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乃汉太宗》 第一章 我是刘如意? 大汉,长安,长乐宫 朔风如刀,呵气成冰,三秦大地昨日纷纷扬扬下起了一场小雪,为竣工不久的长乐宫披上了一层洁白银装。 西南角的宫殿里,一株腊梅树正开得秾艳,为萧瑟、肃杀的寒冬点缀上一抹靓丽。 帷幔四及的床榻上,正躺着一个冲龄之年的少年,他面容清隽,剑眉如锋,鼻梁似悬胆,唇稍薄。 眉头时皱时舒,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三皇子殿下,时候不早了,别让陛下和夫人等久了。”隐约传来女子的声音。 刘易一时间觉得脑海针扎的痛。 他一个985本硕毕业的律师,正在熬夜改诉讼代理词,不想一阵天旋地转,昏睡了过去。 可这一段段梦境怎么回事儿? 刘如意,戚夫人,刘邦,刘盈,吕皇后…… 无数记忆光团涌入,刘易犹如旁观者看电影,看到了名为刘如意的幼童那短短的十来年人生。 忽而,刘易猛地睁开眼眸,经过短暂的迷茫,少年眼神中闪过一抹不符年龄的深邃。 我这是……穿越了? 刘易撑起胳膊,看向四周,古色古香的摆设,镌刻着龙凤章纹的梁柱和靛蓝色帷幔,两只跳动着火苗的鹤形宫灯,在帘后影影绰绰。 刘易看着自己两只小手,觉得脑袋有些昏沉,深深吸了几大口气,头脑愈发清明。 我竟穿越成了大汉皇帝刘邦的第三子刘如意? 刘易眉头皱紧,觉得有些懵然。 据他所知,刘如意之母戚夫人可是被削成了人棍,而刘如意也被毒死。 这穿越,穿越成谁不好,偏偏穿越成了刘如意? 刘易起得身来,此刻,天刚蒙蒙亮,帷幔外鹤形宫灯那微微摇曳的火焰似乎平静地诉说着,这一切并不是梦境。 可刘如意这么大了吗? 刘易看着自己的小手,搜索记忆,心底顿时豁然开朗。 据此身之母戚夫人提及,她是在定陶蒙刘邦宠幸,彼时,刘邦还只是沛公,那应该不是彭城之败后跟随的刘邦。 应该是项梁在定陶兵败身亡的那一年,那年八月刘邦在定陶一带活动。 “殿下,殿下醒了吗?” 就在刘如意整理前身记忆之时,宫女轻柔、悦耳的声音及近传来,带着几许急切。 刘易心头一惊。 定了定神,以清脆而稚嫩的声音唤道:“醒了。” 而后,帷幔被以金勾束起,一个容貌秀丽的宫女进入其间,道:“三皇子殿下,夫人和陛下已经起来了,殿下也快起床罢,外面都在传,陛下今日要为殿下封王呢。” 刘易闻言,脑海中一段记忆浮起。 封王! 便宜老爹、老流氓刘邦准备在今日给他封为代王。 刘易连忙回忆前世中关于刘如意的后续记载。 代王,所以现在他还不是赵王刘如意,在几年后,赵王张敖因为谋反一事被废为宣平侯,他才改封为赵王。 可同样是代王,他就不能穿成老四刘恒? 用海笔架的话说,三代以下,当属汉文帝最贤。 刘易循着记忆中的声音和语气,唤道:“画眉姐姐,伺候我穿衣。” 幸亏他承接了原主的记忆,否则光是这繁复的穿衣就食,就能当场露馅。 宫女画眉唤过两个宫女,端来了热水和毛巾,开始伺候刘易洗漱和穿衣。 刘易任由宫女侍奉着,问:“画眉姐姐,阿母呢?” 画眉帮刘易系着腰带,脸上浮起笑意:“夫人这会儿随着陛下用膳呢,三皇子殿下赶紧更衣,一同过去用膳,莫要让夫人等急了呢。” 刘易讷讷道:“知道了。” “三皇子殿下快要封王了,怎么愁眉不展的?”画眉轻笑之声,似乎将冬日凌晨的寒意驱散。 刘易道:“没什么,可能是昨晚做了噩梦,没有睡好。” 他怎么可能开心得起来? 他已经上了吕后的必杀榜前三! 这位历史上有名的女强人,心狠手辣,不是将人剁成肉酱,就是削成人彘,前者让诸侯王品尝,后者让自家儿子观看。 他不想穿越没几年,就再次命丧黄泉,下一次可未必能穿越了。 当然,现在他有刘邦的宠爱,这位老流氓对戚夫人母子非常宠爱,宠爱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据史书记载,刘邦数次想要改换刘如意为太子。 当然,以他推测,这里面固然有“如意类己,刘盈仁弱”的缘由,只怕还有对吕家外戚集团将来乱政的担忧。 吕泽、吕释之兄弟,这些早年刘邦创业的天使投资人,旧部遍布勋贵之间。 史载,吕泽以客将身份随高帝,在高帝彭城大败时,发挥了中流砥柱的作用。 这位在史记中赞为“佐高祖定天下”的吕泽,丁复、郭蒙、虫达、郭亭等开国功侯都曾从属其麾下。 以至于,后人网传因吕后乱政之事,后人隐去了吕泽的功绩。 姑且不说这些猜测的可靠性,但从其手下一些旧部封侯而言,起码说明吕氏外戚集团在汉初有较大的影响力。 反观戚夫人和刘如意,一个可以倚靠的亲戚都没有,丰沛功臣集团也不怎么待见这对儿母子,可以说势单力孤,根基全无,只有刘邦的宠爱。 这特么,我这起得是什么牌?这究竟什么地狱开局? “三皇子殿下,照照镜子。” 刘易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面容白皙清隽,眉宇却不乏英武竣刻,遗传自戚夫人这位美女的基因的确是好。 嗯,隆额而山根挺拔。 怪不得老流氓说像自己。 想起自己这个便宜老爹,记忆中的确是宠爱刘如意母子。 问题,你想换太子,倒是给我留点儿班底啊,而且对吕家乱政一点儿都不布置的吗? 刘邦撒手人寰之后,吕后对老刘家子孙可以说是祭起了屠刀,老三刘如意被毒死,老五刘恢殉情自杀,老六刘友被活活饿死,老八刘建也不得善终。 吕后如此肆意妄为,她就赢了吗? 吕后也没有赢! 吕产、吕禄等诸吕子弟尽数被诛杀,自己的亲儿子刘盈被逼迫得娶自己的外甥女,也郁郁而终,自己的两个孩子更是被诛杀。 吕后自己更是留下千古骂名,然后让代王刘恒和薄姬母子捡了个大漏。 总之,刘吕两家没有赢家,无非是你杀我,我杀你。 “殿下想什么呢,这么出神?”画眉轻笑了一声,说道。 刘易回转神思,道:“我在想父皇。” 他如果想活命,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死死抱紧刘邦的大腿! 刘盈这个亲兄长虽然仁厚,但不靠谱,同寝而眠,结果自己去打猎,让吕后钻了个空子。 所以,刘邦不能死这么早,只要多活几年,他就能多发育上几年。 不管是外为强藩,还是奉天靖难,都需要时间筹备。 至于坐以待毙,窝囊而死,身为一个现代人,一路厮杀出来的小镇做题家,他的人生试卷里,根本就没有这个选项! 总之,便宜老爹不能早死。 那么刘邦早死的缘由? 他记得是在征英布时又中了一箭,然后伤势恶化,又拒绝医师疗治。 不得不说,这位汉高祖颇为豁达,面对生死之大恐怖,竟然选择了拒绝医治。 相比秦皇汉武舍不得死,千方百计地求长生,一位帝王看淡生死,的确是人格魅力爆棚。 不怪一代伟人,称其为最厉害的皇帝。 老爹其人,可以说是初代刘氏魅魔,否则也不会让如此之多的谋臣、猛将为其死心塌地的效命。 凡是跟着他的丰沛元从,不少都封为列侯,据史载达一百四十三位之多。 至于为后世诟病的刘邦杀功臣一事,纵观史书,刘邦并未对汉家功侯大肆诛戮,诛杀的都是异姓诸侯王如彭越、英布这些合伙人。 至于韩信,因假齐王原有取死之道,而刘邦一开始也并未祭起屠刀,徙封于楚,韩信最终死于吕后之手。 史载:“上闻信死,且喜且怜之”。 就是一边儿窃喜,一边儿又觉得可惜。 可以说,相比同为布衣皇帝的老朱,对淮泗功臣集团的“一勺烩”,刘邦对汉家功侯真正做到了“同富贵”。 但老爹倒是厉害了,身后事却安排的一塌糊涂,直接把戚夫人母子给坑苦了。 不过,我既然来了,我就代刘如意好好活着! 从此以后,我就是刘如意了,断不会让你母子惨死。 刘易眸光湛然地看向镜子中的少年,心头喃喃。 第二章 我的皇帝父亲 长乐宫东南角的偏殿内炭火熊熊,暖意如春,香气扑鼻。 这正是戚夫人的寝宫——永宁宫。 条案之后,刘邦一袭黑红缎面龙袍,头上未束冠,以一根发簪束定,其人隆额而美髯,山根硕大,气度沉凝。 而一旁的戚夫人玉容晶莹,芳姿婧丽,不时拿起筷子,帮刘邦布菜。 刘邦正在和戚夫人商谈刘如意。 “陛下,代国之地是不是太偏僻了,如意他还小,去代国这么远的地方,臣妾放心不下。”戚夫人的声音娇俏、妩媚,犹如黄莺出谷,悦耳动听。 刘邦搂着戚夫人的肩头,笑道:“谁说我让他就藩了?现在就是先册封着,等有好的封地改封。” 戚夫人柔声道:“陛下,如意他如果能够一直留在长安,留在陛下和臣妾跟前儿就好了。” 刘邦脸上的笑容敛去一些,叹道:“我又何尝不想?” 戚夫人撒娇道:“陛下~” 刘邦笑道:“过两年,等如意长大了,我再想法子,让他留在长安。” 感受到身旁丽人飘逸过来的妇人清香,似波动,刘邦放在戚夫人身前的手,就渐渐不老实起来。 “陛下,吃饭呢。”戚夫人嗔怪道。 “夫人真是越来越软了。” “陛下,说什么呢。” 刘邦轻轻一笑,意极畅快。 或许,在大汉千头万绪的国事中,也只有这片刻的温软能够让这位汉皇疲惫的身心得到短暂的放松。 “陛下,三皇子殿下来了。”就在两人亲热之时,一个宦者进入殿中,低声禀告道。 刘邦将手恋恋不舍的收回,招呼道:“让他进来。” 少顷,刘如意在几个宫女的陪同下,踏入永宁宫的正殿。 殿宇梁柱之红漆漆就不久,内里摆设简约而不失精美,帷幔之旁,身穿绢纱的宫女和头戴黑冠的宦者,垂手而立。 “儿臣见过父皇,祝父皇千秋。”刘如意小步近前,向矮几后跪坐的男女躬身下拜。 经叔孙通制礼后,汉家宫廷称呼也开始体现一些皇家气度。 不过,因躬身行礼,并未来得及看清刘邦这位便宜老爹的面容。 刘邦,这位中国历史上疑云重重的布衣皇帝。 在司马迁的史记里,刘邦有多幅面孔,他豁达自如,嬉笑怒骂;他不拘小节,能屈能伸;他厚颜无耻,却也心胸宽广。 因为项羽的英雄悲歌,黑他的人说其地皮无赖,刘邦作为丑角,可以说出尽了洋相。 但知其能为者,却知道这位帝王不凡,所谓四十七岁看狗打架,五十四岁问鼎天下。 “哎,今个儿太阳是打西边儿出来了,如意什么时候这么知礼了。”刘邦笑了笑,伸手招呼道:“地上凉,快,快起来,让父皇看看,个头儿长高了没有。” 自刘邦前往北方剿平韩王信,已有两三个月没有见到刘如意。 对这个和自己一样排行第三的儿子,刘邦十分宠爱。 “是,父皇。”刘如意应着,忍着好奇和复杂的情绪,起得身来,抬头看汉高祖,此身的父亲。 但见冬日和煦的日光,透过永宁宫偏殿的雕花窗棂照耀在明堂上,映出一张头发灰白,面带微笑的面庞。 其人额头耸立如巍巍山岳,山根硕大,耳垂饱满,浓眉下,两道苍老的眼眸流溢着慈爱。 日光扑打在那张经历了秦末风云激荡的脸膛上,那明暗交界的山根,宛如一头沉睡的苍龙。 这就是他的皇帝父亲,汉太祖高皇帝!坊间人称汉高祖! “还愣着做什么,过来用膳啊,小孩子就是贪睡,都什么时候了才起来。”戚夫人宠溺的声音响起,轻柔婉转的语调里带着如丁香花般的温柔和明媚,让人骨头都酥了三两。 刘如意心头一动,快步而来,却也看清了自家母亲的脸。 戚夫人! 这是一个容貌姣好、明媚的女子,柳叶眉,丹凤眼,琼鼻秀挺而精致,红唇如桃花花瓣,眉梢眼角烟视媚行。 怪不得老爹对其如此着迷。 面对那笑意嫣然的丽人,刘如意心底不由叹了一口气。 如斯艳母,竟惨为人彘,可悲可叹。 刘如意为防戚夫人疑心,缓步来到近前,循着前身记忆中的孺慕情感,问道:“阿母,今天做的什么好吃的?” 戚夫人笑道:“你最爱吃的桂花糕,酿酒圆子,娘给你盛点儿。” 说着,拿起小碗和汤匙,纤纤柔荑,洁白莹润。 刘如意道:“谢阿母。” 戚夫人对刘如意十分疼爱,而且戚夫人能歌善舞,心灵手巧,有一手好厨艺。 刘邦笑着打趣道:“如意这一板一眼的,倒是跟小大人一样。” 刘如意心头微动,知道自己“客气”的样子,引起了一些变化。 “陛下,他年岁也不小了,也不能小时候那般淘气了。”戚夫人语笑嫣然,声音酥媚娇俏,而后拿起手帕在刘邦嘴边儿擦着糕点的渣子,道:“臣妾巴不得希望他能早些长大,像陛下一样,成为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刘如意只得秉承着多吃少说,低头吃着东西。 刘邦目光带着几许宠溺,感慨道:“是啊,是长大了,如今也要给如意封王了,过段时间,还要挑选一位好师傅,学点本事才是。” 刘如意心头闪过一道亮光。 如果能挑师傅,他想拜萧何、张良、韩信三人为师。 嗯,那是痴人说梦。 萧何在政治立场上倾向于吕后和他的好兄长刘盈,或者说,萧何作为丞相,天然维护宗法制下的嫡长继承制,尤其是经历了秦二世而亡的教训。 而张良,已然功成身退,而韩信则是一头困龙。 韩信! 刘如意心头微动,心底恍若有一道亮光划过黑夜。 韩信或是他穿越成刘如意,解开必死之局的关键! 他穿越成刘如意,吕家那一票功臣注定和他是对立面,而丰沛元从功臣集团,愿意帮他母子的同样寥寥无几。 他唯一能够报团取暖的就是韩信,也只有韩信。 因为,韩信最终和他一样,都死于吕后之手。 敌人的敌人,那就是朋友! 那这里有一个关键的信息,在此时,刘邦对韩信的态度,以及韩信对刘邦的态度。 他本就是后世律师,善于观察分析,从复杂的讯息中抽丝剥茧寻找生机。 此刻回忆一些历史记载,暂时有了一些推测。 他觉得以高祖之智,应该是既忌韩信之能,担心子孙驾驭不了,又爱其才,希望收服彻底为自己所用。 否则,也不会闻信死,且喜且怜之。 如果韩信不死,吕氏或许也不会乱政,或许刘邦在晚年的易储计划也就有保驾护航之人。 韩信此人,虽然重情义,知恩图报,但恃才傲物,不知进退。 至于韩信的政治野心,更多是源于秦法楚俗之争。 出生于楚国落魄贵族的韩信,封王乃是其毕生追求,至于谋反为帝,应无此念,或者是不敢,不想。 但经过刘邦一番玩弄权术,韩信因怨而生反意,唆使陈豨为乱,终为吕后所杀。 纵观一生悲剧命运,让人唏嘘感慨。 永远不会有人知道,韩信对上匈奴,谁胜谁负了。 而韩信无疑是他刘如意的破局契机。 刘邦笑着看向刘如意,目光中满是慈爱,问道:“如意想学什么?” 刘如意既有了主意,也不再瞻前顾后,放下桂花糕,清声道:“父皇,儿臣想学兵法,想学骑射,也想学律令,想学农家。” 他说这些自然不是为了好玩,而是为了和精通这些人的朝臣有所链接,并且合理化他后续的种种奇言异行。 刘邦饶有兴致道:“哦?学这么多?贪多可嚼不烂啊。” 此刻,这位老流氓颇为异之。 刘如意道:“我想学济世安民的真本事,为父皇分忧。” 刘邦闻听“济世安民”之言,面色不由一震,对上那一双湛然有神的眼眸。 嗯,这孩子真是像自己,胸怀大志。 刘邦伸手捏了捏绷紧的小脸,忍不住逗弄不知为何,忽而变得一本正经的小家伙,笑道:“如意,学这么多可是要吃很多的苦的。” 刘如意强忍着心头的异样没有闪躲,朗声道:“儿臣不怕吃苦,儿臣不想让父皇再一人出征,为国事呕心沥血,白了头发。” 刘邦即位之后,当真是无人可用,每逢大战只能亲自出征,最终累垮了身子,最终带着对新生汉帝国的担忧与世长辞。 刘邦听得少年所言,心头涌起一阵感动,笑道:“好孩子,几月不见,真是懂事了啊。” 戚夫人在一旁听着,心头初始慌乱,继而欣喜不胜,看向自家聪明过人的儿子,心底满是自豪和欣慰。 “陛下,既然如意想学,就让他学学吧。”戚夫人笑起来,宛如一朵国色天香的牡丹花,妖冶绚丽。 刘如意闻言,心头暗暗松了一口气。 如果戚夫人阻挡,那他就只能先做戚夫人的思想工作。 只能说,戚夫人虽然傻白甜,但也不是分不清好赖。 刘邦笑道:“你如果想学兵书战策,满朝文武当中,能教你兵法的不多,父皇倒是可以教你,但父皇太忙了啊,没有时间。” 自大汉建国以来,刘邦年年征战,平臧荼之乱,剿韩王信,击匈奴,可以说耗费了不少心力。 汉高祖的那一句,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并非矫情,而是其人心态的真实写照。 刘如意问道:“父皇,那朝堂上还有谁兵法比较厉害?” 他不能主动提韩信的名字,否则,以便宜老爹的心机,说不得会怀疑他受人唆使,在为韩信求情。 第三章 刘邦:这孩子像我! 殿中 刘如意一句话,倒是让刘邦陷入了短暂思索。 刘邦想了一会儿,笑眯眯地看向刘如意:“你子房叔叔熟读太公兵法,可惜他已经隐退。” “那父皇,郦叔叔呢?”刘如意道。 郦商,这位初以四千精兵投奔高祖的将军,同样是一位猛人。 不过,此人因其兄郦食其被烹,和韩信有隙。 刘邦拿起一块儿茶点吃着,微笑道:“他可以教你骑射,但兵法一道,需寻兵法大家才是。” 他刘邦的儿子,自然要学最好的。 刘如意循循善诱道:“那父皇觉得,当世谁算是兵法大家?” 刘邦接过戚夫人的汤碗,喝了一口银耳莲子羹,理所当然道:“当然是乃公。” 刘如意:“???” 刘邦见刘如意神色愣怔,手捻胡须,笑道:“论用兵,乃公堪称当世前三。” “哦。” “不是,你不信?”刘邦似乎被自家儿子这不咸不淡的反应给激了一下。 刘如意道:“父皇能够打败项羽,自然是天下第一的兵法大家。” 关于刘邦的军事能力,后世同样众说纷纭。 网传韩信打下半壁汉家江山,吕泽打下半壁江山。 所以有人调侃,邦子在长江里游着。 这得益于史记记载,每逢刘季打败仗或者吃瘪,必然浓墨重彩,大书特书,对其攻城略地和节节胜利,则是以流水账的方式记载。 这也属正常,一则是趣味性需求,二则是刘季很多败仗往往输得很丢人,很狼狈。 而对刘邦军事能力的考察,可集中于入关中前的定魏地,退王离,败赵贲,破杨熊等一系列战事和建国之后的历次战争。 以及来自留侯张良的对比和反衬。 昔日张良带兵攻打颍川郡,没有拿下,在刘邦的帮助下,终克之。 张良向旁人提及《太公兵法》,别人都听不懂,唯刘邦多能领悟,张良说:沛公殆天授。 他既非邦吹,也非邦黑。 用后世的科学眼光分析,刘邦胜在组织能力和政治能力顶尖,军事能力比之韩信、项羽、章邯等秦末军事统帅要拉胯许多,算是第二梯队的领头羊,加之人又比较听劝,执行力强。 身边儿有张良这等战略大师查漏补缺,陈平这等毒士建言建策,诸将人尽其才,填平了逐鹿争鼎所需顶尖军事能力的沟壑。 是故,当刘邦在白登之战刚愎自用,不听娄敬所言,轻敌冒进之时,自然就栽了跟头。 归根到底,人道之事,在于集众。 事实上,在秦末乱世,一个军事能力一塌糊涂的统帅,组织能力再强,也很难让诸将心悦诚服。 所以,刘邦是有一定军事能力的,但肯定比不上另一位马上皇帝唐太宗智勇兼备。 可能也和刘邦面临的敌人太过逆天有关,毕竟是项羽这等天降猛男。 “臭小子,项羽这个……嗯,第一我可不敢认。”刘邦老脸一红,声音不由弱了几许。 他再不要脸,也不能说第一,当年他可是被项羽撵着屁股跑。 刘如意好奇问道:“那除了父皇,还有谁用兵比较厉害呢。” 刘邦沟壑深深的脸上似是陷入思索,老神在在,似魂游天外。 “父皇?”刘如意目中带着一丝期待,问道。 刘邦捻着胡子,沉吟道:“有一人领兵打仗,可为当世一流,只是脾性…如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刘如意连忙问道:“父皇说谁?” 戚夫人也投以好奇的目光。 虽然不懂父子二人在打什么哑谜,但见两人亲密无比,脸上也挂着浅浅的笑意,温婉端庄,落落大方。 刘邦语气复杂:“韩信。” 如果能让韩信教如意兵法,能学得他几分本事,对如意将来也是一桩好事儿。 只是韩信恃才傲物,又桀骜难驯。 刘如意语气坚定道:“那儿臣就拜韩信为师,学习兵法!” 终于从老爹口中听到了韩信的名字。 韩信,这位兵仙,如果能够得其授艺,或者说得其残余势力的扶持,面对吕后,他和戚夫人母子就不会任由吕后拿捏了。 但韩信此人政治能力极为低下,情商极低,未必看透自己的处境。 需要他来推动此事。 “但韩信回长安以来,对朝廷大事一概不理,装病不出。”说到此处,刘邦神色明显有一丝不悦,显然对韩信的貌恭而心不服颇有微词。 “装病?” “是啊,这是对朕不服气呐。”刘邦轻笑一下,只是这笑意当中有着几分森寒。 刘如意道:“那父皇先行下诏,儿臣自己再去登门拜访,一定让他教授孩儿兵法。” 名不正言不顺,先从名义上将韩信捆绑在自己的战船上,剩下的他才可施为。 刘邦诧异道:“他这人脾气倔的给驴一样,又心高气傲,你如何拜他为师?” “我诚心想学,我会像对待亚父一样的尊敬他,礼遇他,他不会不教的。”刘如意道。 没办法,他就是太想学兵法了,他不想失去这个机会。 刘邦闻言,那双苍老的眼眸变得笑眯眯,带着一丝莫名意味:“哦,亚父?若他还不答应呢?” 刘如意掷地有声道:“父皇降诏于他,他若不从,那就是抗诏不遵,当杀!” 此言一出,永宁宫中众人都愣在原地,唯有窗外的寒风呼啸。 戚夫人都为之怔怔了下。 刘邦闻言,神情先是一愣,旋即心头大喜,哈哈大笑道:“好,好,好一个抗诏不遵,当杀!真是乃公的好儿子,看他还装病不装病!” 说着,抱着刘如意,在脸蛋儿上亲了几口。 这孩子像我! 先以亚父之礼尊敬,如再不识抬举,那就杀之。 可以说,刘如意的回答太合刘邦的胃口。 或者说帝王心性,就该是如此。 金樽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刘如意忍着刘邦的口水,只觉得生无可恋。 在两千年后,某位勋宗也爱这等贴面礼。 戚夫人笑意明媚道:“好了,如意,别只顾着缠你父皇,将这碗银耳莲子羹喝了,这会儿粥正温热着。” “谢阿母。”刘如意道。 他这个娘亲虽然熊大无脑,但的确是温柔小意。 刘邦脸上仍然笑呵呵,目光垂下之时,心底涌起一抹思索。 圈禁了一年了,纵然是一头犟驴,性子也该磨得差不多了。 既然如此,那就让如意试试,韩信可还服气! 白登之围,如是韩信为帅,结局或许有所不同吧。 念及此处,刘邦目光恍惚了下。 但韩信此人有野心,不可掌兵权,或者,需得他如草原人那般熬鹰。 就在这时,宦官籍孺近前,小声道:“陛下,大臣们已经在前殿候着了。” 刘邦道:“戚姬,伺候朕更衣吧。” “是,陛下。”戚夫人盈盈起身,唤过宫女,伺候着刘邦更衣。 大汉天子的服饰并非冕服,乃是袀玄,并随五时色而变。 戚夫人柔声道:“陛下,外面天冷,换上这件厚的内衬吧。” 刘邦一边儿对着镜子调整着十二琉珠的通天冠,笑道:“朕身子骨好的很,穿得厚不便利,如意这边儿,朕留下郎中,护卫如意去淮阴侯府,韩信那边儿有什么动向,朕也好查问。” 戚夫人应了一声是,帮刘邦系着腰带。 当装扮已毕,刘邦凝眸看向铜镜中斑白的鬓发和眼角额头的皱纹,叹了一口气道:“戚姬,你说朕老了吗?头上这么多的白头发。” “哪有?陛下春秋鼎盛,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戚夫人轻笑说着,柔声道:“陛下可别听如意胡说,陛下这二年是因为操劳国事,白头发才多了一些。” 刘邦笑道:“是啊,朕也不觉得老,昨晚……” 戚夫人美眸媚意流转,看了一眼帘帷远处正在干饭的刘如意,羞嗔道:“陛下小点儿声,如意还在外面呢。” 刘邦轻哼道:“他小孩子一个,就算听到了,又懂什么。” 说着,亲了一下戚夫人的脸蛋儿,在戚夫人红扑扑的脸颊中,上下其手一番。 然后出得帘幔,端容敛色,气度沉凝如渊,浑然不见方才狎昵之态。 “陛下,巳正时分了。”宦者闳孺道。 “催什么催,天不是才大亮。”刘邦不耐说着,招了招手道:“你先伺候朕小解。” 闳孺闻听此言,连忙应着。 心道,刚才更衣前怎么不小解?这个时候都穿上龙袍了。 “父皇,阿母,儿臣先去长乐宫了。”这边厢,刘如意已起得身来,向戚夫人和刘邦行礼道。 心头对便宜老爹暗暗吐槽。 大不敬的话说,懒驴上磨…… 戚夫人出来,拉过刘如意的手,柔声道:“如意,你路上慢点儿啊,画眉,将那件狐裘大氅拿过来。” 画眉连忙应了一声,去取过狐裘大氅,递给戚夫人。 戚夫人接过给刘如意披上,系束绳子。 刘如意感受到丽人的关心,心头也有些异样。 在他面前的戚夫人,不是一段被削成人彘的文字记载,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说会笑。 “好了,去吧。”戚夫人目带宠溺,轻轻抚过小童的脸蛋儿,语笑嫣然。 “是,阿母。” 刘如意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此刻,殿外天色如晦,永宁宫檐角上的宫灯仍在随风摇曳,飘摇不定,一如斯人命运。 第四章 大汉的功侯们 长乐宫,前殿 此刻已近巳时,这座殿宇修建的轩竣壮丽,威严庄重,梁栋通体刷以红漆,两侧是内着红衬、外披甲胄的大汉禁卫。 禁卫手持戈矛,腰悬汉剑,戈矛之尖闪烁着冰冷的寒芒,一股庄严、肃杀之势扑面而来。 因为未央宫还未落成,长乐宫则承担着大汉群臣朝会的重任。 而长乐宫丹陛前的广场上,早来的汉初大臣,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萧何头戴进梁冠,其人身形高大,头发灰白,面容威仪自生。 这位在洛阳南宫时被刘邦盛赞的汉初三杰之首的萧丞相,精神矍铄,手持笏板,微微眯起眼,似在打瞌睡。 落后半步乃是一个两鬓斑白,细眉长脸的中年官员,低声道:“萧丞相,阳夏侯浮华、急躁,怎么能为代相国呢?” 萧何睁开眼,眼眸似有睿智之芒流转,道:“汾阴侯,陛下已定了代国方面的主将,此事不可更易啊。” 不让陈豨这位韩信的部将入代国,监精兵,何以制周吕侯? 这些背后的帝王心术,又岂是汾阴侯能知晓的? “可代国直面匈奴,当选老成持重之将才是。”周昌劝道。 显然,想要让萧何与自己一同向皇帝进言。 就在这时,一个颌下蓄着黑须,身材微胖的中年官员,一手捂着嘴巴,不停打着呵欠,胖乎乎的脸颊上笑意眯起,道:“萧丞相,周大夫,起得早啊。” 周昌冷哼一声,似乎对来人不喜,斥道:“今日乃封王大典,曲逆侯身上酒气未散,难道不怕君前失仪吗?” 陈平脸上笑意不减,暗骂了一声周结巴,解释道:“昨晚天冷,想暖暖身子,就多饮了两杯,不想早上酒还没醒,瞧瞧这一身酒气,是有些大。” 说着,向周昌脸上哈了一口气。 周昌被隔夜酒醺得眼前一黑,掩鼻躲至一旁,顿时引得陈平的轻笑。 周昌身后的一个青年御史,神情严肃,板着脸道:“朝廷刚定的典制,曲逆侯是要在朝堂上君前失仪嘛?” “这不是没上朝的吗?”陈平笑了笑,看向一旁的赵尧,拱手道:“这位御史看着面生的很,不知怎么称呼?” “某家符玺御史赵尧。”青年御史神色傲然,开口道。 陈平手捻颌下胡须,眯起的小眼中现出笑意,道:“赵御史真是年轻有为啊。” 赵尧闻言,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只是冷哼一声。 陈平转而看向一旁枣红色脸庞,面容古拙的中年官员,问道:“娄兄请了。” 娄敬不敢怠慢,连忙拱手见礼:“娄敬见过陈侯,陈侯先前可是立了大功了。” 陈平笑了笑道:“我那都是小智,还是陛下洪福齐天,实是比不得你老兄,见微知著,料事如神,这次陛下只怕是要大赏了。” 娄敬为人谨慎厚重,苦笑道:“如果有可能,老朽诚不愿先前不幸言中,让陛下身涉险地啊。” 一国之君在白登山被围七日七夜,当真是震动四海,要是有个万一好歹,这刚刚太平的天下说不得还将大乱一场。 这时,一个面皮白净,高冠博带的中年官员,朗声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陈平笑道:“好你个儒生,一副儒生打扮,说着黄老之言。” 陆贾不以为忤,手捻颌下胡须,笑呵呵道:“孔圣以老子为师,我引用老子之言,可也算是景仰先圣。” 众人都轻笑了起来。 此几人都是大汉的文臣。 另一边儿,大汉的武将,头戴武弁冠,身穿皂衣,三三两两聚集着叙话。 其中一个面皮黝黑,五大三粗,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恍若正一脸笑嘻嘻地唾沫横飞:“诸君那是不知道,匈奴人几员大将围攻着俺,俺且战且退,连斩数十人,杀得手上的刀都翻了刃,血湿漉漉的,刀把都握不住。” 灌婴和棘蒲侯柴武等人都笑着听樊哙吹牛。 而刘如意在宫人的簇拥下,来到长乐宫廊柱前旁时,恰也远远听到了前殿的哄笑声。 “画眉,那虬髯的是舞阳侯?”刘如意问道。 不得不怪他注意到,其人声如洪钟,笑声颇为肆意。 画眉笑道:“殿下不记得了,上次在偏殿时候还见着呢。” 刘如意道:“平常见过,如今华服盛装,猛一下子不敢认。” 樊哙的大名,他自然是听过的。 中学课本上的《鸿门宴》,将樊哙描写的威风凛凛,还有一句成语,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 不过,这位屠狗出身的舞阳侯,娶了吕后妹妹,不可能为他所用。 按史书记载,高祖驾崩那年,以遗计授陈平,由其诛杀樊哙,但陈平未从,卖了吕后一个好。 刘如意思量着这些历史记载,心头叹了一口气。 眼前这满朝文武,没有几个能拉拢的,起码是现在。 而就在樊哙吹牛之时,一旁始终闷葫芦一样,面容沟壑深深,恍若犁地老农的周勃,忽而开口道:“我怎麽记得,当时你不敌,呼喊盾兵接应?” 夏侯婴笑着挤兑道:“你樊哙这么勇猛,韩王信的叛将,你怎么没有抓住?” 樊哙反呛道:“嘿,那是俺没有随着三哥去平城,不然能让冒顿那老小子占了便宜?” 夏侯婴闻言,恼怒斥道:“那时候就数你起哄起得最狠,晋阳城刚刚平定,你都看不住?要不是晋阳等地降而复叛,也不会有白登山的事。” 樊哙不服气道:“哎哎,夏侯,你给老子说清楚,怎么就怪上老子了?那时候你嗷嗷的比谁都凶,你管着车马,要不是你也说车骑可追,陛下会一路追过去?” 夏侯婴脸皮涨得通红,争辩道:“在白登山下,老子那是一力护卫陛下,你那时候在哪儿呢?” “一码归一码!”樊哙说着,看向一旁的颍阴侯灌婴,问道:“灌婴,你说陛下被匈奴人围在白登山,是我们步卒驰援不上的罪过吗?” 灌婴脸上现出一抹尴尬之色,道:“舞阳侯,骑军轻敌冒进,为匈奴人所围,此事责任在末将,不能派斥侯提前查察。” 樊哙嘿嘿一笑,冲夏侯婴眨巴眼,问道:“你可是听见了?” 夏侯婴冷哼一声,没有再辩驳。 白登之围最大的责任人,不是旁人,正是大汉皇帝。 刘季一赢就飘,喜欢浪战,激进冒险。 但这种话,谁敢说?谁能说? 刘如意好整以暇地听着夏侯婴和樊哙吵吵闹闹,思量着发生在不久前的汉匈第一次大战——白登之围。 白登之围和彭城之败,堪称便宜老爹两大军事污点。 当然,在史记浓墨重彩的描写当中,老爹的黑点实在是太多了。 白登之围据说是贿赂了单于的阏氏,当然,杀妻杀父的单于为何一改常态,听了女人的枕头风,放过大好的机会,那就不得而知了。 此事当有隐情。 他并非邦吹。 只能说他的皇帝父亲,顺风浪,逆风跑,受困窘境时能屈能伸,深谙木雁之间,龙蛇之变。 广平侯薛欧看向樊哙,笑着劝道:“舞阳侯莫要激动嘛,幸在有惊无险,我汉军最后不是也收复了失地,夺回了云中郡?也算是大胜了。” 樊哙笑道:“是虚惊一场,多亏了陈平那老小子的密计。” 说着,看了一眼陈平。 陈平感受到后者目光注视,微笑颔首致意。 对这位陛下的连襟,陈平一向奉行交好的态度。 第五章 封王之争 殿前 听着樊哙所言,周勃沉吟道:“虚惊一场不假,但我大汉北方将长期面临匈奴的威胁。” 曹参忠厚、沉毅的面容上现出赞同之色:“周兄说的不错,打虎不死,反受其害。” 樊哙揶揄道:“曹相国也听到北方的喊杀声了?” “北方战事动静闹得这么大,我在临淄城都听到了,只是身在齐地,帮不上什么忙。”曹参没好气道。 刘邦长子刘肥被封为齐王后,曹参就被任命为齐相国,宰治齐地。 樊哙笑道:“齐国人有钱,小娘子生得水灵的给大葱一样,你老曹在临淄城腿都软了,上了战场,马都骑不稳了吧?” 棘蒲侯柴武和靳歙,清河侯王吸等人都为之哈哈大笑,饶是头发灰白的安国侯王陵性情沉稳庄重,也微微一笑。 在汉家的诸功侯当中,也就这几位能在樊哙、曹参这些丰沛故旧开玩笑时,能够言笑无忌。 刘如意观察着汉朝廷的文武群臣,将一张张面孔记在脑海中。 幸在,新脑子比较好使。 曹参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樊哙,瓮声道:“齐国经田家几代人经营,不少人都受其恩惠,想要抚治收心,不比北方打匈奴省心。” 安国侯王陵深有同感道:“平阳侯此言不错,自来是打江山易,守江山难呐。” 曹参点了点头,对王陵这位刘邦昔日的大哥,颇为尊重。 萧何不知何时,行至近前,温声道:“你和齐王都返回长安,齐地何人留守?” 曹参拱了拱手,道:“回丞相,齐地目前有阳陵侯留守,齐地兵马无齐王虎符,无人可以调动一兵一卒。” 萧何担忧道:“对于田齐余孽,仍要多加提防,以免卷土重来。” 曹参点头应是。 萧何说着,忽而看到了廊柱前的刘如意,近前,道:“三皇子,何时来的?” 刘如意近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道:“如意见过萧丞相,来了有一会儿了。” 萧何微微颔首,道:“消息都收到了吧。” “收到了。”刘如意道。 萧何点了点头,也没有多说什么。 至于其他功侯,都是神色淡淡看着那被狐裘包裹住的小童,倒也没有几个近前打招呼。 其中一个头发灰白,面容冷冽的中年人目光微冷地乜了刘如意一眼。 樊哙笑着近前打招呼道:“大侄子,几月不见,又长高了。” 刘如意道:“如意见过樊叔叔。” 记忆中他和兄长刘盈在一起时,樊哙会偶尔逗弄逗弄他,但如今看来,其实应是外亲而内疏。 而就在这时,远处人群忽而一阵小的骚乱,将众人目光吸引过去。 “阳夏侯来了。”有将校小声议论道。 舞阳侯樊哙凝眸看向骚动的众人,冷哼一声,分明有些不服气。 阳夏侯陈豨在平定燕王臧荼和韩王信的叛乱中,履立功勋,又因为勤勉而被刘邦信重。 但此人正如周昌所批评的那般,好热闹排场,喜浮华,这二年没少抢樊哙的风头。 刘如意也将目光投去。 陈豨头顶武弁大冠,身披绛色衣袍,腰系紫色授带,眉眼间颇为得意,似乎颇为享受众将的瞩目,频频和一些功侯,笑着点头招呼。 他已经从亲信口中得知,自己马上要被任命为代国相,而代国将成为北方抵抗匈奴的最前线,他将掌握天下最猛的精兵,这是陛下何等的信赖! 陈豨近前,笑道:“滕公,萧丞相,早啊。” 萧何点了点头,夏侯婴也是微笑致意。 樊哙则是冷哼一声,暗暗啐骂:神气什么? 而就在大汉群臣交头接耳之时,忽而从殿中传来宦官尖细的嗓音:“陛下驾到!诸臣进殿!” 御史赵尧面色肃然,道:“诸臣肃静,以品阶进殿朝见!” 原本正在吵闹、说笑的诸臣,都纷纷住了嘴,在谒者导引下,以文武排成两列,只是还有些不太熟练,推推搡搡,队列也不是太过整齐。 “我等见过陛下,愿吾皇长乐未央,千秋万岁。” 群臣的见礼声在空旷、庄严的殿宇中响起。 而殿外,东方的大日也猛然跳出地平面,晨曦彻底投映在殿宇上的琉璃瓦上,恢弘而庄严。 而刘如意也自宫殿的廊道,来到了殿宇之前,看向东方天穹的一轮大日,少年绷紧的小脸,现出了一抹说不出来意味的神思。 这是两千多年前的清晨,汉民族的发端。 “诸卿平身。” 殿中传来浑厚而沧桑的声音。 刘邦落座在云床上,十二玉旒之后,那张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下方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头满意不胜。 “谢陛下。” 大汉诸臣分列两旁,跪坐在两侧的条案之后,面北而向皇帝,秩序井然。 不再如以往菜市场赶集一样吵吵闹闹。 这套经过太常叔孙通教导的礼仪,让刘邦深切感受到“皇帝之贵”。 刘邦微微一笑,问道:“诸卿,帝王封建亲戚,屏藩宗社,朕欲封三子如意为代王,诸卿以为如何?” 这时,一个身形魁梧的武将出班,奏道:“陛下,臣以为封三皇子为代王,不妥。” 刘邦皱了皱眉,道:“冯将军,你有不同意见?” 他本以为可以敲定此事,不想竟还有反对之声? 冯无择拱手道:“陛下,代国之地北当匈奴,当选骁勇善战之功侯坐镇,臣以为周吕侯如今在代北镇守,如今再立代王,另择骁将,反而令出多门,号令不一。” 这时,一个身形魁梧的将校同样拱手出列,周信朗声道:“陛下,臣以为三皇子年幼,代国又是刀兵四起的苦寒之地,不若另择其他封邑。” 刘邦神色微冷,没有说话。 最近朝堂外面有一股风声,晋爵周吕侯为代王,简直居心叵测! 刘如意在下方听着,心头掀起一阵波澜。 他没有想到,封代王一事,同样牵扯着一场复杂的博弈。 所以,这两个人应该是吕家人。 这时,萧何道:“由刘氏宗亲镇守代北,再由一位能征善战的将校为代国相,足以抵御北方匈奴。” 一位重量级大佬出言,将冯无择和周信之言挡下。 但事情似乎仍没有完。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将领出得朝班,道:“陛下,先前代王喜弃国之后,将校士卒对宗亲藩王镇守代北,已然心生疑忌,还请陛下三思。” 刘邦心头不悦,沉声道:“那以阳都侯之意,何人可镇代北?” 丁复道:“代北乃大国,如今周吕侯镇守代北,其功勋卓著,臣以为可晋为王,永镇代北。” 至此,图穷匕见。 此时,关东一堆异姓王,卢绾也为燕王,周吕侯为代王,并不出奇。 而丁复此言一出,东武侯郭蒙也出得朝班,禀告道:“是啊,陛下,周吕侯劳苦功高,佐陛下而定天下,臣以为当封代王,酬其功,镇边地。” 下方,几个功侯蠢蠢欲动,纷纷出列附议。 但如曹参、周勃、夏侯婴等人更多还是观望。 刘邦脸色一黑,给陈平使了个眼色。 陈平这个时候似也察觉到刘邦的为难,只得硬着头皮,出班奏道:“陛下,周吕侯虽有大功于社稷,但封王非同寻常,况且周吕侯高风亮节,平常多次谦让,自言功绩不足以封王,臣以为还是不要拂其意才好。” 这回答就很滑头。 不过,周吕侯吕泽的确谦让,自己功劳不足以封王。 刘邦冷冷目光落在武将之列的一个身形魁梧,面皮略白的中年武官脸上,问道:“建成侯,你如何看?” 吕释之被点名,其人顶着刘邦的目光,怡然不惧,拱手道:“陛下,诸卿讨论之事乃是臣之兄长封王,臣为其弟,理应避嫌。” 就在这时,周昌越众而出,手持象牙笏板,急声道:“臣以为期期…不可!” 第六章 代王 长乐宫,殿中 刘邦心头一喜,微笑问道:“汾阴侯可有高论?” 周昌道:“陛下,自来裂土封王者,若非宗亲,宜功莫大于社稷,论功劳卓著,韩信尚不能为楚王,而降为淮阴侯,周吕侯虽有功劳在身,但比之韩信如何?况周吕侯为太子之舅,如其舅封建社稷,称孤道寡,置太子于何地?”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为之一变。 太中大夫陆贾嘴角抽了抽。 这周昌是真敢说。 太子刘盈都搬出来了。 不过这种敏感之事,他参与不得,唯有功侯才可议。 吕释之眸光闪烁,看了一眼周昌。 刘邦闻言,皱紧的眉头舒展开来,目光逡巡过众功侯,最终落在安国侯王陵脸上,问道:“安国侯如何看呐?” 安国侯王陵,这位早年沛县刘邦的老大哥,神色坦然,苍声道:“陛下,臣赞成萧丞相所言,封三皇子为代王,再以大将镇守,可安代北,如今代北局势稍定,一动不如一静,不宜再多生波折。” 没有提周吕侯封王一事,但却也表明了立场。 刘邦心头大定,感慨道:“一动不如一静,安国侯此言老成谋国啊。” 这位老流氓直接不提吕泽封王一事,只当刚才的话语没听见一般。 东武侯郭蒙还想说话,却被身后的建成侯吕释之扯了一下衣角,示意事不可为。 他没有想到周昌搬出了太子,想起最近不知从何时而起的流言,心头担忧不胜。 刘如意立身在大殿门外,听着朝中大臣你一言、我一语,从蛛丝马迹中揣摩西汉开国初年的政治局势。 他算是知道张良为何功成身退了。 特么的,这汉初朝堂的确是波谲云诡,暗流涌动。 有些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如刘邦晚年为何要易储,为何要吩咐陈平诛杀樊哙? 难道真是老糊涂了吗? 还有吕氏外戚集团,如果都是酒囊饭袋,吕后也不会遥控大汉长达八年之久,名列本纪。 刘如意忽而对自己被封为代王一事有了更深的理解。 这是占坑之举,进一步堵住吕氏外戚的封王之议。 但吕氏外戚却始终没有放弃,甚至又一次在朝堂表态,进一步向便宜老爹施压。 至于御史大夫周昌,就是刘邦最好的嘴替,用其刚直,挡去了吕家外戚的无理要求,也隐隐强调刘盈为太子一事。 不过周昌其人,同时也是将来废太子一事的最大阻碍。 刘邦笑了笑,道:“来人,召三皇子如意进殿。” 少顷,在众臣瞩目当中,刘如意在宦者的陪同下,小步进入殿中。 此刻,群臣看向那从殿外缓缓行来的小童,神色不一而足。 而刘如意小脸上却面无表情。 这些大汉功臣集团,有多少将他当回事儿的? “儿臣见过父皇,祝父皇千秋。”刘如意压下心头的繁乱思绪,屈膝而拜,叩首唤道。 刘邦点了点头,目光投向一旁的萧何:“萧丞相,念吧。” “是,陛下。” 萧何起得身来,躬身一礼,展开诏帛之书,道:“三皇子刘如意,阳夏侯陈豨听诏。” 陈豨自朝臣列中出班,跪将下来。 萧何面对两人,清声道: 【大汉天子之诏,皇帝若曰:朕闻古之王者,封建亲戚,以藩屏天下。秦失其道,不立子弟,遂使社稷无辅,四海横流。朕仗剑而起,扫暴秦,诛强楚,赖天地之灵,五载而定天下。 曩者匈奴南侵,代地告急,代王喜弃国而走,窜归洛阳。朕念手足之情,不忍加诛,已降为侯。然代地北迫胡虏,东邻燕赵,非骨肉之亲,莫能镇抚。 咨尔三子如意:生而岐嶷,幼有奇相,朕甚爱之。尔母戚姬,夙夜勤谨,常从征伐,备尝艰辛。今尔虽在髫龀,当膺茅土,继朕之志,守朕之边。 丞相萧何、御史大夫周昌等合辞上议:代郡之地,襟山带河,自古用武之国,宜建王爵,以固北塞。朕俯察舆图,仰承天意,兹封尔为代王。 维汉七年十二月辛卯,奉尔玉圭,授尔玺绶。以晋阳为都,食厥土,保厥民。国有长史,傅有贤大夫,凡尔幼冲,未堪多难,其命代相陈豨总揽国务,训兵积粟,备御匈奴。 於戏!往即尔封,敬之哉! 夫代地苦寒,民风劲悍,尔虽幼,当知朕意:毋嬉戏以荒政,毋骄纵以虐下。勤修战备,谨守边关,使匈奴不敢南牧,则尔克绍朕业,永享茅土。朕与尔母子,日夜望尔成人,屏藩汉室。 钦哉!钦哉!惟命不于常。】 刘如意听着萧何念诵诏书的声音响在庄严的长乐宫内,从一旁的宦者手里接过盛放着玺绶的木盘。 心头却涌起一股时不我待的紧迫感。 代相陈豨,这位代地之乱的主角,曾经在韩信麾下听命,蒙刘邦信任,总揽代国军务。 据史书记载,在离开长安前和韩信告别,然后得其嘱托,可以里应外合,三年之后,陈豨就反了。 “儿臣谢父皇,定不负父皇重托,为我汉家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刘如意压下心头的思绪,拜谢于上。 起身从太尉周勃手中接过印授,小童绷紧的小脸上满是肃重,而目光中都是坚定。 刘邦见到这一幕,暗暗满意,道:“好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而群臣听到那小童所言,彼此以目示意,暗暗称奇。 代王心怀锦绣,口出奇言,有神童之相啊。 陈平更是盯着看向那小童,眸光闪烁,神色若有所思。 难道是旁人教他的? 萧何不由多看了一眼刘如意,心底喃喃八个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只觉隽永厚重,暗合风骨,一时竟有些痴了。 而阳夏侯陈豨则是跪在地上,同样领受印绶,想说两句表决心的话,但嘴巴长了张,这位大老粗分明词穷。 幸在刘邦的唤声传来: “阳夏侯,你为代相,监临代地兵马,对北地局势打算如何作为啊?” 陈豨整理一下思绪,抬起胡须如钢针的国字脸,瓮声道:“陛下,末将至代后,将持续追击韩王信余寇,监视匈奴动向,秣马厉兵,为陛下前锋。” 就在这时,周昌再次奏禀道:“陛下,臣以为陈豨浮躁,不可任代相。” 刘邦面带微笑,诧异道:“周卿,为何又不可啊?” 他对这个周结巴是又喜又恼,先前阻挡吕氏封王,现在又违逆他之意,阻挠陈豨为代国相。 周昌拱手道:“臣以为阳夏侯虽骁勇善战,但代国局势需要一位统筹全局,性情谨慎之人坐镇。” 陈豨闻言,暗骂一声老匹夫。 他平常什么时候得罪这结巴了? 刘邦笑了笑道:“周卿,阳夏侯向来勤勉尽责,朕用其为代相,算是人尽其才。” “陛下,阳夏侯乃是淮阴侯昔日部将,既用陈豨,何如用韩信?”周昌忽而开口道。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都愣怔原地,眼眸古怪,神色玩味。 韩信这个特殊的名字,对大汉群臣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如曹参、灌婴都在其麾下听令,但去年有人告韩信谋反,陛下诱捕之,后降为淮阴侯,又夺其地分封两弟兄。 其人必心怀怨怼,这如何还能用其掌兵? 刘如意在下方听着周昌所言,却听出了潜台词。 皇帝既疑忌韩信,那就不要用韩信昔日部将陈豨,如不疑韩信,何不直接用韩信? 这应是周昌预知到陈豨任代相可能隐藏的叛乱风险。 当然,他刘如意是站在历史的下游,而周昌应该是出于某种潜在的不安预感。 第七章 命运是可以改写的! 殿中 在群臣瞩目当中,刘邦沉吟片刻,道:“淮阴侯乃社稷重臣,朕对其另有委用。” 周昌张了张嘴,还要辩驳,但见刘邦意极坚决,只能放弃。 陈豨心下大松,顿首再拜,感激道:“臣谢陛下器重,定然不负陛下所托。” 刘邦点了点头,微笑道:“有阳夏侯在代地坐镇,朕无忧矣。” 陈豨再次拜谢。 刘邦目光逡巡下方群臣,问道:“方才有人提及代王年幼,来日不足以镇藩,朕想要为他选一位太傅,教授兵法,也好来日就藩抵御匈奴,诸卿以为何人可以胜任啊?” 下方的刘如意,心头一动,暗道,肉戏来了。 萧何愣怔一下,拱手道:“陛下,诸皇子所学之课皆由宗正所定,兵法一道,眼下并无安排。” 刘邦笑了笑道:“代国紧挨匈奴,代王如意将来要知兵事、学兵法,才能备御匈奴,需得及早学才是。” 萧何面色微动,觉得似乎也挑不出什么问题。 樊哙满脸笑呵呵道:“陛下,如意大侄子学兵法,找我啊。” 刘邦瞪了一眼樊哙,问道:“你?你懂兵法?” 樊哙从班列中近前,笑道:“陛下这话说得,俺樊哙戎马半生,怎么不懂兵法?” 赵尧眉头一皱,呵斥道:“舞阳侯,御前不得无礼!” “去去,一边儿去,我和陛下说事儿,哪轮到你插嘴?”樊哙摆了摆手,如驱赶苍蝇,笑道:“陛下,我要是没有兵法,这些年总不能光靠着一身肥剽打得胜仗罢?” 刘邦愣怔了下,心道,这难道不是吗? 刘邦面带微笑,赞道:“论及陷阵厮杀,先登夺城,无人能比你樊哙,但兵法并非冲锋陷阵,还有权谋、阴阳、形势,非你所擅长。” 樊哙得了“无人能比你樊哙”的夸赞,心里美滋滋,还想争辩几句。 一旁夏侯婴笑道:“陛下说的是,这兵法可是要讲脑子的,脑子不够用,可不行。” 樊哙闻言,恼怒道:“哎哎,你说谁脑子不够用呢。” 夏侯婴笑道:“我可没说你,你别急着认。” “你,你……气煞我也。”樊哙气得胡根根须炸起,撸起袖子。 此举顿时引得殿中诸武侯哄堂大笑,但二人也将先前朝堂上隐隐的紧张气氛冲淡。 赵尧见二人吵吵闹闹,引得殿前诸臣欢笑一堂,实在不成体统,白净的面皮涨红,可谓又气又急,只得以一双求助目光看向御史太夫周昌。 周昌也只是暗暗摇头。 显然也习惯了二人的争执。 刘如意见得这一幕,隐隐觉得樊哙和夏侯婴两人在……唱双簧。 刘邦端坐在云床上,笑眯眯问道:“萧丞相,淮阴侯今日还没有来吗?” 萧何迟疑了下,硬着头皮道:“陛下,淮阴侯告了病假。” 刘邦眉头一皱,旋即舒展开来,道:“丞相传朕旨意,以淮阴侯为代国太傅,授代王兵法战策,备御匈奴。” 萧何闻言,心头一惊,这是先前没有商定的事,分明是陛下临时起意。 不由猜测刘邦此举的意图。 敲打韩信?最后通牒? 殿中如樊哙、曹参、夏侯婴等人,则是面面相觑。 作为刘邦的亲信元丛,如何不知刘邦对韩信的疑忌,觉得刘邦此举或有深意。 陈平则是看了一眼那刘如意,又看了一眼刘邦,眸光闪烁,若有所思。 下方,刘如意听着老爹出言,心头一喜。 历史改变了,韩信为代国太傅,史书上从无这一记载! 在他的努力下,历史的齿轮终于开始咔咔转动,向着未知的岔口行进。 说明,他的命运是可以改写的! 而殿中的大汉文武公卿虽有疑虑,但也没有反对之声。 因为这个任命没有太多问题,韩信功劳显著,由其为太傅,教授代王兵法,可谓人尽其用。 刘邦并没有继续纠结此事,问道:“娄卿何在?” 在朝臣班列中的娄敬,拱手道:“臣在。” 刘邦微笑道:“先前娄卿建言匈奴不可追,朕未听卿言,如今要重重的封赏卿。” 娄敬连忙拜谢道:“微臣惭愧。” 刘邦开口道:“萧丞相,拟诏,赐娄敬为刘敬,封为关内侯,号为建信侯,食邑两千户。” 萧何拱手道:“诺。” 娄敬连忙再次叩首谢恩。 