传出太监宣召孙烈的声音。 孙烈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进大殿,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心里已经做好了受罚的准备。 一本奏折砸在孙烈头上,朱元璋的怒吼声在大殿里响了起来。 “废物!咱养你们这群锦衣卫,是让你们去当摆设的吗!” 朱元璋大步迈下御阶,抬腿一脚踹在孙烈的肩膀上,硬生生将这位堂堂指挥使踹得翻了个跟头。 朱元璋手指着孙烈的鼻子骂。 “军演练兵比不过人家,咱不怪你,卫安练出来的兵,实力确实很强。可你看看你办的这些差事!” “让你去查福州府的账目亏空,你连人家摆在明面上的账都查不明白!咱让你们锦衣卫盯着天下的事,结果你们连一个地方官的底细都摸不清!” 孙烈浑身剧颤,再次爬起身跪好,连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朱元璋盯着跪在地上的孙烈。 朱元璋一甩袖袍,转身大步走回御案。 “罚俸半年!” “咱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滚回去给咱把锦衣卫从头到脚整顿一遍,再办不明白差事,你就自己把脑袋割下来挂在诏狱门口,咱换个能干的人来坐你这位子!” 孙烈没想到能保住性命,连忙不停磕头,哆嗦着双手把怀里一直护着的福州府账册高高举了起来。 旁边的老太监连忙接过账册,恭敬地呈到御案上。 朱元璋没好气地翻开第一页,只扫了一眼,满脸的怒容就僵住了。 账册里没有密密麻麻、难辨清楚的流水账,也没有晦涩难懂的老式记账方法。 页面上是画得清清楚楚的表格,收入和支出分开记录,修筑水泥路、操练常备军、采买铁矿这些大额开支,都分好了类别,连每一文钱的结余都标得明明白白。 这本账册,把福州府所有的事务运转情况,都写得十分清楚明白。 朱元璋快速往下翻看,越看眼睛越亮,胸口却突然窜起另一股火气。 他想起户部尚书呈上来的账册。 那些官员每次交上来的国库账目,条理混乱,看得人头昏脑涨,想找一笔对不上的银子,得翻上三天三夜。 “混账东西!” 朱元璋一巴掌狠狠拍在账册上。 “户部那帮占着位置不办事的人,全都是废物!堂堂大明的户部,管着天下的钱粮,做出来的账竟然连一个知府都比不上!全是一群误国误民的蠢货!” 咒骂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朱元璋眼神发狠,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彻底整顿户部衙门。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后殿传来,马皇后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悄无声息地走到御案旁。 看着丈夫满脸怒容的样子,马皇后放下瓷碗,顺手拿起那本账册,只翻看了几页,脸上就有了明显的惊讶。 两人凑在烛火下,目光在那一行行清晰的数字间来回查看。 渐渐地,马皇后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点在其中一项开支上。 “重八,你看这儿。” 马皇后指着新兵甲胄折损以及福州南城主路修筑的两笔大额支出,语气里带着无奈的苦笑。 “这小子心思很细。唐秉中那些公关费,还有他在青楼里的开销,早就被他拆分开,算进了这些基建和练兵的项目里。” 朱元璋眼神一凛,顺着马皇后的手指细看,顿时气得不行。 账目做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材料耗损、人工薪酬,全都有合理的名目,就算他现在派十个最精明的御史去福州实地核查,也绝对查不出半点贪腐的实质证据。 “这卫安到福州府上任才几个月?” 马皇后把账册合上,忍不住轻叹一声。 “不仅让福州的赋税大幅上涨,还把账目做得比户部还要干净清楚。这样的经世之才,重八,你这回算是捡到宝了。” 听着马皇后的夸赞,朱元璋心里却十分憋闷难受。 他颓然地坐在龙椅上,目光盯着那本毫无破绽的账册。 凤阳县的百姓为卫安建生祠,福州府的商户愿意为他出力办事,如今连这账目都干净得找不出一点问题。 这小子把民心、财权、甚至律法的边界都拿捏到了极致。 这位一生铁血的开国大帝仰起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满是憋屈与不甘的长叹。 “哎……这小子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朕到底要怎么才能管住他啊!” 第50章 我要亲自去一趟福州府! 看着朱元璋瘫坐在龙椅上,马皇后眼里露出了明显的笑意。 “重八,咱们做了大半辈子夫妻,我从没见过你为一个地方官这么费心费力。” 朱元璋被妻子说中了心事,脸上一僵,脖子也硬了起来。 “我费心?我是大明的天子!那个卫安就算本事再大,我要杀他、要饶他,也只是一句话的事!要是惹急了我,明天就下海捕文书,把他处死!” 马皇后赶紧放下瓷碗,走到龙椅后面,用温软的双手按住朱元璋紧绷的肩膀,轻轻揉捏着。 “好了,跟我不用这样。卫安确实有贪财的毛病,手脚不干净,但你仔细想想,他给大明国库赚的银子,填补了多少亏空?” 马皇后的声音很轻柔,却透着清醒的道理:“那些只会说仁义道德的官员,整天说自己清廉,地方上百姓饿死很多,他们却只会写青词祭祀上天。卫安呢?福州府以前年年都要朝廷拨粮食救济,现在不仅能足额上缴一千万两赋税,百姓家家户户都有多余的粮食,街头巷尾的人都称赞他是好官。” 朱元璋原本紧绷的肩膀垂了下来,深陷的眼睛里露出复杂的神情。 他这辈子最恨贪官,剥皮实草的法令挂在天下官员的头顶,杀贪官从来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只要有线索,他就能彻底追查,杀得人头落地。 但面对卫安,他却下不了手。 杀了卫安? 凤阳县的百姓会跑到京城来哭丧,福州的商人会让大半个南方的商路中断。 到时候,史官记录下来——洪武十一年,皇帝杀死福州知府安,他朱元璋在历史上,就会变成一个不分是非的暴君。 朱元璋闭上眼睛,脑子里想起福州府纵横交错的水泥路和不停运转的炼钢炉,用力咬着牙。 “这个卫安……” “他治国理政的本事,比李善长强太多了!他提出的富国三策,如果能在大明十三省推行,咱们朱家的江山至少能安稳三百年!” 朱元璋睁开眼,眼里的杀意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想要充分利用卫安的想法。 “杀了他太可惜!既然他能赚钱、能办事,就留着他,充分利用他,让他为大明贡献所有能力!” 马皇后见他想通了,嘴角的笑意更浓,顺势提出建议:“既然你舍不得杀他,不如把家里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派过去。卫安那些实用的学问,翰林院的老儒们教不出来。让孩子们去福州体验民间生活,学学真本事。” 朱元璋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好主意!标儿是太子,要学的是帝王之术和正统学问,不能去沾卫安身上的铜臭味。但老三、老四这两个调皮捣蛋的,整天在宫里惹事,正好派去福州,让卫安管教他们!尤其是老四,性子野,该让他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一炷香后,奉天殿外传来一阵不情愿的沉重脚步声。 十六岁的燕王朱棣大步走进殿内,身上的皇子锦服穿得歪歪扭扭,眉头皱得很紧,脸上全是烦躁的神情。 “儿臣叩见父皇、母后。” 朱棣随便行了个礼,就大声抱怨。 “父皇急着召儿臣来,有什么事?儿臣还在演武场练射箭呢!” 朱元璋刚压下去的火气,一下子又上来了,瞪着这个最像自己的儿子:“怎么?我没事就不能找你?看你这吊儿郎当的样子,你的功课,你背熟了吗?” 一听到功课两个字,朱棣就脖子一梗,眼里露出不屑:“夫子讲的那些文言文,非常酸,听了没用!儿臣的志向是在战场上,将来要率领十万铁骑,出征塞外平定北元,像霍去病那样建功立业!学那些没用的文章,能砍死蒙古人吗?” 朱元璋气得从龙椅上站起来,大步走下台阶。 从旁边拿起一根手腕粗的竹条,用力抽向他。 “建功立业!我让你建功立业!连几篇治国的文章都读不明白,你凭什么带兵!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训你不可!” 竹条抽在身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朱棣一开始还咬着牙,抱着脑袋在地上翻滚,嘴里还喊着“打死我也要去参军”。 但挨了几棍子后,实在太疼了。 他看到朱元璋是真的下狠手,赶紧改变主意,决定先服软。 “父皇别打了!儿臣错了!儿臣学!儿臣一定学!” 朱元璋喘着气停下了手,拄着竹条指着地上的朱棣:“起来!收拾行李,明天就去福州!跟着福州知府卫安好好学实用的学问!学不出样子,你这辈子都别想碰兵权!” 趴在地上的朱棣浑身一震,原本因疼痛扭曲的脸绷了起来。 福州? 不用听课了? 不用天天被父皇盯着打骂了? 他心里非常高兴,但还是咬住嘴唇,挤出几滴眼泪,装作委屈认错的样子:“儿臣遵旨,一定不辜负父皇的期望。” 直到朱棣一瘸一拐、装模作样地退出大殿,朱元璋才冷哼一声,扔掉了竹条。 马皇后心疼地拿帕子给朱元璋擦汗,顺便说他下手太重。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就像民间普通夫妻一样拌嘴,一点都没有皇家的威严。 这温馨的场景,落在角落里的孙烈眼里。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跪在盘龙柱的阴影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怎么?你还站在这里,等着我留你吃饭?” 朱元璋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冰冷地说道。 孙烈双腿软得站不起来,只能手脚并用地爬出奉天殿。 与此同时,丞相府里。 书房的木窗关得紧紧的,烛火把胡惟庸身影拉长,映在墙壁上。 一名黑衣暗探跪在书案前,快速汇报着内线传来的消息:“皇上微服从福州回京后,今天在殿里发了大火,罚了锦衣卫指挥使孙烈的俸禄。皇上还仔细看了福州府的账册,而且……而且刚才还痛打了燕王殿下,好像打算让燕王去福州历练。” 福州! 又是福州! 上次福州百姓跨省到京城告状,在京城引起了很大的风波,让他这个当朝丞相丢尽了脸面 他还没来得及找卫安算账,现在皇上却一次次把注意力放在福州这个偏远的地方。 查账、罚锦衣卫、甚至要把亲生儿子派去历练! 胡惟庸的心里感到非常不安。 他非常了解皇上的性子,没有好处的事不会做,看不到回报不会行动。 一个小小的地方知府,凭什么能让皇上如此重视? 他在书房里焦躁地来回走动。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我在朝廷里权力很大,皇上早就对我有了忌惮。难道……难道皇上是想在地方上扶持卫安,把他培养成可用的人,用来牵制我?” 这个想法一出现,胡惟庸就感到坐立不安。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自己的权力。 那个爱财、行事不守规矩的卫安,必须死! 胡惟庸一把推开窗户。 “备马!准备出行的衣物!” “我要亲自去一趟福州府!” 第51章 哪来的底气喝这么贵的酒? 一路风尘仆仆,当胡惟庸踏入福州府城门时,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瞠目结舌。 繁华! 水泥大路卧在城中,路面也干净。 两侧商铺林立,酒楼茶肆里传出丝竹管弦之声。 街头巷尾人头攒动,往来客商穿着绸缎,连那些推车挑担的苦力,脸上都泛着吃饱喝足特有的红光。 洪武十年才刚刚平息战乱的东南僻壤,本该是百废待兴的惨状,可眼前的景象,竟比天子脚下的应天府还要奢靡! 胡惟庸的眸子盯着街角一个刚下工的泥瓦老汉。 那老汉脚下踩着破草鞋,却大摇大摆地走进一间酒肆,随手往柜台上拍出一锭碎银。 “掌柜的,来一壶十年的陈酿状元红,切二斤熟牛肉,肥瘦相间啊!” 老汉的嗓门在大街上很明显。 胡惟庸快步走上前,一把按住老汉刚要端起的酒碗。 “老哥,你这一壶酒,少说也得一两银子。朝廷大兴土木,各地百姓服徭役连口饱饭都混不上,你一个砸墙筑基的苦力,哪来的底气喝这么贵的酒?” 老汉被人搅了酒兴,本有些不悦,可瞥见胡惟庸一身价值不菲的长衫,甩开那只手。 “这位外乡来的客官,看你穿得人模狗样,怎么满嘴胡话?咱们福州府,什么时候有过徭役这种要命的玩意儿?” 老汉抓起一块熟牛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知府卫大人早就定下铁律,官府用工,一律现银结账!老汉我跟着工程队砸墙铺路,一天雷打不动四百文大钱!要是赶上工期紧,还有二两银子的奖金。一两银子的酒怎么了?老汉我喝得起!” 四百文! 这卫安简直是不得了,竟然敢公然废除徭役制,还敢开出这种天价工钱! 老汉见胡惟庸呆若木鸡,得意地仰脖灌了一口酒,拿袖子一抹嘴。 “你要是眼红,赶紧去城东的土地司转转。老汉我挣的这点也就是个糊口钱,那些大商贾在土地司里,那才是一天能赚出一座金山呢!” 半个时辰后,胡惟庸站在了老汉口中那座土地司的门前。 仰起头,看着那块巨大牌匾,这位丞相只觉得不可思议。 门楣由整根的金丝楠木雕琢而成,脚下铺垫的竟是一水儿的无瑕汉白玉。 这哪里是什么地方官衙,这简直比皇宫大内还要奢华铺张! 还没等胡惟庸从这冲击中缓过神来,二楼发出嘶吼声。 他提着衣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 竞标大厅内,挤满了巨贾。 正前方的一座高台上,一名书吏模样的年轻人正敲着一面铜锣。 “甲字一百二十三号地块,位于规划中的新南港商贸区核心位置,底价,三千两白银!开始竞拍!” 铜锣声还未散去,台下沸腾了。 “五千两!这块地我苏州张家要了!” “放屁!五千两就想在南港拿地?我徽州商会出八千两!” “一万两!谁敢跟我争!” “两万两!老子出两万两现银!” 两万两! 胡惟庸只觉得脑瓜子嗡地一声。 就这么一块连具体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地皮,竟然能在眨眼间被炒到两万两的天价! 旁边几个没抢到地的商人叹息,相互抱怨。 “跟着卫大人的基建图纸走,就是闭着眼睛也能赚得盆满钵满。别说两万两,就是三万两我也愿意砸!” 这群商人让胡惟庸感到一种震撼。 他爬上空无一人的三楼,迎面便撞见了一座占据了整个大厅的木制沙盘。 沙盘上,山川河流、港口码头、街道坊市,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而刚刚在楼下被炒到两万两白银的甲字一百二十三号地块,在整个福州府的庞大版图中,不过是连小拇指甲盖都不如的一个红点。 胡惟庸浑身冰凉,手指悬停在沙盘上空。 脑海中,一个数字正在飙升。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地皮卖两万两,那这沙盘上密密麻麻上千个红点,整个福州府的地皮加起来……千万两! 足足千万两白银的暴利! 大明朝十三省累死累活收一年的赋税,也远远凑不齐这个数字的一半! 可户部的账本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笔足以倾覆天下的巨款! 而他这个掌管天下百官升迁的丞相,更是连这笔巨款里的一根羊毛都没闻到过! 胡惟庸很生气。 “贪官……绝世巨贪!” 这卫安哪是来做官的,这分明是把大明的江山切成碎肉,放在自己的锅里熬油! 入夜,福州府最顶级的客栈。 胡惟庸坐在一天要价二十两白银的天字号房内。 脚下踩着羊毛软毯,身前案几上摆着价值连城的羊脂玉茶具,连床榻上的帐幔都是用纯金丝线一点点挑出来的。 黑暗中,胡惟庸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终于把这一切的蛛丝马迹拼凑在了一起,一个令他脊背发凉的真相浮出水面。 当今圣上怎么可能看不穿福州府的猫腻? 那可是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杀了许多贪官的洪武大帝啊! 皇上非但没有动卫安一根寒毛,反而决意要把皇子送到这福州来历练! “好手段啊……皇上,您真是下了一盘瞒天过海的大棋!” 皇上这是在隐忍! 是在用福州府这块法外之地,为皇家攫取千万两白银的私房钱! 皇上根本就是要借着卫安的手,在地方上生生砸出一支新势力,用来彻底摧毁他胡惟庸在朝堂上经营多年的权力铁网! 一旦让卫安得势,他这个丞相的死期,就真的到了!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胡惟庸一把扯过案头的宣纸,抓起狼毫毛笔,蘸饱了浓墨。 手腕翻飞间,一道道带着浓烈杀机和密令的暗语跃然纸上。 “来人!” 房门被推开,两名死士闪入屋内。 胡惟庸将墨迹未干的密信塞进铜管,用火漆封住,随手扔在死士脚下。 他开口叮嘱二人,此信绝不能落入旁人手中,也不能让第三人知晓内容。 “八百里加急,连夜送回京城我常去的青楼。” 第52章 下官这小身板可扛不住啊! 一夜辗转反侧,胡惟庸推开木窗。 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盯着府衙的方向。 一个乳臭未干的福州知府,仗着几分歪才,就妄图做皇上的白手套来抗衡老夫? 简直是痴人说梦! 只要亲自出马,略施威恩,拿捏这么个混小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要么让他乖乖站队,成为自己手底下的摇钱树;要么,就让他知道知道,这大明的朝堂上,究竟是谁说了算! 半个时辰后,胡惟庸带着几名贴身扈从,立在了福州府衙的大门前。 “开门!丞相大人驾到,叫卫安速速出来迎接!” 一名佩刀扈从上前一步,抬脚便要去踹那半掩的侧门。 两把出鞘的钢刀交叉,横在扈从身前。 两名穿着精良锁子甲的府衙卫兵挡住了去路。 左边的卫兵上下打量了胡惟庸一番,右手熟练地摊开掌心。 “入府拜见知府大人?懂规矩吗?先交一千两门敬费!” 一千两! 胡惟庸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堂堂正一品丞相,去六部尚书的府邸都是别人跪迎,在这小小的福州府,进个门居然要一千两现银! 扈从勃然大怒,一把抽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卫兵鼻尖。 “瞎了你的狗眼!睁大眼睛看清楚,这位是当朝胡丞相!敢问丞相要钱,你们福州府是想造反吗!” 卫兵反手一把攥住扈从的剑刃,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齐眉镔铁棍,狠狠砸在扈从的后脑勺上。 一声闷响,那扈从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晕倒在地。 卫兵手中铁棍直指胡惟庸,“别说是丞相,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咱们福州府,也得守卫大人的规矩!没钱,就滚蛋!” 胡惟庸身后的扈从纷纷拔刀,卫兵们也举起连弩,杀气在府衙门前轰然炸开。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声音从台阶下传来。 “这不是胡丞相吗?一大清早的,怎么在福州府衙门口耍起威风来了?” 胡惟庸回头。 只见锦衣卫指挥使孙烈,带着几名锦衣卫缇骑,正似笑非笑地大步走来。 胡惟庸的心脏抽搐了一下。 孙烈! 这头皇上的鹰犬,居然真的在福州! 昨夜的猜想被彻底印证,这福州府,果然是皇上布下的一盘大棋! 孙烈表面镇定,心里却惊慌不已。 胡惟庸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他察觉了皇上微服私访的踪迹? 还是来调查锦衣卫的动向? 胡惟庸双眼微眯。 “孙指挥使不在京城护卫圣驾,倒是跑到这东南偏僻之地来了。怎么,锦衣卫的诏狱空了,要来福州抓人?” 孙烈按住刀柄。 “卑职奉皇命办差,皇上指哪,卑职的刀就挥向哪。倒是胡丞相,堂堂百官之首,未得圣旨私自离京,这要是传到御史台的耳朵里,怕是不太好听吧?” 胡惟庸往前逼近两步。 “孙烈,你少拿皇上压老夫。老夫能坐到今天这个位子,靠的不是运气。你我最好互相行个方便,今日之事就当没看见。真要在这儿闹起来,老夫有百种方法全身而退,但死无葬身之地的,一定是你!” 孙烈很清楚,胡惟庸现在权势滔天,朝中党羽密布。 若是现在就公开翻脸,皇上为了朝堂大局,绝对不会保他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指挥使。 胡惟庸说得对,到时候被丢出去平息百官怒火的,必定是自己。 孙烈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胡相言重了。既然胡相要见卫大人,卑职正好也要通报,便替胡相走一趟吧。” 看着孙烈转身大步踏入府衙的背影,胡惟庸冷哼一声,将那双颤抖的手藏进袖袍里。 府衙后院。 卫安躺在太师椅上,由着两名丫鬟揉肩捶腿,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孙烈闯进来,屏退左右将门外的一幕和盘托出。 卫安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说谁?胡惟庸?!那个要在洪武十三年造反被诛九族的老王八蛋来福州了?!” 孙烈一头雾水,满脸错愕地看着知府大人。 “什么十三年造反?卫大人,你失心疯了?现在是洪武八年!胡丞相就在门外,指名道姓要见你!” 卫安心乱如麻,在屋里踱步。 完蛋了! 朱元璋那个生性多疑的人肯定在暗中盯着胡惟庸! 这个注定要被凌迟处死的头号大反贼,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跑来私会自己! 这要是单独见了面,无论说了什么,落在朱元璋的眼里,那就是妥妥的结党营私、意图谋反! 剥皮充草都是轻的,怕是要被诛十族! 可若是闭门不见,彻底得罪了这个现任的百官之首,自己接下来的商业版图和基建大业,对方只要在六部随便卡几个公文,就能让自己寸步难行! 见与不见,都是死局! 卫安顿住脚步。 “立刻传我的知府令!把福州府正八品以上的所有官员、六房书办,全给我叫到正堂!大开中门,摆出升堂议事的阵势!连扫地的衙役也给我塞进去!” 孙烈瞪大了眼睛,完全跟不上这位知府大人的脑回路。 卫安一把揪住孙烈的飞鱼服衣领。 “不懂?老子要把私下密会,变成公开接见!只要有几十双眼睛盯着,他胡惟庸就是浑身长满嘴,也别想把我拉下水!” 一炷香后。 福州府衙正门大开。 卫安穿着官服,领着乌泱泱几十号官员,满脸堆笑、恭恭敬敬地将胡惟庸迎进了正堂。 胡惟庸看着挤得满满当当、连下脚地都没有的大堂,脸色黑的不行。 这小狐狸,好深的城府! 落座奉茶后,胡惟庸也懒得绕弯子,伸手屏退了端茶的侍女,目光看着卫安。 “卫大人,明人不说暗话。你这福州府的繁华,老夫看在眼里。只要你肯归顺老夫,听从相府调遣,老夫保证,三年之内,六部尚书的位置,任你挑选。这大明朝的半壁江山,老夫与你共享!” 所有官员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卫安却眨了眨那双大眼睛,满脸茫然地抠了抠耳朵。 “丞相大人这话说得,下官怎么听不懂呢?下官就是个粗人,只知道种种番薯、修修水泥路,满脑子都是怎么给皇上多赚点银子。什么六部尚书,下官这小身板可扛不住啊!” “敬酒不吃吃罚酒!卫安,你真当老夫是三岁孩童?你以前在凤阳的那些贪墨烂账,加上如今在这福州府私设土地司、强征地皮、私养重兵!哪一条拿出来,不够诛你九族?!” “只要老夫一道折子八百里加急递到御前,最多五日,锦衣卫的诏狱就会为你敞开!剥皮充草、凌迟处死,老夫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赤裸裸的威胁! 所有官员吓得面如土色。 孙烈更是握紧了刀柄,手心满是冷汗。 然而,预想中卫安跪地求饶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卫安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 他指着头顶的青天,扯着嗓子发出怒吼。 “写!丞相大人现在就写!立刻上奏陛下!” 卫安一把扯开官服的领口,满脸的浩然正气。 “我卫安行得正、坐得端!我修路造桥,是为了大明百姓不再挨饿!我收拢资金,是为了皇上的江山万年永固!我所赚的每一分银子,都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他步步紧逼,反而将胡惟庸逼得后退了半步。 “丞相若要杀我,尽管动手!但我卫安,生是大明的官,死是大明的鬼!为了皇上,为了天下苍生,我卫安今日就算粉身碎骨、命丧黄泉,也定要自留清白在人间!” 第53章 连咱看中的人都敢抢! 胡惟庸不可置信,他堂堂当朝丞相,百官之首,哪怕是开国淮西老将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今日竟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地方知府当众指着鼻子下面子! 