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侠易小柔》 第1章 春分刀影 刀起。 鱼鳞在空中连成一道银线,精准落进三步外的木桶。鳃壳随后飞出,叠在桶沿,整整齐齐七对。 “三斤二两。”易小柔甩了甩刀上的水,用荷叶裹好鳜鱼,“去鳞留全鳃,三十文。” 客人递过铜钱,手指粗短,虎口有茧。 她没抬眼,接钱,入匣,擦手。动作连贯,像重复了三千遍。 “柔丫头。” 隔壁摊的张屠户凑过来,手里剁骨刀停在半空,压低声音:“刚才那客人,腰间令牌露了角。” “看见了。”易小柔洗刀。 “六扇门的铜牌。”张屠户朝街口努嘴,“青衫那个,走了不到二十步,回头看了你三眼。” “张叔。”她把刀挂回木架,“今天鳜鱼肥,还剩一条,你拿回去给婶子炖汤。” “又去听书?”张屠户接过鱼,在围裙上擦擦手,“龙门客栈那瞎子,晌午开讲《剑阁秘闻》。” “不。”易小柔解下油污的围裙,浸进水盆,“去还债。” 水晕开,浑浊扩散。 张屠户的手顿了顿,剁骨刀轻轻落在砧板上。“十年了。” “嗯。”她拧干围裙,挂好,“今天到期。” “漕帮的债……”张屠户欲言又止。 “七十二条命。”易小柔从钱匣底层摸出一枚铜钥匙,锁了鱼柜,“利滚利,该还了。” 她弯腰从摊下取出个布包,长条状,裹得严实。背在肩上,不沉。 “带刀去?”张屠户问。 “杀鱼刀。”她拍了拍布包,“也是刀。” 转身走。鱼市的腥气黏在身后,像甩不掉的影子。 穿过第三街,拐进巷子。青石板湿滑,晨雾未散尽。龙门客栈的旗幌在远处飘,破了个洞。 客栈二楼,临窗雅座。 桌上摆着七十二条竹筹,每根三寸长,刻着名字。有些名字被摩挲得发亮,有些还带着毛刺。 雷震天坐在竹筹后面,喝茶。茶是明前龙井,他喝得粗,像灌凉水。 易小柔上楼时,他刚好喝完第三杯。 “坐。” 她坐下。布包横在膝上。 “十年不见,长开了。”雷震天推过一杯茶,“你爹死时,你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个桌沿的高度。 “雷堂主。”易小柔没碰茶杯,“直接说。” 雷震天笑了,脸上的疤跟着抽动。他从竹筹里拈起一根,推到易小柔面前。 “你爹易水寒,十年前杀我漕帮扬州分舵主赵四海。按当年规矩,一条命抵三百两。” “我没钱。” “利滚利。”雷震天又推过第二根竹筹,“十年,翻三倍。现折一千两。” “还是没钱。” “有规矩。”雷震天手指敲了敲桌面,“漕帮的债,三种还法。一,现银结清。二,卖身漕帮十年。三……” 他顿住,倒第四杯茶。楼下传来瞎子的说书声,沙哑断续:“……剑阁那秘宝,实是前朝玉玺,得之可号令江湖隐宗……” “三是什么?”易小柔问。 雷震天放下茶壶,抬起眼。那双眼睛像浸过水的石头,又冷又沉。 “帮我取件东西。”他说,“三个月后,长风镖局有趟镖过扬州。镖车里有个紫檀匣,一尺见方,雕着云纹。你把匣子带来,七十二条命,一笔勾销。” “镖头是谁?” “燕北归。” 名字落地,瞎子正好说到“玉玺”二字。楼下有茶客拍桌叫好。 易小柔的手指在布包上轻轻摩挲。“当世三大剑客之一,出镖必见血。我拿不到。” “你能。”雷震天从怀里摸出张纸,展开。是幅画像,画着个青衫人,腰间佩剑。“燕北归有个习惯——只吃现杀的活鱼。每次押镖途经大城,必亲自去鱼市挑鱼贩,现杀现烹。” 他把画像转向易小柔。 “三天后,长风镖局入扬州。燕北归会来鱼市。他挑中谁,谁就有机会接近镖车。” “鱼市有十七个摊。”易小柔说。 “你有杀鱼刀。”雷震天盯着她膝上的布包,“整个扬州,没人比你刀快。燕北归是行家,他看得出来。” “就算我接近他,怎么拿匣子?镖车日夜有人看守,燕北归亲自押镖。” “那是你的事。”雷震天收起画像,“三种还法,你选。现银,卖身,或者拿匣子。” “我选四。” “没有四。” “有。”易小柔抬起眼,“你告诉我,我爹为什么杀赵四海。” 茶凉了。雷震天的手指停在杯沿,没动。 瞎子开始唱曲,咿咿呀呀,听不清词。 “江湖恩怨。”雷震天说。 “什么恩怨?” “陈年旧事。” “多旧?” “旧到不该问。”