刘邦又将先前逐匈奴之战的有功之臣封赏了一番,为曲逆侯陈平增食邑一千户。 而刘如意则在宦者的引领下离得议事大殿,等候多时的画眉,也笑意盈盈地迎了上来: “殿下,我们去哪儿?” 刘如意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去永宁宫。” 他要尽快去韩信那里拜师,要赶在陈豨之前见到韩信,不能让心怀怨望的韩信在陈豨心底种下一颗叛乱的种子。 刘如意在画眉和几个宦者的陪同下,穿过回廊复道,心头却觉得沉重。 前世他就是不认命,才能突破原生家庭的束缚。 而跨越阶层,一路成长,同样是披荆斩棘,步步血泪,这一世纵然是穿越,他也不会任由别人宰割! 况且,这是一个让人心驰神往的时代,这是一个汉人为之自豪的时代。 国恒以弱灭,独汉以强亡! 尚武血脉还未经过阉割,反而经过陈胜吴广的洗礼愈发沸腾。 只是如今之大汉,经秦末战乱的荼毒,人口锐减,十室九空,帝国百废待兴,内有异姓诸侯王各怀鬼胎,外有匈奴崛起,对汉廷虎视眈眈。 此刻的大汉还没有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家还没有走向彻底的封闭性、内生性。 华夏文明,还有太多、太多的可能性。 他一个后世人穿越成刘如意,有道是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应该为华夏文明做些什么才是。 刘如意思量着,一路行至西阙的亭台。 “三弟。” 一道惊喜的唤声传来。 刘如意循声而望,却见一个头戴金网织冠,身穿刺绣龙章王者服饰的少年郎,面带微笑而来,身旁不远,还有一个个头不高,衣衫精美的小童。 循着记忆中的声调,刘如意唤了一声:“大兄,四弟。”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大汉太子刘盈和四皇子刘恒,刘盈虽排行第二,但按今时称谓,他却需称其为大兄。 廊道之上,刘盈一身王者袍服,恍若谦谦君子,白净秀气的面庞上笑意繁盛,带着几许憨厚,问道:“三弟封完王了。” “是啊,大兄,你这是去哪儿?”刘如意语气热切问道。 刘盈近前,亲昵地拉过刘如意的手,笑道:“我去学堂张先生那里。” 这位大汉太子丝毫没有受宫里宫外一些流言的影响,对刘如意这个弟弟十分亲近。 刘如意笑道:“大兄,张先生的术算可不好学。” 张先生自然不是留侯张良,而是北平侯张苍。 其人早年乃秦吏,投刘邦麾下任管理粮秣的官员,因犯法将被斩,王陵在监斩时,见其一身白花花的肉,觉得大为异之,遂向刘邦求情得释。 在刘邦征讨燕王臧荼时,因功封为北平侯,后调至长安担任计相。 “是啊,我们都学不大懂。”刘盈语气轻快说着,语气当中不无羡慕:“三弟,你今日封了王,难得可以休沐一天,不用去学堂上课了。” 大汉对皇室子弟的教育十分重视,在长乐宫东方辟宫室为学堂,定期由萧何、淳于越,陆贾等人授课,为皇子发蒙。 目前只有刘盈和刘如意以及刘恒三个年龄稍大一些的皇子。 刘如意笑道:“大兄,我得先去后宫向阿母谢恩,然后还要去给大父问安呢。” 面对吕后的咄咄逼人,他需要搞好太上皇的关系,此外,太上皇身边儿的郦商,也是他交好的对象。 刘盈道:“我也好久没见大父了。” 这会儿,刘恒在两个宫女陪同下,以清脆的声音向刘如意见礼:“见过大兄。” “四弟快快请起。”刘如意伸手搀扶着,不由多看了一眼刘恒,这位后世赫赫有名的汉太宗文皇帝。 文这个字,用来当庙号那是骂人,如唐文宗,但用在谥号上却是第一等谥号:经天纬地曰文,道德博闻曰文,慈惠爱民曰文,勤学好问曰文。 这是一个四岁左右的垂髫小童,眼神懵懂。 其人,可是深得老爹的影帝真传,一手将周勃、陈平等功臣集团扫灭,又让大臣给自己的舅舅哭丧。 刘盈笑道:“三弟,天色不早了,我和四弟得先去张先生那里去了。” “大兄慢走。”刘如意目送几人离去。 他对刘盈倒是没有敌意,同为高祖血脉,后来也真正做到了孝悌友爱。 他自始自终的政敌只有一个,那就是吕后! 刘如意心念此处,抬头看向长秋殿的方向。 年后,刚刚下了一场小雪,青砖黛瓦的长秋殿愈见轩峻壮丽,檐脊蜿蜒起伏,翩若游龙。 而长秋殿的主人在刘邦去世之后,主宰了大汉帝国长达八年,压得陈平、周勃等丰沛功臣集团抬不起头。 吕后其人心性刚强,手段狠辣,政治手腕非同一般,从先前朝堂上的怪异气氛来看,老爹也对其忌惮三分。 刘如意心头蒙上一层阴霾。 虽说老爹一日不驾崩,吕后一日就不会对刘姓诸王祭起屠刀,可也不得不防吕后的暗箭。 刘如意抬起手,看着自己的小胳膊小腿。 他毕竟还年幼,如果后续暴露出早慧之相,乃至于权谋之术,让吕后注意到,恐怕会引起对方的铤而走险。 唯今之计,需效古人(后人)之智,择少年陪练骑射武艺,充为左右翊卫。 刘如意想着,沿着回廊向永宁宫行去,此事需要戚夫人的助力。 第八章 政敌吕后 长乐宫,长秋殿 一袭盛装华服,年岁三四十左右的丽人,端坐在条案之后,鬓发如云,珠钗摇曳,衬的一张白皙容颜愈发绮丽。 丽人正是大汉的皇后——吕后。 下首落座的审食其,其人和吕后年纪仿若,面容儒雅,手里捧着一只玉杯,或许是巧合,两人同样在讨论刘如意母子。 “陛下自白登之围后,意志多少有些消沉,如今打算封如意为代王,其意不明啊。”审食其道。 吕后嘴角噙起一抹冷笑:“他可舍不得让他的宝贝儿子去代国,只怕过二年,还要改封,只是兄长那里,为他立下多少功劳,竟不值得一个王爵吗?” 周吕侯吕泽如今在代北防御匈奴,其人在彭城之战刘邦大败时,稳固后方,收拢败兵,可谓加强版糜竺。 当然事后,刘邦就立刘盈为太子。 审食其道:“陛下心意已决,殿下又何必让东武侯他们再给难堪呢?” 吕后愤然道:“我就是要给他难堪,让他记得这天下,如果不是我吕家,他现在还在沛县猫着呢。” 审食其叹气道:“殿下这是在斗气啊。” 吕后玉容如霜,道:“我就是斗气,他哪里对得住我!” 两人在项羽的敌营被囚禁多年,交托生死,相互扶持,这种话,吕后也就只当着审食其说。 就在两人叙话之时,一个宫女进来躬身一礼,禀告道:“奴婢见过皇后殿下。” “前殿怎么说?”吕后问道。 宫女道:“陛下封三皇子为代王,以陈豨为代国相,并拜韩信为代国太傅,教授三皇子兵法。” 吕后心头一惊,急声道:“什么?使韩信为太傅?” 显然拜韩信为太傅,出乎了吕后的意料。 审食其皱紧了眉头,道:“陈豨为代国相还好说,陈豨自封阳夏侯之后,就深受陛下器重,陛下常常赞他勤勉用事,但让韩信拜为太傅,陛下是要做什么?” 吕后柳眉之下,美眸中现出一抹焦虑,冷声道:“这是要为刘如意培植势力,但韩信狼子野心,桀骜不驯,如今此举无异养虎为患。” 审食其道:“殿下是说上次淮阴侯去舞阳侯府上?” “据密探报告,韩信去舞阳侯府上,樊哙倒是对他颇为礼遇,结果他倒好,说什么,我怎么和樊哙这种人混到了一起,简直岂有此理!”吕后说着,柳眉倒竖,美艳玉容上满是恼怒。 审食其感慨道:“韩信此人,的确是…傲慢无礼。” 吕后道:“不行,绝不能让那贱婢之子拜韩信为师。” 审食其道:“殿下勿忧,以韩信的性子,不会同意的。” 吕后目光狐疑:“怎么说?” 审食其放下玉盅,眼眸中闪过一抹睿智之芒,道:“韩信被陛下软禁在长安以后,常称病不出,显然对陛下心怀怨望,怎么会遂了陛下的意,教授三皇子兵法呢?” 吕后心下的紧张稍去,蹙眉道:“话是这么说,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此刻的吕后更多是出于一种女政治家的敏锐,不能让刘如意和外界的将相有太多联系。 审食其笑着宽慰道:“殿下多虑了。” “陛下既然放心不下韩信,为何不早早除之,非要留着。”吕后声音中带着几许抱怨,但话语中的杀机凛然。 审食其摇了摇头,道:“韩信未有反迹,陛下不想落个擅杀功臣宿将的恶名,况且东方还有诸侯王拥兵自重,所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吕后蹙了蹙眉,道:“今日不反,明日也会反,如今陛下疑忌韩信而不用,反而使君臣裂隙渐深,韩信早晚必反,不如提早除之,以免后患!” 审食其感慨道:“陛下如今对韩信,是七分不忍,三分不敢啊。” 韩信为齐王时,面对楚汉相争,如果倒向项羽,刘邦根本就坐不得天下,韩信为楚王时也没有反,显然感念刘邦的知遇之恩。 吕后玉容微顿,品咂了一会儿,眼前一亮:“食其这话说的有理,那韩信对陛下呢?” 审食其道:“韩信对陛下是七分不敢,三分不忍。” 吕后点头道:“是啊,所以得有人帮陛下下这个决心!不过,我得先去永宁宫一趟。” 审食其心头一惊,劝道:“殿下去永宁宫,只怕引得陛下恼怒。” “恼怒又能如何!”吕后冷声道:“我就是要警告那贱婢和她的儿子,不要以为拜了韩信为师,就可以生出非分之想!” 她不确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如果是那贱婢的主张,想着为自己儿子厚植羽翼,那她只能说打错了算盘,韩信已是待宰之羔羊。 至于陛下,多年的夫妻,竟任由流言传之于长安城,何曾顾念她半点儿? …… …… 永宁宫 戚夫人换了一身裙裳,宫人在一架木质牡丹屏风后弹奏着曲乐,曲音袅袅,不绝如缕。 这位丽人水袖甩起,翩翩起舞,其人在用过早食后,就会跳舞以免积食。 戚夫人擅楚舞及翘袖折腰之舞,身姿婀娜。 “夫人,三皇子殿下回来了。”一个侍女近前道。 戚夫人喜出望外,道:“如意回来了。” 抬头之时,却见刘如意进入殿中,身后宦官捧着诏书玉简和玺授等物。 “阿母。”刘如意唤道。 戚夫人看着那宦者手中所捧的印绶,心头喜不自禁,握住刘如意的手,激动道:“如意如今是王了。” 想她跟陛下之时,陛下还只是沛公,陛下在栎阳为汉王,何其富贵,不想自家的儿子也能封为王了。 刘如意看向眼前眉眼精致如画,肤色白腻的女人。 不由想起前世那首戚夫人歌: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 刘如意心底浮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是前身的一些记忆情感在作祟,只得强行驱散,以免影响自己的理性判断。 刘如意脸上却无多少喜色,反而忧心忡忡:“阿母,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我封爵代王源于阿母宠爱,我母子二人在此深宫之中,需得小心谨慎,以免为旁人所忌。” 他现在需要发育,需要班底,起码要活到十三四岁的少年期。 我未壮,壮即生变。 这是汉前少帝刘恭,他那个侄子的话。 吕后有时候是真残忍、阴毒的可怕,或者权力和政治对人性的异化。 诚然,吕后是一位合格的女政治家。 他不否认对政敌应该斩草除根,但将戚夫人削成人棍,何至于此? 杀人不过头点地! 所以诸吕尽数被诛杀,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 你做初一,就不要怪别人做十五! 戚夫人容色微变,道:“如意何出此言?” 这位丽人素来知道自家儿子聪颖过人,但见其封王之后不喜反忧。 刘如意刚要进一步解说。 就在这时,一个宫女神色慌张地从殿外进来,道:“夫人,皇后殿下来了。” 戚夫人一张红润如霞的脸蛋儿,刷地变得苍白。 刘如意见得此幕,都为之愣怔了下,暗道,吕后淫威何其之盛! 不过,吕后来的是真快。 应该是收到了韩信为代国太傅的消息。 他现在只能算是一小孩子,面对吕后的淫威,当先应以隐忍为要。 就在这时,吕后在宦者和宫人的前呼后拥下,浩浩荡荡进入殿中。 第九章 盛气凌人的吕后 永宁宫 随着吕后在宫人的簇拥下进入永宁宫殿中,似乎也将外间的寒风和风雪带进温暖如春的殿中。 一时间,空气似要凝结如冰。 云髻高立的丽人,威严和气场似乎笼罩了整个永宁宫,宫人和婢女齐齐跪下:“奴婢拜见皇后殿下。” 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戚夫人快行几步,跪将下来,柔声道:“臣妾见过皇后殿下,恭贺殿下千秋。” 吕后端庄华美的云髻下,那张岁月不减分毫的脸蛋儿,金簪之下的璎珞流苏,轻轻摇晃。 在几个宫女的簇拥下,走过跪到在地的戚夫人身旁,来到云床落座,婢女连忙奉上茶盅。 吕后纤纤素手拿起盖碗,拨弄着茶沫,头也不抬,沉默着,而随着丽人的沉默,唯有窗外的寒风吹过窗棂,发出吱呀吱呀声。 就在戚夫人跪的双膝微疼时,耳边才响起一道清冷如水的声音: “代王呢?” 戚夫人柔声道:“回皇后殿下的话,如意他刚刚累了,就先回去歇着了。” “让他出来,我有话叮嘱他。”吕后并未啜饮,却是“嗒”地放下茶盅。 刘如意这时面无表情,出得里厢,向吕后跪将下来行礼:“儿臣见过皇后殿下,恭贺皇后殿下千秋。” 吕后当真是如他记忆中的一般,盛气凌人! 吕后放下茶盅,看向那跪在地上的小童,心底涌起抑制不住的厌恶,目光微冷,声音冰冷道:“陛下授你为代王,望你好好读书,早日成为社稷栋梁之才,如何刚刚封王,就生懈怠之心?” 此言一出,永宁宫中的气温骤然下降了许多。 刘如意:“???” 我怎么懈怠了? 我什么也没干吧? 刘如意稚嫩而清脆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儿臣谨遵皇后教诲,待向戚夫人和皇后、太上皇问安之后,就前去读书。” 吕后眉头挑了挑,看向那绷着脸的小童,冷哂道:“果然是口齿伶俐,巧舌如簧!” 想起宫女说这小童在殿中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什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吕后心头就是一凛。 小小年纪,就如此懂得大言炎炎,邀宠于上,将来还了得? 刘如意听到吕后的讥讽,只当没有听见。 戚夫人此刻也跪在地上,心神震动。 吕后也不说让母子二人起来,正是寒冬腊月的时节,光可鉴人的地板冰凉彻骨,跪得人膝盖生疼。 吕后转眸看向戚夫人,冷声道:“陛下刚刚从北地征伐而来,戚姬也要规劝陛下,要多加休息,不要贪恋宫帷之事。” 戚夫人闻言,顿首而拜,讷讷道:“臣妾记下了。” 吕后见得那楚楚可怜之态的戚夫人,心头厌恶更胜,看向跪在地上的母子二人,道:“我听宫人说,陛下命韩信为代国太傅,授代王兵法?” 刘如意在下方跪着,心头一凛。 暗道来了。 吕后不仅在宫中眼线遍布,而且政治敏锐度很高,应该从他拜师韩信这件事上隐隐察觉出了不对劲。 这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戚姬。”吕后犹如上课点名的班主任,忽而开口问道。 戚夫人柔声道:“这是陛下的意思,臣妾也不知是何缘故。” 吕后略见狐疑的目光在戚夫人和刘如意两人之间流转,这贱婢她知道,狐媚君王的小聪明有一些,但却无什么大智。 至于这个孩子,陛下说类己,反正她是一点儿没见到。 看来应是陛下的想法。 陛下应该是因白登山之事,而生启用韩信之念了。 韩信此人虽然忠于陛下,但其人一向恃才傲物,除了陛下,谁也不服。 如果让其和刘如意合流,或许会酿成祸患。 想起这几日宫外传扬的流言,简直岂有此理! 吕后那张风华绝代的脸蛋儿上如蒙寒霜,道:“韩信有大功于社稷,既已称病休养,为体恤国家功臣计,还是不要打扰的为好,我知你平日性情顽劣,不可前往淮阴侯府造次,以免冲撞了国家功臣。” 刘如意面无表情,顿首拜道:“儿臣谨遵皇后教诲。” 忍耐,忍耐! 默念六字真言:熬得住,想得开。 如果按他前世的锋利脾性,早就开怼了,但现在不行。 在他的禁卫班直翊卫没有初步成型前,任何挑战吕后权威的行为,都会引来对方的狠辣打击。 至于吕后说不让他拜访韩信,这个…他姑妄听之。 吕后看了一下跪在地上的母子二人,心头的快意稍稍去了一些。 吕后锐利眸光投向戚夫人,道:“戚姬,陛下自白登之围后,身子骨儿一直不好,你平常侍奉陛下左右,要好生照顾起居,一切当以保养为要,不得惑魅君上,沉湎享乐。” 戚夫人玉颜煞白,颤声道:“臣妾知道了。” 她什么时候魅惑君上了? 吕后神色淡淡道:“地上冷,莫跪着了,都起来吧。” “臣妾谢殿下。”戚夫人低声道。 刘如意微微垂下头,绷紧的小脸上神色淡漠。 吕雉的确有手段,不愧是在项羽军营里待了几年的女强人,三言两语,连削带打,树立了自己皇后的权威。 相比之下,自家阿母差得太多了,犹如一个蹒跚学步的幼童面对一个膀大腰圆的大汉。 吕后话锋一转,道:“戚姬,不要怪我严厉,如今我大汉内忧外患重重,全仰仗陛下一人,你们母子常侍陛下,要好生侍奉,不要多滋事端。” “臣妾不敢心生怨怼,谨遵皇后教诲。”戚夫人连忙道。 吕后起得身来,看向刘如意,清声道:“你既已封王,当好好读书,再等一二年,北地局势太平,就往代地就藩吧,和你大哥一样,为国家镇守边陲。” 刘如意闻言,拱手道:“儿臣记下了。” 镇守边陲,不生非分之想,但可惜,哪怕是就藩,他也躲不过吕后的毒手。 政治斗争不是请客吃饭,而是你死我活! 他和吕后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 吕后又耳提面命了一会儿,道:“天色不早了,我也乏了,也望你母子二人,今后好自为之。” “臣妾恭送皇后殿下。”戚夫人暗暗松了一口气,轻声道。 “起驾。” 华艳高贵的丽人,在宦者和婢女的“起驾”声中离得永宁宫。 过了一会儿,大气不敢喘的永宁宫宫婢才觉得窒息感消逝。 戚夫人拉过脸色“煞白”的刘如意,心疼不已,紧紧抱在怀里,柔声宽慰道:“如意不怕。” “孩儿不怕。”刘如意嗅着丽人身上的清香,心头一叹。 在他记忆里,刘邦十分宠爱戚夫人母子,吕后倒是不至于真的做出一些伤害母子性命的举动,但这样的立规矩、敲打,那是时不时来上一回。 他那个汉高祖的老爹也无可奈何。 从吕后的角度而言,他可以理解为母则刚,因为在宫禁当中,如果吕后软弱,只怕更会被人轻视。 戚夫人抿起粉润唇瓣,柔声道:“如意,等你父皇晚上来了就好了。” 刘邦晚上一般都会留宿在戚夫人这里,吕后对此倒没有大动干戈。 刘如意道:“阿母,我收拾一番,先去见太上皇。” 看阿母方才的样子,有些话就不适合和她说了。 戚夫人“嗯”了一声,柔声叮嘱道:“如意,路上慢点儿。” 刘如意点了点头,出得殿中,前往太上皇所居的宫殿——长寿宫。 第十章 见太上皇 长寿宫,前殿 “咬,咬它,咬它!” 只见竹篾筐中两只公鸡支棱了翅膀,鸡冠子注满了鲜血,愤怒地啄着。 一个头发灰白的老者,还有几个宦者,则是聚精会神地看着两只鸡互相啄着,口中或是念念有词,或是低声叱骂。 但见一只黑色翅膀,黑色冠子的公鸡猛地冲锋,一下子咬住对面公鸡的脖子,往下按去。 至此,胜负已分。 一个头戴武弁大冠的中年汉子近前,手中端着一碗茶,带着一道刀疤的脸上笑意繁盛,道:“太上皇,渴了吧,喝口茶,润润嗓子。” “琢侯啊。”太上皇刘煓接过茶盅,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琢侯,也是后来的曲周侯郦商则是提起一壶茶。 “你不在朝堂上处理军国大事,在我这儿陪我一个糟老头子。”太上皇刘煓道。 郦商笑道:“眼下朝堂上也没有什么大事,陛下平常让我多往您这边儿转悠转悠,也好保护您老。” 太上皇刘煓逗弄了一会儿,觉得有些闷闷不乐,道:“我这糟老头子有什么可保护的,平常宫里冷清得见不到几个人,无聊的发慌。” 郦商笑道:“太上皇,皇宫不就这样?宫禁森严,比不得外面热闹。” 太上皇刘煓道:“等三儿过来,我和他说说,等开春儿,搬回丰邑。” 郦商闻言,苦笑道:“太上皇您老可别,关外可不太平着呢。” 关外还有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这些人,太上皇回丰邑中阳里,岂不是让这些人生出歹意? 太上皇刘煓叹了一口气,道:“老话儿说落叶归根,我如今也老了,想和家里的乡亲们待在一块儿。” 郦商接过茶碗,笑着劝道:“如今太上皇身份贵重,不能再和往常一样和乡亲们在一块儿打闹了。” “什么身份儿贵重不贵重的,都是十里八乡的乡亲街坊,亲得给一家人一样。”太上皇刘煓苍声道。 郦商笑了笑,也不再劝。 老头儿性子活泼,平常跟个老小孩儿一样。 就在这时,一个宦者匆匆忙忙而来,躬身一礼:“上皇,代王求见。” 刘煓疑惑道:“老二?” 郦商解释道:“不是合阳侯,上皇忘了?合阳侯现在洛阳呢。” 刘煓恍然道:“哦,老夫想起来了,北边儿草原的蛮子打过来,老二跑到洛阳去了,那现在的代王是哪个啊?” 郦商道:“是戚夫人的儿子,三皇子殿下。” “如意啊?”刘煓脸上的褶子笑开了花,吩咐道:“让他进来。” 在几个孩子当中,刘如意其实还经常到老头儿这边儿斗鸡玩耍。 而刘如意此刻在宫人的陪同下,来到了太上皇居所。 想起记忆中的这位老太公,刘如意心头思索。 虽然太上皇和吕后情谊更深,但老人最喜欢孙子,他先前时常过来拜访,和老头儿关系处的还不错。 或许可以借太上皇之势,来部分抵消来自吕后的极限施压。 否则,吕后下一个禁足令,他就彻底被困在了长乐宫中了。 “大父。”刘如意进入殿中,看向那身穿黄袍,头发灰白,额头上缠着一条黄色绸带的太上皇刘煓,笑着唤道。 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一旁的中年大汉脸上。 那中年大汉身形魁梧,相貌堂堂,只是脸上一道刀疤破了相,显得有些凶。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此人应是曲周侯郦商。 在便宜老爹去世后,吕后秘不发丧,和审食其商量着铲除所有的开国功侯。 这一堪称发癫的举动,最终被郦商劝止。 在诛杀诸吕的过程中,因郦商之子郦寄和吕禄是好友,后来欺骗吕禄出去游玩,周勃才得以控制北军。 太上皇刘煓笑道:“如意啊,过来了?” 的确如刘如意所想,这位太上皇见到刘如意,眉开眼笑,颇为开怀。 人老了,一般而言就喜欢小孩儿亲近自己,但小孩儿往往不太喜欢和死气沉沉的老头儿玩。 恰恰刘如意比较调皮、活泼,以往经常来寻太上皇刘煓玩耍。 “大父。”刘如意近前唤道。 太上皇刘煓笑道:“如意真是有出息了啊,这么小就封了代王,你父亲这么大时,可没这么大能为呢。” 刘如意:“……” 老头儿净爱说俏皮话。 老爹封不了代王,能怪谁?还是怪你个老登不努力。 刘如意笑问道:“大父这是在做什么?” 太上皇微笑道:“一把老骨头快闲出病来了,如意来这边儿,陪爷爷斗鸡。” 刘如意闻言,心头不由涌起一阵古怪。 当真是有其子,必有其父。 刘煓拉过刘如意的小手,来到用竹篾围拢的筐内,几个宫人正在抱着几个公鸡。 太上皇刘煓笑道:“你爷爷我啊,最近刚得了一只铁将军,那冠子红的发黑,凶得很,斗了十场,未尝一败。” 刘如意跟着太上皇刘煓来到近前,见着两个宫人正在给两只公鸡喂食,一只翅膀漆黑的公鸡,神骏非常。 太上皇手捻胡须,叹道:“倒也没意思的紧,宫里不如丰邑热闹,人呢,也不如家里的乡亲热情。” 刘如意心头一动,或许这是他的机会。 刘如意故意问道:“大父为什么不在长安城再造一个丰邑,让乡亲们迁居过来呢?” 太上皇闻言就是一怔,转而瞪大了眼睛看向刘如意,问道:“如意,你刚才说什么?” 刘如意轻笑了下,道:“如意说大父既然思念丰邑的乡亲,那为何不在长安城附近再造一座丰邑,让乡亲们过来居住呢?大父也能住在那里,和乡亲们待在一起。” 太上皇刘煓闻言,大喜道:“哎,哎,我怎么没想到呢?” 老头儿喜道:“是啊,将丰邑的乡亲移居过来不就是了吗,还是如意聪明啊。” 刘如意面色微顿,暗道,这就是新丰城的由来。 “琢侯。”刘煓问道。 郦商笑道:“太上皇,您老吩咐。” “去唤三儿过来,我有话和他说。”太上皇刘煓道。 郦商闻言,不由多看了一眼刘如意,并不多言,只是拱手道:“诺。” 当郦商转身离去,刘如意心道,刘太公出了宫,他也就能时常以看爷爷为名出入宫禁。 在长安城中,他可以暗中操控,不管是以商贾货殖之事搞钱,还是收拢义士,培植党羽羽翼,都有了可能。 否则,在长乐宫,他一举一动都在吕后的眼皮底下,机事不密则害成。 不大一会儿,刘邦在宫人的相陪下,面带笑意地进入长寿宫。 “儿子见过父皇,愿父皇千秋万寿。”刘邦跪将下来,向太上皇刘煓行礼。 “季啊。”太上皇刘煓唤了一声,目中带着慈祥。 刘邦笑道:“大人,您唤我。” 刘如意连忙上前也将刘邦搀扶而起,低声唤道:“父皇。” 太上皇刘煓道:“季啊,老夫自从搬到这宫里啊,是浑身不对劲,这里离我们家里的乡亲那么远,我在这儿,住着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实在是没意趣的紧。” 刘邦笑道:“大人,您老辛苦了大半辈子,不正好享享清福?” 太上皇刘煓佯怒道:“去,去,我这算什么辛苦,我刚刚说,收拾收拾,准备回丰邑。” 刘邦闻言,急道:“这长安城住的好好的,如何能回去?” 他可不想再让人拿住他老爹,用来威胁他了。 太上皇刘煓笑道:“还是如意聪明,刚才给我出了个好点子,让丰邑的邻里街坊啊,乡里乡亲的也搬到长安来,不能让人家说,咱老刘家过上好日子,就忘了乡亲吗。” 刘如意在一旁听着“老刘家”四个字,不知为何想起了大强子,同样是淮泗豪杰,同样是起于草莽,同样是人格魅力爆棚,嗯,同样娶了小十几岁的娇妻。 第十一章 前秦失国之鉴未远(求下月票!) 长寿殿 刘邦听太上皇讲完,眼前不由一亮,道:“此策甚妙啊。” 说着,看向一旁的刘如意:“如意,这是你想出来的点子?” 刘如意道:“父皇,我想着大父喜欢热闹,不如将丰邑的乡亲们都接到长安这边儿来,再造一座丰邑城。” 刘邦点了点头,转而看向一旁的郦商,道:“琢侯,速速将此事告知萧丞相,着人监造新丰邑。” 郦商拱手道:“诺。” 刘邦笑着搀扶过太上皇刘煓的胳膊,道:“大人,您先等着,儿子给你再造一座新丰城。” 太上皇刘煓笑道:“好,好好。” 刘邦转而又看向刘如意,面带笑意,道:“如意出得好主意啊。” 他这个儿子,天资聪颖,又孝顺懂事,最是像自己不过。 刘如意问道:“父皇,前面的国事都处置完了吧。” 刘邦感慨道:“国事哪有处置完的时候?你怎么到你大父这边儿来了?” 刘如意道:“过来和大父问安,等会儿还要去学堂读书。” 刘邦伸手摸了摸刘如意的头,笑道:“今日你刚刚封王,可以好好玩上一天。” 刘如意天资聪颖,平日里功课也比较好,故而刘邦对这个儿子在课业上也十分宽容。 刘如意倏然变得沉默。 刘邦敏锐察觉到自家儿子的神情,笑问道:“这是怎么了?” 刘如意身后的画眉道:“陛下,皇后殿下刚刚前往永宁宫,叮嘱代王殿下要好好读书,不要打扰淮阴侯。” 刘邦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默然片刻,问道:“皇后她还说了什么?” 画眉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将吕后前往永宁宫的经过叙说了一番。 刘邦眉头紧锁,沉吟不语。 以这位老流氓的智慧,已然猜测出吕后又是去敲打戚夫人母子。 就不能消停消停? 或者说,先前的朝会上关于周吕侯封王的争议,同样是帝后二人感情裂痕的延伸。 刘如意低声道:“父皇,母后她原也是一番好意。” 刘邦冷哼一声,没有接话,而是看向刘如意,叮嘱道:“如意,你用罢午饭,就去淮阴侯府上拜访,上午的诏书已经下发到淮阴侯府上了。” 太上皇刘煓听着父子二人对话,嘴唇翕动了下,欲言又止,终究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他不想待在宫里的另外一个原因,三儿自从当皇帝后,和他那儿媳妇儿,平常没少闹别扭。 他那儿媳妇儿精明强干,这些年来为这个家里没少操心。 刘如意道:“是,父皇。” 看来便宜老爹也没有什么办法,强势的妻子,无能的丈夫啊。 刘邦默然了一会儿,又道:“如意,父皇先前在永宁宫那里,留了郎中护送你坐马车出宫。” 想了想,似乎又有些不放心。 “琢侯。” “臣在。”郦商拱手道。 刘邦忽而问道:“你儿子郦坚可是现任郎中?” 郦商拱手道:“陛下好记性,臣之次子在郎中令麾下为郎官。” “武艺如何?” 郦商脸上有些尴尬,谦虚道:“陛下,马马虎虎吧。” “琢侯谦虚了,上次朕听说他在郎官中骑射第一,吕禄他们都不是他的对手。”刘邦笑了笑道。 郦商连忙推辞道:“陛下,犬子资质愚钝,臣恐不能担当重任。” 宫里谁不知道,吕后对戚夫人母子最是生厌,他并不想参与这等事来。 刘邦却笑道:“朕调他在代王身边儿任中郎,秩比六百石,以便护卫代王时常出入宫禁和淮阴侯府,琢侯不要推辞了。” 郦商见上意坚决,只得抱拳道:“诺。” 刘如意闻言,心头一怔。 本来他还担忧自己的安全问题,不想便宜老爹已然有了动作。 一直以来,或许他忽略了这位汉高祖的主观能动性,或者说,他先前的类己言行,还有画眉提及吕后,让刘邦对他更加上心了。 他始终担心随着他的奇言异行,乃至于培植羽翼,吕后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对他痛下杀手。 不要怀疑,吕后一定干得出来! 这是一个不能以常理度之的狠人。 试问谁发癫到在汉高祖驾崩后,将功臣集团尽数诛杀的? 至于他能不能藏拙,装小孩子? 他藏拙不过是重复一遍刘如意的命运,死的犹如一条狗。 这会儿,刘邦笑着拍了拍刘如意的肩头,鼓励道:“去吧。” 想起如意先前对韩信的看法,他也有些好奇,韩信会如何对待于他的儿子。 “父皇,那儿臣告退。” 刘如意躬身一礼,然后离去。 待刘如意离去,刘邦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只觉得焦头烂额。 太上皇刘煓道:“季啊,娥姁这些年也不容易啊。” 刘邦怔忪了下,苍老的面容上神色复杂,最终化为一叹:“儿子知道。” 虽贵为帝王,可也有帝王的无奈。 郦商听着父子二人叙话,心惊胆战,旋即出得长寿宫,前去吩咐自己儿子郦坚护卫刘如意。 …… …… 刘如意出得长寿宫,看向一旁的画眉,担忧道:“画眉,你方才当着父皇的面说皇后的事,就不怕传到皇后耳朵里去的。” 老爹身边儿可是有宦者相陪的,说不定有着吕后的眼线。 画眉清丽白腻的玉颜上现出坚定,道:“我是代王殿下的侍女,自然要以代王为重,先前,夫人和殿下可没少受委屈。” 刘如意默然片刻,道:“画眉姐姐,难为你了。” 画眉轻笑道:“代王言重了,这是奴婢的本分。” 刘如意道:“回永宁宫,准备车马、礼品,孤即刻前往淮阴侯府上拜访。” 吕后的手段向来凌厉、狠辣,不会给他太多时间,就可能斩断他和韩信的联系。 他必须兵贵神速,迟则生变! 而韩信无疑就是一个桥梁,甚至,他要帮韩信和老爹构建一个良好的沟通机制,解除二人的猜疑链。 而就在刘如意打算尽快去见韩信之时,萧何与陈平等人也散了朝,与众大臣向宫城外行去,两人并排而行,边走边谈。 陈平近前,低声道:“萧丞相,陛下难道有启用淮阴侯之意?” 萧何道:“陛下从代北返回之后,知道军国大事,关乎存亡,如今淮阴侯闲置了一年多,欲有重新启用之意。” 陈平皱眉道:“可淮阴侯曾为楚王,一向桀骜难驯,现又被陛下削去兵权,如果重掌兵权,恐生祸乱啊。” 诱擒韩信的云梦之谋,正是陈平的计策,可谓兵不血刃拿下韩信。 萧何道:“曲逆侯无需担忧,陛下应不会再用淮阴侯掌兵的,起码现在不会,相比此事,老朽更担忧淮阴侯授代王兵法,前秦失国之鉴未远啊。” 陈平闻听此言,眸光时明时晦,默然不语。 自是知晓萧何的担忧所在,废长立幼,乃社稷取乱之道。 可这事无比凶险,全在帝心之变,他们这些大臣不好多嘴。 萧何只是说了一句,并未深入这个话题。 陈平同样岔开话题道:“叛贼韩王信余部逃归匈奴,代北战事虽然稍罢,但韩王信不会善罢甘休,年后当还有战事,丞相可早做粮秣供应。” 萧何点了点头,道:“此事我已吩咐下去。” 两人说着,出得宫门,各自上了马车。 另一边儿,樊哙和夏侯婴、曹参、周勃等人则是聚在一起,打算喝酒,为曹参接风洗尘。 樊哙嘀咕道:“让如意大侄子拜淮阴侯为师,这三哥究竟是怎么想的?” 夏侯婴轻笑道:“还能怎么想?这么一个帅才,总不能闲置着,授代王兵法呗,没听见朝会上说了?以后藩王要镇守代北。” 樊哙没好气道:“滕公,你少给我装糊涂,刚才那架势你不是没有看到,上个朝,殿上冷飕飕的,整得人浑身不自在。” 夏侯婴打趣道:“你回家问问你婆娘,说不得就知道怎么回事儿。” 还能怎么着,帝后两人闹别扭呗。 见樊哙还要再提此事,曹参笑着岔开道:“这些事儿,自有陛下操心,我们去喝酒暖暖身子。” 周勃恍若老农的忠厚脸上见着赞同之色,轻声道:“曹相国刚从齐地回来,我们几个得给他接风洗尘才是。” 曹参笑骂道:“去你的,什么相国,我算是哪门子相国。” 樊哙也哈哈一笑,不再提及此事,打算回家问问吕媭。 几人都是从沛县出来,关系比寻常功侯还要熟稔融洽。 第十二章 鱼儿上钩了 永宁宫 当刘如意返回到宫中之时,戚夫人笑意盈盈迎将前去,唤道:“如意,回来了,你大父那边儿怎么说?” 刘如意道:“阿母,在大父那边儿见到父皇了,父皇刚刚吩咐我前往淮阴侯府上,还请阿母为我准备一些礼物。” “刚刚你父皇留了一个郎中,带着几个侍卫,说是护卫你的。”戚夫人说着,吩咐道:“去将陶郎中领进来。” “诺。”一个宫女应着,去唤着一个身形魁梧,腰配汉剑的青年将校进来。 那年轻将校内穿绛色衣袍,身披甲胄,头盔下是一张国字脸,相貌堂堂,拱手道:“卑职陶湛见过夫人,见过代王殿下。” 刘如意打量着来将,见其气度刚毅、沉静,心头喜爱,温声道:“陶郎中免礼。” 这等将校如是完全效忠于他就好了。 “谢殿下。”陶湛抱拳道。 刘如意道:“陶郎中,父皇让你带多少人?” 陶湛抱拳道:“回代王殿下,十人,皆是军中骁勇锐士,足以护卫代王殿下周全。” 汉廷刚刚立国,不少兵卒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精锐,而护卫汉皇的诸郎中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刘如意微微颔首,道:“那陶郎中先准备车马,我要前往淮阴侯府上,警戒事宜就有劳陶郎中了。” “职责所在,不敢称劳。”陶湛拱手应命,干净利落,毫无废话。 戚夫人恍若梨蕊的雪肤玉颜上满是关切,柔声道:“如意,这么仓促啊,不吃了午膳再走吗?” 刘如意轻笑一声,道:“阿母,父皇命我去拜师,我不好耽搁。” 他唯恐夜长梦多,吕后此人不可以常理度之,或许就在短短的时间内,就有可能让老爹收回成命。 戚夫人见状,拉过刘如意的手,柔声道:“如意,外边儿天冷,早去早回。” “是,阿母。”刘如意应着。 另一边儿,郦商之子郦坚顶盔贯甲,腰悬汉剑,带着两个卫士,向永宁宫方向前来,其人微黄的脸上有些怏怏不乐。 想起父亲的吩咐,郦坚觉得自己前途一片灰暗。 本来以为自己上次在诸郎卫中骑射第一,可能会选派到太子身边儿担任护卫,不想皇帝给他打发到了代王身边儿。 宫里谁不知道,三皇子乃是庶出,其母戚夫人因专宠于上,颇受吕皇后嫉恨,而三皇子殿下据闻性情也颇为顽劣。 郦坚心头虽然有些不愿,但得益于郦商动辄军棍和鞭子教训,也不好怠慢差事。 怀着复杂的心情来到永宁宫前,恰逢刘如意正在宫女和宦者的侍奉下,准备登上马车。 郦坚快行几步,抱拳道:“卑职郦坚,拜见代王殿下。” 刘如意循声而望,看向对面只有十六七岁左右,眉宇英武的少年,语气自然道:“可把郦兄长给盼来了。” 说着,近前,拉过郦坚的胳膊,极为熟络。 郦坚其人是他撬动曲周侯郦商的关键。 郦坚拱手道:“殿下乃是王,卑职是臣,不敢当殿下兄长之称。” 刘如意温声道:“父皇常常教导我,功侯宿将为大汉开国立下汗马功劳,而功勋子弟更是国家柱石,我当以兄事之。” 刘氏子弟,从刘邦到刘备,这等收买人心的话几乎是必备天赋。 郦坚连忙道:“殿下言重了。” 看着眼前的小童那真挚热切的眼神,少年郎心头的抵触情绪,不自觉少了一些。 在这个讲究士为知己者死的时代,一个王者对自己如此礼遇,很难不让人心生感动。 刘如意温声道:“兄长还请随我一同乘车,前往淮阴侯府上。” 郦坚听刘如意提及淮阴侯,不由皱了皱眉。 当年大伯就是因为淮阴侯之故才被齐人烹杀,为此父亲大人和平阳侯和颖阴侯这些曾听命韩信的部属,都不怎么亲昵。 但父亲交代过,代王拜韩信为代国太傅,这是陛下的命令。 怀着一种复杂的心绪,郦坚带着两个护卫,也随同陶湛一同护送代王刘如意的马车出了宫城。 …… …… 淮阴侯府 这是一座占地广阔,整齐俨然的宅邸,围墙四周遍植松柏,虽值凛冬,然茂郁不减,遒劲挺拔。 厅堂之中,立着一个头上束冠,身穿短褐色华服的男子,其人卧蚕眉,凤眼、长脸,鼻颌之下黑须茂密,威仪深重。 然其人虽衣裳华丽,但眉宇间带着几许长久郁郁的苦闷之气。 “夫君,诏书上怎么说?”一个着靛蓝色裙裳,珠钗粉鬓,发髻绾起的女子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出得帷幔,目光秋水盈盈地看向那中年男人问道。 韩信刚刚将传旨的宦者送走,看向条案上的诏帛之书,苦涩一笑:“陛下想让我做代王的王太傅。” 韩信夫人殷嫱惊喜道:“太傅?陛下是要重新启用夫君呢。” 韩信摇了摇头,担忧道:“这不是什么好差事,你吩咐下去,但凡有人拜访,就说我病在床榻上,一病不起了。” 代王乃是戚夫人所出,这对儿母子虽得陛下宠爱,但却被吕后厌恶,他自己如今自顾不暇,实无必要再惹怒了吕后。 “这……”殷夫人玉容微变,忧心忡忡道:“夫君,这是皇帝的旨意,如果夫君不从,皇帝发起怒来,只怕还会怪罪夫君啊。” 韩信道:“陛下如今对我疑而不用,让让我教授代王兵法,更见轻侮和猜忌,我岂能做些教书的夫子之事。” 殷夫人柔声道:“夫君,有道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夫君想要施展才学,当听陛下安排才是啊。” “什么安排?我一个统帅千军万马的将军,让我教一稚童吗?”韩信语气中愤愤中掺杂着一些难以觉察的委屈。 殷夫人面色一急,还要再劝。 韩信摆了摆手,不耐烦道:“妇人之见,不必再言。” 不等殷夫人再说其他,韩信高声道:“宁伯,将我钓竿拿来,我要去后院池塘钓鱼。” “是,君侯。”一个老仆开口应道。 韩信心情郁郁,来到后院的一方重檐钩角的凉亭中,坐在屋檐下,继续执竿钓鱼。 韩信闲居在家,无事可做,又自矜王爵出身,不与樊哙等人交游,也就迷上了钓鱼,一如多年前在淮阴的河边,只是在这种生活中,多少有些寂寥和枯燥。 韩信神色寥落,在鱼钩上装上钓饵,看着命下人凿冰过后的池塘,分明有些心不在焉。 自被汉皇所擒,先是幽禁于洛阳,后再迁至长安。 汉皇虽不禁他出入,但满朝文武公卿却对他避之如蛇蝎。 他再不想见汉皇,也不想参与汉朝廷的任何事。 而且,汉皇逐渐骄横,威福自用,果然,前不久听说汉皇被匈奴围于白登山。 韩信摇了摇头,暗道,匈奴示敌以弱,诱敌深入,这么简单的计策汉皇都看不明白。 不过,这些与他都没有什么关系了。 他如今赋闲在家,不能掌兵,汉皇可谓对他忌恨交加。 这时,就在韩信心绪起伏之时,鱼漂忽而晃动了一下,将韩信从失神中唤醒过来。 鱼儿上钩了。 韩信手中握着的鱼竿只觉向下一沉,连忙抬起,却见一尾池养的金鲤自水中带出,水纹涟漪圈圈荡起,金色鳞片熠熠生辉,炫人之目。 韩信一时为之眯了眯眼,心头涌起一股浅浅欢喜,也只有这等钓鱼之事,能让这位昔日的楚王,暂且忘却朝堂的荣辱得失。 恰就在这时,一个仆人近前,拱手道:“君侯,代王的马车到了门外。” 韩信闻言,不由愕然原地。 第十三章 韩门立雪(求月票!) 淮阴侯府 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宅邸石阶外的街道上,这是由青石板铺就而成的街道,相比一路而来长安城街道的喧哗,这里格外清净,甚至显得有些冷清。 “门前冷落鞍马稀啊。” 刘如意掀着车帘,看向冷冷清清的淮阴侯府,低声喃喃,目光不由幽晦几许。 韩信如今也就三十多岁,正是一个军事家年富力强的时候,然而却被闲置,这是对人才的一种浪费。 老爹夺其楚王之位,降为淮阴侯,从洛阳带到长安,杀也不杀,用也不敢用。 或许有磨一磨,留给儿子用的想法。 但诸子当中,除了刘邦,能够驾驭韩信的几乎没有。 韩信此人一饭之恩必偿,但不睚眦必报,心胸开阔,对让自己受胯下之辱的无赖授以中尉。 若说韩信有称帝的野心,那肯定没有,但晋爵为王的野心是有的,而且很大。 大秦立国之后,郡县和王国制本身就争论了许久,说明关外六国不尚秦法,向往周天子时代的分封制,这也是项王为何自立霸王,为何攻齐之后,胜而不据其地的缘由。 而楚国落魄贵族出身的韩信也有这种思想。 当然,人是会变的,曹操的志向还是汉征西将军呢,韩信会不会野心膨胀,没有人知道了。 而韩信的黑点,恐怕就是钟离昧了,但史载钟离昧劝韩信造反不听,而后骂韩信人品不行,遂自刎而亡。 “代王,韩信府上到了。”马车旁的郎官护卫陶湛,喊了一声。 刘如意收回思绪,掀开马车帘,缓缓下得马车。 郦坚则是目光落在淮阴侯三个字,目光冷冷,握紧了腰间的汉剑。 “画眉,上前敲门。”刘如意吩咐道。 画眉上前扣动黑漆门环,“铛铛”的声音在冬日里分外清脆,也砸落在刘如意的耳畔。 这是不屈服于命运的回响。 刘如意福灵心至,于心底喃喃。 这在历史上,从未有过的记载,刘如意拜韩信为师,也是他穿越刘如意后,为改变命运,所迈出的第一步。 刘如意饶有兴致地看向房梁,静静等待着,心头却在思量一会儿如何劝说韩信。 一个头发灰白的老仆,恭敬行了一礼,苍声道:“我家君侯最近得了风寒,无法见客,代王不如改日再来吧。” 刘如意闻听此言,眸光闪烁。 这出师不利啊。 但旋即就明白过来,又是称病不出的把戏! 刘如意近前,面上带着如和煦春风的微笑,道:“韩太傅得了风寒,孤恰好带了侍医来,侍医乃是扁鹊传人,专攻风寒之症,烦请老伯通禀。” 画眉愣怔一下,暗道,侍医,什么侍医? 殿下出来的时候带侍医了吗? 左右张望了下,没有见到任何医者。 嗯,少女显然不知道刘季一万钱的典故。 刘如意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深得刘季真传,眼睛眨都不眨。 那老仆犹豫了一下,道:“代王殿下在此稍等,老奴再去禀告君侯。” 刘如意看向大门,心头也有些古怪。 话说起来,韩信这尊大佛居长安这么久,他的好哥哥刘盈竟一次都没有来拜访过,不过话说回来,其实也不需要,吕家外戚集团足够了。 嗯,某种程度上,他现在厚颜无耻,坚韧不拔的样子,的确像他老爹刘季。 但没有老爹的嘻嘻哈哈。 后院 韩信将鲤鱼放在一旁的小桶里,听完老仆的话语,眉头皱成川字,疑惑道:“真带了侍医来?” 这代王还真是锲而不舍啊。 “那你就说我病了,得了能传染人的瘟疫,不能见人。”韩信摆了摆手,打发仆人道。 他就不信一个小孩子,他不愿见,还能翻了天不成。 老仆闻言,深施一礼,转身返回大门,向刘如意一行如实而言。 “疫病?刚才不是说风寒吗?如何又成了瘟疫?”画眉柳眉倒竖,不悦道。 老仆脸上现出尴尬之色。 刘如意叹道:“太傅这是不想见孤啊。” 对面的老仆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辩白。 画眉蹙了蹙秀眉,轻声道:“殿下,不如我们先行回宫吧,改日再来拜访。” 刘如意神色坚定道:“不能回宫,不然,父皇对太傅恼怒非常,迁怒太傅,就是孤之过了。” 毫无疑问的,自家儿子过来拜师,你又拖着不见,几个意思?当真是桀骜不驯,已有取死之道! 而且还有个问题,他这次如果拜师不成,下次想要出宫,未必就有那么容易,吕后可能不会给他对韩信“软磨硬泡”的机会。 重苛还当需猛药才是。 画眉道:“那殿下接下来?” “等。”刘如意看向那老仆,道:“告诉韩太傅,孤在此等候,还请韩太傅见孤一面,孤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烦请转达孤向学之心。” “代王殿下稍等,老朽这就前去通报。”老仆闻听此言,连忙应道,自然听到了刘如意和画眉方才那番担忧汉皇迁怒韩信的话语。 说着,转身去禀告韩信。 韩信这会儿又放上了鱼饵,闭目养神钓鱼,忽而又见老仆去而复返,随口问道:“人可是走了?” 老仆道:“代王坚持说希望见君侯一面。” 韩信皱眉道:“我不是说不见他了吗?” 老仆道:“君侯,代王看着虽年纪小,但似乎极有主见,还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韩信闻言,愣怔了下,喃喃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老仆道:“君侯,毕竟是代王,是不是见一面?” 韩信仍摇了摇头,道:“他既喜欢等着,那就让他等着吧,我是不可能收他为徒的。” 说着,转过身来,拿起钓竿继续垂钓,浑然忘却了刘如意之事。 在韩信看来,小孩子耐心有限,自己等待一会儿,也就回去了。 于是,不知不觉就是一个时辰过去,而刘如意仍在等待。 “殿下,这都近晌了,你吃点儿东西吧。”画眉语气忧切道。 刘如意道:“太傅身染风寒,我做弟子的,岂能安心就食?” 门口那老仆见得此幕,心头暗暗着急。 不知不觉间就是一个时辰。 天色渐渐昏沉,似乎又在酝酿新的风雪。 刘如意此刻披着大氅,看向淮阴侯韩信的宅邸,心头并无动摇。 “天要下雪了,代王殿下先回宫吧,改日再来拜访。”老仆道。 刘如意道:“无妨。” 说话间,天空雪花纷纷扬扬飘落而下,落在韩府的门前。 刘如意立身寒风中,雪花落在头上的斗笠和肩头,不大一会儿,就蒙上了一层。 画眉担忧道:“殿下,回去罢?雪这般大,如是得了风寒,奴婢百死莫赎了。” “太傅身患风寒,如意恨不得以身相代,这点儿风雪算什么。”刘如意朗声道。 韩信此人,当年老爹为得其臂助,于汉中设祭坛,拜为大将军,正是因为此,韩信哪怕能够左右天下局势,依然不叛。 韩信此人是知恩图报,而且相比名爵,对别人的礼遇和尊重比较看重。 他如果这点儿苦都吃不得,又谈何逆天改命? 画眉见此,张嘴欲劝。 刘如意道:“孤意已决,不必再劝。” 老仆见此,连忙回去禀告韩信。 凉亭里,韩信愣怔了下,犹豫了下,终究伸手打了个呵欠,道:“他既然喜欢站着,那就让他站着吧,我困了,回去睡觉。” 不知不觉就是一个时辰过去。 此刻,刘如意已经成了一个雪人,小脸也冻得红扑扑的,积雪至踝。 立身在门前,犹如巍巍山岳,岿然不动。 郎中和汉军禁卫陶湛等人,看着那雪人的目光,渐渐涌现出了一丝敬意。 而暖阁之中,韩信打了个呵欠,拿起手炉准备喝茶,问道:“人走了吧?” “君侯,代王仍在府门外相候。”老仆道。 韩信心头一惊,推窗望去,但见庭院中嶙峋怪石叠就得假山,已覆着厚厚白雪,刺骨寒风吹动着树干,发出喑哑之声。 “不好。”韩信连忙起身,穿着木屐,就向外迎去。 他可是知道刘如意是汉皇的爱子,这等凛冬风雪,一旦有了闪失,只怕他难逃罪责! “君侯,棉靴,棉靴。”那老连忙仆唤着。 当韩信几乎一路小跑来到府门外,豁然打开房门时,几乎为眼前的景象惊呆。 但见风雪之中,一人身形挺拔,恍若苍松,身上满是雪花,素雅出尘,台阶上的积雪早已淹没了脚踝。 “代王。”韩信动容,喃喃道。 倏而,对上一双眼眸。 眼眸湛然而清澈,坚定而锋锐,此刻见到韩信,神采熠熠,灿若星辰。 “太傅,您来了。” 刘如意亲切唤了一声,脸上现出真挚的笑容。 那笑容明媚恍若冬日暖阳,似能照亮韩信心头的郁郁,让韩信愣怔原地。 韩信连忙下得石阶,近前,拱手深施一礼:“让殿下久等了。” 彼时,呼啸的北风吹过淮阴侯门楼上的瓦当,也吹过皑皑积雪,细碎的雪粉漫天洒落,而阶前雪地上的二人行礼相见,恍若一副动人的历史画卷。 第十四章 大汉非三晋,我亦非重耳(求追读,求月票!) 淮阴侯府 韩信看着风雪中岿然如苍松的少年,那脸上繁盛的笑容,一时之间,竟怔住了。 刘如意关切道:“太傅怎么不穿棉鞋,莫要冻着了才是。” 显然看到韩信脚上只穿着木屐,而且还穿反了。 嗯,韩门立雪,倒履相迎,将来他和韩信都要上中华成语词典。 韩信这才觉察到自己情急之下并未穿好鞋子,不在意道:“无妨,韩某少时家贫,体壮热,不惧寒冬。” 