这混小子不仅不买账,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他打对台戏! 怒火直冲胡惟庸的天灵盖,正欲发作,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丞相好大的官威啊!” 伴随着一声怒吼,曾被胡惟庸罗织罪名、一路贬斥到这偏远福州的唐秉中大步迈入正堂。 他指着胡惟庸的鼻子开始大骂。 “你这权奸!在京城祸乱朝纲还不够,如今还要把手伸到这东南清净之地!咱们福州府不欢迎你这等国贼,滚出去!” 原本还战战兢兢的福州府大大小小官员,此刻竟齐刷刷往前踏出一步。 “滚出福州府!” “福州不留你这奸相!” 声音在正堂内回荡,竟是不给这位权倾朝野的当朝丞相留一点情面。 胡惟庸又惊又疑的目光在这些官员愤怒的脸上扫过。 太反常了! 大明朝的文官向来是一盘散沙,遇到锦衣卫和相府的人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敢为了一个年轻知府,连九族的身家性命都不要了? 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 这群人已经彻底被那上千万两白银的卖地巨款绑在了一起!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福州府上下早就成了一个贪腐铁桶! “好!好一个同仇敌忾!” “你们福州府上下狼狈为奸,合谋贪墨!强卖地皮狂揽千万两白银,却无一文钱上报户部!老夫回京后定要面呈圣上,将你们这群硕鼠尽数剥皮充草,悬于城门之上!” 唐秉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彻底被激起了拼命的血性。 他一把推开身旁的同僚,劈手夺过堂下一名衙役手中的红黑杀威棒,高高举过头顶。 “老贼!我今日就与你同归于尽,为大明除此大害!” 木棒带起一阵风声,直奔胡惟庸的面门砸去。 胡惟庸身后的扈从连拔刀都来不及,吓得大惊失色。 千钧一发之际,几名眼疾手快的官员一拥而上,抱住唐秉中的腰腹和手臂,硬生生将他拖了回来。 “陆大人息怒!使不得啊!” 卫安冷眼看着这出闹剧,站到了群情激愤的官员最前方。 他得眼神瞥向胡惟庸,随即冲着身旁的福州布政司李易挑了挑眉毛。 “李大人,你听明白丞相大人的意思了吗?” 李易心领神会。 “知府大人,下官听明白了。丞相大人这是嫌咱们没给他送冰敬炭敬,眼看着福州府种出了金疙瘩,大老远跑来摘桃子、要好处费来了。” 卫安双手一摊,冲着胡惟庸挤眉弄眼。 “原来如此!丞相大人若是早说是来打秋风的,下官何必摆这么大阵仗?这样吧,咱们全府上下凑一凑,给您老挤出一千两白银当孝敬钱。但您要是想动咱们福州府用来修路造船的库银,下官送您两个字,做梦!” 这一番连消带打的讽刺,引爆了全场官员压抑已久的怒火。 堂堂丞相,不在京城辅佐君王,跑到地方上来敲诈勒索,简直是斯文扫地! “无耻老贼,滚出福州!” “拿着你的千两孝敬钱滚回金陵去!” 全府上下几十号人同仇敌忾,一边怒骂,一边步步紧逼。 胡惟庸被这气势逼得连连后退,险些在门槛上绊个狗吃屎。 胡惟庸眼底满是杀意。 “卫安!你且狂着!老夫在朝堂上等你,只盼锦衣卫的诏狱里,你的骨头能有你的嘴这么硬!” 胡惟庸一甩长袖,带着扈从狼狈又愤然地转身离去。 看着那远去的马车扬起的尘土,正堂内安静下来,不少官员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腿软。 卫安却伸了个懒腰,坐回椅子上。 “诸位大人慌什么?天塌下来有本官顶着。回去该修路修路,该卖地卖地,咱们就静待京城的消息!” 入夜,几匹快马趁着夜色狂奔出城,沿着官道直奔应天。 几日后,皇宫御书房。 孙烈单膝跪在地上,将福州府衙内那场对峙,连同卫安的每一句狂言、唐秉中的每一声怒骂,原原本本地奏报而出。 朱元璋发出一阵大笑。 “痛快!这混小子,平时看着满嘴铜臭,真到了骨节眼上,竟有这般宁折不弯的刚烈志向那句生是大明官,死是大明鬼,对咱的胃口!” 皇帝的目光中透着赞赏。 但仅仅片刻,那笑声便戛然而止。 朱元璋双眼微眯。 从福州的官员抱团,到如今福州府上下如铁板一块。 这卫安这种恐怖的凝聚力,若是日后不受朝廷控制…… 朱元璋有些忌惮。 然而,当他的思绪转到胡惟庸身上时,忌惮化作了实质杀意。 胡惟庸明知他这个皇帝微服私访、极其看重卫安,不仅不避嫌,居然还敢私自跑去福州威逼利诱,试图将卫安拉入淮西勋贵的阵营! “好一个当朝丞相,手伸得太长,连咱看中的人都敢抢!” 次日,奉天殿。 满朝文武按品级分列两侧。 朱元璋端坐于龙椅之上,冕旒后的目光深不可测。 朝会刚一开启,胡惟庸便迫不及待地一步跨出朝班,双手高高举起一份奏折。 “老臣弹劾福州知府卫安、布政司李易、官员唐秉中等一众福州官员!他们藐视王法,勾结贪墨!在福州强征地皮,公开竞拍,疯狂敛财超千万两白银!” 胡惟庸转身,目光扫视全场。 “如此骇人听闻的巨款,竟无一文钱记入朝廷账目!尽数被这群国贼中饱私囊!老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动用锦衣卫将福州府上下尽数羁押回京,剥皮充草,以儆效尤!” 千万两白银!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那可是大明朝两三年的国库总收入啊! “陛下!此等巨贪,若不诛杀,国法何存!” “臣附议!恳请陛下彻查福州府,将贪款追回国库!” 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恳请严惩。 胡惟庸深深低垂着头,拼命掩盖住嘴角得逞的得意。 这满朝文武一齐施压,就算是皇帝,也绝不可能保得住一个小小的地方知府! 然而,朱元璋面无表情地俯瞰着脚下黑压压跪伏的一片朝臣,没有震惊,只有嘲弄。 他太清楚底下这帮人此刻在想什么了。 什么国法,什么正义,全都是狗屁! 他们分明是馋那千万两白银,想借着彻查的名义,去福州府的肥肉上狠狠咬下一口! 第54章 这不是贪墨是什么! 朱元璋冷眼看着脚下这群恨不得将福州府生吞活剥的朝臣。 这帮文臣,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一听到千万两白银,便全成了饿狼。 “既然丞相与诸位爱卿如此忧心国库,那便查!户部牵头,吏部协理,即刻派人彻查福州府上下官员!待弄清这笔银子的来龙去脉,再行定夺!” 退朝的钟声方才敲响,胡惟庸便阴沉着脸,一把拽住正欲离开的户部尚书。 手指扣住对方的官服补子。 “决不能让卫安那小贼毁尸灭迹。先将福州布政司参政李易锁拿进京!把福州府的账本扣在户部手里!” 户部尚书当即连连点头。 数日后,京城馆驿。 一辆囚车在夜色中停稳。 一路颠簸的李易被押解下车。 李易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福州府这次是把天给捅破了。 得罪了当朝丞相。 生死关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临行前卫安那张欠揍却镇定的笑脸。 “老李,慌什么?天王老子问你,你也只管把银子的账盘明白。只要银子交代清楚了,保你脑袋安安稳稳长在脖子上!” 李易将恐惧强压下去,闭上眼反复默念着卫安交代的说辞。 次日,奉天殿。 “宣,福州府布政司李易觐见——” 李易颤巍巍地跪倒地上。 “罪臣李易,叩见吾皇万岁!” “抬起头来。”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李易下意识地仰起脸,直愣愣地撞上了那张熟悉脸。 这皇帝,不正是前些日子成天跟在卫安身边,满嘴生意经的商人老朱吗?! 紧接着,悬在嗓子眼的心一下落回了肚子里。 朱元璋将李易神情的变化尽收眼底。 “李易!胡丞相弹劾你们福州府上下结党营私,集体贪墨千万两卖地巨款!你可知罪!” 面对这样的阵势,李易非但没有磕头求饶,反而挺直了腰杆。 “陛下明鉴!福州府上下清正廉洁,两袖清风!臣等绝无贪墨一文钱!分明是胡丞相嫉妒福州府繁华,去府衙强行索贿冰敬炭敬不成,这才恼羞成怒,回京后蓄意构陷、恶意污蔑!” 胡惟庸一步跨出朝班。 “黄口小儿,死到临头还敢血口喷人!老夫在福州亲眼所见,你们巧立名目,大肆拍卖地皮!那上千万两的白银堆积如山,户部的账册上却连半个铜板都没见着!这不是贪墨是什么!”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炸开了锅。 “无耻狂徒,竟敢攀咬当朝丞相!” “定是卫安那奸贼指使你来搅乱视听!” “陛下!请即刻动刑,逼他们交出那千万两库银!” 朱元璋怒喝。 “都给咱闭嘴!” “咱最恨的就是贪官!李易,你若说不清这千万两白银的去向,咱今日就诛了你福州府上下所有官员的九族!剥皮实草,绝不姑息!” 李易从容不迫地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 “陛下!并非福州府隐瞒不报,而是大明律例之中,根本没有地方售卖土地的相关税则章程!户部收的是农税商税,这卖地的钱,咱们福州府就算想交,户部的账房他也不敢接啊!” “所以,咱们卫知府为这笔钱立了个新名目,单独立账,名曰土地出让金!” “经福州府清算,过去九个月内,福州府统筹规划,共计拍出地皮三百七十二块!折合土地出让金总额——两千四百万两白银!” 两千四百万两! 大明朝五年的国库总和! 李易却没打算停下。 “经卫知府与福州布政司共同商议,这笔土地出让金,六成留存福州用于修路、强国富民!剩下四成,作为福州府百官孝敬陛下的私库进项!” “臣此番进京,已命人在后方押解八百万两现银,正日夜兼程运往金陵!请陛下验收!” 胡惟庸整个人都慌了。 就连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的朱元璋,此刻也瞪圆了眼睛。 这可是八百万两啊! 一年到头收上来的赋税,结余满打满算也不到一千万两。 可黄河决堤要治! 边关将士的军饷要发! 各地嗷嗷待哺的灾民要安抚! 龙椅之上,朱元璋眼底闪过了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贪官? 若天底下多几个能一次上缴八百万两现银的贪官,咱这江山,岂不是固若金汤? 胡惟庸将皇帝的细微神态尽收眼底。 “一派胡言!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福州不过区区海陲之地,那里的地皮便是用纯金铺就,也绝卖不出两千四百万两的天价!你这分明是丧心病狂,伪造账目,蓄意欺君!” 李易反而缓缓站起身,迎上当朝丞相目光。 “欺君?胡丞相,您在福州府耀武扬威时,可不是这么表现的!” “您亲眼见证了福州的繁华,眼红那堆积如山的库银,便明里暗里逼迫咱们福州府站队,试图从中分一杯羹!卫大人严词拒绝,您这才恼羞成怒,回京后便大扣谋反贪墨的屎盆子!” “我福州府上下,行得端坐得正!纵然今日鱼死网破、血溅金銮,也绝不会向你这等中饱私囊的奸相低头半寸!” 此时胡惟庸也忍不住了。 “你……你这狂徒……” “够了!” 朱元璋打断了这场闹剧。 皇帝身子的眸子盯住李易。 “李易,咱问你。那些原本一文不值的荒地,究竟是怎么卖出这等天价的?” “回陛下!一块烂地,自然无人问津。但若在卖地之前,由官府出面,先修通宽阔平整的水泥大路,再疏浚河道兴修水利,随后整肃周边治安,将市集、酒楼、作坊一并规划妥当呢?” “地还是那块地,但它周边的价值早已翻了十倍百倍!这时候,福州府再向天下商贾广发英雄帖,公开竞拍,价高者得!” “商人们不傻,他们买的不是土块,是福州府未来源源不断的金山银海!六成留用继续大兴土木,四成上缴充盈国库!取之于商,用之于国,百姓不加赋而天下足!” “且禀明陛下,这土地出让,仅仅是卫大人制定的富国第一策!后续还有诸多利国利民的举措!” 户部尚书激动得连官帽歪了都顾不上。 “妙!妙绝啊!不从穷苦百姓碗里抢食,反倒让那些富甲一方的商贾心甘情愿掏银子!” 眼看风向逆转,韩国公李善长脸色不善。 他一把拽住还欲发作的胡惟庸,压低声音,递去一个警告眼神。 六部大臣全都是人精,哪里还看不出皇帝的心思,立刻改换门庭。 “陛下!卫知府此举,既富了百姓,安了地方,又解了朝廷燃眉之急,实乃治世能臣啊!” “微臣附议!卫大人实乃国之栋梁,福州府功在千秋!” 第55章 连大明朝的体面都敢拿去卖! 此刻,端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脸色却比锅底还要黑。 治世能臣? 放他娘的屁! 那小兔崽子骨子里就是一个贪官! 八百万两确实诱人,可一想到锦衣卫呈上来的密报,皇帝就气不打一处来。 那账本上写着几十万两的公关,全被那小子明目张胆地拿去逛了青楼、摆了阔气! 偏偏账目做得滴水不漏,全算在了招商引资的名头下! 现在满朝文武都在夸他。 咱现在连治他的罪都找不到由头! 憋屈! 朱元璋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未在哪个臣子身上吃过这么大的闷亏。 皇帝拂袖起身。 身旁的太监总管连忙扯开嗓子。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朱元璋朝着后殿走去。 朝臣们全然顾不得先前的矜持,涌向大殿正中。 “李大人!本官户部左侍郎,日后福州府的折子,本官定当亲理,绝不耽搁半点!” “李老弟,哎呀,当年看你中举本官便知非凡物!今晚百香楼,老哥哥做东,咱们不醉不归!” 李易被这群半个时辰前还要将他剥皮实草的同僚挤得连连倒退,满脸堆着僵硬的干笑。 不远处,胡惟庸一甩袍袖。 “竖子得志!” 丞相大人带着几个死忠心腹,撞开人群,怒气冲冲地跨出大殿门槛。 就在李易快被周遭的唾沫星子淹没时,一柄拂尘拨开了人群。 总管太监那张脸凑了过来。 “李大人,借过吧,万岁爷在御书房等着您呢。” 李易脸上的笑容僵住。 御书房内。 朱元璋背对着门,正凝视着墙上一幅大明堪舆图。 李易双膝一软,重重磕在地上。 “罪臣……微臣李易,叩见吾皇万岁!” 皇帝转过身看着李易。 李易下意识地抬起眼皮。 “陛……陛下……您……您是……” “怎么?认出咱了?” 朱元璋把锦衣卫呈递的密报,砸在了李易的额头上。 “少跟咱套近乎!咱问你,这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福州府每月足足十万两的公关费,全被你们砸进了青楼妓馆!你们这帮狗胆包天的东西,还敢做得这般冠冕堂皇!” 李易吓得浑身发抖,不停用头磕地。 “陛下明察!那……那青楼,不是私娼,是……是咱们福州府衙门全资开办的官营产业!” 朱元璋眉头紧锁,盯着他的眼神满是怒意。 “官办青楼?卫安这混账东西,自己不要脸,连大明朝的体面都敢拿去卖!” 李易脑子里回想卫安平日里教他的经济学说法。 他抬起头,语气十分坚定。 “陛下容禀!若不官办,民间私娼暗门子一定会越来越多,会出现很多逼良为娼、卖儿卖女的事!卫大人将其收归官办,所有人一律登记造册,派重兵把守,严禁强买强卖,反而救了无数苦命女子,不让她们被人欺负!” “更何况,这十万两所谓的公关费,不过是左手倒右手!官员商贾在青楼里的花销,扣除姑娘们的月钱和日常开支,足足九成的利润最终又回流进了福州府的库房!这非但没有亏空,反而盘活了市面上不流通的钱,让布商、粮商、脂粉铺子全都跟着赚了银子,这……这叫刺激内需!” 朱元璋张了张嘴,已经到嘴边的骂人的话,硬生生停住了。 他反复琢磨李易说的内容,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话。 朱元璋看着脸色发白却不肯退让的李易,又想到福州府远超其他地方的政绩,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决定先不追究这件事。 朱元璋大步走回御案前,双手撑着桌面,眼神里带着急切的想法。 “行了!卫安那点花花肠子,咱心里有数。” “咱问你,既然这卖地之法能变出八百万两现银,若咱立刻下旨,在天下十三布政使司全面推行此法,大明国库岂不是能在一年内充盈百倍?” 李易听到这话,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李易急得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万万不可!” “临行前卫大人千叮咛万嘱咐,土地乃是大明江山的根基!若贸然向全国放开买卖,那些有权有势的权贵豪绅必会利用手中权势收购土地!到时候,良田全聚于私人之手,百姓没有地种,轻则流民四起,重则……重则倾覆大明社稷啊!” “卫大人的原话是,这个法子药性太烈,只能先挑一城一县作为试点,进行小范围推行。等到朝廷把其中的门道摸透,律法完备、模式成熟,且陛下有绝对的掌控力兜底时,方可缓缓向外铺开。” 朱元璋眼里的急切慢慢褪去,心里满是震动和认可。 他原本以为卫安只是个贪钱、会耍手段的官,没想到卫安看问题,比朝堂上那些读了很多书的大臣还要清楚。 连土地兼并会导致亡国的风险,卫安都看得比他这个出身底层、挨过饿的皇帝还要明白。 “算他卫安还有点良心。” 朱元璋转身重新坐回龙椅,盯着跪在地上的李易。 “李易,你是个聪明人。从今往后,你就是咱放在福州的眼睛!卫安那小子若是再敢弄出什么出格的动静,你立刻向锦衣卫孙烈据实通报!若敢帮着他隐瞒半个字,咱诛你十族!” 李易马上磕头答应。 “微臣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辜负陛下天恩!” “还有。” 朱元璋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卷轴,连同一枚令牌,一起扔到李易面前。 “你回程的时候,去一趟大宗正院,把老三朱棡、老四朱棣给咱一并带上!那两个小子成天在京城飞鹰走狗、惹是生非,把他们丢到福州去,让卫安替咱好好教教他们什么是实学!” 李易双手捧起卷轴,眼皮不停跳动。 他心里想,把皇室皇子交给卫安调教,恐怕会教出一群满脑子生意、做事不按规矩的人。 “另外,这份造船的文书你亲自交到卫安手上。” “告诉他,八百万两咱收了!造钢铁战舰、破海禁的事,朝廷准了!要人咱给人,要权咱给权!但造船的银子……让他自己去地皮上挣!若见不到能劈波斩浪的铁甲巨舰,咱新账旧账跟他一块算!” 李易双手攥紧文书,再次把额头贴在地砖上,大声应诺。 “微臣领旨!定将陛下口谕一字不落带给卫大人,福州府上下定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退出御书房时,李易的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第56章 热兵器战争的新纪元! 李易裹紧了身上的衣服,从京城出来的这半个月,他生生瘦脱了相。 大明朝最尊贵的血脉,如今捏在他这个小官的手里。 路上若是磕破点皮毛,皇上非得诛他九族不行! 突然车厢外传来拔剑的声音,惊得李易连忙站起。 他掀开帘子。 三皇子朱棡手里提着一把佩剑,一脚将随行厨子踹翻在地。 “狗奴才!本少爷说了多少次,这羹汤里不许放芜荽!你当本少爷的话是耳旁风!” 那厨子扑通跪倒在地,连忙磕头求饶。 李易扑上前。 “三少爷息怒啊!出门在外,见血不吉利!您千金之躯,哪能沾这等贱血!” “滚开!别以为你能对本王……本少爷指手画脚!” 朱棡一甩胳膊,险些将李易掀飞。 李易很着急,眼角余光看到周围有便衣锦衣卫慢慢围过来,他只好大喊。 “卫大人平时最不喜欢浪费人力!这个厨子要是死了,到了福州,大人肯定会追究人员损失的责任!少爷要是实在消不了气,我现在就给您单独准备一辆由八匹马牵引的大车,您在车里怎么都行,就当没看见这个厨子,图个清静。” 听到卫大人这三个字,朱棡把长剑用力扔在地上。 李易坐在路边的青石礅上叹气。 他抬头。 四皇子朱棣站在风口。 “李大人受惊了,三哥他脾气爆了些,但并非不知轻重。” 李易赶紧起身,连连摆手。 “四少爷折煞下官了。只要两位爷全须全尾地到福州,下官就是折寿十年也认了。” 朱棣挨着李易坐下。 “李大人,我有一事不明。临行前,父亲在御书房将那卫安骂得狗血淋头,直呼其为大明第一贪官。可既然是贪官,为何还要千方百计地把我与三哥塞去福州,跟着他学那劳什子实学?” 这四皇子的心思竟如此敏锐,直接戳中了皇帝的帝王心术。 他环顾四周,确认隔墙无耳后才凑近。 “四少爷,看人、看事,不能只凭一个名头。在圣上眼里,卫大人无视礼法、满身铜臭、贪得无厌,自然是该杀千刀的贪官。可若是在福州百姓眼里呢?” “卫大人到任不过数月,修路搭桥,如今福州城内路不拾遗,连最穷的泥腿子都能顿顿吃上干饭!这等让百姓丰衣足食的手段,大明朝立国至今,哪位清官做到了?” 朱棣眉头微蹙在思考其中的意思。 李易双手拢在袖子里,抛出了卫安那套论调。 “卫大人曾问过下官一句话——一个两袖清风,却让全县百姓跟着他一起饿肚子甚至易子而食的清官;和一个巧取豪夺,却能让手下百姓家家户户吃上肉的贪官。少爷,您觉得哪一个对大明江山更有用?” 这番话让朱棣还没完全形成的世界观受到了很大冲击。 困扰他好几天的疑问终于解决了。 父皇要他们学的,不是卫安的贪心,而是那种能让天下百姓都吃饱饭的治理国家的才干。 “懂了。” 朱棣小脸紧绷,郑重其事地冲着李易拱了拱手。 李易随即想起一件要紧事。 “对了四少爷,到了福州,皇子的身份万万不可暴露,卫大人只当二位是京城富商老朱家的公子。不知二位可拟好了化名?” 朱棣脱口而出。 “我行四,便叫朱隶。三哥的脾性刚烈,便取个同音字,叫朱刚即可。” 半个月后,福州府衙。 李易推开签押房的大门,将在京城里舌战群儒的惊险经过和卫安汇报了一遍。 坐在椅上的卫安翘着二郎腿。 “好,让这狗丞相整天打秋风。等我哪天上京,非要给六部多交点银子,没事就让他们给胡惟庸找茬。” 李易一拍脑门,想起来两位皇子还在门外呢! 他将一直在门外的朱刚和朱隶拉进屋。 “大人,差点忘了正事。这是老朱家两位小少爷,老朱特意托下官带过来,说要在您手底下见见世面,学点真本事。” 听见这话,卫安脸色一黑。 “这老抠门有完没完!自己跟个下崽的母猪似的生那么一大堆,不愿花心思带,全往老子这儿塞?福州府衙是托儿所吗!” 此时的朱棡和朱棣都蒙了。 这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如此正大光明的吐槽朱元璋的。 听到卫安的话,李易也蒙了,卫大人真是找死有道。 当着皇子的面,吐槽皇帝! 李易想了想,要是卫安被抓了应该跟他没关系。 随后,李易嘿嘿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份卷轴,放在书案上。 “大人,老朱说了,造船的事朝廷全盘准了!你要是不带文书就给他送回去。” 卫安一把抓过文书,原本嫌弃的脸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菊花。 然后揽住两个皇子的肩膀。 “来来来,不就是带两个大侄子嘛!老朱也太见外了!说吧,你们俩小子想在叔这儿学点什么门道?” 朱刚直截了当。 “听李大人说,卫大人有凭空变银子的手段,几块荒地能卖出天价。我想学这个,赚全天下最多的银子!” 卫安满脸赞赏地看着朱棡,竖起大拇指。 “好志气!来人,把这位朱刚少爷送到土地司去!” 朱刚闻言大喜,连声招呼都没打,跟着差役就跑了。 卫安转过头,看向朱棣。 “那你呢?小老四,你想学点什么?” 朱隶抬起头,眼眸直视着卫安。 “我想学带兵打仗,我想杀绝北元的鞑子!” 卫安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少年,忍不住嘟囔起来。 “老朱一个商人,怎么生出个有军权崇拜症的儿子?行吧,看在你爹给弄的这份造船文书的份上,跟我走。” 半个时辰后,福州城外的军营。 操场上,三千名士兵,正进行着训练。 但这并没有吸引朱隶的目光,他的视线一直在校场高台上一排铁管子上。 他快步冲上前,手指抚过生铁表面。 “这火炮的形制,是从元人的碗口铳改良来的?管壁加厚了,虽然能装填更多火药,但全用生铁浇筑,一旦连续开炮十次以上,炮管必炸!且这等重量,野战时根本无法随军快速转移,只能用于死守城池!” 一旁的卫安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掏着耳朵,听到这话来了兴致。 懂行啊! 卫安收起了戏谑的心思,大步跨上高台。 “小子,你眼光很毒。但你那套理论,已经过时了。” 朱隶错愕地转过头。 卫安指着下方那些士兵。 “把你以前读过的那些《孙子兵法》、《六韬三略》全都丢进火盆里烧了!从今天起,你要把脑子里的东西清空!” “时代变了!长枪大马的冷兵器时代即将被彻底扫进历史的垃圾堆!未来的战争,不是靠阵型和肉搏,而是射程!是火力!” “欢迎来到——热兵器战争的新纪元!” 第57章 本少爷今日要再打十发! 朱棣看着卫安脸上充满了质疑。 他自幼熟读兵书,更是常去大营看将士操练。 在他那尚未定型的战争观里,打仗乃是双方主帅排兵布阵,算计天时地利,而后铁骑奔袭冲锋,步卒结阵短兵相接。 直到一方阵型彻底崩溃,方能分出胜负。 眼前这铁疙瘩,顶多听个响罢了。 朱棣迎上卫安的目光。 “大话谁都会讲!这火炮笨重如山,装填火药更是繁琐!两军对垒,鞑子的轻骑转瞬便能冲杀几百步。你这火炮打完一发的功夫,敌军的弯刀早就砍到炮手的脖子上了,根本就是废铁一堆!” 卫安懒得费唇舌去跟一个被冷兵器思维固化的古人辩论,只顾转身冲着校场下方一挥手。 “甲字营听令!把新出炉的三型野战炮推出来,目标设定一千米外的甲级靶区!” 随着一声木哨吹响,下方的铁甲士兵迅速散开。 