雷震天起身,竹筹扫进布袋,哗啦作响,“三天。三天后燕北归来鱼市。你若不被他挑中,我就默认你选第二种——卖身漕帮十年。刑堂缺个洗刀人,你合适。” 他走到楼梯口,回头。 “对了,你娘在西街布庄养病,我派了三个兄弟照看。一个爱吃,窗边那桌花生壳堆了半尺高。两个爱下棋,楼梯口那盘棋,三天没动过了。” 脚步声下楼,渐远。 易小柔坐着没动。茶凉透了,她端起,喝完。苦。 瞎子还在唱。 她下楼时,说书正好到尾声。 “……玉玺出,江湖乱。剑阁闭,十年血。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茶客散场,她逆着人流往外走。门口撞见个熟客,早上来买过鲫鱼。 “柔姑娘,收摊这么早?” “嗯,有事。” “明日可有鲈鱼?” “有。” “留一条,要大的。” “好。” 走出客栈,日头高了。雾散尽,青石板反着光。 她没回鱼市,往西街走。布庄二楼,临街那扇窗开着,窗台上真有一堆花生壳。风吹过,壳子簌簌响。 楼梯口摆着棋盘,残局。黑白子胶着,真像三天没动过。 她站了会儿,转身离开。 穿过两条巷,到了河边。柳树刚抽芽,水是浑的。她蹲下,洗手。洗了三遍,指甲缝里还有鱼腥。 布包浸了水,沉甸甸的。她解开,取出刀。杀鱼刀,一尺二寸,刀刃薄,泛着青光。刀柄缠的麻绳旧了,有血渍,洗不掉。 那是鱼血。至少她一直以为是。 身后有脚步声。 “姑娘。” 她没回头,继续洗刀。 “这刀不错。”来人说,“但太薄,杀鱼尚可,杀人会卷刃。” 水波晃,映出来人倒影。青衫,佩剑,腰间悬着酒葫芦。 燕北归。 易小柔甩了甩刀上的水,站起身,转过来。 “客官买鱼?收摊了。” “不买鱼。”燕北归看着她手里的刀,“买人。” “什么人?” “会用刀的人。”燕北归解下酒葫芦,灌了一口,“三天后,长风镖局在鱼市挑个鱼贩,随镖队走三天,专司烹鱼。工钱十两,管吃住。” “鱼市有十七个摊。” “我只要最好的。”燕北归递过一块碎银,“定金。三天后辰时,鱼市见。带着你的刀,和三条活鳜鱼。” “若我没被挑中?” “定金不用退。”燕北归笑了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对了,鳜鱼要三斤以上,去鳞留全鳃。你懂的。” 他走了。 易小柔握紧碎银,棱角硌手。她低头看刀,水里自己的影子晃得模糊。 远处传来打更声。午时了。 她把刀裹好,背起布包,往鱼市回。路过张屠户摊子时,他正在收摊。 “见了?”张屠户问。 “见了。” “怎么说?” “三天后,辰时,带刀和三条活鳜鱼。” 张屠户点点头,把最后一块肉挂上钩子。“雷震天那边……” “选了第三种。”易小柔说,“拿匣子,抵债。” “匣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她走过摊子,又回头,“张叔。” “嗯?” “窗边花生壳,真是你那三个兄弟吃的?” 张屠户的手顿了顿,肉钩子晃了晃。 “你知道了?” “猜的。”易小柔说,“漕帮的人,不会在盯梢时吃那么多花生。太显眼。只有想让我知道他们在盯梢的人,才会这么干。” 她看着张屠户。 “你到底是哪边的?” 张屠户沉默了一会儿,从案板下摸出个油纸包,递过来。 “你娘最爱吃的桂花糕。西街老王家买的,还热。” 易小柔接过,纸包温的。 “三天后小心。”张屠户低头擦案板,“燕北归的鱼,不好做。” “我知道。” 她往家走。家在鱼市后巷,一间屋,带个小院。推门,桂花香。院里那棵老桂树,是她娘种的。 屋里没人。桌上压着张纸条,字迹娟秀: “小柔,娘去城外上香,三日方回。勿念。柜里有新做的衣裳,记得试。” 她把桂花糕放在桌上,布包搁在床头。开柜,取出衣裳。藕色襦裙,是她喜欢的料子。 换上,合身。铜镜里人影模糊,像另一个人。 窗外传来猫叫。野猫跳上墙头,盯着她看。 她从油纸包里掰了块桂花糕,扔过去。猫嗅了嗅,叼走了。 布包里,刀忽然滑出来半截。刀身映着窗外的天,阴阴沉沉,像要下雨。 她收刀入鞘,系紧布包。 三天。 还有三天。 