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从残城开始滚雪球》 第一章 命如蝼蚁贱! 公元942年,郓(yùn)州境内。 这年夏天热得邪性,日头把地皮晒得翻卷起来,路两旁的土裂成一块一块的。 热浪从地面往上升,烘着路边那些横七竖八一动不动的人。 林奕在一阵剧烈的刺痛中醒来,后脑勺的钝痛,像被人用硬物夯过,呼吸间满是土腥味。 他想揉一揉后脑,发现胳膊却像灌了铅,试了几次怎么也抬不起来。 身上到处火辣辣的疼,某种难闻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想睁眼,眼皮沉得撑不开一丝缝。 “……什么情况?” 不知道趴了多久,他对身体恢复了一些控制,攒了点力气,才把眼睛撑开一条缝。 灰黄色的天。 风卷起来的尘土,把天遮得严严实实。 几根枯草在眼前晃,草叶上落满了灰,他趴在地上,脸颊贴着滚烫的沙土。 不远处的乌鸦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里发毛。 “这……这是什么地方?” 林奕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公司的工位上。 深夜,惯例加班,他接连喝了三杯咖啡,胸口突然一阵剧痛,伴随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就没了意识。 三十二岁,产品经理,未婚,房贷还有二十八年。 思索间,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古今交错,分不清是记忆还是幻觉。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手背上沾满泥土,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这绝对不是他的手,在电脑前敲了八年键盘,手指虽僵,但绝没有这么粗的茧子。 他翻过手掌,掌心三道深深的旧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割过,早已愈合,歪歪扭扭镶在掌心上。 这具身体不是他的,一股凉意从尾巴骨蹿上来,蹿得他整个人一激灵。 林奕拼尽全力翻过身,仰面朝天。 天压得很低,灰蒙蒙的,没有一丝蓝色。 他躺的是一条泥路,路面被车轮碾出深深的车辙,辙印里坑坑洼洼。 路上没有人走动,一个都没有。 他艰难地转动脖子,然后僵住了。 路两旁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人,蜷着的,趴着的,仰面朝天张着嘴的,苍蝇在人嘴唇上爬。 所有人身上都落了一层黄土,一动不动。 周围全是死人。 林奕的心脏猛地收缩,惧意弥漫心间,想叫喊,喉咙干得只挤出一口气。 他拼命撑起上半身,手肘在沙土上磨得生疼,低头才看见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褐色麻衣,袖口磨成了布条,腰间系着一根草绳。 裤子也是麻的,膝盖磨穿了两个洞,露出的膝盖瘦得皮包骨,脚上没有鞋,脚指甲里嵌着黑泥,有些裂开了口子。 这是一具快饿死的身体。 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年代,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路边,在一堆死人中间,他活了过来。 林奕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快速梳理现在的局面。 情况似乎变得简单,他死了,又活了,活在一个难民身上,周围这些不动的人大概是一起逃荒的,都没撑住。 饿死。 这两个字让他一下子回过神来,感受到了身体的真实状况。 胃像被人攥在手里拧,空得发疼,肠子在蠕动,里面却什么都没有。 他嘴唇干裂,舌头肿着,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弄明白了眼前的局面,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 好不容易重活一次,不能就这么饿死。 林奕咬紧牙关,提起所剩无几的力气,翻身趴在地上,开始往前爬。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往那个方向爬,只是觉得总比躺着不动强。 每爬一步,手肘和膝盖就在沙土上磨出血痕。 他爬得很慢,更像是在地上挣扎。 这时,远处传来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 林奕浑身一震,艰难地抬起头。 黄土漫天的路尽头,出现一个黑点。 过了一会儿,黑点越来越大,渐渐显出一辆马车的轮廓。 一辆老旧的骡车,车棚用芦席搭成,拉车的骡子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车辕上坐着个老人,花白胡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腰间挂一只葫芦。 林奕用尽全身力气,举起一只手臂。 骡车越来越近。 老人注意到了路边的情况,车速慢下来。 他看见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实在是见得多了,他的目光扫过尸体堆,正要移开,忽然看见了林奕举起的那只手。 骡车停了。 老人从车辕上跳下来,动作意外地利索。 他走到林奕面前蹲下,打量着他。 林奕仰起头,对上一双浑浊而精明的老眼。 老人看了他很久,那眼神像在打量一匹牲口,估量它还能不能干活。 “还活着。” 老人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 他从腰间解下葫芦,拔开塞子,捏住林奕的下巴,往他嘴里灌了一口。 温热的水,带着葫芦的木頭味。 林奕贪婪地吞咽,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 那口水进了肚子,胃猛地痉挛了一下。 老人收起葫芦,站起身,拍了拍手,转身要走。 林奕一把抓住他的脚踝,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也许是求生的本能。 老人低头看他,眉头皱了起来。 “求……求你……”林奕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干又哑。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叫什么名字?” 林奕张了张嘴。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叫什么,他不知道。 只能报自己的名字:“林……林奕。” “林奕。”老人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品这个名字。 他看了看路两旁的尸体,又看了看林奕抓住他脚踝的那只手,这双手干过活。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下一半,丢在林奕面前的地上。 “吃了它,若还能站起来,就跟我走。” 林奕趴在地上,抓起饼就往嘴里塞。 饼很硬,磕得牙床生疼,麸皮粗糙得拉嗓子。 他嚼都不嚼就往肚子里咽,这是他两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 一块饼吃完,他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两条腿软得直打摆子,但总算站住了。 老人已经坐回了车辕上。 他回头瞥了林奕一眼,朝车后努了努嘴。 林奕会意,踉踉跄跄走过去,爬上车板,倒在一堆麻袋中间。 麻袋里装的像是药材,散发出苦涩的气味。 很快,骡车重新上路。 林奕仰面朝天躺在车板上,看着灰黄色的天一点一点往后退,意识渐渐模糊。 昏过去之前,听见老人头说了一句:“我姓王,王伯彦,到了庄上,你这条命就是我王家的了。” 林奕闭上眼睛。 不管怎样,先活下来再说。 骡车在空无一人的路上摇摇晃晃地走,渐渐被黄土吞没。 身后的路旁,那些死去的流民还躺在原地,乌鸦落下来,一只接一只。 这个年月,中原大地上天天都在死人。 死一个和死一群,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乱世,命如蝼蚁贱! 第二章 一碗粥的代价! 林奕再次醒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烟火气。 不是焚烧的焦臭,是柴火烧出来带着松木香味的烟。 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下铺着薄薄一层稻草,头顶是黑漆漆的房梁,梁上挂着几张蛛网,被灶间的烟气熏得发黑。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伸了伸脚,发现能活动,身体恢复了不少力气。 但很快,他皱了皱眉,身体每一处部位都传来了酸疼感,庆幸的是那种濒死的虚弱感已经消退了不少。 屋子门帘一掀,王伯彦端着一只粗陶碗走了进来。 碗里盛着稀粥,米粒少得能数清楚,汤水泛着浑浊的灰白色,里面掺了不知什么野菜叶子。 对于此刻的林奕而言,这就是琼浆玉液。 他接过碗,顾不得烫,三口两口灌下去。 粥汤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整个身体的难受感减弱了许多。 王伯彦站在床边,看着他吃完,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铺在床沿上。 “识字吗?” 林奕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写的是繁体字,竖排,没有标点。 他认出了“契”“仆”“十年”几个字。 这是一份仆役契约。 “认得一些。” 他点点头,应了一声,声音还是沙哑,但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 “念。” 林奕念了一遍。 大意是立契人林奕,自愿入王氏为仆,期限十年。 十年之内,衣食由主家供给,不得擅离,不得违命。 十年期满,主家发还身契,去留自便。 若中途逃走,报官追捕。 最后一行是保人,王伯彦的名字已经签在上面了。 林奕抬起头看向老人,问道:“我的命,值十年?” 王伯彦在床沿坐下,摸出烟杆,点了一锅烟,慢慢抽了一口。 “你以为老夫是趁火打劫?” 他慢悠悠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老夫在官道上捡了你,给你水喝,给你饼吃,把你拉到庄上,又给你粥喝,没有这些,你现在跟官道旁那些死人一样,乌鸦啄了眼珠子,野狗啃了骨头。” 他语气顿了顿,烟锅在床沿上磕了磕。 有些淡漠的语调继续道:“十年,不多,这条命老夫救的,就是老夫的,你签,就在庄上养三天伤,三天后干活,你不签,门在那边,走出去,没人拦你。” 林奕看了看门的方向。 门帘外面,他能看见一小方灰黄色的天。 他听见远处有流民经过的声音,拖沓的脚步声,孩子的哭闹,女人沙哑的哀求。 那些声音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无形中挑拨了他的神经。 他收回目光,拿起床沿上搁着的一支秃笔,在契约上歪歪扭扭写下了两个字。 王伯彦收起契约,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块干饼,放在床沿上,提醒道:“省着吃,养三天,三天后下地。” 他挥了挥衣袖,又吞吐了一口浓烟,掀帘走了出去。 林奕靠在墙上,拿起那块干饼,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 饼还是那么硬,还是那么糙,但这一次,他吃得很慢,用唾沫把每一口都浸软了,慢慢咀嚼才细咽下去。 三天。 他需要在这三天里,弄清楚自己到底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世道。 吃完饼,他直接躺下睡觉。 三天里。 林奕的身体渐渐恢复了不少,能下床活动后,他就开始帮着庄上干些轻活,扫地、劈柴、喂骡子。 他一边干活,一边听庄上的人说话,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这个时代的信息。 年号是天福。 当今天子姓石,向契丹称臣,割了燕云十六州。 这些信息的接连出现,让他心里越发沉重起来。 他在现代读过五代史,知道后晋石敬瑭向契丹称儿皇帝这件事。 那是华夏历史上最屈辱的一页之一,也意味着他现在所处的时代是五代十国,华夏历史上最混乱最残酷的时代之一。 人命在这个时代,比蝼蚁还贱。 王家庄不大,只有二十来户佃户,种着几百亩地。 庄主就是王伯彦,据说是郓(yùn)州王氏的旁支。 郓州王氏祖上出过刺史,如今家道中落,只剩几处田产和一个空头名分。 王伯彦有两个儿子,大的叫王文礼,小的叫王文义。 林奕见过他们两次,一次在院子里吵架,为的是谁该多得一处田产的收成。 另一次也在吵架,为的是谁的马车更好。 王伯彦看着两个儿子争吵,一句话都不说,只是静静地抽着烟,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失望,更像是某种麻木的认命。 林奕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第三天傍晚,王伯彦把他叫到了堂屋。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噼啪响,伴随着一股油烟味。 王伯彦坐在一把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只木匣。 他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用油布裹着。 “你知道老夫为什么救你?”王伯彦看着他,问道。 林奕没有回答。 他知道王伯彦不需要他回答。 果然,王伯彦自顾自说了下去。 “官道旁那么多死人,老夫一个都没停,唯独看见你,停了。” 他盯着林奕看,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透出一丝精光。 “因为你举起的那只手上,有三道旧疤,那是一个干过活的人,干过活的人,都一丝活着的念想,值得救。” 他轻轻拍了拍木匣。 “这里是王家在郓(yùn)城县的田契,三百亩地,一座庄子,三年前契丹人打过来,郓城县被屠了一遍,佃户死的死逃的逃,地荒了,庄子空了,这几年一厘租子都没收上来。” 林奕闻言,顿时明白了。 “明天你就出发。” 王伯彦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去郓城县,把租子收上来。” “我一个人?” “一个人。” 王伯彦站起身,走到林奕面前,把木匣放到他手上。 “田契你带着,能收多少收多少,收不上来……” 他顿了顿语气,目光变冷了几分,说道:“收不上来,你也别回来了,王家不养闲人。” 林奕微微掂量手上的木匣,匣子很轻,里面除了几张发黄的纸,什么都没有。 他捧着这几张纸,就要去一座被契丹人屠过的县城,向一群死里逃生的佃户收租。 他忽然想笑。 但他没有笑出来。 这绝不是一趟简单的活儿。 极有可能会丢了性命。 他抱着木匣,低头应了一声:“是。” 王伯彦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堂屋,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拿起烟杆,却没有点。 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孤独的老人,守着一个破落的家族,以及最后一点不肯放手的田产。 月光挥洒在王家庄的土墙上,四周一片静寂。 佃户安静地呆在屋里,夜色渐浓,远处不知何处的野狗还在犬吠。 林奕躺在硬板床上,抱着那只木匣,睁着眼睛看房梁上的蛛网。 郓城县。 明天,他就要去那里了。 那里会有什么等着他? 吃人的时代,他只想好好活下去。 第三章 王氏旁支! 出发之前,林奕在庄上多待了半天。 王伯彦要带他去一趟须城县,跟两个儿子当面说一声派去郓城收租的事。 虽说王家庄的事他自己就能做主,但郓城的田产毕竟挂着王家的名头,那两个儿子又爱挑理,知会一声,省得日后聒噪。 王伯彦早年就给两个儿子分了家,让他们在须城县自立门户。 两个儿子嫌王家庄偏僻寒酸,一年到头也不肯回来一趟。 王伯彦也不强求,一个人守着庄上的老屋和几百亩地,图个清静。 须城县距王家庄大约半日路程。 王伯彦套上那辆骡车,让林奕坐在车辕上,自己赶车。 骡子还是那头瘦骡子,走起路来慢吞吞的,车轱辘在土路上吱呀吱呀有节奏地响。 道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荒地,田垄上长满了不知名野草。 一路上偶尔也能看见一两处烧毁的村落废墟,破败残迹上爬满了藤蔓。 有些田地似乎重新开垦过,庄稼稀稀落落,生机不显。 经过一处村口,林奕看见几座新坟,坟头压着黄纸,被雨打湿了,贴在土上。 一个女人跪在坟前烧纸,火光一明一灭,照着她的脸,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戚戚的茫然。 王伯彦看都没有看一眼。 “这片地,以前也是王家的。” 他忽然开口,下巴朝路边的某片荒地点了点,说道:“三百亩,上等水灌地,后来契丹人来了,佃(diàn)户跑了,地就荒了。” 他悠悠地抽了口烟,略有感慨道:“人没了,地就是废的。” 林奕沉默地听着,脑海里浮现了一句话:本来没有路,走的人多了,自然就有了路。 “你知道王家为什么败落?” 王伯彦也不等他回答,随口问道:“不是因为契丹人,契丹人抢一回,大户伤筋动骨,但死不了,王家死,是因为自家人咬自家人。” 他没再往下说。 林奕也没有追问。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何况,王伯彦也不是真的要告知他什么信息,纯粹是路上有几分寂寞。 须城县城比王家庄大了不少,有城墙,城门。 城门口还有两个倚着长矛打瞌睡的守卒。 王伯彦的骡车晃悠悠地进城,守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城里的街道铺着石板,石板有些光滑,风化痕迹随处可见,缝隙里长出了一些杂草。 临街的店铺开了一半关了一半,开着的那些也没什么生意,掌柜的坐在门槛上打苍蝇,或抠脚,或挠背。 街上行人不多,穿的衣服大多打着补丁,颜色褪成了灰扑扑的一片。 王家的宅子在城东,这是王伯彦两个儿子住的宅子,并非郓州王氏大宗的老宅。 门楣上挂着王府两个字,油漆斑驳,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 门前的左边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另一只耳朵上也落满了鸟粪。 一个老门房蹲在门洞里捉虱子,看见王伯彦的骡车,慢吞吞地站起来,叫了一声三老爷。 王伯彦轻嗯了一声,领着林奕进了门。 院子比外面看着大一些,三进三出,但到处透着一股衰败的气味。 