朱棣暗自思忖这么重的火炮,以往在京城大营,少说也得套上四五匹健骡,再搭上几个壮汉连拉带拽才能挪动。 下一秒。 只见帆布被掀开,露出三门新式火炮。 炮身下方,装着带有精巧轴承的包胶钢轮。 两名体态普通的士兵一左一右握住炮架尾部,双臂一发力,沉重的火炮就和推一辆普通的独轮车一样,径直推向发射阵地。 根本不需要骡马,也不需要成群的苦力。 朱棣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半步。 没等他看明白那轮子的构造,三门火炮已然在射击位一字排开。 炮兵们清理炮膛、填装发射药、推入炮弹。 卫安双手捂住耳朵,打了个响指。 “放。” 炮手拽动发射火绳。 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 朱棣没有防备,只觉得耳膜一阵剧痛。 脚下的高台剧烈晃动,一股带着刺鼻硝烟的气浪迎面冲来。 朱棣转过头,往远处望去。 一千米外的荒坡上,原本整齐排列的三排披甲稻草人,已经被三团巨大的火球完全覆盖。 泥土、碎木片和残破的铁甲被炸得飞到了空中。 爆炸的余波隔着两里地传来,震得朱棣胸口发闷。 这样的威力,要是落在密集冲锋的骑兵队伍里,战马肯定会受惊乱跑,队伍很快就会溃散。 但这还没有结束。 卫安放下捂着耳朵的双手,开口下达了指令。 “换开花弹!换链弹!换燃烧弹!让这位少爷开开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战争!” 炮火声再次炸响。 这一次,朱棣差点瘫坐在高台上。 半空中,开花弹轰然炸开。 成百上千颗烧红的铁珠四散飞射,扫过整个靶区。 飞射的铁珠打穿了靶区内所有的木盾和铠甲,在上面留下了密集的孔洞。 紧接着,两枚用粗壮铁链连在一起的炮弹飞了出去,在空中高速旋转。 大腿粗细的木质靶桩,被这两枚炮弹直接拦腰打断,木屑四处飞溅。 最后飞入靶区的燃烧弹,引燃了大片区域,火势无法扑灭。 弹体里的黏稠火油四处飞溅,粘在物体上就持续燃烧。 朱棣愣在原地。 他之前一直认为,打仗就是排好阵型,士兵挥舞大刀长矛冲锋拼杀。 现在看到火炮的威力,他之前对战争的认知完全被推翻了。 就算是一千人的精锐骑兵,在这样的火力下冲锋,也只会白白送命。 恐怕还没冲到敌人面前,就会被炮弹炸死。 卫安走到朱棣身边。 “看清楚了吗?这不是过去那种炸膛率极高的生铁废品,这是全新研发的钢铁火炮。只要严格按照规范操作,成功率高达九成。” 看着朱棣脸色发白,卫安继续开口,彻底推翻了他之前对打仗的认知。 “未来不论是陆战平推,还是海战夺岛,靠的全是这玩意儿主导战场。小子,把这句话刻在你的脑子里——穷则战术穿插,富则火力覆盖!” 朱棣卫安让他对战争有了全新的认知。 他终于明白,兵法和计谋虽然有用,但在绝对强大的火力面前,所有的战术都起不了作用。 卫安转身准备离开,留下了一句话。 “不过嘛,这玩意儿也是个销金窟。刚才那一阵齐射,打出去的不是铁,是白花花的银子。一发炮弹造价十两白银,没钱,你就只能乖乖回去耍你的大刀片子。” “卫老师!” 一声坚定的喊声响起。 朱棣对着卫安的背影行了一个标准的学生礼。 他抬起头,眼里没有了半点质疑。 “学生斗胆,恳请卫老师教授这火炮战法!” 卫安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顺着台阶走下了高台。 “先把炮管刷干净再来谈学费的事。” 高台上的几个炮兵正准备给发烫的火炮降温、清理。 朱棣一把拿过炮兵手里沾满黑灰和水渍的长柄毛刷,完全不在意衣服被弄脏。 他把毛刷伸进炮膛里,学着刚才士兵的样子,费力地来回推拉清理。 清理完炮管,他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煤灰,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拍在了弹药箱上。 “这一百两银子,本少爷全包了。” “继续装填,本少爷今日要再打十发!” 时光荏苒。 转眼福州府城外,那片曾是一片荒芜与旧棚户交织的泥泞之地,如今已被横平竖直的水泥大道和砖混楼房彻底填满。 基建工程终于宣告落地,今日,正是这片新区开盘、也是拆迁百姓凭票置换新房的大日子。 赵大郎攥着胸口的衣襟。 那衣襟里头,不仅缝着他这在工地上打工攒下的三十多两碎银,还有一把匕首。 当初城南扩建,他家那茅草屋被官府画了个红圈征迁了去。 等了这么久,终于到了开盘的日子。 赵大郎很激动,可以住上自己亲手盖的房子了。 这房子,住个几辈子都不会塌! 但等他挤进福州土地司的宽阔院落时,心头凉了半截。 许多和他一样的拆迁户,早已将院子堵得水泄不通。 负责分房的官员吴站在一张长案上,官帽都歪到了后脑勺。 他本指望着把这趟差事办得漂漂亮亮,好在卫大人面前露个大脸捞足政绩,谁曾想这帮刁民如此冲动。 吴涛扯起嗓子,双手挥舞着一沓盖着红印的房条。 “都别挤了!” “竖起耳朵听清楚规矩!这一共分三个区!手里只有置换契不添钱的,拿二十两那一档的安置区红条!想要宽敞点的,拿置换契再补二十两银子,换四十两一档的商住区绿条!至于那百两起步、带着独立小院的豪华区,不支持置换,全得真金白银掏钱买,没那个家底的就别瞎琢磨了!” 第58章 都他娘的觉得不公平是吧? 听见这话,赵大郎想起他干活的地方是商住区的位置。 想到这,赵大郎喊道:“这三个有什么区别?” 吴涛摆手道:“区别大着呢!商住区比安置区宽敞。而且有专人管理,清扫路面等。” “豪华区,则有常驻的府兵,保卫里面人的安全。” “总之具体的,稍后会贴出告示说明。” 这一刻,赵大郎心里就纠结起来。 如今这商住区,自己也可以买。 但值得吗? 可还没等他想清楚,人群前方有一壮汉大喊。 “磨叽个鸟!老子补钱,给我拿一张商住区的绿条!” 壮汉仗着膀大腰圆,一把推开挡路的几个瘦弱百姓,将一袋碎银砸在吴涛脚边的笸箩里,伸手抢过一张绿条。 这一举动让本就焦躁的百姓红了眼。 “我也补钱!给我绿条!” “别推!那是我先看中的!” 赵大郎眼见着吴涛手里的绿条越来越少,就来不及想了。 他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拨开面前的人,硬生生挤到了长案边缘。 大手探出,一把攥住了吴涛手里仅剩的最后一张绿条。 赵大郎还来不及高兴,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臂,扣住了他的手腕,一拧。 一阵剧痛,赵大郎五指不由自主地一松,最后一张绿条被人抽走。 “敢抢老子的条子,活腻歪了!” 抢条子的地痞嚣张地骂了一句,转身就想往人群外挤。 赵大郎双眼充血。 那不是一张纸,是他下半辈子的指望。 “把房子还给我!” 一时间,冤声四起。 “我们要房子” “狗官,你是不是收钱了!” 听到这话,吴涛看了看空空如也的盒子,再看看争吵的百姓,顿时觉得很无语。 现在最主要的就是平息百姓的怒火。 福州府已经一年多没有出现大规模事件了。 万一今天真的出事了,那他可就完了! 吴涛马上脸色一变,大声怒吼。 “谁特么说本官收钱了,你给我站出来!” “这房子一共也就一千多套,看看你们有多少人?早一点,晚一点有什么关系?” 吴涛自认为说的没问题,但百姓可不这么想。 一个大娘举着手中的板凳吼道:“这不公平!都是一起来的,为什么他们先住,我们后住?” 说罢,就开始抢别人的条子。 这操作让吴涛觉得自己不被百姓当回事。 举起刀便吼。 “我看看谁还敢动!再动房子都别想拿了!” 而此时赵大郎觉得天都塌下来了。 直接从怀中拔出一把匕首。 扑了上去,刀尖直指那地痞的后心。 周围的百姓被这明晃晃的刀子吓得连连后退。 而那些没抢到条子的人此刻也彻底失去了理智。 无数双手伸向高案,甚至有人开始攀爬桌腿。 吴涛看着打成一团的百姓。 至于么,为了一套房子至于么? 妈的,这事他是解决不了了。 只能通知卫安来处理。 很快,一队身披重甲的甲字营精锐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硬生生在人潮中劈开了一条通道。 卫安走了进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众福州府大小官员。 卫安的目光冷冷扫过举着匕首僵在原地的赵大郎,最后落在了高案上的吴涛身上。 “你可真是个废物点心,这么点小事都办成这样!” “是,是下管能力不足。” 这一刻吴涛得到了解脱,同时也知道自己的奖金,彻底泡汤了。 卫安转身面向那群怨愤的百姓。 “都他娘的觉得不公平是吧?” “今天本官就教教你们什么叫公平!从现在起,先到先得的规矩作废!所有房子,不论区位,全部改用摇号分配!” 人群中响起几声微弱的抗议,显然是不懂这新词汇的意思。 卫安双手负在身后。 “所谓摇号,就是把所有房号写在木球里,扔进盲箱,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由知府大印封箱,你们自己挨个上去抓!抓到茅房边上算你倒霉,抓到把头好房算你祖坟冒青烟!谁要是敢再说一句分配不公,以寻衅滋事罪充军发配!” 此言一出,原本叫嚣着暗箱操作的百姓们顿时面面相觑。 “至于你们手里已经抢到条子的。” “统统交回来!作为补偿,凡是当场退还条子配合新政的,本官做主,每人从府库里支取五两白银的安抚金!不交的,五两白银也没有了。本官可不好说话!” 五两白银! 百姓们听见有五两白银,而且卫安如此强势纷纷退还了手中的条子。 而赵大郎将匕首插回腰间,膝盖跪在地上。 他将那三十两碎银和旧房置换契高高举过头顶,额头贴着地面。 “大老爷!小人不求那五两赏银,也不敢奢求什么好地段!小人家中有个老母,双腿不便,若是摇号摇到了高楼层,老娘连门都出不去啊!小人只求大老爷开恩,若是小人摇中,哪怕是最偏的角落,也请给小人留一套一楼的房子!” 卫安眉头微挑看着这个汉子。 他缓步走上前。 “把你的破铜烂铁收起来。” “本官定下的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破。摇号必须参加,但若你真摇中了,本官准你在一楼的房源里先挑。” 赵大郎高兴地连忙再次磕头:“草民,多谢卫大人。” 摆平了暴动的百姓,卫安转过身走到吴涛面前。 “限你三天之内,把发出去的条子一张不少地给我收回来。一个月后,就在这片空地上,搭台子,摆盲箱,给老子把摇号分房的事办得明明白白。” “一个月后要是再出半点岔子,我让李大人削了你!” 听见这话,吴涛一脸无奈道:“下管这就去办!” 土地司那场险些演变成见血暴乱的风波被强压下去。 但还是让福州府的一众官员心惊胆战。 府衙内。 十几个官员团团围在唐秉中书面前。 “唐大人,您老可是经行过大风大浪的泰山北斗!” “今日若是没有卫大人,恐怕福州府就起了民变了!您老受累,去跟卫大人讨个准主意吧!这分房的差事,到底该怎么往下走?再出一次岔子,这朝廷要是知道了,该如何训斥我们呀啊!” 第59章 用你们当然找不着! 唐秉中看着这群同僚。 遇事只会往上推,出了乱子就缩脖子! 大明刚开国,怎的就养出这么一群软骨头! 但看着他们现在是真的为了福州府好。 他原本想大骂的话语又憋了回去。 “都看老夫做什么?” “你们没有办法,我就办法了?” “百姓打架,还得出动军队阻止,要不是卫大人反应快,今天你们统统都要下狱” 一众官员纷纷低下头,得亏吴涛去办事了,要不然他今天得羞愧死。 但是后面还有那么多小区开盘,今天百姓群殴的场面是第一次,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 以前的百姓可没有这么大胆! 之前随便一个官员就能唬住,如今都需要卫大人一个知府亲自出马了。 这可这么办! 一声叫喊声响起。 “卫大人到!” 一众官员起身迎接。 “怎么?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家里死人了?” 卫安走进屋里,便坐在主位上。 随后才朝着众人摆摆手道:“行了,都坐下吧!” “以后在福州府,凡是人多肉少、挤破头都想要的营生,全用摇号解决。” 众官员已经了解了今天卫安的办法,但还是觉得有点不妥。 “大人英明……只是……只是这福州百姓是不是还会有怨言?” 一听这话,卫安不乐意了。 “怎么着?那你协调?” “我告诉你们,咱们给他们建小区是好事。一群刁民没抢到房子,是他们的事。” “这是他们兜里有了银子,吃的太饱了。一身力气没地方发泄,为了这点小事打架!” 众官员眼前一亮。 对啊! 官府已经做到很好了,没抢到房子是他们自己的事。 “卫大人果然通透。” “福州有卫大人在,我们还怕什么?” 唐秉中听了此话,也有点收获。 随后,开口问道:“卫大人,那此事该如何解决?” 卫安转过身,拿起一旁的福州堪舆图。 “解决办法很简单——给他们找活干!谁还有功夫去街上耍横?” “城里的路修完了,房子也盖起来了,但福州府的步子不能停!接下来,本官要整个福州境内,再无匪盗,再无倭寇横行!” 此话一出,一众官员都崇拜的看着卫安。 这要是成了,那他们这些直属官员,该有多大的功绩啊! 随后纷纷响应。 “卫大人,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定当办的妥帖。” 但是城内的护卫捕快统领等,面露难色。 “卫大人!咱们甲字营的兄弟火器精良,真刀真枪干阵仗,绝不含糊!可……可那些土匪和倭贼滑得像泥鳅!打不过就往深山老林、甚至普通村落里一钻,跟寻常百姓毫无二致!咱们根本分不清谁是贼谁是民,最难的,是找不着他们啊!” “找不着?用你们当然找不着!” “所以,让你们给刁民找点事做。” “他们不是闲得慌,回头让他们找。官兵找不到,老百姓天天长在山里、长在地里,他们能找不到?” “发榜文!昭告全福州!不动用一兵一卒去搜山!发动百姓!只要谁能拿出铁证,指认出一个贼人的身份,核实无误,赏白银一两!谁要是能摸清一个贼窝的位置带路,直接赏白银一百两!官府,只负责带枪抓人!” 一百两白银! 众官员一愣。 卫大人果然是能人,那么简单的事,他们怎么就想不到。 而且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简直是把整个福州府几十万百姓,全变成了官府的暗探和眼线! 那些躲在暗处的土匪,将会面临几十万双盯着银子的眼睛! 唐秉中激动的胡须直颤。 “妙!妙啊!” 反应过来的官员们争先恐后地拍着胸脯保证。 “卫大人,这事就交给我们,您瞧好吧。” “卫大人,福州府兵,时刻准备出击。” “我们定让悬赏布告贴满福州” 卫安满意的点头。 “既如此,那就下发公文吧。” 说完,卫安就离开了官府。 没过多久,便有大量官兵到处张贴布告。 …… 福州城外,一个村庄内。 村民这一天被召集。 一位官兵,贴好布告后。 “乡亲们,现在官府要剿匪了,有知道强盗的山寨在哪的,上报福州官府。确认没问题了官府就赏银百两!” 百姓们听到议论纷纷,毕竟这赏银是够高的了。 而人群中,一个独眼的汉子,慢慢退出人群。 走出村子,朝着卧龙沟跑去。 卧龙沟山寨内,大当家胡得安坐在虎皮椅上,看着小弟喝酒掰腕子。 这日子,舒坦啊,过几天再下山抢个压寨夫人去。 门口突然响起。 “大哥,不好了。官府要剿匪了” “找到窝点直接给一百两!” 胡得安却只是大笑:“就这?” “你怕个屁啊!” “一百两银子买老子的底细?福州府那帮没卵子的软蛋,什么时候也学起有钱人那套做派了!” “老大,这布告现在贴得满地都是,山下那些泥腿子看咱们的眼神都不对劲了,真怕哪个不要命的摸上来报信啊!” 独眼的汉子缩着脖子,眼神里有点害怕。 胡得安眼神一厉,抬腿,一脚将那汉子踹出去。 “没出息的狗东西!就算他们知道老子在这,敢进来吗?卧龙沟这九曲十八弯的地势,来多少老子坑杀多少!” “还想剿灭咱们,咱们不去剿灭他们就算不错的了。” 话音落下,屋内哄堂大笑。 土匪们都觉得大哥说的对。 官兵不是没来剿过,可是从来都没有成功过。 胡得安拔出腰间的九环大刀。 “退一万步讲,就算那官府真的打了进来,老子也不怕!去东海的门路老子早就铺好了!大不了带着兄弟们下海,去跟岛国来的真倭寇汇合!到了海上,那就是咱们的天下,大明的旱鸭子只能在岸上吃屁!” 一众土匪彻底放心下来,万一打不过还能逃到海上去,这还怕什么? “老大威武!” “跟着老大,吃香的喝辣的!福州府算个鸟!” 不要钱的马屁,纷纷拍向胡得安。 胡得安得意的说:“你们以为大哥天天闲着啊。” “大哥天天都在帮兄弟们想后路呢!” 第60章 这些个官兵我看是不要命了! 一张被揉搓得皱巴巴的悬赏布告,在一老汉的手中颤抖。 福州府衙前堂偏房内,老汉浑身直哆嗦,盯着眼前的书办。 “青天大老爷,这……这一百两白银,当真给现银?” 书办一把攥住老汉的手腕。 “说罢,要是属实,一百两少不了你的” 书办看着老汉,然后拿起笔记录老汉的话。 老汉也不墨迹,马上就说:“小老儿常年进山采药,就在我们村附近的卧龙沟里,那山上有个卧龙寨。” “债主叫胡得安,那寨子里有三百多号土匪,老厉害了。” 书办一愣,三百号土匪,这人数可不得了。 “你说的可是真的?如果假的,可不给钱。” 听见这话,老汉急了,以为书办要贪他银子。 立刻竖起三根干枯的手指指天发誓。 “大人,您要是不信,我带你去看。” “我知道一条小路。采药的时候能看到那个山寨。” 见老汉说的如此认真,书办点头。 “行,那我派人跟你走一趟,若是真的。一百两马上给你。” …… 卧龙沟深处,卧龙山寨内。 胡得安坐在虎皮椅上,端起海碗灌了一口烧刀子。 底下喽啰们划拳拼酒,那张悬赏布告早就被踩得满是泥污。 没人把这当回事。 福州府兵那群连刀都拿不稳的软脚虾,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踏进这卧龙沟半步。 突然。 外面传来一声巨响。 屋内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砸进酒碗里激起一圈浑浊。 胡得安踉跄着冲到门外,抬头望天。 青天白日,万里无云,哪来的旱天雷? 还不等他转过弯来。 又是一声轰鸣,紧接着,山寨正门方向腾起一股黑烟与火光。 这让胡得安心中一惊,赶紧喊道:“怎么回事!怎么了?” 一名负责放哨的喽啰跑进院子。 “老大!官兵!官兵打上来了!” 听见这消息,胡得安顿时恶向胆边生,他还以为什么事呢! “好,这些个官兵我看是不要命了!” “老子还没去大他们呢,就敢来大我们。” 胡得安一把抽出腰间的九环大刀,大喊起来。 “兄弟们,跟老子打官兵去!” “打完了,大哥我请你们喝酒吃肉。” 一众土匪拿起武器,集合完毕后。 胡得安大声喊道:“开寨门,跟我下山!” 三百号亡命徒嚎叫着涌向寨门。 然而,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却脸色一变。 那扇包了厚实铁皮的寨门,此刻已化作一地焦黑,满地都是烧黑的木屑。 山道下方,根本不是他印象中衣的寻常府兵。 一排排身披重甲的甲字营精锐列阵。 胡得安头皮一阵发麻。 他是有见识的。 这群士兵,绝对是精兵中的精兵。 今天绝对是碰上硬茬子了! 但骨子里的悍勇让他不愿就此认栽,狂甩着手里的大刀连连怒吼。 “退回木墙!放箭!把这群官狗射成刺猬!” 山道下的甲字营阵型中传出军令。 “举盾!” 一面面塔盾合拢,那足以射穿普通皮甲的箭矢砸在盾牌上,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紧接着,士兵向两边分散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两门新式野战炮被迅速推上前,炮口直指百步之外的木制寨墙。 “点火!” 火折子凑近引信,白烟燃尽。 地动山摇。 木墙在实心铁弹的动能面前,被炸飞。 一截小断木扎穿了胡得安的左臂。 鲜血狂飙,剧痛抽干了他的狂妄。 火炮! 那他娘的是攻城用的火炮! 对付他们这群山贼,竟然动用了这种大杀器! 胡得安彻底崩溃了,捂着喷血的胳膊转身就跑。 “挡住!给老子挡住!” 他声嘶力竭地嚎叫着,自己却连滚带爬地翻过后墙,一头扎进早已挖好的隐秘地道口。 只要逃出后山,到了海边上了倭寇的船,老子就还能东山再起。 刚从地道另一端的矮树丛里探出半个脑袋,一张精钢大网当头罩下。 几支燧发枪管抵住了他的脑门。 “胡大当家,跑错方向了吧。” 甲字营校尉冷笑着一脚踩在胡得安的左臂上,疼得这位悍匪惨嚎。 匪首被生擒的消息传遍山寨。 兵败如山倒,剩下那三百多号被火炮吓破胆的土匪扔掉兵器,跪地求饶。 自始至终,甲字营未损一兵一卒。 …… 福州府军驻地,校场一角。 化名潜伏在此体验军制的四皇子朱棣,正烦躁地用抹布擦拭着手上的火炮黑灰。 他盯着远处空荡荡的甲字营营房,不禁骂骂咧咧起来。 “偷偷摸摸就出城剿匪!连个信都不漏!本少爷守着这几门破炮摸了多长时间了都,好不容易赶上一次实战开荤,这帮王八蛋居然把老子甩下了!” 正发着怒火,驻地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土匪们在重甲步兵的押解下缓缓驶入大营。 为首的那个就是匪首胡得安。 朱棣扔下抹布,迎了上去,一把扯住一个相熟的老兵。 “怎么样?寨子好打吗?折了多少兄弟?” 老兵嘿嘿一笑,傲然地拍了拍胸前的铁甲。 “折个屁!连块油皮都没蹭破!那新式野战炮推上去只放了两响,木墙就平了!那帮平时耀武扬威的山贼,全吓得尿了裤子,跪在地上直喊亲娘!” 两炮破寨! 零战损! 朱棣不由一愣,打量起福州府兵。 他可是亲眼看到,押进来的土匪,起码超过三百人。 虽说有火炮加持,朱棣知道一定会赢,但这零战损也太夸张了吧! 他转过头,看着那几门野战炮,再看看那些历经实战洗礼后眼神的甲字营精锐。 朱棣不由开始兴奋起来了。 兵器之利,竟能将战争打成单方面的屠杀! 若能亲自统率这样一支装备精良的铁军,横扫漠北,马踏胡庭,这天下,还有谁能阻挡自己的锋芒! 土匪们被按跪在泥地上。 匪首胡得安耷拉着脑袋,用眼角余光盯着前方,眼神里满是惊恐。 烈阳之下,甲字营的将士列队站立,全程一动不动。 汗水顺着头盔的缝隙流进眼睛,没有一人眨眼,也没有一人抬手擦拭。 这些手上沾过人命的土匪,连喘气都不敢用力。 胡得安干裂的嘴唇微微抽搐,心里焦躁不安。 他想不明白,以前福州府那些连刀都握不稳、见到他们就只会逃跑的兵丁,怎么一夜之间全都变得凶狠异常。 第61章 五万两就五万两! 太阳逐渐落下。 福州知府卫安踩着木阶大步迈上点将台。 校场上列队站立的铁甲兵丁,同时单膝跪地。 卫安环视台下的队伍。 这支队伍是他投入大量银两,用超前的练兵理念一手训练出来的,他嘴角露出了满意。 他一挥衣袖,声音传遍整个大营。 “后勤营听令!宰杀一百头肥羊!把酒窖里的陈酒搬出来!今夜大摆宴席,犒劳所有出阵参战的弟兄!” 现场爆发出欢呼声。 卫安抬手往下虚按,现场安静下来。 队伍这般严格听从指令的状态,让躲在暗处的朱棣忍不住惊叹。 “今日踏平卧龙沟,只是个开始。本官要把福州境内的土匪窝,一个个全部铲除,还福州百姓一个安稳的世道。” 紧接着,卫安看向跪在台下的俘虏。 “传本官令!匪首及手上沾过人命的恶徒,明正典刑,秋后处斩!余下匪众,全部打入苦役营,修路开矿,接受劳动改造。谁敢偷懒懈怠,直接乱棍打死!” 胡得安仅剩的半条命差点当场交代了。 他可是卧龙沟的当家,绝对的罪大恶极,这命令等同于直接给他判了死刑。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断臂的剧痛,胡得安仰起头,扯着嗓子大喊。 “卫大人!卫青天!小人有银子!小人在后山溶洞里藏了一万五千两现银!全孝敬给您!只求大人把小人当个屁放了!” 一万五千两,这在寻常知府眼里绝对是一笔巨款。 胡得安盯着台上的卫安,这笔买命钱,他赌卫安一定会动心。 然而,台上的身影连晃都没晃一下。 卫安居俯视着这头丧家之犬。 “一万五千两?拿去给你自己买口好棺材吧。” “括噪得很,把嘴堵上,打断狗腿拖进死牢!” 他厌恶地摆了摆手。 两名甲士上前,反握刀鞘砸在胡得安的后脑勺上。 这名横行福州多年的悍匪,就这样被拖走了。 卫安再次朗声宣布。 “从卧龙沟抄出来的金银细软,留一半充入府库用作城防建设。剩下一半,按人头全部分给今日参战的弟兄们!拿命拼来的富贵,本官让你们光明正大地装进口袋!” 校场上的气氛被点燃,将士们大喊着卫安的名号。 …… 夜幕降临,军营内篝火连营。 中军大帐外的一处偏僻篝火旁,朱棣看着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却怎么也吃不下去。 他盯着坐在对面悠哉游哉剔牙的卫安,满肚子疑惑终于憋不住了。 “一万五千两白银,你这素来雁过拔毛的脾气,怎么今天转性了?杀一个土匪头子,哪有现成的白银香?” 卫安将剔牙的柳枝随手丢进火堆,翻了个白眼。 “四少爷,你这格局还是太小了。保境安民带来的商贸流通,加上那些土匪苦力去挖矿修路创造的价值,哪一项不比区区一万五千两多?”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军心。” 朱棣愣了一下,这和军心有什么关系? 卫安指了指远处正围着篝火大块吃肉的府兵。 “今天弟兄们在前面顶着刀枪箭雨拼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下的寨子。结果我转头就因为一点银子,把射杀他们袍泽的仇人给放了?” “要是真这么干了,这支军队的脊梁骨也就彻底断了。以后谁还会为你卖命?” “岳飞的岳家军,霍去病的骠骑军,成吉思汗的蒙古铁骑,乃至传承至今的虎贲军。他们的成就,都与军心息息相关。” “军心强,就算你百门火炮齐轰,你的兵也会悍不畏死的穿越,用血肉去抵挡。” “用尸山血肉铺路,去击杀对方。” 这一刻,朱棣肃然起敬。 火炮的威力他经过这段时间摸索,已经了解了,那是血肉之躯难以抗衡的。 可是,孟胤竟然说有兵,会用尸山血肉去铺路? 朱棣对带兵这件事,感觉突然摸到了另一层门道。 明明就在眼前,伸手就能捅破,可偏偏就是差那么一点点,怎么都抓不住那关键的一下。 