瞎子说书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剑阁闭,十年血。” 她摸了摸刀柄上的旧血渍。 这次,会不会是鱼血。 第2章 七十二条命 梆子响了三声。 三更天。 易小柔坐在屋里,没点灯。刀横在膝上,布包摊开。里面除了刀,还有七十二条竹筹的拓印——下午从龙门客栈回来前,她用手指蘸茶,在空白的账本上按下了每根竹筹的形状。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拓印的轮廓模糊。但名字还能辨。 赵四海。王猛。孙三刀。李魁…… 每根竹筹一条命。每一条命,都是她爹易水寒欠漕帮的。 可易水寒死的时候,她八岁。只记得爹总是很晚回家,身上带着酒气,有时还有血腥味。娘从不问,只默默打水给他擦洗。 最后一次见爹,是春分前一天。爹蹲在院里磨刀,磨了很久。然后抱了抱她,说:“小柔,如果爹回不来,你要照顾好娘。” 她问:“爹要去哪?” 爹说:“去还债。” 第二天爹没回来。第三天,漕帮的人抬着尸体上门,扔下七十二条竹筹。雷震天站在门口,对哭晕过去的娘说:“易水寒欠的,妻女还。十年为期。” 那年她八岁,开始学杀鱼。因为杀鱼的工钱,比绣花多三文。 窗外猫又叫了。 易小柔收好拓印,起身。布包重新裹紧,刀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推门,没点灯,顺着墙根走。 西街布庄的灯还亮着。 二楼窗边,那堆花生壳还在。窗后有人影,在打哈欠。楼梯口的棋盘边,两个黑影对坐,一动不动,像真的在下棋。 但易小柔知道,下棋的人不会三更不睡。除非是守夜。 她绕到布庄后巷。墙根有棵老槐树,枝桠伸到二楼窗沿。小时候爹带她来过,说这树好爬。 布包背好,手攀上树干。树皮粗粝,带着夜露的湿。她爬得很慢,没出声。到二楼窗下,停住。 窗里有人说话。 “……三天,盯紧点。雷爷说了,这丫头要是敢耍花样,直接……”声音压低,后面听不清。 “她娘呢?” “屋里睡着。药下足了,能睡到后天。” “那丫头精得很,今天好像起疑了。” “起疑又怎样?一个杀鱼的,还能翻出天去?” 沉默。然后有倒水的声音。 易小柔的手指抠进树皮。药。下药。难怪娘最近总是昏睡。 窗里人又说话:“对了,张屠户那边……” “自己人。雷爷布的暗桩,十年了。” “啧啧,藏得够深。” “不然怎么叫暗桩。睡吧,我守上半夜。” 灯灭了。 易小柔在树上又停了一炷香时间,才慢慢退下来。落地时脚有点软,扶了下墙。 巷子黑,没光。她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 张屠户。暗桩。十年。 难怪他知道六扇门的人腰牌露了角。难怪他总在关键时“提醒”。难怪桂花糕还热——他一直在附近。 她慢慢往回走。到鱼市时,天边泛白了。摊贩们开始出摊,搬案板,摆木盆,水花哗啦。 张屠户的摊子已经支起来,肉挂了一排。他正在磨刀,磨石滋啦滋啦响。 “柔丫头,这么早?”他抬头,笑。 “睡不着。”易小柔走到自己摊前,开锁,搬鱼盆。 “想你娘了?” “嗯。”她舀水倒进盆,活鱼扑腾,“张叔,你认识我爹吗?” 磨刀声停了停。 “认识。”张屠户又磨起来,“你爹当年可是个人物。一把刀,一条船,运河上下谁不知道易水寒?” “他为什么杀赵四海?” 滋啦——滋啦—— “江湖恩怨。”张屠户说,“陈年旧事,提它干啥。” “什么恩怨?” “说了你也不懂。” “说说看。” 张屠户放下磨石,擦了擦手。“赵四海扣了你爹的货船,船上三十个兄弟,全沉了运河。你爹去讨说法,赵四海不给,还打断你爹一条腿。你爹养好伤,夜里摸进漕帮分舵,一刀毙命。” “一刀?” “就一刀。”张屠户比划了一下,“从这儿进,这儿出。赵四海连声都没出。” “然后呢?” “然后漕帮就发了追杀令。你爹躲了半年,最后还是没躲过。”张屠户叹气,“江湖事,江湖了。你爹是条汉子,就是太刚。” 易小柔把鱼捞出来,按在砧板上。刀起,去鳞。 “那另外七十一条命呢?” “赵四海的兄弟,报仇的。”