影壁上的砖雕碎了一角,碎砖堆在墙角,没人收拾处理。 厢房的窗纸破了几个洞,用破布塞着,有扇窗甚至松得变了形。 正厅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争吵的声音。 王伯彦脚步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林奕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垂着手,站在门边。 正厅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白面长须,穿着绸袍,手里端着一盏茶,脸上满是不耐烦之色。 另一个三十出头,黑瘦,穿着布袍,袖口磨得发亮,正站着说话,声音又急又快。 两人身后各站着一名仆从,虎视眈眈,仿佛随时要替主子动手。 “我说了,南洼那块地的租子归我。” 三十出头的那个男子拍着桌子再次强调说道:“大哥你城里的铺子收了多少银子,当我不知道?南洼那几亩薄田你也要跟我抢?” 白面长须的大公子放下茶盏,不急不缓地道:“南洼的地契在父亲手里时就归长房,这是父亲早年定下的事,你私自收了三年租子,我都没追究,你倒跟我来劲了。” “地契?什么地契?你拿出来我看看!” “父亲定下的事,还要拿地契给你看?”王文礼冷笑一声,说道:“你心里清楚。” “你放屁!” 那黑瘦男子的脸涨得通红,接连质问道:“父亲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你仗着自己是长子,什么都要占,当年分家,你拿了城里的铺子和东乡的田,我就分了西乡那片盐碱地,现在连南洼你都要抢?” 王文礼冷笑一声,说道:“盐碱地?西乡挨着官道,往来商贾都要落脚,你开的那家客栈一年进项多少,当我不知道?” 两人越吵越凶,声音越来越高,仆从们也互相瞪眼,气氛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从头到尾,没有人看王伯彦一眼,更没有人注意到门口站着的林奕。 王伯彦站在厅中,面无表情地听着。 等两人吵到要动手的时候,他忽然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文礼和王文义同时转过头来,像是才发现屋里还有别人。 “父亲。” 王文礼敷衍地拱了拱手。 王文义也叫了一声爹,语气比王文礼还淡。 王伯彦点点头,往旁边站了站,露出身后的林奕,介绍道:“这是我新收的仆役,姓林,派他去郓城收租。” 王文礼的目光在林奕身上扫了一下,像扫一件家具。 “郓城?” 他嗤笑一声,不解道:“父亲,郓城还有什么可收的?人都死光了,地都荒了,派谁去也是白搭。” 王文义也附和道:“就是,当年契丹人屠城,郓城三千户杀得剩不下三百,我去年派人去看过,城墙都塌了半截,城里住着些叫花子,爹您还惦记那点租子?” 王伯彦没有接话。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烟杆,慢悠悠地点上,抽了一口。 烟雾在昏暗的厅堂里缓缓升起。 “郓城是王家祖产。” 他把烟杆从嘴里拿开,看着两个儿子,说道:“祖产不能丢。” 王文礼和王文义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王伯彦也没有再说。 他转身往外走,走过林奕身边时,低声说了两个字:“走吧。” 林奕跟着他走出王府。 身后,争吵声很快又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大声。 王伯彦走在前面,脊背微微佝偻,脚步却走得很稳。 一直到出了城门,上了骡车,他才开口说话。 “看见了吗?” 林奕点点头。 他看得很清楚。 两个“主子”忙着争家产,连正眼都没给过他们。 郓城县的田产在他们眼里,大概已经是烂账一笔,不值得费心。 王伯彦偏要费这个心,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在这个家里,只剩这一点话语权了。 “明天你去郓城。” 王伯彦说道:“能收多少收多少,收上来的,你留一成。” 林奕抬起头,诧异不已。 王伯彦没有看他,望着前方的路,烟锅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别高兴太早,一成,可能是几十石粮,也可能是什么都没有。” 骡车在暮色中向王家庄驶去。 林奕坐在车辕上,怀里抱着那只装田契的木匣。 木匣很轻,里面那几张发黄的纸,是他此去唯一的凭仗。 他忽然想起现代时读过的一句诗,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那是盛唐的句子。 而他现在要去的郓城,是山河破碎之后,连草木都未必肯长的地方。 第四章 残城郓城! 从须城县到郓城县,六十里路,林奕走了三天。 不是路难走。 实在是沿途所见,让他走不快啊。 第一天,他经过三个村子。 第一个村口,一个老婆婆坐在倒塌的土墙下,怀里抱着一具小小的尸体,大概是她孙子,瘦得像一把柴火。 孩子死了不知多久,已经僵硬了,她还抱着,一下一下拍着,嘴里哼着听不清的调子。 林奕停下来,把身上带的干饼掰了一半放在她脚边。 老婆婆没有看他,眼睛空得像两口枯井。 他走了很远,回头还能看见她坐在那里,怀里抱着那个孩子。 那一幕深深地冲击着他那九年义务教育形成的不太牢固的三观。 第二个村子,房屋全烧塌了,废墟里长出一人高的野草。 几只野狗在里面翻找着什么,看见人来,龇着牙低吼,眼睛发红。 林奕握紧了手里削尖的木棍,那是他在路边折的一根粗树枝,用石片削出一头,绕过了那片废墟。 第三个村子,井里填了土,田里长着草,村头的大槐树上吊着三具尸骨,已经风干了,绳子勒进脖子里,面目模糊,分不清男女。 乌鸦站在树枝上,歪着头看他。 林奕站在树下瞥了几眼,不敢久视。 恐惧不断洗礼着他的灵魂。 他在现代读五代史的时候,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也只是书本上的十个字。 现在这十个字变成了一具具真实的尸体,吊在他面前的树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第二天,他遇到了一队流民。 大约四五十人,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车上是老人和孩子。 他们从北边来,往南边去。 林奕问领头的一个老汉,北边怎么了。 老汉说,契丹人又南下了,抢了他们的村子,杀了男人,掳走女人。 他们是趁夜逃出来的幸存者。 “你们去哪儿?”林奕问道。 老汉茫然地看着南边的路,摇摇头:“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哪儿有吃的,就在哪儿停下。” 现代价值观体系下的林奕还没有扭转过来,忘乎了刚来到这年代的生死残酷经历,竟把剩下的干饼全给了他们。 老汉千恩万谢,浑浊的眼里流出泪来。 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婴孩,朝他跪下磕了个头。 林奕侧身避开,转身走了。 他不敢回头看,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第三天黄昏,他终于看见了郓城的城墙。 那是一座死城。 城墙还在,但已经残破不堪。 城楼塌了一半,瓦砾堆在城门洞里,只留出一条勉强能过人的窄缝。 城墙上的垛口塌的塌,豁的豁,墙面上爬满了枯藤,藤蔓从墙缝里钻进去又从另一个墙缝钻出来,把整面墙捆得像个巨大的柴垛。 显然已经许久没有人打理这座残破的城墙了。 破碎不全的城门歪斜着挂在门轴上,风一吹就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门洞里的阴凉处,蜷着几个黑乎乎的影子,一动不动,分不清是活人还是死人。 林奕穿过城门洞的时候,其中一个影子动了动。 那是一张老妇人的脸,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她伸出一只枯柴般的手,手掌朝上,没有说话,双目无神。 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林奕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干饼,昨天给那些流民饼干时没摸到身上藏在贴身怀里的这一块饼干。 他把饼放在那只手上。 老妇人的手指合拢,握住饼,却没有往嘴里送。 她太虚弱了,虚弱到连吃东西的力气都没有。 林奕蹲下身,掰下一小块饼,塞进她嘴里。 她含住,慢慢地,嘴唇开始蠕动。 林奕又掰了一点。 喂了小半块饼,老妇人终于有了点力气,自己拿着剩下的饼,一口一口啃起来。 她的眼睛始终看着林奕,眼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只濒死的动物,发现有人没有从它身边踩过去。 “城里……还有多少人?”林奕忍不住问道。 老妇人伸出一只手,先是张开五指,又翻了一下。 十来个? 不,她的意思是,十个手指头数得过来? 还是……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还剩二百来个,都是走不动的。” 林奕猛地回头。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城门阴影里,瘦得像一根竹竿挑着件破衣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 但跟别人不一样的是,他的眼睛还能聚焦,还能打量人。 他腰间挂着一只布袋,布袋里露出一卷纸的边缘。 他注意到林奕的目光,连忙把纸卷往里塞了塞。 “你是谁?来郓城做什么?”他的声音沙哑,但还算沉稳。 林奕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屑,淡淡道:“林奕,奉主家之命,前来收租。”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城门洞里回响,惊起了城楼废墟里的一只乌鸦。 他笑了很久,笑到咳嗽起来,弯着腰,一手扶着墙,咳得撕心裂肺。 “收租?” 过了一会,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接连反问道:“这里活人都快死绝了,你还来收租?你主家是哪个?他不知道郓城被契丹屠了两遍吗?” “王氏,须城王氏。” 那人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盯着林奕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变了,从看笑话变成了审视。 “须城王氏,三年前是派人来过一次,看了半天,走了,再没来过,你是第二个。” 他又看了林奕一眼,转身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回头发现林奕还站在原地,他冷哼了一声,说道:“愣着干什么,不是要收租吗?我带你去看看,你主家的庄子还剩什么。” 林奕挑了挑眉,跟了上去。 穿过城门洞,眼前是一条主街。 说是街,其实就是两排倒塌的房屋中间夹着的一条土路。 路面上长满了草,草丛里倒着烧焦的房梁,砸碎的瓦罐,锈迹斑斑的铁器。 两旁的房屋大半塌了,没塌的那些也烧得只剩四面墙,屋顶全没了,能看见里面黑漆漆的梁木。 墙上还有干涸发黑的血迹,一道一道,从墙头流到墙根。 空气中还飘着发霉的气味。 街头的一棵枯树上,钉着一面破烂的旗帜,风吹雨打,只剩几缕布条挂在上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林奕一边走一边默默数着。 主街上能看见的活人,十来个。 加上小巷里蜷着的,废墟里躺着的,大概二三十人。 所有人的眼神都一样,空洞,麻木,像燃尽的灰。 看见林奕这个陌生人走进来,有的人抬一下眼皮,有的人连眼皮都不抬。 “你说二百来人,都在哪儿?”林奕问道。 那人头也不回,说道:“都在屋里躺着,站不起来了,再过半个月,就是一百来个,再过一个月……” 后面的话,他没继续说下去。 两人走到主街尽头,那人停在一座相对完整的院子前。 院墙塌了半截,门板没了,院里的正房还站着,屋顶的瓦片掉了不少,露出椽子。 院子里长满了野草,草丛中倒着一块匾额,林奕拨开草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字:王。 “这就是你主家的庄子。” 那人靠在断墙上,抱着胳膊,说道:“三年前契丹人屠城,管家被杀了,佃户死的死逃的逃,没逃走的,就你刚才在城门洞里看见的那些。” 他朝院子努了努嘴,说道:“你自己进去看吧,能找出值钱的东西,算你本事。” 林奕跨过倒塌的院墙,走进院子。 正房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一股霉味和酸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只有从破窗棂透进来的几缕光。 桌椅倒在地上,抽屉被拉出来扔了一地,里面空空如也。 墙上原本挂字画的地方只剩几个钉子。 里屋的床榻被掀翻了,被褥早没了踪影。 厨房的灶台塌了一角,铁锅被砸了一个大窟窿。 值钱的东西,早就被人搬空了。 先是契丹兵,然后是溃兵,然后是流民,然后是剩下的活人,一波一波,像篦子梳头,一遍一遍地篦,篦到一根头发都不剩。 林奕在正房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陶罐,罐子里还有小半罐粟米,大概是被桌子挡住,没有被发现。 他抱起陶罐,走出院子。 那人还靠在断墙上,看见他怀里的陶罐,眉毛动了动。 “你运气不错,能找到吃的。” 林奕把陶罐放在地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许砚之。” 最终,那人答道:“青州人。” “做什么的?” 许砚之的嘴角微微抽了抽,露出一丝不知是苦涩还是自嘲的笑。 “读书人,考了十年功名,还没考上,世道先乱了。” 林奕认真看着他,这个自称读书人的人,瘦得像一把柴火,衣服破得打满补丁,腰间却还挂着一卷纸。 在这个连饭都吃不上的残城里,他还带着纸和笔,是风骨之人,还是腐儒之人。 第五章 虽迟,但到! 林奕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你说郓城还有二百来人,如果……” 他语气顿了顿,说道:“如果我能弄来粮食,你能帮我把这些人聚起来吗?” 许砚之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怀疑,也有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极其微弱的东西,期待。 “你一个收租的仆役,上哪儿弄粮食?” 林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先前在踏入郓城县大门那一刻,一道机械的声音在脑海里突兀出现,发现宿主可绑定对象,是否绑定郓城县? 还提示绑定后收容流氓将有粮食奖励。 当时他狂喜不已,却没有急着绑定,他要先了解一番这座城里的情况再决定。 他抱起陶罐,往城门方向走去。 “天快黑了,先找个地方过夜。” 许砚之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林奕抱着陶罐,走进了王氏庄子的正房。 许砚之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时,明显脚步顿了顿,在犹豫要不要进入一个陌生人的地盘。 “你打算住这儿?” 许砚之看着满是灰尘的屋子,皱起眉头。 “我是王家的人,住王家的庄子,有什么不对?” 林奕把陶罐放在墙角,开始在屋里翻找。 他找到一把破扫帚,把地上的杂物归拢到角落,清出一块能躺人的地方。 又从厨房废墟里翻出两只缺了口的粗碗,一只裂了缝的陶釜。 院子里有一口井,他打了一桶水上来,水有些浑浊,但闻起来没有异味。 许砚之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活。 等林奕擦干净两只碗,从陶罐里倒出一把粟米,准备生火煮粥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 “你到底是谁?” 林奕蹲在地上,用火镰打着火绒,吹了半天才冒出一点火星。 他把火绒塞进柴堆里,小心地吹着,火苗慢慢蹿起来,照亮了他的脸。 “一个仆役,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仆役?” 许砚之冷笑一声,说道:“我在郓城待了半年,见过各式各样的人,溃兵、流民、乞丐、疯子、等死的人。从来没有一个仆役,敢一个人跑到死城里收租,还敢说我能弄来粮食这种话。” 火苗烧旺了,林奕把陶釜架在火上,倒进水,抓了两把粟米进去。 米沉在水底,一粒一粒,清晰可数。 林奕反问道:“你留在郓城不走,又是为了什么?” 许砚之沉默了。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走不了。” 过了一会,他最终说道:“我是青州人,青州去年被南唐占了,家里人死的死散的散,往北是契丹,往西是乱兵,往南……” 他伤感地摇了摇头,说道:“往南的路,要过三处关卡,每一处都要钱,我没钱。” 他语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而且,往南的人,十个有七个死在路上。” 林奕搅了搅釜里的粥。 米粒在沸水里翻滚,渐渐化开,散发出粮食特有的香气。 那香气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弥漫开来,许砚之的喉结动了动,但他忍着没有看那只陶釜。 “所以你留在郓城,是等死?”林奕问道。 “等。” 许砚之说,声音很轻,像是喃喃自语:“等什么,我也不知道。” 过了一会,粥煮好了。 林奕盛了两碗,一碗递给许砚之。 许砚之接过碗,手指微微发抖,但他没有马上喝,而是等林奕也端起碗之后,才低头抿了一口。 很烫,他被烫得吸了口气,但还是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 林奕一边喝粥,一边打量这间屋子。 正房的墙壁上,有一处砖缝的颜色不太对,比周围的砖深,应该是后来补上去的。 他端着碗走过去,用手指敲了敲。 声音空空的。 他把碗放下,从厨房废墟里找来一根铁条,顺着砖缝撬了几下。 砖竟松动了。 他撬开那块砖,后面是一个墙洞,洞里塞着一只落满灰尘的木箱。 许砚之放下碗,连忙凑了过来。 林奕拉出木箱,打开。 箱子里铺着油布,油布里包着几样东西。 一串铜钱,大约百来枚,锈迹斑斑。 一块玉佩,成色一般,刻着看不懂的纹饰。 还有一只小布袋,袋子里装着几粒碎银子。 这些大概都是当年庄子的管家在城破前藏下的,没来得及取走,估计人也没了。 许砚之看着这些东西,喉结又动了动。 林奕把铜钱分了一半,用一根麻绳串了,递给许砚之。 “这是?” “雇你的工钱。” 林奕说道:“我要在郓城立一面旗,需要人帮忙。” “什么旗?” “收容流民的旗。” 