他越想越急,对着孟胤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大声说:“孟师,求您给我讲明白!” 见朱棣小脸严肃的表情,孟胤一脸怪异。 这小子学的那么认真,老朱家该不是要造反吧? 想了想,孟胤还是摇摇头,他觉得老朱家暂时还没那个能耐。 “就是给府兵灌输信念,而最重要的就是分清楚立场。” “今日的土匪头子是敌人,只是咱们的府兵比较强,没有任何伤亡。” “但要是有了伤亡,我今日收了他的银子,饶了他。府兵们怎么想?” 这一刻,朱棣马上回答道:“会寒了他们的心” 朱棣反应过来! 卫安看见朱棣似乎明白了。 “看样子你想明白了。我问你,如果有一天,碰上了不怕死的忠义之士,你会怎么处理?” 朱棣想了想说:“杀了他,然后厚葬他。” “你还是不明白,你应该拖他的尸体,踹他几脚,然后大骂他。” 朱棣愣了一下,气愤的说:“为什么要这样?如此忠义之人,为何死后还要被我侮辱?” 卫安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他。 “碰到这种敌人,仗会打的多惨烈?你手底下会死多少兵?” “你还去厚葬他,将士们又会怎么想你呢?” 浑然间,朱棣明悟了。 他一把抓住卫安的胳膊。 “卫师!卫大人!让我加入府兵!我要统兵!” 看着朱棣,卫安抽出手臂。 “规矩就是规矩,想进甲字营,必须从最底层的大头兵做起。要是空降个将领过去,那我刚才说的那些军规军心,岂不成了放屁?” 朱棣有些沮丧。 “那……那怎么办?我总不能真去扛一年长枪吧?” 卫安搓了搓手指。 “不过嘛,凡事都有特例。本官最近正打算扩编府军,资金缺口极大。你若是愿意出资赞助个五万两白银,那就是军中的大恩人。” “只要银子到位,本官单独给你批个百夫长的职位,你手底下直接一百人。另外,私人附赠你两个装备了新式野战炮的炮兵小队,如何?” 五万两买个百夫长? 听见这话,朱棣迫不及待道:“成交!五万两就五万两!” “咱俩先说好,你必须听福州府的指示,这毕竟是福州的府兵军。” 第62章 找卫大人需要好多银子的! 京城,皇宫御书房内。 朱元璋的眉头越来越紧。 案几上堆着很多各省的奏折。 他手里正拿着一本加急密折。 折子上写着:黄河下游多处大堤出现很大的裂缝,泥沙堆积,水位不断上涨,如果汛期到来前再不采取措施,大堤一定会决口。 朱元璋闭上眼,脑海里忍不住想起十几年前的惨状。 当年元朝朝廷治理不力,黄河决口,淹没了大片田地,一句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直接引发了反元起义,最终葬送了大元江山,这也是他朱重八起兵的原因。 现在这天下是他朱家的,黄河又要再次造成灾祸,夺走百姓性命。 必须征发全国的徭役。 不管要付出多少,也要赶在汛期前把大堤加固好。 至于治水的总指挥选谁,还得仔细考虑。 不一会,太监总管的声音传来。 “皇上,锦衣卫统领孙烈拜见!” 朱元璋点头:“让他进来吧。” 锦衣卫指挥使孙烈走进大殿,单膝跪在地上。 朱元璋觉得孙烈没有什么要事不会来见他。 想到这,朱元璋直接说:“什么事情,还需要你亲自来。” “陛下,这次主要有三件事向您汇报。” 孙烈开始汇报第一件事。 “锦衣卫在东海沿岸几座城池的暗线,截获了三封送往倭岛的密信。信里详细记录了大明近期的海防布置、水师调动,还有新颁布的通商政策。这些都是朝廷的绝密,肯定是朝廷核心部门里出了内鬼。” 朱元璋一听就非常生气。 大明为什么禁海,还不是因为倭寇无法彻底剿灭。 他一直防备着这些文臣武将,没想到还是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通敌卖国。 孙烈赶紧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抓捕方案。 “只需借用福州知府卫安的那套筛选法,锦衣卫有把握在半年内,将这群藏在暗处的蛀虫连根拔起。” 朱元璋好奇的问道:“反向筛选?那满身铜臭的小王八蛋,又鼓捣出什么阴损招数了。 ” 孙烈硬着头皮解释。 “当初卫大人为了筹措建五星级客栈的银子,故意放出几条真假参半的商机,根据城中商贾的反应和调资路径,层层倒推,精准锁定了几条藏得最深、最肥的大鱼,最后硬生生从他们兜里掏出了几十万两赞助费。锦衣卫只需效仿此法,放出假军情,逆向追踪传递路线,必能揪出内鬼。” 朱元璋有点无语了。 这个家伙,这种事情上,办法倒是一个接一个。 罢了,不管黑猫白猫,能抓老鼠就行。 “就按你说的办吧” 见皇帝准奏,孙烈心中稍定,紧接着汇报第二件事。 “锦衣卫暗探实地勘察了黄河水患,情况比地方官员奏报的还要凶险。怕是撑不了两年了。” 朱元璋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挥手打断。 “这事咱已经定下了,明日早朝便下发圣旨,从各省强行抽调民夫,立即开启全国徭役。” “第三件事呢?” 孙烈跪在地上,半天憋不出第三件事。 朱元璋察觉到了异样。 “还有什么烂摊子,赶紧说。” 孙烈支支吾吾地说:“是关于四皇子殿下的事。四皇子目前在福州府兵营里,挂了个百夫长的军衔。” 朱元璋的脸色难得缓和了几分,甚至有点欣慰。 老四从小就喜欢舞枪弄棒。 军队可不是那些酸腐文官排资论辈的地方,全凭真刀真枪拼杀。 他能在福州那种剿匪第一线混到百夫长,必定是亲自上了阵,斩了贼首立下战功,总算没丢了咱老朱家的脸面。 孙烈闭上眼睛,脑袋磕在地上。 “陛下,四皇子这百夫长,是他花了五万两白银,从卫安卫大人手里买来的。” 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抄起案头的一方端砚,不管不顾地砸向殿门。 这时候,孙烈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这种事上报什么呢? 朱元璋气得在书案后踱步,指着福州的方向破口大骂。 “好的很啊!真是想不到连军功都没有,还敢跟人买官!” “整个天下都是咱家的,你要任职,你爹就能给你!可你居然还跟那贪官买!” “把老四所有的月例银子、封地进项全给咱停了!等处理完黄河的事情之后,再把他捉回来!” 孙烈已经看出来朱元璋快气死了。 要是朱棣在这,非打死他不行。 …… 三个月后。 关于徭役的旨意,从朝廷发出。 此刻福州府的布告栏前,围满了百姓。 赵大郎被挤在人群中央不知所措。 老娘的腿脚最近刚刚见好,还得每天吃着八十文钱一帖的汤药。 他现在凭着一把子好力气,每个月能拿到四两银子,这在以前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神仙日子。 可一旦被抽去黄河服役,这不仅意味着接下来的四个月里,他一文钱的工钱都赚不到。 甚至按照大明的徭役规矩,他还得自备沿途的口粮和盘缠。 这一来一去,家里刚存下的一点钱得全部掏空,老娘也没人照顾了。 “妈的,这个时候徭役,摆明了不想让人赚钱了。” “对啊!这徭役还要自己搭钱,朝廷一点补贴都没有。” “这能不去吗?” 赵大郎发现,不止自己不满意。 在福州,时间就是实打实的白银。 大家伙儿在卫大人的带领下,眼看着日子越过越红火,谁还有那个闲心去给朝廷白干苦力。 “可是,这事朝廷的旨意,抗旨是要杀头的。” “你们看看往年,哪一个能逃的了的。” 赵大郎转身一把抓住旁边几个相熟的工友。 “各位街坊,咱们在这儿骂破喉咙也没用,圣旨压下来,抗旨是要杀头的。” “咱们去县衙!去找卫大人!看看卫大人能不能帮我们想个解决办法。” 这话,让在场的百姓觉得不错。 “走!去县衙!“ “好主意,咱们先去问问卫大人。” “再不济我们交点银子买平安啊!” 卫大人是个有本事的人。 但找卫大人办事,可是要花银子的。 一想到这,赵大郎心情又不好了。 他打工的那点钱,扔地上卫大人都不会捡的。 这时有人推赵大郎。 “快走,一起去找卫大人解决啊!” 赵大郎非常沮丧的说:“不行啊,找卫大人需要好多银子的” “你想想啊,那朝廷要那么多徭役,咱们一起凑凑不久够了” 听见这话,赵大郎又高兴了。 一起跟着周围的百姓向着官府走去。 第63章 怎么你们这群刁民又来闹事了? 福州府衙门外。 百姓们纷纷喊着要见卫安。 “喊什么喊,怎么你们这群刁民又来闹事了?” 之前负责分房的吴涛,指挥着几队府兵围住百姓。 “让我们去见卫大人!” “你凭什么拦着我们?” 百姓不顾官兵的阻拦,一直在挣扎。 人群中央,一位老汉大声喊道:“吴大人!求您通融通融,放咱们进去见卫大人!这服役的差事咱们干不了,大家伙儿愿意出银子买平安!”。 “没错,我们都带了银子来的。” 吴涛这才看到,百姓的钱袋子全部都是鼓鼓的。 但是一听百姓喊的话,吓得不行。 “胡闹!简直是无法无天!这可是当今圣上钦定的黄河徭役,谁都不能抗旨的。找卫大人有何用!” 这话说完了,百姓反倒是闹得更凶了。 “只要银子到位,卫大人肯定能帮我们。” “对,让我们见卫大人。” 百姓在这嗷嗷直叫。 吴涛脸拉的老长,他觉得这些百姓要造反,还要带上卫安一起造反。 但眼看大门就要被推倒,吴涛再也顾不上什么官员体面,赶紧挤出去直奔后堂。 后堂内。 见到坐在太师椅上的卫安,唐秉中再也绷不住了。 “卫大人呐!外面都快反了天了!那帮百姓非要拿银子抵那黄河的徭役。这可是陛下亲自下的明诏,违抗半是要砍头的死罪!吴涛在外面根本压不住,您快拿个主意吧!” 唐秉中急得不行。 他可是福州的通判,专管民生之事。 福州府服徭役的事,就是他管的。 卫安看着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唐秉中说:“既然百姓盛情难却,非要给衙门送银子,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听到这话,唐秉中差点没直接给卫安跪下。 “大人!收了这钱,黄河的徭役谁去顶?到时候交不出人,陛下雷霆震怒,咱们全得凌迟处死!” 卫安站起身走到唐秉中身边,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耳语了几句。 唐秉中随着卫安的诉说,竟然忍不住惊呼:“大人高见!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下官这就去办!” …… 三个月后,京城丞相府。 朱元璋已经把负责治理黄河的事情交给胡惟庸。 胡惟庸手里拿着各地汇总上来的黄河徭役名册。 季明侍立在一旁。 胡惟庸的目光在名册上快速扫过。 突然。 他发现有一处空白的地方。 福州府,实到服役民夫,零。 胡惟庸脸色一变,他又仔细的看了一遍,确定福州府这次没有一个人服徭役。 马上,胡惟庸就觉得事情不对。 黄河治水,可是重中之重。 关系到服徭役的人绝对不能出错。 转身就对季明问道:“为何福州府一个服徭役的都没有?” 此时的季明也很无奈。 “回相爷,属下之前盘查人数的时候,只收到一封福州府通判唐秉中送来的折子。” “至于服徭役的人,一个也没看见。” 胡惟庸先是一愣,然后眼神中充满了杀意。 他可忘不了之前去福州府的时候差点被唐秉中拉着同归于尽的那一幕! 胡惟庸又问他:“除了折子就没有其他的了?” “是,送来的折子也还留着,还在等您处理。” “什么折子?不用多管,本相只看名册。整个福州府逃役,这是板上钉钉的铁证。明日早朝,本相要让福州府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知道得罪本相的下场。” 此时,黄河大堤上。 很多穿着破烂衣服的民夫,在决口的堤坝上干活,他们扛着沉重的泥沙袋,走路很缓慢。 一个很瘦的老农脚下一滑,带着泥沙袋一起掉进了黄河里。 旁边的民夫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前挪动。 在这项治水工程里,人的性命很不值钱。 几日后,奉天殿里。 朱元璋看到胡惟庸,有些疑惑。 “胡惟庸,派你去管理黄河徭役,为什么提前回京了?” 胡惟庸站出来,跪在地上。 “老臣有罪!老臣负责督办黄河徭役。整个福州府,没有向黄河前线派过人!这种不服从朝廷命令的行为,如果不严厉惩罚,大明的法律就没有威严了!臣必须向陛下上奏!” 大殿里议论声不断。 所有人都知道,徭役是朱元璋定下的重要制度,谁也不能违反。 卫安竟然敢冒着杀头的风险,不服从皇帝的命令。 龙椅上,朱元璋站了起来。 他盯着福州的方向,语气凶狠地说:“好一个福州府!他把朝廷的圣旨当成废话!” “给朕把福州通判抓来!” “朕要亲自审问!” 哪怕服徭役一事只是胡惟庸的一面之词。 姑且不问其中原因。 但敢逃徭役,这便是死罪! 何况,整个福州府都无人徭役,那负责此事的官员,更要问罪。 兵部尚书当即领命:“臣,领旨!” 朱元璋气的起身离开。 半个月后,奉天殿内。 朱元璋威严的坐在龙椅上。 负责徭役的唐秉中已经被抓到了京城。 朱元璋也不浪费时间直接传唤把唐秉中带到殿上来! 唐秉中很快就被带到了殿上。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看着台阶下的唐秉中。 此时的唐秉中,一脸愁容。 半个月前,兵部带人将熟睡中的他拖着就走。 莫名其妙的被压到京城。 看着愤怒的朱元璋,唐秉中心中有些害怕。 但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朱元璋忍不住质问:“徭役事国之根本,自古以来延续了多少年了,哪怕是王朝更替也没有消失。” “你居然敢拒服徭役!” 此时,听到这话的唐秉中才知道,原来自己被抓是因为徭役的事情。 早知道会出事,但是没有想到这么严重。 朱元璋接着问:“福州府拒服徭役的错可在你?” 唐秉中苦笑,点头称是。 朱元璋没再多问半个字,直接下令。 “推出去,砍了!把脑袋挂在午门暴晒,给天下抗旨的逆贼长长记性!” 唐秉中脸色一变。 不对啊! 这节奏也太快了。 这就要砍了他? 唐秉中赶紧求饶:“陛下,听臣解释啊!” 此时文武百官也替唐秉中求情。 “陛下息怒!唐通判历来清正,福州之事必有隐情,还请陛下明察秋毫,莫要错杀忠良!” “陛下,黄河决口固然危急,但一府百姓集体抗旨,绝非小事。若不审就杀,只怕东南民心生变,望陛下三思!” 第64章 谁接话,我就说谁! 朱元璋气的胡子一翘。 “好,我就给你一个辩解的机会!要是说不清楚,照样处置!” 此时陆寿龄大口喘气道:“谢陛下!” 就差那么一点,他人头就要落地了! 陆寿龄准备抬头回话。 胡惟庸向前走了一步,打断了他想说的话。 “还有什么好说的!黄河修堤工程,是大明百姓必须承担的义务!你们煽动百姓不遵守圣旨,不把朝廷的法律放在眼里,这就是造反!我看你们福州府,早就成了乱臣贼子聚集的地方!” 造反! 这戳中了朱元璋心里最忌讳的地方。 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脸上的杀意很明显。 “丞相说得对。我倒要看看,福州那些百姓,是不是觉得我这个皇帝当得太稳,想挑衅我!” 朱元璋最后一句话一说出来,朝中大臣只觉得五雷轰顶。 这话的意思,不就表明了,朱元璋把胡惟庸说的那句这就是造反的话,听进心里了吗? 唐秉中今天肯定活不成了。 他大声地喊了起来。 “胡说!福州百姓对陛下很忠心,对大明江山没有二心!根本没有造反!我们没有派人去修黄河,是因为百姓们自愿凑了三百万两白银,用来代替劳役。” 三百万两! 让所有文武官员都很震惊,一时间都反应不过来。 唐秉中没有在意众人的反应,他转过头,目光盯着一脸惊讶的胡惟庸。 “福州百姓这么忠心,却被一些心术不正的人恶意猜测,非要安上造反的死罪!真不知道这些人安的什么心!” 胡惟庸的脸一下子变得很黑。 “老东西!你话里有话,到底在说谁!” 唐秉中冷笑了几声。 “谁接话,我就说谁!” 他盯着胡惟庸的脸,心里很生气。 当初在福州府真不该放过这家伙! 就算放条狗把他的腿咬断也好啊。 如今也就不会看到他站在自己面前了。 晦气! 要不是今天场合不对,老子非要掐死你! 满朝官员都开始议论起来。 几个户部的老官员很激动,急切地问:“三百万两?都是真的银子吗?唐大人,上个月福州刚给国库补了八百万两,你们福州怎么会有这么多钱?这些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朱元璋大声喝止,大殿里慢慢安静了下来。 “都给我闭嘴!” “唐秉中,你给我详细说清楚!” 唐秉中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神情。 羡慕吧! 这就是他待的福州府。 “陛下明察!现在福州的各行各业都很兴旺,百姓们做工、经商,都能赚到钱。如果去修黄河,不仅会耽误赚钱,路上的干粮和路费还要自己承担。百姓们都清楚,去服劳役,会把家里的钱花光;不去服劳役,也能为朝廷出力。” 他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卫安——那个总是带着笑意,看起来很爱钱,却又让人看不透的年轻人。 “卫大人关心百姓,也知道陛下国库空虚!特意在福州制定了一项新的规定,名叫个人所得税!凡是福州的百姓,每个月根据自己赚的钱,向官府缴纳一定的银子,就可以不用服徭役!赚的钱越多,缴纳的银子就越多,绝不欺骗任何人!” 满朝官员都听得很疑惑。 这种收钱的方式,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 唐秉中提高了声音。 “这三百万两,并不是百姓们把家里的东西都卖掉凑出来的。这只是福州百姓前三个月补交的税银!只要这项规定一直实行,只要福州百姓还能赚到钱,以后每个月,都会有源源不断的银子,流入大明的国库!” “三个月三百万,一年便是一千二百万两!” 这串数字让满朝文武都受到了巨大冲击。 他们以及顾不上自己是高位大臣了,兴奋异常的讨论起来。 朱元璋冷眼看着阶下这群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臣子。 这帮狗东西,见了银子连祖宗姓什么都忘了。 简直就是一群墙头草。 朱元璋严厉道:“你们只顾着多收了税,可曾想过百姓置大明制度于何处吗?” 再怎么说这也是大明国策,是他这个开国皇帝当初制定下来的。 放在平时没有大臣不会反驳,但是现在六部的大臣纷纷站出来。 “臣心中认为大明徭役的确为国之根本,可也要分情况对待。” “是啊陛下,若是不答应福州府百姓的条件,损失的可是大明。” 朱元璋一听他们说话就气不打一处来。 但是也明白他们说的大臣说的没有错。 事已至此,朱元璋无奈的说:“给唐秉中松绑。” 侍卫刚要上前松绑,胡惟庸立马跳出来。 “陛下万万不可!” “唐秉中未经朝廷允准,私自做主废除徭役大政,这就是藐视皇权!未经上报便自作主张,此乃无父无君之举!若不严惩,日后各方大员纷纷效仿,大明律令岂不成了废纸一张!按律,仍当斩立决!” 唐秉中盯着胡惟庸。 “放你娘的狗屁!” “老夫早在半个月前,就将福州个人所得税的细则连同免役恳请,写成折子递进了京!那折子明明交到了你的下属季明的手里!” “分明是你这老贼公报私仇,故意扣押折子不上报,反到陛下面前倒打一耙,污蔑福州造反!胡惟庸,你那良心是被狗吃了!” 朱元璋目光不善的盯着胡惟庸。 “传季明!” 季明,已进入大殿就感觉到殿内气氛紧张。 朱元璋问他。 “福州的折子,在哪。” 季明惊恐地瞥了一眼胡惟庸。 “陛下饶命!然后从袖口拿出来一份奏折呈上,是丞相……是丞相大人让我不用多管。” 真相大白。 唐秉中指着胡惟庸的鼻子破口大骂。 “胡丞相!你还有什么好辩驳的!为了你那点见不得人的私怨,险些断送了大明一千二百万两的岁入!” 胡惟庸那张老脸一白,只能硬着头皮强行狡辩。 “陛下明鉴!中书省每日过手的折子成百上千,老臣……老臣实在是公务繁忙,一时眼花漏看了这道折子,绝非有意隐瞒啊!” 此时的朱元璋只是让人把这份落下的折子呈上来。 朱元璋霍然起身。 “好一个公务繁忙!既然中书省的案子堆不下了,从今往后,福州府所有的折子,不必再进中书省!直接交由六部会审!” 听见这话,大臣们都愣了。 这福州府直接跳出中书省了? 而此时的六部尚书们开心了。 这意思不就是把钱袋子交给六部了? 胡惟庸表面上无奈,但也只能接旨认命了。 朱元璋不再看胡惟庸,将目光重新投向唐秉中。 “唐秉中,你受委屈了。那帮百姓免役之事,咱准了!不仅准了,这大狱不能让你白坐,福州府为国充盈国库,咱定有厚赐,绝不让给大明流血流汗的功臣受屈!” 第65章 真当大明是他家的菜园子了! 大殿之上的气氛,随着朱元璋那句厚赐,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朱元璋的目光掠过胡惟庸,又落在唐秉中身上。 “唐秉中,咱向来赏罚分明,那这福州府缺什么,要什么补偿,你只管提。” 唐秉中听出皇帝话里铺好的台阶。 他余光瞥见胡惟庸,心头一股恶气直冲脑门,刚想顺杆爬,再狠狠给这中书省丞相补上致命一刀。 可当他抬眼触及龙椅上朱元璋的眼神。 那眼神里分明藏着警告! 他怎么就飘了呢? 朱元璋什么性格他忘了? 这给的台阶,估计是为了福州府与朝堂。 还真当给他唐秉中的?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唐秉中心中的得意烟消云散。 他清醒过来,强行将私怨咽进肚子里。 罢了,卫大人的交代才是正经事。 略微想想,唐秉中突兀想起卫安前几日的唠叨。 “老唐啊,咱们福州府现在穷得只剩下钱了!到处都在修路盖楼,那帮泥瓦匠的工钱一天一个价,本官的裤衩都快赔进去了!你这次进京,就算坑蒙拐骗,也得给本官弄点便宜劳力回来!” “陛下!既然要赏,那臣就替卫大人、替福州府讨个恩典!福州府如今百废待兴,最缺的就是人手。臣恳请陛下,等解决黄河水灾一事之后,将他们派往福州府。” 所有的大臣们都纷纷不解,这算是什么要求? 怎么还向陛下要上人呢? 还是全国的徭役农夫,这可是国策招的人,你怎么敢要的? “好你个胆大包天的唐秉中!咱给你三分颜色,你还真敢开染坊!那是朝廷征发治水的役夫!是国之重器!你们福州府连朝廷的徭役都敢要,下一步是不是连咱这身龙袍也想拿去福州府展览换银子!” 朱元璋怒了。 他是说了要给唐秉中补偿,但自己可是九五至尊,说出这番话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他心想对方也不是傻子,不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而且对方还是福州府的二把手,绝不会朝自己伸手要银子,那就没什么要求是不能答应的。 却未曾料到,唐秉中提出来的要求,比向他伸手要银子还过分! 唐秉中一点也不害怕,甚至扯着嗓子,声音比朱元璋还要高。 “陛下息怒!福州府绝不是白占朝廷的便宜!卫大人早有明言,只要朝廷肯给人,福州府绝不把他们当苦役使唤!这批役夫到了福州,每人每月,福州府发一两白银的月钱,包吃包住!” “除此之外,福州府每用一个役夫,就额外给朝廷的国库补贴一两白银!人在福州干一个月,福州府就按人头,给朝廷交一个月的钱!” 在场的百官全都一愣。 紧接着,算盘的打击声在百官心中响起。 黄河徭役多少人? 足足五六十万啊! 就算福州府吃不下那么多,只抽调一半过去,那就是三十万人! 三十万人,每人每月一两银子的朝廷补贴…… 户部尚书严贺的眼睛红了。 他直接跪在殿中。 “陛下!干得了!这买卖干得了啊!” “一个月就是三十万两!不用朝廷出一分钱,只要几个月,国库就能凭空多出上百万两的进项!陛下,紫禁城那几处宫殿的琉璃瓦都漏雨大半年了,您连修缮的银子都舍不得出。有了这笔钱等黄河之事结束后,咱们就提上日程!” 工部尚书一把推开严贺也红着眼眶扑了上来。 “陛下!福州府这哪里是在要徭役,这分明是在替大明养活百姓,替朝廷充实国库啊!” 兵部、刑部、礼部……六部尚书平时都斗得跟乌眼鸡一样,此刻竟异口同声地逼宫,满脑子都是那百万两白银。 朱元璋站在龙椅前。 他原本满肚子的火,硬生生被银子给堵了嗓子眼。 一再给福州府开特例,日后这卫安尾巴翘上天,只怕真压不住了。 可理智这么想,身体却很诚实。 一个月三十万两的白嫖进项,这诱惑太大了。 他盯着阶下这群见钱眼开的重臣,再看看一脸无赖相的唐秉中,一甩龙袍袖摆。 “一群钻进钱眼里的狗东西!既然你们六部都觉得好,那这事就让户部去跟福州府对账!” 丢下这句气急败坏的狠话,朱元璋看都不看众人,转身朝着殿后走去。 可所有官员都笑了,看似朱元璋表面说了一通气话,甩袖而去。 可潜意思,不就是答应了! 所有人齐声喊道:“陛下英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 御书房内。 朱元璋将一份刚刚拟好的圣旨随手扔在案头。 “这个卫安!真当大明是他家的菜园子了!不仅拿银子砸晕了满朝文武,现在连咱的黄河役夫都敢光明正大地买!长此以往,福州府到底是咱的福州府,还是他卫安的后花园!” 一阵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 马皇后缓步走到龙案旁。 她脸上挂着笑意,自然而然地伸手替朱元璋揉捏着肩膀。 “重八,你又何必在这里生闷气。这事儿说破天,朝廷得了银子解了燃眉之急,百姓去了福州能吃饱饭还能攒下月钱,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朱元璋身体放松了几分,顺势靠在椅背上。 “妹子,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口子一开,以后各地官员有样学样,朝廷的法度岂不成了摆设!” 嘴上虽然强硬,但朱元璋的脑海里却拨动起算盘珠子。 那卫安搞出的什土地出让金,加上今天曝光的个人所得税,一年零零总总加起来,竟能给大明国库输送两千多万两白银! 两千多万两啊! 一想到这串数字,朱元璋心头的火便怎么也烧不旺了。 “不过这小王八蛋搂钱的本事,还真是前无古人。等黄河那边的烂摊子收拾得差不多了,咱非得亲自去一趟福州府不可!” “还有老四那个混小子!