刘如意笑道:“瑞雪兆丰年,你我师生在此,也算是见证了,只是天来晚已雪,能饮一杯无?不知能否和太傅炉边煮酒,请教兵法?” 韩信听那少年声音清脆,言谈自若,忍不住伸手相邀:“请。” 此刻,心底轻视渐授,不再将眼前的少年当作小童视之。 刘如意躬身一礼,身上就有雪花扑簌簌落下,幸在狐裘大氅保暖效果极佳,里间未透。 画眉连忙帮刘如意抖落肩上和斗笠的雪花,柳叶眉之下的美眸嗔怪地瞪了一眼韩信。 韩信见刘如意小脸虽然冻得红扑扑的,但眸光湛然,神采奕奕,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 转而暗暗感慨,代王性情坚毅,对他如此礼遇,于他而言,却也不知是祸是福。 二人说话间,沿着曲折回环的廊道向暖阁行去。 刘如意道:“太傅当年,平赵收代,下齐,破项羽于垓下,军神之名,为华夏传扬,如意彼时尚在襁褓,无缘亲见,憾甚。” 韩信道:“都是陈年旧事了,如今在府中也只能钓钓鱼,下下棋,了此残生罢了。” 虽然这般说,但韩信心情却爽快几许。 刘如意道:“太傅春秋鼎盛,如今匈奴在北为祸,袭扰我大汉边疆,太傅无意领兵征讨吗?” 韩信默然了一下,沉吟道:“朝廷良将辈出,况且陛下能征善战,自能平定北患。” 刘如意道:“父皇虽然雄才大略,但国事纷繁,精力也有不济,平常也需太傅出谋划策,查漏补缺。” 老爹是能平北患,但因为轻敌冒进,差点儿酿成一场土木堡。 韩信挑起暖阁的厚厚褥子,叹道:“如今我无心领兵了,况且,陛下也不会用我。” 如今天下太平,已经没有他韩信的用武之地了。 让随从在外等候,刘如意和韩信来到火炉前烤火,仆人奉上酒水,躬身而退,室内只余二人。 刘如意跪坐在案后,道:“太傅,父皇还是很器重太傅的,只是天下已定,寻常敌人也不需劳太傅出手,如今父皇让我拜太傅为师,已有启用之深意。” 韩信一时默然,端起酒盅,喝了一口闷酒。 刘如意宽慰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太傅虽处逆时,但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来日未必不能再立战功。” 韩信抬眸看向刘如意,道:“我早年杀伐太盛,这二年,身体有疾,已不能领兵了。” 刘如意哑然而笑:“太傅何相欺于我?” 刘如意指向屏风上挂着的舆图:“这是代地之图,太傅先前分明关注着代北战事。” 谎言被当场拆穿,韩信脸色有些尴尬,道:“我这身体的确有疾。” 刘如意轻笑道:“太傅纵然有疾,也是心疾,就算太傅不再领兵,忍见一生所学,后继无人吗?” 韩信闻言颇为动容,看向眼前的少年,暗道,真是好生聪颖。 世上难道真的有生而神明者? 这等话语,可不是旁人能够教出来的,纵然教一两句,这等对答无论如何都教不出来。 刘如意道:“自秦末以来,天下战乱频仍,百姓流离失所,父皇得太傅、萧相国、张先生这样的贤达辅佐,提三尺剑,除暴秦,克项王,定天下,太傅、萧相国、张先生纵百年之后,也能为后世传颂,名留青史,万古流芳。” 事实上,汉初三杰的确做到了千秋留名。 韩信听刘如意所言,目光恍惚了下。 名留青史,万古流芳吗? 只是,代王虽然年幼,竟说出这等豪迈之言。 刘如意道:“然而北方匈奴为患,频频滋扰边疆,不知多少百姓遭受铁蹄践踏,太傅忍见北地百姓妻离子散,泪洒胡尘?” 韩信手中铜酒樽微停,心头剧震。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纵然立下再大的基业,功高震主也能难保全自己。”韩信叹道。 本来这类话不该给眼前的孩童说,尤其还是刘邦的爱子。 但或许是韩信一年多的委屈,也或许是少年方才之言太过叩问本心。 “如意虽年幼,但也知雁过留声,人过留名的道理,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太傅以失王爵而论,心情郁郁,如意可以理解。”刘如意语气诚恳,言及此处,停顿了一下,道:“然大丈夫之志,当如松柏、如翠竹,经霜雪尤茂,受寒风仍坚,岂可因一时之不顺而生颓丧之念,自暴自弃呢?” 韩信之前打的终究是内战,如果将自己的军事才华对上匈奴,为诸夏开拓生存空间,当更为千古传诵。 韩信眼眸一亮,但旋即黯然下来,摇了摇头道:“你父皇猜忌于我,不会给我领兵机会的。” 可以说,到此刻,韩信已打开了心扉,连猜忌之言都说了出来。 或者说,憋了太久太久了,恰也能看出韩信在政治上的天真。 韩信心头郁郁,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刘如意道:“父皇心胸宽大,不拘小节,什邡侯雍齿背叛父皇,如是旁人何其痛恨,父皇不罪之,季布数陷父皇于窘境,父皇拜其为郎,父皇对太傅既有疑惮,也有爱惜,否则当初将太傅带到洛阳,又迁长安,不知多少人进谗言想杀太傅,但为父皇一力拒之,盖因,父皇知太傅之才华,知太傅之贞节,知太傅之苦衷,遂苦等至今日。” 按史书记载,老爹应该尝试过留下韩信,否则也不会带到长安,只是老爹后续没有想到如何使用。 只是韩信的军事能力太强,这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如今有他在,那韩信就可以留下作为抗衡吕氏外戚集团的一枚重要棋子。 韩信面容有所触动,许久之后,化为苦笑,端起酒盅,再次一饮而尽。 刘如意道:“太傅不过三十余,一时荣辱,又算得了什么呢?父皇彭城一败,丢盔弃甲,然不气不馁,屡败屡战,终破项王。” 人生起起伏伏,要挺得住,想得开。 韩信此刻看向刘如意的目光已然满是欣赏,感慨道:“代王殿下真是一个好的说客,只是我与汉皇之间的纠葛,并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 “不过,我可以答应教殿下兵法,至于能学到几成,全看殿下的造化了。” 韩信忽而洒然一笑。 这位代王的确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刘如意也不急切,温声道:“那孤与太傅就来日方长。” 韩信和他老爹之间的恩恩怨怨,的确不是他三言两语可以彻底化解的,不过现在起码有了一个不错的开始。 韩信看向那少年,忍不住赞道:“殿下真是天资聪颖,有成古之圣王之资,可惜……” 古之圣王,幼而能言,弱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聪明。 刘如意轻笑了下,将韩信到了嘴边儿的话说出来:“可惜不为吕皇后所生。” 韩信又一次震惊。 眼前稚童竟能看到这一层,实在让人惊讶。 汉皇汉皇,后继有人呐。 念及此处,韩信心头的无奈更为浓郁。 刘如意看向韩信,道:“太傅,我只是想自保罢了,太傅,你我师徒。” 说着,用手指向韩信和自己:“同病相怜耳。” 韩信又是一怔,但对上那双与年龄不符,沉静一如寒潭的眼眸,不由再次为其所震动。 在这一刻,韩信丝毫不敢再将眼前稚童当作小孩儿。 可以说,此刻的刘如意和韩信,竟有几许雪中煮酒论英雄的豪迈。 刘如意端起酒樽,微微抿了一小口,感慨道:“大汉非三晋,我亦非重耳。” 韩信已是震惊得麻木,道:“代王殿下聪敏练达,来日绝非池中之物。” 怪不得汉皇生出易储之念,只是他为代王太傅,似乎不经意间卷进了这种漩涡。 刘如意放下酒樽,并没有接话。 韩信忽而问道:“殿下,如果方才我仍未出来,殿下何以处之?” 刘如意摩挲着酒樽,笑道:“我会让琢侯之子郦坚,带人点了太傅的房子,就不信太傅不出来。” 韩信闻言先是一愣,继而苦笑,道:“这是火攻之法,殿下非常人也。” 却也觉得大为有趣。 可以说,眼前的代王,聪明过人,天马行空,不拘一格,也就是年岁还小,否则这等王者气度,让人心折。 刘如意道:“太傅,不说这些了,教我兵法吧。” 韩信再无他言,只有一字:“诺。” 第十五章 刘邦:让吕泽为代王太傅? 长乐宫 吕后一袭华美盛服,坐在殿中,下首落座着建成侯吕释之和其子吕禄。 吕释之其人,大约四十多岁,头发灰白,气度坚毅的面容上已有一些细小皱纹,但目光锐利。 “兄长,陛下让韩信为代王太傅,你怎么看?”吕后问道。 吕释之沉吟道:“代王来日要就藩,前往代国那等四战之地,也需要知兵事,晓将略,陛下以韩信为师,授代王兵法,陛下考虑并无不当。” 不是所有人都能想到以韩信为王太傅,就是在帮代王来日夺嫡,起码凭吕释之的政治能力,还看不到这等潜在的风险。 “那为何是韩信?”吕后柳眉竖起,问道。 吕释之道:“陛下经先前匈奴战事不利,或有启用韩信之意吧。” 吕后摇了摇头,道:“不然,陛下是在为代王培植羽翼。” 作为刘季的枕边人,对刘季的一些手段自然十分熟悉。 吕释之语气不在意道:“皇后殿下无需担忧,大兄在代北手握重兵,朝中的功侯们,如瓒侯、舞阳侯他们,不少都支持盈儿,易储之说,纯属无稽之谈。” 周吕侯吕泽如今并未在长安,而是在代北镇守,防备匈奴。 “话是这么说,但我实在不放心。”吕后心头忧虑不减。 吕释之道:“可陛下已经降诏,又事关韩信,殿下如果从中阻挠,只怕会引陛下厌弃。” 吕后清斥道:“那也不行!韩信不能和那贱婢之子混在一起!” 吕释之闻言,张了张嘴,也不好再劝,他自知自家妹妹性情刚毅果决,遇事极有主见。 吕后冷声道:“兄长,你着人监视那韩信,从淮阴侯府上的下人口中搜集罗韩信平日的怨谤之言,着人告发到御史中丞那里,到时我再施为。” 可以说,急了的吕后直接不由分说,施展出了权谋手腕,让吕释之收集证据,诬告韩信谋反。 吕释之不敢多言,只得应是。 吕后交代完此事,转而看向一旁的少年,笑问道:“禄儿,最近在军中历练得如何了?” 吕释之身后的吕禄闻言,连忙向吕后躬身一礼。 其人正是吕释之的小儿子,吕禄。 现在郎中令麾下为郎,秩比三百石。 吕禄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嫩和意气风发,笑道:“回皇姑母的话,郎官当中,没有一个比我弓马娴熟,骑射精湛的。” 吕后笑道:“禄儿这么厉害呢。” 吕释之却皱眉呵斥道:“就知道吹嘘!那是你姓吕,诸郎中比试多有相让,真当自己本事了?不说其他,上次骑射,郦家的二小子不就拿了第一。” 被自家老子不留情面的一通训斥,吕禄脸一垮,悻悻然,不敢反驳。 吕后微笑道:“好了,兄长,你也要太苛责了,在几个孩子当中,禄儿算是最知道上进的了。” 吕释之叹了一口气:“臣这几个孩子资质平平,性情浮躁,一个个都不省心。” 他的长子吕则,资质平庸,碌碌无为,而次子吕种,则是酒色财气沾满一身的纨绔子弟,也就三子还知道上进,弓马娴熟,可堪为将,但性情却偏浮躁。 在他百年之后,吕则可继建成侯之爵,吕禄任将再建功勋,老二吕种其实才最是让他担忧。 “比不了大哥家的两个孩子出挑儿。”吕释之又语气不无艳羡道。 吕泽之子,吕台和吕产二人前者为将,在吕泽麾下听令,后者在少府中任职。 吕后目中现出忧虑,道:“也不知道兄长在代北怎样了?” 刘邦在白登之围后,先行率军返回长安,而代地之兵事暂且托付给吕泽,由吕泽镇守代北,防备韩王信的残余势力反扑。 吕释之道:“韩王信余孽还想卷土重来,大兄在代北镇守,压力也不小。” 就在兄妹二人叙话时,一个宦者神色匆匆进入宫中,语气中有些慌乱:“皇后殿下,陛下来了。” 吕后面色倏变,看向吕释之父子,道:“兄长,陛下来了。” 吕释之面色微变,连忙起得身来。 刘邦则在宦者和宫女的簇拥下,进入吕后所居前殿。 这位大汉皇帝比起方才在刘如意母子前的和蔼,此刻面容阴沉,犹如外面风雪如晦的天色。 “臣妾见过陛下。”气度雍容华贵的吕后起身,碎步快行几步,向刘邦行礼。 而身后的吕释之同样带着儿子吕禄,同样来到近前跪将下来。 刘邦凝眸看向那端华明丽的丽人,目光复杂了几许,语气淡淡:“皇后平身吧。” 这后宫的事就没有一天让他省心过! 刘邦转而看向吕释之父子,皱眉道:“建成侯不在军中操演兵士,如何到了宫里?” 吕家人一门双侯,他对吕家人难道还不够善待吗?为何就不能让他省省心。 见皇帝语气不善,吕释之心头惶恐不胜,躬身一礼,连忙道:“陛下,臣来探望一下皇后殿下,这就告退。” 吕后轻笑道:“陛下,臣妾兄长过来看看臣妾。” 刘邦沉吟道:“建成侯是武将,军中的事还离不得他,皇后无事不得擅召于他,以免误了军中大事。” 吕氏外戚出入宫禁无碍,成什么样子?先前有人私下和他说,长此以往,中外勾连。 刘邦又道:“建成侯,下去吧。” 吕释之如蒙大赦,连忙拉过吕禄,告辞离去。 待吕释之离去,吕后陪笑道:“陛下,用过午膳没有?臣妾让人传膳。” 刘邦摆了摆手,道:“不用了,朕一会儿到戚夫人那吃。” 吕后脸上的笑意,为之一僵。 刘邦落座下来,看向吕后,默然了一会儿,道:“娥姁,朕封如意为代王,是为了对付北方匈奴和韩王信残部所致,以后诸子都要封藩,镇守关东,防止臧荼和韩王信之事重演。” 吕后听得唤声,柔声道:“陛下深谋远虑,臣妾不及。” 刘邦忽而一顿,抬眸定定看向吕后,问道:“娥姁既然知道朕的苦心,为何今早还去了一趟永宁宫?斥责代王母子呢?” 此刻,殿中除却帝后二人外,其他宫婢、宦者早已经悄然退去。 随着刘邦语气严肃,殿内气氛一如寒风呼啸的外间,让人心头沉重。 可以说,夫妻二人早已没有了当年新婚后的如胶似漆,但因为太多的利益纠葛,也难以分割。 吕后对上那双淡漠的眼神,心头酸涩莫名,但眼神并不示弱,而是问道:“陛下是在质问臣妾吗?” 刘邦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移开。 “臣妾是六宫之主,陛下自从平城返回后,多至戚夫人宫中饮酒作乐,臣妾唯恐戚夫人魅惑于上,难道有错吗?”吕后声音中似有委屈和不甘。 刘邦脸色顿时有些尴尬,但飞快逝去,道:“皇后,朕何时饮酒作乐?朕操持国事,心力憔悴,想在后宫中省心一些,这也不行吗?” 吕后冷声道:“陛下在后宫中宠爱谁,臣妾以前不会管,现在也不会管,但陛下授韩信为太傅,是何道理?” 吕后这话也没有说错,刘邦好色如命,不论是薄姬还是其他美人,吕后还真没有管过。 刘邦语气缓和了几许,道:“娥姁,匈奴势大,我大汉正是用人之际,朕想给韩信一个机会。” 吕后冷笑一声,道:“韩信此人有野心!陛下不要忘了,昔日他假齐王之事,后陛下封其为楚王酬功,他仍不安分守己,藏匿钟离眜这等项羽旧部,意图谋反,陛下,此人用兵如神,偏又桀骜难驯,当尽早除之!” 刘邦皱眉道:“如杀韩信,天下功臣如何看待于朕?你可知,前年陈县会盟之时,韩信当着淮南王、梁王等诸侯的面说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之言,彼等诸侯王的脸色。” 如果这时候杀韩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如果起兵造反,再加上一个韩王信,大汉社稷将有倾覆之危。 吕后也知其中利害,道:那也不能授其为代王太傅,臣妾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正如刘如意所料,吕后此人政治敏锐度很高,已经开始阻挠此事。 但吕后仍没有把话挑明,不会指着刘邦鼻子说,你是不是想换太子,给刘如意培植党羽? 姑且刘邦可能暂时没有这个想法,就是这种话,属于明显撕破脸,对自己不利。 刘邦只觉一阵头大,道:“天子金口玉言,岂能收回?” 吕后态度强硬道:“陛下以往出尔反尔的也不少,另选人授代王兵法即是,妾之大兄尚在代北,他也颇通将略,可为代王太傅。” 刘邦:“……” 什么叫他以往出尔反尔的也不少?让吕泽为代王太傅,这又是闹哪样? 第十六章 与韩信论平匈之策(求月票,求追读!) 殿中 刘邦没有接吕后这一茬儿,王顾左右而言他:“朕自晋地回军之后,有人向朕建言大汉应与匈奴罢兵言和,和亲匈奴单于,消弭汉匈战端。” 在前不久的白登之围中,这位大汉皇帝见识到了匈奴兵力强盛,非一朝一夕可以平灭。 相比匈奴这等外患,内忧更为迫切。 吕后一时未解其意,道:“陛下要和亲?” “鲁元她年岁也不小了,送至匈奴单于那里和亲。”刘邦开口道。 吕后闻言如遭雷殛,颤声道:“陛下,这怎么可以?乐儿她怎么能送到匈奴那里?” 事涉自己的女儿,吕后心绪已乱,鼻头酸涩,一时间倒是将韩信为代国太傅的事抛在一边儿。 刘邦偷瞧了一眼吕后神色,叹道:“匈奴人的兵锋越来越盛,为了北地的百姓和汉家的天下,朕虽不忍,只能委屈乐儿了。” 吕后泫然欲泣道:“陛下,乐儿她是你唯一的女儿啊,你怎么忍心啊。” 刘邦神情怅然,道:“朝廷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府库空虚,将士疲惫,如果能使汉匈和亲,也能让老百姓休养生息。” 灭秦之战和楚汉战争的兵祸,让华夏大地满目疮痍。 吕后急声道:“陛下,那匈奴的冒顿单于极为残暴,臣妾听说,冒顿射杀了自己的母亲,乐儿还小,如何能嫁给那冒顿?” 吕后见识非凡,如何不知刘邦此言大利国事,但和亲的是自家女儿,又是另一番感受。 刘邦道:“乐儿不小了,如意这般年岁封为代王,将来也要为备匈之事出力,朕让韩信收其为徒,将来纵然是让如意就藩,也能有所凭仗,至于单于残暴,乐儿是去做阏氏的,单于对阏氏十分宠爱。” 当然,就藩之言纯属搪塞吕后。 吕后却心神一震,沉浸在爱女将要和亲的消息中。 陛下怎么能这般对乐儿? 当年彭城之败,就多次踹下盈儿和乐儿,他们姐弟也是这人的亲骨肉啊。 吕后玉容如霜,坚定道:“臣妾绝不答应!” 刘邦无奈道:“朕只是告诉你,可能会有此事,当然如果韩信能够辅佐如意讨伐匈奴,此事或许不会发生了。” 说着,起得身来,向外间行去。 这似乎是一种政治交换,授韩信为太傅,鲁元公主和亲,选一个吧。 吕后见刘邦离去,脸色难看,眸光闪烁。 岂能不知道枕边人的潜台词。 戚夫人,刘如意,定是你们母子在陛下耳边儿进谗言,否则陛下怎么会想到用韩信为代王太傅? 吕后心头生出一股彻骨的恨意。 可以说,刘邦对戚夫人的宠爱和对吕后的逐渐无情,也让吕后变得愈发狠戾,同时这种狠戾和偏执,又反过来引得刘邦的厌恶。 没有人想自己的枕边人是一个心肠歹毒的女人。 刘邦神情漠然地出得长秋宫,立定在廊檐下,看向风雪愈盛的天穹,叹了一口气,热气在寒冬中呵起,模糊了视线的同时,也将刘邦的记忆拉回十多年前。 那一年,他娶吕公之女,意气风发,婚后日子更是如胶似漆。 当年,娥姁初嫁他时,多么温柔可意,怎么就变成现在这般呢? 此刻的老流氓自然不会反思自己,自己在外面左拥右抱时,吕后在项羽军中被囚的那段绝望和难熬的日子,对吕后的刚毅性格影响多大。 籍孺见皇帝怔怔失神,小心翼翼问道:“陛下,午时了,不知去哪儿?” 刘邦摆了摆手,眉宇之间就有些倦意:“去永宁宫。” “起驾。” 随着宦者的声音,刘邦登上乘舆,前往永宁宫。 …… …… 淮阴侯,宅邸 风雪繁盛,室内温暖如春。 刘如意正襟危坐,不时点头。 他站在历史的下游,作为后世军事论坛的常客,知道不少的战法,当然都是纸上谈兵。 韩信却震惊对面少年的举一反三,问道:“代王殿下先前可有研读兵法?” 刘如意道:“读过一些兵书,也知道太傅当年打过的一些仗,如父皇在还定三秦之战时,太傅暗度陈仓,太傅水淹废丘,破章邯,而安邑之战声东击西,擒魏豹,井陉之役,背水一战杀陈馀,胁燕破齐,潍水之战水淹龙且,垓下之战十面埋伏。” 韩信见那少年对自己过去的战事如数家珍,目光和煦,问道:“那依你观之,这些战法都有何特点?” 刘如意想了想,道:“以正合,以奇胜,用兵之妙,存乎一心。” 韩信闻言,心头愈发震惊。 眼前的少年,真是天资聪颖,一点即透。 兵法之妙,存乎一心,当真是字字珠玑。 韩信问道:“那你说说,汉匈之战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刘如意目光灼灼,问道:“太傅是说父皇刚打的那场战事吧。” 韩信点了点头。 刘如意道:“听宫人提起过,父皇刚开始率兵击败韩王信部将,可谓势如破竹,父皇志骄,未听从娄敬建议,轻敌冒进,方有平城之险,自此我汉家北疆,将长期面临匈奴威胁,我大汉没有抓住首战即决战的机会,国力已经不允许和匈奴长期消耗下去了。” 汉匈之战,得益于司马迁对白登之围的浓墨重彩,在感官上营造了汉廷大败的假象。 事实上,汉军压根谈不上败,甚至在前期取得了胜利。 但因为老爹的轻敌冒进,想要在代谷追击匈奴单于,全歼匈奴,而马邑和晋阳复叛,切断了周勃等人的兵马,反过来使老爹孤立无援,致使老爹遇险。 至于绘声绘色的白登之围,以冒顿单于杀母杀妻杀子的残忍心性,岂会受枕头风影响? 当时,王黄、赵利二人援兵未至,冒顿一方面和韩王信没有建立很深的政治互信,一方面又啃不下白登山的汉军,七天七夜都拿之不下。 此事记载于史记匈奴列传中。 因为,战报会撒谎,但战线不会。 汉军一举收复了晋地和河套的云中郡。 总不能匈奴歼敌一亿,虎踞漠北罢? 不过,双方经此一战,汉家知道灭不了匈奴,对匈奴采取了绥靖政策,攘外必先安内,着手剪灭诸侯王,匈奴也在积极整合内部,和月氏人打仗,后来持续侵扰北方边境,威胁汉廷都畿。 在战略上,汉廷长期处于不利局面,从这个角度来说,的确是汉廷输了,没有抓住开国后的首次汉匈国战,首战即决战,给匈奴重重一击。 韩信频频点头,道:“殿下所言不错,那殿下以为匈奴可灭乎?” 刘如意道:“匈奴骑兵来去如风,难以歼灭其主力,我在明,敌在暗,彼等如不能彻底剿灭,仍会时不时扰乱北境。” 汉廷不是打不赢匈奴,而是……打不着匈奴。 无法歼灭匈奴主力,匈奴骑兵不会傻乎乎和汉廷打阵地战和消耗战,而是在运动战中不停给大汉放血。 直到卫霍二人横空出世,再加上当时武帝朝国力强横,积攒了一定的骑兵,才有寇可往,吾亦可往的局面。 当然,汉廷诸侯王的内忧也是一大问题。 事实上,汉文帝时期也曾发动过对匈奴的战争。 韩信道:“如今连年征战,国力衰微,朝廷需得休养生息。” 刘如意道:“五年积聚,五年教训,五年反攻,未必不能直捣匈奴王庭,为我华夏永绝后患。” 男子十五年成丁,也就是一代人的时间,他那时候也二十多岁,当然,如果他来主政,利用军事科技的代差,可能这个十五年的灭匈时间还能再缩短。 第十七章 只怕会有杀身之祸(求追读!) 淮阴侯府 “如是太傅领兵,当如何攻灭匈奴?”刘如意忽而目光灼灼看向韩信问道。 他现在也挺好奇这位兵仙,对平定匈奴有何方略,或者说后世之人都好奇。 韩信略作沉吟,道:“选骁勇骑军,察匈奴地形,摹匈奴战法,深入敌境,掠其牛羊,剿杀其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此五年,匈奴可除矣。” 相比刘如意先前的大略,韩信之言虽然简练,但有轻描淡写之感。 刘如意目光现出敬佩之色,赞道:“太傅果然是当世兵仙,智谋深远。” 这正是卫霍的战法,不愧是一代兵仙,英雄所见略同。 但想要治本,还需筑造城池,移民实边,再从经济上控制匈奴,从文化上同化归附,以通婚在族群结构上逐渐改易。 此外,军工科技的代差发展,国力的碾压。 不然,还是会有各种各样的胡人,此起彼伏的崛起。 当然,这是他一个后世之人的看法,韩信能够从一个军事战略家的角度分析打败匈奴,已经很了不得了。 “兵仙?这夸赞我可不敢称。”韩信闻言,摆了摆手,感慨道:“只是我大汉骑军尚少,骑兵非一朝一夕可成,还需复马政,兴骑射。”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没有骑兵,全是纸上谈兵。 刘如意道:“是啊,记得父皇初登基时,连六匹毛色一样的马都凑不齐,如今连年战乱,朝廷缺马。” 一旦陷入僵持战,双方打的就是国力。 韩信道:“匈奴之克定,需我朝励精图治,奋发有为,倒也不在这一时一日。” 刘如意道:“太傅,还请继续授我兵法吧。” 而后,韩信又授刘如意兵法,只是随着时间过去,韩信心头愈发震动,看向眼前代王那张稚嫩的面孔,心道,难道真有生而知之者? 一如张良对刘邦的感慨,沛公之才殆天授。 刘如意却并无丝毫得色,他是站在后世多少军事思想家的下游,不少先进的军事思想,历经锤炼,直指大道。 不过韩信思维敏捷,高屋建瓴,于他而言,可谓良师益友。 两人又聊将起来,从秦末战争的历次战役,韩信向刘如意叙说当时用兵的想法,可谓愈聊愈是投机,如果不是年龄相差太大,甚有相见恨晚之意。 不知何时,外面天色愈发昏暗,仆人进入屋内,将烛火点燃。 韩信道:“天色不早了,今日就先到这里吧。” 眼前少年的确是天资聪颖。 刘如意起身,深施一礼:“太傅,那如意告辞,明日再来拜访。” 今日先在韩信这里定了师徒名分,以后再多多请教,至于旁的不急。 韩信叮嘱道:“路上积雪厚,一路小心。” 待刘如意离去,韩信心绪仍迟迟无法平息,就连殷夫人进入厅中都没有察觉。 “夫君,代王殿下走了?”殷夫人问道。 韩信神思回转,讷讷道:“走了。” 殷夫人微笑道:“夫君觉得代王殿下如何?” 韩信默然良久,感慨道:“我以为先贤所言,生而岐嶷,幼有奇相,乃是故造声势,不想今日亲眼所见,当真是造化之玄啊。” 大人可以教小孩儿一两句对话,但对答应变,却无法教。 殷夫人柔声道:“妾身听说这小代王乃是陛下爱子,或许夫君如今之窘境,能从代王可解。” 韩信没有再驳斥殷夫人的话,只是默然不语,目光眺望着庭院中的积雪,怔怔出神。 殷夫人笑道:“夫君可好好教授这小代王兵法,余下的来日方长。” 相比韩信的“愣头青”和“低情商”,其父为秦廷御史的殷夫人,则要圆滑变通许多。 在代王这位天子爱子身上,看到了韩信摆脱杀身之祸的曙光。 韩信语气有些缥缈:“代王年纪虽幼,却有名将之姿,我会好好教他的。” 殷夫人闻言,心头欣喜不胜。 夫君可算是开窍了。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味和陛下怄气,只怕会有杀身之祸! 幸在代王如意登门求学兵法。 这边厢,刘如意出得韩信府上,彼时,暮色四合,天地昏沉,街道远处的酒肆和店家已经亮起灯火,橘黄光晕在雪中摇曳。 “殿下,车马已备好了。”郦坚面无表情地近前,抱拳道。 不想这代王竟对韩信如此礼遇,看样子两人相谈甚欢。 刘如意压下心头的思绪,道:“回宫。” 少年登上马车,伴随着马车的辚辚声,缓缓闭上眼眸,白日里的一切在脑海里闪回,整理着思绪。 他如今拜韩信为师,可谓迈出了改变命运的第一步。 但还远远不够,随着他崭露头角,一定会引得吕后的注意,或驱之就藩,或暗害之。 因此,他需要习练武艺,拥有一定自保之力,同时,他得进一步试探一下老爹对他的态度 …… …… 宫苑,永宁宫 灯火通明,花纹精美的铜形薰笼当中袅袅升起几缕香烟。 刘邦和戚夫人用罢晚膳,隔着一方棋坪下着围棋。 相比在长秋宫中面对吕后的不自在,此刻的刘邦要随意许多,双腿随意盘着,手中捻起棋子,放在棋坪上。 戚夫人则有些心不在焉,先前刘如意那番合抱之木,九层之台的黄老言语不时在丽人脑海中回放,道:“都这么晚了,如意怎么还没有回来?” 刘邦笑道:“戚姬勿忧,兴许是在淮阴侯上留了饭。” 其实他也很是好奇,韩信一直装病不出,如意如何将韩信逼出来,还有韩信是否当真不识时务,不收如意为徒。 就在这时,一个宫人进入殿中,禀告道:“殿下,夫人,代王回来了。” 刘邦笑道:“回来了?赶紧带过来。” 不大一会儿,刘如意进入殿中。 “给父皇,阿母问安。”刘如意行礼道。 刘邦笑道:“饿了没,籍孺,让人拿些吃食来。” 籍孺连忙笑着应道。 戚夫人连忙招呼道:“如意,快过来,让阿母看看。” 刘如意连忙跑将过来,道:“阿母,我回来了。” 戚夫人握住刘如意的手,亲昵的语气中带着几许担忧:“外面冷不冷,看你这手凉得。” 听着戚夫人的关心之语,刘如意对眼前这个女人在心底的认同感多了一些。 刘邦笑道:“如意,外面下这么大雪,可见着韩信了?” “回父皇,见到了。”刘如意道。 刘邦饶有趣味:“哦,怎么见着的?” 韩信的执拗和固执,可以说是一头倔驴,不想还真让如意见着了。 画眉却噘着嘴道:“陛下,代王殿下为了拜师,在淮阴侯府上等了两个时辰,身上雪都落了厚厚一层。” 说着,就将刘如意先前在韩信府上的事说了。 刘邦闻言,讶异地看向自家三儿子,目光熠熠,心头震动。 韩门立雪,如意这小子真是…真有他的! 这就是所谓的以亚父之礼待之? 想起先前稚嫩而清脆的声音:如再不允,抗诏斩之。 掷地有声,英武果决。 刘邦心头啧啧称奇,如意真是像他,求贤若渴,礼贤下士,小小年纪已有雄主之风。 可以说,刘如意去见韩信的表现让这位起于草莽的帝王,看到了英睿天成的明主之姿。 戚妃闻言,既心疼又恼怒道:“如意,这要是受了风寒,可怎么好,陛下,这淮阴侯也真是太过分了,如意这么小,让他在风雪里站了两个时辰,怎地如此傲慢。” 刘如意将玉盏中茶水一饮而尽,道:“阿母,太傅自到长安后,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不知我之诚,不敢收我为徒,也是应该的。” 刘邦面上现出微笑,目光已极为满意,道:“韩信向来心高气傲,你能让他收你为徒,传你兵法,实在不易,乃公还说要亲自去一趟淮阴侯府上呢。” 刘如意道:“父皇,太傅今日授我兵法,我获益良多。” 现在韩信心态还未彻底调整过来,还不适合见老爹,再说出什么韩信将兵,多多益善,那老爹还是会心生忌惮。 第十八章 父爱如山(求追读!) 永宁宫 刘邦面上笑意繁盛,道:“那你这段时间和他多学一些带兵的本事。” 他现在不急着见韩信,需看这头倔驴是不是真心在教如意。 刘如意转而又道:“父皇,儿臣还想向郦商叔叔学骑射武艺,还请父皇恩准。” 戚妃嗔怪道:“这孩子,一天天的不消停,还没学完这个就学那个的。” 刘邦脸上现出欣慰的笑意:“让他学,学骑射武艺将来也好面对匈奴。” 他的儿子,岂能不通兵事,不懂武艺? 刘如意心一横,开口道:“父皇,一人习练武事未免枯燥,还请父皇允我募将校遗孤为护卫,同习武艺。” 这话冒有一定风险,但这个风险必须得冒! 这是他拥有自己班底,乃至自保的机会。 幸在,据史书记载,老爹原有换太子之意,记忆里他也一向早慧,否则,老爹不会说类己。 “将校遗孤?”刘邦诧异道。 刘如意温声道:“父皇,军中不少人殁于王事,遗留下的孤儿,儿臣想他们可怜,不如挑选一些陪儿臣练武,一来是抚恤,不使国家有功之臣寒心,二来等他们长大以后,也可承父遗志,北击匈奴。” 刘邦那双落在刘如意的目光有些讶异,问道:“你想招募这些孤儿为护卫?” 如果是其他皇子,刘邦可能就疑忌,但眼前的刘如意,原本就是爱子。 刘如意解释道:“父皇,儿臣想来日就藩代地,抗击匈奴,身边儿也能有帮手。” 就藩,本身就是最大的理由,他就藩之地又是抗匈前线的代国。 刘邦点了点头,心下恍然,道:“你就藩代地是需要亲信人手,朕允你招募一曲。” “谢父皇。”刘如意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下。 看来是他多虑了。 刘邦想了想,笑道:“你平日里出宫多,如今又是藩王,应当有甲士充为仪仗,今日派去护送你的那一什护卫,以后就扈从于你,听你调遣了。” “儿臣谢父皇。”刘如意心头一喜,连忙道。 老爹不仅不疑他收养将校遗孤,而且还将陶湛手下的那十人拨付给他听从调遣,充当仪仗。 这刘邦对刘如意的父爱,不说对比老朱对朱标,但也非常之高了。 毕竟都要易储了。 当真是父爱如山啊。 …… …… 刘如意并不知道,自己白日里的韩门立雪一幕,已经落在有心人眼中,随着时间过去正在发酵。 毕竟,曾为楚王的韩信,可谓长安城中的名人。 琢侯府,后宅厅堂 郦商进入厅堂,将身上沉重而冰冷的盔甲除去,正在和夫人方氏和女儿郦莺分餐用饭。 汉初还没有女人不得上桌的规定。 夫人道:“听下人说,二郎去了代王那里? 郦商拿着小刀分割着餐盘中的肉,用筷子夹起,道:“三皇子被封为代王,陛下十分喜爱,就让二郎护卫身侧。” 夫人皱眉道:“不是说送到太子那边儿去的吗?” 郦商道:“太子那边儿盯着的人太多了,人多眼杂,太过招摇。” 夫人斟酌着言辞,道:“夫君,这三皇子不是说不是太得宫里那位的喜欢?这怎么封了代王?” 郦商语气复杂道:“陛下不仅让二郎担任代王殿下的护卫,还让韩信为代王太傅,授代王兵法。” “韩信?”夫人愤愤道:“那个害死兄长的韩信?” 下首落座的小女儿郦莺,年方十三,身姿娉婷,玉颜姝丽,柳眉凤眼,气质颇为英丽,闻听韩信之名,放下筷子,目中现出讶异。 这时,一个下人进入厅堂道:“坚公子回来了。” 郦商放下夹起鱼脍的筷子,抬头道:“二郎回来了。” 不多时,却见郦坚进入厅堂,头上仍披着甲胄,抱拳道:“见过父亲大人。” 郦莺起得身来,欣喜道:“仲兄。” 郦商点了点头,问道:“二郎,今日你去侍奉代王,如何了?” 郦坚道:“我随代王去淮阴侯府上,淮阴侯初始不见代王。” 说着,就将白日经历叙说了一番。 郦家众人闻言,脸上皆现出动容之色。 “这大冷的天,雪这样大,等了两个时辰,这个淮阴侯,代王还只是一个孩子吧。”方夫人喃喃道。 郦莺脸上同样现出异色。 郦商面容微震,问道:“代王真的在韩信府门前候了两个时辰。” 郦坚道:“代王对韩信十分尊敬,风雪虽大,无法动摇其志,后来韩信出来,引代王至府中,答应教授代王兵法。” 郦商神情陷入思索。 方夫人道:“夫君,代王这是?” 郦商感慨道:“代王虽然年幼,但心志坚毅,非常人可比。” 作为秦末乱世起兵的将校,如何看不出来这是在拉拢韩信,只是小小年纪,竟如此礼贤下士。 其实,老刘家的血脉就是如此,政治能力几乎是天生的。 郦坚道:“父亲大人,韩信与我郦家有仇,本以为被陛下削去王爵,永无翻身可能,不想竟又得了代王青眼。” 郦商摇了摇头,道:“当年你大伯之事,并未完全是韩信的错,更多是齐国田氏之恶。” 郦坚道:“那韩信也有责任。” 郦商道:“此事恩怨纠葛,已经说不清了,你如今侍奉代王殿下,不可再在淮阴侯府上多生事端,为代王殿下添乱。” 郦坚却扬起脸,道:“父亲大人,我不想去侍奉代王。” 郦商皱眉道:“天子之命,谁敢抗之?你且在代王身边儿安心待上一段时间,如果来日再有变化,调拨过来就是了。” 郦坚闻言,心头虽然无奈,但也只得拱手称是。 方夫人笑着招呼道:“二郎快过来吃饭。” “谢阿母。”郦坚闻言,来到其妹郦莺身旁落座,拿起筷子,默默用起饭菜。 郦商举起酒樽,一边儿小口啜饮,一边儿思量代王其人。 太上皇那里,代王就显出早慧之相,为太上皇建言再造丰邑城,不想竟能一举拜韩信为师。 想起前些时日的一些流言,郦商心头生出一股忧虑。 长子愚而幼子聪,只怕会有废立之祸生。 他虽然从陛下定鼎天下,但和陛下那一帮丰沛的老弟兄不一样,陛下让二郎侍奉代王,究竟是何用意呢? 难道想让他郦家扶持代王? “夫君。”就在郦商胡思乱想时,方夫人出言打断了郦商思绪:“大郎上午过来说,建成侯的三儿子看上了莺儿,想要求娶莺儿,夫君觉得妾身该答应他吗?” 大郎自然是郦寄,他与吕禄关系莫逆。 郦商还未表态,郦莺清声道:“母亲,我才不嫁那吕禄。” 方夫人嗔恼道:“父母之命,媒妁之约!岂容你一个女儿家家自己做主的。” 郦莺雪颜玉容涨红,道:“我听人说,那吕禄逛女闾,不是什么好人。” 所谓女闾,乃是妓院,最早可以追溯到春秋时期的齐国管仲所创,用以增加国家赋税收入。 “你听谁说的?”方夫人面带惊色,问道。 郦莺英丽容颜上见着冷峭:“我听人说的,樊家的大郎爱赌博,吕家的二郎逛女闾。” 郦商淡淡问道:“后面是不是还有一句?” 郦莺问道:“大人,您怎么知道?” 郦商乜了一眼郦坚,道:“郦家的大郎爱喝酒,郦家的二郎喜游猎。” 郦坚闻言,脸上现出不自然之色,道:“父亲大人。” 郦商郑重告诫道:“游猎不是坏事,可以磨砺武艺,只是不要践踏禾苗,不要误了国家大事。” 郦坚拱手道:“儿子谨遵父亲教诲。” 方夫人问道:“夫君,那莺儿的婚事。” 郦商摇了摇头,道:“派人回绝了。” 方夫人柔声道:“夫君,可他是吕皇后的侄子,父亲又是建成侯,吕家门第显赫。” 郦莺急声道:“父亲大人。” 郦商道:“正是因为他吕家风头正盛,莺儿才不能嫁给他。” 虽然他那天没有去朝会,但也知道陛下对吕氏颇为忌惮,他再和周吕侯搅合在一起,陛下将如何看他。 方夫人心头失望,问道:“夫君不再想想吗?” 郦商摆了摆手,道:“月盈则缺,水满则溢,天道忌满,人道忌全,吕家富贵已极,吕氏族人在长安谦逊者少,飞扬跋扈者众,这不是什么好事。” 方夫人闻言,一时默然。 郦莺闻言,心头欢喜,道:“父亲大人最好了。” 郦商笑道:“你也别高兴太早,如果有合适人家,为父和你阿母也要为你说媒。” 郦莺闻言,顿时又怏怏不乐起来。 第十九章 那就奉天靖难,未央宫对掏! 永宁宫 刘如意得了刘邦的允准,心头喜悦。 据汉制,一曲军兵,设军侯,辖五百人。 招募一曲的孤儿,也就是五百人,都是那种半大小子,不出几年,他就会拥有一支只属于他的羽林部曲,这些都将成为他的班底。 最重要的是,他试探出来,老爹对他并无疑忌。 或者说,作为老爹最宠爱妃子的儿子,晚年连易储之念都有许多次,何况是这些? 再说对于半生戎马,在秦末动辄率领数十万大军的刘邦而言,五百孤儿军还真不放在马上皇帝的心上。 汉初还没有经历过后来那么多朝代祸乱兴衰的教训,对皇子掌兵并不敏感。 他倒也不算什么,汉初的诸侯王在封国内几乎等同国君,一旦长大,甚至可以和中央朝廷叫板。 那为何原时空的刘如意没有培植羽翼的? 历史上的刘如意,因年纪小不懂厚培根基的重要性,而戚夫人政治上的天真和幼稚,也不知道“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道理。 或者说,春秋战国时期的争夺大位,往往就是靠后宫的枕头风。 他作为后世之人,这都经过了几千年的阴谋诡计训练,宫廷斗争经验丰富无比。 刘邦沉吟道:“你先供养一批,如果确实可用,这些年殁于王事的遗孤,朝廷也当抚恤才是。” 刘如意道:“是,父皇。” 而后,说了几句话,刘如意告辞离去。 回到寝宫,刘如意在画眉侍奉下,想着心事,沉沉睡去。 是夜,刘如意做了一个梦,高帝十二年四月,汉皇刘邦驾崩,吕后临朝称制,将母亲戚夫人囚于永巷,削成人彘,而自己也被毒死。 倏而,到后半夜,梦境倏然一变,自己率领二十万大军,从代国一路杀至长安,杀进未央宫,吕后和文武公卿匍匐在他的脚下叩首,口称陛下。 第二日,东方现出一丝鱼肚白,晨曦笼罩了大地,雪后分明是一个大晴天。 帷幔四及的床榻上,刘如意猛地惊醒,一摸额头,满是汗水。 “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刘如意回转神思,目光幽幽,心底喃喃。 如果最终做不了太子,那就奉天靖难,未央宫对掏! 大丈夫生不五鼎食,当以五鼎烹! 左右无非一死耳! 他绝不会让吕后如杀狗一样,将自己毒死。 这就是他内心潜在的想法。 前世华夏历史悠久,玄武门之变,奉天靖难……总有一款模版适合他。 刘如意压下心头的思绪,将野心再次深深埋藏,抬眸看向外间,天已拂晓,而铜灯中火苗摇曳着,万籁俱寂。 刘如意唤道:“来人。” 不多时,伴随着轻盈的脚步声,画眉挑开帷幔,进入里厢,柔声道:“殿下,你醒了。” 刘如意问道:“画眉姐姐,什么时候了。” 画眉道:“巳时了。” 刘如意道:“伺候我起来。” 他今日的事情也很多,锻炼身体,前去学堂读书。 画眉连忙应了一声是,招呼宫女过来伺候刘如意更衣洗漱。 刘如意整理完毕,并不耽搁,前往永宁宫去向刘邦和戚夫人问安。 至得永宁宫,却见刘邦正在和戚夫人共案用膳。 “如意见过父皇和阿母,祝父皇和阿母千秋。”刘如意道。 “如意来了啊,父皇身边儿坐。”刘邦笑着伸手招呼道。 这位帝王十分随性,衣衫不整。 刘如意近前而落座,道:“父皇。” 刘邦问道:“如意今个儿是去韩信那里,还是你大父那里?” 刘如意脆生生道:“儿臣打算先去学堂读读书,午后再至太傅那里学习兵法。” 韩信只是他在汉初朝堂立足的第一个支点,他需要更多的支点。 正如前世他看过哪一部日剧《半泽直树》所言,无论任何时候,都要格外珍视人与人之间的交往。 刘邦笑道:“去学堂先不急,你习武的事,父皇刚刚派谒者知会了琢侯,由他在你大父所居的宫苑旁教授你骑射武艺,你对琢侯要尊敬。” “谢父皇。”刘如意道。 暗道,如果是学武艺,剑术大师虫达是最好的人选,只可惜此人是吕泽旧部,不会教他。 念及此处,心头更觉凝重。 吕家犹如一座大山般压在他的心头,只怕老爹也有同样的感受。 刘邦忽而收起脸上的笑意,道:“好好学,不要丢了乃公的脸!” 刘如意道:“是,父皇。” 感觉自昨日韩门立雪一事后,便宜老爹对他的态度似乎又重视了一些,或许昨晚阿母又吹了枕头风? 不由多看了一眼一旁的戚夫人。 戚夫人语笑嫣然道:“如意,过来,吃点儿东西。” 刘如意应道:“是,阿母。” 刘如意低头用起戚夫人所做的糕点。 就在这时,宦者来报:“陛下,太子和鲁元公主求见。” 刘邦愣怔了下,道:“盈儿,还有乐儿?” 戚夫人柔声道:“想来是给陛下问安的。” 刘邦吩咐道:“让太子和公主进来。” 那宦者应命一声,转身离去。 不多时,刘盈和其姐鲁元公主进入殿中,姐弟二人行至近前:“儿臣拜见父皇。” 刘如意拿过帕子擦了擦手,目光投向鲁元公主。 这是他刘家的大姐,年方十六,待字闺中,却并未许人。 按说女子十四岁及笄就会嫁人,但吕后太过舍不得刘乐,就多留了二年。 刘邦道:“盈儿,乐儿快快起来。” 这会儿,刘如意也绕过矮几之案,道:“大兄,你来了。” 这时候讲究孝悌友爱,一如昨日刘盈对他的亲善,他对刘盈这个兄长也没有太多隔阂。 刘盈也是个可怜人,最终被吕后按着头强娶了外甥女张嫣。 一旁的戚夫人则是亲自近前,搀扶起鲁元公主刘乐,拉过少女的素手问候着。 刘如意亲切地拉过刘盈的手,问道:“大兄,如何来了?” 刘盈强自笑了笑,道:“三弟,我来寻父皇有事。” 说着,抬眸看向上首处的刘邦,目光中明显现出畏怯,声音不免弱弱几许:“听母后说,父皇打算将阿姐送到草原去和亲?” 刘邦闻言,愣怔了下,道:“朝臣中是有人这么说,是你母后告诉你的吧。” 刘如意闻听此言,心头涌起思索。 便宜老爹现在就要和匈奴和亲了吗? 嗯,应该是临时起意。 或许正是因为此事,吕后才紧急将自己的女儿鲁元公主嫁给了赵王张敖。 这会儿,鲁元公主刘乐已然是泪流满面,哭诉道:“父皇,儿臣不嫁那单于。” 刘邦不悦道:“国家大事,岂容你女儿家自专。” 刘乐不由更为伤心,哭声愈发大了起来。 刘如意暗暗叹了一口气。 老流氓当年为了活命,可是狠心将刘乐兄妹数次踢下马车。 刘盈见刘邦发怒,心头愈发生怯,只得壮着胆子道:“父皇,草原之地向来苦寒,那单于更是不通中国礼仪,粗鲁野蛮,阿姐不能嫁给这等样人为妻啊。” 刘邦看向自己的二子眉眼间满是柔弱和畏怯,心头更为不悦,皱眉道:“此事尚在商议当中,未有定论,你不去学堂好好读书,掺和这等事做甚?” 这位老流氓难免将眼前二子和如意对比,太过仁弱,怯懦,缺乏权变,一点儿都不像自己。 刘盈道:“如果事还未定,儿臣还请父皇不要将阿姐和那单于和亲,如果事已定,儿臣还请父皇收回成命。” 刘邦问道:“你阿姐的婚事,你母后怎么说?” 刘盈老实回答道:“母后说,阿姐已年岁不小,如果嫁娶,当嫁给王侯公子。” 刘邦一时没说话,看向一旁的鲁元公主,此刻少女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心头倒也生出几许不忍。 “此事再议罢。”刘邦叹了一口气道。 刘盈闻言,心头一喜,连忙顿首道:“儿臣谢父皇。” 刘邦道:“你们姐弟先回去罢,容父皇思量思量。” 待刘盈和刘乐走后,刘邦又是叹了一口气。 对这两个孩子,愧疚终究是多一些。 第二十章 传到吕后耳中,只怕要起杀心(求追读,求月票!) 永宁宫 见刘盈兄妹离去,刘如意抿了抿唇,问道:“父皇,匈奴犯边,只有和亲可解吗?” 相比朱明,刘汉让人诟病的一个点,汉廷使汉家女往匈奴和亲,虽然政治是冷酷的,但的确有辱强汉之名。 而且更麻烦的事,汉家女带过去的工匠客观上提高了蛮夷的科技水平。 比如唐代的文成公主和亲松赞干布,站在历史的下游,可以说客观上促进了民族融合,但放在唐廷而言,的确是资敌行为。 包括去年韩王信叛汉投匈,同样给匈奴带去了大批工匠。 刘邦没有隐瞒,道:“这是刘敬的建议,我还在犹豫。” 刘如意想了想,思量其中利害。 老爹的政治逻辑,无非花小钱办大事,得益秦末战乱的洗礼,如果能够用一女子换汉匈战火不启,汉廷文武乐见其成。 不和亲固然提气,但连年战乱,汉廷已不适宜长期和匈奴打国战了。 见刘如意沉默,刘邦笑道:“怎么?觉得父皇对匈奴态度过于软弱?” 自家这个儿子天虽年幼,但英睿天成,颇有早慧之相。 刘如意道:“国家连年出兵,将校厌倦战事,父皇也有苦衷,向使我大汉来日威震四夷,当选匈奴之美女,敬献大汉天子。” 刘邦目露欣赏,道:“看来,你在韩信那边儿长进了不少。” 刘如意拿捏不住刘邦的态度,这话就没有接。 刘邦道:“朕又何尝不觉得耻辱?但大丈夫能屈能伸,韩王信投靠匈奴,还不知道透露我大汉多少虚实。” 如果是以往,刘邦不会当刘如意的面说国事,但因刘如意拜师韩信时的表现,这些心里话,刘邦压在心里许久,想给自家儿子说说。 刘如意敏锐察觉出这种心态,道:“父皇无需担心,我大汉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大破匈奴,或早或晚。”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此刻的大汉内忧外患,北方的匈奴,关东的英布、彭越等异姓诸侯王,如果再加上南越的赵佗,汉廷只能攘外必先安内。 刘邦道:“和亲一事,暂且不急,先看开春之后的战事,匈奴虽罢兵,但韩王信此人野心勃勃,应还会滋扰边境。” 刘如意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长秋殿 郦商则收到了宦者传来刘邦的命令,怔在原地。 陛下竟是让他教代王武艺? 这究竟是何用意?难道真的想让他扶持代王? 就在这时,一个禁卫进入殿中,抱拳道:“琢侯,代王殿下来了。” 郦商道:“我去相迎。” 说话间,只见代王其人在几个宫廷禁卫陪同下,来到近前。 刘如意行礼道:“如意见过郦师。” 琢侯也是后来的曲周侯郦商,相比夏侯婴、樊哙、曹参、周勃等人的知名度,郦商在汉初开国功臣中存在感不算太强。 郦商初以四千兵马从高祖,助攻长社,平定汉中,又定代地和上郡,可谓战功赫赫。 郦商并不屈从吕后,在惠帝和吕后时期称病不出,只是在吕后和审食其密谋诛杀所有功臣时进行规劝。 刘如意整理着前世的记载,心道,这是一个懂得明哲保身的人。 他想把郦商绑上自己的战车,尚需费一些心力。 郦商连忙伸手相扶:“代王殿下无需多礼。” 刘如意道:“郦师,父皇让我随郦师学习武艺和骑射,我当以师礼视之。” 郦商见此,不好再推辞。 “殿下这般年岁,是到了习练武艺的时候了。”郦商点了点头,道:“我先教殿下扎马步吧,夯实基础。” 刘如意拱手道谢。 郦商说着,摆了一个马步的姿势:“殿下照着我来做。” 刘如意依瓢画葫芦。 郦商则是起身过来帮助刘如意纠正姿势。 扎了一刻钟马步,郦商为防刘如意枯燥,笑道:“殿下先歇一歇,我给殿下打一套拳,殿下后续也要学。” 刘如意道:“还请郦师大展拳脚。” 郦商拉开架势,打了一套拳法,但见拳势沉稳,杀伐之气凛凛。 约莫半刻钟,郦商停下。 “啪啪…”刘如意抚掌,赞道:“郦师真是好拳法。” 郦商微笑道:“殿下过誉了,许久没有这般活动了,一头的汗。” 刘如意道:“郦师,这套拳法可有名字?” 他前世也因为兴趣加入了一些大学社团,懂一些拳架子。 郦商道:“自己摸索出来的庄稼把式,没有取名字。” 刘如意笑道:“我看这拳法大开大合,杀伐铮铮,想来郦师当年就是以此套拳法辅佐父皇横扫六合的,不如就叫六合拳吧。” 郦商眼眸一亮:“六合拳?可这只是寻常拳法,这名头有点儿大了吧?” 刘如意道:“郦师乃当世英雄,开国元勋,唯有此拳名才配得上这套拳法。” 武侠里的六合拳、八卦棍,都是大路货的名字。 不过,将来这套拳法在他手里,或可横扫六合,发扬光大。 郦商心头也有些满意,道:“殿下先扎马步,稍后我再为殿下讲解拳法。” 刘如意点头应是。 一直到近晌时分,刘如意才在郦商的叮嘱下,神情施施然返回殿中,吩咐画眉准备热水沐浴,此刻只觉腰酸背痛。 