许砚之握着那串铜钱,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眼神里那种审视和怀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就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伸过来的竹竿。 他明知这根竹竿未必能把他拉上岸,但他还是选择抓住了。 “行。”他认真说道:“我跟你干。” 林奕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把玉佩和碎银用油布重新包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然后他走到屋外,在院子里找到一根长竹竿,从废墟里翻出一块还能用的白布。 他把白布系在竹竿上,用烧过的木炭在布上写了四个字。 收容流民。 写完,他扛着竹竿,走向城门。 许砚之跟在后面,怀里揣着那串铜钱,腰间挂着那卷不离身的纸。 他看着林奕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一个仆役。 说不清为什么,反正就是不像。 林奕按照脑海里的提示,爬上城楼废墟,把竹竿插进瓦砾堆里,用石头压住根部。 白布在晚风中展开,飘扬,“收容流民”四个字歪歪扭扭,但在暮色里看得分明。 然后他转身,脚踩上了郓城城墙的夯土。 系统提示音再度响起:是否绑定? “绑定!” 林奕默念了一句。 一道金光在他识海中炸裂开。 林奕浑身一震,眼前发黑,险些从城楼废墟上栽下去。 许砚之在下面喊了一声,他没有听见。 他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进了一片虚空之中,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只有正前方悬浮着一行冰冷的文字。 【山河粮策·已绑定郓城县治】 文字下面,一排排细密的规则像流水一样浮现出来: 【绑定对象:郓城县全境(以县治城墙为界)】 【奖励机制:凡入郓城县境之流动人口,每人每日,奖粮一石】 【投放规则:粮现于仓,不存虚空。奖励之粮将直接投放至绑定区域内任意实体仓廪,宿主可于结算时指定投放仓】 【结算时间:每日子时自动结算】 【兑换规则:宿主可将奖励之粮兑换为同等价值之其他物资。物资价值越高,兑换折损越大。兑换比例如下……】 【粮一石兑盐一斤。粮十石兑铁一斤。粮五石兑布一匹。粮三石兑药材一斤。余类可自行尝试】 【附加功能:宿主拥有一立方米随身空间,仅可存储个人保命物资与珍贵物品,无法容纳大宗仓储。存取以意念为之,每日限存取各一次】 【警告:流动人口在境内停留超过三十日,自动转为常住人口,不再计入奖励。宿主须不断吸纳新流民,方可维持奖励规模】 【山河破碎,粮道不存。宿主若以此粮救民养兵、平定一方,则功莫大焉。若以此粮谋私利、行不义,则天罚随之】 林奕猛地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跪在城楼废墟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喘着气。 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许砚之爬了上来,抓住他的肩膀,急问道:“你怎么了?摔了?” 林奕摇了摇头,慢慢站起来。 他的腿还在发抖,但眼神已经变了。 “没事。” 他说道:“只是……有点累。” 他走下城楼,穿过城门洞,走向王氏庄子。 许砚之跟在他身后,满腹狐疑。 路过旧县仓的时候,林奕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是郓城的官仓,一栋独立的院落,院墙比普通民居高出一截。 大门紧闭着,门上的封条早已破碎,落满了灰尘。 林奕推开门,走进院子。 仓房的门也关着,他拉开门闩,沉重的木门发出一声呻吟。 仓库里空空荡荡,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角落里结着蛛网。 这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存放过粮食了。 林奕站在空荡荡的仓库中央,闭上眼睛。 意念之中,那个一立方米的随身空间打开了,像一个悬浮在虚空中的透明立方体,里面空无一物。 他把贴身的油布包取出来,放了进去。 意念一动,油布包消失在手中,出现在空间里。 他又取出来,又放进去。 可行。 随身空间是真的。 那么,粮食的奖励,也应该是真的。 他睁开眼,走出仓库。 许砚之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古怪。 “你到底在看什么?” 第六章 城头立帜! 林奕没有回答,走出县仓,回到王氏庄子的正房,他把剩下的粥喝完,和衣躺在那块刚清出来的地面上。 许砚之在隔壁厢房里也找了个角落躺下。 月光从破窗棂透进来,照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林奕没有睡意,睁着眼睛,静静等待子时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识海中忽然微微一热。 一行文字浮现: 【天福七年六月十八日子时,结算】 【今日流动人口:十一人】 【奖粮:十一石】 【已投放至:郓城县仓】 林奕猛地坐了起来。 他没有惊动许砚之,独自走出庄子,穿过月色下的废墟,再次来到县仓。 他推开仓门,月光照进去,原本空荡荡的仓库地面上,整整齐齐码着十一只麻袋。 他欣喜地走过去,解开其中一只的袋口。 粟米,满满的一袋粟米。 他抓了一把,米粒从指缝间流下,沉甸甸的,伴随淡淡的凉意手感。 这一切都是真的。 林奕在麻袋旁坐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了他脸上淡淡的笑容,一种劫后余生带点疯狂的释然。 他在现代猝死的那一天,工位上贴着一句话:资源永远是不够的,所以你要比别人更努力。 现在他不用努力了,资源会自己长出来。 他需要做的,便是让更多的人走进这座城。 十一个人,十一石粮。 一百个人,一百石粮。 一千个人,一千石粮。 一石(dàn)换算,在当前阶段的比例基本上是1石= 10斗= 100升≈ 120市斤(现代市斤)。 而这座死城里,只有不到三百个等死的活人。 这点粮不够,远远不够挥霍。 这座死城里不到三百人,每天至少需要 1.25石粮食才能勉强吊住命。 如果想让他们能走动,能干点轻活,每天至少两石粮才撑得住。 他把麻袋重新系好,走出县仓,把仓门关上。 夜色下的郓城一片死寂,只有远处的野狗在叫。 城门楼子上那面写着“收容流民”的白布,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明天,会有更多的人来吗? 他心里没底。 但他知道,明天那口大锅,必须烧起来。 一旦粥香会飘出城墙。 流民会循着粥香找过来。 一个,十个,一百个,一千个。 他们会走进这座城,喝他的粥,然后,成为他的粮食来源基石。 林奕抬头看着城楼上那面旗,若有所思。 风吹着白布,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像四道裂痕,撕开了这个乱世的一角。 “收容流民。”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心中愈发坚定,再次回到庄子。 天亮后,一切都将从这四个字开始。 …… 翌日,林奕被乌鸦叫声吵醒。 他睁开眼,破窗棂外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落进来,照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他躺在那里没有动,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确认自己还在郓城,还在五代,依然是那个叫林奕的王家仆役。 识海中的文字已经消失了,但那一行冰冷的结算记录还清清楚楚印在他脑子里。 【今日流动人口:十一人。奖粮:十一石。】 县仓里那十一只麻袋,昨夜他亲手摸过。 许砚之也醒了,从隔壁厢房走出来,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他看见林奕已经起身,便问道:“今天做什么?” “生火,熬粥。” 许砚之愣了一下,问道:“拿什么熬?你那陶罐里的小半罐粟米,昨天吃了两碗,剩下的不够十个人吃。” 林奕没有解释,走出庄子,穿过废墟间的土路,来到县仓。 许砚之一路跟在后面,一脸不明所以。 林奕推开仓门,十一只麻袋整整齐齐码在地上,其中一只的袋口还保持着昨夜被他解开的状态,几粒粟米洒在袋口边缘。 许砚之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麻袋,眼睛瞪得越来越大。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解开另一只麻袋,粟米,又解开一袋,还是粟米,接连检查了十一只麻袋,全是满满的粟米。 “这……这……” 他的声音颤抖不已,不敢相信说道:“昨天这里是空地,我亲眼看见的,空的。” “我自有我的办法。” 林奕没有细说,他抓住一袋粟米,很沉,他竟然扛不起,于是倒出了一半,才勉强抗在肩膀上,往外走去。 许砚之呆呆地看着他,觉得这事很诡异,嘴唇翕动了几次,想问什么,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乱世里,有些事不问比问了好。 这个道理,他在郓城待了半年,早就学会了。 林奕指了指角落的某处说道:“把那口大锅带上,跟我走。” 这口大锅就在县仓角落废弃着,估计是以前县城官府开仓煮食救济百姓用的,一口铸铁大锅,锅底破了一个小洞,但勉强能用。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城门处,在洞内侧,开始架大锅。 林奕开始用石头垒着一个简易灶台。 许砚之帮忙从废墟里捡来干燥的木头,找来了水。 小半个时辰过去,灶台生起了火。 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渐渐热起来,粟米在水里翻滚,慢慢化开。 粥香飘了起来。 起初,只有城门洞里那个老妇人闻到了。 她颤巍巍地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锅边。 林奕盛了一碗粥递给她。 老妇人双手捧着碗,手在发抖,粥从碗边溢出来,烫到手指。 她却浑然不觉,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她哭了,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流下来,滴进碗里。 她没有擦,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喝。 接着,废墟里蜷着的那些人,一个一个地,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 他们有的拄着木棍,有的扶着墙,有的在地上爬。 一个个破衣烂衫,瘦骨嶙峋,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幽灵,循着粥香,慢慢向那口大锅聚拢。 林奕数了数,从各处出来的,加上昨天见过的,大约有四五十人。 这就是郓城还能动的人。 许砚之说还有二百来人躺在屋里起不来,他现在相信了。 他没有急着去送粥,把勺子交给许砚之,站到了锅旁的一块石头上。 “粥,每人一碗。”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荡的城门洞里听得清清楚楚。 “但粥不是白喝的。” 人群静了下来。 几十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带着警惕,也带着一种麻木的期待,他们见过太多有条件的施舍了。 “喝了粥的人,今天留下来修城墙,搬一块砖,铲一筐土,都算,干不动的,去废墟里捡木头,捡回来当柴火。”他目光扫视着人群,问道:“有没有人不愿意?” 现场没有人说话。 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挤出人群,哑着嗓子问道:“修完城墙,明天还有粥吗?” “有。” 林奕大声道:“明天有,后天也有,只要你们留下来,每天都有。” 短暂的沉默过后,那个黑瘦男人走到锅边,从许砚之手里接过一碗粥,仰头灌下半碗,烫得龇牙咧嘴。 他把剩下的半碗小心翼翼放在地上,转身走向最近的一处城墙豁口,弯腰搬起一块掉落的墙砖。 有了第一个人,就有第二个。 然后出现了第三个,第四个…… 喝过粥的人陆续走向城墙,有的搬砖,有的铲土,有的去废墟里翻找还能用的木料。 这些人的动作很慢,力气很小,但确实在动。 林奕站在石头上看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微微松了口气。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许砚之盛粥的间隙抬头看了林奕一眼,眼神变了,不再是昨天那种审视和怀疑,而是一种重新打量。 午后,城墙修缮的活计正在缓慢进行,城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林奕抬头眺望远方。 一支流民队伍正从北边的官道上走来,大约几十人,跟昨天他遇到的那支差不多,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 不同的是,这支队伍里几乎没有青壮年男人,全是老人,女人和孩子。 领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拄着一根枣木棍,走得颤巍巍的。 他们走到城门下,闻到了粥香。 队伍骚动了起来,几个孩子挣脱母亲的手,踉踉跄跄往城门洞里跑,又被母亲拽回来。 老妪抬起头,看见了城楼上那面白布。 “收容流民”四个字,歪歪扭扭,但在风里看得清楚。 “这里……收流民?” 老妪靠近过来,开口询问,声音有些沙哑。 林奕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说道:“收。” 老妪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她慢慢弯下腰,就要跪下。 林奕没有阻止,直到对方跪下后,才上前一把扶住她的手臂。 老妪的手臂细得像一根柴火,皮肤松松垮垮挂在骨头上。 他说道:“进城喝粥,喝完粥,有力气了,就帮着干活。” 老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不住地点头。 她身后的流民队伍跟着涌进了城门洞。 许砚之的大锅前顿时排起了长队,他手忙脚乱地盛粥,碗不够用,有人就用前面的人用过的碗接着喝,有人用破瓦片接着。 没有人争抢,秩序出奇地好。 林奕看着这支队伍,问老妪:“从哪儿来?” “河北。” 老妪捧着粥碗,喝了一口,声音终于不那么沙哑了。 “契丹人打过来了,村子烧了,男人们……都没了,我们这些老的小的,往南跑,跑了好几天,一路上饿死了一半。” 第七章 这里谁管事? “河北来的,就你们这些人?” 老妪摇摇头,悲戚戚道:“后面还有好多,契丹人大举南下,这一回比前几年都凶,我们走得早,算快的,后面官道上全是人,从河北往河南,黑压压的,望不到头。” 林奕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一拍,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向城门洞另一侧的时候,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许砚之注意到了,将勺子交给零头的老妪,快步跟了上去。 “怎么了?” “去县仓。”林奕低声说道。 两人走进县仓,关上门。 林奕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沉声道:“你刚才听见了?契丹大举南下,流民潮要来了。” “听见了。”许砚之点点头,脸色也凝重起来,说道:“这不是好事,流民太多,郓城这点粮食撑不住。” 林奕看着他,慢慢露出一个许砚之看不太懂的笑容。 “粮食的事,你不用管。”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张纸是许砚之给的。 昨夜睡不着时,他摸黑写的一份简单计划。 “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把今天进城的人登记造册,姓名、年龄、籍贯、会不会手艺,都记下来。第二,从里面挑几个识字能管事的,明天开始帮你。” 许砚之接过纸,快速扫了一眼。 字迹歪歪扭扭,缺笔少画,但意思很清楚。 他抬起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呢?你做什么?” 林奕拉开县仓的门,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我去城楼上,把那面旗,挂得再高一点。” “现在再搬些粮食过去。” 两人各扛了半袋粮食,走出县仓,来到城门洞,灶台生火,大铁锅继续煮粥。 先前那一锅粥早已分完了,完全不够吃。 林奕说道:“你们两个过来熬粥。” 两个恢复了一些力气的老汉闻言,没有犹豫拒绝,或许更多的是形成的麻木机械的动作反应。 许砚之在旁边一边照看一边登记信息。 林奕没有替对方节约纸张,许多流民排着队口述着名字、来历和擅长手艺,一切井然有序,他独自一人爬上了城楼废墟。 那面写着收容流民的白布还插在瓦砾堆里,被风吹得有些歪了。 他把竹竿拔出来,找了一处更高的位置,城楼废墟的最高点,一处还没完全倒塌的墙角。 他把竹竿插进去,用碎砖压住根部,又找了一根绳子,把竹竿绑在墙垛上。 白布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林奕站在城楼最高处,向北望去。 北方的天际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烟尘。 官道像一条黄色的带子,从北边延伸过来,一直延伸到城下。 官道上隐隐约约能看见移动的黑点,一个,几个,几十个。 他们在往南面挪动,往郓城的方向走。 林奕的手握紧了城垛上的砖石,砖石粗糙,硌得手心生疼,他没有松手。 “来吧……越多越好。” 他无比期待,也期待第二天系统奖励更多的粮食。 乱世有了粮食,流民将是他最大的底气所在。 天福七年六月十八日,郓城城头那面写着收容流民的白布挂起来的第一天,进城流动人口十一人。 次日,流入五十三人。 第三日,流入一百二十人。 许砚之的登记册越来越厚,县仓里的麻袋越堆越高。 城墙上的豁口一处一处被补上,废墟里的木料一堆一堆被归拢。 没有人问粮食从哪里来。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有粥喝就够了。 至于粥从哪儿来的,没有人关心。 也许有人心里嘀咕过,但他们很快选择了闭嘴,因为闭嘴有粥喝,张嘴追问,万一粥没了呢? 只有许砚之,在每个深夜,等所有人都睡了,会独自走到县仓门口,站在那里看着里面越堆越多的麻袋。 他从不进去,也不记账,关于粮食的账,林奕让他记,他只写收入和支出,从来不写来源。 他不想知道来源。 …… 第五天,郓城下雨了。 不是倾盆大雨,是那种细密绵长的冷雨。 雨从凌晨开始下,到天亮时还没有停的意思。 城门洞里的大锅被雨淋得直冒白汽,火苗挣扎了几下,险些熄灭。 林奕让人把锅搬进了城门内侧的一间空屋里,那是原来守城兵卒的值房,屋顶还算完整,勉强能遮雨。 流民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老妪说得没错,契丹这次南下,规模比往年都大。 北边的村子被一扫而空,逃出来的人沿着官道往南涌,像被捣毁了巢穴的蚁群。 他们从河北进入山东,从郓州的北境涌入,郓城正处在流民潮的必经之路上。 第五天涌入的流民里,有一个黑瘦少年。 他背着一个白发老妇,从雨中走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冻得发紫。 老妇趴在他背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少年走进城门洞,把老妇轻轻放在墙根下,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粥锅,扫过排队领粥的流民,最后落在站在一旁的林奕身上。 那目光像一头护食的野兽。 “这里给粥吃?” 少年开口,声音干涩,但底气还在。 林奕点点头,目光打量着对方。 少年走过去,从许砚之手里接过一碗粥,没有喝,转身走回老妇身边,蹲下身,把粥碗凑到她嘴边。 老妇的嘴唇动了动,粥从嘴角溢出来。 少年用手指把溢出来的粥刮回去,又喂,如此喂了小半碗,老妇终于睁开了眼。 少年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他把剩下的粥三口两口灌进自己嘴里,然后站起来,重新走到林奕面前。 “这里谁管事?” “我。”林奕说道。 少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评估,似乎在评估这个人值不值得他留下来。 “我娘需要地方躺着。” “城里有空屋子,自己找。” “我留下来,需要干什么?” “修城墙,搬砖,砍柴,能干动什么就干什么。” 少年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林奕挑了挑眉,叫住他:“叫什么名字?” “萧铁牛。” “河北人?” “沧州。”少年语气顿了顿,继续道:“契丹人杀了我爹,我背着我娘跑了七天。” 林奕看着他,这个黑瘦少年大概十五六岁,手上有厚厚的茧子,是常年干活或握弓之类的东西磨出来的。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林奕很熟悉,那是在乱世里失去一切之后,没有被压垮,反而被磨得更硬的眼神。 “会射箭?” “会。” “用过刀?” “用过。” 林奕从腰间抽出一把锈刀,那是从废墟里翻出来的,刀刃崩了几个口子,但还能用,扔给他。 萧铁牛一把接住,手腕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了看刀,在手里掂量了几下,又抬头看了看林奕。 “这把刀太破了。” “暂时只有这把,等铁匠铺开工,给你打把新的。” 萧铁牛把刀别在腰间,转身去扶他娘,走了几步,他回头说了一句话:“你这人有点意思。” 林奕笑了笑,没有接话。 雨还在下。 傍晚时分,排队领粥的队伍里忽然起了骚动。 三个青壮挤开人群,冲到粥锅前。 领头的一个满脸横肉,一把推开正在盛粥的许砚之,伸手就去抓锅里的勺子。 许砚之踉跄了两步,撞在墙上,他捂着肩膀,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老子饿了,先给老子盛!” 横肉脸抓起勺子,在锅里搅了搅,捞起一勺稠的,仰头就往嘴里倒。 排队的人群骚动起来,但没有人敢出声。 这三个人明显是一伙的,身材壮实,在这个全是老弱的流民队伍里,他们就是秩序。 横肉脸喝完一勺,又把勺子伸进锅里。 这一次,他的手腕被人攥住了。 萧铁牛站在他身后。 少年的个子只到横肉脸的下巴,但他攥住那只手腕的五根手指,像铁钩子一样几乎嵌进肉里。 横肉脸吃痛,勺子脱手,当啷掉在地上。 “排队。”萧铁牛冷冷说了两个字。 横肉脸暴怒,另一只手握拳朝萧铁牛脸上砸来。 少年偏头闪过,同时膝盖顶上对方的腹部,动作不大,但极快,极准。 横肉脸闷哼一声,弯下腰。 萧铁牛抓住他的后领,往下一掼,横肉脸的脸砸在地上,泥水溅起。 另外两个青壮对视一眼,同时扑上去。 萧铁牛从腰间拔出那把锈刀,刀尖指着两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们,目光充满了杀意。 雨水顺着刀身往下流,锈迹被冲出一道道暗红色的水痕。 两个青壮停住了,他们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少年不是在吓唬人。 “排队。” 萧铁牛又重复了一遍。 三个青壮灰溜溜地排到了队伍末尾。 排队的人群安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挪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有几个人偷偷看了萧铁牛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林奕站在远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许砚之揉着肩膀走过来,低声说道:“那个少年,你打算怎么用?” “护卫队长。” 许砚之愣了一下,不解道:“他就一个人。” “第一个人总是最重要的。” 林奕淡淡道:“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许砚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以前,到底是什么人?” 林奕转头看他。 雨幕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 “一个不想再死的人。” 第八章 叫我主公! 雨停的时候,已经是第六天的凌晨。 林奕坐在城门楼子上,面前摊着许砚之这几天登记的流民册。 册子是用那卷不离身的纸订成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许砚之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堪比作答科举考卷,字迹赏心悦目。 流民累计流入:二百七十三人。 其中青壮男丁六十一人,青壮女丁一百零二人,老弱一百一十人。 识字的:三人。 会手艺的:木匠一人,瓦匠两人,铁匠一人。 那铁匠姓秦,五十来岁,原本是徐州军器监的匠户,徐州城破后流落至此。 许砚之在备注里写了一行小字:“此人可用。” 林奕缓缓合上了册子,心里踏实了许多,二百七十三人。 每天每人奖粮一石,每日结算的粮食已经接近三百石。 县仓快要堆不下了。 他需要更大的仓库,也需要更多的人手来帮忙管理运转,更迫切需要一套现行规矩维护城里的治安秩序。 天亮后,他把许砚之和萧铁牛叫到了一起,在王氏庄子的正房里开了第一次议事。 其实就是三个人,他们坐在满是灰尘的屋子里,围着一盏快要没油的灯。 林奕看着两人,开门见山说道:“从今天起,郓城要立规矩。” 许砚之听了,眼神一亮,点点头问道:“什么规矩?” “入城者须登记,每人每日出工,按工分粥,不出工的粥减半,抢夺他人财物的逐出城,私斗的鞭十,杀人者抵命。” 许砚之沉默了一会儿,思索可行性,随后问道:“这些规矩,谁说了算?” “我。” “你一个王家仆役,凭什么说了算?” 林奕看着许砚之,淡淡道:“因为粮食是我的。” 许砚之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这是一个他无法反驳的理由,在这个连朝廷都买不到粮食的乱世,谁有粮,谁就是王。 萧铁牛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认真说道:“我帮你抓人。” 林奕转头看向他。 “你的规矩。”萧铁牛目光坚定,沉声说道:“总要有人来守,我来守护。” 林奕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两块碎银放在桌上,这钱还是从王氏庄子墙洞里找到的。 “这是你们这个月的工钱,以后每月一结。” 许砚之拿起一块碎银,掂了掂,并没有推辞,收进了袖子里。 萧铁牛拿了另一块,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这让他很有踏实的心理安慰。 “还有一件事。” 林奕看着两人,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从今天起,不要再叫我林奕。” 两人齐齐看着他。 “叫我主公。”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油灯的火焰跳了跳,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许砚之慢慢地站起身,整了整破旧的衣襟,然后朝着林奕躬身,双手交叠,行了一礼。 “是,主公。”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早已想清楚的事。 萧铁牛跟着站起来,也躬了躬身,动作生硬,但很用力。 林奕受了他们这一礼,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林奕,他是郓城之主。 八天前,他是一具官道旁的流民饿殍。 七天前,他是王氏的仆役。 六天前,他是这座死城里唯一一个还能站着的人。 现在,他有了第一个文士,第一个武卒,以及二百七十三个喝他粥的人。 算上原先城里的近三百人,郓城人口差不多六百人。 这只是刚刚开始。 他走出庄子,天已经晴了。 阳光照在郓城的废墟上,上面有流民正在修缮城墙,城门楼子上那面白布,孤傲地迎风飘扬。 萧铁牛认了主公后,做事更主动了,站在城门洞里,腰间别着那把锈刀,背挺得笔直。 许砚之搬了一张破桌子坐在粥锅旁,面前摊着那本流民册,一个一个登记新来的人。 林奕走上城楼,站在那面旗下,看着城外的景象。 北方的官道上,黑点还在移动,一个接一个,一串接一串,这些人缓缓流向这座刚刚立了规矩的郓城。 他查看了一眼识海,系统界面安静地悬浮着,那行字依然冷冽: 【山河粮策·郓城县治·运行中】 “来吧,流民们。”他在心里充满了期许:“有多少来多少,这座城装得下。” 许砚之渐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不是粮食的问题,粮食的问题他已经决定不想了,让他觉得不对或不安的,是人。 流民涌入的速度在加快,从最初的每日十几人,几十人,到每日上百人,到第七天,一天之内涌入了超过两百人。 北边官道上的人流越来越密,从城楼上望去,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灰色长虫,在黄土漫天的原野上缓慢蠕动。 契丹人这一回是动了真格。 从流民口中拼凑出的消息来看,耶律德光的大军已经从幽州南下,连破数州,后晋的河北防线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了口子。 败兵和流民混在一起往南涌,谁也分不清谁是兵谁是民。 郓城的位置恰好卡在一条南下的支路上。 不是主干道,主干道在郓州须城那边,但对于许多被挤到东路来的流民来说,郓城是他们在饿死之前能遇到的第一座还有城墙的地方。 人越来越多,问题也会越来越多。 第七天傍晚,许砚之的登记桌前发生了第一次争吵。 两个流民因为争抢一处能遮风的墙角打了起来,一个打破了另一个的额头。 萧铁牛赶到的时候,两人还在扭打。 他一手一个,将两人分开按在地上,然后他回头看向走过来的林奕。 “主公,两个打架的流民,怎么处置?” 林奕蹲下身,看了看那个额头流血的流民,又看了看另一个拳头带血的。 “为什么打架?” “他抢我的地方,那地方是我先找到的!” “那墙角写了你名字?” “我先到的!” 林奕站起身,对萧铁牛吩咐道:“两人都鞭五下,以儆效尤。” “凭什么。” 额头上流血的那个家伙叫起来,急道:“是他先动手打人!” “因为你没有在他动手之前来找我。” 林奕低头看着他,冷声说道:“郓城的规矩,私斗者鞭十,念你们初犯,减半。下次十鞭,再下次逐出城。” 萧铁牛把两人拖到城门洞外,当众行刑。 鞭子是麻绳编的,抽在背上声音很响,但实际伤得不重。 林奕特意交代过,规矩是用来立威的,不是用来结仇的。 五鞭抽完,两人被放开,灰溜溜地各自找地方待着去了。 围观的人群沉默地看着,没有人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畏惧,或者说是对规矩的敬畏。 一个地方有了规矩,就不再是流民的聚集地,而是一座城的雏形了。 许砚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手里的笔没有停。 他在登记册上写完最后一个名字,合上册子,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这时候,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这字,是练过虞世南的书法。” 许砚之回头,发现说话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很干净。 面容清瘦,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眼角的皱纹很深,眼神却还清亮。 他背上背着一只竹箱,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脚上的布鞋破了一个洞,露出包着布条的脚趾,一看就是走了很远的路。 许砚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字,他确实临过虞世南的《孔子庙堂碑》,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在青州老家,书房里,窗外的槐树当时落了一地的花。 那时候他还相信读书能改变命运。 “你也练过?”他反问了一句。 青衫人放下竹箱,从里面抽出一卷纸,展开一角。 许砚之看了一眼,眼神就变了。 那是一手极漂亮的楷书,端正而不板滞,筋骨内含,确实有虞世南的味道,也比他写得好得多。 “在下姓宋,宋云起。” 青衫人把纸卷收回去,语气平淡。 “青州北海人,原在北海县学做教谕,北海城破,县学散了,带着几个学生往南跑,跑到半路,学生死的死散的散,就剩我一个。” 许砚之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青州北海,我是青州益都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乱世里的同乡,意味着一种不必说出口的亲近,也意味着一种不必说出口的悲伤,因为能活着走到这里的同乡,背后都是一整个破碎的故乡。 宋云起走到粥锅前,领了一碗粥。 他没有马上喝,而是端着碗,走到一处断墙下,坐下来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 喝粥的姿态不像一个逃难的流民,倒像在书院里喝茶的先生。 许砚之端着一碗粥走了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宋先生,你刚才说你是县学教谕,教什么的?” “经学,也教史。” “考过功名?” “中过举。”宋云起平静说道:“再往上考,考了三次,都没中,后来年纪大了,也就死心了,在县学里混口饭吃。” 他又喝了口粥,看着许砚之问道:“你呢?” “考了十年,还没中,世道先乱了。” 宋云起点点头,没有安慰他。 乱世里,没中功名不是最惨的事,能活着喝粥,已经比大多数人幸运了。 两人沉默地喝着粥,夕阳从断墙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们的碗里,把灰白色的粥汤染成了淡金色。 “这个地方……”宋云起忽然开口,问道:“是谁在主事?” “一个叫林奕的人。” 第九章 捡到宝了! “林奕。” 宋云起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奇问道:“什么来头?” 许砚之犹豫了一下,凝视着对方,说道:“须城王氏的仆役,奉主家之命来收租。” 宋云起放下碗,转头诧异看向许砚之,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 “一个仆役,在契丹屠过的死城里收租,收着收着,挂起了收容流民的旗,立起了规矩,还养了一个武夫和一个账房。” 他顿了顿语气,紧接着问道:“你信他只是个仆役?” 许砚之没有说话。 “你当然不信。”宋云起替他回答了,说道:“但你不问,因为你需要他的粮食。” 许砚之把碗放在地上,问道:“宋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宋云起又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用袖口擦了擦嘴,依然平静地说道:“我想见见他。” 一刻钟后,许砚之带着他来到了王氏庄子的正房。 此时,林奕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木棍在泥地上画图,他在画郓城的平面图,标出哪里可以建仓库,哪里可以设工坊,哪里需要加固城墙。 许砚之走上前,语气带着恭敬,简单介绍了宋云起的来历和求见想法。 “让他进来。”林奕说道。 “是,主公。” 许砚之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对宋云起说道:“宋先生,里面请。” 宋云起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目光奕奕打量着林奕,观察对方的蹲在地上画图的姿势,凝视着对方沾满泥土的手和专注的侧脸。 过了一会,他迈步走进来,放下竹箱,在门槛上坐下。 宋云起轻咳一声,开门见山说道:“听说你是须城王氏的仆役。” “是。” “王氏在郓城的田产,有多少亩?” “三百亩。” “三百亩地,一年能产多少粮?” 林奕闻言,抬起头,这个问题他不好回答。 一方面不懂古代的亩产,另一方面不知道这三百亩地是水灌地还是旱地,但他没有露出犹豫神色。 “宋先生是来考我的?” 宋云起闻言,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温和。 “不是考你,是帮你算一笔账。” 他从竹箱里掏出一卷纸,铺在地上,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得很粗略,但大致能看出是山东一带的山川形势。 “郓城的位置,在这里。” 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处位置,徐徐道:“北边是黄河,南边是梁山泊故地,西边是郓州须城,东边是兖州。官道从北边来,在郓城分岔,一条往西南去汴州,一条往东南去徐州。” 他抬头看向林奕,问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林奕扫视地图,淡淡回道:“意味着流民从北边来,一定会经过郓城。” “不止。” 