咱的脸都被他丢尽了!堂堂大明皇子,竟然花五万两银子去找卫安买个百夫长的军衔!咱这次去,非扒了这混账东西的皮不可!连带着把卫安那嚣张的气焰也给狠狠踩一踩!” 马皇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刚想开口宽慰几句,喉间却泛起一阵痒意。 马皇后脸色涨得通红,身体不受控制地佝偻下去,单手捂住嘴帕。 朱元璋立马起身一把扶住马皇后的肩膀。 “妹子!你怎么了!” 他转头,冲着门外大喊。 “来人!传太医!快给咱传太医!” 马皇后一把攥住朱元璋的手腕。 “重八,别喊了……” “一点换季的风寒罢了,加上年纪大了,身子骨哪能像当年陪你打天下时那般硬朗。随便吃几服药就好,莫要惊动了前朝,惹得人心惶惶。” 第66章 去把那个混小子给咱拿下! 两个多月后。 奉天殿内,工部尚书双手捧着奏疏。 黄河大坝,六十万役夫日夜赶工,原定大半年的苦役,竟在短短三个月内全线竣工! 户部尚书严贺从班列中窜了出来。 他手里攥着一本账册。 满朝文武的目光聚焦在严贺身上。 “陛下!臣这几日将治水账目核算了三遍!福州府为免徭役,先交了三百万两白银的个人所得税底金,而整个黄河治水,朝廷投入的人力、物力、财力加起来,仅花费一百二十三万两,一番核算下来!朝廷净赚一百七十七万两” 百官脸上全是不敢相信的表情。 大明开国至今,国库一直十分拮据,以往各项开支都得精打细算。 修河堤还能倒赚三百万两? 这哪里是治水,这简直是聚宝盆里捞金子! “卫大人真乃旷世奇才!福州府这等举措,实乃国之大幸!” “陛下!臣恳请立下铁律,今后福州府但凡有任何新政,朝廷六部定全力配合,绝不拖延!” 白花花的银子面前,什么祖制法度,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手掌按着御案边缘。 他看着下面这群臣子,心里那股子对卫安擅作主张的忌惮,竟被这三百万两真金白银砸得烟消云散。 那可是三百万两! 有了这笔钱,北伐的军饷、江南的赈灾,全都有了着落! 朱元璋大手一挥。 “既然众卿都觉得好,那便依了你们。不过,这福州府的水到底有多深,咱必须亲自去趟趟!” 此话一出,奉天殿内的气氛变了味。 去福州府? 那可是富得流油的金窝窝! 现在去福州,傻子都知道能捞着天大的好处。 “陛下!臣身为工部尚书,理应去福州考察营造之法!” “放屁!福州府交的都是真金白银,自然该由我户部随驾清点!” “老匹夫你休要争抢,臣乃兵部……” 朝堂上乱作一团,平时自诩清高的朝廷大员们此刻脸红脖子粗,甚至隐隐有捋袖子肉搏的架势。 朱元璋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都给咱闭嘴!吵吵闹闹成何体统!当这大明朝堂是菜市口吗!”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群臣。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李善长的身上。 刚才李善长说了,他去福州府,想看看内政如何。 就算他一个。 随后,朱元璋的视线又看向大臣们,看了一眼老当益壮的徐达。 这么多年来徐达对自己忠心耿耿,朱元璋自然是信得过。 而且,刚才徐达在与人争论中,说过一句话:徐达的女儿徐妙云,长这么大还没看过海,徐达想要带徐妙云去福州府看海。 他跟了朱元璋这么多年,如今一个小小的愿望,朱元璋自然会满足他。 最后,朱元璋的目光,锁定在了户部尚书严贺的身上。 刚才他也是听见了,严贺看着户部里关于福州府的一切账款,想要亲自去当地对一对账。 虽然这个理由不怎么好,可看在户部最近做下的种种功劳,他也就决定带上严贺了。 “李善长、徐达,还有你严贺!你们三个跟咱走,带上皇后,其余人一律留守京城!” 落选的大臣们满心失落。 三天后,一支车队悄然驶出应天府。 轻车简从,没有仪仗,直奔东南而去。 半个多月后,车队终于踏入福州地界。 车厢内,马皇后半靠在软垫上,帕子掩着嘴唇,压抑着喉咙深处时不时泛起的腥痒。 朱元璋心疼地替她掖了掖毯子,刚想拿起茶壶倒水,马车突然一阵震动,随即整个车厢变得异常平稳。 朱元璋手里的茶壶悬在半空,一滴水都没晃出来。 他挑起车帘。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水泥大道。 随行的徐达和李善长正骑着马跟在车窗外,两人都觉得十分稀奇。 李善长甚至翻身下马,在地上用指甲使劲抠了抠路面。 “这……这非石非土,坚硬如铁!福州府竟用此等奇物铺路?”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时,前方远处的山道拐角,传来整齐的口号声。 徐达常年征战沙场,听见这动静,浑身汗毛炸立。 他一把抽出腰间佩剑,紧盯着前方。 “陛下小心!有精锐伏击!这等杀气,绝非寻常草寇,恐怕是百战悍卒!” 徐达额头渗出冷汗。 大明境内,何时隐藏了这样一支虎狼之师? 这等气势,丝毫不逊色于他麾下最精锐的亲兵营! 朱元璋却一把按住徐达持剑的手腕,脸上满是不以为意。 “徐达,把剑收起来。大惊小怪什么。这是福州府兵,并无危险。” 徐达闻言,眼中的震惊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浓烈。 “地方府兵?陛下,怎会有这等一往无前的悍卒之威!若真是地方府兵,那操练此军的将领,绝对是个百年难遇的将才!陛下,臣求您引荐此人,臣要把他调入北伐先锋营!” 徐达连连拱手,一门心思只想为大明网罗这个未知的猛将。 朱元璋听着老伙计这般推崇,心里也是一阵火热。 卫安那小子虽然贪财贪权,但手下居然还真藏着这等威武的大将? 他满脸笑意地再次掀起车帘前摆,探出半个身子向前望去。 “好!等见了卫安,咱就把这将领给你挖……挖……” 朱元璋的话语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那将领的眉眼,那熟悉的粗犷轮廓…… 朱元璋都蒙了。 这不是他儿子朱棣吗? 然后,朱元璋的眼里有些欣慰。 那挺拔的身影,还真有自己当年那股气势! 作为一个父亲,朱元璋当然是有种吾儿初长成的喜悦! 然而,朱元璋突然脸拉的老长。 他想起来这府兵的头领职位,当初不是朱棣花银子买来的吗? 这么一想,这还威武个屁啊! 竟然敢背着自己去买官。 说出去都丢脸! 朱元璋一脚踹在车厢门框上。 “去把那个混小子给咱拿下!捆过来!” 徐达愣了一瞬,眯起眼睛仔细一瞧。 那竟然是四皇子朱棣! 但皇命如山,由不得他多想,立刻一挥手,十几个伪装成商队护卫的大内侍卫,借着路边的林木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府兵队列的大后方。 第67章 儿可想死你们了! 一声暗号骤响,十几个大内高手直扑队列末尾。 原本整齐行进的府兵队列没有慌乱。 后排十几名士兵转身,盾牌合拢成一堵铁壁,手中的长木棍砸下。 没有任何花俏的招式,只有纯粹的速度与力量。 短短几个呼吸间,大明皇宫里精挑细选出来的高手们,被统统掀翻在地。 徐达骨子里的好战血液彻底沸腾。 他大喝一声,纵身跃入战团,双拳直奔三名府兵的面门。 那三名府兵不退反进,三人结成一个三才阵。 左边一人侧身避开拳锋,右边一人矮身扫堂腿,中间那人更是直接欺身而上。 徐达连连后退,越打越是心惊肉跳。 这套拳法大开大合,招招直奔人体的要害。 “都给老子住手!” “老头身手不错啊!能在老子这套福州第一军体拳下走过三招还不吐血,算条汉子!不过在福州府这地界,敢惹我这支虎狼之师,你怕是活腻……” 朱棣的狠话卡在嗓子眼里,因为他才看清对面那个老汉竟是徐达。 徐达没吭声,只是默默抬起手,指了指身后那辆缓缓驶来的马车。 车帘掀开,露出朱元璋的黑脸,旁边还坐着满脸焦急的马皇后。 朱棣往马车那边一看,看到他父皇、母后在车里。 父皇母后居然亲自来福州看我了! 肯定是听说了我在福州练兵的神勇事迹,特意微服私访来表彰我的! 朱棣激动得浑身发抖,张开双臂就朝着马车狂奔而去。 “爹!娘!儿可想死你们了!” 他还没来得及扑到跟前,朱元璋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大手精准无比地拧住了朱棣的右耳朵,一转。 “爹,疼啊!轻点!” 朱元璋根本不解气,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牛皮束带,追着朱棣满地乱抽。 “老子让你想!老子让你威风!五万两白银买个破百夫长,你把咱老朱家的脸皮都扒下来扔进粪坑了!老子今天非抽死你个丢人现眼的败家子!” 朱棣一边被追着跑,一边急着大喊:“爹,你听我解释啊!娘!娘你快帮帮我。” 马皇后这才反应过来,要去拦朱元璋。 徐达见状赶紧扑上去,抱住朱元璋挥舞皮带的胳膊。 “陛下息怒!万万不可啊!这么多将士看着呢,您当众把他打成这样,以后让他这个统领还怎么在军中立威?军心不可辱啊!” 朱元璋这才强压下心中怒火,将皮带摔在地上。 “小兔崽子!你带着这么多精锐,杀气腾腾的要去哪?要造反吗!” 朱棣捂着通红的耳朵,非但没有害怕,反而骄傲地挺直了腰板。 “父皇您这话就外行了!儿臣现在可是福州府剿匪第一把交椅!福州城里的地痞流氓早被我收拾干净了,现在正带着弟兄们去城外剿匪呢!”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 “练出这么一支精兵,就为了去深山老林里抓几个山大王?真是杀鸡用牛刀,有什么可得意的!” 马皇后心疼地掏出丝帕,上前替朱棣擦拭脸上的泥污,满眼都是担忧。 “老四啊,别理你爹。你在这福州府天天风吹日晒的,那卫县令给你开的待遇如何?” 一听这话,朱棣高兴地眯了眯眼睛。 “娘,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卫大人那可是实诚人!官府不仅按人头给高额赏银,最关键的是,只要从土匪窝里搜出来的赃款,咱们剿匪大队能直接分走一半!” 朱棣伸出五根沾满泥垢的手指,在众人眼前直晃悠,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就这两个月,儿臣光靠剿匪分红,就已经攒了整整五十万两现银!这福州简直就是人间仙境,打死我也不回京城去受那份穷罪了!” 朱元璋和徐达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质疑。 剿匪能赚五十万两? 当这福州府外面的土匪都是金元宝成精的吗? 那些狡猾的流寇躲在深山老林里,易守难攻,朝廷派大军去都经常铩羽而归,这小子绝对是在吹牛皮! 朱棣看着两人鄙夷的眼神,登时急眼了。 “不信是吧?行!你们就跟在后头睁大眼睛看清楚,看看我是怎么从土匪窝里往外捞银子的!” 一个时辰后,队伍悄然抵达了一处峡谷外围。 寨子是依山而建,寨门全是原木包着铁皮,显然防守极其森严。 朱棣骑在马上,连地形都不看,直接抽出战刀向前一挥。 “开炮!破寨!” 躲在后方高地上的朱元璋皱着眉头。 这简直是胡闹! 连试探和佯攻都没有,直接大张旗鼓地进攻,这不是摆明了打草惊蛇吗! 徐达更是急得直拍大腿,刚想冲出去制止这种莽夫行为,下一秒,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只见府兵方阵迅速裂开几条通道,几十名壮汉推着三门通体乌的野战炮冲到了最前方。 没有半点犹豫,点火,退后。 一声巨响。 一颗闪烁着火花的炮弹飞了出去,紧跟着地面一阵动荡。 朱元璋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 硝烟散去,山寨已经彻底变成一堆废墟,石墙上也多了一个冒着黑烟的大洞。 寨子里的土匪,一个个惨叫着从缺口处涌出,试图拼死一搏。 府兵队列中传出一声哨响。 前排士兵举起改良过的连发手弩,后排士兵则端起火铳。 箭雨和弹丸扫过缺口。 那些土匪甚至都没能冲到府兵阵前五十步的距离。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战斗结束。 三百名府兵,竟无一人伤亡。 更让朱元璋和徐达感到脊背发凉的是,面对如此大胜,这些府兵的脸上竟然看不到喜悦。 他们熟练地拔出匕首上前补刀,动作机械而坚定。 朱元璋手心里全是冷汗,他艰难地转过脖颈,盯着身旁的徐达。 “徐达……你给咱说句实话,这支兵……到底怎么样?” 徐达双眼盯着正在清点战利品的府兵。 “陛下!臣敢用项上人头担保!这支队伍的纪律之严明,战术之狠辣,已经超出了臣对地方兵马的认知!别说寻常卫所,单凭他们刚才展现出的火器协同与心理素质,某些方面……甚至已经完全凌驾于朝廷最精锐的神机营之上!” 第68章 我一直都很欣赏他 硝烟还未完全散尽,朱棣已经甩脱了那身玄铁铠甲。 随后,两眼放光,跨过满地狼藉,直奔寨内。 “都给老子麻利点!按福州府的老规矩,活口统统拿绳子串了,明天一早押去修水泥路!” 朱棣一边大吼,一边踹开土匪寨内库房的大门。 伴随着开门声,成箱的碎银、铜钱,以及绫罗绸缎晃花了众人的眼。 朱棣兴奋得直搓手,抓起一把银锭在耳边听了个响。 “老规矩!战利品造册,一半上缴官府,一半留给咱们剿匪大队当奖金!弟兄们,今晚回城吃香的喝辣的!” 欢呼声响彻山谷。 站在高坡上的朱元璋脸黑的看着儿子,此刻正撅着屁股趴在银箱子上数钱,那副财迷心窍的样子简直难以入目。 大军拔营,一行人浩浩荡荡折返福州城。 刚抵城门,远远便瞧见一排官员穿着官服,负手立于城墙之下。 为首那人正是福州知府卫安。 方才还在山寨里耀武扬威的朱棣,一见卫安立刻翻身下马。 一路小跑奔到他跟前。 “卫师!幸不辱命!百余贼寇全部肃清,账目已经理好,请过目!” 卫安只是轻轻拍了拍朱棣的肩膀。 “干得不错,带着你的人先回营休整吧,奖金明日去财务司领。” “得嘞!您忙您的,属下告退!” 朱棣眉开眼笑,屁颠屁颠地领着府兵离开,连看都没敢多看朱元璋一眼。 而朱元璋立刻也就看到了卫安,表面上微微一惊。 几个月不见,卫安竟然跟自己儿子关系这么好了? 等到朱棣走了之后,卫安这才微微一笑,对着他们打起招呼来。 “想必几位就是从京城远道而来的大人。” “下官有礼了。” “早在一个多月前,下官便接到了朝廷下达的旨,知道几位大人要来,今日便带领所有福州府官员在此等候。” 见他礼数周全,李善长很是高兴对他说道:“卫知府,我乃韩国公李善长。” “这位是魏国公,徐达。” “这位是户部尚书,严贺。” 李善长给卫安一一介绍,最后指着马皇后身边的徐妙云说道:“这乃是魏国公的女儿,徐妙云,此番她跟随她父亲一起来福州府。” 卫安一一拜见。 “下官见过魏国公,见过尚书大人。” 再看了一眼徐妙云,微微笑道:“见过徐小姐。”前面两者,皆是对卫安点了点头。 徐妙云则是在看到卫安的脸之后,目光便有些躲闪。 之后,站在卫安背后的其他的大小官员们,也都一一拜见。 与此同时,卫安发现了站在侍卫中的朱元璋和马皇后。 卫安眼睛一亮,径直穿过李善长等人,大步走到朱元璋面前,自然地伸出手,拍了拍这位大明开国皇帝的肩膀。 “老朱,你竟然能跟着朝廷的大人物一起来。” 朱元璋生怕他看出什么来。 随即,使了一个眼神看向离他最近的李善长。 对方一看,表示收到,立刻照他眼色行事。 李善长上前一步。 “是这样的……” “陛下听说你跟老朱关系不错,他又熟悉福州府,便让他也与我们几人一路同行,方便他给我们引路。” 朱元璋也点头:“对,没错。” 卫安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陛下眼光不错。老朱这人啊,别看他平时脾气上有些古怪。” “可是办起事来还是很靠谱的。” “我一直都很欣赏他。” 这让徐达他们眼角一抽。 那可是洪武大帝! 这小子竟然敢拍陛下的肩膀! 还叫陛下老朱! 不仅是徐达他们几个人,就连站在卫安身后的李易和唐秉中,也互相对视了两眼,愣是一副心惊胆颤的表情,生怕朱元璋回头找卫安算账。 朱元璋只是不自然的咳嗽一声。 马皇后赶紧上前一步。 “卫大人费心了,这一路确实劳顿,不知大人可安排了歇脚的去处?” 卫安收回手说道:“夫人放心,各位都是京城来的贵客,本官自然要拿出福州府最高规格的待遇。马车已经备好,诸位请登车,直奔咱们福州府唯一的五星级大酒店!” 半个时辰后,众人站在一座装潢奢华得的建筑前。 李善长他们惊奇的观看着室内的各种装修布置。 这跟皇宫也有的一拼啊! 卫安大手一挥,给每人安排了一间带专属管家的套房。 “大家先在酒店休息片刻。” “之后下官再派人来接你们。” 随后,卫安就带着福州府官员们离开了。 两个时辰后。 卫安派来的豪华马车准时停在酒店门口,声称要为京城来的贵客接风洗尘。 马车一路平稳地行驶在水泥路面上。待到马车停稳,车夫恭敬地打起车帘。 朱元璋背负双手,满脸威严地跨下马车,刚想看看这卫安又搞了什么宴席。 一抬头,群芳楼直挺挺地刺入眼帘。 楼上红绸招展,空气中隐隐飘来丝竹管弦之音。 朱元璋脸色十分难看。 “你像话吗你?咱……咱们大老远从京城来体察民情,你堂堂一地父母官,竟敢把咱们往青楼里带!信不信回去就上奏给皇上,让他把你砍了” 卫安却丝毫不见慌乱,反而委屈地摊开双手。 “老朱,你这又发疯了不是。” “你这动不动的就要砍人,皇帝都没你这么残忍。” “这群芳楼就是咱们福州府招待贵客的最高规格!为了给你们接风,本官可是勒令群芳楼今日停业一天,专门伺候你们!你知道停业一天,得损失几万两白银吗!这都是本官的诚意啊!” 朱元璋气的就要骂他。 “好了,都站在大街上吵闹,成何体统!” 一声轻斥打破了僵局。 马皇后从后面走上前来,一把按住朱元璋的手背。 她转头看向卫安。 “卫大人是个懂分寸的人,不会乱来。走吧,进去见识见识这福州府的最高规格。” 说罢,不顾朱元璋吃人的目光,马皇后硬拽着他往大门里走。 刚跨过门槛,朱元璋便刻意落后半步。 “妹子,你拉咱干什么!这等贪官污吏,咱今天非活劈了他不可!” 马皇后依旧保持着端庄。 “重八,你这暴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你真下得去手杀他?你难道不想趁这个机会,亲自看看这烟花之地里,那些苦命的姑娘到底是不是被迫的?若他真是逼良为娼,你再拿他问罪也不迟。” 第69章 你要造反不成! 朱元璋强压下怒火,目光扫视着四周。 可刚走了没几步,众人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里和他们印象中那些寻常青楼截然不同。 大堂内四处摆放着名贵的君子兰,墙上挂着几幅颇具功底的山水字画。 空气中没有刺鼻的香风,只有茶香和古琴声。 一行人被迎入包厢。 七八个女子轻步走入,默默跪坐在案几旁,熟练地烹茶倒酒。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刻意的狐媚惑主。 马皇后借着品茶的掩护,目光看向身边那个正在添茶的女子。 “姑娘,我看你手法生疏,可是被强行卖到这里来的?别怕,若有冤屈,我替你做主。” 那名叫青鸾的女子手上一顿,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惶恐。 “夫人误会了,奴家哪有冤屈。咱们福州府的规矩,凡是这风月场所,皆受官府严格管控,绝不许逼良为娼。卫大人立了规矩,咱们姐妹陪不陪客,全凭自愿。若是客人用强,按福州律法,可是要进苦役营去挖煤的。” 马皇后微微一怔。 “自愿?那你们赚的银钱……” 青鸾抿嘴一笑。 “自然是大头归自己,楼里只抽三成。而且咱们每个月还有四天的带薪休假呢!不怕夫人笑话,奴家的好姐妹红莲,去年自己攒够了赎身钱和嫁妆,如今已经嫁给城南酒楼的小二了。奴家也快攒够了,准备再做半年就退下来,盘个小铺子做点营生。” 马皇后望着朱元璋铁青的侧脸,心中早已波涛汹涌。 这看似不堪之地,竟被卫安做成了底层女子的生路与出路,实在颠覆认知! 回到那五星级酒店套房内,朱元璋一脸阴郁。 堂堂大明开国皇帝,竟然被半路拉进窑子。 马皇后眼角的笑意怎么也掩不住。 “重八,你莫要总板着脸。这卫安真是个奇才,那群芳楼里的姑娘,不仅自食其力,竟还能谋个堂堂正正的未来。这等化解民间疾苦的手段,满朝文武谁能想得出来。” 朱元璋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 “奇才!我看是个胆大包天的疯子!拿烟花之地招待当朝天子,古往今来他卫安是头一份!这笔账,咱迟早要清算!” 话虽如此,朱元璋的拳头却不自觉地松开了些许。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酒店门口石阶前,李善长等一众朝廷大员早已穿戴整齐列队等候。 可众人的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 左等右等,足足站了一个时辰,街尽头连卫安的半个影子都没瞧见。 李善长抖着袍袖,胡须气得一撅一撅。 “目无尊长!卫安身为福州知府竟然敢迟到!” 朱元璋负着双手,溜达着从门里走出。 “行了,省省力气吧。那小子不到日上三竿是绝不会起榻的。咱们自己长了腿,先去这城里逛逛。” 朱元璋对此却是早已经习以为常,自从在凤阳认识了这么个玩意,朱元璋先是感觉惊为天人,然后就一路咬牙切齿! 如今都已经习惯了。 李善长和户部尚书严贺对视一眼。 好家伙,这朝廷重臣谁不是天天起早贪黑的。 这卫安竟然天天睡到中午,陛下还轻描淡写地揭过了! 这在李善长的眼里很不是滋味! 胡惟庸最近问题很大。 李善长又看到朱元璋这么偏袒卫安。 这让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一行人顺着水泥主干道向前走去。 还没过没过半条街,一行人已经开始咂舌了。 “这……这真是咱们大明的疆土?路不拾遗,商贾如云,百姓安居乐业……老臣便是翻烂了史书,也找不出哪个盛世能有此等繁华!” 李善长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一行人都对卫安的治理能力惊叹不已。 直到正午时分,一辆四轮马车才慢吞吞地停在众人面前。 车帘掀开,卫安打着大大的哈欠。 朱元璋看着卫安松弛的脸,就开始气不打一处来了。 这小子,光明正大的偷懒,明目张胆的贪污。 偏偏自己还拿不出一个正经的理由惩罚他! 卫安甚至连一句告罪的话都没有,就指着城外。 “走走走,各位老哥,带你们去咱们福州府的工业区开开眼界。” 半个时辰后,城外庞大工坊群映入眼帘。 卫安走在最前面,满脸恨铁不成钢的悲愤。 “你们看看当今朝廷定下的规矩,简直是暴殄天物!重农抑商?农田里能刨出几两碎银子!咱们大明的商税定得低也就算了,还到处设卡收那点过路费,这不是把会下金蛋的母鸡往死里掐吗!要我说,就该全面放开商业,大幅提高商税比重,赚尽天下商贾的银子补充国库!” 一旁的朱元璋听着他这话,就想上去踹他几脚! 而一旁的户部尚书严贺却是连连点头。 “妙啊!卫大人此言直击要害!若是国库充盈,老夫何至于天天被那群讨债的兵痞堵在户部门口……” 朱元璋斜睨了严贺一眼。 严贺吓得浑身一哆嗦,赶忙缩回了人群后头。 卫安也不在意,领着众人拐过一道木围墙,直奔江边的造船厂。 当那两座庞然大物出现在视线中。 两艘长达三十多丈的巨舰静静地停泊在干船坞里。 那不是木头,而是玄铁! 徐达踉跄着走上前,伸手摸在铁甲上。 “铁……铁也能浮在水上?这……这怎么可能!” 朱元璋久久不能回神。 当时只当这小子是失心疯了,给了文书不过是想看他如何收场。 可如今,这等违背常理的国之重器,竟摆在了他的面前! 卫安十分满意众人的乡巴佬反应。 “老朱,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事儿吗?” “就出海那事儿。” 话音未落。 李善长跳将起来,指着卫安的手指剧烈哆嗦着。 “大胆狂徒!你敢公然违背禁海国策,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你要造反不成!” 严贺也从之前的恐慌中缓过神来,为了在皇帝面前表忠心,立刻跳着脚附和。 “藐视皇威!视祖宗之法于无物!老夫回京定要联合六部,参你个大逆不道!你这是自寻死路!” 在这唾骂声中,朱元璋却默默退了半步,双手抱胸保持看戏的态度。 骂吧,尽情地骂。 这事,咱心里是答应了他,但这些个大臣可还没答应! 咱倒要看看,你这只滑不溜手的狐狸,今天怎么说服这群老顽固! 第70章 朕看他就是在挑衅! 瞧见李善长等人这么激动,卫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然后,伸手在袖兜里掏摸了半天,扯出一张纸。 “各位大人消消气,先瞅瞅这个。这是一份刚拟好的出海生丝与瓷器货单,只要在这底下的空白处,盖上朝廷的海关大印放行,单这一趟,咱们福州府就能抽一百万两白银的税子。” 严贺忍不住说:“荒谬!区区一百万两,就想让陛下破除海禁?卫安,你把这大明江山当成什么了?” 卫安却只是微微一笑。 “严尚书急什么?这不过是我出门前,从案头那堆积如山的公文里随便抽出来的。像这样的货单,福州府衙门里还压着上千万两的税额,正眼巴巴排着队等朝廷盖章呢。” 听到这话,李善长等人不由愣住。 这出海这事还没谱呢? 卫安已经准备把上千万两税收上来了? 而在一旁的严贺,听到这千万两的税收马上就站起来了。 这海还没出,就已经有了千万两税收,着实让人震惊! 而此时的朱元璋,则嘴角抖动的看着卫安。 真是符合这家伙的作风,事还没办,先把银子收起了。 卫安根本不给这些京官说话的机会。 “本官早就算过账了。咱们设立进出口市舶司,不论是出海的绫罗绸缎,还是西洋运进来的香料宝石,一律按市价抽成!从百分之五的基础税,到百分之六十的奢侈重税,明码标价!而且规矩定死,所有海商必须手持福州府与朝廷双重盖章的通关文牒,缺一道印,那就不叫海商,叫走私!本官这炮舰上的火炮,可不是摆设!” “按这套规矩运转起来,本官敢立军令状,每年保底给国库上缴三千万两白银!上不封顶!” 