然后,对侍立廊柱下的青年将校招呼道:“陶郎中,你过来。” “殿下,您吩咐。”陶湛近前,抱拳道。 相比郦坚这等元从勋贵之后被分配至代王这里,还有一些不情愿,陶湛自己得知可侍奉代王后,却觉得是一个显达的机会。 刘如意道:“陶郎中,你派个禁卫去吩咐少府的人,说我要做一些东西,让他们派个小吏过来。” 他打算制作一副象棋,赠送给淮阴侯韩信,也为平日二人探讨兵法娱乐所需,同时他也会陆续打造出后世奇巧之物。 从昨日老爹的反应来看,对自己宠爱非常,他的思想还需再解放一些,步子稍微迈得大一些。 在宫廷里打转转,不若在宫外的朝臣中打开一番新天地。 陶湛恭谨应是。 这会儿画眉来催问,刘如意则是去沐浴。 待沐浴完毕,陶湛吩咐的人已将少府的一名小吏带将过来。 “见过代王殿下,殿下千秋。”那小吏快行几步,顿首拜道。 刘如意道:“你寻木工,为孤造几副象棋来。” 此刻象棋还没有发明出来,或者说《楚辞·招魂》中的象棋,只是一种类似象棋的游戏,规则远远还没有完善。 比如楚河汉界,以及象棋中的一大规则“王不见王”都没有出现。 小吏疑惑道:“殿下,象棋?乃是何物?” 刘如意就将象棋的样式和棋盘的画线叙说而出,并吩咐宫人取了绢帛,拿起毛笔在上面画出象棋棋盘。 小吏见之,眼眸亮光熠熠,陪着笑道:“殿下当真是巧思,这等棋戏应是军旅对战所用吧。” “不错。”刘如意点了点头,道:“此外,你再打造一批沙盘出来。” “殿下,何谓沙盘?”那小吏不解问道。 刘如意又将沙盘的作用和样式叙说了一番。 那小吏恭维道:“殿下当真是博闻强识,奇思妙想,竟能想出这等物什。” 刘如意面色古怪,暗道,你可别吹了,传到吕后耳中,只怕要起杀心。 真逼急了,他将复合弩造出来,给吕后当面来几发。 得益于后世某音各种手工达人的视频轰炸,再加上前世办得一些刑事案件,他对弓弩冷兵器的制造恰恰也了解一些。 复合弓不算犯法,但复合弩犯法。 第二十一章 吕后:小小年纪,谁教他的? 寝殿 刘如意交代而毕,也觉得口干舌燥,就从画眉手里接过茶杯,喝了几口,润着嗓子。 小吏在陶湛的相送下离去。 而郦坚不知何时来得近前,心头不禁有些痒痒,问道:“殿下先前说的象棋和沙盘,乃是何物?” “兄长何时来的?”刘如意却并未回答郦坚的话,而是笑着拉过郦坚的胳膊,亲切自然。 此刻的刘如意俨然刘备附体,就差食则同案,寝则同榻。 郦坚不好意思道:“殿下,我见殿下和那小吏解说那象戏和沙盘,不便打扰,还未请教殿下这沙盘乃是何物?” “昨日得太傅授兵法,孤彼时就在想,或许可以用沙子做一种模拟战事的沙盘,将舆图、城邑移驻其上,便于太傅解说,我如今学习兵法,不能纸上谈兵。”刘如意解释道。 当然,沙盘推演也算是纸上谈兵,但比舆图立体一些。 郦坚惊讶地看向刘如意,暗暗称奇。 在黄老盛行的当下,百工之术并不被视为奇技淫巧,毕竟轩辕皇帝当年造过指南车。 郦坚道:“殿下,那象棋和沙盘,可否送我一副?” 刘如意轻笑道:“兄长这话见外了,等制好之后,兄长先习练玩法,如果感兴趣,让匠师再制一副也就是了,对了,我等下要前往学堂读书,还请兄长随我一同前往吧。” 这些后世小发明要一步步来,给外界慢慢接受的空间,随着他地位愈发稳固,假装查阅古籍,再拿出一些大的发明。 幸在此世多讲天命,什么沛公之才乃天授,生而知之,神而明之。 郦坚道:“诺。” 相比先前听令于代王这等庶王的不情愿,郦坚这一声诺,无疑要真心实意了许多。 刘如意心思敏锐,自察觉到这一变化,倒也不以为意,来到一旁的书房,拿起竹简,吩咐画眉道:“我们去学堂。” 画眉应诺。 学堂在长乐宫以东,今日应仍由北平侯张苍授课。 此人据说什么书都看,什么学问都精通,他可以想其请教,或者说借一些书看,后续自己再抛出一些知识也就合理化许多。 …… …… 长秋殿 吕后一袭盛装华服,珠钗粉鬓,那张绝美玉容明艳绮丽,刚刚用罢午膳,来到窗前消食,待听完吕释之派来的吕禄禀告,脸色阴晴不定,手中捏着的茶盅都用力几许。 “韩门立雪?倒履相迎?” 吕后只觉得每一个字都是如此陌生,都让她心惊肉跳,脑瓜子嗡嗡的。 谁能告诉她这是什么情况? 小小年纪,谁教他的?竟这般会收买人心?难道真如那人所言,类己? 这传扬出去,只怕顷刻要成为一段佳话,尤其是以韩信此人的名气,昔日的楚王被削为淮阴侯,本以为一蹶不振,不想代王竟对其礼遇甚隆。 以吕后的政治敏锐度,自然嗅出了刘如意尊崇韩信,乃至引为臂助的可怕。 礼贤下士,尊师重道…… 事实上,随着时间过去,代王刘如意前往淮阴侯府上拜师,吃了闭门羹,结果韩门立雪的故事正在发酵,一旦传到了萧何、陈平这些朝堂重臣的耳中。 任谁听了,都要道一声代王贤哉! 这就是人望的养成。 事实上,刘邦之所以爽快答应刘如意的养遗孤,以及命琢侯郦商授代王如意武艺,同样缘由此故。 刘如意仅仅冲龄之年,已有英睿之相,对担忧自己年事已高,内忧外患的汉帝国后继无人的刘邦而言,在刘如意身上看到了希望。 吕禄见吕后神色变幻,不明其意,仍自顾自道:“姑母,父亲大人说,那韩信似乎接受了为代王太傅的诏令。” 吕后压下心底生出的忌惮,玉容变幻不定,感慨道:“好一个韩门立雪!好一个礼贤下士!” 丽人心头杀机沸腾,年龄这么小就如此会延揽人心,年岁再大一些,可还了得! 吕禄见对面丽人仍在方才的消息,道:“姑母,姑母。” 这是多大的事吗?不就是傻乎乎地站在门外等着? 吕后沉声道:“禄儿,从即日起,你在我宫中做舍人,帮我处理一些琐事。” 吕禄闻言,面带惊喜道:“皇姑母,这……真的太好了。” 他在郎中丞王恬启麾下,每日受其拘束,本来也干得不大痛快。 吕后道:“明日你就去太子那边儿侍奉着,随侍太子读书。” 吕禄表着决心道:“谢皇姑母,侄儿一定好生侍奉太子。” 吕后冷声道:“还有一件事姑母需得你拿出十二分的心力。” 吕禄道:“姑母,是什么事儿?还请皇姑母吩咐。” “你在太子身边儿随侍时,帮本宫盯着那刘如意,看看他平日还有什么奇言异行,看他结交什么样的人。”吕后眸光冷闪道。 如果当真是威胁到盈儿的太子地位,她纵然拼着被废,也要将那贱婢之子送上黄泉路! 吕禄被吕后目中一闪而逝的凶光吓到,道:“姑母是对代王刘如意不放心?” 吕后玉容如霜,道:“刘如意此人已拜了韩信为师,韩信此人不能留。” 刘如意暂且杀不了,但韩信必须除掉! 此事要从陛下那边儿用力,陛下对韩信之能早就疑忌,如果有人告韩信谋反,韩信百口莫辩。 她这次要看韩信怎么死! 贱婢之子,让你韩门立雪,去韩信坟头前立吧! 吕禄壮着胆子道:“侄儿以为陛下不可能大用韩信,如今只是用韩信知兵,让他教授代王兵法,那韩信就已晾着代王,足见傲慢。” “你又懂什么?”吕后勃然而怒,打断了吕禄的话语,旋即,冷声道:“韩信仍有旧部在朝野四方,如和代王合流,后果不堪设想,哪怕是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我也不允!” 可以说,吕家除了吕后的政治能力顶尖,其他都是平庸之辈,包括周吕侯兄弟。 吕禄悻悻然道:“是侄儿愚钝,不知其中利害,皇姑母教训的是。” 皇姑母现在威仪是愈发深重了,他看着都吓人。 吕后道:“你回去告诉你父亲,让他尽快找人去廷尉府上告韩信谋反。” 吕禄连忙应是。 吕后又唤道:“张释何在?” “奴婢在。”吕后身旁的谒者令张释,出列道。 吕后厉声道:“让宫里的人盯着代王,每日都要来报,我要知道他在宫中的一举一动!” 张释心神一凛,垂手应是。 第二十二章 上古圣贤托梦 长乐宫,东殿 学堂之中,窗明几净,陈设精美,帷幔四及。 一个面皮白净,颌下蓄着短须,脸颊胖乎乎的老者,跪坐在几案之后,看着几案上的玉简,神情专注。 北平侯张苍头戴进梁冠,衣衫精美华丽,做工也极为考究,因为身材微胖,看起来颇为稳健。 一旁的仆人近前,满是褶子的脸上笑意繁盛:“张公,是否进一些午食?” “吾不饿,你们先行食用。”张苍拿着竹简阅览,头也不抬说着,继而关切问道:“太子和四皇子可食用了?” 那小吏道:“已经用了饭菜,正在东阁歇息。” 张苍颔首道:“午食后,歇息半个时辰。” “诺。”小吏道。 张苍忽而抬起耷拉的眼皮,问道:“三皇子如意今日还没有来?” 小吏道:“张公有所不知,三皇子封了代王,得了陛下恩准,昨日休沐。” “昨日休沐,今日又不休沐,为何没有前来啊?”张苍有些细的眉毛蹙起,问道。 小吏道:“小人这就派人询问。” 张苍微微颔首。 而在这时,却见一个十五岁左右,身形高大,面容俊朗的少年郎进入殿中,道:“张先生,我做完了。”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前代王刘仲(喜)之子刘濞,刘仲被废为合阳侯后,迁居长安,刘濞则在郎中令麾下任中郎,以便时刻能够见到刘邦。 刘濞身形高大,相貌堂堂,气度也极为英武,刘邦很是器重这个侄子,让他去侍奉太子,似乎想要以自家侄子来带动一下性情仁弱的刘盈。 说来也奇,刘仲怯懦,但其子刘濞却英武骁勇,而刘邦任侠使气,但刘盈却仁弱。 刘邦有时也不仅感慨自己没有如刘濞这样的孩子,所以对调皮活泼一些的刘如意期望更高,幸在刘如意前日的表现,让刘邦老怀大慰。 “哦,拿给我看看。”张苍唤道。 刘濞比较好学,时常向张苍请教学问,张苍对眼前这个少年也十分喜爱。 刘濞惭愧道:“先生这几道题真难,三道题,我抓耳挠腮地算了一个上午,拢共才只算出了两道,另外一道实在不会算。” 张苍拿过刘濞递送来的绢帛,阅看其上之字,手捻颌下胡须道:“公子喜欢打仗,这些算术乃是行军打仗和治理郡县的基本功,备粮秣多少,军械兵甲几何,带兵将校要做到心中有数。” 刘濞行礼道:“张先生所言极是啊,只是濞资质愚钝,还需先生提点教诲。” 相比刘盈等人还在学一些加减之法,刘濞年岁稍长,要学的东西就比较复杂。 张苍笑道:“慢慢来,比较快。” 第三题本身设置的就极难,也不指望刘濞一个小小少年能做出来,只是拿出来让最近有些自满的刘濞知道学海无涯,不可心生骄怠。 在二人叙话之时,一个宦者进入殿中,道:“张公,代王殿下来了。” 张苍闻言,放下手中绢帛,目光不由飘向门口。 说话间,刘如意已然进入学堂,行至张苍近前行礼:“如意见过张先生。” 虽说他是代王,但时人最讲究遵师重道,这位北平侯,就算他二哥为太子,也少不得吃戒尺。 张苍佯装不悦道:“代王今日为何迟来?” 相比刘盈的规规矩矩,刘如意往日就要跳脱许多,张苍虽不愿摆严师的架势,但也担心刘如意取笑。 刘如意道:“回先生,父皇命我向琢侯习练武艺,上午在琢侯处习武,故而迟来。” 想起记忆中对眼前这位张先生的捉弄,刘如意暗道,前身的确是调皮捣蛋的孩子。 张苍微微颔首,语气不咸不淡:“如往日一般入座吧。” “谢张先生。”刘如意应着,待见到一旁的刘濞,问道:“濞堂兄也在此处?” 刘濞笑容温文尔雅,道:“是啊,三弟,向先生请教一些术算问题。” 刘如意看向刘濞道:“濞堂兄,什么术算问题?” 刘濞也不见外,将绢帛拿给刘如意,道:“就是这些。” 刘如意看向其上问题,神情陷入沉思。 张苍告诫的声音传来:“殿下,你如今还在学加减乘除,这些东西已超越了你之所学。” 刘如意忽而开口道:“这些题目,如意觉得不难。” 张苍:“???” 刘濞同样愣怔原地。 刘如意神色淡淡,心头思量。 他想要获得张苍的青睐,就需要崭露才华,藏拙是行不通的。 这是他渐渐明悟的道理。 他的情况不同于受康麻子忌惮的老八,他有刘邦宠爱,表现出来的价值越高,反而越有利于他的夺嫡之路。 “哦?”张苍诧异了下,面色不悦道:“殿下莫要大言。” 刘如意并不多做辩解,道:“张先生,这第三题,我会做。” 第三题是一道输粟题。 今有均输粟:甲县一万户,行道八日;乙县九千五百户,行道十日;丙县一万二千三百五十户,行道十三日;丁县一万二千二百户,行道二十日,俱到输所。凡四县赋当输二十五万斛,用车一万乘。欲以道里远近、户数多少衰出之,问每县各几何? 刘濞震惊道:“三弟,你会答这一题?” 这道题几乎让他绞尽脑汁,三弟竟然会答? 刘如意道:“这题不难吧。” 刘濞惊讶道:“不难?我完全不知道如何下手。” 刘盈和刘恒也用罢午食,听到这边动静,也进入学堂。 张苍道:“代王殿下,莫要虚言,老朽不会追究你。” 刘如意并不多言,拿过一支毛笔,取来一方空白的绢帛,开始做将起来。 这时代没有纸张,就是不便利。 张苍见此,起得身来,凑近观瞧。 但见代王神情专注,笔走龙蛇,而后搁笔,转眸问道:“张先生,五县运输粮秣数目如下,不知可对?” 张苍目光震惊,因为那答案与他所知分毫不差,只是,这曲曲引引,如鸟文的东西乃是何物? 张苍问道:“代王殿下,此乃何字?” 刘如意道:“这是数字,源于上古,可以直接用来术算。” 此时,阿拉伯数字还没有传到中国。 张苍惊喜道:“当真?” 刘如意道:“张先生任意出加减之数,我可心算之。” 张苍将信将疑,问道:“贰佰叁拾陆与陆佰柒拾捌之和为多少?” 刘如意道:“玖佰壹拾肆。” 张苍不敢置信,又问道:“叁仟贰佰陆拾伍与伍仟壹佰柒拾贰之和是多少?” 刘如意轻描淡写:“捌仟肆佰叁拾柒。” 张苍又连连问了几道题,皆被刘如意轻松答出。 而刘濞俊朗面容上已是现出惊色,心道,竟这般思维敏捷? 张苍震惊道:“殿下如何会这等心算之法?” 刘如意道:“回先生,我前日做了一个梦,梦中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他自称姓周,自己精通大衍神算之术,将之传授给我,此外还教了一些别的东西,他说我现在不懂,以后会慢慢懂了。” 这是瞪眼法创始人拉马努金所言此乃女神授我,至于搞封建迷信,装神弄鬼,嗯,这也是老刘家的传统艺能了。 刘太公之妻刘媪梦龙盘踞其上,因为生下刘邦,再加上所谓的赤帝子,斩白蛇。 而且这时代的人,真的信天命。 当然,不能过度,引起时人怀疑,他目前展示这些给张苍,就属于可以接受的范围,而后再让张苍为他背书。 别人也会说其人多半受张苍的教导和启发如何如何。 张苍惊呼道:“周公托梦??” 别说,张苍还真信了,否则,无法解释一个八九岁的孩童,怎么能够懂这等精妙术算。 而刘濞已然震惊当场,一张五官俊朗的面容,不错眼珠地看向刘如意。 他自然不会认为自己脑子不如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好使,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的确是周公托梦! 周公制易书,又擅卜算,如果周公托梦,一切都说得过去了。 只是这小子这般好运,他刘濞怎么没有这般幸运,得周公托梦? 第二十三章 刘邦来了(求追读,求月票!) “三弟之才真是神人所授啊。” 刘盈从一旁近前,笑道:“三弟,这些术算不知让我多么头疼,如今有了三弟的法子,我以后也能做这些题了。” 这位大汉的太子笑得给大傻子一样,颇为憨厚而真诚,是真的为刘如意高兴。 终于不为这些复杂的术算烦恼了。 刘如意见之,心底却叹了一口气。 他这位二哥的确是个实诚人,没有什么坏心眼。 可惜这大汉的江山,水太深,他把握不住啊。 张苍闻言,一时间态度比刚才更为热切,道:“代王殿下,这算法可能细言之?” 张苍其人颇为好学,在秦廷担任御史时,就博览群书,好学不倦。 刘如意道:“张先生向如意询问,如意敢不言之?” 这是一个卖张苍人情的机会,或者说,张苍将成为他下一个支点。 说话间,从小吏手里取过毛笔。 张苍连忙聚精会神地看着那少年将数字一一对应列出,并举了几个加减的例子。 主要是小学的加减乘除之法。 这种列举数字,借位和去位的操作,比之先前所学《算数书》中的还要简便。 张苍本就心思慧黠,一下子就学会。 至于刘濞毕竟年龄大一些,结合先前所学,目光时而明悟,时而懵懂。 刘盈则是一脸懵逼,目中满是迷茫。 我是谁,我在哪儿? 而刘恒年岁虽小,但眸光湛然,似是若有所思。 张苍目光灼灼,问道:“殿下,那乘除之法又如何操作?” 刘如意柔声道:“乘积依然是此等式。” 说着,列了几个求乘积的式子,分别相乘累加。 张苍见之,苍老眼眸熠熠而闪,连连赞道:“妙哉,妙哉,真是妙不可言。” 这等不需算筹,直接列出式子,实在是妙,他先前怎么就没有想出来? 是了,这是天授之才。 刘如意道:“至于除法,这一切需要背诵九九乘法表,再以等式所列。” 张苍问道:“可是那九九乘法歌?” 刘如意点了点头道:“正是。” 古代已有九九乘法歌,只是从九九开始,而非后世的从一一开始,后世出土的里耶秦简记载了完整的九九乘法歌。 而刘如意引入数字的好处,在于不用算筹,可以直接通式计算,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进步。 张苍道:“如此一来,不论是记数还是运算,皆可授予小吏习练。” 在这个时代,术算是有门槛的,所以官府计核粮秣、布匹、金银都有庞大的术算人才需求。 刘如意道:“张先生所言不错,这等数字计算,要比算筹要便利许多。” 说着,拿起毛笔,写下除法的运算。 张苍愈见愈是爱甚,口中惊叹连连。 就在张苍和刘如意展示数字和四则运输之时,不知何时,刘邦在舍人的陪同下,来到了学堂之外。 于是,刘邦就看到了这奇怪的一幕。 一群人围着一个八九岁的半大孩子,而张苍一脸求知欲地看向刘如意,而那本该坐下听课的半大孩子,却神态自若地执笔而书,侃侃而谈。 不时引来北平侯张仓的赞叹之声。 “这……”刘邦心头疑惑,一旁的宦者令籍孺刚想要喊“陛下驾到”,却被刘邦挥手所阻,好整以暇观看。 这时候,张苍目光咄咄地看向刘如意,惊叹连连:“殿下真是天纵之才啊。” 刘如意道:“不敢当张先生称赞,此为梦中周姓老翁所授,如意不敢自矜己能。” 张苍由衷赞叹道:“这等术算妙法,或许也只有那精通周易,算筹之术的文王能有这等巧思了。” 此刻,张苍看向刘如意的目光都为之一变,梦中得上古贤王授艺,这是何等深厚的天眷? 刘如意道:“张先生,那老翁授了不少术算之法,孤也只是一知半解,还要向张先生多多请教。” 嗯,什么二次函数,积分方程,微分方程,他就不信张苍不心动。 张苍连忙道:“殿下客气了。” 可以说,如今的张苍看刘如意的目光,犹如老色批看见渔网黑丝,前凸后翘的美女。 而就在这时,一道浑厚而带着喜悦的声音响起:“北平侯和如意他们说什么呢,这般热闹?也和朕说说。” 众人循声看去,但见那身穿钧玄的中年皇者,在宦者陪同下,立身在门前。 张苍听到那熟悉声音,心头一惊,转眸看去,连忙近前一礼:“臣张苍见过陛下,不知陛下驾临,未及运迎,还请恕罪,恕罪。” 刘邦笑道:“无妨,朕也是过来看看。” 说着,目光落在了刘如意身上。 如意这孩子,又做了什么了不得事,让北平侯盛赞? 刘盈和刘如意、刘恒、刘濞等几人也看到了在舍人和谒者陪同下前来的刘邦。 刘濞拱手拜道:“臣侄见过陛下,祝贺陛下万年。” 刘邦目光在刘濞英武的眉眼间停留了下,点了点头,问道:“你父亲近来如何?” 刘濞忙道:“回陛下,父亲大人他自洛阳归来后,心中愧疚,茶饭不思,于家中闭门思过。” 刘邦道:“非他之过,是朕先前用人不明了。” 明知代地乃直面匈奴的危险之地,让一向怯懦的刘仲去代地,先前他考虑欠妥。 刘濞连称不敢,谢罪道:“父亲大人时常说是自己能力不济,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刘邦叹道:“让你父亲也不要太过自责了,没事儿多去宫里陪陪太上皇。” 刘濞连忙拱手称是。 刘如意听着刘濞和刘邦对话,不停观察着刘濞。 刘濞其人比他几个兄弟要气度英武,而且性情稳重练达,怪不得在景帝朝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据史书载,刘邦曾说:汉后五十年东南有乱,岂若邪?也是预言过刘濞叛乱的。 刘盈和刘恒、刘如意几人也快步近前,向刘邦行礼道:“儿臣见过父皇,恭贺父皇千秋。” 刘邦笑道:“你们几个无须多礼,我过来随便看看。” 说着,疑问目光投向张苍,问道:“北平侯,如意他们这个孩子,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张苍笑道:“陛下,代王殿下和太子、四皇子殿下深明孝悌之道,孜孜不倦,代王殿下更是聪颖好学,才为神授。” “哦?”刘邦那张眼角已见着褶子的脸上笑意更为繁盛,目光落在刘如意脸上,道:“北平侯,方才听你们在讲什么术算、文王?” 没有一个父亲不希望孩子被人夸聪明。 张苍笑道:“陛下,代王殿下发明了一种新的术算方式,臣觉得讶异,听其所言,乃是梦中得一位周姓老翁所授,臣细问之下,应是上古圣王周文王。” 对张苍而言,你怎么来的并不重要,这等精妙的术算之法,让张苍见猎心喜。 “哦?”刘邦闻听此言,饶有兴致问道:“当真?” 说着,一双苍老眼眸再次看向刘如意,目光熠熠而闪,慈爱和欣喜流溢。 大有,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可以说,刘如意以往就以聪明机敏为刘邦喜爱,不想自己远征匈奴回来,惊喜是一个又接一个。 刘如意神情现出回忆,道:“回父皇,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周文王,那老翁只是说,此乃据大衍神算所出。” 面对老爹的目光,他也不怂。 刘邦应该是相信天命的,否则不会在临终之时拒绝医师疗治,口称天命了。 刘邦笑着点头道:“如是这般,能够得上古圣贤梦中授艺,可谓难得的造化。” 他就说这孩子聪颖,原来是得了天眷了。 这位布衣皇帝以区区泗水亭长起家,在短短几年内横扫各路诸侯,有时候自己想想,都觉得自己天眷加身。 刘如意连忙解释道:“许是神人见儿臣资质愚钝,于梦中点拨,也好为父皇分忧。” 装神弄鬼这种事,如果越过某种度,反而不美。 刘邦笑了笑,倒也没有深究,赞道:“好孩子。” 相比刘如意的对答如流,一旁的刘盈对刘邦就比较生怯,没有那般亲近。 张苍恭敬问道:“不知陛下来此学堂何事?” 刘邦道:“本来想召你问问今年郡国上计的钱粮,想了想你在此教几位皇子读书,就顺道过来看看他们。” 随着汉初连年征战,人口减少,仓禀赋税也逐渐减少许多。 张苍道:“陛下,臣正要向陛下禀告,今岁的粮秣上计之事。” 刘如意见张苍要和刘邦单独叙事,打算返回自己所在的几案看书。 刘邦忽而招呼道:“盈儿和如意,你们两个也都过来听听。” 刘如意愣怔了下,道:“是,父皇。” 刘盈同样应了一声是。 而刘濞则是拿着刘如意书写的那份绢帛,可谓如获至宝,开始研究。 这数字还有这运算当真是妙不可言。 刘邦和张苍进入秘阁,刘邦于几后落座下来。 第二十四章 刘邦:吾儿如意似有雄主之姿?(求追读,求月票!) 刘邦跪坐在几案之后,张苍跪坐在右手边儿,而刘如意和刘盈则是跪坐在左手边儿。 刘邦问道:“北平侯,关中之地,明年田亩税赋可收几何?” 张苍正色道:“陛下,近些年战乱频仍,关中人口随军出征,战殁者众,致土地荒芜少人耕种,关中粮秣愈发减少,百姓赋税沉重。” 楚汉相争期间,萧何从关中源源不断地提供兵员,而这些人被刘邦投入在战场上,这也是刘邦暴兵流的底气。 不说其他,就说先前的汉匈首战,关中抽调兵马近四十万,可谓倾国之力,远征匈奴。 虽然节节胜利,收复云中郡等失地,但白登之围以及后续战事的草草结束,没有给予匈奴有生力量的大规模杀伤,从战略而言,将面临不利局面。 这也是刘如意先前思量,首战即决战,如是不胜,后面战略上将会持续失利。 刘邦闻听此言,一时默然不语。 张苍道:“陛下,人口短缺,当与民休息,奖励生育。” 现在不是土地兼并问题,是人口锐减,大量土地荒芜,无人耕种。 刘邦面上现出思索,转而看向一旁的刘盈和刘如意,眸光落在刘盈脸上,问道:“太子怎么看?” 刘盈整理了思绪,道:“回父皇,儿臣以为当罢兵止戈,轻徭薄赋,劝课农桑,与民休息。” 刘邦不置可否,转而将目光投向刘如意。 “如意如何看?” 刘如意认真想了一会儿,不是这个题有多难。 而是,觉得还是不能藏拙,因为先前得了周文王梦中授才的背书,再加上刘邦率兵出征几月,他有一些变化倒也说得过去。 “张先生和兄长所言,儿臣以为颇有道理。” 刘邦点了点头。 刘如意道:“如今天下经连年战乱,人口锐减,如张先生所言,百姓应休养生息,朝廷需精兵简政,但儿臣以为,也不能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儿臣以为可择留精兵,兴军工,复马政,备强敌,有道民以食为天,应重本务农,着人精研农艺稼穑之术,便利农事,所谓无农不稳,无商不兴,除鼓励农事外,也当鼓励商贾经商货殖。” 汉初立国,各种制度都在草创阶段,祖宗之法还未固定,在顶层设计上,都有可操作的空间。 嗯,怎么都不说话了? 不是,这是什么表情? 刘邦已经震惊原地,惊讶地看向刘如意。 本来是随口一问,不想这孩子真的是胸有沟壑,满腹韬略。 乃公,生了一个了不得的儿子! 刘如意见此,暗道坏了,刚才表现似乎太过惊艳、妖孽了。 “父皇,儿臣黄口小儿之言,这些多是那周姓老翁于梦中常言。”刘如意硬着头皮,声音有些弱弱,连忙往里找补。 特么的,不会被当作妖孽给烧死吧? 他等会儿就说还有一部分是韩信教他的。 张苍同样侧目而视,原本耷拉的苍老眼皮,瞪大了眼珠看向那小童。 张苍看向侃侃而谈的刘如意,心道,这周文王所授的不仅仅是术算之学吧? 相比刘盈随大流的大而化之,刘如意所言明显更为全面和细致。 尤其是嘴里金句频出。 刘邦喃喃道:“无农不稳,无商不兴,说得好啊。” 刘如意接话道:“父皇,关于复马政事之事,我和太傅也曾聊过此事,受他提点颇多。” 刘邦完全自动忽略了韩信之名,感慨道:“如意真是长进了啊,乃公后继有人,后继有人啊。” 他这个儿子真是了不得。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小聪明,吾儿如意似有雄主之姿? 可以说刘邦在这一刻,心头的惊喜比打赢了匈奴还要爽快。 异姓王在外虎视眈眈,国家初立,不知道多少人想要称王称霸,而自己年事已高,太子又仁弱,如何镇得住这些枭雄? 得子如此,实乃上苍眷顾大汉! 刘如意被刘邦那双灼热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毛,道:“父皇,儿臣得萧相国和张先生教诲,又得太傅提点,已非昔日顽劣。” 将这些功劳归咎于萧何和张苍以及韩信和梦中神人,倒也说得过去,方才他的观点,萧何和张苍其实有的也提起过,但零零碎碎,不成系统。 而刘盈见得自家三弟又得了刘邦的彩头,心头比自己得了夸赞都高兴。 刘邦点了点头,道:“如意,你继续说。” 刘如意硬着头皮道:“如今人少地多,是不是当奖励生育?从律令和赋税上给予惠民之措?” 刘邦颔首道:“如意说的对,应该有所奖励才是。” 然后,转头看向张苍,问道:“北平侯可有对策。” 张苍道:“不若适龄未婚者,倍口赋,不过臣需要找小吏计算和论证。” 刘如意心头古怪,暗道,他心想的是补贴,谁知道张苍是以罚代管,好吧,汉承秦制。 刘邦想了想,道:“北平侯,朕打算将田亩之税定为十五税一,北平侯计算一下,如此天下郡国每年所收粮秣可供官吏和将士馈给否?” 秦朝赋税沉重,田亩所出泰半都要上缴至官府,先前楚汉相争,汉地自是沿袭了秦制,如今却是要变一变了。 张苍压下心头的震惊,拱手道:“臣着力评估此事,如果十五税一,每年要少收很多粮赋,如此一来,难以馈给我大汉如此多的吏民。” 刘邦道:“此事还当容丞相府和公卿论证。” 刘邦沉吟片刻,道:“另外,与匈奴对战,朕深感骑兵数量不足,北平侯,你代朕拟诏,以复马令行之天下。民有马一匹,复卒三人,盗马者死!伤人及盗主马者皆磔!令民得畜牧边县,官假母马,三岁而归,及息什一。” 张苍道:“陛下圣明。” 刘如意在一旁看着刘邦发号施令,不由想起了沛公的约法三章,老爹好色归好色,还是有一些东西的。 据史书记载,老爹还下诏让地方郡县抚恤好随他出征的将校士卒。 刘邦道:“十五税一之事,你和萧丞相好生计核,如议之可行,朕在朝会上颁布诏令。” 不像复马令,如十五税一这等牵涉一国的大事,肯定要好好论证,再诏告天下,以免拍脑门决策,后续朝令夕改,伤害朝廷威信。 “诺。”张苍道。 刘邦笑了笑,道:“朕就不耽误你授课了,好好教太子和代王。” 刘邦不是事必躬亲之人,一向是个甩手掌柜,有时候心血来潮,就会召集大臣集议,如今不打仗,这位老流氓倒是闲了下来。 张苍躬身而拜,道:“臣恭送陛下。” 而刘如意已是奉行沉默是金,和刘盈,刘恒和刘濞同样躬身相拜刘邦。 刘邦走到门外,目光落在刘盈和刘如意身上,尤其在后者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叮嘱道:“你们兄弟几个要在这儿好好学本事,不要荒废了时光。” 刘盈、刘如意道:“儿臣谨遵父皇告诫。” 刘盈和刘恒也都纷纷说道。 待刘邦离去,刘如意和刘盈重又落座,转身看向张苍。 张苍深深看了一眼刘如意,道:“代王殿下先和太子殿下读书,老朽要先去拟定诏书,前往丞相府。” 大汉制度草创,不过汉皇发布诏令,丞相府然后去落实,然后丞相府也会修订律令,报经汉皇批准。 第二十五章 兄友弟恭(求追读!) 学堂 刘盈笑问道:“三弟,我们学了有半个时辰,也该玩会才是了。” 刘盈年岁也不过十二三,正是贪玩的年纪。 刘如意诧异问道:“好啊,兄长要玩什么?” 他这个兄长,他也愿意和其打好关系,嗯,主要是关键时候可以保命。 比如吕后想下毒害他的时候,他这个兄弟可以通风报信嘛。 嗯,历史上还真有类似一遭。 据史载,刘肥和刘盈在一起,吕后本想毒死刘肥,结果刘盈拿过刘肥的那杯毒酒,吕后见之大急,打落酒杯。 刘盈笑道:“三弟,我们去堆雪人吧,三弟不是最喜欢这个。” 他担心父皇知晓了,拉着如意去玩,父皇应该不会怪罪他了吧? 刘如意笑道:“好啊,兄长,先贤说,劳其筋骨,苦其心志,不能一直坐着读书,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刘盈眼前一亮:“三弟也看这些圣贤之言?” 刘如意道:“见兄长爱读,我就寻了来读。” 刘盈脸上笑容更为真切:“三弟,那等闲暇了,我们要好好聊聊这些才是。” 刘恒唤道:“大兄,我们堆雪人嘛?” 小家伙虽然在薄姬的教导下,平时循规蹈矩一些,但毕竟还是四五岁的小孩子,还有些活泼的天性。 “是啊。”刘盈唤道。 “濞堂兄,去不去?”刘如意问道。 刘濞笑道:“正好看书看的头晕目胀,可惜樊伉没有在这儿,” 在学堂学习的众人,除了刘姓宗室藩王外,还有——樊伉。 樊哙作为刘邦的连襟,让其子入宫读书,但樊伉不爱读书,也不明了樊哙的一番苦心。 几人说着,来到殿前的雪地。 刘如意吩咐道:“陶郎中,去取一些铁锹来。” “诺。”陶湛拱手应是。 刘如意和刘盈则是来到一片没有彻底清理积雪的空地。 昨日才下了一场大雪,除却宫道清理的干净外,有大片地方仍为积雪覆盖。 刘如意披一袭狐裘大氅,额角秀发随风飘扬,团起一个雪团,感受雪花传来的阵阵凉意,一时为之怔怔出神。 这是公元前的雪,来自大汉的风雪。 为浮生留下雪泥鸿爪,那在这个时代,他能留下什么? 汉风雄烈,尚武之风! 刘盈也拿起一堆雪团,脸上满是没心没肺的笑意:“三弟,今年的雪真大。” 刘如意笑道:“大兄,这是瑞雪,明年关中百姓有一个好收成了。” 刘盈道:“是啊。” 刘恒没有那么多感慨,将手中的雪捏成一匹大马。 陶湛和几个侍卫递将铁锹,铲起雪来,将雪花堆在一起,方便几位皇子堆雪人。 犹如奠基仪式,领导也就填两锹土,不然还真让两位皇子干清雪净道的事儿? 刘如意拿起一把铁锹,铲起雪来。 少顷,一个雪人雏形堆将起来,刘盈同样堆起一个雪人。 刘恒笑道:“大兄,我们堆几个大马吧。” 刘盈柔声道:“雪马可不好堆,我们骑马不多。” 刘濞道:“我骑过马,我帮你们堆。” 刘如意不由多看了一眼刘濞,不拘小节,英武豪迈。 可惜儿子被大汉棋圣刘启一棋盘砸死。 四人你一锹,我一锹,不大一会儿就堆起了三座雪人,在刘濞的提议下,雪人是三个士卒,还有一匹雪马。 眼看天色将晚,刘如意温声道:“大兄,莫要出汗着了凉,回去吧。” 刘盈小脸红扑扑,道:“好,四弟,我们回去罢。” 众人意犹未尽地返回廊下,宫女和婢女递上了姜汤,服侍几人喝着。 看着那几个雪人,刘盈笑道:“先生得亏走了,不然今天还玩不成,等过两天,雪也化了。” 刘如意道:“张先生不是迂阔之人,他若在,应该也会让我们活动一下筋骨的。” 张苍不是儒生,没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史载,北平侯非常懂得养生,老了甚至以人乳为食。 “天色不早了,宫门该落锁了,两位堂弟,愚兄就先出宫了。”刘濞告辞道。 刘盈和刘如意看向刘濞:“那兄长慢走。” 刘濞点了点头,在二人的目送下离去。 刘如意道:“大兄,我也回去了。” 刘盈却有些依依不舍,拉过刘如意的手:“三弟,不若到我那里住,我让人准备一些吃食,我们彻夜畅谈。” 刘如意道:“宫里有规矩,我不好和兄长同宿。” 如果吕后知晓,不定又被挑动了敏感的神经,然后在他吃食里下毒是吧? 刘盈语气失落道:“那也好,三弟明天还来吧?明日是陆先生授课。” 陆先生是陆贾,现任太中太夫,其人晓明辞令,精于政论,辨才无双,虽是儒生,但并不迂腐,反而精修黄老之学。 刘如意道:“明天安排了其他课程。” 刘盈闻言,也不好再挽留。 刘如意离了学堂,来到廊下。 郦坚迎上前去,道:“殿下。” “兄长还没有下值?”刘如意语气关切道。 郦坚这等功侯后裔,和陶湛这等出身贫寒之家,居宫中值宿的郎中还不一样,郦坚可以每天回家,打卡下班。 郦坚语气复杂道:“我倒也不急着回去,护送殿下回寝宫吧。” 郦坚身为侍卫,自然将刘如意先前的言谈举止收入眼底。 以术算震动张苍,陛下问对,对答如流,怪不得宫人私下都言,陛下时常说如意英睿类己。 刘邦从一介布衣短短几年成为皇帝,身上原本就有英才神授的神秘外衣。 如今儿子还比常人聪敏,无疑更强化了统治合法性。 当然,也不是什么人都信刘如意这一套。 术算数字,说来说去也就是比旁人聪明一些,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刘如意点了点头道:“兄长,随我走走。” 郦坚抱拳应诺。 两人沿着绵长回廊向刘如意所居宫殿行去,此刻一眼望去,雪中覆盖的长乐宫红墙白瓦,殿宇壮丽。 刘如意身披大氅,立身在廊阁上,从高处向下眺望远处,长安城内民宅错落有致。 刘如意目光失神,心头感慨,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此地是未来大汉帝国的权力中枢,帝国草创,一道道政令将从这里发出,影响天下黎民苍生。 郦坚看向那眉宇沉静,也不知在想什么的少年,心头不知为何生出一股敬畏,问道:“殿下上午在父亲那里学武艺,学的怎么样了?” 刘如意道:“琢侯为当世豪杰,我能拜其为师讨教武艺,造化匪浅。” 郦坚道:“殿下如果想学骑射,我下次给殿下带一副弓箭来。” 刘如意闻听此言,愣怔了下,笑道:“那就多谢兄长了。” 相比昨日,郦坚的态度明显有所改观,只能说任何时候,人都是慕强的。 待郦坚离去,刘如意也回到寝殿,画眉近前道:“殿下,你回来了。” 刘如意道:“画眉姐姐,准备一些热水,我泡泡脚。” 画眉应了一声,然后吩咐宫人给刘如意准备热水。 刘如意微微闭上眼眸,思量这一天的收获。 他上午先是和郦商学艺,下午又刷了一下张苍的好感度,但暂时都是无根浮萍,而非立身之本。 他的立身之本,还是在于那一曲孤儿羽林。 “殿下。”画眉端过一盆热水,放在刘如意脚边儿,道:“我伺候殿下洗脚。” 刘如意也没有矫情,任由画眉去了鞋袜。 他如今就是在积蓄力量,而且已经逐渐打开了局面,剩下的就是面对…吕后的反扑了。 这个对手,同样心狠手辣,他不得不防。 刘如意念及此处,睁开眼眸,吩咐道:“画眉,以后我宫中的饮食,你都要亲自查验,用银器先行试验。” 画眉愣怔了下,道:“殿下,这……” “不用问为什么,另外再养一只猫。”刘如意又吩咐道。 必要时候,他要用猫试毒。 当然,此并非长久之计,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第二十六章 吕后她急了(求追读!) 长秋殿 掌灯时分,吕后用罢饭菜,拿起竹简看着,陆贾主持编纂的《新语》,凡十二篇,总结秦亡汉兴,天下得失的道理。 中宦者丞张释近前行礼:“殿下。” 吕后放下玉简,问道:“怎么说?” 张释道:“奴婢让侍奉的宫人打听过了,代王上午去了长秋殿向琢侯习武,下午去了学堂,听北平侯授课。” 吕后秀眉蹙着,问道:“习武之事倒也平常,北平侯那里怎么说?” 张释道:“殿下,代王似乎颇为熟络术算,得了北平侯的夸赞。” “夸赞?”吕后柳眉挑了挑,美眸勇涌起思索,她知道那贱婢之子有小聪明,术算得了夸赞也正常。 张释又道:“殿下,后来陛下来了。” “哦,陛下如何来了?” 张释道:“应该是寻北平侯有政事商议,后面召太子和代王殿下一同进了秘阁。” “嗯?召了盈儿?”吕后惊疑道:“竟还召了代王?” 吕后追问:“陛下里面具体说了什么?” 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因陛下在,屏退了宦者和宫人,奴婢不知。”张释语气小心翼翼。 吕后目光幽晦,喃喃道:“陛下单独留下盈儿和如意,是谓何故?难道是?” 吕后有些急了。 如果说培养诸侯王,倒也说得过去,但偏偏只留下刘如意,没有留刘恒? 嗯,刘恒年岁还太小。 吕后陷入了某种沉思,踱步,她需要评估此事的严重性。 陛下以往也颇为宠爱那贱婢和她的儿子,但这种宠爱更多是溺爱,不会动摇盈儿的地位,而那女人除了陛下宠爱,可什么都没有。 现在,这刘如意竟得了功侯们的夸赞,还拜了韩信为师,事情隐隐脱离了她的掌控。 张释大气不敢出,唯恐影响吕后的判断。 吕后忽而顿住步伐,转过螓首,道:“张释,你派一队宫人到代王身边儿贴身伺候,以便密切监视。” “诺。”张释道。 吕后没有问张释如何派宫人贴身伺候,张释身为中宦者丞,如果连这点儿办法都没有,那就不配到吕后身边儿伺候。 …… …… 翌日,晨曦微露,东方现出一抹曙光。 刘如意起得身来,在画眉的侍奉下穿衣、洗漱。 一个宦者匆匆而来,面上现出惧色,道:“殿下,张中宦者丞来了。” 刘如意心头一动,暗道来了。 吕后还真是时刻把他放在心上。 当然也和他这两天的奇言异行有关。 画眉语气担忧道:“殿下,张释是皇后身边儿的红人,宫里人称笑面虎,殿下要小心他。” 刘如意道:“不用担心,孤会会他。” 张释此人在吕后临朝称制时,权柄赫赫,甚至被封为关内侯,而其人也为诸吕封王一事鞍前马后,劳苦奔走。 不过他如今是刘邦爱子,除了吕后和吕家兄弟,这头笑面虎还没有在他面前龇牙的资格。 刘如意在画眉陪同下,来到殿中,看向张释。 “奴婢见过代王殿下,恭贺代王殿下千秋。”张释小步趋前,脸上满是笑意。 刘如意道:“张宦丞来此何干?” 张释陪着笑道:“殿下刚刚封王,事务渐繁,日常起居想来缺人照顾,奴婢从内廷拣选了几名宫婢和内宦过来服侍殿下。” 说着,招呼身后的几个宦者:“都过来吧。” 霎那间,衣裙翩跹,几个宫婢和宦者跪了一地:“见过代王殿下,” 刘如意眉头皱了皱,明了其意。 这是派眼线过来了。 如果让彼等伺候他的日常起居,他哪天死的,都不知道。 刘如意道:“张宦丞,我身边儿的侍女和宫人已经足够,不需要这些人。” 张释笑道:“代王殿下,瞧您这话说的,殿下如今也大了,小人多打发一些人过来照顾。” 刘如意道:“我这里的确不需要,况且,身边儿都是熟悉的老人,用着也便利,父皇再三说过,裁剪宫室用度。” 张释脸上笑意就是一僵。 他明显感受到了眼前少年的难缠。 刘如意道:“张宦丞,将这些人都打发回去罢,我这里不需要。” 张释转过脸来,看向跪着的诸宦者和宫人,斥道:“没用的东西,让你们伺候殿下,却一个被殿下挑中的都没有,来人啊,带下去杖责五十。” 刘如意不悦道:“张宦丞如果要打人,自去长秋殿打人,莫要在我这里行刑,否则,我会向父皇陈情。” 宫女婢女和宦者畏惧张释,他却不惧,以戚夫人的得宠,只要枕头风一吹,奈何不得吕后,但撺掇老爹搞死张释,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张释心头一急,忙道:“殿下勿怪,勿怪,这是皇后殿下的意思,殿下如果执意要赶走他们,他们会被皇后殿下处死的。” 实在没有法子,张释只能搬出了吕后。 刘如意道:“足下是在威胁于孤吗?” 张释对上那一双锐利目光,心头一沉:“奴婢不敢。” 代王殿下竟如此强硬? 刘如意神色淡淡道:“孤宫中不需这些宫婢伺候。” 张释还想再辨,却刘如意凛声打断:“没有可是,莫要让孤再说第二遍!” 还以为他是仁弱的刘如意?软柿子任由拿捏? 让这些人进来,趁他不备,给他下毒或是暗害怎么办? 他没空和吕后玩什么甄嬛传,直接从源头上杜绝,不给吕后玩阴的机会。 当然,他现在所有底气来自于昨日对刘邦的试探,他养孤儿为侍卫,老爹都同意了,这等父爱如山。 “卫士何在?”刘如意心存此念,沉声唤道。 伴随着一串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甲胄和兵器的碰撞声。 陶湛带着几个宫卫从外间进来,兵甲沉重,腰悬汉剑,一身杀伐气势凛凛。 “殿下,卑职在。” “代孤送客。”刘如意道。 在知道刘邦对他的态度之后,他初来此世的恐惧已经消了大半,刘邦的确对吕后避让三分,但并不意味着这些宫人就能欺凌到他头上。 当然如果他任由拿捏,那才要命。 陶湛抱拳道:“诺。” 转过脸来,身后两个禁卫来到张释面前,道:“张宦丞,请。” 张释那张白净面皮神色变幻,向刘如意顿首一拜:“奴婢告退。” 刘如意行至近前,忽而搭在刚要起身的张释胳膊,道:“张君是聪敏练达之人,父皇如今操劳国事,已是心里憔悴,唯愿后宫太平安宁,还望张君在长秋殿善加转圜,有些事不要逾了度。” 张释此人在历史上后来做到了建陵侯,可谓宦者封侯的第一人,这是一个聪明人。 张释身形一震,身子不由躬深几许:“奴婢知晓了。” 这个代王小小年纪,好生了得,竟如此刚强果决。 真要让代王向陛下哭诉,皇后一定没还有事儿,但他们这些寺人则要倒大霉了。 待张释等宦者、宫婢被陶湛带着宫卫送将出去。 画眉语气担忧:“殿下。” “无妨。”刘如意道:“最近一段时间,宫中饮食水源,你都要亲自把关。” 画眉脸色一白:“殿下,竟到了这等地步了吗?”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刘如意目光幽幽。 他接下来就要收养将校遗孤,充为羽翼,培养班底。 吕后可以和他斗,但一切要在朝廷上,光明正大的来,别想和他玩阴的。 第二十七章 宫中安全,无需担忧(求追读!求月票!) 长秋殿 张释回来之时,吕后和审食其正在叙话。 听完张释禀告,吕后柳眉倒竖,冷声道:“什么,他还敢拒绝?” 张释跪将下来,一脸难色:“殿下,代王态度强硬,不可轻辱。” 吕后冷声道:“强硬?他还强硬上了?你有没有说是我的意思?” 张释小心翼翼道:“代王说谢过皇后殿下好意。” 吕后一张白腻如雪的玉容,顿时变得阴晴不定。 这个贱婢之子,竟敢顶撞于她?真以为拜了韩信为师,翅膀就硬了? 审食其眉头紧皱,道:“殿下,此事做得太落形迹了。” 事实上,此事带着吕后一贯的风格——糙。 或者说霸道和强势。 纵观吕后的所谓权谋,无非是狠绝、霸道,肆无忌惮的癫狂和乖戾,而非刘如意所推崇的权谋如水,绵里藏针。 以杀彭越为例,杀了之后,剁成肉酱给其他诸侯王品尝,然后淮南王英布反了。 高帝死,吕后秘不发丧,和审食其计议遍诛汉家功侯,永绝后患,这没有十年脑血栓,干不出这等事。 再到削戚夫人为人彘,毒死刘如意,纵观吕后行事,凶残乖戾,阴毒悚然。 相比刘恒使百官哭舅,骄刘长之气,郑伯克段于鄢,这等上善如水的权谋手段,吕后以一女子身名列本纪,行事狠辣、残忍。 审食其又劝道:“殿下,代王如意聪敏早慧,非寻常人,陛下又宠爱有加,不可轻动。” 在他看来,只要吕后安居中宫,太子仁孝,朝中大臣就不会乱动。 吕后道:“愈是如此,我愈担忧,贱婢之子心机深沉,又英武刚强,来日必为心腹大患!” 审食其道:“秦乱于废长立幼,朝野群臣无不引以为戒,纵然陛下因一时宠爱,群臣也不会答应。” 吕后一时默然。 审食其道:“代相陈豨入边地后,周吕侯当调往长安才是。” 吕后一脸赞同道:“你说的对,代北之地颇为凶险,兄长在那,我也不大放心,如是在长安,当有所照应。” 周吕侯吕泽如今在代地,如果按照平行时空历史发展,在不久的将来会死于一次代北余寇侵扰之战,但面对韩信为代王太傅之一事件,吕后却打算将吕泽遣调回京。 …… …… 宫苑,永宁宫 刘邦和戚夫人起来,边吃饭,边叙话,谈笑晏晏,气氛轻松而融洽。 不怪吕后嫉恨,自刘邦班师回长安后,夜夜宿在戚夫人处,六宫群芳,专宠一人。 “陛下,代王殿下来了。”一个宫人入得殿中,向刘邦行礼道。 刘邦笑了笑道:“让如意过来。” 自昨日召张苍问事之时,刘如意奏对对答如流,刘邦对这个爱子的喜欢多了隐隐的器重,神器的器。 少顷,却见刘如意快步而来,向刘邦行礼:“儿臣见过父皇,恭贺父皇千秋。” 刘邦目光带着宠爱,笑道:“如意快快起来。” 对这个孩子,刘邦是越看越满意。 刘如意行至近前,道:“谢父皇。” “今日准备学什么?”刘邦笑问道。 刘如意道:“儿臣等会儿去见琢侯,下午去淮阴侯府上。” 戚夫人语笑嫣然道:“这孩子是愈发知道长进了。” 刘邦笑道:“如意也大了,朕也老了。” 他是老了啊。 如今大汉外有匈奴,内部还有异姓诸侯王,就连朝堂内部也有多股力量角力,如果他有一天薨逝,这几个孩子真的能驾驭得了这些骄兵悍将,诸侯功臣吗? 幸在如意倒是英武,聪睿,现在更现出早慧之相。 戚夫人道:“陛下胡说,陛下什么时候老了。” 刘如意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心头有些古怪。 老爹的确是在戚夫人这里找到了青春活力,犹如老男人往往喜欢小姑娘一样。 刘邦道:“如意,过来和乃公一同用饭。” “是,父皇。”刘如意近前落座。 刘邦忽而开口:“昨日张释带着人去你宫里了吧?” “父皇,您…都知道了。”刘如意讶异道。 刘邦神色意味莫名,低声道:“知道了。” 这宫殿中的大小之事,他什么不知道? 刘邦没有再说话,只是叹了一口气。 刘如意也无多言,就这样在沉默中吃着饭。 刘邦忽而冷不防开口:“宫中安全,无需担忧。” 自调遣周吕侯吕泽入代北镇守之后,卫尉之职就由高宛侯丙猜——刘邦的心腹担任。 刘如意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轻轻“嗯”了声,并未接话。 待吃过饭,刘如意前往琢侯处习练武艺。 长寿宫,偏殿 郦商今日并未着甲,着一袭宽松的袍服,正在和两个禁卫低声说些什么,一见到刘如意前来,道:“殿下今日先不急着不扎马步,我先教殿下用剑。” 刘如意闻听此言,心头不由一喜。 终于可以用剑了吗? 郦商笑道:“扎马步,殿下可以睡前来扎半个时辰,主要是练下盘,白日里先将这些架子搭起来。” 刘如意拱手道:“我听郦师的吩咐,还请郦师授剑术。” 郦商从侍卫腰间取过一柄汉剑,横于双手:“剑者,君子之器也,可斩小人,可诛不臣,可锄强扶弱,可伸张正义。” 刘如意不错眼神盯着,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郦商自执剑在手,气度都为之变了几许,杀伐凛凛。 “郦师,如意受教。”刘如意抱拳道。 郦商掌中一把汉剑挥舞而起,顿时“刷刷”声四起,寒光四处流溢。 刘如意只觉目眩神迷,神为之夺。 他前世业余习练剑术和这等杀人技有云泥之别,郦商这是用鲜血和杀戮淬炼出的剑术! 郦商收功而起,将宝剑递将过去,浓眉之下的目中现出期许:“殿下试试。” 刘如意拿过剑柄,只觉入手极沉,侧过身子,向左侧一刺。 这种汉剑重锋,可斩可刺。 他前世还是有一些剑术基础,只是在郦商面前要藏拙。 郦商道:“用剑之法,有刺、撩、崩、截、劈、点、抹、带,殿下先从刺学起吧。” 刘如意执剑抱拳道:“听郦师安排。” 