宋云起的手指沿着官道往北划,说道:“契丹人从幽州南下,河北的流民会分成两股,一股走西路,经大名府往汴州方向。一股走东路,经德州和博州,进入郓州,东路的人,都要从郓城经过。” 他顿了顿语气,不紧不慢说道:“契丹的粮道,也要从这边过。” 林奕听到这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粮道。 “契丹大军南下,粮草从幽州运来,走的就是东路,因为西路要翻太行山,粮车过不去,东路一马平川,沿着黄河故道南下,最是方便。” 宋云起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说道:“郓城,就在这条线上。”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林奕低头看着那张粗糙的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 许砚之没有远离,就站在门口处,听到两人的对话,他的呼吸明显变重了几分。 “宋先生。” 林奕抬起头,好奇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宋云起收起地图,慢慢卷好,放回竹箱里,随后,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着林奕躬身行了一礼。 “因为老夫走了几百里路,经过十几座城池,只有这座城在收容流民。” 他直起身,看着林奕,悠悠说道:“老夫活了五十二年,见过三朝更替,知道什么时候该跟什么人。” 林奕也站了起来,没有隐瞒,说道:“我不过是个仆役。” “仆役也好,其他身份也罢。” 宋云起看着他,眼神清亮,说道:“老夫只看一件事,这座城能不能活人。” 林奕沉默了很久,随后,他也躬身还了一礼。 “那就请宋先生留下来,帮我盘活这座城。” 宋云起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问道:“敢问主公,接下来打算如何安置流民?” “正要请教先生。” 宋云起重新坐下,从竹箱里掏出笔墨,他一边磨墨一边说道:“流民不是越多越好,人多粮就紧,粮紧就要乱,当务之急是……” 他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甄别。 “青壮编为团练,老弱编为屯田,工匠单独造册,优先安置,识字的充作书吏,有手艺的拨给物料,什么都不成的出力气修城。”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顿语气,说道:“还有一条。” “先生请讲。” “流民中,若有曾是官军者则单独编伍,这些人见过阵仗,比普通青壮能打,但不能让他们聚在一起,要打散和普通青壮混编,一都之中老兵不过三成,这样既保持了战斗力,又不会出现尾大不掉的局面。” 林奕认真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思索其中的道道。 等宋云起说完,他站起身,从床头翻出那份许砚之登记的流民册,递给宋云起。 “先生看看这个。” 宋云起接过册子,一页一页翻看,翻到后面,他的速度慢了下来。 看完最后一页,他合上册子,抬起头,问道:“那个铁匠老秦,在哪里?” 门口处的许砚之回应道:“住在城东一间塌了半边的屋子里,今天白天在修铁匠铺的炉子。” “那个制弓匠呢?” 许砚之又道:“和老秦住隔壁,主公已经做了安排,正在找合适的木料。” 对于有技艺的流民登记时,他就留心记下了。 宋云起把册子还给林奕,说道:“主公已经做了,老夫就不多嘴了。” 林奕收好册子,忽然问了一句:“宋先生,你在北海县学教书时,可曾教过兵法?” 宋云起愣了一下,微微一笑,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沧桑。 “教过,老夫年轻时,也曾读过《孙子》《吴子》《六韬》,那时以为是屠龙之技,一辈子也用不上。” 说到这里,他黯然叹了口气,无奈说道:“不曾想,今日要用在郓城。” 林奕没有追问,有些细究的话,不必说得太透。 一个县学教谕,能画山川形势图,分析契丹粮道,还能提出流民甄别和混编之法。 这样的人,绝不仅仅是教经学的,既然宋云起不说,他也就不去追问。 正如许砚之不问他粮食从哪里来一样,乱世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有秘密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人要选择站在哪一边。 宋云起选择留下来。 林奕很欢迎,让人把王氏庄子隔壁的一间空屋收拾出来给他住。 屋子不大,四面墙倒也完整,只是屋顶有一个窟窿,用芦席遮了,勉强能挡些风雨。 简单拾掇了一会,宋云起把竹箱放在墙角,铺开笔墨,开始着手书写郓城的一些安民策要,越写越来劲,文思泉涌,兴致勃勃,不知不觉间,他竟写了一个通宵。 第二天清晨,许砚之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毛笔还握在手里,墨迹已经干了。 不由诧异起来,他的目光扫视下,看见桌上摊着十几张纸,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 许砚之随手拿起一张,读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他没有叫醒宋云起,收拾起那些纸张,转身去找林奕。 “主公……” 他把十几张纸放在林奕面前,欣喜地说道:“我们捡到宝了。” 林奕拿起纸,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完最后一张,他放下纸,沉默了起来。 “去请宋先生起来。” 他安排说道:“从今天起,郓城的事,先问过他,再来问我。” 许砚之愣了一下,心里有些惊讶,也有一丝异样心绪。 “主公,这……” “我不是在客气。” 林奕打断他的话,看着他,问道:“这些条陈,你写得出来吗?我写得出来吗?” 许砚之低下头,不得不承认,说道:“我写不出来。” “我也写不出来,那就让写得出来的人来写,来指点我们的施策。” 林奕说完,起身走出屋子。 天已经大亮了。 城墙上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那是流民在修缮垛口和损坏之处。 粥锅的方向飘来炊烟,领粥的人已经排成了长长的队伍。 萧铁牛带着几个新挑出来的青壮在城门洞里巡视,腰间还是那把锈刀,但走路带风,样子已经有点像个头领了。 林奕在城里主要干道巡视了一番,才走上城楼,站在那面旗下,看着城外。 北方的官道上,人流还在涌动。 他忽然想起宋云起昨天说的话,契丹的粮道,要从这边经过。 粮道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现代敲过键盘,写过PPT,在深夜的便利店里拿过加热的便当。 现在它们沾满了五代的泥土,指缝里嵌着粟米的碎屑。 这双手,能不能掐住一条粮道? 他能把握住这个充满挑战的机遇吗? 没有人知道,但他清楚,昨天有人帮他算出来了。 那个人昨晚睡在隔壁的屋子里,枕着一只破竹箱,梦里大概还在画地图吧。 郓城的城头上,写着收容流民的白布在风里猎猎作响,正向远处发出悠长的呼唤,来啊,过来这里啊。 城外新的流民或落单,或三三两两,或连绵成队的抵达。 等候盘查。 城里,一个从饿殍堆里爬出来的仆役,带着一个落第书生,一个县学教谕以及一个猎户少年,接待着这些流民的到来,他们在努力试图,将这一座死城一点一点地盘活过来。 第十章 对着这把刀,发个誓! 萧铁牛在五更天就醒了,今天是他抵达郓城的第八天。 他睡在城门洞旁边一间值房里,地上铺着稻草,身上盖着一件从废墟里翻出来的破棉袍。 棉袍上有几个烧焦的窟窿,但还能御寒。 他娘睡在隔壁一间稍小的屋子里,那是林奕特意安排的,还说护卫队长的老娘,不能跟普通流民挤在大通铺。 萧铁牛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感动记下了这份心意,对林奕也愈发敬重拥护。 他起来之后先去看了一眼娘的身体情况,发现她还在睡,呼吸平稳,脸色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一些。 只需解决温饱,人的身体就会慢慢得到恢复。 萧铁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默默享受了片刻的温馨,转身走进城墙根下的空地。 那里已经有三个人在等他了,这是他昨天从流民里挑出来的人选。 一个叫赵大,三十来岁,河北贝州人,种地的,身材敦实,胳膊有普通人的小腿粗。 挑选他的理由也很简单,排队领粥的时候,被两个人插队,他没有吵,也没有动手,只是安静地往旁边让了让。 问他为什么让,这家伙的回答是为了一碗粥的先后顺序打架违规而受鞭惩罚,很不值得,但要是有人抢我地里的庄稼,我会跟那人拼命。 萧铁牛觉得这人能分得清事情的轻重。 第二个叫钱七,二十出头,兖州人,做过脚夫,腿长肩宽,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得飞快。 萧铁牛挑选他的理由是这人来郓城的第二天,就把城里每一条能走的路都摸了一遍。 哪条巷子是死胡同,哪堵墙后面有井,哪个废墟里能藏人,他大部分清楚。 问他为什么摸这么清楚,他说以前就是这样的跑路,跑多了就形成了习惯。 萧铁牛觉得这人能用。 第三个是个闷葫芦,姓孙,名字没人知道,都叫他孙哑巴。 其实不是哑巴,就是不爱说话。 他原本是郓城本地人,契丹屠城的时候躲在井里逃过一命,之后一直在废墟里活着,靠翻找死人身上的干粮和抓老鼠为生。 萧铁牛发现他的时候,这家伙正在用一根削尖的竹片剥鼠皮,手法利落得像一个老练的屠夫。 问他会不会用刀,这家伙点了点头。 问他杀没杀过人,他又点了点头。 萧铁牛觉得有点意思,就把他带上了。 三个人站成一排,安静的看着萧铁牛。 萧铁牛也在仔细看着他们,认真说道:“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郓城护卫队的一员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缓了缓语气,继续道:“护卫队干什么的?守城,抓人,打仗,有不愿意的现在走,走了依然是郓城的人,照常有粥喝。” 三个人相互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动作。 “不走,就要守规矩。” 萧铁牛竖起三根手指,大声说道:“第一,听令,我叫你们冲,前面是刀山也冲,我叫你们退,便是金山也要退。” “第二,不许欺负百姓,谁欺负城里的老弱妇孺,我亲手把他逐出城。” “第三,不准内斗,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来跟我说,我给你们判断,私自动手,鞭十。” 他放下手,看着对面三人,问道:“这三条要求能不能守住?” 赵大率先点了点头,并没有因为萧铁牛的年龄小而轻视或觉得心里不平衡。 钱七转了转眼珠,也跟着点头。 孙哑巴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应允。 “好。” 萧铁牛从腰间拔出那把锈刀,插在面前的泥地里,说道:“对着这把刀,发个誓。” 三个人对着刀发了誓,誓词很简单,就是萧铁牛说的那三条约定,都重复一遍。 萧铁牛听他们发完誓,把刀拔起来,插回腰间。 “走,吃饭,吃完饭开始操练。” 护卫队的第一顿早饭是稠粥,比普通流民的粥稠一倍。 这是林奕定下的规矩,护卫队每天两顿稠粥,一顿干饭。 在这个年代,这就是最好的军饷。 四个人蹲在城墙根下,一人捧着一只粗碗,呼噜呼噜地喝。 喝到一半,钱七忽然问道:“队长,咱们护卫队现在有多少人?” 萧铁牛掰着手指,说道:“你们三个,加我,共四个。” 钱七的勺子顿了一下,显然有些出乎意料,诧异道:“四个?” “嫌少?” “不是……” 钱七挠了挠头,问道:“我是说,万一有盗匪来抢粮,四个人够吗?” 萧铁牛放下碗,抹了抹嘴,笑问道:“你见过盗匪吗?” “见过,去年我们村被抢过一次。” “多少人?” “十来个,拿着刀,有的拿锄头。” “你们村多少人?” 钱七愣了一下,说道:“百来口。” “百来口,被十来个人抢了。”萧铁牛看着他,问道:“为什么?” 钱七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因为百来口人是一条心吗?不是,是因为没有人站出来带头。” 萧铁牛站起来,把碗放在地上,说道:“四个人够了,只要这四个人是一条心,只要这四个人敢拼命。”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说道:“而且,谁说只有我们四个?” 早饭之后,郓城的城墙下,四十个青壮流民被召集聚在这里。 这是林奕昨天让许砚之从流民册里勾出来的郓城人和外来流民,全是二十到三十五岁之间的男丁,身体还算壮实,没有残疾,有家口在城里。 萧铁牛带着赵大三人来到这里,站在这四十人面前,他的腰里别着那把锈刀,背挺得笔直。 他的旁边站着宋云起,今天是宋云起主动过来,说想看看护卫队怎么进行操练。 萧铁牛没有长篇大论,他把那三条规矩又说了一遍,然后把人分成四队。 赵大带一队,钱七带一队,孙哑巴带一队,他自己带一队,每队都是十个人。 分完队,郓城护卫队,包括队长恰好有四十四人,没有休息,他吩咐每队迅速投入操练中。 没有兵器,就用削尖的木棍代替。 没有盾牌,就用柳条编的箩筐盖上一层破布。 没有铠甲,就穿着自己的破衣裳。 萧铁牛教他们最基本的动作,怎么站队,怎么握棍,怎么前进,怎么后退,最简单的队列,最简单的前刺。 即便这样,也有人笑。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拿着木棍戳了几下,觉得很滑稽,忍不住笑了起来。 萧铁牛走过去,冷视着他,问道:“笑什么?” 年轻人连忙收起笑容,但嘴角还翘着,有些快压不住的样子。 “队长,拿根木头棍子戳来戳去,能戳死契丹骑兵?” 萧铁牛没有回答。 他从年轻人手里拿过木棍,走到城墙根下,对准一块松动的墙砖,猛地刺出。 木棍的尖端撞在砖缝里,咔嚓一声,棍子断了,砖也裂了一条缝。 萧铁牛把断棍扔在地上,回头看着那个年轻人。 “一根棍子戳不死,十根一起戳呢?一百根一起戳呢?” 他扫视着所有人,大声说道:“契丹骑兵是厉害,但他们不会从马上下来跟你们单挑,他们冲过来的时候,你们要做的不是比他们更厉害,是比他们更不怕死。” “十根棍子一起戳,总有一根戳中马眼睛,戳中了马就惊了,马惊了人就摔了,人摔了刀就掉了,刀掉了你们就上去……” 他一脚踩在那根断棍上,冷然说道:“这般踩死他。” 没有人笑了。 宋云起站在一旁,看着萧铁牛操练这群乌合之众,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他低声对身边的许砚之说道:“此子可造。” 许砚之也认同的点了点头。 他想起好几天前,这个黑瘦少年背着老娘走进城门洞的样子,浑身湿透,嘴唇发紫,眼神像一头护食的野兽。 现在,那头野兽变成了一个教别人怎么撕咬的领头狼。 操练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结束时,四十个队员没有一个退出,有人手上磨出了水泡,有人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都站到了最后。 萧铁牛让他们列队,语气不容置疑道:“明天,继续。” 队伍解散后,那个先前发笑的年轻人走过萧铁牛身边时,停了一下,问道:“队长,明天,能多练半个时辰吗?” 萧铁牛看着他,问道:“叫什么名字?” “周顺。” “行,周顺,明天你第一个到。” 周顺用力点了一下头,才转身跑开了。 萧铁牛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父亲教他射箭,他嫌累偷懒。 当时父亲语重心长地说,你现在偷一个时辰的懒,将来契丹人射你的时候,你的箭还搭不上弦。 后来父亲被契丹人射死在沧州城下,他再没有偷过懒。 恍惚的心神一闪而过,他收回目光,走向城门洞。 粥锅还在冒着热气,许砚之的登记桌前又排起了长队。 今天又有新流民涌入,人数比昨天竟然还多。 宋云起有自己的任务要做,他站在城楼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对照地形画图。 过了好一会,林奕登上了城楼,来到他的旁边。 两人对着纸张,不时指向郓城内外一些方位,低声细语地交谈着什么。 萧铁牛在城门洞检查了一遍外面情况,叮嘱几个轮值护卫队的队员做好盘问检查,这才走上了城楼,朝着林奕二人靠近,听见了只言片语。 “……这里设拒马,这里挖壕沟,城北的官道要卡住……”宋云起的手指在地图上点着,一边提出部署建议。 林奕看见萧铁牛,招了招手,说道:“铁牛,你过来,宋先生画的图,你看看。” 萧铁牛凑过去,这是一张郓城周边的地形图,画得比前几天那张细致多了。 城北的官道,城西的河道,城东的土岗,城南的洼地,都标得清清楚楚。 宋云起在城北官道最窄的一段特别画了一个圈。 “这里,是契丹粮队必经之路。” 宋云起说道:“官道两边是土坡,坡上长满了灌木,能藏人,如果在这里设伏……” “能打。” 萧铁牛打断他的话,指着图上的土坡,说道:“人藏在坡上,等粮车进了窄路,前后一堵,上面往下射箭和扔石头。”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宋云起,问道:“需要多少人?” “契丹运粮队,通常有骑兵护卫,少则二三十骑,多则五六十骑。”宋云起沉吟道:“若想全歼,至少要两百人,若只劫粮,百人也可试。” 萧铁牛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百人,现在护卫队全体只有四十四个拿着木棍和几把铁器的青壮,但没关系,他会练出更多人,达到两百个。 林奕把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下城楼。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对跟上来的萧铁牛说了一句:“铁牛,护卫队不能只有四十个队员,明天再从流民里挑人,队员凑够六十,另外,钱七我另有任用,你从新挑的人里补一个队长。” 萧铁牛点头应下,脑海里想到了替补的队长人选,周顺。 第十一章 立规矩! 这一日,郓城的人口破千了。 许砚之在傍晚统计出了这个数字,一千零四十七人。 其中青壮男丁二百八十人,青壮女丁三百五十二人,老弱四百一十五人。 工匠二十七人,识字的九人。 他把这个数字写在册子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眼睛。 一千人,十一天前,这座城里还只有不到三百个等死的活人。 人多了,事务就跟着多了。 第二天早晨,郓城内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一个叫刘二的流民,偷了另一个流民藏在铺盖里的干饼。 被偷的人揪着刘二来找许砚之。 许砚之翻开林奕手写的《郓城城约》,这是三天前林奕让他誊抄张贴,贴在城门洞的墙上,还有城内几处显然的墙壁上,城约一共十条。 其中第三条写着,偷盗他人财物者,鞭五,赃物追还,追不还的以工抵偿。 “鞭五。” 许砚之按照这份城约,对刘二说道:“另外,你吃了人家的饼,要给人家干活抵偿,一天工算一张饼。” 