当听完卫安这一番解释之后,严贺愣住了,李善长也是呆呆的看着卫安。 卫安说的十分诱人,就连徐达身后的徐妙云,听到卫安这一席话之后,更是诧异的看着卫安,那眼中惊异连连。 在场的人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卫安这么说的目的! 显然没想到这卫安竟然能想到这么多东西! 而且说的头头是道! 李善长轻咳一声。 “此事嘛,确实事关重大。海防之略,历来需要因时制宜,倒也不能一味死守陈规。严大人,老朽以为,卫大人这份折子,或有可取之处,需得回驻地从长计议啊。” 严贺马上点头,连看卫安的眼神都变了。 “韩国公所言极是!国事艰难,凡有利于大明江山社稷之良策,户部绝不推诿!此事……确需细细商榷!” 卫安翻了个白眼。 “有钱赚还这么墨迹,活该你们穷得叮当响。” 卫安抱怨一句,摆明了在说还堂堂韩国公呢? 还户部尚书呢? 就这俩玩意,连一件事儿都答应不下来。 虽然被卫安怼了这么一句,但此时的李善长和严贺可是生气不起来。 现在他们想的是怎么说服朱元璋。 …… 半个时辰后,五星级酒店内。 君臣很自然的坐在一起,朱元璋坐落首座,身旁马皇后也接连坐下。 徐达带着徐妙云坐在一旁,李善长和严贺两人却是默契的坐在了一起。 整个客厅十分安静! 严贺忍不住试探的说:“陛下,这个啥,这个三千万,您怎么看?” 朱元璋一听拍桌子就站起来。 吓得严贺直接跪下了。 “什么怎么看,朕看他就是在挑衅!” “这个卫安,拿几堆臭铜烂铁,拿几千万两看不见摸不着的银子,就把你们这些朝廷的重臣全给收买了!明日他若是出价一万万两,你们是不是要把咱的龙椅也卖给他!” 李善长见状,也跟着跪了下去。 “陛下息怒!臣等绝无二心!只是大明初定,百废待兴。若真有这每年三千万两的进项,朝廷便可大兴水利,修缮运河贯通南北,不出十年,大明必将远超汉唐,成为万世不朽之强国!卫安此人虽狂妄,但这笔账,他算得没差啊!” “是啊陛下,我等那都是为了大明朝着想啊。您也知道,咱们大明朝太穷了,穷怕了啊。你说,我这啥时候能见到那三千万两?我好歹也是个户部尚书,这出去说话的底气都没有他一个知府硬气,没脸啊!!” 严贺一个劲儿的说着,听得朱元璋嘴角抽搐起来。 这家伙,那是没脸吗? 那分明就是见银子眼开! 朱元璋闭上双眼。 他何尝不知道那是一座金山? 他何尝不想让国库充盈,让大明不再受穷困之苦? 朱元璋重新跌坐回去。 “此事,咱现在不能准。” 严贺不敢相信的抬起头,刚想张嘴,却被朱元璋一个眼神硬生生堵了回去。 “你们只看到了银子,咱看到的,却是倭寇入侵,各国虎视眈眈,便是一大威胁!” “你们别忘了,北边的蒙元残余还没死绝!大明绝不能腹背受敌!咱当年提着脑袋打下这片江山,是为了让天下百姓有口安乐饭吃,不再受那刀兵水火之苦!” “咱穷怕了,可咱更怕这大明江山毁于一旦!绝不能为了一时的几千万两银子,拿整个大明的安危去豪赌!” 听着朱元璋的话,李善长一下沉默了,这种事儿,连一旁的徐达都认同皇上的话。 国之安危,尤为重要! 严贺也不再劝,他虽是户部尚书,但也认为朱元璋考虑得对! 此时。 应天府,胡惟庸府内。 “相国大人,消息千真万确。那一位如今就在福州城内,身边能打的,不过一个徐达。福州那等商贾云集之地,城墙不过是个摆设,哪里挡得住三万精锐?只需一日,城池必破!取了那位的项上人头,我等立刻登船撤回海上,神不知鬼不觉。” 胡惟庸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盯着桌上那张大明疆域图。 皇权和相权的斗争,在这大明朝上可是十分激烈! 一直以来,胡惟庸都想着各自不触犯,井水不犯河水,可自从冒出了个卫安之后,胡惟庸发现事情变得没那么简单了。 而他,也必须做出相应的对策! 他抬起头。 “做干净点。务必叫陛下一行人,再也回不来应天府!” 黑影发出低笑,似乎对这道命令十分满意。 “相国好魄力。” 第71章 那官府的物资可不是白来的! 几天后的福州府,酒店内。 朱元璋背着手在烦躁地踱步,李善长和严贺正捏着那份海关货单,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想在进出口税率上找个两全其美的折中之法。 突然。 锣声响了起来,紧接着,警报的哨声传遍了福州城。 布政使李易慌张地撞开房门,踉跄着扑到朱元璋面前,脸色十分苍白。 “东海……东海出大事了!三万倭寇主力突然在近海集结,正借着顺风扑向福州!最多一日,贼军便兵临城下啊!” 李善长手里的货单直挺挺地飘落在地。 三万大军! 徐达霍然起身。 “荒唐!倭寇向来是几百人的小股流窜,打家劫舍抢了就跑!福州港口水浅礁多,根本不适合大规模船队登陆!这三万人发的是什么疯,敢来啃这块硬骨头?” 朱元璋此时想的却是其他事。 随后,皱眉道:“他们根本不是冲着福州来的!这帮杂碎,是闻着味儿,冲着咱的项上人头来的!” 随着朱元璋这话出口,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奔着皇上来的? 这倭寇是怎么知道皇上在这儿的? 李善长愣住了,徐达也是一脸错愕,李易更没想到会是如此。 “陛下!万乘之躯不可立于危墙之下啊!福州府兵满打满算不过几千,就算点燃烽火,周边的卫所驰援最快也要一天一夜!三万虎狼之师,福州绝对守不住的!臣恳请陛下立刻撤离!” “撤?咱这大半辈子,从来不知道个撤字怎么写!” 朱元璋一把甩开李善长。 “孙烈!” “臣在!” 锦衣卫指挥使孙烈单膝跪地。 “带上咱的贴身龙牌,骑最快的马,把方圆五百里内所有能喘气的兵马全给咱调过来!耽误半个时辰,提头来见!” “遵旨!” 徐达上前一步,抱拳拱手,脊背挺得笔直。 “陛下!臣请命,立刻接管福州城防!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定叫那帮倭寇有来无回!” 朱元璋目光闪烁,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盯住还在屋内的李易。 “卫安呢?那个满嘴铜臭的混账小子,此时躲到哪个老鼠洞里数钱去了?” 李易打了个哆嗦。 “回……回陛下。卫大人没躲!探子警报刚响,卫大人便直接接管了全城!现在外头根本没有百姓乱跑。他早就划定了五个避难大区,挨家挨户发了压缩干粮和净水。满城百姓正排着队、按着街道编号有序撤离,连个踩踏的都没有!” “府兵也全拉出去了!卫大人甚至没让他们上城墙,而是全拉到了城外那片开阔地。就在刚才,五十门野战炮已经在火炮的最佳射程内全部架设完毕!” 听到此话,徐达眼中闪过惊讶。 “这小子……好狠的战略眼光!” 李善长颤巍巍地站起身。 “好部署……确是好部署。可魏国公,那是三万人啊!三万打几千,这是用人命填都能填平的差距!再精妙的阵法,在绝对的数量面前也是蚍蜉撼树!咱们现在,只能祈求老天保佑,周边的援军能在三天内赶到了。” 朱元璋脸色严肃,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看着窗外撤离的百姓。 那些平民,正推着小车,抱着孩子,眼中虽有惊恐,却出奇地没有绝望,因为沿街都有府衙的差役在维持秩序。 若是这福州城真的撑不住了。 若是那三万倭寇真的踏破了城门。 他便脱下这身微服,穿上那件龙袍,亲自走到最前线去! 他要让全城百姓知道,大明的开国皇帝就站在这里和他们共存亡! 哪怕亲自抡起大刀上阵肉搏,他也绝不退半步! 这大明江山是他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如今倭寇打上门,他绝不能干等着。 他沉着脸,大踹开房门,带着马皇后和徐妙云直奔福州府衙,非得亲眼看看卫安那混账小子到底藏了什么兜底的后招。 刚走到主街拐角,迎面便撞上一群气势汹汹的福州本地后生。 这些人个个光着膀子,手里拎着锄头、铁棍,甚至还有杀猪刀。 “干他娘的矮骡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老子纺织厂冲业绩的时候来!” 领头的一个壮汉扯着嗓子怒吼,手里的杀猪刀砍得空气呼呼作响。 “耽误老子赚加班费,老子就拿他们的脑袋去衙门换赏银!” “走!去城门口堵他们!去晚了连个毛都捞不着!” 一群人卷过街道,连个正眼都没给朱元璋留。 朱元璋僵在原地,满肚子的悲壮和视死如归被噎在了嗓子眼。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满城百姓痛哭流涕的样子,谁曾想,这帮福州百姓根本没把那三万精锐当成事儿! 来到府衙大门口,朱元璋一行人更是彻底傻了眼。 广场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足足有三万之众! 全都是拿着五花八门武器要求参战的青壮年。 府衙的文书们在几张长桌前忙得满头大汗,毛笔都快抡出火星子了,给这群志愿军登记造册。 而在最高处的台阶上,卫安正瘫在一张椅子上。 他左手端着茶壶,右手摇着折扇,旁边还有个小厮伺候着捶腿,那模样,哪像是在面临屠城之灾,分明是在戏园子里听曲儿! “头盔租金二两!藤甲五两!全给我记在账上!” 这家伙发放打仗物资居然还要收银子? 朱元璋整个脸都黑了。 跟在后头的李善长满脸的痛心疾首。 “这福州城到底还有没有半点王法体统!兵临城下,生死存亡之秋,卫知府竟连这自愿参战的百姓都要收银子啊!” “那官府的物资可不是白来的,那都是要银子的。” “而且,李大人啊,这护卫福州府可不仅仅是我们当官当兵的责任,百姓们也有责任啊。” “这都是他们应该做的。” 听着卫安这话,李善长顿时无语了。 他发现,这卫安不管什么事儿都能跟银子挂钩,而且每次都能找到正当理由。 朱元璋听着卫安那一番话,更是嘴都气歪了。 倒真是一点也不辱没他贪官的名号! 第72章 咱今天非得亲自点上一炮! 次日清晨。 海平线上,有很多倭寇的战船,三万倭寇借着潮水的力量,往岸上冲。 上了岸倭寇连队伍都不整理,直接往福州城跑。 他们接到的命令很死——无论如何都要把大明皇帝的头砍下来。 可是,当这些倭寇跑到离城墙五百步的地方时,突然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座用钢筋水泥砌成的新城墙。 这跟他们印象里一推就倒的土砖城墙不一样,这墙是暗灰色的,而且特别高,他们带来的云梯根本够不着。 但悬赏的好处,还是盖过了心里的恐惧。 随着一阵听不懂的叫喊声,倭寇们硬着头皮,推着简单的冲车,扛着云梯,朝着城墙冲了过去。 城楼上,风刮得卫安的官服哗啦响。 他慢慢从袖子里掏出两团白棉花,转过身,递给了朱元璋。 “老朱,把耳朵堵严实点。您要是搁我这儿震聋了,算起工伤来我可不赔。” 朱元璋刚想怼他,卫安却已经转过身,将高举的手劈下。 “开火!” 布置在城墙上下交叉火力网中的五十门重型野战炮,同时发出巨响。 开花弹从空中划过,按照固定轨迹落下,砸进倭寇密集的冲锋队伍里。 地面跟着发生震动。 每一次炮弹爆炸,都会让倭寇阵中出现人员死伤。 人的肢体、泥土和碎裂的兵器被爆炸的力量抛到空中,人的凄惨叫声,完全被炮声盖住。 不到半个时辰,城墙外原本平整的开阔地,变得面目全非。 地面上全是炮弹炸出的坑洞,倭寇的尸体零散堆在各处。 马皇后被徐妙云搀扶着走上城墙。 她看着城墙外的战场,脸上没有露出害怕的神色,反而捂着嘴笑。 “重八,你瞅瞅你那紧张的样儿!刚刚我们在城里头,那些老百姓听见炮响,一点都不怕,还以为是卫大人提前给大伙儿放过年的炮仗呢!这会儿全都搬着小板凳挤在城门后面看热闹,还说要出来捡倭寇的盔甲卖钱。” 徐妙云看着远处不停喷出火舌的炮管。 她是魏国公的女儿,从小熟读兵书,却从来没见过这样能快速击溃敌军的作战方式。 福州城的火炮防御,对倭寇形成了很强的杀伤。 朱元璋没心思理会马皇后的打趣。 他那双大手,因为激动不停揉搓,双眼盯着炮口,身上属于老兵的血性完全显露出来。 “娘的!这铁疙瘩真带劲!” 朱元璋大吼一声,一把撸起袖子,迈开大步就要往炮位上冲。 “让开让开!都给咱起开!咱今天非得亲自点上一炮!” 没等他靠近,一道身影横插出来,挡在了炮位前。 朱棣满脸焦急,张开双臂,就差没直接抱住他老子的腰了。 “爹!使不得啊!这火炮装药退壳全套流程精细得很,没经过专人训练的上去就是炸膛的命!” “再说了,这炮弹金贵,打一发要收十两白银的成本费!您这要是打空了,得自己掏腰包啊!” “我当初为了学这玩意,可是搭进去了不少银子呢!” 朱棣说的很认真,可此刻的朱元璋却是傻眼了。 他转过头,看着天空中依旧在不断划过的炮弹群。 耳边的轰鸣声依旧震耳欲聋,可此刻听在朱元璋耳朵里,那声音全变了。 十两银子没了! 好多十两银子没了! 他捂着胸口,看着火光,只觉得每一发炮弹都精准无误地砸在了他的心窝子上,炸得他心头滴血。 炮声慢慢平息下来,硝烟还没有散尽,城墙外的地面布满倭寇的尸体,三万倭寇精锐就此彻底溃败。 连续的炮火击中倭寇,造成大量死伤,福州大胜的消息传得极快,转眼就传遍了城里每一条街巷。 之前趴在城门缝隙里看外面战况的百姓,没有半点躲过战乱的庆幸,闻到火药味后,心里反倒生出抗争的劲头。 百姓聚在一起,堵住了城门通道。 赵大郎光着上身,挤在人群的最前排。 他握着一把杀猪刀,眼睛通红盯着城门。 “这帮挨千刀的东洋矬子!耽误老子上工赚钱!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今天老子非得出去收拾这些人,讨回这口气!” “开城门!我们要出去收拾倭寇!” “别跟我抢,那个戴牛角盔的倭寇是我的,他身上的盔甲能卖不少银子!” 戎马一生的魏国公徐达,不知何时走到了城墙边。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自古以来遇上兵灾,百姓都会带着家人逃进深山,可眼前的福州百姓,全都执意要出城和倭寇对抗。 朱元璋也愣在原地。 他想不通,福州的百姓,怎么比自己麾下征战多年的士兵还要有斗志。 卫安没有心思留意百姓的战意,他看着城墙下那些被炮火炸黑的倭寇尸体,眉头紧紧皱起。 一发开花弹要花费十两银子,城下的倭寇连像样的草鞋都没有,就算把他们全部变卖,也凑不出一发炮弹的本钱。 用炮弹攻打这些倭寇,实在是太过浪费。 他快步走下城头,朝着百姓人群走去。 “都给本官闭嘴!” “想出去发财?行!本官成全你们!但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为了几个赏钱把命丢在外面,抚恤金可没有!” “记住本官的一条铁律。出了这扇城门,就别把那群矬子当人看。那是移动的银锭,是不让咱们福州赚钱的畜生!遇到畜生怎么办?往死里杀!一个不留!” 人群里发出很大的欢呼声音,很多青壮年往战场上跑。 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拿着生锈的镰刀。 城外五十步的位置,剩下的一万多倭寇踩在同伴的尸体残骸上,盯着安静的城头,心里充满疑惑。 炮声停止了,倭寇统领眯起眼睛,露出想要抢夺的凶狠神色。 他觉得明朝的火器已经没有弹药,便拔出武士刀,大声喊叫着整理队伍,打算发起最后一次进攻。 城楼上面,卫安转头拍了拍朱元璋的肩膀。 “老朱,看清楚了,城底下这些人就是生性凶狠的恶人。等这仗打完,本官一定要写一份奏折,让当今皇上派大军出海,彻底铲除他们的老巢,毁掉他们的根基,这样才能消解心里的恨意。” 跟在后面的李善长和户部尚书严贺听到这番话,两人神情很奇怪。 眼前被卫安叫做老朱的人,正是他口中要下令派兵的皇上。 朱元璋不理他,眼底却露出满意的神色,索性背着手,等着看接下来的事情发展。 第73章 也就你这小子想得出来! 就在这时候,城门大开。 最前方的府兵刚挺着长矛冲出城门,就被身后那群嗷嗷叫唤的百姓挤到了两边。 百姓带着杀气从城门里涌出来。 冲在最前面的倭寇统领,脸上凶狠的神情僵住。 他看着城门里不断涌出的百姓,看着百姓手里高举的钉耙、大锤还有杀猪刀。 “撤退!全军撤退——!” 倭寇统领喊出的声音还没消散,百姓们就已经冲进了倭寇的队伍里。 赵大郎冲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杀猪刀,挥刀砍向一名想要反抗的倭寇,把倭寇连人带刀一起砍倒在地。 后面的百姓紧跟而上,用锄头砸向倭寇的头部,用大锤击打倭寇的胸口。 卫大人早就交代过,这帮矬子根本不算人,那是长着腿的银锭! 更何况,这片沿海的土地上,哪家没有被倭寇祸害过的血债? 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恨意,在这一刻迎来了清算。 倭寇慌乱逃跑,失去抵抗的意志。 他们扔掉手里的武士刀,手脚并用往海滩方向跑,可很快就被百姓围住。 海滩上到处都是倭寇的尸体,鲜血流进海里,把海水染成了红色。 仅仅不到两个时辰,原本侥幸躲过炮火的一万多倭寇残兵,被这股民间洪流生生填平。 最后只剩下两千多名残兵败将,连滚带爬地逃上船,驶离这片死亡地狱。 城墙之上,海风夹杂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朱元璋负手而立,眼中中翻滚着惊骇。 他本以为,福州城这点微末兵力,哪怕有火器之利,最多也只能死守个一两天,苦撑到朝廷大军驰援。 谁能想到,一场必死的浩劫,竟被卫安用大炮砸成了单边屠杀! 惊骇过后,寒意从朱元璋心底窜起。 这群倭寇来得太巧了。 他微服私访福州的消息,只有京城里寥寥几个心腹重臣知晓。 前脚刚到,后脚三万东海精锐便兵临城下。 若说这其中没有内鬼穿针引线,他可不信! 朱元璋转身走向城楼僻静处。 一个身影单膝跪在他脚边,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孙烈。 “查出点什么名堂没?” 孙烈额头紧贴在地上。 “回爷的话,消息确实是从中枢递出来的。但对方手段极其隐秘,层层转手,目前还锁不死究竟是哪位大人放的消息。” 朱元璋瞥向远处的李善长等人。 “范围缩到胡惟庸、李善长、蓝玉这三人身上。给咱把锦衣卫的暗桩全撒出去,盯住他们的每一只信鸽、每一个门客!回京之后,咱亲自掂量掂量他们,狐狸尾巴总有露出来的时候!” 孙烈磕了一个响头,退入阴影之中。 晚上,酒店内。 圆桌旁,朱元璋、李善长、徐达与卫安围坐一堂。 李善长率先打破了僵局。 “此战虽胜,但海战糜耗甚巨,不可频频为之。依老夫之见,这倭寇狡诈如狐,且多在海上流窜。咱们大可派出细作,重金收买、暗中挑拨,行离间之计,让他们自相残杀,方为上策。” 卫安摇摇头。 “这倭寇历史由来已久,在元末的时期就已经开始盛行,经常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实乃大患!” “要我说,咱们直接灭了他们的老巢!决不能惯着!” 他的想法很直接,直接灭杀! 灭了他们所有人,这样就彻底的永绝后患! 徐达一听这话,马上赞同。 “痛快!卫小子这话算是说到老夫心坎里去了!打仗哪有缩在家里等别人来咬的道理?老夫愿领水师出海,直捣黄龙,把那帮矬子的脑袋全给拧下来!” 朱元璋微微颔首,目光中透出对卫安此番言论的赞赏。 大明初建,百废待兴,最需要的就是这股子不惧外敌的血性。 相比之下,李善长那种透着几分替倭寇缓和局面的提议,就显得尤为刺耳。 朱元璋眼角的余光扫过李善长。 这老东西,为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力主休战离间? 淮西集团的这帮人,到底在背地里瞒着自己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一丝原本就扎在朱元璋心头的怀疑种子,伴随着李善长刚才的提议,开始生根发芽。 严贺站起身,连连抚掌。 “打!必须打!这帮矬子既然敢送上门来,咱们就该直接打过去,抄了他们的老巢,正好填补国库!” 李善长一听赶紧反驳。 “荒唐!大明乃天朝上国,岂能行此恃强凌弱之举?若是不宣而战,传出去岂不让天下耻笑我大明失了体面,坏了国威?” 只是,李善长这一番话出口,卫安却是第一个不认同。 只见卫安冲着李善长拱拱手,当即说道:“李大人,大明的江山是皇上带着诸位将军一刀一枪砍出来的,不是靠嘴皮子施舍出来的!那帮畜生算人吗?跟不通人性的疯狗讲体面,李大人最好还是改变一下观念!” 李善长被噎得面红耳赤。 朱元璋目光看向卫安。 “打归打,可这名不正言不顺的。你可有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狠狠敲打这帮矬子,又能保全大明的脸面。” 卫安眼珠子一转。 “这有何难?老朱你忘了那艘大龙虾号铁船了?” “咱们挂上骷髅黑帆,全员换装。开着铁船去九州岛,冒充海盗土匪,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把这帮矬子在大明造的孽,连本带利全还回去!” “到时候倭国要是敢派使臣来哭诉,大明直接双手一摊——不知道,没见过!” “再说了,那九州岛上可是遍地金银矿!这一趟咱们刮地三尺,少说也能拉回几百万两真金白银,这买卖稳赚不赔!” 听到几百万这几个字,严贺的眼珠子都绿了。 徐达更是激动得一把揪住下巴的胡须。 “妙啊!这等缺德冒烟的毒计,也就你这小子想得出来!” 朱元璋微微颔首。 这小子满身铜臭,活脱脱一个贪官胚子! 可这不要脸的法子,真他娘的对咱的胃口! 徐达等人接连表态。 这一下,压力直接来到了李善长这里。 朱元璋没有表露出身份,自然是不能在明面上表态出来。 毕竟朱元璋还不想让卫安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李善长神色为难,偷瞄了朱元璋一眼。 朱元璋心里暗骂一句贪得无厌,但衡量着那不断流入国库的真金白银,最终还是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李善长看见朱元璋都点头了,当即说:“那就按照卫知府说的去做吧。” “嘿嘿,有李大人这番话,下官便放心了。” “既是如此,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先拿到出海许可。对付倭寇,单靠一两场胜仗远远不够,得长久周旋才行。” “何况他们岛上物资丰厚,一次也搬不干净,往后少不得要常去清剿搜刮。” “所以,下官恳请诸位大人,准许下官出海!” 第74章 抢银子才是正经事! 这话一出,一旁的朱元璋当即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骂不已。 好你个滑头,敢情绕了这么大一圈,真正的心思全在这儿! 分明是打着清剿倭寇的旗号,想借着出海之便大肆敛财! 一旁李善长见朱元璋微微颔首,当即开口道:“此事我等自会商议妥当,卫知府且先回去筹备。” “此议既是你提出,你又身为福州知府,此事便全权交由你主持办理。” 得了准话,卫安满面喜色,当即告辞离去。 望着卫安离去的背影,朱元璋忍不住笑骂出声: “他娘的,这小子,分明是个贪财的主儿,这般关头还不忘跟朕捞好处!” 口中虽是斥责,朱元璋脸上却并无怒意,显然对卫安的计策颇为满意。 李善长上前一步,沉声进言:“陛下,倭岛之上确有不少物产资源,老臣亦有耳闻。只是福州府兵力本就不足,还需留守弹压地方,陛下怕是要再调拨些人马过去才是。” 此时徐达站了起来。 “这等杀人放火的好差事,岂能少得了老夫?” “皇上,老夫愿亲自带兵出海,给那些畜生一个教训!” 见徐达战意这么盛,朱元璋也没再拦着。 别说徐达了,就连他自己都恨不得亲自去一趟。 “朕准了,你们去安排吧。” 说完便下令,从附近卫所紧急调几千精锐水军,全力支援卫安。 两日后。 大龙虾号顺利出海,载着几千名将士,悄无声息地驶离了福州港。 船内。 徐达和卫安在研究着具体路线。 从福州岛到倭岛,大约有两三千公里,但是,抵达冲绳岛也只有两三百公里。 “卫小子,给老夫交个底,具体的仗打算怎么打?” 此行是打仗,也是报仇,更是劫掠! “魏公有所不知。倭寇在这片海域布满了眼线,大白天要是全速推进,等于扯着嗓子告诉他们咱们来了。” “咱们现在慢吞吞地晃悠,一是避开敌军耳目,二是让这些刚上船的弟兄们适应海上的颠簸。等天色彻底暗下来,大龙虾号的锅炉直接烧到极限,趁着夜黑风高摸上九州岛,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徐达听罢,连连点头,看卫安的眼神彻底变了。 心思缜密是个天生的将才! “好小子!有脑子,够沉稳!” 徐达越看越顺眼,一巴掌重重拍在卫安肩膀上,压低声音嘿嘿直笑。 “老夫膝下有个女儿,生得花容月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次回去,老夫做主,把你俩的事给办了如何?” 卫安险些被这一巴掌拍得岔了气,尴尬地咳嗽两声,硬是将这个要命的话题糊弄了过去。 晚上。 大龙虾号借着夜色掩护,驶入了九州岛附近海域的一座小岛旁 船内,几千名将士屏息凝神。 卫安展开一张地图,借着马灯,指尖戳在几个红圈上。 “全军听令!立刻分成十队!” “两队留在岸边死守铁船,护住咱们的退路!四队去拔他们的沿海营寨,记住,放火烧屋,见人就砍,绝不留情!剩下的四队……” “跟着本官去端他们的银矿!” 那些驻守沿海的将士们本就和倭寇有着化不开的血海深仇,此刻听到这等痛快的军令,一个个兴奋的不得了。 徐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排兵布阵,滴水不漏。你小子这仗打得,比老夫那些老部下还要毒辣!” “魏公谬赞了。时辰差不多了,该收利息了。” 卫安与徐达悄无声息的领着八支精锐小队摸上了九州岛的滩涂。 九州岛地界不大,却因盛产白银,成了倭寇的命根子。 即便入夜,巡逻的火把依旧不少,看守并不算松散。 只可惜,这帮矬子遇上的是不讲武德的海盗。 滩涂尽头,一名倭寇统领按着腰间武士刀,绿豆眼盯着海面上的大龙虾号,贪婪的涎水险些从嘴角淌下来。 “天照大神保佑!