郦商朝一旁的军士招了招手:“我命军士制了稻草人,殿下每日要刺一百下。” 刘如意见几个军士抬着一个稻草人,捆绑在一根木桩上。 郦商道:“我先教殿下发力技巧。” 刘如意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郦商拿起宝剑如何发力。 就这样,过了半个时辰。 郦商看向那额头上满是汗水,以长剑不停刺着稻草人的身影,暗暗点头。 此刻,郦坚随着左右侍卫,近前问道:“父亲,代王他武艺学的怎么样?” 郦商道:“代王虽然年幼,但天赋不错,很有悟性,心志也坚毅。” 郦坚目光不由投向那额头见汗,坚毅稳重的少年,眸光闪烁了下,似现出认可。 这边厢,刘如意刺了一百下,只觉得胳膊越来越沉。 郦商轻声道:“歇息一番吧,殿下。” 刘如意这才放下手中的宝剑,从一个卫士手中接过布巾,擦了擦额头,拱手道:“琢侯。” 郦商道:“殿下进步很快,明日我再教殿下斩之法,此乃战场冲杀所需,今日就先到这里。” “谢郦师。”刘如意转头看向郦坚,道:“兄长,待用罢晚饭,随我一同前往淮阴侯府上吧。” 郦坚拱手道:“诺。” 郦商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目光闪了闪,若有所思。 来到永宁宫,刘如意沐浴更衣,换了一身衣裳。 画眉道:“殿下,少府的人来了。” 刘如意道:“哦,来了吗?快宣。” 少顷,少府的小吏在宦者引领下进入前殿行礼道:“小人见过代王殿下。” 刘如意问道:“快快请起,孤上次吩咐你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小吏笑道:“小的自得了代王殿下吩咐后,回去督促工匠日夜打磨,象棋做了三副,沙盘做了一副,正要呈献于代王殿下。” 刘如意道:“拿过来给孤看看。” 小吏道:“都拿进来。” 两个少府的差役,捧着一个盒子。 “殿下,这是象棋,沙盘在箱子里装着,不便抬进来。” 刘如意道:“拿来我看看。” 画眉从那少府差役手里拿过棋盒,转身递过来。 刘如意打量那象棋,的确与前世一般无二,而棋坪雕琢的也颇为细致,其上横纵划线,用小篆字雕刻着楚河、汉界。 刘如意赞道:“差事办得不错,画眉,取两百个钱来赏赐给他们。” 那小吏闻言一喜,眉开眼笑:“此乃卑职分内职责,如何好当殿下的赏?” “以后还有烦劳之处。”刘如意笑问道:“不知你姓名为何,官居何职?” 小吏连忙恭谨道:“小的辛戎,在少府军器署中官居员吏。” 刘如意道:“辛员吏,这些钱你拿一半,剩下分给这次有功的匠师,不要亏待了他们。” 辛戎虽然不知道刘如意为何如此看重这些匠师,但对代王之言照办。 待从画眉手里拿到银钱,一脸的欢天喜地。 刘如意吩咐道:“陶郎中,将这些象棋还有沙盘收好,准备车马,我们去淮阴侯府上。” 陶湛拱手应诺。 第二十八章 韩信解说楚汉战争(求追读,求月票!) 淮阴侯,宅邸 韩信落座在几案后,手里捧着竹简,有些心不在焉。 “夫君,今日不钓鱼了吗?”看着自家夫君神思不属的样子,殷夫人有些想笑。 韩信不悦道:“大冬天的,钓什么鱼,坐那未免太冷了一些。” 殷夫人轻笑了一下,道:“夫君,那代王……” 韩信问道:“代王来了?” 殷夫人嘴角噙起一丝笑意,道:“今日还没有来。” 韩信原本以为昨日刘如意会再次登门拜访,学习兵法,不想一天时间过去,也不见刘如意踪影。 对于在家闲居多日的韩信而言,无聊是最大的心理焦灼,好不容易出现一个有趣的人能够坐而论道,结果来了一天,不来了。 殷夫人道:“夫君,代王毕竟年幼,许是一时兴起,想学兵法。” 韩信沉吟道:“代王虽年幼,但目有静气,心志更是坚若磐石,不是这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之人。” 此刻的韩信无意间,又创造了一个成语。 殷夫人道:“夫君说的也是,要不我打发下人去宫里问问。” 韩信连忙摆手制止:“别,别。” 殷夫人闻言,嘴角噙起一丝笑意,暗道,夫君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就在两口子叙话之时,一个老仆神色匆匆进入厅堂,道:“君侯,代王殿下来了。” 韩信闻言,心头一喜,忍不住起得身来,道:“随我去迎迎。” 殷夫人见此,微微一笑。 刘如意在画眉的搀扶下,看向淮阴侯府门前,这时大门霍然而开,韩信在仆人的陪同下相迎而出。 “太傅。”刘如意亲切唤着,问道:“太傅怎么亲自出来了。” 韩信拱手道:“代王殿下上次来访,累殿下久候,韩某心头不安,如今早早相迎。” 刘如意笑了笑道:“太傅这话太见外了。” 传承自春秋下来的风气,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刘如意吩咐随行的陶湛:“陶郎中,将带来的东西搬过来。” 身后陶湛应诺一声,招呼随行侍卫,从车上搬动箱子。 韩信诧异道:“殿下这是?” 刘如意笑了笑,卖了个关子:“等会儿太傅就知道了。” 韩信这等军事痴人,见到象棋和沙盘定然十分喜爱。 韩信压下心头的诧异,伸手相邀刘如意入府,两人沿着回廊向后院厅堂行去。 今日已无雪,天大晴,一片明净冼丽。 庭院中皑皑白雪覆于嶙峋假山上,千姿百态。 两人进入阁楼之中,分宾主落座下来。 韩信问道:“代王殿下昨日怎么没来?” “劳太傅惦念,昨日上午习练武艺,下午去了学堂,向张先生学习术算。”刘如意解释道。 韩信颔首赞许道:“殿下如此年轻,就已这般孜孜好学。” 刘如意道:“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如意年幼,正是学东西充实自己的好时候。” 韩信点了点头。 眼前这代王当真是文辞斐然,锦心绣口。 这会儿,画眉带着两个宫人,端着两个棋盒以及一方棋坪。 韩信诧异道:“这是?” “象棋。” 韩信讶异道:“可是象戏?” 刘如意笑道:“太傅,比之象戏更要精妙一些。” 说着,从宫人手里接过象棋棋盘,摆放在小几上,旋即,打开棋盒,在象棋棋坪上摆放起黑红两漆就得木圆棋子。 韩信目光被棋盘上的小篆字吸引,惊讶问道:“楚河汉界?” 刘如意笑道:“以之模拟楚汉战争,我来为太傅解说象棋规则。” 说着,就向韩信解说马走日,象走田,车走直路炮翻山等一系列规则。 韩信本就是一代军事家,对刘如意所言规则,一点就透。 “这象棋暗合兵法调度,实在是一大巧思,不知是何人发明?”韩信好奇问道。 刘如意笑道:“如意梦中得一周姓老翁所授,连同那术算一道,他还授了我不少新奇之学。” “周姓老翁?”韩信诧异道。 刘如意就将昨日对张苍的那番说辞给韩信说了,道:“听张先生说,好像是什么周文王?” 这时候,张良都去修仙了,时人对神仙之说颇为信服。 韩信听刘如意讲完,暗暗称奇,目光复杂道:“殿下真是得造化所钟啊。” 刘如意没有接话,笑道:“太傅,还有一物乃沙盘,或可助太傅解说地形和排兵布阵。” 不论是安营扎寨,还是派兵布阵,都离不开对地形的熟知。 少顷,就见几个宫人将装有沙盘的木箱抬进屋中,宫人打开盒子,可见一个沙盘。 刘如意道:“太傅,请看。” 韩信目光一下子再次被吸引,落在那沙盘上,道:“这……这沙盘上的城邑村庄,山脉河流,竟如此栩栩如生?” 刘如意心道,这算什么,如果后世三维立体的军事地图,还不让你惊为天人。 刘如意道:“太傅,这是教具,便于太傅解说案例。” 他觉得韩信纵然来日不能领兵,也能当个军校的教官,只是古代的军事家都敝帚自珍,行军打仗的学问属于立身之本,可谓家传之学,不然怎么会有将门子弟一说? 韩信目光现出一抹激动,道:“真是好物什啊。” 刘如意道:“太傅,我们先对弈一局,而后还请继续授我兵法吧。” 他不想和吕后玩什么宫心计,皇宫是吕后的主场,他通过后世科技和先进理念,乃至于权谋方略,厚植根基,编织人脉网络,然后用堂皇大势降维碾压吕后,才是破题之道。 当然,最关键的是,老爹对他十分宠爱。 韩信压下心头震惊,道:“诺。” 此刻,郦坚在门外守卫,自是看到这一幕,心头惊讶。 韩信和刘如意隔着一方小几跪坐,两人开始下棋。 韩信不愧是兵仙,在第一局不习惯规则的情况下,仍和刘如意杀得难解难分。 幸在第一局,刘如意赢了。 而第二局,韩信明显已经熟悉了规则,和刘如意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最终双方平局收场。 刘如意感慨道:“太傅真是将帅之英,弈道高手啊。” 他前世就是象棋高手,但韩信除却刚开始不熟悉规则丢失一局后,第二局棋力蹿蹿上升,他与之战平,已经有些吃力。 韩信语气欣喜:“这棋局实在有意思,厮杀的酣畅淋漓,当真是过瘾,过瘾啊。” 好长时间没有这么痛快了。 刘如意笑道:“太傅真是为战场而生的名将。” 韩信摆着棋子,问道:“今日和殿下说战例,殿下想听那一段?” 刘如意道:“我想听楚汉之战,还有项王其人,性情如何。” 很多人对楚汉战争的印象更多是受垓下之战,觉得项羽只是输了垓下。 事实上,项羽英雄悲歌之前,已经连输多场。 韩信道:“从何说起呢?” 刘如意想了想,笑道:“太傅就从鸿门宴说起吧,彼时,项王和父皇会于鸿门,据说范增命项庄舞剑,欲行刺父皇,但父皇天命在身,不为彼所害。” 啊,是关中王来了,可谓楚汉战争的名场面。 韩信颔首道:“我当日就在军帐外执戟,知晓此事。” 刘如意笑道:“那我问对人了。” 韩信整理了下思绪,道:“彼时,诸侯共尊义帝,项王其人虽为关东诸侯之盟主,但并非一言九鼎,当时也不是不想杀陛下,而是不能。” 刘如意道:“哦?” 韩信道:“彼时,陛下拥兵十万,驻军灞上,项王虽在巨鹿大破秦军主力,会师诸侯联军挺进关中,诸侯表面听项王之令,但各怀鬼胎,项王如撕毁盟约,会被群起而攻。” 刘如意道:“项王有多少兵马?” 韩信道:“项王以江东八千子弟兵起家,这是项王手中精锐,此外还有杀卿子冠军宋义夺来的五万兵马,淮南王英布和蒲将军两万,受其节制,但相对独立,主要是项王粮秣不够,仅支撑七天。” 刘如意道:“果然如此。” 其实,他觉得项羽真的不管不顾,将老爹干挺,去特么的名声,去特么的群起而攻,那时候再一个个收拾,或许还就成了。 入关之后,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但一时犹疑,再加上老爹脚底抹油,溜之大吉,遂放虎为患。 第二十九章 陈平的担忧(求追读,求月票!) 淮阴侯府 刘如意道:“之后,父皇被项羽困在汉中,能够克定章邯,多赖太傅之力。” 韩信摇了摇头,道:“如无兵卒,我亦独木难支。” 想起当年陛下金坛拜将,拜他为大将军,跃居诸将之上的场景,韩信一时也陷入了恍惚。 刘如意没有打断韩信的思绪,端起一旁的茶盅,啜饮一口。 韩信道:“殿下还想听后来的战役吗?” 刘如意道:“太傅都讲讲吧,孤想听。” 而后,韩信开始讲述历次战役。 “当初项王彭城之战后,为何和父皇在荥阳拉锯二年?”刘如意问道。 韩信道:“因为项王都彭城,此乃四战之地,无险可守,而荥阳之地犹如一把尖刀直抵西楚咽喉,势必下之。” 刘如意道:“原来如此。” 这就是后世不看地图,荥阳之地可以说楚汉两家兵家必争之地。 项羽只能死磕荥阳,而韩信开辟第二战场,彭越则在西楚后方展开后勤破交战。 刘如意听韩信这位楚汉战争的当事人解说昔年战事,可以说最一手的资料,比司马迁凭借开国功侯后人的口述还要准确。 刘如意问道:“项王此人性格如何?” 韩信脸上现出复杂之色,唏嘘感慨道:“项王此人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优柔寡断,妇人之仁。” 韩信无愧成语小王子之称,一连用了几个成语。 刘如意好奇道:“太傅,我听说垓下之战,项王率二十八骑,杀穿了追击之军,不可是否确有此事?” “是有此事。”韩信点头,目光现出忌惮和惋惜:“项王之勇乃天授,但他刚愎自用,自持勇力,最终自取灭亡。” 刘如意道:“是啊,一花不是春,独木难成林,项王因勇而成,也因勇而败啊。” 人道之事,在于集众,单打独斗成不了事。 他如今刷郦商、韩信和张苍的好感度,同样是在集众,丰沛元从不支持他没有关系,保持中立就可以了。 最终一举在政治上孤立吕后! 韩信感慨道:“殿下所言极是。” 随着时间过去,韩信对眼前少年的聪颖练达,金句频频已经见怪不怪。 刘如意道:“太傅又是如何看待彭城之战的?” 这可以说是老爹刘季的一大黑点,被人撵的给兔子一样。 韩信道:“诸侯联军心不齐,陛下以为一举而下霸王老巢,遂生出骄气,最终为项羽所趁,一败涂地。” 刘如意道:“这和白登之战有些像。” 韩信倒是没接话,又继续解说起战事,其人作为秦末很多战事的亲历者,解说这些战例十分详细,刘如意一时间竟是听得入了神。 暗道,自己穿越的还是有些晚了,如果穿越到秦末,高低得给这些人过过招。 不知不觉,在韩信的讲述中,天色近得傍晚时分。 刘如意道:“天色不早了,太傅,明日我再来请教。” 韩信明显有些意犹未尽:“不妨在府中用罢晚饭再走。” 刘如意笑道:“天色一晚,宫门就要落锁,实是不能多留。” 韩信点了点头,也不好再行强留。 待刘如意离去,殷夫人近前,笑问道:“夫君,这代王如何?” 韩信语气复杂道:“代王天纵之才,于兵法一道见地颇深,只是欠缺带兵实战,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 有些像是多年的他,掌握一肚子兵法计策,但直到投入汉皇麾下,才终于得以施展平生抱负。 殷夫人道:“代王既如此信重,夫君要多多扶持他才是,妾听说吕皇后对他也颇多猜忌。” 韩信一时默然。 他和代王的确是,同病相怜耳。 …… …… 丞相府 汉代之丞相府,可自辟属吏,相权颇重。 萧何则正在和张苍计议刘邦昨日发布的诏令复马令,以及论证田亩之税十五税一的可能性。 小吏进来禀告道:“丞相,曲逆侯来了。” 张苍见萧何有事,遂将到了嘴边儿的关于刘如意的事咽了回去,道:“丞相,下官告退。” 萧何点了点头,吩咐属下将张苍送出丞相府。 陈平入得官署厅堂,行礼道:“陈平见过萧丞相。” “曲逆侯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萧何笑问道。 陈平未在朝廷中领职,但刘邦出征每次都会带着陈平,可以说定鼎天下之后,陈平成了刘邦最信任的人。 不管是云梦之谋,抑或白登之围,陈平都没有让刘邦失望。 陈平微胖的脸庞上带着笑意:“明公可否借一步说话?” 萧何脸上笑意敛去,郑重道:“曲逆侯随我至后堂边饮茶边说。” 两人至后堂,重又分宾主落座,仆人奉茶,躬身离去。 萧何道:“曲逆侯有要事相告?” 陈平笑了笑,缓解了一下紧张的氛围:“倒也不是要事,就是长安城这两日出了一桩有趣的事。” 萧何诧异道:“有趣的事?” “关于韩信。”陈平道。 萧何正襟危坐,问道:“淮阴侯如何?” 韩信是萧何举荐给汉皇的,两人也是多年好友,交情匪浅。 陈平笑道:“萧丞相在府中处置公务,却有所不知,昨日大雪,代王殿下至淮阴侯府拜访韩信。” 作为云梦之谋的出计者,陈平对淮阴侯韩信的关注可以说相当密切。 萧何道:“淮阴侯是陛下钦命的代王太傅,代王殿下去拜访也在情理之中。” 陈平摇了摇头道:“淮阴侯一向称病不出,如何能够应允?是故代王殿下吃了个闭门羹。” 萧何心头一惊,眉头紧皱道:“淮阴侯怎地如此傲慢?” 韩信啊韩信,为何如此糊涂! 这是陛下在给你机会。 萧何为韩信的傲慢举动吓到了,如此不识时务,已有取死之道! 陈平继续说,声音里已有几许说不出的意味:“然,代王殿下在淮阴侯府前恭候了一个时辰,是日,天大雪,雪积半尺,左右劝代王离去,但都为代王所拒。” 萧何愣在原地,喃喃道:“殿下,竟如此?” “是啊,礼贤下士。”陈平感慨道:“代王殿下韩门立雪,淮阴侯倒履而迎,如今已在长安城中传开了。” 以陈平的智慧自然能看出很多东西。 萧何面色动容,道:“韩门立雪,代王竟如此之贤?” 陈平道:“何止是贤?” 相比如此,为陛下执掌密谍情报的他,得知的还更多一些,代王不仅贤明,而且英武果决。 陛下昨日召见他时提及代王,说代王曾言韩信如不能为陛下所用,代王建议以抗诏名义杀之。 这等心性手腕,英睿天成,实是让人心惊。 萧何面色变幻,心头难免涌起诸般猜测,道:“曲逆侯,代王来日将要镇藩,如此贤能,于国家也是一桩好事。” 陈平笑了笑道:“如萧丞相之言,倒是好了。” 萧何脸色变幻,目光闪烁不定。 如何听不出陈平的言外之意。 陛下忌惮吕氏,当年彭城之战不得已立了刘盈为太子,后来吕氏虽不显山不露水,也不怎么表现,但陛下仍担心刘氏江山为吕氏所窃。 偏偏太子又仁弱,皇后又强势,自秦末以来,不知有多少人想做皇帝,陛下以一泗水亭长御极登顶,这天下就真的心服口服吗? 萧何定了定神,道:“曲逆侯一向足智多谋,可有良策?” 陈平摇了摇头,道:“如今尚不知陛下心头所想,也不知诸子品行能为,只管往前看即是了。” 萧何一时默然。 萧何道:“那曲逆侯这次过来?” 陈平道:“代王如今已拜韩信为师,长秋殿那边儿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来为丞相做个提醒,需得早作打算。” 萧何叹道:“国家初立,百废待兴,何夙兴夜寐,岂不为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陈平嘴角抽了抽,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丞相高义。” 这是代王的话。 萧何道:“曲逆侯乃智谋之士,又得陛下信重非常,还望在帝后之间多多转圜,以免祸起萧墙。” 陈平面色一正,拱手道:“为社稷苍生,平责无旁贷!” 萧何心头已忧虑不胜。 嫡柔弱而庶贤能,这在春秋战国当中倒是屡见不鲜。 汉代能够参照的历史也就是春秋战国,但春秋战国的教训告诉大家,还是要选能力强悍的。 前秦废长立幼,失其国,亡其宗庙,又让出身秦吏的萧何惮惧步了后辙。 最终采纳陈平的建议,静观其变。 第三十章 父子打猎(求追读!) 翌日,清晨。 今日仍是一个大晴天,积雪开始融化,天气愈发寒冷。 刘如意在宫人的侍奉下洗着脸,思量今日的安排。 学习武艺,他没有和吕后在宫廷中对耗,而且也耗不过她,已经渐渐打开了局面。 郦商、韩信、张苍,随着时间流逝,这些大汉功臣将成为他人际关系网络上的一个个节点。 画眉柔声道:“殿下,郎中丞王恬启来了。” 刘如意道:“哦?” 说话的工夫,却见郎中丞王恬启在几个禁卫陪同下,来到殿前,向刘如意行礼:“殿下,陛下让我过来和殿下商议收养战士遗孤事宜。” 刘如意道:“孤准备在上林苑建一座军营,孤要引彼等遗孤操演,习练骑射。” 上林苑地址偏僻,但距离宫苑又要近上一些,如果有突发情况,即刻就能响应。 这是他的快反部队。 王恬启道:“按殿下的意思,需划在郎中署麾下。” “先划归在郎中署麾下,等来日我就藩,再带上他们,至于粮秣供给,从孤封藩食邑里出。”刘如意给自己套了一层壳子。 王恬启拱手道:“诺。” 刘如意道:“这两日,我打算去长安城慰问抚恤这些遗孤的亲眷。” 此事他不会假他人之手,需得亲力亲为,将抚恤金发放到每一个遗孤手里。 当然,也仅限于这些遗孤。 王恬启抱拳道:“诺。” 刘如意又与王恬启叙了一会儿话,交代了军营细节,没有多做停留,而是前去永宁宫。 宫苑,永宁宫 晨曦照耀在殿中的地板上,戚夫人云髻端华,容颜明丽,跪坐在刘邦身侧,布菜侍奉。 刘邦抬眸看到刘如意,非常高兴,问道:“可是见到了王恬启?” 刘如意道:“回父皇,见到了。” 刘邦叮嘱道:“那些遗孤,你要好生善待抚恤,他们将来是要跟着你出生入死,为大汉建功的。” 刘如意道:“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定当如待兄弟手足般善待他们,儿臣已经打算亲自去他们家中探望了。” 有老爹这句话,他此行就有了最大的权力背书。 刘邦颔首道:“这些年将士跟着父皇东征西讨,不少都厌倦了打仗,我最近准备下诏,抚恤这些将士。” 刘如意道:“父皇仁厚,爱兵如子,天下英雄豪杰莫不仰望。” “行了,小小年纪,快成马屁精了。”刘邦笑骂着,问道:“乃公听说你昨日去了淮阴侯府上,还送了一副象棋和沙盘?” 刘如意赞道:“父皇,是有此事。” 他身边儿的陶湛是老爹派过去的,自然会有老爹的眼线,看来他让少府工匠做象棋和沙盘的事已经传到了刘邦的耳朵里。 刘邦却笑骂道:“这象棋和沙盘,就不知道送乃公一副,真是白疼你了。” 刘如意道:“不知父皇喜爱象棋,是孩儿疏忽了。” 心道,这是吃了淮阴侯韩信的醋? “乃公年轻时候也是棋戏高手,不信你问问你阿母,平常她围棋下得过乃公不?”刘邦笑道。 戚夫人语笑嫣然:“陛下天纵奇才,妾纵然施出浑身解数,都败多胜少。” 刘如意看了一眼戚夫人,心道,只怕是你下得商务围棋。 刘邦笑了笑道:“今日父皇无事,你不是要学骑射吗?父皇带你去上林苑打猎,亲自教你骑马。” 刘如意问道:“父皇,当真?” 汉代的皇帝对政务没有到日理万机的地步,尤其是有萧何这个丞相主理政事,除非国策制定和重要事务,刘邦平日也十分清闲。 刘邦笑道:“乃公什么时候说过假话?回来后也不能一直坐着,得活动活动筋骨,过几天,朕还要召诸将举行冬猎大典。” 刘邦本身是马上皇帝,虽然谈不上骑射冠绝无双,但多年戎马生涯,骑术和箭术也颇为精湛。 刘如意道:“是父皇。” 戚夫人轻笑招呼道:“如意,过来吃饭吧,粥都要凉了。” 刘如意连忙应着,来到近前,用起了早饭。 待用罢早饭,刘邦吩咐侍卫扈从,自己也换了一身短打轻便衣裳,便于骑射打猎,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上林苑。 上林苑占地广阔,山林茂密,此刻积雪皑皑,景色秀丽。 刘邦招呼道:“过来,父皇教你骑马,你可要好好学,莫要学你二哥,都不怎么骑马。” 想起自己二子盈儿,刘邦心底叹了一口气。 刘盈是不怎么喜欢骑马的,或许是受了小时候的刺激。 当然,这个事其实也怪刘邦,当年一大脚丫子把刘盈踹下车,给小孩儿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刘如意心头古怪莫名。 被一个大男人抱着骑马,人生真是头一遭了。 话说刘邦遇险,会不会嫌马慢,把他扔下去? 还是说彭城之战时候,如果他和刘盈易地而处,刘邦还会踢下去吗? 答案是……一定会! 刘邦活着,项羽才不会害他的家眷,如果尽数被擒,那一个也活不了。 刘邦打断了刘如意的思绪,伸出一只胳膊:“想什么呢?上来!” 刘如意清声道:“父皇,二人同乘一骑,太过危险,父皇龙体贵重,不可犯险。” 为了不把这种考验父爱的难题抛给刘邦,他觉得还是不要同乘一马的为好。 刘邦愣怔了下,笑道:“这么说也是。” 郦坚牵着马缰绳,来到刘如意近前,恭谨道:“殿下,上马。” 这位郦二郎对代王的态度明显恭顺了许多。 陶湛则是拿过来一个矮几,方便刘如意踩着上马。 刘如意忽而道:“这马鞍下,为何没有马镫?” “马镫?殿下,此乃何物?”陶湛愣怔原地。 刘邦笑问道:“什么马镫?” 刘如意问道:“父皇,马鞍之下两侧为何不制两个索套,方便人踩着呢?这样也能骑的更稳当一些。” 他前世在马场体验过,对骑术多少有一些基础。 刘邦愣怔了一下,旋即眼眸大亮,这位汉高祖同样是心思慧黠机巧之人,自是迅速评估出了双边马镫的价值。 刘如意问道:“父皇,如果我军士卒能够站在马上,那么骑射是不是更为平稳?” 根据前世出土壁画和陶俑,汉时骑兵有高桥马鞍,但并无双边马镫。 刘邦大喜道:“是啊,如果能够有马镫,那骑士就可在马上挽弓射箭,和匈奴人对射了。” 想起先前在骑兵对阵上吃得亏,刘邦觉得这马镫真是一个很好的发明,能够抵消匈奴的弓马娴熟。 刘如意道:“我汉军骑兵不多,此法还当保密,以免为匈奴所习。” 刘邦脸色一变,瞬间反应过来,点头道:“吾儿如意所言在理!” 然后,吩咐一旁的王恬启,郑重道:“今日朕和代王所说之言,对外不得泄露一字!违令者,立斩不饶!” 王恬启连忙抱拳应诺。 而刘邦再看向刘如意的目光,更是讶异非常,不想出来打个猎,如意这小子竟然想出了马镫之物。 暗道,如意真是周公托梦,天授之才? 由不得刘邦不信,刘如意的奇言奇行,聪颖好学,已然初露峥嵘。 当然刘邦自己本身就比较神奇,从泗水亭长而至一代帝王,秦末之时,想当皇帝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最终都被刘邦打崩了。 刘邦抬眸看向刘如意,目中满是喜爱,不想一场冬日打猎,竟让眼前这小子琢磨出了马镫这等军国利器! 果如北平侯所言,天纵奇才! 刘如意道:“父皇,孩儿想引孤儿军在上林苑置军营练兵。” 刘邦面上带笑,饶有兴致道:“哦,你要在上林苑练兵?” 刘如意道:“儿臣想将这马镫之法在这些孤儿军身上实验一番,正好观之成效。” 刘邦闻听此言,眼眸更是为之一亮。 …… …… 第三十一章 国公和郡王 上林苑 刘邦心头高兴,目光中满是慈爱:“如意,你想出了这等军国利器,父皇要重重的赏你。” 刘如意道:“儿臣不要父皇赏赐,儿臣希望父皇能够多留在长安城中调养身子骨,为国事少操劳一些。” 这是他的真心话,不然刘邦一蹬腿,以他现在的实力,根本挡不住吕后的无情碾压! 他是真希望刘邦再活十几年,发自内心。 刘邦自是感受到刘如意语气中的真挚,看向那瘦弱小脸,顿时对上那一双“孺慕”的目光。 在秦末乱世中一路厮杀的帝王,能够分辨出这话真心与否。 “如意吾儿。” “父皇。”刘如意刚要说话。 “称什么父皇,唤阿父。”刘邦笑着打断道。 “阿母告诫如意,叔孙太常说,宫中称呼也要知礼。”刘如意道。 “你听那那老儒生的话,规矩是约束天下人的,不是约束帝王家的。”刘邦笑道。 “是,阿父。”刘如意唤道。 刘邦笑道:“过来,阿父教你射箭吧。” 刘邦说着,从马身上取过一只雕花弓,挽弓搭箭,但见弓如满月,矢若流星,向远处的树干破空射去。 “嗡!” 箭矢之尾羽发出剧烈的颤鸣。 噗呲之声,七十步之外,一箭射穿树干,激得树枝上的积雪扑簌簌落下。 刘如意赞叹道:“阿父好箭法!” 老爹这箭法在秦末战争中也算是练出来了。 刘邦将手中弓箭递给护卫,笑道:“你也过来试试。” 刘如意接过郦坚递来的一只弓箭,假模假样学着刘邦的姿势,向远处一棵树干射去。 他故意射得不准。 否则啥都会,真就是超天才了? 然而,箭矢离弦而出,仍是扎在一只小树树干。 刘邦问道:“郦坚,你拿得多大的弓?” 郦坚愣怔了下,道:“回陛下,方才好像是五斗弓,再小只怕得特制。” 刘邦道:“五斗,不是让你……嗯?” 刘如意被刘邦惊讶的目光看着,心头有些发毛。 他方才只是觉得趁手,难道是穿越之后身体异变,力气的确变大了,不过秦汉度量衡标准和宋明还不一样。 刘邦笑道:“天赋不错,小小年纪就能开五斗弓,只是准头不足,还需多多习练才是。” 现在能开五斗,等长大之后,只怕是能开三石弓的猛将。 刘如意连忙道:“孩儿谨遵阿父教诲。” 刘邦道:“你莫要骑马了,步行吧。” 刘如意连忙称是。 上林苑中自然没有老虎豹子等大型猛兽,都是一些野鸡和麋鹿、獐子和兔子等。 一众侍卫散开,驱赶着猎物,以便刘邦和刘如意狩猎。 “兔子,兔子,阿父。”刘如意唤道。 刘邦兴致高昂,一手拿起弓箭,一手将掌中雕花弓拉起一如满月,向那雪地里奔跑而出的兔子射去。 “噗呲!” 箭矢入肉,兔子倒地,鲜血洇湿雪地。 刘邦一手挽缰,哈哈大笑,意极舒畅。 这会儿,陶湛急声道:“代王殿下,那头麋鹿,鹿。” 刘如意自也看到了麋鹿,将掌中五斗弓拉开,搭上一根羽箭,朝麋鹿方向攒射而去。 “噗呲!” 弓箭带着巨大的动能,一根箭矢入得麋鹿之肉,那麋鹿倒地之后,嗷呜哀鸣。 陶湛等众郎中皆发出欢呼。 “如意,好箭法。”刘邦目光闪亮,赞道。 刘如意道:“阿父,孩儿侥幸,侥幸。” 他这个算是逐鹿吧…… “陛下,已过午后,是否传午膳?”郎中丞王恬启开口道。 刘邦道:“今日不必传膳,朕和诸位将士烤肉吃。” 王恬启拱手应诺。 顿时,一大批禁卫开始取干柴,搭就烤架。 刘邦将手中弓箭递给侍卫,笑着看向刘如意:“以后你打仗,在外安营扎寨,使将士饱食,这些都要学着点儿。” 刘如意道:“孩儿需要学得还很多。” 刘邦随口问道:“你这几天和韩信学兵书战策,学得如何?” 父子二人撇开身后的侍卫,立身在高坡处向远处的雪景眺望,上林苑占地广阔,山林繁茂,只是如今入得凛冬,枝干树叶皆已枯萎。 刘如意道:“太傅教授孩儿尽心竭力,孩儿受益良多。” 刘邦想了想,问道:“你觉得韩信可还恭顺?” 刘如意道:“阿父是想问太傅是否还服气吧?” 刘邦点了点头。 刘如意道:“孩儿以为不管太傅服气不服气,十年之内,都不宜由其带兵。” 刘邦闻听此言,顿时来了兴趣,笑问:“怎么说?” 刘如意道:“太傅将帅之英,以其用兵之能,将百万兵都不在话下,有道人心善恶,皆在一念之间,纵太傅知恩义、有贞节,对阿父知恩图报,也不能任由太阿倒持。” 最好的制度设计是让有造反能力的人不能造反,而不是把有造反能力的人全部一网打尽。 但因汉初各项国家制度都在草创,文武制衡之术还没有发展到后世明清那般精巧的地步。 “是啊,不能太阿倒持。”刘邦眸光闪烁着,面上若有所思,忽而语气有些酸溜溜:“将百万兵?嗯,你如此推崇于他?” 刘如意摇了摇头,道:“太傅为人也有缺点,自矜其能,恃才傲物,有野心,不安分,天下也只有阿父能够驾驭得了他,那就用其军略,为我大汉培养将才,而不是让太傅领兵,有拥兵自重的可能。” 刘邦心头震惊,道:“继续说。” 他这个孩子,当真是了不得。 刘如意道:“儿臣以为萧先生和张先生可以授课,为何太傅不能授课?建一座军校,名为讲武堂,得太傅教导兵法,学其能,不求学个十成十,学个两三成,也足以为我大汉储英。” 刘邦道:“军校?讲武堂?” 刘如意道:“阿父,军校可以培养忠君爱国的将帅人才,不仅要学行军打仗之道,还要宣德教化,让他们明白为何而战,发其忠义之心,激其效死之念。” 刘邦颔首道:“为何而战?” 刘如意道:“为大汉社稷而战,为黎民苍生而战,也为父母妻子而战。” 妻子,妻和子。 刘邦心头震动,压下思绪,问道:“但你要知道韩信其人有野心,他一心想当王!” 刘如意道:“孩儿以为,可虚尊其位,而不实领其地,使其慕虚名而不处实祸。” 刘邦目光熠熠,问道:“虚尊其位,不实领其地?” 这个儿子真是给了他太多的惊喜,这鬼点子是一个接一个。 刘如意整理着言辞:“儿臣前不久读左传,私下里自己琢磨,周天子分封诸侯,然诸侯拥兵自重,各自为祸,何也?是因为他们有封地,掌人事和财赋,儿臣以为如太傅这样的大才,父皇如要用之,可在侯爵上设公爵,设郡王爵,不使其实地拥有封国,尊虚名而不授实位,还用担心他们势大谋反吗?” 刘邦眼眸一亮,道:“这…如意,你不妨细言之。” 刘如意道:“孩儿以为可内外并举,如太傅这样的异姓功侯,功大者可立国公,而皆不封王爵,最高只封到郡王。当然,如今关东异姓王拥兵势大,不能操之过切。” 刘邦品咂着刘如意之策,只觉妙不可言,问道:“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来了。” 刘如意道:“孩儿受萧先生,张先生,还有梦中周姓老翁所言,平日受得启发。” 刘邦拍了拍刘如意的肩头,道:“乃公以一亭长身,诛暴秦,定天下,见过各种各样的神人,如项羽力能举鼎,神勇之才可谓天授,如张子房算无遗策,决胜千里,如曲逆侯,幼时就欲宰分天下,如韩信短短二年,即横扫燕赵齐地,彼等皆为乃公所用。” 意思是,你不用担心老爹嫉妒你的菜花。 在乃公面前,你们再牛逼,那还是不够看! 刘如意实心实意道:“阿父乃上天所授之才,天下人皆不及。” 刘邦笑着捏了捏刘如意的脸蛋儿,笑道:“好孩子,这大汉江山是乃公的,也是你们刘氏子弟的。” “阿父。”刘如意唤道。 他唯一担心是表现的太过妖孽,被刘邦怀疑。 但从刘邦角度而言,他是刘邦的亲儿子,血脉做不了假。 刘邦道:“你给乃公说说,这个国公爵和郡王爵是怎么回事儿?” 刘如意道:“上次陆大夫说,周礼有公侯伯子男之爵,儿臣在想,如太傅这样有大功于社稷的人才,父皇欲用其才,又忌其自立,那就在侯爵之上,另设一爵,为国公,乃至郡王,用以安置这等社稷重臣,郡王在亲王王爵之下,只享食邑,无藩地。” 刘邦眼眸亮起,道:“关东异姓王,他们会答应吗?” 可以说,刘如意这话太对刘邦的胃口了。 刘如意道:“徐徐削之,但慎杀少杀,如能杯酒释之,不使君臣相得之佳话。” 其实,连同姓诸侯王实藩就国都不要封。 但秦末乱世的教训说明了,如果中枢生变,大秦宗室无兵无地,天下落于外人之手。 再说,屁股决定脑袋,他现在还不是皇帝呢,这个事情暂时只能搁置。 …… …… 第三十二章 分封与郡县之论 上林苑 刘邦带着几个禁卫,围拢在篝火旁,两只手凑近火烤着,而那架起得烧烤架子上正咕嘟嘟冒着烟气。 禁卫将校用小刀将鹿肉和兔子肉剥好,用树枝架好,在篝火堆上烤起肉来,可见火油滚动,香气四飘。 刘如意闻到那漂浮而来的肉香,也有些食指大动。 暗道,如是撒一些调料就好了。 据出土的马王堆汉墓而言,汉时是有花椒,姜,桂皮等佐料的。 果然,几个宦人拿来了调料,洒在了烤肉上,顿时油脂混合着花椒等调料,肉愈发香了。 几个军士支起挡风的帷幔围挡,并用毛毡子在地上铺定。 刘邦笑着招呼道:“让人准备一些酒来。” “诺。”朗中丞王恬启应诺一声。 刘邦招呼道:“吾儿如意过来,尝尝这些鹿肉,这还是你打的。” 从如意到吾儿如意的称呼转变,这位老流氓明显有些飘了。 说着,从侍卫手中接过一个鹿腿,递将过去。 刘如意连忙双手接过鹿腿,笑道:“谢阿父。” 其实,他有些想把凳子发明出来,这一天天的总是跪坐着,压迫自己腿部血管,只怕要得罗圈腿。 刘邦道:“如意,乃公给你说,当年在沛县的时候啊,我最喜欢带着你卢绾叔叔去郊外打猎,那时候沛县的兔子可比上林苑的大多了。” 刘如意道:“阿父,卢叔叔现在也封王了,这会说不定正在燕国打兔子呢。” 刘邦回忆上了往昔的峥嵘岁月,哈哈笑道:“以他的性子,定然带着随从在打猎。” 这会儿,一个侍卫近前,道:“陛下,酒。” 刘邦咕咚咕咚喝了一口酒,抬头看着上林苑处的山林,低声道:“许多年没有这么畅快了。” 刘如意道:“阿父,给我喝一口。” 刘邦笑骂道:“小小年纪,喝什么酒,别把这聪明的头脑喝坏了。” 刘如意笑道:“阿父。” 这时候的酒还只是低度酒,入口没有那么烧心和辣。 话说他可以将蒸馏酒搞出来,加上过滤后的精盐向匈奴换取马匹,足以持续以之向草原倾销,对草原上的匈奴打经济战。 从先前和这位老爹的谈话中,让他心底担忧稍去了一些,那就是表现太过出色的问题。 刘邦并不怕他出色,客观上内忧外患,大汉作为黔首泥腿子创建的政权,需要英明之主来统御天下,或者说需要君权神授来论证合法性。 什么赤帝子,什么天子气。 主观上他是刘邦的爱子,而且时人对天命加身的说辞,还比较认可。 据《楚汉春秋》记载,刘邦手下有许负这等鸣雌亭侯,为其望气。 刘如意拿起鹿肉大快朵颐。 刘邦目中笑意慈祥,道:“吃吧,正是长个头儿的时候。” 自家这个儿子是越看越满意,从小就聪明机灵,不想如今愈发英睿,真是得了天眷了。 刘如意道:“阿父,您也吃。” 刘邦点了点头,问:“你方才说郡国,你觉得分封和郡县高下如何?” 刘如意道:“阿父,关东百姓不受秦法,关东暂以分封制行之,三十年内应无大变。” 前世他读过一本书,叫《春秋与汉道》,乃是北大教授陈苏镇所写,其中提到一个有趣的观点,或者基本代表学界的最新通说。 秦法楚俗之争。 意思是关东百姓对秦法不耐受,所以邦子不得已郡国并行,而且长期以来,汉中央朝廷视关东诸侯国为敌国。 刘邦道:“只是,来日恐有春秋之事重演。” 刘如意道:“我在学堂听萧先生说,周分封而得八百年天下,秦行郡县二世而亡,因胡亥擅杀弟兄,秦廷面对中枢变乱,地方烽烟四起,无人帮衬,所以我大汉兄弟要兄友弟恭,和睦团结,拧成一股绳。” 此刻,正拿着论证好的田亩税,想要向刘邦禀告的萧何,并不知道刘如意再拿自己当挡箭牌。 否则,定是这话我没说过。 刘邦道:“你萧先生说的不错,所以朕封诸侯王,为朝廷牧守一方,屏藩刘氏。” 刘如意道:“阿父,我大汉朝廷欲谋长治久安,还当因时制宜,不拘泥于成法。” 贾谊此时应该才出生,提出众建诸侯而少其力的《治安策》,还没有出世。 他将来就是诸侯王,别跟他扯什么加强中央集权。 有句话叫屁股决定脑袋,还有一句话,因时施策,如今刚刚立国。 刘邦心存考较,道:“那你说这分封有什么弊端?” “如今诸兄弟为王,和睦亲密,但经三代之后,刘氏子孙虽源出一脉,但血缘渐远,势必生疏,需得谋求强干弱枝,长治久安之策。”刘如意道。 刘邦道:“强干弱枝?长治久安?” 此刻,刘邦看向自家儿子,心头已是震惊难言。 “你有什么妙策?”刘邦问道。 “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刘如意道。 刘邦只觉心头震撼,恍然大悟道:“那先前的郡王和国公之爵?” 刘如意道:“这就是孩儿提及的内外并举,天子之子封亲王,亲王嫡子为亲王,经三代后,降等减袭为郡王,诸庶子为国公,二代降为郡公,三代降为侯。” 说白了,就是重新构建爵位体系。 大汉制度草创,白纸好做画,说白了就是草台班子。 就一个郦商,初为琢侯,加封丞相衔,后改封曲周侯,这样的例子屡见不鲜。 再以萧何的丞相之官,初为汉相,又为丞相,最后又为相国,再到惠帝时候的左右丞相之设。 极为草台班子! 刘邦心头振奋,问道:“如意,那三代,五代之后呢?” 此法真是妙不可言,他怎么没想到呢?还有满朝公卿也无人能想到。 刘如意道:“代代递减,纵经十代之后,刘氏子孙成千上万,也不至于无所生计为凭,如神州板荡,依然能有刘氏豪杰并起。” 想起汉献帝让人念刘备的族谱那一幕,曹老板的神色变化让人印象深刻。 刘邦目光灼灼,喃喃道:“好一个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好一个还有刘氏豪杰并起!” 刘如意道:“阿父,儿孙自有儿孙福,相信后人之智。” 刘邦笑道:“好一个儿孙自有儿孙福,就像这鹿肉,终归是烂在釜里。” 刘如意没有再接话。 他站在历史下游,可知道高皇帝的血脉太强悍了,只要你姓刘,政治能力几乎是天生的。 东汉如果不是外戚专政,一堆幼儿园皇帝,国祚还能绵延百年。 大汉都三兴了吧。 刘邦吃着手里鹿肉,道:“王恬启,你再派一屯人,由郎中季布统率,于寝殿保护代王。” 刘如意闻听此言,心头不由一震。 季布? 让季布给他当护卫,可以的,老爹。 刘邦这是在担忧他的人身安全,或者说随着他展现出英睿天成,便宜老爹已经担心别人暗害。 他就说邦子是厚黑学大师,不可能不懂那些阴谋诡计。 戚夫人和刘如意母子争储失败后,刘邦唱了一首《鸿鹄歌》,表现自己的无奈和慨叹。 而戚夫人也知道了自己的命运,因为谁不知道吕后的为人? 凶戾、狠辣。 刘邦自也知道,不然也不会让周昌保护赵王如意。 在这一刻,刘如意心底悚然。 只怕刘邦已经预见了戚夫人母子的命运,但能做的也只是听天由命。 那么现在呢?看到了他身上的潜力,正在加大投入。 你既然这么够意思,那我就让你多活十几年,来日颐养天年,含饴弄孙。 王恬启大声应诺。 刘邦笑了笑,道:“别愣着了,吃肉,肉都快凉了。” 季布一诺千金,又不和朝廷任何一方势力有牵扯,由其保护这小子,想来应该能抵挡住一些人的黑手,就不知道这小子如何收服季布。 刘如意道:“谢阿父。” 季布此人颇知恩义,收服不难。 刘邦喝了一口酒,只觉酒配鹿肉,好不痛快,道:“三天后就是岁首的冬猎大典,你这两天去淮阴侯府上时,邀他出席。” 刘如意道:“阿父放心,太傅应该会出席的。” 他需要提前给韩信对一遍题,总觉得刘邦会问韩信,我能带兵多少之类的送命题。 他得给韩信提前对一对,他现在就是引导型学生。 刘如意道:“阿父不先见一见太傅吗?有些话,阿父和太傅私下说,可能会好一些。” 他觉得还是稳一手比较好,给二人私下谈话的空间,初步化解误会。 刘邦眸光流转,看向刘如意,道:“那你安排个时间。” 刘如意点了点头,道:“是,阿父。” 郦坚在远处看着父子二人叙话,目光也为之震动。 陛下是真喜爱代王啊。 刘如意之后,没有再说什么话。 今日他已经说得够多了,他需要整理一下。 这是他前世的习惯。 邦子比他想要的还要豁达。 事实上,在生死之间,只怕此刻的高祖经过乱世之争,心态也渐渐到了从心所欲而逾矩的年纪。 高祖只要确认一件事儿,他是刘如意,是自己的儿子,至于其他,并不重要。 …… …… 晚点更 朱英没有王冲过目不忘的本事,学了隐身术,一时间也不能观想成功,施展出来,只是暗暗铭记于心,打算日后慢慢修行。 然后她就签署了一个什么合同,好像是参加和美医院所提供的“癌症治疗项目”。 正常的燕窝都是耗时耗力,所以成本价也会上去,相对而言和那些大众喜欢和能接受的产品比起来,差的太远了。 徐聪看到少年看了他一眼,不知怎的,那唇角的微笑莫名的诡异,令他后背惊起一身冷汗。 她清楚,自己如果现在来找左寒,那等于是往他气头上撞,是不明智的。 然而这套心法虽然简陋平庸,但毕竟来自葵花宝典,林震南不知不觉练了二十多年,也终于将内力积攒到能驱使辟邪剑法的地步了。 她啃一个,薛绍冲就得啃俩。未婚夫妻俩面对面啃肉饼,这事反正也挺诡异的。不过以前不是未婚夫妻的时候,出来吃外头的东西也不少。也不是没对坐啃过肉饼。 “我不管你们的资料是不是真的,也不管你们进来之前的身份是什么,但从今天开始,伱们一定会被我重点关照的。”卡维杰继续说道。 如果是的话,那么房东太太看重金钱的话,当初又怎么会主动提出将她们的房租延后半年呢? 林珊用手挡住眼睛上的雨水,在朦胧的意境中看到了有个高大的男人撑着伞朝她走来。 刺人的话就脱口而出,只是说出来那一刻,看到她眼底闪过的一抹受伤,还有低下的头,他就后悔起来。 洛天晴立刻控制好自己的心神,眉头微微一皱,看着来人不做任何回答。 “……雨姐姐”幻眼里带着感‘激’的叫道。他知道落雨做的已经够好了,若是别人肯定不会留下一个外族的孩子,那是祸根。 落云手中拿着冰剑随意一挡。一剑将黑雾劈碎,血雾洒下,落云随意的挥手将血雾扫开,有冲进了黑雾中。 真到后来,有一次她天还没黑就回到了家中,在家门口亲眼看到自己的娘,正对着两个孩子破口大骂,还一边骂一边伸手对孩子动手打耳刮子。 金光迅速的从林轻凡体内涌出,然后他的身体便也开始进入龙化状态,抵御着那种磅礴法力的冲击。 这说明,首尸的脑电波也被成功控制住了,它现在不能再操纵任何丧尸。 这些奔腾的灵气,在沿着经脉运转之后,最终灌入了丹田之内,被乾坤古阵吸收。 渠凤池看到她眸子里的疑惑和点点的戒备,想要伸手给她一个拥抱的冲动,就生生的遏制住了。 “好,我以后也不这样!”有点沮丧,凌语柔懒得和他讨论这问题,走过去粗鲁的将他扶起,正眼不瞧他一眼。 此时此刻,二哈无声无息的释放了伪装技能,这个伪装技能,可以让他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如果没有那种专门的探测仪器,这很难捕捉到的。 “金大彪,鄙人是北月城的议员代表。”胖子见状赶紧上前自报家门。 今晚的她,也是特别漂亮美丽的,用花容月貌,出水芙蓉来形容都不为过。 雌性柔弱无骨的手带着冰凉的触感抚摸在脊背上,银西只觉得全身上下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明明余烬只是动了一下,他却感觉自己战栗不止。 不过有句话说的好,叫做积土成山积水成渊。虽然这一瓶普通的巨人脊髓液,并不能让二哈的等级提升。 如今,他已经收集了三张房屋升级图纸了,而且又从杜银币那里搞到了巨炮图纸,以及从汽笛人那里搞到了晶核,和机械腿机械臂。 销售员一脸懵,不过她的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因为买的东西越贵他们的提成越多。 但是听到执法局在电话对面说话之后,没有人敢再质疑林大海的身份。 谁知黑蛟哈哈大笑,展开法相天地,遮天盖地的皆是他硕大的身躯,一双堪比日月的瞳孔直勾勾的盯着他们。 此刻看到他的车外壳倒是没有什么新颖的,但是所有的内饰还有发动机变速箱全部都改装过。 慕容峥已经没有语言形容此刻的心情了,他怕,怕儿子去世,怕瑾妃殉了自己的儿子,也怕瑾妃弄死董贵妃。 知道主子这一身份,看到他出现在这里,若是传出去,皇帝势必会对镇陵王起疑,从而把他盯得更紧。 墨霜调侃的笑道,而龙飞已经发动了哈雷赛摩,然后迅速的驶离了开去。 谁都不服输,也不愿意认输。他们是占据了主场优势,在一定程度上就对图瑜靖造成了比较大的压力。不过,压力就是动力,想来人家是把压力变成了动力去行动。 到达地下冰河,只见那条地下冰河依旧处于冰封的状态,曾经开辟的道路早已重新被冰封住。 第三十三章 一诺千金的季布 长乐宫,长秋殿 “什么?陛下教他打猎?”吕后艳丽玉容上现出惊色。 张释小心翼翼道:“殿下,宫人是这般报来的。” 吕后脸色“刷”地阴沉下来,一如外间寒冰。 “太子呢?让太子也过去!” 张释连忙劝道:“殿下,太子此刻尚在学堂,今日是陆大夫在讲学。” 吕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时,一个宫人进入殿中禀告:“殿下,吕舍人求见。” “宣。” 少顷,吕禄从外间进来,行得一礼,禀道:“皇姑母,有消息了。” 吕后道:“怎么说?” “父亲大人说,他抓到了淮阴侯府上的一个仆人,他们说淮阴侯平日里对陛下多有怨怼之言,父亲大人已经命人讯问了。”吕禄道。 “淮阴侯平日里可有谋反之言?”吕后问道。 吕禄道:“父亲大人还在讯问。” “严刑拷打,纵然是屈打成招,也要获得韩信谋反的供词。”吕后冷声道。 吕后终于找到了一个抓手,命人诬告韩信谋反。 吕禄面色一肃,连忙应是。 吕后沉声道:“五日后,陛下将举行冬猎大典,在朝会大典上,我要你拿到淮阴侯谋反的证据!” “五日?”吕禄疑惑道。 五日,这也太过仓促了吧。 吕后幽幽道:“五日足够了,让你父亲找廷尉府的人,审讯那仆人,定要咬死了。” 吕禄不敢多辩,拱手称是。 吕后目送吕禄离去,这一次她要把韩信彻底钉死,然后再收拾那贱婢之子! 吕释之收到吕后的命令,对那仆人威逼利诱,让其编造韩信谋反的供词。 …… …… 待刘如意离了上林苑,是近半下午时分。 刘如意返回自己所居寝宫,想要再练练射箭之术,以便应对五日后的冬猎大典。 经过雪地谈话,他已然捕捉到了老爹的心态,那就是只管秀,老爹乐见其成,不会有丝毫疑忌。 刘如意压下心头激荡的思绪,一边儿在宫人侍奉下泡着脚,一边儿又吩咐画眉准备射箭的靶子,准备在这几天加紧练习。 前世他最喜爱玩射箭,还是有一些箭术基础的。 就在这时,郎中陶湛进入殿中,抱拳道:“殿下,季中郎来了。” 刘如意大喜道:“快快请季公,不,孤亲自去请。” 说着,顾不得穿起得鞋子,脚离了水盆,踩着宫殿的地砖,喜出望外。 “殿下,鞋子,鞋子还没穿呢。”画眉开口道。 刘如意快步来到殿外,心头涌起一股安定感。 季布可以说是项羽身边儿的一代名将,其人武力值不凡,重信然诺,人品过硬。 最为关键的是,季布和吕氏外戚集团乃至丰沛集团没有太多的勾连。 完全可以为他所用,前期他只用其为护卫,人身安全也就有了最大保障。 季布此刻在殿外相候,神思不属,对汉皇突然而来的任命也感到奇怪。 他是项王旧部,汉皇一开始搜捕于他,后来或许是千金买马骨,授他为郎中,虽是郎中,但只是中郎,也并不启用。 事实上,郎中、谒者、舍人都是君主用来储备人才的门客,并未掌握太大的权力。 如果按历史发展,季布要在文帝朝才焕发事业第二春,成为河东郡守。 然而,就在季布心不在焉时,心头有敢,就见到了刘如意,鞋子都来不及穿,分明喜出望外。 季布抱拳道:“季布见过代王殿下,恭贺殿下千秋。” 刘如意亲切热络,道:“季公可算是来了,孤盼季公,如久旱盼甘霖啊。” 季布是一个年岁三十出头的将校,身形魁梧,孔武有力,其人正值壮年,面容刚毅,不怪文帝当年还要用其为河东郡守。 季布明显受宠若惊,连忙拱手道:“季布才拙德薄,职位低微,不敢当殿下季公之称。” 身为项羽旧部,自被刘邦赦免,任为郎中后,季布可谓夹着尾巴做人,平日谨慎行事,面对刘如意这等汉皇爱子的尊敬,可不敢拿大。 “季公乃当世豪杰,我虽年幼,却也听过得千金,不如得季公一诺,父皇平日对季公为人颇有赞誉,如意对季公更是仰慕已久。”刘如意笑道。 季布闻言,又惊又喜:“代王殿下也听过季布的名头?” “季公为人端方,勇武之名更是誉满海内,天下谁人不知?”刘如意赞道。 给你八百人马,必能力克其城,杀其主! 刘如意说话间,亲切而自然敌拉过季布的胳膊,温声道:“我今日在练弓箭之术,季公乃是天下一等一的豪杰之士,还请指点如意一二。” 毕竟是项羽手下的五子上将,武艺精湛无比。 季布已被刘如意一通夸赞给整得春风拂面,晕晕乎乎,问道:“殿下如今在习练弓箭?” 刘如意笑道:“是啊,季公,如意初学乍练,不通箭道,还请季公指点。” 指点只是由头,更多是要将季布拉拢过来。 季布问道:“殿下用多大的弓。” “五斗。” 季布目瞪口呆道:“五斗?” 刘如意沉吟道:“实不相瞒,拉得很勉强。” 还是藏拙一些比较好。 季布由衷赞道:“殿下真是天生神力。” 刘如意笑问道:“不知比之项王年幼时如何?” “项王神力,非人哉!”季布目光复杂,喟叹道。 刘如意一时默然无语。 非人哉,自然不是骂人,而是天神下凡,符合他对项羽天降猛男的认知。 季布似乎不太想多提项羽这位旧主,笑道:“殿下,不过还是以三斗弓,这样能射出的羽箭也多一些。” “季公所言极是。”刘如意笑了笑道。 画眉吩咐宫人在殿前的空地上树好靶子。 刘如意从陶湛手里接过弓箭,立身在殿外,向着五十步外的靶子瞄射。 季布介绍道:“射箭之术,重在身、眼、手一体,身随眼动,手随身动,我虽然不是什么神射手,但百步内也有六七成准头,五十步内百发百中。” 季布拿过一张弓箭,张弓搭箭,向那靶子射去。 “嗖!” 箭矢宛若流星,破空而去,箭矢正中靶心。 刘如意见此,喝了一声彩。 季布不好意思道:“许久不射了,生疏了。” 刘如意笑道:“季公真是好箭法。” 说话间,从陶湛手里接过弓箭,挽弓搭箭,“嗖!”,但见靶子根部羽箭颤鸣,箭矢同样稳稳射在靶子上。 季布讶异道:“殿下以前练习过箭术吗?” 一箭就能上靶,基础已经很不错了。 刘如意道:“略懂一些。” 后世他是射箭馆的常客。 陶湛赞道:“代王殿下今日在上林苑,还射中了一只鹿呢。” 季布闻言,更是目露惊叹,道:“殿下天赋异禀,将来或可成为神射手,和草原上的射雕者一较高下。” “季公过誉了。”刘如意微笑道:“如意在想,箭法无速成之法,无非手熟尔。” 季布闻言,面色一郑,旋即大笑道:“殿下说的不错,无非手熟耳。” 而后,两人也不多说其他,开始操演起了箭术,一直练到暮色四合才作罢。 刘如意让人传膳和季布共案而食,不时向其请教楚汉战争的细节,执礼甚恭,二人初识,相谈甚欢。 而季布则率领一屯亲卫,在寝殿附近轮班警卫,兢兢业业,不敢怠慢。 是夜,得季布警卫的刘如意躺在床上,睡得香甜无比,可谓穿越而来的第一个饱觉。 一夜竟再无噩梦。 第三十四章 陛下将兵,不可胜计(求追读!) 翌日,上午。 刘如意在季布率领亲卫的护送下,由郎中丞王恬启的引领,前往长安城东城的一处营寨,这里作为临时安置烈士遗孤的住处。 刘邦一声令下,王恬启不敢怠慢分毫,着人陆续收集孤儿,目前将将收集了百人,将他们安置在几座民居宅院。 季布吩咐一屯亲卫散开,在四方警戒,保护代王的安全。 王恬启道:“殿下,这些孤儿,他们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九岁,都是精挑细选出的良家子,因为战事没了父亲,关中这些孩子还有很多呢。” 刘如意进入宅院,看向从屋内出来的一众半大孩子。 大一些的只有十二三岁,小的只有六七岁。 见到众星捧月而出的刘如意,一张张年幼的脸上或是现出畏惧,或是现出好奇,黑溜溜的眼珠说不出的稚气和灵动。 刘如意叹道:“王卿,他们都是国家功臣之后,当善抚恤之,这里的居住设施太简陋了。” 王恬启道:“殿下,少府的人正在上林苑北坡筑临时驻扎的营房,不久就可搬过去。” 上林苑小部分在宫阙内,但还有大部分其实就在外面,用围墙隔挡,而萧何为相国时,还允许百姓进入其中耕种、打猎,为此事还有一段风波。 刘如意道:“王卿,孤平日要和这些孤儿在一起,共同骑马训练,起居饮食皆在一起。” 王恬启愣怔了下,道:“殿下千金之体,如何能……” 刘如意打断道:“王卿,军中只有兄弟袍泽,没有代王殿下。” 王恬启闻言,拱手应诺。 此刻,一众半大孩子听到二人对话,看向那华服锦袍的少年的眼眸,眼神少了许多生分。 刘如意又道:“画眉,将带来的棉衣、鞋履,还有吃食都分发分发。” 刘如意自然不是空着手来的,准备了几辆马车,礼物装得满满当当。 画眉道:“诺,殿下。” 而随着刘如意派来的宫人,分发着携带的衣物和吃食,众少年都兴高采烈起来。 刘如意看着眼前七嘴八舌的孩子,那一张张洋溢着欢笑的脸蛋儿,心头也有几许满足。 这是他的羽林军! 初始只是五百,但后续会逐渐扩容至八百,乃至三千!三万! 刘如意走到近前,笑道:“我是刘如意,以后我们就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了。” 此刻,拿着刘如意衣物和礼品的羽林孤儿,都看向那个举手投足间散发着天潢贵胄气度的少年,目光不离分毫。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刘如意没有多废话,而是看向一个个头高大的半大孩子,问道。 那少年明显要活泼机灵一些,抱拳道:“回殿下,我叫邵冲,今年十三了。” 刘如意赞道:“好名字,冲锋陷阵,九死无悔!男儿立世,要有一股冲劲!” 王恬启解释道:“殿下,其父曾在匈奴战事中斩敌五级,壮烈殉国。” 而邵冲听王恬启提及自家亡父,原本光彩夺目的眼眸也黯然下来。 “都是功臣之后。”刘如意叹了一口气,看向邵冲道:“是我来晚了。” 王恬启道:“还有一些是楚汉战争中的遗孤。” 刘如意凝眸看向一众孩子,高声道:“你们放心,大汉朝廷不会亏待壮烈国事的烈士遗属,孤希望你们能遵从父辈的遗志,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少年正是三观的塑造期,他完全可以从头培养,不仅要教授武艺,还要教授他们行军打仗,同时不能忽视忠君爱国。 刘如意又问一个紫红脸膛,眉宇坚毅的少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俺叫方敢。”那少年掷地有声道。 刘如意道:“好名字,勇敢无畏,敢冲敢打。” “我叫赵杰。” 一个个名字,往往代表着一个关中良家子的过往,上百个孩子,刘如意努力记着名字和相貌。 是的,他要将这些人都记下来。 犹如玄宗念出大唐安西士卒的名字,萧规甚至暂熄了杀心。 等他随口提及这些士卒名字,势必得其归心。 就这样,刘如意一个上午就在和烈士遗孤的亲眷相处中度过,与其话家常,甚至吩咐画眉将随身携带的弓箭,赠予了邵冲。 待将这些孤儿的情况摸清,刘如意嘱托要好生照料,顿顿饱食。 随着季布返程路途,坐在马车上。 “季公,和如意同乘一车。”刘如意笑着相邀道。 季布连忙道:“殿下,布岂能失礼?” 方才将少年言行举止收入眼底,季布也是暗暗点头,代王虽年幼,却心胸宽广,礼贤下士。 刘如意笑道:“季公授我箭术,乃我师长,同乘车舆,有何失礼?此乃师道之礼也。” 季布见代王态度坚决,也不好再推辞。 刘如意感慨道:“战争,让不知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妻离子散。” “是啊。”季布颔了颔首说着,又道:“殿下宅心仁厚,体恤士民,是我大汉之福。” 刘如意忽而问道:“当初巨鹿之战,项王坑杀二十万秦军,却是何故?” 季布闻听询问,脸上现出回忆之色,心有余悸道:“粮秣不足,项王担心秦军暴动,不得已而为之。” “原来如此,只是杀戮太盛,大失人心。”刘如意点评道:“如此一来,项王再无法定都关中了。” 项羽除却沐猴而冠的缘由外,其实也无法定都关中,因为坑杀秦俘失了关中人心。 季布赞同道:“殿下说的是,项王已失三秦父老民心,不仅是项王,司马欣和章邯等人也为秦人深恨之。” 这都是他这二年自己思来想去才琢磨透的,不想代王殿下竟如此透彻。 刘如意沉吟道:“上古圣王以仁德治天下,威德远播,能人咸服,是故天下归心,而项王不明仁勇兼备,刑德并用之理,焉何不败?” 听那少年点评西楚霸王,季布心头震动,也觉得颇为在理,道:“殿下…殿下所言甚是。” “季公,如意稍后还要前往淮阴侯府,季公和淮阴侯……”刘如意迟疑道。 他担心季布和韩信两人见面,因为钟离昧的事儿感到尴尬。 季布道:“无妨,我护卫殿下过去。” 他与韩信既无交情,也无仇怨,如今同朝为臣,公事公办即是。 …… …… 淮阴侯府,轩阁 刘如意和韩信隔着一张几案对弈,庭院中的积雪已经融化,屋檐和瓦当上的雪水滴滴答答。 韩信手里拿着象棋,不时摆弄棋子,棋子在手里啪嗒啪嗒,已经开始现出公园大爷的风采。 刘如意笑道:“太傅,父皇说在下月初三举行冬猎大典,想让太傅参与进来。” 韩信拱了个卒,诧异问道:“冬猎大典?” 刘如意道:“到时候会有我大汉的功侯们聚之一堂。” 韩信点了点头,道:“在家中多日,正好去活动活动筋骨。” 刘如意笑问道:“太傅,父皇可能会问太傅问题,太傅如何回答?” 韩信一时未解其意,问道:“问什么问题?” “父皇如果问自己将兵多少?太傅如何回答?”刘如意目光咄咄,问道。 韩信想了想,认真道:“以陛下之能,可将兵十万。” 刘如意问道:“那太傅呢?” 韩信没有多想,道出了后世传颂的千古名言:“韩信将兵,多多益善。” 刘如意自失一笑。 韩信大为疑惑,问:“代王殿下笑什么?” 刘如意道:“太傅自矜其能,公然拂父皇面子,置父皇于何地?” 韩信闻言,眉头先是紧皱,旋即恍然大悟道:“你是说这个,那你以为我当如何回答?” 刘如意笑了笑道:“太傅应说陛下将兵,不可胜计。” 韩信眉头紧锁,脸色变幻不定,不解道:“这不是相欺之言吗?” “如何是相欺之言?”刘如意端容敛色,道:“父皇为人主,最擅将将,以将统兵,兵有多少,父皇即能将多少兵,这难道不是实情吗?” 对这等送命题,最好的答案就是不去直接回答。 说到这里,刘邦压根也不会问韩信你能将多少兵了。 韩信一下子明白过来,语气复杂道:“陛下的确擅将将。” 刘如意道:“太傅实诚之人,如此言之即可,无需多言。” 韩信面上若有所思,由衷点了点头。 汉皇对他嫉妒其才,猜疑颇重。 只是眼前这位代王,难道就不忌惮他的才能? 或许代王天纵奇才,给他时间,未必弱于他? 刘如意见韩信听进去了,暗暗松了一口气,道:“如是这般,冬猎大典可以参加了。” 韩信叹了一口气,意兴阑珊道:“这般谨慎应对,瞻前顾后,未免了无意趣。” 刘如意道:“太傅不必心灰意冷,我在一旁也为代为转圜,这两日先见过父皇。” 韩信想了想,道:“好。” 刘如意放下一只棋子,目光现出思索之色。 不知吕后此刻又在做什么呢? 他这段时间又是拜师韩信,又是震惊张苍,又是羽林孤儿,吕后不可能没有听到风声,只怕对他恨之入骨,除之而后快了。 第三十五章 刘邦见韩信 转眼三天时间过去。 这几天,刘如意的生活变得规律起来,上午或是寻郦商习练武艺,或是习练弓箭,下午则是前去学堂听陆贾授课。 张苍因要忙丞相府的田赋计核,故而实际授课的是太中大夫陆贾。 这位老先生虽是儒生,但精通黄老学说。 黄老学说是指黄帝和老子的学说,在刘如意看来,应是温和的法家,主张刑德并用,而不是秦始皇时期的极端法家,以吏为师,用严刑峻法约束天下百姓。 黄老之学的道家,与后来的庄周道家那一套虚无怪诞主义还不一样。 不过,班固所著《汉书·艺文志》却将《吕氏春秋》、《淮南子》以及诸黄老之学的典籍归入了杂家,这是儒家的小心机。 秦王嬴政早期的吕不韦执政期,治国用得应是黄老之学——温和的法家主义。 刘如意听得津津有味,表现得也老实,关于治国思想,他并不打算过早介入。 他一个孩子先前已够妖孽了,再提出什么刑德并用,法安天下,德润人心之类的治国指导思想,真要被人传…魇着了。 这等事不像收纳贤士,暂时没有实惠,反而陷入麻烦。 这一日,淮阴侯府宅邸中门大开,韩信神色恭谨,降阶出迎。 刘邦下得辒辌车,看向那熟悉的身影,笑道:“淮阴侯。” 韩信近前,躬身下拜道:“韩信见过陛下,恭贺陛下千秋。” 刘邦笑着伸手相扶:“淮阴侯快快请起,你这病是大好了啊。” 韩信道:“劳陛下挂念,臣经过调养,已无大碍。” 刘如意在一旁跟随着,暗暗点头。 韩信将他的话还是听进去了的,起码对老爹的态度要恭谨了许多。 君臣二人寒暄片刻,在宫人和宦者的簇拥下向府中行去,至厅堂落座。 刘邦为君,自是当仁不让坐在主位。 刘邦笑道:“我这孩子这些时日没少麻烦你。” 韩信道:“陛下言重了,代王殿下英睿天成,聪颖好学,臣并不觉得麻烦。” 刘邦笑道:“这是沙盘。” 刘如意笑着接话:“阿父,这是我送太傅的沙盘。” 刘邦笑道:“沙盘真是好啊,沙盘标注城邑、山脉,用来打仗真是便利,当年如果有这东西,带兵打仗轻松许多。” 韩信道:“陛下所言甚是。” 刘邦道:“当年,朕在汉中,看到淮阴侯所著兵法,一时间惊为天人,不想距今已有数年了。” 韩信道:“陛下对韩信简拔至微末,恩待隆遇,韩信没齿难忘。” 刘邦笑了笑,目光忽而落在韩信脸上,问道:“只怕这话也不尽然吧?朕将你降为侯,难道就没有怨言?” 韩信连忙道:“臣不敢。” “不敢,不是没有。”刘邦忽而幽幽道。 刘如意一下子为韩信捏了把汗,如果一个应对不好,可能就有杀身之祸。 韩信道:“陛下御极四海,短短几年就平定天下,乃神人之才,信得以附随骥尾,施展平生所学,建功立业,已何其荣幸,纵百年之后,青史也当有名,如何还敢奢望其他?” 刘如意暗道一声,答得好! 刘邦沉默了有一会儿,感慨道:“朕曾在洛阳南宫之时提及,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朕不如张良,论转运粮秣,供应大军,朕不如萧何,论统帅百万大军,朕不如你韩信。” 韩信道:“陛下善将将,以将御兵,统兵何止百万?” 刘邦忽而轻轻一笑,道:“你啊,你啊。” 显然,对韩信的恭顺态度非常满意。 刘如意见此,暗暗松了一口气:“阿父,天太冷,不如我们去暖阁吧。” 刘邦点头道:“淮阴侯,咱们君臣下两盘象棋。” 韩信起得身来,拱手道:“诺。” 待刘邦向前走,刘如意向韩信点了点头,以目示意。 重又返回暖阁,韩信命仆人摆放象棋棋坪,刘邦和韩信隔棋盘对峙。 刘邦目光落在棋坪上的小篆上,语气不无回忆:“楚河、汉界,这象棋让朕回想起了楚汉战争。” 刘如意笑道:“父皇克定祸乱,建立大汉朝廷,还天下太平,当彪炳史册,为后世传颂。” 韩信也在一旁附和说着。 刘邦叹道:“彪炳史册,为后世传颂?朕如今思来天下太平四字重若山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却也不如在中阳里时轻松自在。” 刘如意嘴角抽了抽,所以,你也后悔创建了大汉? “阿父可知道象棋规则,我来解说。”刘如意岔开话题道。 刘邦笑骂道:“去去,乃公和你阿母这两天下了好几局,还用你来教?” 刘邦在父子雪地谈话后,就命人吩咐少府打造了一副象棋,问来了规则。 刘如意笑道:“那我给阿父和太傅掠阵。” 刘邦拿起红炮,当场就架了个当门炮,韩信则跳了个马。 两人你来我往,交锋于无形。 刘邦擅用车和炮,韩信则是用起了连环马和车。 刘如意看得明白,棋路如人,老爹性子急,车炮配合的天衣无缝,而韩信棋路老辣,步步为营,并非不擅长用炮,而是将棋势浑然一体。 刘邦第一局输了。 倒也不恼,继续摆弄棋子,笑道:“淮阴侯还是善于用兵。” 这位大汉天子也不是不能容人。 刘邦又输了一局,脸色不变。 刘如意暗道,就不能商务一些,幸在第三局,终于平了一局。 刘如意道:“阿父,喝口茶。” 并以目示意韩信,是不是让让?不过韩信说说漂亮话可以,胜负之心分明未熄。 刘邦接过陶杯,自嘲一笑道:“不下了,朕下不过淮阴侯,年纪大了,太费心神了。” 韩信道:“陛下棋力惊人,信方才几乎全力以赴,才侥幸胜得。” 刘邦问道:“你和如意下的如何?” “代王时常胜之。”韩信道。 刘邦讶异:“哦?” 因为刘如意毕竟是后世中登,在象棋一道上并不虚,算力和韩信不分伯仲。 刘邦心头大喜,道:“好啊。” 他是老了,但如意还年轻,等过个五六年,这小子一长大,还怕驾驭不了这韩信? 刘如意道:“阿父,这象棋毕竟是我琢磨出来的。” 刘邦摆了摆手,道:“行了,夸你两句,尾巴翘得天上去了。” 刘如意笑了笑,没有反驳。 刘邦摆弄着棋子,转而问道:“匈奴战事,淮阴侯怎么看?” 韩信道:“先前,臣和殿下也提及过汉匈战局,匈奴多是骑兵,来去如风,我朝与其长期对峙,难以歼灭其主力,容易疲于奔命,还是当以骑兵对骑兵。” 刘邦点了点头,问:“如意呢?” 他这个儿子,满脑子的奇思妙想。 刘如意道:“前日父皇下诏复马令,不出十年,我大汉马匹将不复短缺之忧,但不能等骑军,就什么都不做,改进军器,以强弓硬弩设于边塞城堡,抵御匈奴骑兵侵扰。” “改进军器?”刘邦不由想起了前日刘如意提及的双边马镫。 刘如意道:“儿臣观古书,听说一种强弩叫床弩,纵隔千步,也能杀敌,如以之置于边塞城堡上,可抵挡匈奴入侵,此外,再制造平常士卒能够扣动扳机即能击发的手弩,对于骑战有所助力,我大汉百工之艺远胜匈奴,只要工匠精研,定有破敌之利器。” 刘邦面上若有所思。 刘如意道:“父皇,两军对战,攻伐决胜,以一挡十,唯甲坚兵利耳。” 后世才有一汉当五胡之言。 韩信赞同道:“代王殿下这话说的没错,大汉和匈奴之战乃国力之战。” 刘邦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又道:“改进军器之事,如意,你奇思妙想,有什么想法及时向我禀告。” 刘如意连忙应是。 …… …… 第三十六章 刘邦:……你当勉励之(求月票!) 待送得刘如意和刘邦离得淮阴侯府,韩信面色凝重,深深吐出了一口浊气。 殷夫人进入厅堂,一脸关切之色:“夫君,陛下和代王走了?” “走了。”韩信神色萧索,心绪久久无法平静。 殷夫人道:“陛下对夫君应该再无疑忌了吧。” “不好说。”韩信摇了摇头,叹道:“只是朝堂凶险,犹如惊涛骇浪啊。” 殷夫人闻言,心头一惊,玉容讶异:“这……” “方才如非代王殿下在,不知道那一句话就触怒了陛下。”韩信面上苦笑连连。 另一边儿,天子车驾在禁卫扈从下,向宫苑缓缓行进,辒辌车内暖意融融,刘邦闭目养神,而刘如意则是为刘邦捏着肩头。 刘邦微微闭上眼,神态惬意,问:“如意,你觉得淮阴侯如何?” 刘如意想了想,道:“阿父,太傅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人才。” 刘邦颔首道:“是啊,是人才,百年难得一遇。”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孩儿觉得阿父和太傅有始有终,来日必成君臣相得,风云际会的千古佳话。”刘如意适时恭维道。 刘邦脸上若有所思,道:“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说的对,说的对啊。” 他和娥姁当年何尝不是起于善始? 刘如意只得默然,没有打断刘邦的思考。 “如意,如今国家新立,百废待兴,可谓内忧外患,你当勉励之,好生习学兵法。”刘邦默然了一会儿,忽而郑重告诫道。 刘如意心头一跳,忙应道:“阿父,孩儿会好好学的,必不负阿父殷殷期望。” 吓他一跳,他还以为…太子多病,你当勉励之。 刘邦又转而笑道:“后日就是冬猎大典,你箭法练的如何了?” “回阿父,已有差不多了。”刘如意道。 他前世还有一些基础,已经初步适应这幅身体和弓箭的协调性。 刘邦笑道:“那你好好表现,可不要丢了乃公的脸。” 刘如意闻言,心头涌起一股古怪。 他有些揣摩出老爹的心态了,晒娃。 犹如父亲为自家聪明的孩子而自豪,皇帝也不能免俗。 嗯,那将他展示给大汉的功侯们,是否隐隐地在给他铺路? 而后,两人乘辒辌车在辚辚的转动声中,向巍峨壮丽的长乐宫阙驶入。 刘如意没有说什么,打算回去之后,准备着重习练射箭之法。 回到寝殿,季布吩咐几个侍卫在殿前空地上支好了箭靶子,中间以红线画成一环一环,便于查看靶位。 季布将手中弓箭递给刘如意,笑道:“殿下,箭靶已经摆好,殿下正好回来活动活动筋骨?” 刘如意“嗯”了声,接过弓箭,瞄着画圈的箭靶,向着攒射,连射三箭,箭箭上靶,中得靶心。 季布赞叹道:“殿下之箭法进境,一日千里。” “不敢当季公夸赞。”刘如意说着,端详手中的箭镞是青铜所制,形制乃是三翼。 “殿下,箭矢可有不妥?”季布问道。 刘如意脸上现出认真思索之色,问道:“季公,箭矢为何不用铁镞?三棱或者四棱?” 季布道:“殿下是在说箭镞?” 刘如意点了点头道:“如有那种全铁的三棱或四棱破甲锥,对阵匈奴,效果更好。” 汉初铁冶炼技术还不算太成熟,处在一个技术蓬勃发展期。 刘如意看到一旁残留的积雪,拿起箭矢在积雪上画了一种三棱箭镞和四棱箭镞,以及带有倒钩的三翼镞,还有兔叉的箭镞用以狩猎,柳叶镞和扁平的箭镞。 季布惊讶道:“殿下,这些都是箭镞?” 刘如意笑道:“这种箭镞可以破甲,这种可以扩大杀伤面,还有这种适合狩猎。” 季布目光在箭镞和那少年脸上流转,赞道:“殿下真是奇思妙想。” 刘如意暗道,这种军器改良才哪到哪儿,唤过陶湛:“陶郎中,去将少府的那位辛员吏唤过来。” 陶湛拱手应诺。 过了一会儿,少府的辛戎在几个侍卫的引领下,进入殿中,向刘如意见礼。 刘如意向辛戎叙说了各种箭镞的制作和作用,听得辛戎眼眸直亮。 刘如意目光深邃莫测,道:“我还想让你给孤打造一种连弩,这是一种手弩,可以连续发射。” 他准备给羽林军装备上连弩,至于复合弩,他自己留下一把就是了。 辛戎却面有难色道:“殿下,小人职位低微,无法在少府调度那么多工匠。” 少府如今是阳城延在主事,当前汉廷的主要任务其实修建未央宫。 季布道:“殿下如改良军器,可禀告陛下,也好让少府方面配合。” “季公说的是,在淮阴侯府上时,父皇也是如此说。”刘如意沉吟片刻,道:“辛员吏,你先行物色工匠,我即刻向陛下禀告。” 不仅是手弩,还有大黄弩,八牛弩这些都可以拿出来让大汉的少府着力研制。 大黄弩是汉武帝时期广泛装备的强弩,而八牛弩则是宋时军器,最有名的战例就是干翻萧挞凛。 刘如意雷厉风行道:“我去见父皇,季公随我一同去。” 季布恭谨应诺。 永宁宫 刘邦正在泡脚,去除白日的疲累,身后的戚夫人则是为其按摩,刘邦口中含混不清,不时轻哼着沛县家乡的小曲。 戚夫人语笑嫣然:“陛下,这个力道还好吧。” “嗯,舒坦。”刘邦惬意道。 戚夫人轻笑道:“陛下,如意今个儿去淮阴侯府上没有调皮吧。” 刘邦微微闭上眼,嘴角不自觉噙起笑意:“这孩子挺好的。” 戚夫人有心想提提立太子的事儿,但张了张嘴,突然想起儿子封代王那天的谨慎告诫,到了嘴边儿的话,咽了回去。 恰在这时,宦者入得殿中:“陛下,代王殿下求见。” 刘邦笑道:“如意这小子不回去好好歇着,不像朕精力不济。” 戚夫人道:“这孩子精力充沛得很,臣妾让人打发他回去歇着,就说陛下歇息了。” “他来定是有事,宣他进来吧。”刘邦道。 少顷,就见刘如意进得殿中,身后不远处还跟着季布。 “孩儿见过阿父。” “臣季布见过陛下。” 刘邦摆手示意二人起身,笑道:“你这回去了,怎么不好好歇着?” 刘如意道:“孩儿回去练箭之时忽而想起一桩事,想和阿父禀告。” 说着将箭镞之事和刘邦说了,而后道:“上午还在太傅府中说甲坚兵利,阿父,孩儿以为是不是从少府中专门成立一个官署,名为军器监,用以研发军器?” 刘邦讶异道:“军器监?” 刘如意顺势道:“阿父,如先前的马镫,还有这箭镞,乃至改进弩机,都需专门官署负责。” “如意说得好,那就成立一个军器监,由你来负责此事。”刘邦道。 刘如意道:“孩儿尚且年幼,或有一些奇思妙想,但并擅长这等庶务,季公稳重谨慎,又通晓兵事,如果他能从少府中拣选一些工匠,也能便利儿臣思索军器。” 刘邦看向一旁垂手而立的季布,点头道:“季郎中曾为大将,的确比较合适,那即日起,朕就任命季布兼任军器监监正。” 季布当即愣怔原地。 心道,代王让他过来,原来是为了举荐他? “季公。”刘如意提醒道。 季布心底涌起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忙行礼拜道:“臣季布谢陛下信用,委以重任,臣定当不负陛下所托。” 想他一个降臣,本以为会在郎官上混一辈子,不想在新朝竟还能得起复。 刘邦点头道:“军器监关乎来日的汉匈战事,对研发军器之事不可懈怠。” 见事情说定,刘如意出言告辞:“那阿父歇息,孩儿不打扰了。” 刘邦点了点头,目送刘如意和季布离去,忽而轻笑了一下。 “陛下…为何发笑。”戚夫人疑惑道。 刘邦拉过戚夫人的素手,喃喃道:“爱姬,你为朕生了个好儿子啊。” 戚夫人闻言,美眸中疑色更为浓郁,但也不好再问。 第三十七章 汉七年冬猎,群贤毕至 时光匆匆,转眼到了冬猎大典之日,也即冬狩。 冬狩与春蒐、夏苗、秋狝并称为“四时田猎”。 在武帝时,司马相如作《上林赋》,曾以旌旗蔽空,万马奔腾之词句来描绘这一盛况。 是日,大汉群臣来到了长乐宫以东的上林苑。 禁卫甲士早已布置了营帐和帷幔围挡,中间搭就一座高台,高台坐北朝南摆放一张长条御案,案后双龙戏珠的红底黑线的布缎。 左右两侧陈设有一张张几案。 高台四方一面面刺绣着各种飞禽走兽的旗帜猎猎作响,流苏在冬日里随风飘扬,摇曳如赤焰。 披黑色铁盔,内着红袄的执戟甲士,刚毅眉宇之下的目光,杀机凛凛,警戒四方。 文臣武将跪坐在几案之后,面向中间御案的方向。 武将下穿绛色衣袄,身穿盔甲,文臣则着进贤冠,在一旁相对而立,此刻吵吵闹闹,说笑不停。 这是刘邦自匈奴之战回来后的首次冬猎圣典,重在弘扬尚武之风。 充任郎中令的琢侯郦商和卫尉高宛侯丙猜,二人神情严肃,整合将校。 这次郎中署和卫尉府将会抽调一些将校,来参与这次的比试。 吕禄以舍人身份混迹在右侧的功侯之中,建成侯吕释之则在不远处落座,和大汉九卿之一的典客广平侯薛欧叙话。 不远处,丞相萧何则是和北平张苍交谈。 平阳侯曹参和绛侯周勃、夏侯婴,舞阳侯樊哙等人有说有笑。 樊哙笑道:“京城中这几天热闹吧?” 平阳侯道:“比齐地临淄是要繁华多了。” 夏侯婴笑道:“可惜卢绾那小子不在这。” 周勃道:“燕国苦寒,说不得燕王这会儿也带着人在打猎呢。” 而就在几人说话当中,太子刘盈和代王刘如意,刘恒等人从外间而来。 刘盈拉着刘如意的手,笑问道:“三弟,听说你最近在学习射箭?” “简单学学,初学乍练。”刘如意谦虚道。 几人纷纷起得身来,道:“臣等见过太子殿下。” 刘盈道:“几位叔叔伯伯无需多礼。” 刘如意在一旁看着,刘盈的确没有架子,而且好礼,这种风度想来也是让沛县元从支持他的缘由。 刘如意和刘盈落座在一起,刘恒坐在一旁,规规矩矩,让刘如意 心道,有空暇的话去见见薄姬,这位有智慧的女人。 正在刘如意心思不定时,几个年轻人,从远处过来。 正是曹窋和夏侯灶以及樊伉等人,此外还有周胜之,周亚夫以及周坚三兄弟。 几人年龄都不大,十三四岁,皆为郎官,这也算是大汉功侯之子,想要出仕的主要途径。 几人纷纷来见礼。 “父亲大人。”而一个脸庞有些胖乎乎,身穿锦服的小胖墩,近前向樊哙行礼道。 樊哙黑黢黢的大脸一下子沉下来,揶揄道:“今日,陛下要考较诸郎中武艺,你准备拿第几名啊?” 樊伉有些畏怯,如老鼠见猫,道:“父亲大人,孩儿最近身体有恙,医师说不能上场。” 樊哙冷笑打断道:“你壮的给牛犊子一样,哪里来的病?” 夏侯灶爱开玩笑,笑道:“樊伯父,樊伉这几天茶饭不思,今年押了琢侯家的二公子,还有亚夫兄长。” 樊哙一听这话,脸都黑了。 “国家大典都能让你赌!乃公的脸都让你丢光了!”樊哙气得脸色发黑,说着就要脱鞋,准备去打樊伉。 “父亲大人,你听我解释,听我解释!”樊伉脸色大变,急声道。 曹参连忙近前拉住樊哙的胳膊,笑道:“舞阳侯,孩子终究还小,别动怒吗。” 樊哙气呼呼嚷道:“你们别拦着我,我非打死他不可。” 樊哙一脸苦笑,叹道:“想我樊哙一生英武,先登破城,怎么生了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 他就这一个儿子,结果偏偏就是个不成器的。 刘如意接话道:“樊叔叔当年戎马厮杀,搏下功名富贵,不就是为了儿孙不要再将脑袋系在裤腰带上吗?如今樊兄长质朴天然,无忧无虑,正是樊叔叔昔日厮杀建功,今日封妻荫子啊。” 樊哙闻听此言,震在原地,看向躲在刘盈身后挤着眼眸的樊伉,眼圈有些红,再看向英睿的刘如意,叹气道:“代王说的是啊。” 瓒侯萧何原本和张苍说话,闻言,面色动容,侧目而视。 陈平同样目光灼灼地看向那目有静气,敛而不华的身影,或者说,自刘如意出来,陈平就一直暗中观察刘如意。 暗道,当真是贤明之风,滴水不漏。 这话说的的确让人慰贴,但落在樊哙耳中,却更觉自家蠢笨如猪的孩子不如旁人出挑儿。 而就在万众瞩目中,宦者高声道:“皇后殿下到!” 原本正在说说笑笑的诸功侯,声音都不由压低了几许。 大汉制度草创,讲究帝后同出,是故这等冬猎大典,皇后也有资格参与,甚至还有吕媭,以及鲁侯奚涓等人。 吕后一袭盛美华服,身边陪同着吕媭,嘴角噙起一丝若有若的冷笑。 这次他要当着那贱婢之子的面,将那韩信打入死牢! “臣等见过皇后殿下。”一众功侯起得身来向吕后行礼。 这会儿,刘盈带着刘如意、刘恒等几个弟兄,来到近前,道:“儿臣见过母后,恭祝母后长乐未央,千秋万寿。” 叔孙通看着这一幕,心道,这才对嘛,各依礼法,赏心悦目。 “诸卿平身。”吕后伸手虚扶,脸上满是得体而雍容的笑意。 刘盈和刘如意、刘恒等人起身。 萧何道:“皇后殿下,不知陛下为何还没到。” 吕后瞥了一眼下方的刘如意,脸上现出皮笑肉不笑的假笑:“陛下还和淮阴侯叙话,一会儿就到。” 淮阴侯?他来了?不称病了? 众人面色古怪,心头都涌起一股古怪之感。 少顷,一个头戴平天冠,身穿钧玄的帝王在宫人和宦者的簇拥下,笑呵呵来到高台,身旁不远处则是淮阴侯韩信。 显然,韩信进宫之后,先面见刘邦。 刘邦落座在高台旁的条案,吕后落座下来。 下方诸功侯向刘邦行礼,刘邦道:“诸卿安然就坐。” 韩信此刻也坐在萧何与陈平之侧的几案上,和萧何寒暄。 萧何见到这位旧友,从内心为其高兴,道:“淮阴侯终于好了。” 韩信感慨道:“缠绵床榻是有一年多,也该好了。” 自高帝六年云梦之谋,至如今也有一年时间。 刘邦已在高台上落座下来,下方众人皆肃静下来,看向那大汉天子。 刘邦面带笑意,举起酒樽,高声道:“诸位,去岁,韩王信勾结匈奴,在代地叛乱,情况急如星火,征匈战事幸赖大汉诸将校效死用命,方有大胜,诸卿,还望满饮此杯,为大汉贺!” 表面上而言,汉廷不仅平定了韩王信叛乱,还收回了云中郡,算是一场大胜。 下方群臣也都纷纷举起酒樽,说笑着饮酒。 然而就在这时—— “陛下,臣要举告,淮阴侯韩信心怀冤望,意欲谋反!” 宛如石破天惊,一道浑厚如钟的声音响起。 此言一出,大汉公卿皆是大惊失色,众皆哗然。 犹如一颗深水炸弹,将原本平静的湖面炸得波涛汹涌。 刘如意眸光眯了眯,将目光投向了出言之人,他认识。 冯无择! 此人可以说吕氏死党,也是最为冲锋陷阵的人,曾为吕泽护卫,吕后称制后,才被封为博城侯。 第三十八章 韩信嘴替上线!(求月票,求追读!) 上林苑 随着廷尉丞冯无择的开团,原本热闹隆重的冬猎大典,气氛顿时变得诡异。 大汉功侯们交头接耳,哗然一片。 萧何眉头紧皱,和一旁的陈平交换了个眼色。 安国侯王陵放下酒樽,眉头皱成川字,沧桑目光中见着思索。 淮阴侯韩信脸上更多是震怒,目光死死盯着冯无择,几欲择人而噬。 贼子,如何竟敢污蔑于他?! 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的吕后,见此,眸光冷闪,心头已是冷笑涟涟。 刘邦脸色刷地阴沉下来,问道:“冯卿,你说淮阴侯谋反,可有证据?” 冯无择拱手道:“臣在廷尉府得到举告,淮阴侯府上下人所言,韩信自被陛下削去楚王王爵,降为淮阴侯,平日多有怨望之言,对外仍托病不出,实则在家中垂钓、饮酒作乐。” 吕释之偷偷看向上首的吕后,对上那一双阴沉冰冷的目光。 这等冲锋陷阵的事,刚开始自然不会赤膊上阵。 周信起得身,拱手道:“陛下,阳夏侯陈豨乃淮阴侯旧部,前日向淮阴侯辞行,淮阴侯与其密谈半个时辰,或是在密谋造反。” 淮阴侯韩信面容上现出震惊之色,他昨日和辞行的阳夏侯,提点其在代北的布置,如何应对匈奴。 只是,他府中还有旁人的眼线? 刘如意眉头皱了皱,目光闪烁了下。 他不信,在经过自己的一番转圜后,尤其是老爹和韩信见过,冰释前嫌后,韩信竟还会唆使向自己辞行的阳夏侯谋反。 刘邦目光现出狐疑之色,看向韩信,问:“淮阴侯,阳夏侯昨日可是去了你府上?” 韩信起得身来,拱手道:“陛下,阳夏侯昨日向臣辞行,他向臣请教代北之地布置以应对匈奴和韩王信残寇,臣说代北匈奴骑军破袭,他应以坚守为要,择小股游骑侦知韩王余寇。” 刘邦闻言,心头狐疑稍去。 “你二人密谈,谁能证明?”冯无择却不依不饶:“平时,淮阴侯就多有怨言,臣这里有口供一份,还请陛下御览。” 说着,取出一份帛书。 刘邦脸色阴沉如铁,以目示意闳孺。 闳儒躬身一礼,向冯无择而来,从其手中接过帛书。 此刻,高台上气氛肃杀,安静无比,唯有寒风的呼啸和旗帜的猎猎作响。 萧何转眸看向韩信,目中现出担忧之色,刚要起身,却觉自家袖子被扯了一下,曲逆侯陈平轻轻摇头,那双沉静的眸子中现出一抹深意。 萧何心头一惊,思量利害。 是了,这是吕家的举动,说不得还是皇后的意思,他不好为淮阴侯做辩解。 刘邦阅览着帛书,目光掠过其上文字,眉头愈发皱紧。 其上的确有一些是韩信平日的抱怨和牢骚之言,触目惊心的是,当真还有一些反语,当然是否添油加醋,真真假假,不得而知。 刘邦面沉如铁,平静无波的语气听不出喜怒,问:“淮阴侯,你如何说?” 韩信行以大礼,顿首而拜:“陛下,此乃奸贼诬告,臣韩信,从无反意啊。” 冯无择冷笑一声:“淮阴侯,张二是不是你府上仆人?他的口供尽皆录在了帛书之上,还敢不承认造反?” 周信高声道:“大丈夫敢作敢当!韩信,陛下降你为淮阴侯,你闭门不出,心中怨怼陛下,已是犯了大不敬之罪,而后怀恨在心,见旧部陈豨在代地领兵,以为谋反的机会来了,是也不是?” 一时间,诸般指控向韩信涌来,千夫所指。 “尔等血口喷人!”韩信此刻气得怒发冲冠。 吕释之起得身来,拱手道:“陛下,代北之地有十万精兵,由陈豨这等韩信部将镇守,其人又监临赵代精兵,一旦为乱,勾结匈奴,只怕会震动天下!” 事实上,陈豨之乱的确惊动了天下,对汉朝廷震动极大,高祖亲自前往赵地平叛。 吕后见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 韩信,这次死定了! 她倒要看看那贱婢之子,如何翻身! 听说他还拜了琢侯学习武艺,让那季布随侍左右,以为做了这些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还敢斥责她身边的张释!简直岂有此理! 刘邦面色淡淡,意味莫名的目光落在吕释之脸上,问:“建成侯,以为如何处置?” 吕释之道:“陛下,臣以为应该将韩信下狱,命廷尉严加讯问,如果确有反迹象,当以国法论处!如果确实蒙冤,也能查清曲直。” 周信抱拳道:“臣请将淮阴侯下狱论罪!” 这会儿,阳都侯丁复也起身,面色肃然,拱手道:“陛下,臣附议,淮阴侯应交由廷尉审讯。” 东武侯郭蒙也起得身来,声音浑厚一如金石,道:“陛下,韩信狼子野心,为楚王时就有反意,应当交付廷尉问罪,以正国法纲纪!” 韩信张了张嘴,百口莫辩,一颗心往下沉将去。 刘邦见得这一幕,眉头紧锁,目光落在韩信脸上,面色似有为难。 而旁听的大汉诸功侯,同样面面相觑,如萧何已为韩信捏了一把汗。 然而就在这时,却听到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且慢!” 刘如意看着这一幕,心道,不能让韩信真的入廷尉府,而且韩信不善于自辩,极容易出事。 况且一入廷尉府,那时候生死不由自主,真就是如周勃一般,今日始知刑吏之贵了。 而这时,众人都听到那清朗的声音。 吕后目光一凝,心头冷笑。 这贱婢之子,竟是要为韩信求情? 吕释之见此,眉头紧锁,终于沉不住气,道:“代王,我等所议国事,乃攸关社稷的大事,代王年幼,不知细情,不必多言。” 意思是你年纪小,就别来参与这些国家大事了。 刘如意道:“孤为代王,淮阴侯为代国太傅,事涉孤之学业,建成侯,孤说不得话吗?” 吕释之被怼了回来,一时语塞。 场中气氛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代王出言斥责建成侯? 而陈平则是目光咄咄而闪,紧紧盯着看向刘如意,落在那英武刚毅的眉宇,心头微动。 刘如意在万众瞩目中,身形挺拔,步伐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拱手道:“父皇,此等口供,不过是酷吏炮制的构陷之言,父皇岂能为这等诬陷之言所欺,退一万步说,纵然淮阴侯真的因一时郁郁不得志而抱怨几句,父皇胸怀四海,囊括八荒,昔年什方侯尚且能容,项氏旧部也能够重用,纵然听到,也只会置之一笑,岂会放在心上?” 刘邦点了点头,神色稍缓。 如意是会说话的,他是心胸宽广。 冯无择心头一急:“陛下,淮阴侯他……” “你一个个小小的廷尉丞,谋反之罪何其之重,又事涉国家功侯,不经细查,以一仆人之言辞构陷社稷重臣,还敢在此蒙蔽圣聪?”刘如意道。 冯无择连功侯都不是,就是吕家豢养的一条狗而已。 冯无择心头不忿,道:“殿下,韩信谋反,殿下难道要包庇他吗?” “谋反,证据呢?”刘如意冷笑道:“就凭你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将谋反如此之重的罪名扣在国家重臣头上?” 冯无择急道:“有淮阴侯府上仆人之口供为证。” 刘如意冷笑道:“就凭口供,谁知道是不是尔等屈打成招,有意构陷?” 周信见冯无择被辩驳的说不出话,帮腔道:“殿下,此乃廷尉府问出得口供,那仆人乃是淮阴侯府上管事。” 刘如意冷声道:“如果口供有用,那我明日是不是可以找一个你二人府上的仆人,或利诱、或威胁,举告你二人谋反?” 此言一出,杀机四起。 “这,这…”周信脸色变幻不定,张了张嘴,支支吾吾竟不能对。 韩信此刻看向那冲龄之童,却宛如一道巍峨山岳,原本绝望的内心,不由涌起一股暖流。 有道是患难见真情,韩信被人构陷,无一人为他辩白,唯有代王挺身而出! 吕释之冷哼一声,道:“殿下,正是因为事有可疑,韩信谋反,才需要查证原委,辨明曲直。” “建成侯,淮阴侯为齐王之时,值父皇和项羽争霸,他不反,为楚王时,拥兵数十万,他不反,如今在长安屈居淮阴侯府,无兵无将,现在竟然反了?”刘如意按着腰间汉剑,环顾四周功侯,掷地有声道:“滑天下之大稽!”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交头接耳,直称有理。 吕释之面容阴晴不定,不得不说,这个问题一下子犹如拨云见雾。 而吕后的脸色阴沉似水,原本放松的神态,已经僵硬。 贱婢之子!竟如此口舌伶俐,能言善辩? 他怎么敢? 第三十九章 代王峥嵘已现!(求月票,求追读!) 高台之上 丁复急声道:“殿下,韩信当年就趁陛下和项羽争霸,欲假齐王,其人野心勃勃,自立之心甚决!” 这桩陈年旧事一提,高台四方列坐的大汉文武公卿,脸色都是一变。 可以说这是刘邦心底的一根刺,每每想起,都生出芥蒂。 刘如意目光对上下方一众大汉功侯,高声道:“如意恰也知晓此事,我父皇用卢绾叔叔为燕王,用彭越叔叔为梁王,用英布为淮南王,彼等尚且不疑,何况假齐王的淮阴侯韩信?” 此言一出,下方诸功侯哗然一片,皆是齐声叫好。 丁复仍不死心,高声道:“但淮阴侯乃自求齐王,军将乃陛下所遣派,淮阴侯虽有功,但也不能向陛下索要王爵,更何况是在陛下与项羽对峙紧要之事,此为人臣之道乎?” 韩信听着丁复对自己的讨伐,心底重重叹了一口气。 而下方诸位功侯眉头一皱,窃窃私议。 刘邦眉头紧锁,目光落在那跪在地上的韩信身上。 这的确是他始终难以消解的芥蒂,那时候他和项羽对峙,情势危急,韩信却有趁火打劫的嫌疑。 刘如意道:“阳都侯既然提及人臣之道,彼时齐地有谋士说淮阴侯,自立齐地,可三分天下,你知道淮阴侯是如何回答的吗?” 不能任由丁复在此煽动,虽然他承认丁复的这一句,颇为犀利,也正是韩信和刘邦二人的死结。 当然,他今日要趁机解开这个结! 丁复面色疑惑,而其他诸功侯同样心头好奇。 刘如意看向韩信,道:“淮阴侯说父皇待自己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我闻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岂可以向利倍义乎?” 得益于前世他熟读史记,对《淮阴侯列传》里的这句话印象深刻。 这无疑是对韩信假齐王一事,最有力的回应! 这才是人臣之道! 韩信闻言,心头一震,这是他和蒯彻私下所言,代王殿下如何得知? 此刻,刘邦也闻言,也同样面色倏变。 暗道,竟还有这么一说? 想起当初自己数次夺韩信兵权,而韩信的确是逆来顺受,并无反抗。 虽然说脾气倔了点,可是也没有反意。 向他求告假齐王,似也在一个假字。 周围一众功侯,闻言,同样面色动容。 无他,这等话语太过……让人感动。 当年在齐地,韩信完全可以坐山观虎斗,乃至于三分天下,但愣是拒绝了这等诱惑。 在座之人,谁能拒绝这等诱惑? 虽说阴私之人可以说,韩信手下还有曹参、灌婴、傅宽等汉王旧部可以掣肘,但韩信只要想反,同样可以清洗他们。 季布面色震动,感慨道:“不想淮阴侯竟如此重情重义。” 刘邦念及此处,目光投向那跪在地上的韩信,心头叹了一口气。 抱怨和怨怼之言或许有,但应是没有反心。 刘如意转过头来,目光盯着丁复,道:“彼时,齐地田氏势力树大根深,太傅担心齐地叛乱,是故假齐王便于收齐地,一个假字,足证其心,阳都侯,汝论功不如淮阴侯远甚!尚且得以封侯,食邑几千户,淮阴侯佐父皇定天下,功至高,不假齐王,难道和你一样同列为侯?赏罚不均,何以服众?” 丁复,这个吕氏死党,反正不可能拉拢,那就得罪死了吧! 吕泽都能混个佐高祖定天下,功至高,韩信落此评价,毫无压力! 经他这一句,丁复应该是不会给他辩了。 无他,丢人! 丁复脸色一黑,神色羞愤。 脑海里只有几个字晃荡,论功他不及韩信远甚,尚能封侯…… 虽说话糙理不糙,但也…太糙了。 让他情何以堪啊。 下方闻言的诸功侯,面色古怪,想笑又不敢笑,不过却也觉得有理。 哪怕是樊哙这等刘邦连襟的眼里,都觉得韩信是独一档的存在,封侯是屈就的。 韩信居于长安,去樊哙府上,樊哙礼数甚恭,口称大王。 冯无择急辩道:“代王殿下……” “你一介廷尉丞,诬陷国家功臣,是受谁的指使?欲使功侯离心耶?欲使诸侯浮动耶?欲使社稷动荡耶?”刘如意不等冯无择开口,一顶大帽子扣将过来,并且拉上了整个功侯集团。 冯无择脸色难看,被那字字凛冽的话压得喘不过气,只觉手足冰凉。 诸侯王人心浮动,功侯离心,这罪名他担不起! 周信辩白道:“殿下,我等拳拳之心,日月可鉴,也是为大汉社稷着想,殿下误会我等了。” 刘如意目光逼视着周信,沉声道:“你和冯无择一唱一和,构陷国家重臣,离间君臣之义,唯恐天下不乱!当诛!” 此等凛然杀机之语,犹如寒风刺骨,让周信和冯无择这两位吕氏门下马仔,心头凛然。 此言一出,场中诸功侯闻言,都是震惊看向那代王。 此子,英睿天成,杀伐果断! 安国侯王陵原本耷拉的眼皮,猛然睁开,目光咄咄。 代王殿下,何其之壮烈!陛下后继有人哉! 作为刘邦曾经的老大哥,王陵一想起后宫强势的吕后,还有仁弱的刘盈,心底都生出隐忧。 而太子刘盈和刘恒则怔怔看向刘如意,自家这个三弟。 不是,我是谁,我在哪儿? 三弟他刚才上去,他原本还有所担心,嗯,这…… 刘恒更是目瞪口呆,看向那睥睨四顾的三兄。 在场众人,不是没有人帮韩信说话,主要韩信此人颇为傲慢,而且摸不准刘邦的心思。 东武侯郭蒙还想出口反驳。 樊哙不悦道:“郭蒙,咋咋呼呼什么呢,淮阴侯要是反,早就反了,何必等到现在没有一兵一卒的时候?” 有了樊哙打头儿,平阳侯曹参也附和道:“淮阴侯如果反,当年在齐地就反了,又何必等到今天?” 刘邦在上首看着那气势凛然的身影,心里可谓乐开了花,嘴角的一抹笑意比AK都难压。 刘邦面色佯怒,笑骂道:“竖子,阳都侯乃国家功臣,岂是你这黄口小儿能够轻辱的?你岂能无礼?还不赶紧给阳都侯道歉。” 刘如意连忙拱手一礼:“儿臣少不更事,一时情切,还望父皇见谅。” 老爹这是小骂大帮忙。 说着,向阳都侯丁复躬身致歉,诚挚道:“如意少不更事,出言莽撞,还望阳都侯包涵。” 阳都侯丁复脸色不自然,拱了拱手:“不敢。” 刘如意诚恳道:“阳都侯,如意今日所为,乃是不希望为大汉立下功劳的功侯,受酷吏和奸贼所陷害,也为了大汉的纲纪法度,不因奸佞谗言而践踏!” 说着,目光看向两侧功侯。 最终锐利目光落在丁复的脸上,道:“如果来日有人诬告阳都侯谋反,如意也会据理力争!” 丁复一张脸如打翻的染缸,苦笑不得,拱手道:“臣谢代王殿下好意,臣对陛下,对大汉忠心耿耿,绝不敢反。” 陈平此刻眸光熠熠地看向那少年,目光震惊。 代王,峥嵘已现! 而韩信只觉那少年身形颀长,似立在光中,周身恍若笼罩在光里。 方才被群起而攻,只觉恍若被天地抛弃,而那一刻,只觉得鼻头发酸,眼眶湿润。 生韩信者,父母也,知韩信者,代王也。 随着刘如意为韩信极力辩白,高台之上几案后列坐的诸功侯,脸上皆是现出认同之色。 刘邦正要开口,趁机宽恕韩信。 然后,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一道清冷而淡漠的声音:“黄口小儿,如今诸功侯当面共议国家大事,岂有你置喙的余地?” 此言一出,在场汉家功侯皆是心神一震,齐刷刷看向那衣裳华美,云髻端华的丽人。 刘如意心头一凛,暗道,来了,虽迟但到! 吕后果然沉不住气,想要亲自下场了。 吕后一上来就拿自己的身份压人,而这正是他期望的效果。 如何使吕后和功臣集团切割,那就是让吕后的残忍和乖戾,展现在汉家功侯集团面前,使其失了人心。 而萧何见此,两道粗若剑锋的浓眉之下,目中浮起一抹忧色。 陈平凝眸看向那高台上的瘦弱身影,眸中现出探寻之色。 代王要如何应对呢? 第四十章 和吕后中门对狙,第一弹!(求月票,求追读!) “母后还请息怒。” 刘如意跪在韩信身边儿,向吕后行礼,高声道:“母后可否听儿臣一言?” “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国家大事,岂有你一个小孩子插嘴的余地?”吕后冷声打断道。 刘邦见此,眉头紧锁,不悦道:“如意是代王,涉事之人乃是代国太傅,如意为淮阴侯申辨几句,也在情理之中。” 吕后毫不示弱道:“陛下就是太过惯着他,你瞧他对阳都侯等人斥骂随心,如此无礼,岂不寒了功臣之心?” 刘邦道:“小孩子虽然口无遮拦,只要说得在理,方才朕已让如意向阳都侯致歉了。” 吕后冷声道:“那也总归不好,如在天下人眼中,如何看待我刘氏藩王?难道以为我刘氏藩王各个都是不知礼数?” 刘如意嘴角抽了抽,暗道,真特么无理搅三分。 偏偏这话吕后说的理直气壮,因为,她是嫡母,就是可以用身份压人。 刘如意顿首再拜:“母后,可否听儿臣一言?” 吕后眸光闪烁了下,心头隐隐有些不妙,喝问道:“你要说什么?” 见着盛气凌人的吕后,刘如意飞快地权衡利弊。 要不要怼过去? 上次在戚夫人跟前,他退让了,那是审时度势。 彼时,他刚刚穿越过来,还摸不清情况,而且吕后在内廷,在礼法上是他的母后,训斥他也是应有之事。 但现在当着汉家功侯的面,又是淮阴侯韩信这一次事,吕后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自己跳出来,赤膊上阵。 或者说,吕后霸道和强势惯了,再加上对韩信谋反下狱势在必得。 “母后今日可以让这些人罗织冤狱,构陷淮阴侯谋反?传到关东之地,难道要使天下诸侯离心吗?”