刘二不服,有点蛮不讲理反驳道:“凭什么?我也是郓城的人,我饿!” “你饿,别人不饿?” 许砚之看着他,语气平淡,说道:“城门口的粥锅,每天两顿,没少过你一碗,你饿,是你自己把粥喝了还嫌不够。” 刘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萧铁牛已经过来了,把刘二提到城门洞外,当众鞭了五下。 鞭子还是麻绳编的,声音很响,伤得不重。 但刘二趴在地上,哭得比挨打还惨,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当众丢了脸。 鞭完,萧铁牛把他拉了起来,警告说道:“明天去修城墙,干一天,还人家的饼。” 刘二不敢不从,抹着眼泪走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规矩是规矩。” 没有人反驳。 绝大多数人愿意有规矩地活着,那才是真正的自由。 没有规矩的地方,看似自由,其实毫无自由可言,毕竟,总有更强的人存在,届时就会出现弱肉强食的自然食物链。 第二件事,一个姓吴的木匠在修缮城楼的时候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腿。 林奕赶到的时候,吴木匠躺在地上,疼得满头大汗,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着。 周围围了一圈人,一个个面露悲戚,都不知所措。 林奕蹲下身,看了看他的腿,说道:“去请老秦。” 老秦是从流民里甄别出来的铁匠。 他不光会打铁,还会接骨。 这是许砚之登记的时候问出来的。 老秦年轻时在军器监,军营里跌打损伤是家常便饭,跟军医学过几手。 老秦蹲下,摸了摸吴木匠的腿,仔细检查,很快就抬头对林奕说道:“他的骨头断了,需要正骨施救。” “那就正骨。”林奕果断说道。 老秦让人按住吴木匠的肩膀,自己握住他的小腿,猛地一拉一推。 咔嚓一声,异常刺耳,吴木匠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老秦把他的腿摆正,用两根木棍夹住,撕了布条绑紧。 “三个月不能动。”老秦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血,提醒道:“动了,这条腿就废了。” 林奕点了点头,让人把吴木匠抬回住处,又吩咐许砚之。 吴木匠养伤期间,粥照发,另外每天多给一碗稠粥,算是抚恤。 许砚之记下了。 旁边看着的流民里,有人低声议论道:“摔断了腿还有粥喝,这地方……” 他没说下去,只是眼神发生了变化。 两件事处理完,当天,林奕把许砚之、宋云起、萧铁牛叫到了王氏庄子的正房里。 这是郓城的第二次议事。 屋里还是那盏快要没油的灯,只是桌上的东西多了些,有宋云起画的郓城地形图,许砚之的流民册,还有一份林奕自己写的郓城营编制草案。 “两件事。”林奕没有废话,直接说正事:“第一,规矩已经有了,但还不够细。第二,人手多了,不能全挤在修城墙上,需要细化分工。” 宋云起听了,点点头说道:“主公说的是,一千人,靠粥锅和鞭子管不住,要设职司了。”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这是他昨晚写的郓城职司条陈内容。 “郓城眼下虽是一县之隅,但流民日增,事务日繁,老夫建议,暂设四曹。” 他手指点着纸上的字,陈述道:“户曹,掌户籍、钱粮、赋税,由许砚之领。” “兵曹,掌团练、城防、缉捕,由萧铁牛领。” “工曹,掌工匠、修缮、营造,由老秦暂领。” “医曹,掌医药、救治、防疫,这个人选老夫还在物色。”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看着林奕,语气平静说道:“四曹之上,设一长史,总揽日常庶务,老夫不才,愿暂居此位。” 林奕看着那张纸,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笔,在老秦的名字旁边写了暂代二字,在宋云起的长史旁边写了暂居二字。 他放下笔,补充说道:“四曹之外,再设一司,名唤内卫。” 宋云起神色一动,问道:“内卫?” “专司察奸、防谍、刺探。”林奕看着他们,解释道:“流民里混进了什么人都不知道,节度使的探子,契丹的眼线,王氏的家仆,说不定已经在城里了。” 许砚之想起那个被抓住的盗匪,那盗匪来得太巧了,正好在郓城有粮的消息传出之后不久。 “内卫的人,从流民里挑,不要青壮,要不起眼的老人,妇人,半大孩子。” 林奕看向萧铁牛,说道:“铁牛,你从护卫队里挑一个靠得住的人顶替钱七,我打算让钱七专门管内卫。” 萧铁牛想了想,赞同道:“钱七的眼睛毒,记性好,跑得快,带领内卫合适。” 其他两人没有提出异议。 林奕见此,也宽心了几分,说道:“既然大家没意见,从今天起,钱七专管内卫,护卫队缺的人,你另挑。” 萧铁牛应了一声,说道:“主公,钱七的队长替换人选,我推荐周顺。” “既然你看好,那就周顺,改天带来见见我。”林奕又补了一句,说道:“告诉钱七,内卫的事直接向我禀报,不必经过旁人。” 宋云起把内卫两个字加在了条陈上。 他看着纸上的字,忽然笑了一下:“主公,老夫在北海县学教书二十年,教出来的学生最高做到州府判官。” 他收起笑容,有些感慨说道:“没想到在郓城,老夫要管一城的庶务了。” “先生不愿意?” “不。”宋云起看着林奕,说道:“老夫只是觉得,这座城,越来越像一座真正的城了。” 议事结束后,天色早已暗淡了下来。 林奕走出了庄子,在主街道慢悠悠地走着,街道上一天比一天干净,留下的人精神越来越足。 沿途一些人甚至“城主”“城主”的热情叫唤他,与他打招呼,问声好。 对此,林奕心里很开心,这证明他的一些做法和举动,得到了一些郓城人的认可。 这是好事。 不知不觉,在月色下,他独自走上了城楼。 今晚月亮很大,城墙的砖石在月光映照下泛着一层青白色的光。 北边的官道上已经没有移动的黑点了,夜里流民不敢赶路,怕遇到野兽,更怕遇到比野兽更可怕的东西。 城门洞的墙上,贴着那份他制定的郓城城约,月光映照在纸面上,十条规矩清清楚楚。 一、入城者须登记,隐报瞒报者逐。 二、每日出工,按工分粥,不出工者粥减半,老弱病残除外。 三、偷盗他人财物者,鞭五,以工抵偿。 四、抢夺他人财物者,鞭十,逐出城。 五、私斗者鞭十,伤人者,以工偿医资。 六、杀人者抵命。 七、奸淫妇女者,阉后逐出城。 八、造谣惑众者,鞭十。 九、私通外敌者,斩。 十、护卫队有维持秩序之权,抗拒护卫队执法者,加倍惩处。 林奕站在张贴郓城城约的墙壁前,一条一条地看过去。 这十条规矩,有些是他写的,有些是宋云起加的,有些是许砚之润色过的,最终由他拍板确定。 十条城约,数量不多,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这十条就是郓城的城墙,一堵看不见具有另一番意义的城墙。 城墙外,夜风呜咽。 城墙上的旗,在夜风里扑哧扑哧作响,提醒着附近没有入睡的人,这座城,正在壮大,逐渐变好。 第十二章 王氏来人! 郓城人口破千的第三天,须城来人了。 来的不是王伯彦,是一个林奕没见过的人。 此人四十来岁,面团团一张圆脸,留着两撇稀疏的老鼠须,穿一件半新不旧的绸袍,骑着一匹瘦骡子。 骡子后面跟着两个挑夫,各挑一担空箩筐。 他在城门口下了骡子,仰头看了看城楼上那面收容流民的旗,老鼠须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钱七早在他进城之前就盯上了他。 这个圆脸男人从须城方向来,走的是官道,骑的是骡子,穿的是绸袍,哪怕绸袍虽然旧了,但在这个满城破衣烂衫的地方,就像白纸上的一滴墨,异常显眼。 钱七一边让人去通知林奕,一边主动迎上去。 “这位客从哪儿来?” 圆脸男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须城王家,奉家主之命,来郓城查看产业。” 他把王家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念一道符咒。 钱七堆起笑脸,把人往城里引,一边走一边朝路边的孙哑巴使了个眼色。 孙哑巴会意,转身消失在了废墟间的窄巷里。 圆脸男人走在郓城的主街上,脑袋转来转去,眼睛滴溜溜地看。 他看见了修缮了一半的城墙,豁口处砌上了新砖,虽然砌得歪歪扭扭,但毕竟是砌上了。 也看见了城门洞里那口大锅,锅底的柴火还没熄,几个老妇人蹲在锅边刷碗。 还有城墙根下操练的护卫队,几十人拿着削尖的木棍,在萧铁牛的号令下齐声呼喝,木棍前刺的动作虽然生涩,但已经有了几分整齐。 他的老鼠须动得更快了。 走到王氏庄子门前,林奕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麻衣,浆洗过,补丁打得整整齐齐,腰间系着一条布带,脚上穿了一双草鞋。 身后站着的许砚之,手里捧着那本流民册。 圆脸男人在林奕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你就是林奕?” “是。” “我是须城王家的管事,姓孙,孙德才。”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过去,说道:“家主有信给你。” 林奕接过信,没有急着拆阅。 他把孙德才让进庄子的正房,那间他清理干净用来议事和睡觉的屋子。 屋里很简陋,一张破桌,几条板凳,墙角的灶台上搁着一只陶釜。 但收拾得很干净,地上扫过了,桌上还摆着一只粗陶茶壶和几只茶碗。 孙德才在板凳上坐下,目光扫过茶壶。 林奕给他倒了一碗水,不是茶,单纯是白水,郓城还没有茶叶。 孙德才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说道:“林奕,老夫在王家管事二十年,见过的庄头庄客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能把一座死城整治成这样的,你是头一个。” 林奕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孙德才又端起碗喝了一口水,似乎在斟酌措辞。 “家主听说郓城收了不少流民,修了城墙,还编了团练,很高兴,家主说你做得好,王家在郓城的田产,荒了三年,眼看就要起死回生了。” 他放下碗,看着林奕,老鼠须翘了起来,说道:“家主的意思,从下个月起,郓城的租子直接押送须城,按三百亩算,每亩年租一石,一年三百石,另外,流民开垦的荒地,也算王家的产业,租子另算,至于具体数额……” “孙管事。”林奕打断了他。 孙德才停住话头,目光看向他。 林奕拆开了那封信。 信的内容是王文礼写的,大公子的笔迹,字写得不算差,但笔画之间透着一股虚浮。 信里先是夸了他几句,说他把郓城管得很好,王家很满意。 随后话锋一转,说郓城是王家祖产,流民聚集开垦,理应向王家交租。 最后是一串数字,三百亩熟地年租三百石,新垦荒地暂定年租两百石,合计五百石。 秋收后押送至须城,不得有误。 林奕把信放在桌上,推到孙德才面前,说道:“孙管事,这封信是你带来的,上面写的你都看过?” “自然看过。” “那孙管事应该也看到了,大公子要的是五百石粮。” 林奕的语气很平静,悠悠道:“但大公子可能不知道,郓城现在的粮食,都是从流民嘴里省下来的,每人每天两碗稀粥,护卫队多一碗稠的,我自己也是吃两碗稀的。” 他撩起袖子,露出瘦了一圈的手腕,说道:“五百石粮,就是把郓城翻个底朝天,也凑不出来。” 孙德才的老鼠须抖了抖,说道:“你的意思是,不给?” 林奕直视对方的眼睛,说道:“我的意思是,请孙管事回须城,把我的话原原本本带给大公子,郓城现在有一千多张嘴要吃饭,每天消耗的粮食不下二十石,等秋收之后,地里有了收成,租子一定如数奉上,现在,实在没有。” 孙德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诡异,一只偷到了鸡的黄鼠狼模样。 “林奕,你是个聪明人,老夫在王家管事二十年,什么样的庄客没见过?有的哭穷,有的耍横,有的送礼,你这套,叫拖字诀。” 他把信收起来,折好塞回怀里,淡淡道:“大公子不是好拖的,他说秋收后,就一定秋收后,不过,他要一样东西做担保。” “什么东西?” “郓城团练的名册。”孙德才淡淡说道:“大公子说,郓城团练是王家的团练,名册自然要交须城存档,将来朝廷查验,也有个凭证。” 林奕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名册,那上面有郓城所有青壮男丁的姓名、年龄、籍贯、技能。 交了名册,就等于把郓城的武力底细全部交了出去。 不止如此,名册到了须城,王家就可以拿着它向节度使邀功。 “看,这是我王家养的团练。” 甚至可以拿着名册来郓城调人。 张三李四,跟我走,你不放? 名册在我手里,他们是我王家的人,这是釜底抽薪。 林奕垂下眼皮,看着桌面。 桌上的茶碗里,水面上漂着一小片草叶。 他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孙德才的笑容开始变得有些僵硬了。 “孙管事。” 林奕缓缓开口道:“名册可以交,但郓城团练刚刚编成,名册还没来得及誊抄,三天之后,我让人把名册送到须城。” 孙德才的眼睛亮了一下,确认道:“当真?” “当真。”林奕抬起头,说道:“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说。” “请孙管事回去告诉大公子,郓城现在急需铁料,若能拨付一些,团练的兵器就能打造,郓城的防务就能稳固,郓城稳固了,租子才能源源不断。” 他看着孙德才,解释说道:“这叫以城养城。” 孙德才捋着老鼠须,想了想,问道:“你要多少铁?” “三百斤。” “三百斤!” 孙德才差点从板凳上跳起来,激动说道:“你知道现在铁多少钱一斤?有价无市,节度使的军器监都缺铁,你张口就要三百斤?” “那就一百斤。” 林奕的语气还是不急不缓,反问道:“一百斤铁,换郓城团练的名册,孙管事,这笔买卖,你做得了主吗?” 孙德才的眼珠转了转,权衡利弊,他当然做不了主。 但他也知道,如果空手回去,大公子一定不高兴。 一旦带着郓城团练的名册回去,哪怕没有粮食,也算有了交代,甚至比粮食更重要,因为名册意味着控制权。 “老夫回去如实禀报大公子。”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袖,提醒道:“三天之后,送铁来,取册走,林奕,你可别耍花样。” 林奕也站起身,说道:“不敢。” 他把孙德才送到城门口。 孙德才骑上那匹瘦骡子,带着两个挑夫,轻哼一声,顺着官道往须城方向走去。 骡子的蹄声在黄土路上渐渐远去,扬起一小串尘土。 林奕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许砚之来到他的身边,问道:“主公真打算交名册?” “交。”林奕说道:“假的。” 许砚之愣了一下,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当夜,许砚之的屋里亮了一宿的灯。 他铺开纸,开始编造一份郓城团练的名册,名字是现成的,从流民里挑。 张三四五六,李七八九十,年龄随便填,籍贯随便写,技能那一栏,他统一写了两个字,种地。 一百个名字,没有一个是真的,一百个人的技能,全是种地。 天亮的时候,许砚之搁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桌上摊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名册,厚厚一叠,像模像样。 他还特意做旧了边角,用茶水浸过,在火上烤了烤,看起来像是翻了很多遍的样子。 林奕拿起名册翻了翻,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打趣道:“砚之,你这字,故意写丑了?” 许砚之也笑了,耸了耸肩说道:“属下平时的字学虞世南,这份名册上的字,用左手写的。” “很好。” 林奕很满意,把名册合上,放在桌上,说道:“等王家的铁送来,这份名册就给他们。” “要是铁不来呢?” 林奕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城墙上传来了护卫队晨练的呼喝声,萧铁牛已经带队开始操练了。 那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带着一种粗糙蓬勃的生命力。 “铁会来的。” “王文礼不傻,名册比铁值钱。” 他语气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就算他不给铁,这份名册也会不小心落到他手里,让他以为捏住了郓城的喉咙,等他把名册呈给节度使请功的时候,我们再让他知道,他呈上去的是一叠废纸。” 许砚之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担忧问道:“主公,这是要跟王家撕破脸?” 第十三章 暗夜杀机! “不是。” 林奕转过身,目光奕奕说道:“是让王家知道,郓城不是他们能拿捏的。” 三天转眼过去,须城来人送来了八十斤铁,带队的是孙德才手下的一个姓赵的年轻伙计。 不是一百斤,大公子果然砍了价。 铁是旧铁,锈迹斑斑,有的是从破犁铧上拆下来的,有的是断了的刀剑回炉的边角料。 但在郓城,这些都是宝贝。 老秦收到铁的时候,蹲在那堆锈铁旁边,摸了又摸,眼眶都红了几分。 他在徐州军器监干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好铁都见过。 但那是官府的铁,不是他自己的。 眼前这堆锈铁,是郓城的,是他要用来给护卫队打刀的铁。 “能打多少把?”林奕关心问道。 老秦拈起一块铁,掂了掂分量,说道:“八十斤打刀,一把要用三斤好铁,但这里不全是好铁,有的锈透了,锻一锻就碎,我估摸着能打出十五把刀。” 十五把。 林奕在心里算了一下。 郓城护卫队现在有六十四个人,萧铁牛、赵大、周顺、孙哑巴四名队长,每名队长带着十五人。 十五把刀,连三分之一都装备不了。 但没关系,这只是第一批兵器。 “先锻打。”他说道:“挑最好的铁,打最好的刀,第一把刀,给萧铁牛。” 老秦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天,铁匠铺的炉子就重新烧了起来。 他从流民里挑了两个做过铁匠学徒的年轻人做帮手,三个人轮班,炉火日夜不熄。 铁锤敲击铁砧的声音,叮叮当当,从早响到晚,从晚响到天亮。 那声音在郓城的废墟间回荡,就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许砚之把假名册交给了那个赵姓的年轻伙计。 那家伙接过名册,翻了翻,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手印,满意地点了点头,揣进怀里走了。 他看不出来,那些手印是许砚之用萝卜刻的。 …… 郓城有粮的消息越传范围越广。 传播的方式有很多种,流民之间口口相传,商贩走卒南北往来,还有那个从须城来的孙德才等人,骑着骡子回去的时候,骡子后面跟着两个挑夫,挑夫挑着空箩筐,但他们的嘴可不是空的。 事实上孙德才回须城的当天晚上,就去了城东的酒肆。 酒肆里人杂,有贩私盐的,有跑单帮的,还有几个从郓州来的散兵游勇。 孙德才几碗黄汤下肚,舌头就大了,跟人吹嘘他在郓城的见闻。 “一千多人,天天煮粥,县仓里的粮食堆得跟山一样。” 他说的不全是假话,但也不全是真话。 一千多人是真的,煮粥是真的,但粮食堆得跟山一样是假的,他根本就没看见大量的粮食。 郓城的粮食,每一粒都要算计着吃,许砚之每天记账,连洒在地上的粥都要估算损耗。 