张屠户又开始磨刀,“你爹杀了赵四海,他们就杀你爹的兄弟。你爹再杀回去。杀来杀去,就七十二条了。” “可我爹死的时候,身上只有三处伤。”易小柔说,“一处心口,两处后背。仵作验的,我偷看过卷宗。” 滋啦——滋啦—— “那我不知道。”张屠户低头磨刀,“兴许是乱战,记不清了。” “七十二条人命,乱战?”易小柔甩掉鱼鳞,“张叔,你当时在场吗?” 磨刀声彻底停了。 张屠户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常年握刀的手,指节粗大,青筋虬结。 “不在。”他说,“我听说。” “听谁说的?” “柔丫头。”张屠户放下刀,走过来,隔着两个摊子,“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爹已经死了,你娘还病着。安安稳稳杀你的鱼,嫁个人,过日子。江湖这浑水,蹚不得。” “雷震天给我选了条路。”易小柔剖开鱼腹,掏出内脏,“蹚不蹚,由不得我。” “你可以选卖身漕帮。十年,洗洗刀,做做饭,也就过去了。” “然后呢?十年后呢?” “十年后……”张屠户顿了顿,“兴许雷爷就忘了这债。” “忘不了。”易小柔把鱼扔进清水盆,水溅出来,“七十二条命,他忘不了。我也忘不了。” 她洗手,擦刀,挂好。转身看着张屠户。 “张叔,我娘吃的药,是你买的吗?” 张屠户的眼神闪了一下。 “是。”他说,“你娘身子弱,我托人从京城带的方子。” “什么方子?” “安神的。” “安到整日昏睡?” “病重,得养。” 易小柔点点头,没再问。她从钱匣里数出三十文,走过去,放在张屠户的案板上。 “早上的鳜鱼钱。” “说了送你。” “不用。”她转身回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债多了,睡不着。” 太阳出来了。鱼市渐渐热闹起来。买菜的问价,卖鱼的吆喝,孩子哭,狗叫。 易小柔开始杀第二条鱼。来客人了,是个老主顾,要草鱼,两斤半。 她去鳞,开膛,剔骨。动作麻利,眼睛却看着街口。 辰时一刻,燕北归没来。 辰时三刻,还没来。 巳时,鱼市最闹的时候。一个青衫人影从街口晃进来,腰间佩剑,酒葫芦在晃。 燕北归在鱼市里慢悠悠地走。走过第一个摊,看看。第二个摊,摇摇头。第三个摊,停了一会儿,又走。 他在张屠户摊前停了停。 “猪肉怎么卖?” “肥的十五文,瘦的十八文,排骨二十文。”张屠户赔笑,“客官来点?” “不要肉。”燕北归说,“要鱼。” “鱼在那边。”张屠户指向易小柔的摊。 燕北归走过来。易小柔刚好杀完一条鲤鱼,正擦手。 “客官买鱼?” “看看。”燕北归扫了眼木盆,“鳜鱼有吗?” “有。”她弯腰捞起一条,“三斤出头,活蹦乱跳。” “去鳞留全鳃?” “规矩。” “杀一条我看看。” 刀起。鱼在砧板上蹦。易小柔左手按住鱼头,右手刀光一闪,鳞片飞起,银线般落入桶中。再一刀,剖腹,掏内脏,剔腮。鳃壳完整,连着一丝血肉。 全程不过十个呼吸。 燕北归点点头。“再杀两条。” “都要?” “都要。” 易小柔又捞两条。杀完,用荷叶包好,系上草绳。 “九十文。” 燕北归递过一块碎银,约莫一两。“不用找。三天后辰时,带着你的刀,到城西长风镖局。有人接你。” “工钱十两?” “十两是工钱。这是定金。” “我若不去呢?” “定金不用退。”燕北归提起鱼,“但你最好去。雷震天不是善茬,你娘还在他手里。” 易小柔的手指僵了僵。 “你怎么知道?” “扬州城不大。”燕北归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你爹当年用刀,也喜欢去鳞留全鳃。他说,鳃是鱼的魂,魂在,鱼肉才鲜。” 他走了。 易小柔握着那块碎银,手心出汗。 午时收摊。她没回家,去了西街布庄。楼梯口那两个下棋的不在了,窗边的花生壳也没了。她敲二楼的门。 开门的是个瘦高个,眼睛细长。 “找谁?” “看我娘。” “老板娘睡了。” “我看看就出来。” 瘦高个挡在门口。