刘如意道:“那时候,是让父皇征讨,还是母后自己带兵征讨?” 吕后神色变幻,一时间有些懵然。 众人都看向那少年,听其所言,都为之震动非常。 吕皇后权威煊赫,强势到有时候寻常功侯都要敬之三分,代王这是在……质问吕后? 当然,事实上,功侯对吕皇后的敬畏,更多是吕皇后身旁的皇帝,再加上吕氏外戚集团在外呼应。 刘如意道:“这些,母后找这些人构陷淮阴侯,诸侯王兔死狐悲,一定会造成社稷动荡,儿臣望母后三思。” 嗯,如果他当政,也会逐渐削平诸侯王,但他现在说这个话就是政治正确。 而且你削可以,没必要采用这么下作而激烈的手段。 吕后玉容如霜,厉声道:“你是在质问于我?我何时构陷淮阴侯?” 刘如意心一横,猛地叩首,额头已然见红,道:“建成侯吕释之,冯无择,周信,阳都侯难道不是吕氏门下吗?” 吕后闻言,脸色刷地煞白。 虽然是实情,但刘如意此言犹如皇帝的新装中的小孩儿,一下子就堂而皇之将吕后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摆到了大庭广众之下。 刘邦脸色阴沉下来,自然不是为刘如意而恼怒,而是为吕氏门下四个字恼怒。 吕氏党羽尾大不掉,一二再、再而三,扰乱朝廷大政,如今又是要构陷淮阴侯。 吕后玉容又白又红,怒道:“你胡言乱语!” 刘如意忽而向上首,叩首拜道:“父皇,儿臣以为后宫不得干政!” 不疯魔,不成活! 面对咄咄逼人的吕后,他直接选择硬刚! 你要开窗,我直接把房子扒了! 这是综合权衡过的结果,刘邦并不乐见吕后对朝堂上的事指手画脚,而汉家功侯的态度也要分开来看。 公道自在人心,吕后找一帮人构陷韩信这等国之重臣,真的以为下方的诸功侯不心生戚戚然? 而他如果凭着小孩子的身份硬刚,少不得一通训斥,但只要死死拿住理字,收益却是巨大的。 他将得到淮阴侯韩信死心塌地的感激,老爹的佯怒和暗爽,以及在汉家功侯当中树立一面旗帜! 果然,随刘如意此言一出,石破天惊,吕后如遭雷殛,只觉脑子都凝固在原地,甚至能够听到心脏的砰砰乱跳声。 不是,她听到了什么?后宫不得干政? 在场功侯也都鸦雀无声,目瞪口呆。 可以说,斗争激烈程度一下子提升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或者说,围绕淮阴侯韩信的生死,本身就事关刘如意的生死,政治斗争不是请客吃饭,是你死我活! 哪怕面对吕后的随手一击,刘如意已经压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不进则死! 如果他方才被吕后以嫡母身份压制住,韩信之事还会有反复! 陈平手中捏起得一只酒樽,因为用力,骨节为之发白。 代王,真非常人也! 王陵原本松垮的身形,一下子挺直,震惊地看向那稚童的身影,眼眸精芒爆射。 无他,吕后作为秦汉两朝的首位皇后,权力几乎不受限制。 刘邦神色古怪,嘴角抽了抽,心头几乎要为狂喜淹没,佯怒道:“竖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言乱语。” 刘如意高声道:“父皇,儿臣听先贤说,乾坤有序,四维列张,此天地之常经也。” 他要在这一次将吕后打疼,吕后向他出手之前,都要慎重考虑。 当然,他事后还要去吕后的长秋殿前跪着。 刘邦心头乐开了花,但板着脸怒斥道:“竖子住口!” 御史大夫周昌开口道:“陛下,请容代王讲话说完!” 显然,这一句话得了周昌这位耿直哥的附和。 刘如意暗道,好你个周昌。 只怕今日支持他后宫乱政的是你,来日反对废长立幼的也是你吧? 刘邦闻言,面色一怔:“汾阴侯……” 刘如意又是用力叩首,这一次额头鲜血已然轻微渗出来:“父皇,臣请朝廷制定典章,不许后宫干政!” 在场功侯闻言,就是一惊。 代王英武刚烈,锐不可当!不可轻辱! 陈平看着这一幕,眼眸微眯。 当真是陛下之子,雏凤初鸣,就已清唳九霄! 只是对我大汉,也不知是祸是福。 刘如意清朗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股九死无悔的坚决:“昔者三代之兴,后妃皆修德佐治,未尝侵预外政,及至周幽王宠褒姒,致有犬戎之祸。齐桓公听蔡姬而乱宫闱,终贻尸虫之讥。尤可骇者,秦始皇母后赵姬,失节于嫪毐,封为长信侯,擅权干政,党羽遍植。儿臣遍观史册,凡妇人干政,未有不倾覆社稷者也,儿臣请我大汉,制典以定中外之别,不使外廷之事而决于内帷!儿臣纵死,也当含笑九泉!” 言罢,跪在地上,“砰砰”三叩首,额头已然鲜血淋漓。 大汉制度草创,正是因为没有制度典章,才留下了吕后干政的突然。 听到那清朗的声音,如一把把刀子向自己泼来,吕后只觉眼前阵阵发黑,手足冰凉。 这贱婢之子,他怎么敢? 怎么敢说出这等悖逆不道的话? 甚至将她和始皇帝之母赵姬相提并论…… 难道不是陛下宠爱戚夫人吗?怎么成了她?这贱婢之子颠倒黑白! 而下方功侯,闻听那少年一番言辞,只觉头皮发麻,震动非常。 赵姬…… 有一些心思阴暗的,就将目光落在吕后身旁的辟阳侯审食其脸上。 事实上,关于吕后和审食其的绯闻,也流传在市井巷尾,乃至刘邦也有耳闻。 辟阳侯,本身就是一个玩味的称呼。 季布凝眸看向刘如意,心绪复杂。 琢侯郦商同样面色震动。 就在大汉群臣被一颗炸弹炸的脑袋嗡嗡之时,周昌忽而道:“臣以为代王虽年幼急切,但所言在理,臣请陛下鉴纳,制典章以制后宫乱政!” 大汉功侯:“……” 刘如意听到周昌之言,暗道,此公真君子也。 他说方才那番话前,就有猜测,周昌会出来赞同,果然,让他赌对了。 大汉国家新立,各项制度都在草创,吕后作为皇后,权力边界不清,对国家大事指手画脚者颇多,真以为诸功侯中没有不忌惮的? 现在他尖锐地提出此事,相当于将此事摆在明面上。 所谓你只管开团,自有人来跟。 紧接着,安国侯王陵起得身来,苍声道:“陛下,国有诤臣,不亡其国,父有诤子,不亡其家,臣以为代王虽年幼,但言之在理,陛下当鉴纳其言。” 这位历史上吕后执政时想要封诸吕为王的刘邦的好大哥,在听到后宫不得干政之语时,果然给刘如意站台。 刘如意心头不由松了一口气,让他赌对了,那日封代王之时,他可没闲着,在观察朝堂局势。 第四十一章 当真是天命归汉!(求追读,求月票!) 高台之上 吕释之听着安国侯王陵出班赞同,心头一沉,暗叫不好。 刘盈却小跑着过来,脸上满是忧色:“三弟,三弟,何至于此?” 说着,哭将起来:“父皇,父皇,三弟额头上都是血。” 此言一出,在场汉家功侯才注意到方才那少年已经叩首出血。 一双双目光投向那自额头至脸颊,已然鲜血淋漓的少年。 萧何动容道:“代王真是……” 心志刚毅,我以我血荐轩辕! 陈平见此,眸光闪烁,同样唏嘘感慨:“代王英武刚强,陛下后继有人啊。” 今日为后宫乱政,见代王之血,明日就不知道是…见何人之血了。 这等杀伐果决的心性,当真是天命归汉! 舞阳侯樊哙和夏侯婴对视一眼,心神震动。 曹参轻轻叹了一口气,落在那少年的目光闪过一抹欣赏。 可以说,相比仁弱有余,刚毅不足的刘盈,刘如意在性情上完美符合大汉功侯对继承人的想象。 值得一提的是,如今的大汉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新朝方立,国家大定,仁弱之主不折腾,有利国事。 相反,汉廷内部异姓诸侯王的矛盾非常突出,再加上匈奴在北疆为患,客观是上需要能力强的继承人的。 这和明初的局势还不一样。 这也是,刘邦晚年废太子,汉家功侯集团态度暧昧的原因之一。 当然,任何时候,文臣集团都会下意识维护嫡长子的正统,至于大汉功侯也并非铁板一块。 韩信凝眸看向那额头见血的少年,尤其是那一道刺目的嫣红跃入眼帘,面容滞滞,心头剧震。 代王对他相护,竟已至此,这是在以命相搏,拿生命在救他! 他韩信何德何能?竟得代王如此厚待! “侍医,侍医,快给代王包扎。”刘邦看向那额头见着血迹的刘如意,方才已经被震在原地,反应过来,急声唤道。 宦者手忙脚乱,去找待命的侍医。 而刘如意暗暗叹了一口气。 刘盈的“兄友”之举,多少为吕后挽回了一些印象分,但一体两面,恰也反衬出了吕后在对待诸子的刻薄和不慈。 当然,他看着一头鲜血颇为骇人,其实这都是皮外伤。 这次的机会,可以说是千载难逢! 下一次,吕后就不会给他这般好的机会了。 因为明眼人都看出来,吕氏势力在构陷韩信,而吕后就是幕后黑手,更聪明的人能够看出来,吕后目的就是为了打压他。 他挺身而出,一则是收揽韩信之心,二是在向大汉功侯展示代王乃英主,对韩信这等功侯能礼遇,对汉家功侯一样能够礼遇,三是在老爹面坐实了英睿类己的印象。 别说是刘邦,他要有自己这么一个孩子,都暗喜之。 不过,经此事之后,吕后想再次出手,一定会掂量掂量了。 这次“立棍”效果出奇地好。 韩信应是对他铭感五内了。 刘如意此举无疑于在用生命为韩信做担保,面对吕后的黑手,坚决亮剑! 同时也在大汉功侯集团中树立了尊师重道,贤哉代王的一面旗帜! 几个侍医手忙脚乱地过来帮刘如意包扎,刘邦也从条案后绕过来,快步来到刘如意近前,担心道:“如意,你怎得这般执拗?” 刘如意道:“父皇,太傅乃大才,这是有人诬陷太傅,必是小人中伤,利用父皇打击异己,儿臣还请父皇明察。” “我知道。”刘邦道。 说着,看向一旁的韩信:“淮阴侯,快快请起。” 韩信顿首而拜,叩首用力:“陛下,臣有罪。” 在这一刻,韩信是彻底服了。 刘邦自是察觉到韩信的彻底归心,不悦道:“什么有罪?淮阴侯乃国家重臣,一二小人中伤离间之言,朕岂会偏听偏信?” 至此,诬告韩信谋反的危机彻底化解。 谋反这种事,没有实据,几乎都是君主的一句话。 而且,这位汉皇看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代王降得住韩信。 刘邦之所以对韩信之死且喜且怜之,就是担心后世君主的政治能力,驾驭不了韩信这等臣子。 但今日之事,在刘邦眼里,刘如意虽然年轻,但政治能力顶尖,不仅善于抓时机,而且斗争有理有节。 这等政治能力,纵然老刘亲自上场,都不敢说做到这等妙之毫厘的一通操作。 面对盛气凌人的嫡母,外无根基,却能做到这番程度。 这才是让刘邦觉得珍而重之的缘由。 吕释之和冯无择等人,脸色难看,黑得犹如锅底。 陈平见到这一幕,目光幽闪,暗道,陛下和淮阴侯君臣之间,已然冰释前嫌了。 于国家社稷而言,或还是一桩好事。 只是代王太善于抓时机了,不管是方才的辩驳,还是对皇后的后宫不得干政,都可谓一击必中。 而这会儿,侍医也拿过白色布条为刘如意止血包扎。 吕后见到众人围拢查看代王伤势的一幕,尤其捕捉到汉家功侯的神色变化,只觉一股孤独感油然而生。 事实上,这就是刘如意在努力促成的局面。 孤立! 不仅要在政治上一步步孤立吕后乃至吕氏外戚集团,而且要在宗室家庭层面,从情感上逐渐孤立吕后。 如此,这种“孤立”局面,初见端倪。 刘如意道:“父皇,儿臣无事,还请不要影响冬猎之典。” 这会儿,他没有再继续提后宫不得干政的话语,本来这就只是一种斗争策略。 不能指望一次斗争就能限制吕后的皇后权力,要意识到斗争的长期性和复杂性。 但他的确打响了“后宫不得干政”的第一枪,有了这次基础,他下次再提,就不是为了保韩信而起的私怨,而是为了汉家社稷。 当然,戚夫人那边儿也在后宫,同样也不能干政太子废立。 这想来也是汾阴侯周昌这位耿介之臣,为他发声的缘由。 刘邦点了点头,高声道:“淮阴侯乃国家社稷有功之臣,当年佐朕定天下,因国家初立,百废待兴,朕还未好好封赏,朕最近有意增设郡王、国公、郡公之爵,以酬平定诸功侯功高者,并重定爵位体系。” 汉时本身就是草台班子,陈平刚开始还不是曲逆侯。 在场众汉家功侯闻言,皆是心头剧震,再次哗然。 国公之爵? 萧何闻言,目光微震,低声道:“陛下,先前从未提及此事。” “是啊。”陈平说着,眸光闪烁了下,不由看向刘如意。 此事应该和代王有关。 舞阳侯樊哙看向一旁的曹参:“陛下打算增设公爵?” 曹参面色凝重,道:“听陛下的意思,不仅是公爵,还有郡王之爵。” 大汉的爵位体系主要还是循秦之制,二十等军功爵,中下层还好,没有经历汉武帝时期的爵位滥授,含金量还可以,但列侯单一,不足以应对高达一百多人的汉家功侯,只是在食邑上有所体现。 新朝新气象,汉皇重新制定一套爵位体系,理由都是现成的,不循秦法,以避秦政之失。 刘如意听着刘邦所言,暗道,前日增设爵位一事,老爹显然上心了。 因为对大汉朝廷百利无一害,在制度层面有力地弥合了功大者封无可封的矛盾,以及如何安置异姓诸侯王的痼疾。 比如卢绾这些异姓诸侯王,将来就可次等降袭为郡王,既能全君臣之义,又能防范其子孙造反。 刘邦见刘如意似乎真的并无大碍,心头暗松了一口气,见刘盈和刘如意,心头有些欣慰。 盈儿仁厚,如意英敏,难得是兄弟两人感情也深厚。 刘邦笑道:“当然,今日为我大汉冬猎之典,余事改日再议。” 一众大汉功侯闻言,纷纷称诺,但心思却都活泛开了。 国公之爵,郡公之爵,还有郡王之爵…… 亲王之爵,都知道那是烫手山芋,但郡王之爵不正好? 第四十二章 回父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求月票,求追读!) 包扎过的刘如意和刘盈一同返回几案后跪坐下来。 刘盈语气关切道:“三弟,怎么就这般倔强?” 这位大汉太子还不知道方才的凶险,面对吕后的碾压之势,刘如意只能全力以赴,以命相搏。 刘如意低声道:“大兄,事涉太傅,我不得不为。” 刘盈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母后她……” 他也觉得母后有些过分了。 刘恒在一旁让听着,看向那额头上缠着白色布条的刘如意。 得益于薄姬的教导,刘恒知道刘如意之举的含义,在反抗皇后。 经过刘如意提及后宫不得干政,周昌和王陵先后附和赞同,吕后脸上火辣辣的,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幸在这时,苍凉的号角声响起,大汉的冬猎大典开始了。 在宫廷乐师的操演下,编钟声起,而宦官宫人寻来的宫女翩跹起舞,这般喜庆的气氛也将方才政治斗争的剑拔弩张氛围暂且冲淡几许。 殿中两侧的文武官员,都举起酒樽,欣赏舞蹈。 刘如意看向韩信,恰好对上那一双忧切混合着感激的目光,冲其点了点头。 可以说,经过方才之事,二人可谓同生共死,情谊深厚。 郦坚看向那额头上缠着带血布条的少年,眼神复杂。 代王心智坚毅,礼贤下士,非常人也。 说白了,就是能抗事,有事真上,这就是人格魅力。 编钟之乐暂停,而后一群面带青铜面具的人,张牙舞爪,跳起了舞蹈。 这是傩戏,是一种祭祀鬼神,驱逐瘟神的舞蹈。 刘如意看着张牙舞爪的众人,倒也觉得颇为新鲜,神色完全不受方才影响,不时和刘盈说笑起来。 这一幕落在陈平眼里,更是暗暗称奇。 而刘邦瞥见这一幕,却对刘如意愈发喜爱。 只会强硬,而不懂得团结兄弟手足,那绝非大汉之福。 刘邦举起酒樽,道:“诸位,今日冬猎大典,郎中署和卫尉府举行了射猎,取前三名者,朕赐玉珠一斛,绢帛百匹,前十名赐酒肉,绢帛二十匹。” 郎中署的诸郎,还有卫尉府的年轻将校,年轻面孔上皆是现出跃跃欲试之色。 刘如意笑着看向郦坚:“兄长莫在此侍卫了,也前去夺得名次,我为兄长祝贺。” 他等会儿也要下场。 郦坚道:“去年已进前三,今岁我就不参加了,殿下如果想要参加,我为殿下牵马负箭。” 如果说先前还有夸武耀威的念头,但旁观了一出代王救淮阴侯的戏后,郦坚觉得拿不拿名次也就那样。 刘如意笑道:“那我去试试身手。” 刘盈关切道:“三弟你头上还有伤,如何还能下场?” 刘如意笑了笑道:“大兄,我无事的。” 心道,他这个二哥的确是个厚道人,他也不负兄弟情义。 刘盈道:“也好,那三弟一切小心。” 刘如意旋即和周胜之,周亚夫前往靶场,准备射箭。 而见得代王刘如意也拿了一张弓随之下场,汉家诸功侯目光再次为其吸引。 萧何看向一旁的张苍,问:“北平侯,代王也通射箭之术?” 张苍手捻胡须,微笑道:“最近听说是初练,别的我也不知,不过代王术算之学,实在是高妙非常。” 萧何道:“竟有此事?” “先前那数字之法,系出代王所授。”张苍道。 萧何道:“这…代王竟有这般才思?” 陈平在下首听着,转过脸来,笑问道:“北平侯,这是怎么回事儿?” 张苍就将那日学堂中代王所言叙说而出。 陈平细眉挑了挑,目光狐疑不定:“周公托梦?” 这时代真不是什么稀奇事,不说装神弄鬼的陈胜吴广,就说始皇帝嬴政梦与海神战,如人状。 但陈平比较多疑,倒不是怀疑代王替换了人,而是觉得代王在学陈胜旧事。 “呜呜~~” 伴随着苍凉的号角声,一队队骑士在高台下驰骋纵横,正是大汉郎中署和卫尉府的年轻将校。 一百五十步的距离,隔五十步,就立有一排靶子。 这一次要定骑射和步射。 周亚夫头戴熟铜盔,身披山字甲,眉宇英俊,目似朗星,面容满是阳刚之气,下得高台,翻身上马。 刘如意一眼就瞧见其人,暗道,这是细柳营的周亚夫。 郦坚担心刘如意不识,说:“殿下,那是郎中署中郎周亚夫,也是臣之好友,不论是诸郎比试,还是军中校武,名列前茅。” 刘如意道:“真壮士也。” 周亚夫此人,他定然是要收入麾下的,只是他和郦坚不同,其父周勃乃丰沛元从,可能会不让自家儿子和他太亲近。 当然,事无绝对,事在人为。 郦坚又向刘如意介绍了灌婴之子灌阿,其在卫尉府做事,而后是夏侯婴之子夏侯灶。 刘如意点了点头,思量着这些人。 在历史上,也就是周亚夫名气比较大,其他的人成就有限,但并不意味着彼等都是享父祖余荫的酒囊饭袋。 很多时候是没有表现机会。 此刻,诸郎并卫尉士卒,先行步射。 十箭,五十步箭箭上耙,乃至正中靶心者比比皆是,展现了大汉年轻将校的实力。 “开国之初,尚武之风浓郁。”刘如意心头感慨。 此刻,诸郎中和卫尉府的士卒已经将五十步靶子射完,由小吏稽核环数。 刘如意也从陶湛手中接过弓箭,近得前来。 而此刻,高台上也有不少汉家功侯,都将目光投向了那少年。 无他,方才刘如意的表现,太惹人瞩目了。 夏侯婴笑道:“代王似乎要下场比试。” 平阳侯曹参点头道:“听人说,代王殿下正在学习箭术。” 周勃道:“射箭之术是需得早早打基础。” 刘邦看向那道身影,心头担忧,吩咐宦者:“代王头上受了伤,去告诉他,今日不必射箭了。” 一旁的吕后也将目光投向那挽弓的少年,柳眉之下,美眸中冷色涌动。 自方才被刘如意叩首斥问后宫不得干政,周昌和安国侯王陵跟进附和之后,吕后暂时安分下来。 幸在,刘邦并没有趁机讨论皇后不得干涉朝堂政事。 或者说,不想坏了冬猎大典的兴致。 吕后脸色阴沉,手中攥着的扳指,因为用力,掌心发疼。 刘如意正在挽弓搭箭,宦者高声道:“陛下有话,代王殿下有伤在身,可不用射箭。” 一双双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那少年。 刘如意清声道:“回父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言罢,弓如满月,箭矢如流星,破空之声响起。 “嗖!!!” 俄而,一箭正中靶心。 陈平起得身来,目中异彩连连。 萧何脸上同样也有惊容。 见得此幕,诸郎中发出一声喝彩。 不是说刘如意箭法多高明,在场诸郎都有这个水平,而是年岁不大,就有这等箭道天赋,再加上方才那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可以说将英姿勃发四个字体现得淋漓尽致。 王者气度,令人心折! 吕后同样霍然而起,玉容阴晴不定。 刘邦哈哈大笑:“好箭法!” 而刘如意又飞快取出一只箭矢,挽弓引箭,又是一箭射去,仍中靶心,尾羽颤鸣。 周围郎中目光看向那身形笔直宛如青松的少年,大声喝彩。 刘如意连连射了几箭,皆中十环,而周围郎中一声声喝彩,到后来已是欢呼雷动。 一张张年轻面孔看向代王的目光已满是热切之色。 这就是大汉的代王!小小年纪就骁勇刚毅! 可以说,不管是叩首至额头见血,还是弓马娴熟,都让年轻的将校心生好感。 这是一种天然的亲近感,犹如文臣对仁厚知礼的太子的那种亲近。 刘盈脸上笑意繁盛,没心没肺赞道:“三弟真是好箭法。” 刘恒目中也满是崇拜,方才随着刘如意每一次射箭,绷紧的小脸上都为之用力。 萧何道:“代王真是少年英武。” 舞阳侯樊哙笑道:“大侄子这箭法不错啊。” 陈平目露精芒,紧紧盯着那少年,可以说代王给这位心思深沉的曲逆侯太多惊喜了。 在刚才欢呼声响起时,刘邦就已起身离了御案,近前而观,笑道:“真是我刘氏麒麟儿也!” 这可以说是极高的赞誉。 吕后听着刘邦如此感慨,脸色“刷”地阴沉如铁,手中戴着扳指,因为用力,掌心发疼。 刘如意十箭全中,倒也没有再行射箭,他手中的弓是五斗,对百步之外的靶子射程不够。 将掌中弓箭递给郦坚,刘如意在众人瞩目当中,前去见刘邦。 他今日在大汉功侯面前的亮相结束了,过犹不及。 第四十三章 重定爵位和推恩令 高台之上 刘邦目光关切问道:“如意,累不累?” 刘如意道:“回阿父,孩儿不累。” 他这一次就是在刘邦和大汉功侯面前埋下了一颗种子,下一次,就是要彻底解决吕后后宫乱政的问题。 吕后是他的嫡母,他方才是可以穷追猛打,但会留下咄咄逼人的印象。 对吕后之事,他必须效仿古人之智,郑伯克段于鄢。 刘邦目中满是满意之色,笑道:“箭法不错,但也不可骄躁。” 刘盈近前,一脸兴高采烈:“三弟真是好箭法,将来能成为神射手的啊。” 刘如意笑道:“都是一些雕虫小技,让兄长见笑了。” 见两兄弟和睦说笑,刘邦心头愈发欣慰。 吕后则是目光阴沉下来,心头气愤,可以说恨铁不成钢。 盈儿,你对他这般好,可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在延揽诸郎官和军士之心,这是要夺你的太子大位! 刘如意道:“阿父,孩儿就先歇着了。” “去歇着吧,你头上还有伤,好生调养,仔细不要留疤才是。”刘邦叮嘱道。 刘如意向刘邦行得一礼,同时向吕后行得一礼,虽然得后者神色冷淡,然后在刘盈的陪同下,回到几案后。 他事后还要到长乐殿跪着,所谓外朝归外朝,内廷是内廷。 他要再将吕后一军! 此刻,汉家功侯目光皆似有似无地落在那少年身上。 而吕释之的目中满是忌惮之色。 吕禄倒没有这么多想法,只是看向刘如意的眼神复杂。 韩信看向那少年,心绪则是五味杂陈。 刘如意则面色如常,和刘盈兴高采烈地说起方才的射箭,似乎不受和吕后争执的影响。 直到韩信近前落座,刘如意才问道:“太傅,可还好?” 韩信心头感动,点头道:“一切皆好。” 无需多言,只是一个眼神,尽在不言中。 两人经过先前共抗吕后之事,已然荣辱与共,成了最牢固的盟友。 之后,诸郎官和卫尉府兵士开始了演练射箭。 相继有人拿下前十名。 而后,一场惊心动魄的冬猎大典落幕,而吕后则早早以身体不适为由黯然退出。 但后宫不得乱政的波澜已经被代王掀起,只待慢慢发酵。 尤其是代王本人下场射猎,十发十中,都给在场群臣留下了深刻印象。 这位大汉藩王,英睿天成,刚强勇毅,而且辩才无双! 代王贤哉! 汾阴侯周昌来到王陵身旁,皱眉道:“后宫乱政,陛下为何顾左右而言他,避而不谈,当制典章限制后宫干政才是。” 安国侯王陵皱了皱眉,道:“此事非一次争执可定,方才代王为争此事,已然额头见血,几与皇后反目,汾阴侯,此时不宜再提。” 陛下何尝不想排除吕氏的干扰? 只是吕氏势力树大根深,不是那般好清理的,而且需要一个契机。 代王先前的据理力争,额头见血,就是一个引子。 为什么没有穷追猛打,因为,要为天家留颜面。 周昌神色坚决道:“事后,我要向陛下建言,后宫不得乱政!” 对刘如意而言,顶着吕后的炮火前进是一种斗争策略,但周昌无疑是被说服了。 安国侯王陵点了点头。 先让周昌去争一争,制定典礼限制后宫干政。 所谓事不过三,当第三次出现,那就是人心所向,陛下正好可勉为其难应允。 …… …… 长乐宫,偏殿 宦者在帷幔之畔垂手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出。 刘邦则是和萧何、陈平两位亲信谋臣议事,相比汉家功侯多为功狗,这两人才是刘邦在核心决策层面最为倚重的国策顾问。 当然,之前还有一个张良,如今已经去修仙。 刘邦道:“说说今日代王提及的两桩事?” “陛下先前提及增设国公之爵?”萧何没有提后宫不得乱政,而是避重就轻。 刘邦点头道:“不光是国公,只享食邑,不领封国,也可免诸侯割据自立之祸。” 相比彻侯以食邑多寡来确认高下,郡王至国公、郡公的爵位设置,更细化,更能够安置诸侯。 萧何道:“陛下,此事事关重大,需得仔细计较。” 从萧何来想,这是好事,有利于稳固大汉社稷。 要知道没有人站在历史下游,认为刘邦可以从容平定彭越、淮南王英布这些诸侯王,此外还有长沙王、燕王卢绾。 那么对这些异姓诸侯王留下一定的限制之策,就成了应有之义。 刘邦道:“此等爵位设置是代王建言,朕让人唤代王如意解说。” 萧何面色一怔,心头微惊:此法竟是代王想出来的? 陈平暗道果然。 他就说陛下先前从未提及郡王、国公和郡公之爵,原来是代王的主意。 少顷,刘如意在宦者引领下,进得殿中。 “儿臣见过父皇,恭贺父皇千秋。”刘如意行礼拜见道。 刘邦笑着招呼:“如意快快请起,来人看座。” 萧何此刻近距离看刘如意,能够明显感受到一股来自少年人的蓬勃朝气和沉稳。 “谢父皇。” 刘邦笑道:“如意,将你关于国公和郡王爵设置的想法和萧丞相他们说说。” 此事想要推行,离不开萧何这位诸功侯为第一的瓒侯支持。 萧何迎上刘如意的目光,道:“愿听代王殿下高论。” “如意不敢。”刘如意连忙谦虚说着,整理了下言辞:“萧先生,如今异姓诸侯王一代可为国王,其子仍可为国王,第三代减等袭爵为郡王,至于如淮阴侯这等有大功于社稷的亲信功臣,可封国公,此外,除亲王、郡王之爵外,公爵皆只享食邑,不享封国。” 萧何眼眸一亮,相比刘邦只是提了下郡王和国公,刘如意说的更为详细具体,而且考虑更为全面。 萧何忧心忡忡道:“削诸侯王三代至郡王,淮南王和梁王他们会同意吗?会不会因此生乱。” 刘如意沉吟道:“经淮阴侯事后,彭越心头恐惧,同意的可能性比较大,而且事先有约,亦能释两方之忌,至于淮南王,如意听说性情桀骜,只怕会有波折。” 这是他站在历史下游的看法。 刘如意道:“如果担心引起风波,在削为郡王时,规定只享食邑,不享封国,至此永不再削,世袭罔替,与国同休,谓之铁帽子王,当然如果朝廷强力推行,能一劳永逸地减袭削爵,于国家社稷,也是好事。” 这是对彭越、卢绾这等特殊旧人的老人老办法。 萧何心头震动,已经为刘如意所言方略心折,颤声问:“那同姓诸侯王,是否……还要依此而定?” 说着,看了一眼刘邦。 刘如意颔首道:“同姓诸侯王也可减等承袭,打消异姓诸侯王疑虑,取一视同仁之意,天子之子为亲王,亲王之子仍为亲王,但第三代降等减袭为两字郡王,不然代代天子皆封亲王,三代之后,大汉虽大,也无地可封。况且,如意和兄长皆亲善,等三代之后,如意后代和兄长后代已生疏,是否会有不忍言的祸起萧墙之事?” 根据陈苏镇先生的观点,刘邦封同姓诸侯王其实也是照顾到关东之地的风俗,与其封异姓王,不如封同姓王,两害相权取其轻。 陈平颔首道:“代王殿下思虑周全。” 萧何悚然而惊道:“代王所言,老成谋国。” 不得不说,这位代王真是幼而岐嶷,才略无双。 刘邦笑了笑道:“朕也觉得颇为在理,那就定三代之王爵,亲王之子为亲王,亲王之嫡孙减等袭为郡王,不使后代子孙为难。” 刘如意拱手道:“父皇圣明。” 萧何忍不住问:“三代之后呢?” 刘如意掷地有声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第四代郡王降国公,五代至郡公,再往后依此降等减袭,只要香火祭祀绵延不绝,纵是诸侯王,也无怨言和异议了。” 如果按他的设计,亲王第二代就要减袭减等为郡王,第三代降国公,第四代为郡公。 当然只有他当皇帝的时候,他现在作为藩王,于他也是好事。 “如此说来,异姓诸侯王,永为郡王,世袭罔替,比之同姓诸侯王还要优待?”陈平道:“只怕同姓诸侯王不服。” “如果担心同姓诸侯王起风波,可加推恩令。”刘如意又道。 “推恩令?” 萧何和陈平二人脱口而出,竟是从这三个字中感受到了一股高屋建瓴的堂皇气息。 可以说刘如意这一套组合拳,让二人心旌摇曳,头皮发麻。 因为,高,实在是高! 第四十四章 上善若水,厚德载物(求月票!) 刘邦同样品砸着推恩令三个字。 刘如意道:“诸侯王也有庶子,可将其封国食邑,拆分封于其他庶子,使亲王庶子为郡王,郡王庶子为国公、郡公,从其封国食邑中析分,如此,不出三代,众诸侯不敢与朝廷为敌。” “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刘邦忽而想起上次刘如意提及的这几个字。 刘如意道:“父皇明察,如意方才所言,如可行,可以托推恩令之名颁布。” 陈平落在刘如意的目光,已是震撼莫名。 这世上怎么会有代王这等聪颖敏达,心思缜密的人?上古圣王年少时也不过如此了。 萧何忽而幽幽问道:“如按殿下所言,列侯是否也按此减等降袭之法?” 刘如意怔忪了下:“如意乃藩王,此非如意所能论之了。” 开玩笑,他还需要功侯集团的支持。 他是藩王,给自己减福利,那叫高风亮节,给庞大的功侯集团减福利,那就惹人恨。 刘邦颇为豪爽:“侯爵,我大汉世代剖符为信,代代相传!” 刘如意在下首听着,嘴角抽了抽,心道,你可拉倒吧。 老爹是大方,但历史文件不具有现实意义。 及武帝之时,大范围酎金不足,国除。 总之,变着花样找茬儿夺爵。 萧何摇了摇头,义正言辞:“如后世子孙不肖,只知道躺在祖先功劳簿上,那爵位不如没有,代王可有良策?” 说着,将灼灼目光投向刘如意,静待其言。 刘如意面色迟疑。 刘邦笑骂道:“竖子莫要拿巧,你萧先生问你话呢。” “父皇勿怪。”刘如意清咳了一声:“萧先生,如今列侯多在县侯,那就在列候爵按食邑分三等,设县侯、乡侯、亭侯,如亭侯食邑五百户以上,千户以上称乡侯,三千户以上称县侯。” 这是学习东汉的先进经验。 “那郡公呢?”萧何好奇道。 刘如意道:“郡公食邑五千户以上,万户食邑为国公,当然,这只是如意的拙见,有关细节还要父皇和萧先生具体商议。” 陈平眉头挑了挑,眸光闪烁。 如果按此划分,那国公之爵会授予瓒侯萧何,留侯张良,平阳侯曹参,以及淮阴侯韩信。 当然对韩信而言,仍算屈就。 淮阴侯韩信来日可进封为郡王,以为燕王卢绾、梁王彭越等异姓诸侯王打样。 这很合理。 那郡公就是周勃、夏侯婴、樊哙、王陵、灌婴,还有吕泽等人。 列候之爵的县乡亭三侯爵,无非封得更细。 刘邦喟叹道:“国王,郡王,国公,郡公,县侯,乡侯,亭侯,如此之爵,等级严明,颇得章法。” 犹如当初见到叔孙通制定礼仪的欣喜,可以说刘如意的出现,让大汉功侯爵位的设置更为合理。 而且还规定了降等承袭之制,基本都规定了三代之爵。 这是在立国之初,将这个问题从顶层设计上解决。 刘如意道:“父皇明鉴,至于王公侯三爵,之后再如何降等减袭,此乃父皇和萧先生商议,非儿臣所论。” 陈平忽而问道:“关内侯之外呢?” 刘如意不敢怠慢,连忙回道:“陈先生,因大汉刚开国,汉军中下级军官不少都有爵位,这些爵位直接和田宅挂钩,如果触碰关内侯以下爵位,可能会造成短时间的混乱,况且如意认为,自关内侯的军功设定,也为天下英雄豪杰提供进身之阶,不可废除。” 只在列候及以上做文章,而且也没有动蛋糕,反而做大了蛋糕。 增设了郡公、国公之爵,怎么也比侯爵好听吧,汉家功侯肯定满意。 至于列候及以下,嗯,随着时间过去,会因对外战事频频而贬值。 陈平颔首拱手道:“代王殿下老成谋国,受教了。” 刘如意嘴角抽了抽。 他可不认为长着七窍玲珑心的陈平不知,这老小子在称量他的成色! 刘邦见得此幕大为满意,笑了笑道:“如此之爵位划分甚佳。” 其实,他想将封的异姓诸侯王全部封为郡王,亲王之爵唯刘姓宗室才能担任。 但当初封过去了,一时半会儿也收不回去。 总之,刘邦对刘如意这套封爵体系颇为满意。 刘如意道:“父皇,对于封号,还有考量,如楚魏齐燕等大国,多在亲王之爵,不可授郡王,郡王多用两字,取一郡之地,如河间郡王,庐陵郡王。至于国公,多用卫、蔡、杞、吕、曹、许等小国,对于郡公,多取两字,如太原郡公。” 萧何闻言,心头暗暗称奇。 这都想到了? 陈平同样眸光熠熠,心神愈发震撼。 可以说,刘如意在帮草台班子的大汉厘定经纬。 刘如意道:“父皇,封爵体系,儿臣已经陈述完。” 至于封谁为郡王,封谁为国公,不是他所能参与,他该告辞了。 在萧何和陈平文臣面前刷存在感的目的也达到了。 刘邦此刻看向自家这个儿子,目中满是喜爱。 刘邦道:“回去歇着吧,额头上的伤,让侍医好好看看。” 刘如意道了一声谢,拱手告辞。 今天可以平静一下,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待刘如意离去,萧何目光仍没有收回。 刘邦问道:“萧丞相,如何?” 萧何沉吟道:“代王封爵之论深谋远虑,臣以为陛下当鉴纳之。” 刘邦笑了笑,道:“是啊,关乎列候封赏,朕也为之头痛,如意这孩子的法子面面俱到,解决朕一大烦扰。” 萧何没有接话,暗叹了一口气,陛下对代王是愈发宠爱了。 刘邦道:“朕决意封淮阴侯为卫国公。” 当初汉家功侯封赏就极为草台班子,是刘邦为了稳固人心,听张良之言,急切封赏下的结果。 很多方案不成熟,在之后也经过了多次微调。 萧何心头一惊,道:“卫国公?” 刘邦意味深长道:“旨在取翊卫汉室社稷之意。” 封王是不可能封王了,否则说不过去,而且来日容易封无可封,留给后继之君头疼吧。 如果韩信能够辅佐新君,再立功勋,由新君封为郡王。 刘邦道:“至于其他国公名号,朕这两日要想想,你代朕拟诏,另外将推恩令放出风声去。” 先将韩信晋爵国公的消息放出来,一来向外朝表明,他对淮阴侯并无疑忌,二来可平息浮动的人心。 萧何拱手道:“是陛下。” 刘邦打发人将萧何送走,偏殿中一时就剩刘邦和陈平二人。 刘邦将目光落在曲逆侯陈平脸上,问道:“曲逆侯,你怎么看今日之事?” 曲逆侯陈平诧异道:“陛下是说重定功爵之事?” 刘邦笑了笑道:“滑头。” 他想问的是后宫不得干政,乃至于是否废立代王。 先前刘如意没有穷追猛打,因为只能让刘邦自己来做决断。 “臣不敢。”陈平连忙道。 情知这是在问代王如何,但这是道送命题。 刘邦绕过几案,道:“如意这孩子,从小就聪颖好学,原本朕以为只是有一些小聪明,现在却愈发显出智慧,你觉得如何?” 陈平知道非回答不可,道:“陛下,需要等。” “等?”刘邦面色疑惑。 “等代王长大,进一步观其品行,等代王在陛下看护下,尽情施展天纵之才,积攒威望。”陈平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 刘邦醒悟过来,正色道:“你继续。” 陈平道:“臣以为,代王如有能为,应能化解自身难处,臣观其白日所为,代王智勇兼备,纵横捭阖,陛下只要看顾好,假以时日,不需陛下烦忧。” 刘邦思量片刻,缓缓点头道:“大汉立国不久,是朕操之急切了。” 二人说话,什么都没有说,但什么都说了。 陈平没有提什么刘邦不要废长立幼,国家动荡之类的话,而是客观分析。 “上善若水,厚德载物,陛下还需顺势而为。”陈平忽而又道。 刘邦叹了一口气:“曲逆侯说的是啊,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如意他如今已得乾字,余下的就是坤字了。” 以这位老流氓的智慧,如何看不出自家孩子的窘境,叩首见血,这是何等隐忍果决的心性。 唯一担心的就是,继位后会不会对诸子祭起屠刀,乃至于对吕后折辱太甚。 嗯,帝王就是这般矛盾,刘邦反过来又担心刘如意继位之后,太过英武刚烈了。 吕后母子将来下场不妙。 陈平深施一礼:“陛下智慧如海,肩挑山河社稷者,不仅有大智,有大勇,还当有大仁,此为苍生社稷之福,臣伏唯陛下查察。” “那就再看看。”刘邦笑了笑。 他毕竟还年富力强,继承人的事不急。 此刻的邦子还没有经过征讨英布中得一箭,身体还好,觉得自己能够再等等看。 当然,对代王已有属意。 …… …… 第四十五章 帝王的自我修养 刘如意出得宫殿,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向回廊行去,同样在思量如何去长秋殿向吕后跪安。 是的,明日他要去跪吕后,而且是非常诚恳地求得吕后的原谅。 这比之高台上的硬怼回去的一仗还要难。 示之以刚毅,再崭露仁孝,刚柔并济,这才是上等权谋。 父慈子孝,汉家以孝治天下,母可以不慈,子却不能不孝。 白日里他智勇兼备,但终究还是顶撞了吕后,尤其是那一句“后宫不得干政”几乎等同于向吕后宣战。 当然,他是站在国法纲纪的角度上,持身以正,但终究有负面影响,顶撞了吕后。 那接下来,就要抵消掉这种负面影响。 他这个动作一定要有,哪怕是做做姿态,维护刘氏天家的道德伦理,这是帝王的自我修养!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刘如意喃喃道。 落后半步的季布问道:“殿下在说什么?” 刘如意叹了一口气:“没什么,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皆难啊。” 过刚易折,寿多则辱。 相比之下,老爹的确是一头真龙。 季布品砸着刘如意此言,感慨道:“殿下所言,真是一字千金。” 刘如意轻轻一笑,笑容明朗,不见阴鸷:“随口而言。” 季布看向那少年,暗道,代王殿下真是奇人。 当刘如意回到寝殿,画眉近前,担忧道:“殿下,我听说了,可吓死我了。” 刘如意笑道:“好了,我没事儿,你去给我打盆热水来,我泡泡脚。” 今日行险一击,收益颇丰。 就在这时,外间宫人来报:“戚夫人来了。” 刘如意闻言,心头暗叹了一口气。 戚夫人终究是知道了。 戚夫人在几个宫人的簇拥下,进入殿中,一见刘如意,目光顿时被刘如意额头上的带血布条刺了一下。 “如意,你怎么……”戚夫人快步而来,目带关切之色。 刘如意看向戚夫人,关切问道:“阿母,你怎么来了。” 戚夫人道:“我听宫人说,你去冬猎时候出事儿了。” 刘如意笑了笑道:“没什么事儿。” 他此身母亲,政治智慧一般,他和 挥了挥手,示意画眉将周围侍奉的宫人屏退。 戚夫人语带关切:“如意,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怎么闹得这般激烈?” 刘如意面色凝重,语气却平静得出奇:“皇后要致太傅于死地,指使吕氏党羽诬陷太傅造反,当时事态紧急,孩儿只能据理力争了。” 说是据理力争,实则是以命相搏。 戚夫人玉容上现出惧色,讶异道:“情形竟如此凶险?” 刘如意点了点头,拉过戚夫人的纤纤素手,语带叮嘱:“阿母,你在宫中也当谨慎从事,以免为有心人构陷,万万不可因今日之事而对皇后心生怨怼,好好侍奉父皇即是了。” 戚夫人玉容苍白如纸。 刘如意叹道:“阿母,你我母子外无朝臣根基,内无亲眷支撑。” 戚夫人转眸看左右无人,压低了声音:“那阿母让你父皇立你为太子。” 刘如意急声道:“不可!” 戚夫人闻言,玉容上现出一抹担忧,低声道:“难道你无心东宫之位?” 刘如意道:“阿母,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说,有些事只能说不能做,废长立幼,不知要引起多少功侯反对,顷刻间将你我母子置于火炉炙烤。” 戚夫人闻言,玉容倏变。 长秋殿 吕后回到宫中,脸色铁青,连带着殿中的气压都低了许多。 “这个贱婢之子,简直是反了天了!”吕后将几案上的茶盅砸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热气升腾。 亦步亦趋跟着的审食其,低声道:“殿下息怒,息怒。” “竟还敢将我和赵姬相比,他竟……”吕后柳眉倒竖,厉喝道:“简直岂有此理!” 审食其劝道:“殿下,我汉家功侯对殿下插手国政,颇有微词。” 吕后闻言,悚然而惊,一下子清醒过来。 “你是说……” 审食其道:“殿下,代王后宫乱政之言,的确在诸功侯当中颇得人响应,汾阴侯和安国侯二人就是明证,还有一些只怕心中也有不满,只是碍于面子,不好出来附和。” 可以说,大汉立国之后,吕后在国家大事上指手画脚的比较多,虽说有吕氏外戚集团在朝堂上呼应,但还有一些汉家功侯,乃至刘邦本人也是颇为反感的。 否则,也不会把吕泽调遣至代北,此举本身就是分吕氏势力。 吕后面皮青红交错,道:“都是那贱婢之子煽动,可恨!” 她小看那黄口小儿了。 审食其道:“殿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今日看得明白,代王殿下可谓步步为营,为淮阴侯百般辩白,并试图攻讦殿下。” 吕后气得嘴唇直哆嗦:“他还步步为营?” 这岂不是说她被一个黄口小儿算计了? 审食其连忙斟酌着言辞,改口道:“或者说,代王是以命相搏,而殿下轻敌了。” “轻敌了?”吕后闻言,玉容变幻了下,终究无奈承认道:“是我轻敌了。” 审食其等吕后恢复冷静了一会儿,道:“殿下,代王不能以小儿视之,今日他在诸功侯面前展示骁勇,又顿首相请后宫不得干政,已经得了陛下和一些功侯的瞩目。” 吕后低声道:“你……这么一说,我让冯毋择他们出来奏报韩信谋反,是弄巧成拙了。” 此刻的吕后已有些方寸大乱,或者说后悔。 审食其道:“殿下,现在说这些无用,殿下接下来让人传扬代王不孝,在孝道上做文章。” “不孝?”吕后柳眉挑了挑,美眸闪烁了下,疑惑道。 审食其道:“殿下是代王的嫡母,任何在国事上的争执都会有心人攻讦后宫乱政,唯有孝道,这是死死拿捏代王的要害。” 吕后闻言转怒为喜:“你说的是,论礼法,我是他的嫡母,他今日虽然强词夺理,煽动人心,但顶撞嫡母,已是不孝!” 审食其见此,暗松了一口气。 只要皇后殿下不为愤怒淹没了理智,代王就没有可趁之机,说来,终归是先前代王拜韩信为代国太傅,让皇后殿下愤怒非常,乱了阵脚。 而他这几天,也不能来宫里了,无他,为了避嫌。 赵姬和长信侯,那代王嘴是真毒! 此刻距离长秋殿仅两百步远的兰香殿,这座殿宇是皇四子刘恒生母薄姬平日的居所。 殿中靠着窗户的位置,织机吱呀呀响起。 一个荆钗布裙,容颜白皙的妇人,正在织布,冬日日光透过窗棂照耀在那张虽然不是太美艳,但温柔婉约的脸蛋儿上。 薄姬虽是夫人,生育了刘恒,但在宫中并不受宠,平日里也见不了刘邦几回。 其人性情俭朴,不尚浮华,在宫中明明有织室女工,但仍自行织布,哪怕是吕后对其俭素、贤惠之品行,都存了几分敬意。 四皇子刘恒在宦者陪同下,进入殿中,虽装饰和摆设不够精美,但相比宫外的刀光剑影和暗流涌动,无疑颇为温馨。 薄姬放下手中梭子,脸上笑意盈盈:“恒儿,回来了?” 刘恒道:“阿母,我回来了。” “渴了没有,杜鹃倒些蜂蜜水。”薄姬吩咐着,近前,握住刘恒的手在自己手里暖着,“恒儿,冷不冷?” 刘恒道:“阿母,我不冷。” “今日不是去冬猎了吗?怎么样,热闹不热闹?”薄姬笑道。 刘恒兴高采烈道:“阿母,你不知道今日代王兄长……” 于是,将白日的见闻一五一十说了。 薄姬面带微笑听着,也不打断。 刘恒声音清脆,语带雀跃:“阿母,代王兄长他好厉害,射箭也很厉害,十发十中,好多人喝彩。” 薄姬轻笑了下,道:“谦谦君子,用涉大川,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 刘恒怏怏道:“阿母,孩儿知道了。” 刘恒虽小,但薄姬喜爱黄老之学,平日耳濡目染,刘恒自然知道自家阿母在说什么。 薄姬从宫女杜鹃手里接过蜂蜜水,笑道:“好了,喝些蜂蜜水,暖暖身子,这些道理,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戚姬的那个孩子,她知道从小就机灵,但如今和皇后对上,只怕会引得塌天之祸。 在薄姬看来,戚夫人母子是斗不过吕后的。 第四十六章 子虽孝,然母不慈! 翌日,清晨 刘如意用罢早饭,来到永宁宫向刘邦请安,并未见到刘邦,听戚夫人所言,老爹一大早就召了诸功侯议事。 刘如意情知是为了改封汉家功侯爵位之事。 戚夫人道:“如意,你今日准备去哪儿?” 刘如意道:“儿臣想去长秋殿问安。” 戚夫人闻言,花容失色,道:“如意,你怎么能去皇后那里,你刚刚得罪了他。” 刘如意道:“昨日乃是为了我大汉社稷,如意据理力争,如今在内廷之内,皇后殿下乃是如意母后,乃是如意嫡母,论理,如意该至长秋殿问安,并向皇后殿下请罪。” 戚夫人真是有些不明白自家这个儿子了。 刘如意道:“阿母,孩儿去了。” 说着,不等戚夫人担忧,起得身来。 长秋殿这边,吕后刚刚起得床来,在婢女的伺候下,梳妆打扮,头发刚刚盘成精美的发髻。 昨日得辟阳侯审食其开解,吕后郁郁的心情好了一些,但对代王刘如意的恨意仍不减少几分。 宫人快步进入殿中,行得一礼:“殿下,代王在外求见,说是向殿下问安,请罪。” 吕后闻言,脸色一沉,目光幽晦不定,冷笑道:“请罪,他有什么罪?他昨天不是挺厉害的吗?” “告诉他,我可担不起他的礼,让他回去吧。”吕后冷哼一声,神色不虞。 长秋殿外,一个少年跪在台阶上,身形挺拔,一如苍松翠竹,听到宫人的话,面色平静无波。 果然想通过此法栽他一个不孝的罪名。 “还请禀告母后,就说孩儿自知昨日为了我大汉社稷,出言冒犯,还请母后恕罪。”刘如意道。 他要一直跪,跪到吕后出来,纵然吕后不出来,那他就跪七天。 这就是礼法上的守孝! 文帝为了逼舅舅薄昭去死,让大臣披麻戴孝去薄昭府上哭丧。 而他当然不会这般,而是跪在吕后殿前,每日跪上一两个时辰。 第一天不理,这是嫡母的威严。 第二天不理,这是皇后的权威。 第三天不理,这是长辈的恩义。 那么三天过后,乃至第七天,那就是仁至义尽,子虽孝,然母不慈! 落在外人眼中,就是这么个效果! 刘如意跪在冰冷的石阶上,面如平湖,眼眸如古井无波。 对吕后不见他,他并不觉得沮丧。 甚至这一切都在他算计当中。 骄其气,怒而挠之! 而季布凝眸看向那少年,心神涌起一股敬佩之感。 代王尽管昨日被皇后针对,今日仍能跪在长秋殿前,向皇后请罪,这份心态的确让人佩服。 就这样,刘如意一直跪到了中午,这才在长秋殿宦者的注视下,叩首三拜,离去。 画眉道:“殿下,午饭了。” 刘如意这才起得身来,道:“先回寝殿,下午回学堂。” 季布近前,担忧道:“殿下,皇后她……” 刘如意道:“无妨。” 而长秋殿中,吕后听到婢女来禀告,冷哼一声。 返回寝殿,刘如意洗罢手,画眉端上餐饭,脸上现出忧色:“殿下,你这样跪着,把膝盖,我回头给你缝制厚一些。” “你给我织手套和护膝就行了。”刘如意笑着吩咐道。 画眉轻轻“嗯”了一声音。 “季公,上林苑那边营房修建的如何了?”刘如意问道。 季布道:“回殿下,少府的人已经过去了,按照殿下的意思,开始选址了。” 刘如意道:“季公将军器监也选址在附近,有了最新武器,孤儿军要第一时间使用。” “军器监?” “对,上林苑不仅要成为军营,还要成为军器监的武器研发场,此外还有农庄,人手方面,季公只管去招募。”刘如意道。 在他设想中,占地广阔的上林苑集兵器工业和军营,以及农庄于一体的大型园区。 不仅是改良军器,还要试验造纸术,堆肥以及火药之术。 季布道:“殿下,农庄?” “对,孤儿军后续也会扩大,不说自给自足,也要参与农事劳动。”刘如意道。 上林苑就是他的根据地,把根据地建设在大汉帝国政务中心的旁边。 季布点了点头,道:“秦末战乱以来,壮烈国事的遗孤很多,殿下收养他们,也是一项德政。” 刘如意道:“稍后,孤亲自去选址,季公随孤一同去。” 季布抱拳道:“诺。” …… …… 上林苑周长三百多里,总面积两千多平方公里,可以说占地广阔,而刘如意此刻占据的只是一隅,靠着长乐宫的地域。 此刻,距离冬猎大典已经过去了两天。 刘如意和季布、陶湛、郦坚骑着马,在亲卫扈从下,向少府选定的地址赶去。 因为少府卿阳城延在丞相萧何的监督下,负责整个未央宫的营造,这等小事也引不得其出动。 今日,仍由少府员吏辛戎过来和代王对接。 辛戎脸上陪着笑意道:“小人见过殿下。” 刘如意热切打着招呼:“辛员吏,许久不见,选址之事。” 辛戎道:“殿下且看。” 说着,指着远处为白雪覆盖的平原,道:“按照殿下的要求,那里极为平坦,视野开阔,可以得骑军纵横,又有一条小河用来取水,着工匠在附近垒砌围墙,修建营寨。” 