可这些话传出去,反而没有人管事情的真假,引起了不少有心人的注意。 …… 收到铁的当晚。 月亮只有一弯,刀痕般细小,挂在西边的天际线上。 星光倒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天空,将城墙的轮廓照得隐约可见。 林奕并没有入睡。 他在王氏庄子的正房里,就着一盏快没油的灯,看许砚之刚整理完的流民册。 一千一百九十人,每个人都要吃饭穿衣,睡觉干活,每一个环节都像是一根绳子上的结,解开一个,还有十个。 他轻轻地揉了揉眼睛,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脆响。 不是风响。 那声音他听过,在另一个时空的训练场上,那是绊索被触发的声音。 萧铁牛在城墙薄弱处设了绊索和警铃,用的是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废铁片和麻绳。 当时布置的时候,林奕还觉得这玩意儿太原始,能不能响全靠运气。 现在它清晰的响了。 林奕吹灭了灯,摸黑从床铺上抓起那根削尖的木棍,这是他给自己做的防身家伙,一头削得尖尖,在火上烤过硬化,另一头缠了几圈布条防滑。 他蹲在窗根底下,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城北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不止一个,至少有七八个。 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刀或者枪,在夜风里发出冷硬的脆响。 然后是萧铁牛的声音,炸雷一样在夜色里响起来。 “盗匪来了,在城北方向,大家都起来!” 那声音大得不像是一个人发出的,像是从胸腔里直接炸出来,紧接着,护卫队驻地的方向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吆喝声。 林奕脸色变了变,第一时间冲出庄子,往城北赶去。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他踩进一个水坑,泥水溅了一腿,却顾不上。 月光太暗,他看不清远处的具体情况,只能听见声音越来越乱,喊杀声、惨叫声,木棍打在肉上的闷响,还有人用不知道哪里的方言在骂娘。 他跑到城北的时候,萧铁牛已经把人拦住了。 城北的城墙有一段塌了半截,只剩一人来高,盗匪就是从这里爬上来的。 前些日,萧铁牛安排人在塌陷处下面挖了几个浅坑,上面铺了芦席和浮土。 第一个跳下来的盗匪踩进了坑里,崴了脚,被萧铁牛一棍子砸在肩膀上,当时就趴下了。 后面的盗匪翻过城墙,看见同伴倒下,没有被吓退,反而怒吼一声,冲上来拼命。 他们有刀。 林奕借着星光,看见三道冷光在夜色里闪动,那是刀刃反射星光的颜色。 护卫队用的是削尖的木棍,长度占优势,但木棍对铁刀,谁都知道结果是什么。 萧铁牛没退半分。 他站在最前面,手持那柄缺口的刀横在身前,大声指挥护卫队的人排成两排,前排蹲下,后排站着,木棍前刺。 这是林奕教他的长矛阵的基本原理,虽然他们没有长矛,只有木棍,但刺总比砍好用。 第一排木棍刺出去,冲在最前面的盗匪被捅了个跟头。 但木棍刺进去容易,拔出来难。 那个盗匪被刺中腹部后,死死抓住了木棍的尖端,身后的同伙从他两侧冲过来,举刀就砍。 萧铁牛紧握手中的刀,扬刀扑上去与最近的那个盗匪厮杀。 砰! 两人撞击在一起,双双滚在地上,随之,再次挥刀厮杀一起。 林奕看在眼里,体内肾上腺激素持续飙升,他不想轻易放弃刚刚鼓捣起来的郓城优势,现在不能有任何退路,就在这一刻,他一个健步冲上前。 他看见一个黑影从侧面绕过战团,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南边跑。 那个方向是旧县仓。 县仓里还有一百多石粮食。 林奕目光一冷,没有叫喊,喊了会暴露自己的位置,也会惊动那个盗匪,他提着木棍,悄然跟了上去。 那个盗匪跑得不快,对地形也不熟悉,沿着墙根跑了一段,被一堵倒塌的矮墙挡住了去路,翻过去又踩进了一堆碎砖瓦砾里,发出一连串稀里哗啦的声响。 林奕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十几步的距离。 他的心在胸腔里擂得像打鼓,紧张的手心里全是汗,木棍被攥得咯吱咯吱响,但他没有停步,也没有转身退走。 他很清楚,一旦这个盗匪摸进县仓,抢到粮食,呼朋引伴,郓城这一夜就彻底完了。 一千一百九十人,会因为他的退缩,大多数会变成一具具尸体。 盗匪终于找到了旧县仓的门。 门是林奕让人加固过的,用粗木杠从里面顶住。 那个盗匪推了两下,没推开,往后退了一步,抬脚就踹。 木杠在门框里发出咯吱的声响,门板晃了晃,没踹开。 盗匪低声骂了一声,又踹了一脚。 林奕目光冷然,屏住呼吸,在这个时候,他怒然扑上去。 他没有喊叫,没有给自己壮胆,双手紧握木棍举过头顶,朝着那个黑影的后脑勺砸了下去。 啪! 第一下,竟砸偏了。 木棍擦着盗匪的肩膀滑过去,蹭下一层皮肉,那名盗匪吃痛,猛地转身。 林奕借着星光看见一张胡子拉碴的脸,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大张着,露出一嘴大黄牙。 盗匪的右手提着一把短刀,刀身只有一拃长,但刀刃在星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 他看见林奕,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破地方还有人会追上来。 林奕几乎是在对方转身的刹那,再度攻击,第二下没有砸,他把木棍尖端朝着盗匪的喉咙捅了过去。 但盗匪反应过来了,侧头一避,木棍捅在肩膀上,尖端扎进肉里,不深。 盗匪疼得闷哼一声,左手抓住木棍,右手短刀往前一送,刀尖从林奕的腰侧划过,划破了衣裳,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口子。 疼。 林奕咬紧牙关,没有松手,他知道,松手就会死。 盗匪比他高半个头,比他壮一圈,手里还有一柄刀。 正面打,他打不过。 但这里不是校场,不是比武,这里是你死我活的巷战,没有什么规矩。 盗匪正抓着木棍往前拽,林奕突然一松手,对方的身体后仰,重心不稳,踉跄了两步。 林奕趁这个空隙,弯腰从地上摸到一块碎砖,狠狠砸在盗匪的脸上。 碎砖的棱角砸在鼻梁上,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闷响。 盗匪惨叫一声,手里的短刀掉在地上,双手捂住脸,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林奕扑过去,捡起那把短刀,握住刀柄,刀尖抵在盗匪的喉咙上。 他看见盗匪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恐惧,有求饶,还有一种野兽被逼到绝路时的疯狂。 他没有犹豫。 犹豫了,盗匪就会反扑,反扑了,死的就是自己。 他的目光闪过一道决绝,轻微的噗嗤中把刀捅了进去。 第十四章 血的考验! 刀尖刺破皮肤,刺穿肌肉,温热的液体顺着刀柄流到他的手上,又黏又腥。 盗匪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双手从脸上松开,想要去抓喉咙上的刀,但手伸到一半就僵住了。 然后,反应越来越小,直至不动了。 林奕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满手的血,在星光下泛着黑红色的光泽。 那把短刀还插在盗匪的喉咙上,刀柄上缠着麻绳,麻绳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突然想吐,胃里翻江倒海地往上涌,酸水冲到喉咙口,又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不能吐,吐了就会腿软,现在城里危险还没有解除,他不能就此倒下,紧要牙关,努力控制力量稳住颤抖的身体。 几次深呼吸后,他稍微平复紧张和失控的神经反应,用盗匪的衣裳擦了擦手上的血,伸手拔出了那把短刀。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更快了。 林奕站起来,腿还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褪去后的生理反应。 他把短刀在盗匪的衣裳上反复擦了几遍,确认刀柄不滑手了,这是一把防身短匕,刃口有锈,刀柄缠麻绳,不算好刀,但比削尖的木棍强一百倍。 这是他第一次从盗匪身上缴获兵器,简单收拾干净,才把它别在腰间。 城北的喊杀声渐渐小了。 林奕拖着还在发抖的腿,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城北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地上躺着四具盗匪的尸体,还有三个被绑了手脚蹲在墙根底下。 护卫队伤了五个人,最重的一个被砍在胳膊上,骨头都露出来了,正在包扎。 萧铁牛脸上挂了彩,左边颧骨上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 他看见林奕从南边回来,先是一愣,然后看见林奕腰间别着的那把短刀,眼神就变了。 “主公,你那边也有人?” “一个。”林奕说道:“跑到了县仓门口。” “人呢?” “死了。” 萧铁牛没有问是谁杀的,他看着林奕腰间的短刀,又看了看林奕手上的血,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主公,我去清点人手。” “去吧。” 林奕环视了一圈打斗场地,这次是以多胜少,往后还需要加强训练,也要尽快锻造兵器,今晚护卫队伤了五个,很大一个因素是缺少兵器。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夜色里起伏的山影,还有远处官道上偶尔闪过的零星火光。 风很大,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硬壳,嵌在指甲缝里和掌心的纹路里。 郓城的水每一桶都要从护城河里挑上来,挑一桶水要两刻钟,不能用来洗手。 他蹲下身抓了一把土,搓了搓手上的血。 土是干的,和着血变成了泥,糊在手上,又黏又涩。 他搓了很久,双手渐渐看不见血迹。 天快亮的时候,许砚之来了。 他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灯光昏黄,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看见林奕蹲在城墙根下搓手,蹲下身,把灯笼放在地上,看了看林奕的脸,又看了看他腰间的短刀。 “主公。” “嗯。” “你脸上有血。” 林奕伸手摸了摸脸,指尖蹭下来一小片干涸的血痂。 他看了看那片血痂,没有说话。 许砚之也没有说话,连忙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叠了叠,递给林奕。 林奕没有客气,接过帕子,没有擦脸,他把帕子攥在手心里,低着头,盯着地上那盏灯笼。 火光在纸罩子里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一高一矮,一大一小。 “砚之。”林奕忽然开口。 许砚之应声道:“属下在。” “昨天晚上,那个人跑到县仓门口。” 林奕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说道:“他要是不跑,就守在城北跟铁牛他们打,我追不上去,他要是跑得快一点,我追不上,他要是回头看一眼,看见我跟在后面,一刀就能把我砍了。” 他停了一下,徐徐道:“他跑得不快,也没回头,推门的时候踹了两脚都没踹开。” 许砚之认真听着。 “所以我才能杀了他。” 林奕抬起头,看着渐渐发白的天际线。 “砚之,你说,这是不是老天在帮我们?” 许砚之沉默了很久。 “主公。” 他说道:“属下在青州进学的时候,学过一篇《左传》,有句话叫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那个盗匪跑到县仓门口的时候,已经踹了两脚没踹开门,他的气已经竭了。” 他看向林奕,继续说道:“主公追上去的时候,气正盛,不是老天在帮,是您的胆气救了自己的命。” 林奕听了,没说话。 他把帕子还给了许砚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天亮了,城门口该有人排队了。” 许砚之看着林奕的背影,心中暗暗寻思着:“主公今日笑容与昨日无异,而眼神已变。” 天亮之后,林奕的身影出现在城头。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门口排队的流民,与往常一样,该笑的笑,该说的说,该骂的骂,有人问他脸上的血是怎么回事,他的回答是蹭的。” 没人再细问。 萧铁牛把昨晚的战果报了上来,盗匪七人,四死三擒,缴获了锈刀三把,长枪一杆,弓两张,箭十二支,护卫队伤五人,无亡。 林奕把那些兵器一件件拿起来看了看。 锈刀,刀身有缺口,但还能砍。 长枪,枪杆裂了,缠几道麻绳就能用。 弓,两张都是猎弓,拉力不大,但射个二三十步没问题。 “把这些收到县仓去。”他对萧铁牛吩咐道。 “是,主公。” 萧铁牛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铁牛。” 萧铁牛停住,转身看着他。 “护卫队现在有多少人?” “按照你之前的吩咐,扩招了一些人,算上我和另外三个队长,目前有六十四人,不过今晚受伤了好几个。” “够不够?” 萧铁牛看着林奕,认真想了想,说道:“守城,勉强够了,但要打出去,不够。” “不用打出去。”林奕说道:“我们先守住。” 萧铁牛点头,抱着兵器走了。 林奕站在城头,看着北方,官道上,又有流民在往这边走。 正如宋云起说的,郓城县城是这边分支道路的必经之地。 三三两两,拖家带口,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挑着担子,更多的只是背着包袱一步一步地走。 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尘土的气息,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让人不安的味道。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短匕。 匕首还在,他把匕首拔出来,在阳光下看了看。 刀刃上有几个豁口,刀尖也钝了一些,但整体还算完整,他把它收回去。 这把匕首,是他来到这个时空后第一次真刀真枪拼命的见证。 也是他从一个只会耍嘴皮子的穿越者,变成一个会杀人的见证。 他不想杀人,但在这座城里,一千一百九十条命,需要他学会杀人。 过了一会,他走下城楼。 城门口,粥锅已经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粥香飘了很远。 排队的流民们安静地等着,没有人插队,没有人争抢。 城门洞的墙上,那份郓城城约还贴在那里,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但十条规矩清清楚楚。 有人指着其中一条,跟旁边的人说:“看见没?杀人者抵命,昨天晚上就杀了好几个盗匪。” 旁边的人说道:“那是有规矩。” “对。” 第一个人附和说道:“有规矩的地方,就有人管,有人管的地方,就能活。” 林奕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想,规矩是写下来的,但规矩也是杀出来的。 没有昨晚那几具盗匪的尸体,纸上的规矩就是废纸。 他回到王氏庄子,推开正房的门,坐到桌前,复盘着这几天发生的事。 许砚之和宋云起带来的纸张不多了,习惯记事他不得不放弃书写。 现在的纸很珍贵,系统还无法用粮食兑换,当前也不是琢磨鼓捣生产纸张的时候。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嘶! 刚扭动了一下身体,腰侧的伤口顿时传来疼痛,火辣辣的,每呼吸一下都牵扯着疼。 他摸了摸伤口,手指上沾了一点血,不多,应该是止住了。 他想起了那个盗匪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死前那一刻,从疯狂变成了空洞,像一盏灯突然灭了。 他把那只手收回来,握成拳头。 以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的刺激场景,他必须习惯。 城墙上,旗在风里飘扬,被风吹得笔直,上面的四个大字远远地就能看见。 抵达城墙附近的流民们抬头看见那面旗,就明白,这里能收容流氓,一些人的脚步加快了几分。 他们不知道昨夜这里发生了什么。 通过城门通道口,他们看见里面有一口粥锅,这是吸引他们的巨大诱惑。 不管是从哪里来的流民,进城后发现这里有吃的,只需要付出一点点劳动力,遵守城里的规矩,没有人还想着赶往充满未知的下一处地方。 第十五章 郓城的砖! 最近的天气多变,夜里,郓城下了一场暴雨。 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城墙的夯土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 县仓的屋顶出现漏水。 屋顶在前些日子临时修补了一次,芦席加茅草,平时遮遮太阳还行,遇上暴雨就成了筛子。 林奕半夜被雷声惊醒,想到县仓,心里担忧不已。 他连忙披衣起身,提着一盏油灯赶往县仓。 到了县仓,许砚之已经在那里了,站在仓库门口,浑身湿透,正指挥几个护卫和流民往高处搬麻袋。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他也顾不上去擦拭。 林奕急忙问道:“漏湿了多少粮食?” “上面三层麻袋湿了,底下还没浸到。”许砚之的声音在雨声中几乎听不清。 “要搬到避雨的地方,不搬的话,雨再下一个时辰,底下的粮就全部泡汤了。” 林奕卷起袖子,大步走进仓库。 雨水从屋顶的破洞灌进来,打在他脸上,冰凉。 他奋力扛起一个麻袋,吃力地往仓库更里面的高处位置走去,这还多亏了最近恢复正常的伙食,每天参与修缮城墙锻炼出来了力气。 许砚之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主公会亲自动手。 他没再迟疑,上前去扛一个麻袋,发现竟然一个人扛不起,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个麻袋近百斤重。 在场的护卫和流民们看见这两人扛粮,没有人再松散,动作加快了几分,一个接一个地扛起麻袋。 他们搬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这时雨也停了。 外面的天色也渐渐明亮起来。 县仓的屋顶多了七八个破洞,能看到破洞外变亮的天色。 搬空的仓库地面上,积着一洼一洼的雨水。 麻袋全部转移到了仓库深处最高的地方,用木架子架了起来。 淋湿的那部分被单独堆在门口,等太阳出来就搬出去晒。 林奕坐在县仓门口的石阶上,浑身湿透,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滴。 