竟然是铁打的巨船!随我冲上去,夺下这艘神船,主公必有重赏!” 他拔出太刀,在夜色中用力一挥。 上千名哇哇乱叫的倭寇踩着沙滩,不顾一切地朝浅水区的铁甲船扑去。 在他们那贫瘠的认知里,只要靠近攀爬,这等宝物便是囊中之物。 大龙虾号的甲板上,留守的明军将领冷冷注视着这群送上门的活靶子,缓缓抬起右手,迅速劈下。 “开炮。” 十二门大炮喷吐出火舌。 开花弹在人群中炸开,残肢断臂伴随着血雨冲天而起。 前一秒还在做着夺船美梦的冲锋队,眨眼间便被无差别的炮弹炸成了烂泥。 藏在岛上的八支小队听到炮声立刻冲了出去。 徐达一把扯掉身上碍事的夜行披风,两条胳膊挥起钢刀,朝着敌人冲过去砍杀。 “儿郎们,随老夫剁了这帮畜生!” 刀光过处,人头滚滚。 憋了一肚子火的明军精锐根本不留活口,逢营便烧,见人就砍。 鲜血顺着刀槽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条条暗红的小溪。 另一头,卫安却对这单方面的屠杀兴致缺缺。 他贪财的眼睛,锁定了岛屿中央那座防守最严密的矿洞。 “别管那些人,跟老子来,抢银子才是正经事!” 他一马当先,带着四队精锐直插银矿腹地。 与此同时,九州岛深处的亲王府内。 掌管九州的怀良亲王正端坐在榻榻米上,悠闲地品着清酒,脑海中还在盘算着福州前线传回大捷后,该如何向大明索要更多的岁币。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响声,震得他手里的酒杯轻轻抖了一下。 没等他发作,门就被撞开。 一名浑身是血的信使扑到他脚边。 “殿下!不好了!海面上突然杀来一支恶鬼大军!” “他们驾着山一样大的铁船,手里拿着能喷射天火的神器,外围的驻军根本挡不住,已经全军覆没了!” 怀良亲王站起身,反手一耳光将信使抽飞出去。 “八嘎!满派胡言!铁怎么可能浮在水上?”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窗外被火光照红的天空。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疯子? 大明? 不可能! 那帮懦弱的人早就废弃了水师,连艘像样的海船都造不出来! 难道是海上的幽灵? 第75章他娘的,敢截胡本官的买卖! 矿洞深处,卫安一脚踹开大门。 火把照亮了空荡荡的库房。 卫安脸上的兴奋一下子僵住。 “老子的银子呢?” 他一把揪住角落里的矿监。 “交代清楚!银子都运哪儿去了!” 矿监吓得屎尿齐流。 “全……全运去怀良亲王的主岛了……” 卫安一把扔开矿监。 “他娘的,敢截胡本官的买卖!” 他转身冲出矿洞,正好撞见徐达。 “魏公,这帮矬子把银子转移了!咱们跑这趟空车,回去怎么跟皇爷交差?” 徐达随手甩掉刀刃上的血珠。 “那还废什么话?你指路,老夫带人平了那什么狗屁亲王的府邸!” 两人一拍即合。 大龙虾号再次出发,直逼怀良亲王所在的主岛。 沿途那些零星的小型岛屿驻军,甚至还没来得及集结,就被舰艏的火炮轰没了。 不到三个时辰。 大龙虾号已经抵达了怀良亲王府所在的岛屿。 一发实心炮弹砸在亲王府大门上。 府邸深处,怀良亲王跌坐在地。 外面那巨大的动静,击碎了他最后的侥幸。 太快了! 沿途的防线连半个时辰都没撑住,这根本不是凡人的军队! 绝对是天神的大军! 惨叫声在府邸四周此起彼伏。 “开城门!挂白旗!出城投降!我们投降!” 徐达单手拎着还在滴血的钢刀。 “磨蹭什么!直接一通炮轰平了这鸟地方,老夫带人冲进去把那狗屁亲王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里头有多少银子还不都是咱们的!” 卫安一只手按住了徐达的手腕。 “魏公,格局小了不是。杀鸡取卵那叫莽夫,留着这只能下金蛋的母鸡,咱们才能源源不断地抽血。您把人杀绝了,以后谁替咱们挖矿?” 徐达闷哼一声,虽然满脸不爽,却也收起了长刀。 他可是见识过这小狐狸搂钱的手段,论搜刮地皮,十个自己也比不上一个卫安。 城门的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怀良亲王率领着几百名丢盔卸甲的武士,从亲王府内出来。 刚一出城,这位亲王便双膝一软,对着大龙虾号的方向就是一个标准的五体投地。 “天神息怒!下土小邦不知神军降临,多有冒犯,乞求神明宽恕!” 他匍匐在土地上,浑身颤抖。 那艘铁船带来的压力让人喘不过气,它一下子就打破了他所有的防备。 打? 拿什么打? 武士刀去砍铁王八吗? 除了祈求神明怜悯,他想不出任何活路。 卫安站在甲板边缘,俯视着这群趴在地上装孙子的倭人,不紧不慢地顺着舷梯走下海滩。 他在怀良亲王面前站定,低头打量着这颗脑袋,在半空中随意晃了晃。 站在一旁的通译立刻用倭语厉声呵斥。 “我家大人要上座,还缺个垫脚的物件!” 怀良亲王身形一僵。 奇耻大辱! 他堂堂南朝皇族竟然要给人当踏脚石! 怀良亲王膝行两步,将脊背深深地弓了下去。 “能为神明效劳,是鄙人的无上荣幸。” 卫安毫不客气地一脚踩在怀良亲王的背上,借力一登,稳稳地坐进了一旁明军刚刚搬来的太师椅里。 “算你识相。” 卫安从袖兜里掏出一块碎银,随手砸在怀良亲王面前。 “本官大老远来一趟,不能空着手回去。懂?” 看着那块银子,怀良亲王明白了什么意思。 “懂!小人明白!快!把库房里所有冶炼好的白银,全部搬出来奉给神明大人!” 城内顿时鸡飞狗跳。 一箱接一箱的银锭被武士们扛出城外,源源不断地搬上大龙虾号的底舱。 “咳,光有银子,这漫漫返程路也是枯燥得很呐。” 卫安摸着下巴,目光轻佻地瞥向城门深处。 怀良亲王立刻心领神会,咬着牙再次下令。 不多时,上百名年轻倭女被推搡着赶出城门,被塞进了大龙虾号的船舱。 看着吃水线明显下沉的铁甲舰,卫安终于满意地站起身。 他走到怀良亲王面前,伸出手,在对方梳着发髻的脑袋上拍了拍。 “乖,好好挖矿。本官下次再来看你。” 不久。 大龙虾号在海面上快速破开海水,十分霸道地向前驶离。 直到那黑影消失在海平线尽头,怀良亲王才在武士的搀扶下站起身。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望着海面。 “天佑我朝!天佑我朝啊!” 周围的武士以为主公被刺激得疯了。 怀良亲王一把推开搀扶的武士。 “你们懂什么!这群天神虽然贪婪,但只要能用金银女人满足他们,就能结下善缘!若是将来能请动这支神军助阵,区区北朝,弹指可灭!本王统一天下,指日可待!” 就在他沉浸在称霸天下的美梦中时,远处的海滩上跌跌撞撞地跑来一小队人马。 为首的正是他派去攻打大明福州的统领。 此刻的统领浑身浴血,铠甲碎裂。 “殿下!殿下救命啊!” 统领扑通一声跪倒在怀良亲王脚边。 怀良亲王眉头一皱。 “你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福州拿下了吗?” 统领声音凄厉。 “败了!全败了!三万精锐,连福州城的城墙都没摸到,就全军覆没了!能活着回来的,不到两千人啊!” 怀良亲王身形虚晃了一下。 “八嘎!三万大军打不下一个破烂的福州?中原人全都是软弱的绵羊,你们难道连羊都打不过!” 统领拼命摇头,眼中满是恐惧。 “他们不是羊!他们是魔鬼!福州的百姓根本不怕死,而他们的军队……殿下,他们有铁打的船!就停在福州港!” 可统领这话一说出来,怀良亲王愣住了 铁船? “你仔细说!什么样的铁船!” 统领浑身颤抖,陷入了恐怖的回忆。 “巨大的铁船……还有那种一开炮就能把人炸成碎肉的火炮!” 怀良亲王整个身子踉跄,一下瘫坐在了地上。 铁甲巨舰! 开花弹! 那根本不是什么降临九州的天神大军,那是大明福州府的军队! 他们刚刚才在福州屠杀了自己的精锐,然后开着战船杀到九州岛,洗劫了自己的银矿,抢走了自己的女人,甚至还让自己趴在地上给人当垫脚石! 而自己,竟然还可笑地以为结交了神明,甚至心甘情愿地奉上了所有家底! 一想到这,怀良亲王更是气的浑身发抖! “大明——欺人太甚!” 他一把抽出身边武士腰间的太刀。 还处于恐惧中的统领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一刀贯穿了胸膛。 “废物!都是你们这群废物招惹来的煞星!” 这事让他丢尽了脸面,心里更是难堪到了极点。 而这时候,那个统领早已经被他用兵器扎得浑身是血,没了气息。 第76章 给你个小海螺吹吹 天将亮。 大龙虾号乘风破浪,直奔福州府海域而去。 底舱内,大箱敞开着,里头胡乱堆砌的粗炼银矿块在油灯下发出银色的光芒。 卫安弯下腰,随手抓起一把银块,听着金属碰撞的声音,嘴角快咧到了耳根。 他转头看向身旁徐达,顺手将半箱银块往徐达脚边一推。 “魏公,这趟算是大丰收。亲兄弟明算账,这一百万两银子,权当老哥出海的茶水钱了。” 徐达本还在擦拭着钢刀,闻听此言,手腕一抖。 他盯着那半箱白银,后退了两三步。 “你小子疯了不成,赶紧把这烫手山芋收回去。” “上位那脾气你难道不清楚。莫说一百万两,就是贪墨六十两,那也得剥皮揎草,挂在皮场庙当风铃。老夫跟着上位打天下,这把老骨头还想留着多活几年,你这是要诛老夫的九族。” 卫安翻了个白眼。 “贪污那叫中饱私囊,咱们这叫发战争财,是论功行赏。” “我已经盘算好了。这趟一共榨出来一千万两的银矿,魏公你拿一百万两扩充水师,打造抗倭防线。上缴朝廷国库五百万两,剩下的四百万两,留作我福州府打造海船的专款。这笔账做得清清楚楚,老朱就是想找茬,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徐达眉头紧锁,盯着银子,内心陷入了天人交战。 思前想后,徐达长长叹了口气,咬着牙点了点头。 “这笔银子老夫收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皇上降罪,老夫可是要拉你小子一起垫背的。” 大龙虾号距离福州海岸越来越近。 卫安伸了个懒腰,突然来了兴致,命人搬来一把躺椅和一根鱼竿,大喇喇地坐在船头垂钓。 大明禁海已久,就没人敢捕鱼,沿海百姓的饭桌上早就见不到新鲜海味了。 他琢磨着借这次返航,给百姓改善改善伙食,顺便开辟条新的生财之道。 海风拂过,卫安握着鱼竿枯坐了半个时辰,浮漂愣是一动不动。 旁边的将士们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卫安恼羞成怒,一把摔了鱼竿,指着海面大手一挥。 “给本官下网,狠狠地捞。” 军令如山。 将士们立刻操纵着机械绞盘,将一张大拖网抛入海中。 随着大龙虾号继续全速航行,绞盘声再次响起。 当那张巨网被缓缓拉出海面时,整个甲板上的人们发出一片惊呼。 堆积如山的海鱼在网中翻滚蹦跶。 其中还夹杂着密密麻麻的肥硕海参,以及许多弹跳挣扎的大虾。 满载着战利品与海鲜,稳稳靠泊在福州码头。 卫安刚一下船,便指挥着岸边早早聚集过来的百姓开始分拣鱼类。 人群刚忙活起来,一阵脚步声便从码头外围传来。 朱元璋背着双手,沉着一张脸大步走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满脸狐疑的李善长,以及激动得搓手的户部尚书严贺。 看着满地乱蹦的鱼虾,朱元璋不满的目光直刺卫安。 “你小子开着这铁王八出海,就是去当渔夫了。朝廷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卫安手里正捏着一只梭子蟹,听到这话,毫不怯场地转过身。 “老朱,您这就冤枉人了。这海鱼不过是顺手打的牙祭。” “主菜是船舱里那一千万两银矿,还有五百个倭国女子。” 一听这话,朱元璋睁大了双眼。 李善长惊得一把薅下了几根胡须。 而严贺一下就贴到了卫安的身边。 “卫知府啊,这,这银矿在那儿呢?让本官看看。” 一听到银子,这严贺比谁的反应都快! 毕竟是一千万两啊! 这可不是小数目! 严贺发现,自从知道了这个卫安之后,这几个月来,大明朝的收入那是蹭蹭上涨! 这小子出去兜了一圈,竟然抢回来相当于大明几年国库总和的财富。 “在后面,他们这就抬过来。” 卫安瞧着严贺这样子,当即笑说着。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一箱接一箱的银矿便被身强体壮的士兵们抬下了跳板。 卫安清了清嗓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大手一挥。 “规矩本官已经定好了。五百万两入国库,一百万两拨给魏公整顿水师。剩下的四百万两,全数充入福州府库,用于民生基建等。” “严大人,您看这安排如何?” 此言一出,严贺激动得老泪纵横。 “没问题没问题,五百万两也够了!” 严贺乐呵的回应着,刚一起身,顿时就看到了朱元璋那阴郁的脸,当即吓得严贺连忙咳嗽起来。 “这个,这个....卫知府啊。” “本官虽然是户部尚书,但这战争的战利品,倒不也是本官一个人就能决断的,你说是吧!李大人。” 严贺赶忙求救,一旁的李善长这才回过神来,看向朱元璋。 而朱元璋盯着那座银山,面部肌肉微微抽搐。 这笔巨款确实解了他的心头大患,可这小子竟然未经请示,直接将战利品瓜分殆尽,根本没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但可眼下他是朱老板,不是皇帝。 他压下心中的怒火,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见朱元璋点头认同,李善长这才说道:“暂时就这样分配吧,毕竟这次福州府遭遇倭寇袭击,百姓们出城迎战也都有功劳。” 这小子的分配方案堪称滴水不漏,既安抚了皇帝,又拉拢了军方,还保全了自己的地盘。 他正想问鱼怎么处理,耳边却传来了卫安的喊声。 “乡亲们听好了。今日这海鱼,小的鱼类一文一条,以此类推,中等的五文,大的十文。都排好队,别挤坏了海参,那玩意儿大补。” 码头上顿时响起百姓的欢呼声。 虽说现在大家都不穷困,可自打禁海以来,渔民不敢下海,商船不许出港,虽然沿海但是也好久没尝过一口鲜鱼了。 朱元璋看着那些百姓脸上洋溢的笑容,自己也不自觉的跟着笑了。 他厉行反腐,为的不过就是让这些底层百姓能吃上一口饱饭。 而眼前这个行事乖张的年轻知府,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心念至此,朱元璋的脸色愈发古怪。 他想起来了这里是福州府。 百姓这么幸福也是因为卫安! 可一想起卫安,朱元璋就一肚子怨气! 卫安眼角余光瞥见了朱元璋那副吃瘪的模样。 他弯腰从鱼堆里捡起一个巴掌大小的海螺,几步凑到朱元璋跟前。 在李善长和严贺的注视下,卫安竟然胆大包天将海螺直接怼到了大明开国皇帝的耳朵边上。 “老朱,别总板着个脸嘛,怪吓人的。” “给你个小海螺吹吹。” 第77章 此子,当真是个全才! 堆积如山的海货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减。 卫安哼着小曲,亲自挑了两只大海参,又用草绳串起几条石斑,施施然带着手下打道回府。 朱元璋一行人静立一旁,将这热闹景象尽收眼底,随即也带上分到的东西,返回了酒店。 这本是一场暗中摸底的微服私访。 朱元璋原想看看这个在凤阳搞得风生水起的臭小子,到了沿海究竟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谁曾想,非但撞上了倭寇大举来犯,这小子竟还不费一兵一卒,反手从倭寇老巢带回千万两白银。 酒店内。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看着站在旁边的徐达。 “徐达,你老老实实给咱交个底。昨夜那场仗,到底是怎么打的。那怀良小儿,当真就那么乖乖把银子交出来了。” 徐达听到这话,原本紧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徐达比划着大龙虾号的火炮射程,将海面上的炮轰威慑,直到怀良亲王最后跪地磕头呼喊神明的滑稽场面,绘声绘色地兜了底。 “那东瀛的狗屁亲王,让那小子忽悠得连东南西北都找不着了,不仅自己把国库的银砖往外搬,还主动送上五百多号倭女赔罪。” 李善长捻着颌下的胡须,一双老眼中精光连闪。 “这卫安不仅在地方治理上有着商贾手段,这军事谋略,更是罕见。此子,当真是个全才。” 听着两名朝廷柱石的极力推崇,朱元璋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房门轻轻合拢。 朱元璋起身走到书案前,从袖兜里摸出一本册子。 这是他的绝密账本,上面记录着他微服私访以来的所见所闻。 “凤阳:水泥路、交通法、杂交水稻、番薯……” “福州:造铁甲巨舰、退倭寇、敲诈白银千万两……” 朱元璋的呼吸逐渐粗重。 从凤阳县令到福州知府,这小子的每一步都踩在不可思议的节点上。 他能让路不拾遗,能让仓廪充实,甚至能凭一己之力填补大明的国库。 这等的能耐,放眼整个朝野,无人能出其右。 可是。 这小子太贪了。 不仅自己贪,还敢拉拢其他臣子一起贪。 一想这些,朱元璋就头疼。 但是福州府也确实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要不是怕其他官员和他一起贪,他都想组织各地知府来和卫安学习学习。 正在朱元璋纠结的时候,房门打开。 马皇后端着托盘,缓步走到书案前。 她将粥推到朱元璋手边,目光扫过那本写满卫安名字的册子。 “重八,又在为卫大人头疼了。” 朱元璋长叹一声,在这位结发妻子面前,他卸下了帝王的威严。 “妹子,你评评理。这小子弄来了一千万两银子,给咱大明解了燃眉之急,咱心里确实高兴。可他那满身的铜臭气,那副视朝廷律法如无物的张狂劲儿,咱真是恨不得现在就拔刀砍了他。” 马皇后轻笑出声,伸手替朱元璋揉捏着肩膀。 “重八,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咱们饿得连树皮都没得吃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朱元璋身子明显动了一下。 “咱就想着,有朝一日要是能吃上一顿饱饭,能让天下的穷苦百姓都不再挨饿,咱就是粉身碎骨也值了。” 马皇后声音温和却很有分量。 “这就对了。咱们起兵造反,不就是为了百姓这口饱饭吗。你看看今日码头上那些百姓,他们笑得多开心。卫安在凤阳是这副贪财乖张的德行,到了福州依旧如此。他虽然贪,但他从没从百姓嘴里抠过一粒粮食,反而在变着法地往百姓碗里添肉。一个贪得有底线的能臣,不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伪君子用着踏实吗。” 这番话说到朱元璋的心坎上了。 他愣怔了半晌,回想起码头上那些孩子抱着海鱼欢呼雀跃的画面,又想起卫安把海螺怼在自己耳边时那副欠揍的痞笑。 朱元璋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妹子,还得是你啊。你这眼睛,比咱这当皇帝的看得还毒。” “这猴崽子既然喜欢折腾,咱就给他搭个戏台子。咱倒要看看,他能把这福州府,翻出多大的浪来。” 次日清晨,酒店大堂。 徐达、李善长等人早已将行囊收拾妥当,只等皇帝一声令下,便打道回府,返回应天。 朱元璋负手从楼梯上缓缓走下,环视了一圈整装待发的众人。 “都不用忙活了。传咱的旨意,福州府目前推行的所有新政,朝廷一律准奏,任何人不得干涉。” 李善长一脸诧异的看着朱元璋。 “陛下三思。卫安区区一个知府,若不加节制地让他统管军政、海防与商贸,这等同于割据一方啊。朝中那些御史言官若是得了消息,必然群情激愤。” “言官?他们要是能出海给咱弄回来一千万两白银,咱也给他们这天大的权力。朝廷有六部盯着,有锦衣卫看着。而且对付东瀛那帮倭寇,满朝文武绑一块儿,都不如这小子的一肚子坏水好使。” 朱元璋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满脸错愕的徐达。 “徐达,你也别跟咱回去了。你就留在福州,配合卫安给咱把水师好好练出来。咱要让这大明的海岸线,变成一道铁壁铜墙。” 徐达先是一愣,随即喜悦溢于言表。 他早就对卫安那套古怪却杀伤力惊人的练兵之法眼热不已,能留下来亲眼琢磨,简直是求之不得。 “老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一个月后。 应天府,奉天殿。 满朝文武按品级分列两侧。 朱元璋端坐于龙椅上,俯视着群臣。 “前阵子咱微服去了趟福州,碰巧遇上东瀛那帮矮树桩子犯边。” 这话一出,大殿内一阵骚动。 兵部尚书急得一步跨出队列。 “倭寇猖獗,竟惊扰圣驾!微臣恳请即刻发兵,荡平贼寇!” 其余武将也纷纷横眉立目,摩拳擦掌地附和。 朱元璋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慌什么。卫安那小子护驾有功,没动一兵一卒,反倒从倭寇身上扒了层皮下来。咱已经留了徐达在福州,拿银子砸出一支水师,专门给卫安镇场子。” 群臣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魏国公徐达留下给一个地方知府当副手?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没等众人回过神,朱元璋身子前倾,缓缓开口。 “今日早朝,朕宣布几件事。拟旨,擢升福州知府卫安,为福建布政使;徐州知府赵昆,调任南京布政使。” 第78章 这得挤出多大一汪油水? 大臣们开始议论纷纷。 布政使,那可是封疆大吏,掌管一省军政财大权! 赵昆调任南京布政使暂且不论,那卫安满打满算当上知府才几个月? 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一跃成为一方的布政使,这让满朝苦熬资历的文官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一名御史跪倒在地。 “皇上万万不可!布政使乃一省父母,干系社稷命脉。卫安此子年少轻狂,且行事毫无士大夫之风骨,岂能担此重任!此举必引天下非议啊!” “臣附议!卫安升迁过快,于理不合,于制不容!” 文官集团跪倒了一大半,抗议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丞相胡惟庸站在百官之首,眼睑遮住了瞳孔里的阴霾。 他清楚,赵昆曾在徐州推行新政,卫安和赵昆是旧识。 如今这两人一个占据东南咽喉,一个直插天子脚下的南京,这无疑是在他胡惟庸的权力版图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胡惟庸踱步而出,恭敬地躬下身子。 “陛下,臣以为,赵昆在徐州颇有政绩,调任南京布政使尚且说得过去。但卫大人毕竟资历尚浅,若是贸然将其拔高至福建布政使之位,恐怕难以服众,更怕他年轻气盛,酿成大错。还请陛下三思。” 这番话绵里藏针,既顺了群臣的意,又暗指卫安是个定时炸弹。 朱元璋看向胡惟庸的眼神多了些厌恶。 他根本没接胡惟庸的茬,转头看向户部尚书严贺。 “严贺,把东西拿出来。让这帮酸腐文人听听,什么叫政绩。” 严贺浑身一个激灵,从袖口掏出一本账册。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回荡在大殿内。 “卫安知府上任以来,福州府上缴朝廷税收,估算已有五千万两!” 此话一出,大臣们都不说话了。 胡惟庸脸上的从容凝固,转头盯着严贺。 五千万两? 大明建国至今,国库里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钱? 这等于凭空给大明变出了十年的赋税! 严贺咽了口唾沫,翻开下一页,继续拔高音量。 “另有徐州府,效仿福州新政,修路通商,改革农耕,今年共计上缴朝廷赋税……一千两百万两!” 谁敢说话? 谁能给朝廷弄来哪怕十分之一的银子,谁才有资格站着说话! 朱元璋满意地看着这群沉默的大臣,目光最后落在脸色铁青的胡惟庸身上。 “胡相,你刚才说卫安难以服众。咱现在问问你,这五千万两白银,服不服众?” 胡惟庸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和危机感。 朱元璋这根本不是在商量,而是用钱砸碎了他作为丞相的话语权。 胡惟庸深深弯下腰。 “臣……无话可说。” 朱元璋霍然站起身。 “既然都没意见,那咱再宣布一件事。从即日起,大明海禁令,在福建一省,先行解除!” 这句话比刚才的账本还要致命。 刚爬起来的群臣再次扑通通跪了一地,这次连武将都坐不住了。 “皇上!海禁乃国之根本,若开海禁,倭寇海盗势必长驱直入,沿海百姓将生灵涂炭啊!”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些大臣,再回想起当初卫安和自己说的那些话,完全就不是一个档次的! “你们怕倭寇,卫安不怕!开海通商,每年至少能给咱大明再添三千万两的真金白银!有了这笔钱,能造更多的船,养更多的兵,让北边的鞑子、东边的倭寇,听到大明的名字就得给咱跪下磕头!” “谁若是能每年给国库变出三千万两银子,试问,在场的诸位,谁做得到?” 此话又让殿内的大臣们愣住了。 税收? 这卫安怎么又弄出一个税收来? 而且一开口就是千万两的级别! 不少人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没反应过来。 朱元璋却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接着又缓缓说道:“福州倭寇一事,卫安居首功,福州兵力也足以抵御倭寇。” “如今我大明北有元廷余孽,游牧之患未除,南有倭寇滋扰,福州府更是首当其冲!” “此举,也是为了大明江山着想!” 话说到这份上,大臣们一时都沉默了。 福州之前遭倭寇进犯,确实是在卫安带领下打退的,这一点没人能否认。 