刘如意道:“还是以青砖垒砌营房,孤将示意图给你画出来、” 说着,拿起树枝在一旁的雪地上,开始勾勾画画。 “这是营区,主要用来操演,这一块儿要建生活区,此外这一块儿要为军器监驻地和武器试验区,这样就近能列装全军。”刘如意道。 这片园区,分为营区和生活区,此外临近不远还有军器监的驻地。 辛戎在一旁看着,眼眸一亮,点头 季布同样啧啧称奇,的 刘如意道:“这一块儿要建出来学堂,这一块儿平坦之处,要建为农庄,将这些土地都耕种起来。” 刘如意起身指着那一片大范围的土地。 辛戎迟疑道:“上林苑乃园林打猎,耕田是否……” 刘如意笑了笑:“上林苑土地肥沃,物产富饶,我大汉如今讲究重本务农,况且只是取这一部分用作实验田,等回去我禀告父皇也就是了。” 这等事他是要和老爹备案一下。 这就是他昨日露大脸的好处,老爹对他现在是不遗余力的支持。 辛戎知道眼前这位藩王在天子心中的地位,也不担忧,道:“那就按这般计划修建。” 刘如意道:“先行建造,等来日还有其他区域,要在设计上留冗余。” 在他的蓝图中,上林苑不仅是兵工业的摇篮,也是汉代初级工业和科技的摇篮。 将成为大汉皇冠上的一颗明珠。 而郦坚看着那少年布置的井井有条,心头更是啧啧称奇。 刘如意道:“陶郎中,那些孤儿军招募的如何了?” 陶湛道:“听王郎中丞所言,听说代王收养孤儿,不少少年踊跃参与,如今人数已经到了八百,王郎中丞说都是可怜人。” 刘如意颔首道:“我向父皇询问,看能否得到陛下允准。” 八百就八百! 这支军队,他将之命名为羽林,分为羽林左骑,羽林右骑,一骑四百人,以后再行扩容。 当然,这是在经过训练成军之后。 此时的大汉还没有羽林、虎贲的军号。 刘如意道:“都是烈士遗孤,纵然不能为军,孤也当以食邑养之,令其对国家社稷有用。” 不一定都做军士,还可以培养政务能力,嗯,就算是他将来就藩,在代国也需要人。 待向辛戎交代了上林苑军营的布置,刘如意这才在季布、郦坚等人的陪同下离开。 而上林苑军营则开始如火如荼的营建。 第四十七章 代王说萧丞相(求月票!) 长乐宫,偏殿 室内温暖如春,暖意融融。 刘邦正在和萧何、陈平二人商议初步拟定的国公、郡公名单。 当然说是商议,其实是刘邦乾纲独断,萧何深谙自保之道,半点儿都不敢多说,只是在向汉皇固辞自身的国公之爵。 萧何道:“诸将在前线浴血奋战,命悬一线,我在后方虽有苦劳,但远远不及,去年在洛阳南宫时,居于第一,已然心头不安,向陛下自请削去两千户食邑。” 刘邦笑道:“如无萧丞相转运粮秣,源源不断向前线输送兵员,岂有楚汉相争之大胜,丞相还是不要推辞了。” 萧何仍固辞不受。 而就在这时,宫人禀告:“陛下,代王来了。” 刘邦笑道:“朕让如意过来劝劝丞相,他能言善辩。” 可以说,昨日上林苑的冬猎大典,刘如意一人舌战诸吕功侯,给大汉天子留下了深刻印象。 萧何面色微怔,心头同样涌起涟漪,却是因为前日刘如意讲推恩令的侃侃而谈,谋划方略。 在一旁垂手侍立的陈平眸光微动,暗道,却不知那位代王殿下如何劝萧相。 刘如意进入殿中,向刘邦行礼:“孩儿见过阿父,恭贺阿父未央长乐,千秋万福。” “如意来了,来来,到父皇这边儿来。”刘邦笑着招呼。 刘如意道:“谢父皇。” 见得刘邦宠爱刘如意的一幕,萧何眸光闪烁了下,暗暗叹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秦始皇的幼子胡亥。 但代王英武通睿,刚毅果决,倒是比胡亥贤明,尤其是昨日的推恩令和爵位体系之设,足见胸有沟壑。 没有人比萧何更能知道韩信的重要性,昨日的冬猎大典,萧何看在眼里,如何不知道韩信已经彻底为代王收服。 所谓收服不是说代王王霸之气一放,韩信纳头来拜,而是以情感之,为了韩信几乎以命相搏。 刘邦笑道:“今日,乃公和你萧先生商议国公人选,你萧先生坚辞不就,你过来劝劝他。” 刘如意转眸看向萧何,这位汉初三杰,身形颀长,相貌堂堂。 刘如意斟酌着言辞,语气真挚而诚恳:“萧先生不慕名利,我早有闻之,昔年就为沛县大吏,举家舍业,追随辅佐父皇,并非为了名利,乃是见秦朝暴政,民不聊生,为了克定祸乱,还天下一片朗朗乾坤。” 萧何是有政治理想的,不是简单为了名利,既是为了天下苍生,也是为了万古流芳。 萧何闻言,心头一震,拱手道:“代王殿下过誉了。” 只有直面这位代王殿下,才知道什么叫浑然天成的王者气度,让人如沐春风。 可以说,刘如意年纪虽小,但已展现出刘氏魅魔的特质。 当然不是什么王霸之气,而是善于捕捉人的心理,明晰人的需求。 有人爱财,有人需要尊重和礼遇,有人图名,有人为利。 其实,说句不好听的,也就是穿越晚了,如果刘如意这等现代人穿越到秦末,天下是不是归汉,都要两说! 什么刘如意上位可能性比较小,再难还能比开局一个碗难? 经历过华夏五千年历史教育的现代人,要有坚定的历史自信和舍我其谁的使命担当。 刘如意道:“只是萧先生,如今新爵始立,有别前朝,欲取信于天下,如无先生这等德高望重之人率先应封,满朝公卿当心生迟疑,是故,如意以为,是国公之爵待先生,而非先生待国公之爵。” 刘邦:“……” 这臭小子,你是会说的,这等悦耳动听的谄媚之语什么时候给你老子说说? 萧何动容道:“殿下言重了。” 这位代王殿下……端是了不得,与昨日刚毅锋锐,判若两人。 陈平同样侧目而视,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陛下善于笼络人心,代王犹有胜之! 刘邦将两大亲信重臣的反应收入眼底,嘴角一抹笑意难掩。 可以说,眼前的刘如意能屈能伸,而不是一味刚毅强硬。 别管是不是演的,能做出来这一步,就有了人主的资质。 刘邦笑道:“那就将你萧先生拜为瓒国公,萧丞相不必再推辞了。” 萧何见此,只得行礼拜谢:“臣谢陛下。” 刘邦看向一旁的刘如意,问:“你今日怎么闲了,今日没有去习武吗?” 刘如意道:“有事想要奏禀父皇。” “哦?” 一下子引起了刘邦的好奇。 而萧何与陈平同样支棱起耳朵听着。 刘如意就将上林苑中的事告知了刘邦。 倒是没有提及自己在吕后所在的长秋殿门前跪着的事,因为此事老爹自己去听闻,比他直接说要好。 刘邦感慨道:“竟有如此之多的烈士遗孤。” 刘如意拱手道:“国家经历战事,不少人为之抛头颅,洒热血,当善加抚恤,儿臣身为藩王,无功而享食禄,心实不安,愿以封地食邑财货,尽数捐输,供养彼等遗孤。” 陈平在一旁听着,心头涌起古怪。 暗道,散尽财货供养遗孤,这等养士手段,比之信陵君还要慷慨。 刘邦点了点头,道:“最近想要使这些将士归家至地方,授予田宅,如意觉得如何?” 历史上刘邦的确出台过这等政令,其名《罢兵赐复诏》。 诏令规定:现役军吏卒中没有爵位或爵位在大夫以下的,都赐予“大夫”爵位,爵位在大夫以上的则赐爵一级,优先发给军士田宅土地。 刘如意道:“此举有利于加强我大汉对地方的掌控,尤其是户籍在关东之地的军士,一旦归于地方,皆念父皇之仁德。” 但经三代之后,同样会引起地方豪强势力的崛起。 刘邦笑着看向萧何:“萧丞相,你觉得是否可行?” 萧何道:“臣以为陛下之策可行。” 刘邦笑了笑,看向刘如意:“那这些遗孤之军,如意你先行训练着,至于上林苑田亩耕种,此事……” 说着,再次看向萧何,笑问:“你萧先生之前好像给朕提过?” 萧何躬身一礼:“陛下,臣先前奏禀过,上林苑田亩占地广阔,土地肥沃,是不是让长安百姓耕种。” 刘如意转眸看向萧何,目光闪烁了下。 历史上也有这回事儿,后来萧何因私自允许百姓进入上林苑耕种,为此还引得了刘邦的猜忌。 刘邦道:“朕先前觉得不妥,你和代王商议个章程。” 刘如意道:“父皇,儿臣以为不能一概而论,如临近宫苑的当圈禁起来,外围的则拿出来租田给关中百姓。” 值得一提的是,现在长安城还没有彻底扩建,在历史上要等汉惠帝刘盈继位之后,命阳城延督建。 刘邦点了点头,问:“听你方才所言,要将军器监设置在上林苑?” 刘如意道:“不仅是军器监,儿臣以为上林苑可集军营,军械研发,以及农庄为一体。” 这是一个大型的园区。 刘邦来了兴致:“你可细言之。” 刘如意道:“儿臣还请父皇吩咐侍者准备舆图。” 刘邦吩咐宦者令闳孺让人准备舆图,而后悬在屏风上。 刘如意道:“这一片,可以作为皇室和郎中、卫尉官署打猎之所,而这里可以建营骑,置军器监,立军校,亦孩儿所言的讲武堂,都可以先行在此开办。” 刘邦点了点头:“你先前说的那双边马镫都可以在此实验。” “父皇明鉴。”刘如意道:“不论是对抗匈奴,还是威压天下野心之徒,都需要精研军器和训练……” 萧何听着父子两人提及双边马镫,忍不住好奇问道:“陛下,双边马镫乃是何物?” 刘邦笑了笑道:“你看朕都忘了,如意,和你萧先生说说。” 刘如意就解释了一番。 不知为何,总觉得老爹也在促成他和萧何的友好关系。 这就是昨天冬猎之典的影响。 萧何由衷赞道:“殿下不仅胸有韬略,善于擘画,还有这等巧思。” 代王种种表现,已经不是简单的聪慧了。 刘如意谦虚道:“萧先生过誉了,如意只是愚者千虑,偶有一得。” 刘邦点了点头,道:“如意,朕委命你以全权,务必将此事办好。” 刘如意心头大定,拱手道:“谢父皇,儿臣定不负父皇重托。” 至此,上林苑将成为他的第一块儿基本盘。 而后,刘如意又说了几句话,告辞离去。 …… …… 《汉书:萧相国世家》:高祖欲更定爵制,封萧何为国公。何固辞不受。会太宗入奏事,上笑命太宗谕之。太宗曰:“先生不慕荣利,臣素所闻。昔为沛吏,举家舍业,从父起兵,岂为爵禄?实睹秦季暴政,民不聊生,欲定祸乱,复还清明耳。”何逊谢。太宗又曰:“然今新爵初立,异于前代,欲取信于天下。苟无先生德望率先受封,则满朝公卿心生疑贰。故臣以为,是国公之爵待先生,非先生待国公之爵也。”何乃受。 第四十八章 士为知己者死! 偏殿 刘邦笑道:“我就说吧,还得是如意这孩子。” 瞧瞧那话说的,不是你需要国公之爵,而是大汉的国公之爵需要你。 萧何感慨道:“代王天资聪颖,辨才无双。” 刘邦笑了笑:“那上林苑田亩耕种一事,萧丞相多提点提点如意,他年龄小,难免会有思虑不周之处。” 却也没有问代王刘如意为嗣如何。 自先前和陈平商议过之后,刘邦倒也不急着定继承人,打算暗暗观察和培养。 萧何连道不敢。 “那这番公侯名单,就这般暂定了。”刘邦道。 萧何拱手:“诺。” 而后,萧何因为要处理丞相府的事告辞离去。 刘邦离开几案,立身在窗前,对一旁的陈平问:“曲逆侯,如何?” 陈平道:“上林苑为始的确好。” 其实用后世话说,基本属于开府建牙。 刘邦感慨道:“如盖房子,先夯实地基,再砌砖,搭梁木,如根基不稳,自然房倒屋塌,一切都看他的能为了。” 当年他如果没有沛县一帮老兄弟冲锋陷阵,也不会有今日皇帝之贵。 陈平拱手道:“陛下高论。” 刘邦转而不再提此事,忽而问:“淮南王和梁王最近有何动向?” 陈平沉吟道:“陛下,梁王倒是安分,至于淮南王,据密谍来报,得知陛下被困白登山时,淮南王时常与部将饮酒嘲笑陛下无谋少智,连匈奴单于如此拙劣的诱兵之计都看不出。” 刘邦脸色刷地阴沉下来,怒道:“这个英布,好生狂悖!真以为他在淮南,天高皇帝远,朕就奈何不得他了!” 陈平担忧道:“推恩令一旦发布,英布只怕会鼓噪声势,趁机作乱。” 刘邦冷声道:“且试探一下。” “诺。”陈平躬身一礼。 就在这时,一个宦者来禀:“陛下,汾阴侯求见。” 刘邦讶异道:“汾阴侯,他来做什么?” 陈平拱手道:“陛下,臣需回避一下。” 周昌来还能做什么,自然谏言陛下,后宫不得干政! 代王殿下不提此事,乃是为了天家和睦,而汾阴侯重提此事,则是为了大汉社稷的安危! 此刻,周昌就身在殿外,恰恰碰到从殿外出来的刘如意。 “臣见过代王殿下。”周昌道。 刘如意道:“汾阴侯无需多礼。” 眼前之人是一位君子,而且在历史上成为了他的国相,两人的因果纠葛不浅。 周昌道:“我要向陛下进言,后宫不得干政,殿下在此正好,随我一同进谏。” 刘如意:“……” 好吧,他也想一下子钉死吕后。 刘如意道:“汾阴侯,父皇就在殿中。” 周昌疑惑道:“殿下难道不一同去进言?” 前日,少年叩首见血,态度何其坚决,今日为何改换了态度? 刘如意叹道:“我为人子,母后她虽强势,但前日母后已有退让,我实不好咄咄逼人。” 这是他前日见好就收的缘由。 周昌深深看了一眼刘如意,道:“那臣就自己去。” 刘如意深深施了一礼:“周先生一腔公心,如意拜服。” 周昌此举无疑深深得罪了吕后,只怕吕后要报复。 待周昌走远,随侍在殿角的季布近前,拱手道:“殿下,我们现在是去哪?” 刘如意道:“继续习练武艺。” 不仅要习练武艺,而且要大量阅览书籍,为后续的技术革新寻找根据和来源。 “陶郎中,这几日让人自丞相府、少府以及内史衙门借阅农家和杂学竹简,孤要阅览。”刘如意吩咐陶湛道。 他的一些新奇的想法,除了托名周公,还需阅览大量竹简。 什么时候传出去,代王手不释简、代王牛头挂简之类的典故,他这望就算是养成了。 陶湛拱手应诺。 季布诧异道:“殿下想看竹简?” “读万简书,行万里路,季公,我如今对知识如饥似渴。”刘如意道。 嗯,他又创造了一个典故。 郦坚忽而开口道:“殿下,我家中也收藏有不少简牍,殿下喜欢的话,我带过来一些。” 这位琢侯之子已渐渐归心,可以说在刘如意身上看到了一种欣欣向荣的蓬勃朝气。 刘如意笑道:“那就有劳兄长了。” 而后吩咐陶湛,道:“准备车马,我要去淮阴侯府上。” 办军校一事,需要和韩信商量,毕竟在这个知识垄断、敝帚自珍的时代,一些兵家可能并不想让自己的兵法传出去。 史书上有名的就是李世民吩咐侯君集,向李靖学习兵法,李靖并未倾囊相授,而是有所保留,说是侯君集再学就是怀有异心。 另一边,周昌进入偏殿,向刘邦行礼拜见。 “汾阴侯来了。”刘邦笑道。 “陛下,臣请陛下制定典章,以束后宫干政。”周昌深施一礼,开门见山。 刘邦脸上笑意敛去一些,道:“后宫不曾有人干政吧?” “陛下,长秋殿之主屡屡干预国政,臣伏唯陛下下诏规制。”周昌道。 刘邦眉头深锁,沉默了一会儿,道:“汾阴侯,此事朕知道了,择日会下诏” 值得一提的是,吕后的权力既有刘邦赋予,也有多年自己的打拼。 当年刘邦在芒砀山起事,吕后率家人去送饭,那送得不是一个人的饭。 此外还有赤帝子、斩白蛇起义的传说,都离不开吕家人的暗中宣传和推波助澜。 周昌跪将下来,顿首而拜:“臣以为当制定诏令,划定皇后之权,不使外朝之事决于内帷之间,如此中外有别,国家才可长治久安,臣伏唯陛下查察。” 不管是戚夫人,还是吕皇后,都不要干政。 刘邦叹了一口气:“周卿所言不无道理,容朕思量。” 那日他见着如意硬顶过去,娥姁脸色不对,他终究是不忍心说怪话。 周昌闻言,再次拜谢,而后在刘邦的温言抚慰中告辞离去。 待周昌离去,陈平才从屏风后走出,目光闪烁,若有所思。 刘邦问道:“曲逆侯,在想什么?” 陈平拱手道:“陛下,汾阴侯乃君子也。” 刘邦先是愣怔了下,而后感慨: “是啊,如其兄,耿介正直,可计大事。” 旋即,也不再多言。 后宫之事,需要他亲自去说,她也是得收敛一些了,让人诬告韩信这等社稷重臣谋反,此事做得实在不像话。 …… …… 淮阴侯府 自昨日冬猎大典回来之后,韩信回到府上,心绪不宁。 殷夫人问道:“夫君自昨日回来就眉头紧锁,茶饭不思,可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韩信摇了摇头:“昨日之局面颇为凶险,至今仍心有余悸啊。” 就在这时,下人进来禀告道:“君侯,代王殿下来了。” 韩信闻言,心头一惊,忙道:“代王来了,我去迎迎。” 说着,出得厅堂,向外间跑去。 刘如意停了马车,在郦坚和陶湛的陪同下,已然入得淮阴侯府宅邸。 嗯,季布仍是没有进得淮阴侯府。 恰在庭院中见到淮阴侯韩信,小跑近前:“太傅,可还好?” 韩信也颇为激动,唤道:“殿下来了。” 刘如意笑道:“今日过来向太傅讨教兵法,太傅有空暇吧。” 二人说话之间,进入厅堂,不多时就有仆人奉上香茗。 “有空,有空。”韩信语带关切:“代王殿下,伤势可还好?” 此刻,刘如意的额头上仍缠着一道白色布条,虽无嫣红血迹。 “已结痂了,无大碍了。”刘如意笑了笑,浑不在意。 韩信道:“殿下昨日为韩信辩驳,信感佩莫名,还请受韩信一拜。” 说着,向刘如意郑重施礼。 刘如意连忙扶住韩信手臂,温声道:“如意既是为了太傅,也是为了自己,况且纵天下人误解太傅,我却知太傅为人。” 韩信只觉有一股情绪哽在喉咙里,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话:“代王殿下。” 矫情的话,韩信说不出来。 但韩信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仇却不报。 士为知己者死! 第四十九章 吕后:不得立代王为太子! 淮阴侯府 刘如意没有挟恩之意,话锋一转:“太傅,如意打算在上林苑打算筹备讲武堂,不知太傅能向这些羽林孤儿讲授兵法?” “羽林孤儿?”韩信语气诧异,不明其意。 刘如意道:“就是这些年为国家战事烈士遗孤,编练成军,号为羽林。” 韩信问道:“殿下打算将这些烈士遗孤训练成军?” “对,使彼等习练新式战法,来日好应对匈奴。”刘如意面上带着诚恳之色:“到时候还要太傅指点一二。” 他其实比较好奇,他那一套得自后世的练兵之法,在此世是否可以大放异彩? 韩信点了点头,道:“陛下可知?” “此事已得父皇允准。”刘如意道:此外,“这些孤儿不仅要当作普通士卒来用,还要从中挖掘出好苗子,通过教授兵法和将略,使他们来日能够带兵出征。” 韩信由衷赞道:“此法甚妙。” 当年,他带领新兵想要攻略齐地,奈何兵力不足,就是让他们回乡自己拉队伍。 刘如意笑道:“只是讲授兵法,或有为难,毕竟兵法乃是太傅传家之学,是否不便?” 韩信不在意道:“既是国家烈士遗孤,又有何妨,至于兵法,如能让后世发扬光大,也不负我平生所学。” 刘如意起得身来,郑重一礼:“太傅高义。” 就在这时,仆人进入厅堂,脸上带着惶恐之色:“君侯,宫中天使来了。” 韩信心头一惊:“这?” 刘如意道:“太傅勿忧,应是好事,父皇想要革新爵位,设置郡王和国公之爵。” 他觉得老爹应该不会一开始给韩信封郡王,无他,要为下一次加封留有余地。 国公之爵虽然屈就,但封在韩信身上,却有极大的政治意义,能让韩信更心安。 韩信闻听此言,果然心头稍定。 在经过刘邦的命令下,封韩信为卫国公的诏书终于颁布,也是对昨日冬猎之事的回应。 众人浩浩荡荡来到庭院,只见来者是宦者令闳孺。 “淮阴侯,接诏。” “臣韩信听诏。” 宦者令闳孺展开手里的绢帛,将《敕封淮阴侯韩信为卫国公诏》念诵: 朕承天命,抚有万方,思得爪牙之臣,以定社稷。咨尔淮阴侯韩信,天锡勇智,气盖三军。昔者秦失其鹿,天下共逐,尔杖策归汉,陈说大计,明修暗度,奇略横出。定三秦、虏魏豹、擒夏说、破赵军、胁燕国、举齐地,至垓下一战,楚众崩摧,项王自刎,实赖尔不世之功。 信诚国士无双。然功高不赏,疑隙易生,前已收王爵,封为淮阴侯,实抑其威,保其终始。今朕思之,天下初定,四鄙未宁,匈奴寇边,南越背约,非雄杰不能镇抚。昔周公吐哺,方召爪牙,朕欲追迹周、召,何惜爵禄? 今特进尔为卫国公,食邑两万户,仍领代王太傅,望尔其肃清沙漠,卫护帝室。 呜呼!惟忠可以报国,惟廉可以服人,惟慎可以保身。尔其钦哉,无负朕命。 “卫国公,接诏。”闳孺宣读完诏书,收起绢帛,面上带着笑意。 “臣谢陛下。”韩信双手过顶,接过诏书绢帛。 闳孺将诏书递将过去,脸上笑眯眯问道:“代王殿下也在?” 此刻,刘如意才从屋里出来,打着招呼:“闳君。” 对闳孺这位老爹身旁的近臣,他也奉行不得罪之道。 闳孺笑道:“方才陛下还说,代王殿下这会儿来寻卫国公学兵法呢。” 刘如意笑道:“有劳闳君了,不妨至屋内喝口茶再走。” “陛下还要等咱家回去复命。”闳孺笑道。 说着,在一众宦者的扈从下,离开淮阴侯府。 目送闳孺离去,刘如意拱手道:“恭喜太傅,荣升国公之爵,位在诸功侯之上。” 担心韩信不明其意,刘如意解释道:“郡王之爵下为国公,对万户侯以上,可改封国公,食邑五千户以上为郡公,能封国公的只有萧先生、太傅,还有平阳侯他们。” 他显然不能说这是他的主意,都是集体智慧的结晶。 韩信面色微动,心绪复杂。 刘如意笑道:“太傅当年曾为王,如今和父皇消解了误会,来日如果能再立殊勋,当能恢复郡王之爵。” 韩信苦笑道:“国公之爵足矣,我对这些并无太多执念了。” 成为郡王,只怕还是要被猜忌。 卫国公,汉皇勉励和期许之意明显。 刘如意没有多劝,暗想,你如辅佐我登大位,莫说郡王之爵待之,纵是亲王之爵,又何吝之?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韩信收好诏书,返回厅堂之中,两人隔着象棋棋盘落座,开始对弈。 韩信道:“代王殿下,宫中没有说什么吧?” 刘如意面色肃然:“太傅不用担心,父皇他心如明镜,不会容那人妄为。” 韩信叹道:“代王殿下之处境,同样让人担忧啊。” “事在人为罢了。”刘如意笑了笑,浑不在意。 二人接下来叙说了上林苑军校的具体设置细节。 …… …… 长秋殿 吕后正在吩咐宫人关于宫中用度开支的事,随着刘邦决意休养生息,宫中准备放出一批上了年龄的宫人。 就在这时,一个宫进来人禀告:“殿下,陛下来了。” 吕后连忙挥手屏退宫人,起身相迎,“臣妾见过陛下。” 刘邦道:“起来吧。” 吕后道了一声谢。 刘邦摆了摆手,殿中侍立的宫人和婢女皆出得殿中,一时间只留下夫妻二人。 刘邦落座在几案之后,提起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陛下今日此来,是兴师问罪的吗?”感受到那股沉默中散发的压抑气氛,吕后问道。 刘邦斟完茶,神色淡漠:“你频繁干预前朝国政,功侯颇有微词,已有人建言朕,颁布限制后宫不得干政的诏令。” “谁颇有微词?”吕后心头恼怒。 刘邦端起玉杯,语气意味莫名:“诸功侯皆有。” 刘邦自不会像项羽一样,说此汾阴侯周昌言之。 吕后冷笑一声:“臣妾猜都能猜出来,是代王说的吧?” 刘邦皱眉道:“如意从来没有说过这些,如意对你一直很尊重,纵然一时失礼,毕竟是小孩子,你要和他一般见识吗?” 吕后冷嗤道:“陛下,既然不是他不满,又是何人不满?” 刘邦道:“如今诸功侯皆有不满,朝廷大事,你不明细情,却屡次插手,你要让外人如何看?” 吕后叹了一口气:“陛下兵败彭城之时,我和阿翁失陷于项羽军营,如是那时候我死了,也不会落在被庶子当众顶撞的下场,更不会有今日后宫干政。” 刘邦面皮又红又白:“你这是胡搅蛮缠。” 两口子一方吵不赢,就会开始翻旧账。 “臣妾是不如那戚夫人温婉可人。”吕后讥讽说着,玉容上现出悲怆:“陛下如今贵为皇帝,我年老色衰,过两天就带着盈儿和乐儿前往沛县,也省得碍了陛下的眼。” 说着,心头委屈,眼圈已泛红。 刘邦脸色一黑:“你都啰嗦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们说后宫乱政之事,你提这些有的没的作甚?” 吕后语带讥讽:“陛下不是这般想的吗?” 刘邦冷声道:“你让人诬告韩信谋反,无凭无据,真的不怕关外诸侯造反吗?你知道不知道,淮南国得知我被匈奴围困在白登后,已生傲慢轻视之心?” 吕后脸色变幻,目光阴晴不定。 先前她的确是失策了,或者说对那贱婢之子轻敌了。 刘邦沉声道:“很多事,你不知轻重,一味使性妄为,惹出多少祸事来?哪一次不是我为你善后?以后朝堂中事,你不许再胡乱插手。” 吕后玉容满是坚定之色:“臣妾可以不理前朝之事,但陛下要答应臣妾一件事。” 刘邦挑了挑眉:“什么?” 吕后一字一顿:“不得立代王为太子!” 刘邦心头有些发虚,斥道:“你胡说什么?盈儿他太子当的好好的,朕何时有废太子的念头?” 吕后冷声道:“陛下又为何要以韩信为代国太傅?” 刘邦斥责道:“如意来日就藩代国,不让他向韩信学习兵法,难道要让他庸庸碌碌,像仲兄一样弃国而走吗?” 吕后目光紧紧盯着刘邦:“陛下当真是这般想的吗?” 刘邦神色已有不悦:“不然呢?” 娥姁什么时候才能知道,以盈儿那样仁弱性情,根本镇不住关东的诸侯王。 “有陛下这句话,臣妾就放心了。”吕后轻轻一笑,似不欲逼迫太甚,转而提道:“如今陈豨已至代国,臣妾还请兄长回长安,担任卫尉,以便臣妾兄妹能不受骨肉分离之痛。” 刘邦道:“你兄长可以调拨回京,和你们兄妹团聚,至于担任何职,此乃政事,非你所能参与。” 担任卫尉?他脑子有病,好不容易才支出去。 见吕后还想争辩,刘邦又道:“朕已决意封其为郡公。” 吕后闻言,心头一喜:“郡公?” 刘邦道:“朕从不会亏待国家有功之臣,韩信如是,吕泽亦如是,朝中大事,你一妇人以后不可胡乱搅和,再滋事端,否则,妹有失,兄代其过。” 吕后闻言,不再多说其他。 刘邦见安抚好吕后,也没有在吕后宫中停留,出得殿中。 第五十章 讲武堂(求月票!)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就是七天时间过去。 刘如意这七天,的确是每日到吕后长秋殿前跪着,积雪也彻底融化,天气暖和,春天将至。 长秋殿 吕后正在和妹妹吕嬃叙话,忽而宫人来报审食其求见。 看向前日为了避嫌而没有入宫的审食其,吕后晶莹如雪的玉容现出诧异之色:“食其,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殿下这些天如何能让代王在宫里连跪了七天?”审食其担忧道:“现在长安城沸沸扬扬。” 随着刘如意在吕后殿前跪了七天,吕后皆视而不见,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宫外的长安城。 “怎么回事儿?” 审食其叹道:“长安城中的百姓有人说嫡母不慈,苛待庶子。” 吕后脸色一黑:“这些话,都是谁传扬出去的?” 她闻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 “殿下,如今未央宫正在修建,匠工出没,人多眼杂,宫中有个大事小情,都被那嘴快的传得哪里都是。”审食其道。 吕后道:“这如何是好?” 吕后还是要名声的,尤其是吕后一向把自己当贤内助自居。 审食其道:“殿下,还当见一见代王,慈待之才是,也好化解中外之流言。” 吕后问:“张释,代王今日可曾来问安?” “殿下,代王早上问安,跪了半个时辰就自去了。”张释道。 吕后心头顿时涌起一阵无力感。 审食其道:“殿下,只能等代王明早来问安时,殿下再接见他就是了。” 吕后闻听此言,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实在是小瞧了那贱婢之子,她这是愤怒而失去理智,又中计了! 是的,在吕后的智慧看来,已经反应过来了。 而就在这时,一个宫人进入快步而来:“皇后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审食其连忙向帷幔后躲去。 少顷,却见太子刘盈进入殿中,面容忧心忡忡。 “阿母。”太子刘盈进入殿中,向吕后行得一礼。 吕后强装镇定,笑了笑道:“盈儿来了,怎么如此慌张?” 刘盈顿首而拜道:“阿母,孩儿还请阿母宽恕三弟先前情切之无礼。” 吕后只觉眼前一黑,问道:“你来阿母这边儿,是来求情的了?” 可以说,正如刘如意所料,吕后已经感受到一股情感孤立之感,自家儿子都不站在自己一方。 刘盈顿首而拜,声音带着哭腔:“阿母,三弟已在殿前连跪了几天,母后还不消气吗?” 吕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微笑,温声道:“阿母什么时候生过他一个小孩子的气?” 刘盈:“???” 吕后神色淡淡道:“我虽然那日被他顶撞,但怎么会和他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倒是他,这段时间时常来问安,以为做了天大祸事一般。” “可阿母为何不在这几日见过三弟,向他说明呢。”刘盈道。 吕后被揶了一下,道:“阿母这段时间太忙了。” 吕嬃笑道:“太子殿下,你阿母终究和他有了隔阂,你这个当兄长的,也劝劝他,这么冷的天,不要再于长秋殿前跪着了。” 刘盈转而看向吕后,吕后点了点头:“照你姨母的话做吧。” 刘盈见此,心头大喜,兴高采烈道:“那我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三弟。” 见自家儿子质朴善良,毫无心机的样子,吕后心头暗暗叹了一口气。 那贱婢之子那般奸猾,盈儿怎么能斗过他? 待刘盈走后,审食其从屏风后出来:“殿下,太子心底善良,堪称仁厚君子。” “是啊,,如果无我,盈儿是斗不过他那好三弟的。”吕后忧切道。 审食其问道:“那皇后殿下有何打算?” 吕后冷声道:“陛下答应封大兄为郡公,不日将返回长安城,有他坐镇长安城,应无反复。” 吕嬃笑道:“大兄要回来了?那可得谋个好官职才是。” 吕后点头道:“郎中令和卫尉,陛下必不应允,可谋丞相之位,如为丞相,太子之位安若磐石。” 大汉的三公九卿,丞相、太尉已经有人,但丞相设置了两人,刘邦还时不时根据战事,给郦商和樊哙这样的近臣加丞相官衔。 嗯,就是极其的草台班子。 …… …… 却说自刘盈向刘如意提及此事后,刘如意果然没有再来问安,让吕后暗暗松了一口气。 自此,刘如意一共跪了七天,后世有好事者编排“头七之礼敬嫡母,自代王始”。 又是三日过去,由大汉皇帝颁布的《推恩令》如期发布。 这道诏令可谓石破天惊。 列候以上,又有了晋身之阶,郡王、国公、郡公。 而相关功侯的封赏名单也出来了,萧何为瓒国公,曹参为曹国公,韩信为卫国公。 刘邦问:“曲逆侯,外间反应如何?” 曲逆侯陈平食邑在县侯之列,刘邦有意增封食邑,却被陈平婉拒。 “诸将议论不停,但兴高采烈,说陛下赏罚分明。”陈平道。 刘邦笑道:“这样就能动起来了。” 陈平道:“陛下所封吕郡公,这几日回京,陛下以何官职安置他?” 刘邦闻言,默然了下,道:“不提这些烦心事了,随朕去上林苑看看。” 先前听如意提及那上林苑已经在筹建,他也好去看看。 上林苑 刘如意骑在马上,挽着马缰,脚下踩得自是双边马镫,而马匹之下还钉有马蹄铁,马鞍上搭着一张五斗弓。 周围的马匹之上同样端坐一些半大孩子,内穿红袄,身披盔甲,身形挺拔,马鞍上悬着弓箭。 邵冲在马上,看向那少年藩王。 刘如意在马上,挽弓如满月,向远处的靶子射去,“嗖!”一箭中得靶心,顿时引来周围少年的喝彩。 “殿下好箭法。”邵冲称赞道。 在这段时间,这帮孤儿军已经彻底服了,因为刘如意不论是射箭还是相扑,抑或是格斗,样样玩得最好。 少年人心思单纯质朴,刘如意就算没有藩王身份加成,也会认其为头领。 刘如意笑道:“不是我箭法好,是这马镫坐上去后,颇为平稳,据此引弓,比之平地也差不多少。” 众皆称善。 “大家都练吧。”刘如意笑道。 “诺。”诸羽林孤儿皆齐声应诺。 刘如意看向周围认真练习骑射的羽林孤儿。 等成军之后,他要向空中射箭,向某处射箭,全部都要跟着他齐射,不遵令者,军法从事。 匈奴大单于的事迹应该没有传过来,这一招可以来训练手下军士的服从性和军纪。 昔日石虎十八骑定天下,他有八百羽林精骑,假以时日,足以驰骋天下。 刘如意将马缰绳丢给陶湛,五间开阔的房屋之中,放有一张张木质桌案,大概有四五十张桌子,木质条凳子。 一张桌子能坐两人,大概百人一个班。 那种矮几案颇不方便,在刘如意的强烈要求下,命辛戎吩咐少府工匠,在数日前赶制了一批桌椅。 这套桌椅颇为得羽林孤儿军的好评。 当然,目前在此听课的都是一些原本有识字基础的孩子,他们如饥似渴地学习着兵法和律令。 刘如意目前拢共将孤儿军分成八个百人队,根据基础不同安排听课、骑射、厮杀武艺,演练军阵,测绘舆图,给诸位课程安排的满满当当。 韩信见刘如意过来,目光涌起复杂之色,“殿下来了,前日所言那乌巢之战还未讲完。” 这几日,刘如意的奇思妙想,让韩信颇为着迷。 尤其是刘如意提及的授课战例更多,可谓信手拈来,天马行空。 嗯,刘如意将后世几百年的许多战事,改头换面,尽数托名于春秋列国,让在场军卒通过学习战例,揣摩其中军事思想。 刘如意笑道:“粮道之重,更多还是在人心和士气,说起人心之战,不管是太傅的背水一战,还是项羽的破釜沉舟,无不是对士气人心的利用。” 韩信道:“是啊,上下同欲者胜。” 刘如意笑了笑道:“下一战可以和太傅说说淝水之战,草木皆兵的故事。” 他将华夏历史上有名的战例托名于春秋列国,开头句是春秋时期,有这么一个国家…… 韩信目光灼灼:“愿闻其详。” 刘如意讲的这些战例,韩信闻所未闻,大受启发。 刘如意道:“太傅可继续授课。” 心道,要是给你讲一讲四渡赤水,重点进攻和全面进攻,八十万对六十万,优势在我,只怕你要惊为天人。 那才是军事指挥艺术的巅峰,堪称战争美学。 韩信走到一面木板前,手中拿着石灰制造的笔,对着下方一双双渴望知识的面孔:“今日我们说孙子兵法谋攻篇。” 下方诸学子皆坐姿端正,神色谨肃,唯恐漏掉一个字。 《汉书:仁惠太子本纪》:太宗尝谏高祖,谓后宫不宜干政,吕后由是衔之。太宗性至孝,每旦诣后殿前,顿首谢罪。后终不见。时议者多讥后苛薄。仁惠太子盈素善太宗,乃亲入殿中,涕泣为请。后意难之,良久方许。及太宗践祚,感仁惠太子太子旧恩,待之甚厚,亲善弥笃。 第五十一章 互市贸易 营地内 在韩信为下方的羽林孤儿授课之时,刘邦和陈平在随从的护卫下,悄然来到军营。 听着不远处传来少年的阵阵呼喝和喊杀声,刘邦恍惚间以为回到了邙砀山起兵之时,感慨道:“军营布置俨然,暗合章法。” 季布道:“回禀陛下,军营还未彻底建好,多少有些简陋。” 刘邦点了点头,在季布引领下,穿过营寨外刚刚砌就不久的围墙,悄然来到了学堂之外,看着正在授课的韩信,问:“诸学子所坐乃是何物?” 季布笑道:“代王殿下让少府的人造出的桌子和椅子,坐着极为舒服。” 陈平讶异道:“这几案看着样式颇为奇怪,倒似窄床,坐在床上学习?” 椅子发明于南北朝,当时被称为胡床,如今连匈奴方面都没有这玩意,刘如意的确是首创者。 刘邦眼眸一亮,语气欣然:“这类桌椅,看着倒是更自在一些,让少府也给朕做一套来。” 季布连忙拱手应诺。 刘邦又道:“如意最近又在搞什么新东西?” 季布道:“殿下前日说马匹马蹄行路崎岖,多被石砾所伤,一旦受伤,马匹就难以保留,提出可造马蹄铁,钉在马掌之上。” 刘邦眸光一闪,讶异问道:“马蹄铁?” 关于是否会引起匈奴效仿,刘如意其实考虑过,一则是定然会小范围保密,二则是冶铁技术的代差。 季布道:“殿下还让人准备了一些酒,别的臣就不知其用意了,此外还让一群工匠,说是要造纸,用以替代竹简书写。” 刘邦脸上笑意繁盛,道:“等会儿,朕亲自问他。” 而刘如意正在听讲,陶湛行至近前,附耳低语几句。 刘如意面色一变,暗道,老爹这是来了。 悄然离了几案,前去见刘邦。 “阿父,您来了。”看到那身形昂藏,如巍峨山岳的刘邦,刘如意唤道。 刘邦笑道:“过来看看你,这营寨看着倒是扎的一板一眼。” 刘如意道:“谢阿父夸赞。” 刘邦目中满是笑意:“如意,方才听季卿说,你整了不少新东西?那桌椅看着不错,有这等好东西,也不知道给乃公先整一套。” “不瞒阿父,孩儿这几天翻阅典籍,有了一些启发,也是因为军校办学所需,下次如有好的物件,先行让阿父享用。”刘如意道。 刘邦笑了笑,问道:“那马蹄铁,我听说可护马蹄?” “阿父,国家养一匹马不容易,如果有马蹄铁在,能够减少很多非战之损。”刘如意解释道。 陈平担忧道:“殿下,陈某非质疑殿下,只是这马镫还有马蹄铁,如果传之匈奴,以彼等骑兵之多,只怕我朝更难抵御,需知匈奴有控弦之士三十余万。” 刘如意笑了笑道:“陈先生勿忧,上林苑内所有军器,都会严格保密,暂时不会列装全军,此外匈奴受制于铁器冶炼,根本没有可以装备三十余万大军的铁器,再则,彼等原就弓马娴熟,骑射精湛,马镫对其帮助有限,但我朝不同,有此二物,能够大大缩短我骑军训练的时间。” 陈平郑重道:“但仍需严防死守,不能将工匠和图纸传出去。” “阿父,孩儿以为当用五到十年,举大汉全国之力,训练一支十万人的骑军部队,以便机动袭扰匈奴。”刘如意道。 据史料记载,此刻的大汉骑兵大概在三四万人,规模非常之小。 如果有十万骑军,就可以施行卫青和霍去病的战法。 刘邦道:“你仔细说说看。” 刘如意道:“如今我大汉对阵匈奴,阵地防御战还好,但机动骑兵不足,儿臣以为经前次平城之战,匈奴已知我朝兵威煊赫,不可轻辱,我汉廷可向匈奴开通互市,以丝绸、酒、茶和盐换取草原马匹,将丝绸贩给匈奴的达官显贵,以茶叶、酒水、食盐各依品相包装,卖给匈奴贵族,溢价贾马,此事在春秋时,齐相管仲就曾以鲁缟之谋而算鲁国,孩儿以为可以效古人之智。” 根据考古发现,茶叶在汉时已出现了。 刘邦闻听刘如意所言,心头震动,问道:“互市贸易,如意,你仔细说说。” 陈平同样侧目而视。 齐相管仲是有此策,他先前怎么没有想到? 刘如意解释道:“匈奴在草原,他们衣食器具往往无法自足,比如先前的桌椅如果贩给匈奴,匈奴必然以重金来购,同时我朝以茶叶、丝绸、食盐大量换取马匹牛羊,当然铁器要严控,需严查走私,以免资敌,当匈奴习惯了我朝的物品,久而久之,必耽迷安逸享乐。” 不能因为可能存在的泄露风险,就因噎废食,拒绝技术进步。 况且,如今的大汉铁器冶炼也才向成熟迈进。 刘邦颔首道:“如意说的是,一切需得保密,曲逆侯,此事由你盯着,不能使上林苑军器泄露出去。” “是陛下。”陈平拱手应是。 刘邦道:“如意,你觉得如何增加人口?” 刘如意不假思索道:“增加人口,只能慢慢等民力恢复,此外就是提高粮食产量,只有让老百姓五口之家挟治百亩之田,产出的粮食变多,他们自然就会生育。” 此刻的汉初人口只有一千三百万左右。 “那如何提高粮食产量?”刘邦道。 刘如意道:“父皇可以下奖励农桑令,对天下有善于种地,或者发现新生谷物的百姓进行奖赏,此外还要改良农具,儿臣让工匠打造了一批农具。” 羹颉侯,记得就善于兴修水利,务农种田。 作为农村出来的小镇做题家,他还真懂这些。 不管是曲辕犁,还是钉耙,用此翻地比直辕犁大大提升效率。 陈平暗道,英武果决者往往急功近利,不想代王竟如此沉稳,还通稼穑之道。 传言代王得姬周圣贤托梦,得授大才。 刘邦笑着颔首道:“劝课农桑,先前在学堂和你张先生提及过,你如何弄出了农具?” “孩儿这几天向张先生借阅了不少竹简,当年始皇帝焚书坑儒,但不少书都在王宫,幸赖萧先生当年入关中后及时搜罗。”刘如意道。 刘邦道:“朕去看看。” 说着,在刘如意引领下,前往军营营区东南的种田区,田垄上,羽林孤儿军正在翻地。 刘邦道:“这犁怎么是弯曲的?” 陈平也发现了端倪,近前观察。 君臣二人都是贫苦农家出身,自是看出了曲辕犁和直犁不同,此外还有人手里拿着钉耙在翻地。 刘如意笑了笑道:“阿父,还有一种耧车,工匠正在研制,可以播种。” 西汉武帝时有一位名人叫赵过,他发明了代田法,同样也研制出了耦犁与耧车。 耧车纵然是到了后世两千年左右,还用来播种小麦和芝麻,小时候他也拉过,耧车里还有一枚乾隆通宝。 刘邦目光掠过田垄上忙碌的少年:“这些农具,看着倒是不错。” 陈平目光啧啧称奇,赞道:“如此农具大利稼穑农事,陛下,当推而广之才是啊。” “来人,去唤萧丞相过来。”刘邦点了点头道。 刘邦目光欣慰地看向自家儿子,笑道:“刚才听季卿说,你这段时间都住在军营?都在操持这些东西?” 陈平眼神复杂,眼前之代王不辞辛劳,亲力亲为,有古之大贤风尚,着实让人肃然起敬。 “军营能够和军士一同出操,孩儿更专心武事,同时也能和少府的人研究稼穑之道。”刘如意不在意道。 其实他觉得军营里更安全,也能和羽林孤儿同时起居,培养感情。 刘邦点了点头,拍了下刘如意的肩头,温声叮嘱道:“你年岁尚小,不可太累着了,平日也要多多歇息。” 刘如意连忙应诺称是。 “听说你还造了纸?”刘邦又问道。 刘如意道:“孩儿以为竹简书写多有不便,如能以纸张代替,书写要便利许多。” 他前世代理过一桩造纸厂污染的诉讼案件,里面涉及到造纸工艺的侵权认定,对相关工艺倒是熟悉一些。 与大多数人的记忆认知不符,西汉时期就有纸张了。 据后世考古发现,在甘肃天水放马滩,发现了文景时期的纸张,(约公元前179-前141年),这是目前已知最早的纸。 纸上绘有地图,证明当时纸张已用于绘图。 那东汉的蔡伦是怎么回事儿呢? 就是改进了原料,从单一的麻类原料,扩展了纸张原料,尤其是树皮(草本纤维)的广泛应用,使得纸张变得廉价易得。 …… …… 《汉太宗实录》:高祖尝诘太宗曰:“互市贸易何以制匈奴?”太宗对曰:“今我大汉对阵匈奴,若据城塞而守,固可御敌;然骑卒匮乏,机动不足。平城之役,匈奴已窥我朝兵威煊赫,知不可轻侮。臣窃以为,可开互市于北疆,以缯帛、酒醴、茗荈、盐铁易其骏马。缯帛专售其权贵,茗荈酒醴分品相而装匣,溢价以购其马。昔春秋时,齐相管仲尝用鲁缟之谋,以绢帛为饵,诱鲁国弃农从织,卒致其粮匮而降。今循此道,既可补我战马之缺,亦能耗匈奴牧猎之资,复借贸易以窥其虚实,实乃安边固疆之长策也。 第五十二章 强干弱枝(求月票!) 上林苑 刘邦大为感兴趣:“现在何处?” 如意这个孩子已经带给他不少的惊喜,不想还有。 刘如意手指向军营东南角:“在那边儿,是少府的辛员吏带着少府的工匠在验证。” 造纸算是他重点突破的工程,因为,他实在不想出恭之时用厕筹了。 纵然是那种质地粗糙的草纸,也比厕筹擦屁股舒服。 刘邦来了兴趣,招呼心头震动的陈平:“曲逆侯,随朕一同去看看去。” 此刻,距军营营区百五十步的东南角,搭就了不少芦蓬,不少匠师忙碌不停。 少府的织染工匠,正围着一个池子搅拌,里面冒着腾腾热气。 另外还有一些工匠,正在将原料(如树皮、麻头)浸泡或蒸煮。 不同于农具和桌椅,只要刘如意画出图纸,少府工匠即刻就能造出。 造纸术,刘如意试验了多日,主要是碱液的调配,终于磕磕绊绊上路,先期试验造一批纸。 刘邦随刘如意来到此间,目光扫去,道:“果然是” 刘如意吩咐陶湛:“去将辛员吏唤来。” 少顷,辛戎灰头土脸前来,行礼道:“见过殿下。” 刘如意道:“辛员吏,纸张造的如何了?” “刚刚晒就出来了一批。”辛戎道。 大汉少府的效率显然颇高,在刘如意的“战术指导”下,终于搞出了头一批纸张。 刘如意欣然道:“纸在何处?快拿过来给我看看。” 辛戎连忙吩咐小吏取来了一张纸,那纸张呈泛褐黄色,纤维脉络粗糙。 刘如意看去,大概心头有数,就是后世草麻纸的水平。 但对大汉来说,已然是划时代的进步。 刘邦兴致大起,笑道:“如意你拿过来也给朕看看。” 刘如意递将过去刚刚晒好的纸张。 刘邦摩挲着纸张,惊讶道:“其上可以书写?倒是编制成麻席一样。” 刘如意道:“比之麻席更能着墨。” 陈平目光灼灼,按捺着心绪的激荡,问:“代王,这就是纸张?” 刘如意道:“陈先生,在纸张上书写,比之竹简要书写便利许多,以后我大汉很多书简都可以拓印在纸张上。” 有了纸张,活字印刷术再一普及,读书人就能培养出来,然后就可科举取士,整个族群的素质和智慧都在上升。 陈平没有意识到自己声音微微发颤:“代王殿下,可有笔墨?” 刘如意连忙吩咐陶湛去取笔墨。 不大一会儿,几个卫士准备了笔墨。 陈平拿过笔,沾了墨汁,在上面写下四个隶书:“未央长乐”。 虽然纸质粗糙,但还算可用。 刘如意暗道,隶书起源于春秋战国,但在秦代日臻成熟,在睡虎地秦简就有隶书的身影,号称古隶,东汉时期则全盛,可称今隶。 陈平感慨道:“真是天造之物啊,以后书籍改以纸张而书,这是昭宣文教的利器!实可谓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造纸著书之功,不亚于制礼作乐,这是上古圣王! 在这一刻,饶是多疑如陈平,也已经彻底相信代王定是得了周文王或者周公等上古圣贤垂青,于梦中授代王才略。 此等经天纬地之才,的确是上古圣王那一套。 刘如意笑道:“陈先生,如果继续改进技艺,纸张将更为细腻,到时候通白如雪,书写将更为惬意。” 来日说不得被称为“代王纸”,或许还会将通体雪白的纸张,亲切地称为“如意纸”。 嗯,就是这样。 陈平激动道:“陛下,有此纸在,大汉必将文道永昌,” 刘邦笑呵呵道:“比着竹简是要方便许多,朕批阅奏疏就不用那般麻烦了。” 当然,刘邦很快就会发现,纸张可以用来代替厕筹。 陈平道:“陛下,臣建议将改进后的纸张大举生产,造福天下百姓。” 刘邦笑道:“此事,朕让丞相和代王两方面协力,对了,还有刚才那农具,一并推广至天下。” 如意这个孩子真是了不得,能文能武。 刘邦道:“如意,陪乃公走走。” “是,阿父。”刘如意说着,和陈平一道随刘邦在军营里随意散步。 季布、郦坚等郎中署的郎中则落后十来步,跟随警戒。 二人看着那少年,心头同样感慨。 代王贤明,陛下更是钟爱之,只怕前些时日的流言,来日还真有实现的一日。 刘邦道:“如意,推恩令和爵位之令已经发布出去了,长安城中的汉家功侯反响热烈。” 刘如意道:“阿父对功侯们从不吝啬爵赏,功侯们对阿父自也忠心耿耿。” 刘邦笑了笑,转而看向远处茂密的山林,忽而问道:“只是异姓诸侯王未必乐意,淮南王对为父颇为不满。” 刘如意道:“阿父想要征讨他们吗?” 刘邦道:“发发牢骚,朕还不至于那般器量狭窄,况且代北之地也不太平,韩王信余寇仍有滋扰南下之意。” 刘邦说着,忽而转眸看向刘如意,问:“如意,你可有良策?” 刘如意想了想,点头道:“孩儿的确有一计。” “哦?”刘邦目中现出讶异。 陈平同样侧目而视。 刘如意道:“孩儿听说下个月,关东诸侯王会陆续入长安朝贺,父皇何不于宴中,在酒酣耳热时,杯酒释其部分兵权?” 刘邦心头一动,问道:“杯酒释之?你此言何意?” 本来是随口一问,不想还真有良策? 陈平同样侧目而视。 因为这一套打法,有些曲逆侯本人的风格。 刘如意道:“既然韩王信余寇为乱,阿父可在诸侯王朝贺时,提及燕王臧荼、韩王信祸乱,除却个人野心膨胀外,或也有受部将蛊惑、裹挟,身不由己之意,阿父愿诸侯王代代相传,推恩子孙,长保富贵,嗯,阿父可以制丹书铁券为证。” 刘邦讶异道:“丹书铁券?” “就是一种凭证。”刘如意面色古怪,不知为何想起丹书铁券猎杀者老朱,道:“如果诸侯王愿意遵循推恩令,三代之后,降袭为郡王,以丹书铁券为凭,永保富贵,有何不可?” 能政治解决也是一桩好事,只是他猜测,除燕王卢绾和长沙王吴芮外,梁王彭越和淮南王英布都不会乐意。 陈平道:“如果彼等诸侯王敷衍、推脱如何?” “无妨。”刘如意清声道:“阿父此刻再以备御匈奴为名,收诸梁国和淮南国等国年轻一些的精兵骁将,至长安戍卫二年,再行返国,彼等必不敢再拒阿父提议,当然,朝廷要对彼等将校进行军校作训和封赏,此为强干弱枝之道!” 据历史记载,在明年,刘邦将会再次发动对韩王信东垣余寇的打击,没有兵马怎么能行。 陈平眸光闪烁,只觉心神颤栗,头皮发麻。 这又是一套组合拳。 刘如意解释道:“除了强干弱枝,还有一桩好处。” 刘邦心头震动,问:“什么好处?” “彼等中下层青年将校,一旦和我大汉军将有袍泽之情,尤其是得我大汉朝廷恩惠,回诸侯王国时,就会和朝廷有香火情,纵有异变,也能通风报信。”刘如意道。 天下之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坏就坏在这里。 刘邦眼眸微动,看向陈平,道:“曲逆侯觉得此策如何?” 不知为何,他觉得眼前自家儿子,不是如意,倒似张子房。 陈平压下心头震动的心绪,感慨道:“代王之计甚妙,恩结彼等将校,收为耳目,收其精兵锐士,充为爪牙。” 重金贿买敌方将士,陈平当年就曾这么对付项羽。 刘邦道:“诸侯王如不惧朝廷,仍是疑而不允呢?” 这是针对刺头英布而言。 刘如意道:“朝廷陆续以恩惠封赏诸侯王军将,军将前途有碍,岂能不怨?这就埋下了祸乱之根。” 刘邦:“……” 好家伙,这小子竟是如此算计人心! 刘如意道:“父皇,如诸侯王不允,恰恰证明其有反心,更需多加提防,不过如意以为,纵然是淮南王也不敢明面上反对,可能会拨付一批将校搪塞朝廷。” 陈平嘴角抽了抽,代王都算到了? 代王真得只有冲龄之年? 别是范增那老小子投胎转世吧? 刘邦感慨道:“如意说的是啊。” 这个孩子,是他的种! 可以说这一套厚黑学,刘邦本来就会,只是先前没有打开思路,如今刘如意之言,颇合他的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