他扛了不少麻袋,肩膀有点火辣辣的疼,被雨水泡得发白的双手有些地方磨破了皮。 许砚之没有力气干完,但也主动去让人弄了一些食物,慰劳搬粮食的护卫和流民,此时,他递给林奕一块干饼。 “主公,县仓的屋顶要重修了。” 林奕接过饼,咬了一口,问道:“怎么修?” “要瓦才行,像之前的芦席和茅草不顶事。” 瓦。 林奕嚼着饼,心里盘算着。 郓城的废墟里能翻出一些旧瓦,但远远不够。 买瓦需要钱,或者粮食。 现在郓城的粮食每一石都有用处,养兵、养民、换铁、换盐。 瓦反而不是最急需的物品。 但屋顶不修,下一场雨,粮食就要泡汤。 “先翻旧瓦。” 他想了想,说道:“让流民把废墟里的瓦片都捡出来,能捡多少捡多少,不够的,再想办法。” 许砚之点头记下了。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件事,昨晚搬粮的时候,我发现仓库后面的墙基被雨水泡软了,裂了一道缝。” 林奕闻言,眉头皱了起来,问道:“多大的缝?” “能伸进一只手。” 林奕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干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饼屑,站起来,说道:“去看看。” 仓库后面的裂缝确实不小。 雨水顺着墙根渗下去,把夯土泡成了泥浆,墙基下沉,墙体裂开了一道从上到下的缝。 此时,阳光出现,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仓库里面的地上。 这道缝,不但漏雨,还容易招贼。 “要重修。”林奕说道:“不是补,是拆了重建,用砖。” 许砚之张了张嘴,想说砖从哪里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学会了不问。 林奕既然说用砖,就一定有砖。 林奕当天夜里就调出了系统的兑换界面。 砖不在兑换列表里,但林奕找到了一样东西,石灰。 粮五石兑石灰一斤,有了石灰,就能烧砖。 郓城周边有黏土,有燃料,有人力,缺的只是会烧砖的人。 第二天,林奕让许砚之在流民里找会烧砖的工匠。 登记册翻了整整一个上午,找到一个。 此人姓陶,兖州人,原本是砖窑的烧工。 兖州城破后流落至此,登记的时候说自己会烧窑,许砚之当时没太在意,随手写在了备注里。 陶师傅被带到林奕面前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脸色发白,手都在抖。 “见过大人。” 林奕摆摆手,让他坐下,还给他倒了一碗水,目光看向他问道:“陶师傅,烧一万块砖,要多久?” 陶师傅端着一碗水,还没有喝,就被问得愣住了。 他看着林奕,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在开玩笑,确认不是之后,他把碗放下,认真想了想。 “要看窑的大小,一孔小窑,一次能烧三千块砖,从建窑到出砖,大概要一个月。” “建窑要多久?” “人手够的话,十天。” “需要多少人?” “二十个壮劳力。” 林奕点了点头,说道:“人我给你,砖窑建起来之后,你就是郓城的砖作头,每月工钱,按护卫队的标准发放。” 陶师傅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从兖(yǎn)州逃出来之后,一路上给人打零工换饭吃,饥一顿饱一顿,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没想到在郓城,他不但有粥喝,还能重操旧业,还能拿工钱。 林奕问道:“干不干?” “干!” 陶师傅站起来,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砖窑的选址定在城东南的土岗下,那里有一片黏土地,土质适合烧砖,离城不远,取土方便,运输也方便。 陶师傅带人挖了第一锹土的那天,林奕也去了现场,他站在土岗上,看着下面二十个青壮挥汗如雨地挖土,和泥,制坯。 制砖坯是个苦活,黏土挖出来,要加水反复踩踏,踩到土质细腻均匀,然后填入木模,压实刮平,脱模晾晒。 每一步都要力气,每一步都要耐心。 陶师傅赤着脚在泥浆里踩,一边踩一边教那些没干过的人,怎么踩土,怎么翻模,怎么码坯。 他的嗓子很快就喊哑了,但声音一直没停。 林奕看了半个时辰,脱了鞋,卷起裤腿,走下泥坑。 陶师傅吓了一跳,说道:“主公,这活太脏了……” 林奕没说话,踩进了泥浆里,黏土冰凉,从脚趾缝里挤上来。 他学着陶师傅的样子,一脚一脚地踩,周围的人看见他也下来踩了,没有人再站着,二十多双脚踩在泥浆里,发出沉闷的吧唧声。 许砚之站在土岗上,看着泥坑里那个和流民一起踩泥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本随身携带的册子,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下一行字:“主公今日,赤足踩泥。”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记这一笔。 也许只是觉得,这件事值得记下来。 砖坯晾晒需要好天气。 天公作美,接下来一连几天都是大太阳。 砖坯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白,一排一排码在土岗下,像一队一队整齐的士兵。 陶师傅每天都要去翻一遍,让每一面都晒透。 他晒黑了很多,瘦了很多,但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两天后,砖窑点火了。 第一窑砖坯入窑的时候,城里大部分人都来观看。 流民们放下手里的活计,或从城墙上下来,或从废墟里出来,或从粥锅旁站起来,聚集在城东南,围在土岗下,看着陶师傅把最后一块封窑砖砌上去。 窑口冒出第一缕青烟的时候,有人欢呼起来。 林奕没有欢呼,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缕青烟升上天空。 青烟在夕阳下被染成了淡金色,像一根柱子,把天和地连在了一起。 这是郓城的第一座砖窑,烧出来的砖,会砌成县仓的新墙,会修上城墙的豁口,会铺进城里的土路。 这座城,正在从泥里站起来。 他转身走回城里,路过铁匠铺的时候,锤声还在响,老秦已经连续干了十几天,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出奇地好。 他打出了第二批刀,十五把,加上之前用盗匪缴获的锈刀修复的几把,护卫队现在有了将近二十把真正的铁刀。 萧铁牛把刀发下去的那天,领到刀的人,手都在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赵大、周顺、孙哑巴也是第一批领到刀的人。 周顺把刀抽出来,刀刃在阳光下闪着青灰色的光。 他盯着那把刀看了很久,然后抬头对萧铁牛说了一句话:“队长,我想多练半个时辰。” 萧铁牛看着他,笑了笑道:“行。” 从那天起,周顺每天多练半个时辰,自我约束很强,追求变强的心也强。 他拿着那把刀,劈、砍、刺、格,一遍一遍地练,手掌磨破了,缠上布条继续练,布条被血浸透了,换一条继续,他不多说话,只是练。 这家伙是个狠人。 萧铁牛有时候站在远处看他,想起小时候,他父亲死后,他也是这样埋头苦练。 不是为了变强,是因为只有练到筋疲力尽,夜里才能睡着。 第一批砖出窑的那天,林奕又去现场观看了。 陶师傅亲手打开窑门,热浪扑面而来。 等窑内温度降下来,他钻进窑里,抱出几块砖。 砖是青灰色的,敲起来当当作响,那声音,很好听。 陶师傅抱着那几块砖,眼泪就下来了。 他烧了大半辈子砖,从来没有哪一窑砖,让他哭过。 “主公。” 他把一块砖递给林奕,声音哽咽,激动说道:“这是郓城的砖。” 第十六章 护城河边的女子! 林奕接过砖,掂了掂,沉甸甸的。 他让人把这块砖砌在县仓新墙的第一层,砌砖的是陶师傅自己,那天,他把砖放在砂浆上,用手按了按,然后用瓦刀轻轻敲平。 县仓的新墙,从这块砖开始。 护卫队也在这一天正式扩编。 萧铁牛从流民中又挑了十六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青壮,手脚利索,眼神正。 加上原来的六十四人,护卫队如今共计八十个人,包括萧铁牛四名队长在内。 如此一来,萧铁牛,赵大,周顺,孙哑巴(名叫孙正),每人带一队,每队十九名队员。 萧铁牛汇报的时候说道:“这些人,一个月后就能拉出去打小仗。” 林奕问他:“打什么小仗?” 萧铁牛想了想,说道:“打盗匪,够用了。” 林奕点了点头。 这一日,他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操练的队伍。 八十个人,不到二十把铁刀,其余人还拿着削尖的木棍。 竹片编的护胸绑在身上,跑起来哗啦哗啦响。 木箭射出去,歪歪扭扭,能上靶的不多。 但这支队伍在成长中。 每天都有流民涌入,每天都有青壮被挑进护卫队,刚开始是后备队员。 萧铁牛请示林奕后,尝试采用末位淘汰制度,训练中能力和表现长期处于后面位置,淘汰出正式护卫队,进入第二梯度的后备队员阵营里。 铁匠铺的炉火日夜不熄,砖窑的青烟也从早到晚不散。 城墙上的豁口一块砖一块砖地补上,县仓的裂缝一锹土一锹土地填实。 这座城,在废墟上一点一点地塑造起来。 林奕站在城墙上,看着夜色里铁匠铺的炉火,心中想着:“砖窑出砖了,护卫队扩至八十人,铁刀锻造了二十把,萧铁牛说一月后可战,可战与否不在刀,在心,郓城之心,已初成。” 他转身走下城墙。 窗外,铁匠铺的锤声还在响,叮叮当当,敲进每个郓城人的心中。 …… 砖窑烧到第三窑的时候,这一日清早,几个流民去护城河挑水,看见一个女人趴在河岸边的草丛里,衣衫破损,气息奄奄。 他们把人抬上来,送到了王氏庄子门口。 女子被放在庄子门口的草席上。 许砚之恰好在庄子里,听见护卫队员报告,迅速走出来,蹲在旁边查看起来。 他翻开了女子的眼皮,又探了探她的脉搏,站起来对一名护卫说道:“去弄些食物过来,另外,让张郎中过来一趟。” 那名护卫应声而去。 这时,林奕闻讯赶过来。 许砚之将检查结果说出来:“主公,这个女子还活着,身上有伤,但不致命,主要是饿和累所致,我让人准备食物和请张郎中过来再检查一下。” 林奕低头看着草席上的人。 女子大约二十出头,瓜子脸,睫毛很长,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 额头上有一道擦伤,已经结了痂,手上全是血口子,指甲断了好几个,脚上的鞋也跑丢了,脚底板磨得血肉模糊,泥土和血混在一起,结成黑红色的硬壳。 看衣裳,不像是普通流民。 衣料是绸的,虽然破了好几处,也沾满了泥,但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还绣着暗纹。 “抬到厢房去。” 林奕说道:“给她弄点热粥,等她醒了再说。” 两个妇人过来,把女子抬进了庄子东边的厢房。 女子昏睡了一整天。 傍晚的时候,一个妇人端着一碗粥走进厢房,发现女子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带着刚醒过来的迷茫和惊惶。 妇人把粥碗放在床边的矮凳上,退后几步,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碗空了,女子把粥被喝得干干净净。 但她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第二天,她又睡了一整天。 偶尔醒来,也是睁着眼睛看屋顶,不哭,不闹,不说话。 喂她粥,她也喝。 问她话,她却不答。 林奕来看过两次,第二次来的时候,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沉默的女子。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女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林奕没有追问,平静说道:“不想说就不说,先把伤养好,养好了,想走,我给你盘缠,想留,郓城有你一口饭吃。” 他转身走了。 第三夜,女子主动来找林奕。 那是深夜,林奕正在正房里看许砚之刚送来的流民册,一千二百三十七人,粮食消耗日增。 他看得入神,没听见门外的脚步声,直到一个影子投在桌面上,他才抬起头。 女子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屋里坑坑洼洼的地面上。 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露出整张脸,瓜子脸,眉毛细长,眼睛很黑。 她的眼神和前两天不一样了,刚来时是空洞茫然。 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了东西,很沉,很重,但多了一丝朝气。 林奕放下册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女子走进屋里,在他面前站定。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积攒力气,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叫苏夜月。” 林奕没有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青州人,我家是做布匹生意的,苏记布庄,在青州城里开了四十年。”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上个月,我爹带着一队货去郓州,我跟着,走到半路遇到了乱兵,不是契丹人,是后晋的溃兵,他们打了败仗,散了一路,见人就抢,见货就夺。”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林奕看见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护卫拼死挡着,让我和我爹先跑,我爹跑得慢,被追上了,我亲眼看见……他们砍倒了他。”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但她很快就把那道裂缝补上了,欲哭又止。 “我跑,不停地跑,护卫从后面追上来,拉着我钻进路边的庄稼地里,我们跑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护卫说他要回去看看,他让我躲在庄稼地里,不要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的伤已经结了痂,疤痕还很新。 “他没有再回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我在庄稼地里躲了两天,不敢出来,不敢生火,不敢出声,渴了就喝沟里的水,饿了就嚼生麦穗。” 她抬起头,看着林奕,说道:“第三天,我顺着官道往南走,走了不知道多久,走到了这里。” 林奕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没有泪,眼泪流干了之后,只剩下恨和冷。 “你说你是青州苏记布庄的女儿。”林奕问道:“有什么能证明?” 苏夜月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这是一块青白色的玉佩,雕着一株兰草,玉佩的一角缺了,断面很新。 “这是我家传的玉佩,我爹随身带了二十年。”她的手指在玉佩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说道:“我跑的时候,从他身上拽下来的。” 林奕拿起玉佩,看了看,又放下。 “你想怎么样?” 苏夜月看着他,认真道:“你救了我的命,我这条命,从今天起是你的,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让我跟着你。” 林奕微微皱了一下眉,问道:“跟着我做什么?” “你这里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 苏夜月语气坚定,直视着林奕说道:“我爹教过我如何看人和识人,来你这里的流民,谁是真心投靠,谁是别有用心,我能看出来,你身边需要一个眼睛毒的人。” 林奕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还会什么?” “记账,算账,青州苏记的账,我十二岁就开始帮着我爹看了。” 她语气顿了顿,继续道:“但我最擅长的,是察言观色,来店里的客人,什么路数,什么底细,是真买货还是来踩点,我都能看出来。” 林奕听了,寻思着,若真的有这样的能力,绝对能帮到他。 他靠在椅背上,仔细打量着她。 一个商贾之家的女儿,经历过家破人亡,一个人在庄稼地里躲了两天,走了不知道多少路,来到这座废墟一样的城。 她不要粥,不要容身之处,她要的是跟着他。 “你跟着我,能做什么?”林奕问道。 “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你见什么人,我在旁边看着。”苏夜月说道:“你不需要我能打,能打的人你有的是,你需要的是一个不会害你的人,和一个能帮你看出谁想害你的人。” 林奕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萧铁牛的护卫队,能打能杀。 他想起钱七的内卫,能跑能盯。 但他身边确实缺一个人,一个能替他看人的人。 来郓城的人越来越多,许砚之登记造册,钱七暗中盯梢,但这些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 他需要一个时刻在身边眼睛毒辣的人。 “你不会武力。”林奕说道。 “不会。” “遇到危险,你跑都跑不掉。” 苏夜月看着他,说道:“在青州的时候,我爹遇到过一次劫道的,护卫们冲上去打,我拉着我爹从后门跑了。” 她顿了顿语气,又说道:“跑,不丢人,死了才丢人。” 林奕嘴角抽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笑。 “好,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名义上是贴身护卫,别人问起来,你就这么说,实际上,你帮我看人。” 他站起身,从墙角的木箱里翻出一把短匕。 那是他从盗匪身上缴获的第一件兵器,刀刃上有几道豁口,但还算锋利。 他把匕首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防身用的,遇到跑不掉的时候,至少有个东西挡一下。” 苏夜月低头看着那把匕首,刀刃在油灯下闪着暗沉的光,她伸手握住刀柄,握得很紧,那是一种能让心里踏实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 林奕说道:“你说你是青州苏记布庄的女儿,我会让人去查,如果查出来你说的不是真话……” “你不会查到的。”苏夜月打断了他,说道:“因为我说的都是真话。” 林奕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苏夜月把匕首别在腰间,站直了身体。 “明天开始,我跟着你。” “明天开始。”林奕点了点头。 苏夜月转身走出正房,夜色下的她,在院子里拉长了身影,步履沉稳,腰背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