而朱元璋接连下的命令,连中书省、六部都未事先商议,便直接拍板显然已经打定主意,谁也拦不住。 胡惟庸身为丞相,此刻再开口反驳也难有作用。 其他大臣更是无话可说,除了听从,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 “皇上圣明……万岁,万万岁。” 人群中,胡惟庸跟着叩首,脸上却是黑的很。 朱元璋越过他这个百官之首,直接用卫安和赵昆这两把尖刀,硬生生在朝堂上捅出了一个谁也无法忽视的新势力。 不出半日,圣旨便在快马护送下,飞奔向徐州与福州。 伴随着驿马急促的嘶鸣,整个大明朝野都为之一震。 一个以卫安、赵昆为核心的新兴势力,握着惊人的财富与实打实的地方大权,正以一种谁也拦不住的势头,撞向大明那早已陈旧的权力格局。 快马带着风冲进福州城门,圣旨一到,整座城都震动了。 锣鼓声敲得震天响,红绸子从街头一直挂到巷尾。 福州百姓涌上街,大姑娘小媳妇挎着花篮往天上撒花瓣,男人们扯着嗓子大声喊叫。 在大家看来,卫安当上福建布政使,比过年还让人高兴。 与此同时,福建另外七个州府的衙门里同样是一片兴奋。 那七位知府捧着抄送的邸报。 他们眼馋福州府的繁华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卫安成了顶头上司,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跟着卫安,大家终于能敞开肚子吃肉了! 福州府衙后堂。 卫安随意将圣旨抛在桌上。 他摸着下巴。 “整个福建啊,几百万号人口。” “这得挤出多大一汪油水?从上到下,吃喝拉撒,哪一样不能变出现银来?” 目光扫过圣旨末尾,卫安满意地打了个响指。 朝廷让唐秉中接任福州知府,这老头子虽然在元朝当过官,骨子里却刻着酸腐文人的清廉。 福州现在的盘子太大了,正需要这么一个石头来守住底线。 为了庆祝卫安高升,福州商绅和百姓特地出钱建了一座新布政使府邸。 至于原来那座,则顺理成章地腾给了唐秉中。 尽管那老小子一个劲儿的谦让,但卫安是那种喜欢强取豪夺的人吗? 当然不是! 所以他就让百姓们出钱,给自己修缮新府邸! 第79章 谁都不许在账本上玩花样! 乔迁与升迁双喜临门,新府邸门前车水马龙。 福建大大小小的官员挤破了脑袋往里钻,奇珍异宝堆成了小山。 “哎呀,老唐你这是干嘛?礼银你自个儿收下吧,就当本官祝贺你升任知府的贺礼。” 瞧着唐秉中上前祝贺,卫安也是不跟他客气。 只是他这操作搞得唐秉中有些懵逼。 正闹腾着,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魏国公徐达大步走进院子,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 跟在他身后的徐妙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座气派的新府邸。 徐达几步走到卫安面前,大手用力拍在卫安肩膀上,拍得卫安直咧嘴。 这段日子,这位开国功臣天天泡在卫安的护卫营里,拼命学那些以前没听过的练兵方法和阵型,简直入了迷。 还没等徐达开口探讨兵法,门外唱礼的家丁扯开了嗓子。 福建其余七个州府的知府,到了。 七个中年男人鱼贯而入。 刚走进大院。 七个知府一个个东张西望,看着卫安的府邸。 透亮的玻璃窗装在雕梁画栋的房子里,花坛里还摆着他们认不出来的贵石头。 几个人偷偷咽了口唾沫,太有钱了,这已经超出了他们以前见过的场面。 他们抬头看见卫安正坐在椅子上。 “下官等,拜见布政使大人!” “各位都坐吧。” “正好,本官也需要向你们了解一些事情。” 卫安说着,示意几人坐下。 几个知府早已按捺不住,未等卫安开口,便七嘴八舌地倾身向前。 “卫大人!下官们这些日子真是如履薄冰,民生多艰呐!” “谁说不是!如今眼见福州府日新月异,大人的手段咱们是心服口服。这满腔为民请命的心思,可全仰仗大人提携了!” “大人但有吩咐,我等赴汤蹈火,绝无二话!” 这几人早在来的路上便已通了气——卫安既有经世致用之才,又深得朝廷信赖,抱紧这条大腿,何愁仕途不畅、政绩不显? 看着几人急不可耐的模样,卫安轻笑一声:“诸位稍安勿躁。本官观尔等面相,倒皆是自带财星之辉。” “生财之道,自然是要开的。” “眼下朝廷对咱们这里格外优容,连禁海都单独破除了。本官正欲筹谋,借这东风行远洋贸易之事。” 此言一出,几个知府都很兴奋的配合。 “大人!我那治下便是临海之地,港口天成!” “我处亦是!商贾往来不绝!” “还请大人务必带上我等,共襄盛举!” 众人几乎是争着向前,唯恐落了单。 卫安见状,只轻轻一抬手,示意众人归座。 如今出海政策已经有了,至于增设港口,开通出海贸易这事,本官之后自会交付你们。” “至于现在嘛,还不着急。” 听着卫安这话,漳州知府当即好奇追问:“卫大人,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现在,给你们布置任务,竖起耳朵听好。” 卫安竖起手指。 “第一,回去照着福州的章程,把你们各自州府的信息都调查清楚!” “第二,那些平日里欺男霸的黑心商贾,趁早连根拔起!谁敢让这帮蛀虫毁了本官未来的生意盘子,本官就先抄了谁!” “第三,把所有百姓的真实收入一文钱不差地统计上来。谁都不许在账本上玩花样!” “第四,从今天起,招募青壮,给本官练兵!” 几名知府听得心惊肉跳。 漳州知府大着胆子擦了擦额头。 “大……大人,咱们文官不管兵事啊。而且地方上兵备废弛,就算强行练兵,也练不出什么虎狼之师,若是出了岔子……” 卫安侧过身,恭敬地向后退了一步,让出了身旁那个黑脸汉子。 “所以,本官给你们请了人。” 徐达上前一步。 他只是冷冷地扫视了一圈,那七个知府就已经吓的不行了。 “魏国公,徐达。” “从即刻起,福建全省的兵马调动与操练,皆由魏国公全权节制!你们谁要是在练兵和剿匪上阳奉阴违,不用本官动手,魏国公的刀,可不认你们身上的这层官皮!” 面对这番话,几位知府一时无言。 魏国公? 那个大明第一名将? 几位知府连忙起身,躬身行礼,语气恳切至极:“请大人放心!今日交代之事,下官回去定当呕心沥血,以此为重,绝无半分懈怠!” “自此以后,我等皆唯大人之命是从,只求大人莫要忘了提携我等一二。” 这几人心里跟明镜似的,福建这些地方向来远离中枢,既无油水也无政绩,属于朝堂遗忘之地。 如今好不容易攀上卫安这棵大树,自是要死死抱紧,不能松手。 更何况,如今又知晓那位手握重兵的魏国公竟也隐隐站在卫安身后,这无疑是给他们打了一剂最强的强心针。 有了军方这层保障,再加上卫安的治政手段,他们脑海中已经看见了自家治下商贾云集的景象,那种富庶繁华的日子,就在眼前了。 福州码头。 石砌码头一直延伸到海里,木板铺的栈桥连着岸和船。 岸上挤满了人,都盯着海面上那几艘大船看,眼睛里都是兴奋的神色。 唐秉中站在台子上看着下面热闹的场景,脸上全是笑。 这一个月他跟着卫安做事,慢慢改掉了以前读书人那种清高的脾气,越来越适应福州知府这个位置。 他发现让百姓有钱赚,比坐在屋里读诗写文章有意思得多。 卫安今天穿了一件便服,整个人看起来很有钱。 他招手叫来一个皮肤有点黑的中年人。 马哈只快步走到前面,单膝跪在木板上,抬头看着卫安,眼神里全是敬重。 卫安弯腰,用力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老马,这次你去南洋,到吕宋那边。那边的人不管是外国人还是本地头领,都认钱。你给我多赚钱。还有一件事,比赚钱更重要,你得记死了。” 马哈只抬起头,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 “大人您尽管吩咐,我拼了命也要办好。” 卫安脸色严肃起来,手指向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 “除了把我们的丝绸和瓷器换成银子,吕宋那边有些庄稼种子特别耐旱,收成还高。不管你是买、是换、还是想办法弄回来,都得给我带足了。要是少了一颗种子,我找你算账。” 马哈只重重在地上磕了个头,站起来大步往最大的那艘船走去。 几声炮响,大明第一支武装商船队开始起航。 第80章 一定要进卫大人的商会! 船两边的炮口黑漆漆的,甲板上站着很多全副武装的士兵,都是卫安训练出来的精锐。 这哪是去做生意的样子,根本就是要去打仗。 卫安把手背在身后站着。 福建这边的事情还很多,各个地方的官员刚被他整顿过,正等着他去推行新政策。 出海的事,他只能交给信得过的人去办。 两个多月过去了。 那支大船队又一次穿过雾气,船身压着水面,慢慢开进福州港的时候,整座城一下子闹翻了天。 马哈只跌跌撞撞冲下跳板,脸上是压不住的喜悦,直接跪倒在卫安脚边。 “大人!全卖光了!一点没剩,全按您定的高价,那些番王和商人抢疯了!您要的种子,装了三个底舱,全在这儿!” 听着这话,所有人顿时欢呼了起来! 只有卫安带着一脸淡淡的笑容看着他们。 在场的人都盯着那一箱箱抬下船的货箱。 卫安一脚踢翻脚边装满白银的箱子,银锭滚了一地。 他跳上高台,张开双臂。 “规矩我早就定好了!现在,按你们当初登记的份子,开箱,分银子!” 光是这一项,就足足进行了三天时间! 这股发财的热风,很快吹遍了各地。 全天下的商人全都往福州跑。 大把的钱砸进这座海边城,福州热闹到了极点。 最明显的是房价,前几天二十两银子还能买房子,现在涨到六十两,还根本买不到。 彼时。 福州府一处酒楼。 几个商人满脸笑容,喜笑颜开。 二楼靠窗的一桌,几个外地来的商人皱着眉喝酒。 一个胖商人把酒杯搁在桌上。 “真邪门了,这福州城是金子做的吗?我带了三万两银子来找路子,结果连个像样的铺面都买不起!房价一天一个样,本地人是疯了吗!” 旁边一个瘦高个苦笑着摇头,夹了口菜。 “这儿是有钱,可咱们外乡人连点好处都摸不着。卫大人商会的门槛都要被踏烂了,咱们挤破头也钻不进去。” 隔壁桌,赵大郎翘着腿剔牙,听了半天。 他把牙签一扔,端着酒壶晃过来,自己拉开椅子坐下。 只见赵大郎昂首挺胸,一副自豪的样子。 说道:“知道我们福州府的房价为什么这么高吗?” “为什么?” “那都是因为银子多啊!百姓们银子也多,所以房价才会上涨!当然,这点房价对于我们福州本地人来说可不算什么。” “随便做几次出海的生意就能翻倍赚回来,就算是房价再上涨,对我们也没有任何的影响。” “大财谈不上,但买几套你们嫌贵的房子,跟玩似的。” “当初卫大人第一次喊人凑钱出海,我东拼西凑的砸进去一百两银子!” 几个外地商人都盯着他。 赵大郎咧开嘴,比划了一下。 “结果船队回来分红。就那一百两的股,我足足分了一万两啊!” 一百倍的赚头! 赵大郎看他们吓成这样,心里痛快极了,接着往下说。 “我这点算什么!商会里那些投了几万两的大老板,赚回来的银子库房都堆不下!” 没人说话了。 整个二楼不知道什么时候静了下来。 周围十几桌的商人全都停了筷子。 一百倍赚头的刺激,让这群商人脑子都热了。 “入会!一定要进卫大人的商会!” 胖商人站起来,脸都歪了。 “我就是倾家荡产,回去刨了祖坟,也要跟着卫大人出海赚钱!” 瘦高个一把握住赵大郎的胳膊。 “这位大哥,您是第一批的老人,肯定有门路!带带兄弟,只要能让我们进商会,要多少打点钱您尽管开口!” “对!大哥,您看我行不行!” “老哥,坐我这儿来,今晚这楼我包了!” 周围十几桌的人围上来,把赵大郎围在中间。 几十双发着光、热得烫人的眼睛,全盯在他脸上。 赵大郎脸上的得意僵住了,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两条腿开始打摆子。 他咽了口唾沫,双手死死捂住胸口,身子拼命往后缩。 这帮孙子眼神太他娘吓人了! 老子可是正儿八经的男人啊! 赵大郎被这些眼神盯得头皮发麻。 胖商贾一把扯下腰间的玉佩,硬生生塞进赵大郎手里。 “老哥,这和田玉权当见面礼!只要您能替小弟引荐卫大人,十名扬州瘦马明晚就送到您府上!” 瘦高个不甘示弱,一把扒开胖商贾。 “我出三千两茶水费!外加城外两间绸缎庄!大哥,您就当可怜可怜兄弟,拉拔一把吧!” 赵大郎哪见过这等阵仗,怀里的财物烫得他浑身哆嗦。 赵大郎梗着脖子,强装出一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模样,指着这群被银子烧坏了脑子的外乡人破口大骂。 “都给老子清醒点!卫大人的门槛,是你们这帮塞点碎银子、送几个娘们就能跨过去的?找死别拉上老子!” 他一把将怀里的玉佩银票全抖落在桌上,眼神变得无比肃然。 “想入商会可以,竖起耳朵听好卫大人的铁律。第一,敲门砖一万两现银,少一个铜板直接滚蛋!第二,也是最要命的一条,身家必须清白!” 众人听得心头一凛。 赵大郎双手叉腰,语气愈发狂傲。 “第三,进了商会,卫大人指哪你们就得打哪。他老人家的政令,哪怕听起来再匪夷所思,你们也得咬着牙照办!听话,乖乖做事,金山银海少不了你们的。” 胖商人眼珠转个不停,心里在飞快地算账。 “一万两门槛是高,可要是能跟上卫大人,那就值了。想想看,他在凤阳那个穷地方都能搞出那么大动静,现在到了福州,更是不得了。他刚升了福建布政使,手里权力这么大,福建这边的事,怕是要变天了。” 瘦高个用力一拍大腿,激动得全身发抖。 “对!卫大人肯定不会只盯着福州。这一条长海岸线,这么多州县,全都是他的棋子。咱们要是能提前知道他的打算,随便抓到一个机会,这辈子就不愁吃穿了。” 一双双带着期盼的眼睛,又全都盯住了赵大郎,指望这个最早入股的人能说出点内幕。 赵大郎咳嗽了两声,挠挠后脑勺,有点心虚地把眼光移开。 “别看我,我就分红的时候去过衙门几次,卫大人是那样的大人物,他心里想的事情,哪是我们这种小老百姓能猜到的。” 就在大家都觉得失望的时候,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叹气。 一个老头慢慢放下手里的茶杯。 他眼睛不大亮,但看人很准。 “几位年轻人,想法还是太简单了。” 第81章 去晚了就挤不到前面了! 大家都愣住了。 胖商人本来就急,刚想开口骂,却看见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官府用的腰牌,放在桌上。 老头摸了摸胡子,声音压得很低。 “我亲弟弟就在布政司的后堂做事。这几天,卫大人没日没夜地找官员和商人商量大事,桌上的图纸堆得很高。大人说了,整个福建要搞从来没有过的大建设,还要对外面搞一个招商引资的名堂。”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听糊涂了。 瘦高个皱着眉,身子往前凑。 “老伯,不好意思,我们没听过这个词。这招商引资到底是怎么个做法?” 老头嘴角露出一点得意的笑。 “你们这些外乡人来不久,当然不懂卫大人的办法。说白了,就是官府要修桥、铺路、建码头、开矿,但官府不出一分钱。全靠咱们这些商人自己出钱来竞争。谁的提议最合大人心意,谁给的钱最多,这工程就交给谁做。工程建好之后,头十年八年的收益,全归做生意的人。” 这话一出,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这等于是把整个福建的好机会,拿出来分给天下的商人啊。 赵大郎吸了一口凉气,原本揣着那一万两银子的得意劲儿,一下子全没了。 他太清楚这种大工程要花多少钱了,修一座桥、开一座山,几万两银子投进去,可能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他转过头,眼睛发亮地盯着胖商人和瘦高个,用力咽了口唾沫。 “几位,咱们就说实在的。我赵大郎就一万两银子,在卫大人这盘棋里,连个小兵都算不上。咱们不如把手里的钱都凑到一块儿,合伙去争一个大项目!” 胖商人那双不大的眼睛亮得吓人。 “干了!我出三万两!咱们结个盟,赚了钱按出的本钱分!” “算我一个!我再想办法凑两万两!”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到了最高点,一个临时凑起来的商人同盟,就在这几杯酒的时间里形成了。 就在这时。 一个店小二连忙冲上二楼。 “衙门……衙门贴告示了!卫大人亲手写的,盖了大印,福建全省的开发计划,就贴在布政司大门外的墙上!” 酒楼里这些做生意的人听完,一个个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这家酒楼生意这么好,客人全是各地的商人,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它正对着官府的告示墙。 不管官府有什么新通知,都会第一时间贴在那墙上。 在这里坐着,能最快知道官府要干什么。 所以哪怕这里的饭菜贵得离谱,这些商人也愿意天天泡在这儿。 这酒楼本身也是福州府名下的产业,是卫安早就算计好的。 他当初建福州城的时候就安排好了,要把信息发布的地方利用起来,让它产生最大的收益。 “真的假的?” “什么消息?” 几个人听完,立马站了起来,脸上全是迫不及待的神情。 “我刚扫了一眼,没看清具体内容!听说是全省要大搞建设,肯定是笔大买卖!快走,去晚了就挤不到前面了!” 听完这话,赵大郎他们几个刚凑到一起的合伙人也坐不住了。 一群人赶紧走出酒楼,直奔对面的告示墙。 这时候,告示墙前面已经围满了人。 福建省这么大,一旦动工,那得是多大的工程啊。 谁能接下这活儿,就能赚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银子。 想到这儿,赵大郎这个小联盟的几个人越想越激动。 凭他们现在凑起来的本钱,完全可以去争一争。 只要拿到了资格,他们这些人就能彻底翻身。 这种机会,说什么也不能放过。 可是来看告示的人实在太多了。 赵大郎拼尽全力往前挤,好不容易挨到了墙边,还没来得及看清字,又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推到了一边。 这地方就是个聚宝盆,每个人都想第一时间看清上面的字,好赶紧去赚钱。 赵大郎用尽力气,从几个大汉胳膊底下钻过去。 脸贴在凉冰冰的石墙上,眼睛盯着那张大红纸。 纸上的字很大,一看就是卫安写的。 赵大郎嗓子发干,念出声来。 “洪武八年,福建全省要搞三年建设。布政司统一安排,八个府一起动工。沿海四个府修深水港,设市舶司分局,停泊外国商船。内陆四个府平整土地,建四个货物转运中心,管全省货物进出。” 胖商人惊得汗巾掉地上。 “还要修三十六条平整大道,划出二十个特别发展区。码头、驿站、厂房、道路,官府不出钱,全由商人出资竞争。谁出钱多,谁就获得建设和十年经营权。” 人群里顿时议论纷纷。 这不是普通告示,是把福建的地盘分成一块一块,让商人来争。 一个江南布商激动得仰头大笑。 “真是好机会。只要拿到半条路的修建权,子孙几代都不愁。” 旁边徽商一把抓住他领子,压低声音。 “别光顾高兴。看最后那行红字。敢在工程上作假,全家问斩,亲戚连坐,人皮填路基。卫大人说得出做得到。” 大家听了,头脑稍冷静,但想赚钱的心更急。 外地商人挤满福州客栈。 人群外,酒楼那个干瘦老头挤过来。 “没见过世面的,光盯着工程看什么。” 几个商人回头,见是老头,没敢吭声。 胖商人搓着手凑近。 “老伯,您说这里面哪块最赚钱?是买港口地皮开店,还是建高级客栈?” 老头瞥了他一眼。 “店铺客栈能赚多少?沿海货要进来,内陆货要出去,全靠那三十六条路。路通了,货物流动量涨一百倍。” “驿站、镖局、马车行。这才是要害。以后运什么货,都得用车马和人。拿到经营权,就是抓住了钱脉。” 赵大郎脑子嗡一声,攥紧怀里的一万两银票。 他不懂大计划,但懂运输出力。 只要顺着卫大人指的路走,肯定能赚到钱。 人群里有人喊。 “别废话了。去晚了没机会了。去布政司衙门抢名额。” 这一喊,场面全乱了。 商人们都不顾体面往前冲。 有人鞋跑丢了光脚踩地,有人互相拉扯,都想抢先进门。 第82章 这些商人中邪了吗! 此时,布政司后堂。 八个府的知府累瘫在椅子上。 官服皱巴巴,桌上文件和图纸堆得很高。 为了配合卫安定计划,这几个大官熬了三夜。 延平知府揉着红眼睛站起来,肚子咕噜响。 “各位同僚,总算办完卫大人的差事。我这把老骨头散架了,快叫厨房煮面,吃完回去睡觉。” 几个知府点头,互相搀着往大门走。 两个衙役拔开门栓,拉开木门。 一股声浪和热气冲进来,扑在八个知府脸上。 衙门外长街,黑压压全是人头。 “大人们!我是扬州盐商!带了八十万两现银,求给个泉州港项目!” “让开!我是广州海商!凑了一百二十万两!只要能承包一条路,我把老婆和两个肾全卖了抵押也行!” “大老爷!收我的钱!求收钱吧!” 平时抠门的奸商,此刻哭着喊着送钱,还在门外打架,头破血流也不退。 七个知府惊呆,站着不动。 延平知府瞪着门外送钱的商人,觉得半辈子书白读了。 以前地方办事,修水利、赈灾,找商人募捐很难。 这些人哭穷,拿出几十两银子都费劲的不行。 可今天,这帮人疯了? 砸锅卖铁甚至卖肾,要给官府修路? “这……这像什么话!这些商人中邪了吗!” 建宁知府腿发软,吓得后退。 这时,唐秉中走上前,目光越过人群。 “各位大人别慌。在卫大人治下,福州常这样。你们以为商人傻?他们精明得很。心里明白,跟着卫大人,埋土里的铜板也能长出树来。” “信任,是卫大人用一次次兑现换来的。百姓信他能吃饱,商人信他能赚钱。有了这,别说大建设,就是翻了这天,也是卫大人一挥手的事。” 这话在知府们脑子里响。 他们想起卫安那些图纸,想起那能改变国运的计划,一股热血从胸口往上涌。 延平知府眼神变亮,推开衙役,挺直背,大步往外走。 “开中门!摆香案!把文件都搬出来!” “卫大人铺好了路,咱们借这股东风,大干一场。让他们看看咱们这穷福建,怎么富起来的。” 福州城内的街道上。 城南茶水摊边上,几个男人围坐在木桌旁。 一个黑瘦的男人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往桌上一放,发出闷响。 他脸上全是海风吹出来的裂纹。 “看看,一百二十两银子。” 周围几个人都不说话了,盯着那个布包看。 黑瘦男人拍着胸口,说话声音很大。 “昨天卫大人的差役上门,说我那间破草房挡了路,二话不说给了这些银子让我搬走。那房子风大点就能吹垮,平时送人都没人要,卫大人直接给了我后半辈子的生活费。” 旁边挑着扁担的脚夫凑过来。 “这不算啥。我大舅哥去码头报名,告示上写明了,只要有力气,去工地干活,一天管三顿饭,每顿都有肉。工钱也高,干满一个月,当场给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以前一家人种地大半年也攒不到。 “卫大人真是把咱们当人看。这哪是干苦力,简直是送钱。” 这话传得很快,从福州开始,顺着水路和官道,往大明各处散开。 半个月后,黄河边上一个破村子。 黄沙满天,土地看起来没什么收成。 村口大槐树下蹲着十几个衣服破烂的男人。 他们刚服完徭役回来,眼神发直,没什么精神。 一阵驴蹄声由远及近。 一个脸色红润的壮汉跳下驴,手里提着两大块肥猪肉。 蹲着的男人们都盯着肉。 壮汉把肉扔在石磨上,大声说话。 “弟兄们,别在这儿等死了。跟我去福建,有饭吃,有钱拿。”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站起来。 “去福建?又是哪个狗官派的苦差?朝廷那些人,叫我们去修堤,连发霉的米都不给够,鞭子打断了多少根?去福建那么远,是不是要把我们的骨头填海里?” 男人们眼里刚有点光,又暗下去了,往后缩了缩。 壮汉急得跺脚,扯开衣襟,从腰里掏出一锭银子,砸在老人脚边。 “看清楚!这不是朝廷派工!是福建省自己出钱雇人!不抓壮丁,全是用钱雇的良民!一个月二两,干完就结。干满一年还给涨到三两!连去福建的路费,只要去衙门登个记,全都给报!” 老人盯着地上的银子,嘴唇发抖,还是摇头。 “哪有这么好的事。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现在说得漂亮,等把我们骗过去,关上门还不是随便欺负。” “别人我不敢说,但这位绝对不会!” “这是凤阳出来的卫大人!现在是福建布政使了!” 卫安这两个字一说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些年,日子过得苦。 但只要耳朵没聋的老百姓,谁没听过凤阳和徐州的事? 那个卫大人,不管别人怎么说,至少让种地的穷人吃上了白面馒头。 在很多人心里,他就是能变出钱来的活菩萨。 “真是卫大人?” “骗你干嘛!布政司的红印告示贴满了福州城!天底下做买卖的都带着钱往福建跑,就缺咱们这把力气!” 一片安静之后,人群里突然爆发出喊声。 “干!这条烂命,给朝廷干是白死,给卫大人干,还能挣点钱!” “回家收拾东西!把老婆孩子都带上!死也要死在福建的工地上!” 同样的事情,在大明各个地方都在发生。 受够了徭役和重税的老百姓,憋了太久的怨气一下子变成了行动。 他们私下里骂朝廷官员,转头就把卫安的画像供在家里。 “朝廷不让活,卫大人让。” “谁爱干白工谁干,我们只认卫大人的现银。” 一群一群的流民,推着独轮车,挑着破铺盖,从各地往东南沿海走。 路不好走,但他们不在乎,只想快点赶到那片能给钱的地方。 才几个月,福建八个府的工地全是人。 光着膀子的男人们喊着号子,水泥路一段一段往前铺,深水港的塔吊白天黑夜不停。 福建的建设,靠这些人,动得非常快。 而在大明别的州府衙门里,官员们很头疼。 一个山东知府看着桌上没几个人名的壮丁册子,气得把砚台扫到地上。 “人呢?修城墙的徭役怎么全是老弱病残!年轻力壮的都死光了吗!” 跪在地上的里长拼命磕头,快哭了。 “大老爷,跑了……全跑了!只要腿脚能动弹的,连夜翻山去福建了。听说那边一个月二两银子,还不挨鞭子。百姓现在宁可逃荒,也不愿给朝廷干白工啊!” 朝廷百官的后院,被卫安这一手掏空了。 而大明百姓的心,正实实在在地往福州那边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