“雷爷吩咐了,老板娘静养,不见人。” “我娘姓柳,不姓雷。”易小柔说,“让开。” “丫头,别让我难做。” “我不让你难做。”易小柔从怀里摸出那块碎银,塞过去,“我就看一眼,不说话。” 瘦高个掂了掂银子,侧身。“快点儿。” 屋里很暗,药味浓。娘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很轻。易小柔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探了探娘的鼻息。 热的。但很弱。 她轻轻掀开被角,娘的手腕露出来。上面有淤青,像是被攥的。 门突然开了。瘦高个探进头:“好了没?” “马上。”易小柔盖好被子,退出来。 下楼,走出布庄。日头毒,她眯了眯眼。 街对面,张屠户提着个篮子走来。 “柔丫头,给你娘送点粥。”他说。 “我娘睡了。” “睡了也得吃。我熬的,加了红枣。” 易小柔接过篮子。“张叔,我娘的药,还有几副?” “够吃三天。” “三天后呢?” “再抓。”张屠户说,“你放心,药我盯着,不会断。” “药方我能看看吗?” “你看不懂。” “我想看。” 张屠户看了她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张纸。药方,字迹潦草。易小柔扫了一眼,看到“安神”“宁心”几个字,还有一味“朱砂”。 朱砂安神,但久服伤身。 她把方子折好,还回去。 “谢谢张叔。” “客气啥。”张屠户拍拍她肩膀,“你娘会好的。你也好好的,别想太多。” 易小柔提着粥篮往家走。路过药铺时,她进去,把方子给坐堂大夫看。 “大夫,这方子治什么病?” 老大夫扶了扶眼镜,看了半晌。 “安神定惊的。不过朱砂分量不轻,谁吃的?” “我娘。她总昏睡。” “昏睡?”老大夫皱眉,“这方子是治惊悸失眠的,越吃越精神才对。怎么会昏睡?” “会不会是……加别的了?” “那可说不准。”老大夫把方子还她,“药这东西,差一钱,效不同。姑娘,劝你娘少吃为妙。” “多谢。” 易小柔走出药铺。日头偏西,影子拉得很长。 她把粥篮里的粥倒进路边沟,空篮子提回家。推门,屋里还那样。她把篮子放下,从床底拖出个木箱。 开锁。箱子里是爹的遗物。一把断刀,几件旧衣,还有一封信。信是爹死前托人捎回来的,就一行字: “小柔,若有人问剑阁事,说不知道。若有人给你半块玉,摔了它。别沾江湖。爹对不起你和你娘。” 她看了信很久,然后折好,放回箱底。断刀拿出来,擦了擦。刀是从中间断的,断口齐整,像是被更利的刀削断的。 她把断刀和杀鱼刀并排放在一起。一把断,一把钝。 窗外的猫又来了,蹲在墙头看她。 她掰了块干粮扔出去。猫叼走,跳下墙,不见了。 天黑透时,有人敲门。 是张屠户。 “柔丫头,雷爷传话。”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明天午时,龙门客栈,二楼雅座。他等你回话。” “回什么话?” “选哪种还法。”张屠户说,“雷爷说,他耐心不多。” “我选第三种。” “你确定?” “确定。” 张屠户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 “燕北归那趟镖,不好跟。他仇家多,路上不太平。” “我知道。” “知道还去?” “有的选吗?” 张屠户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塞给她。 “金疮药。路上用得着。” 他走了。 易小柔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手里的瓷瓶冰凉。 她走到桌边,点亮油灯。从布包里拿出那七十二条竹筹的拓印,一张张铺开。 赵四海。王猛。孙三刀。李魁…… 每一条命,都是一个名字。每个名字,都是一笔债。 她把拓印收好,压进箱底。然后拿出爹的断刀,在灯下看。 刀身上有字,很浅,刻在靠近刀柄的地方。她以前没注意过。 凑近看,是两个字: 柔·刚。 柔是爹刻的,字迹工整。刚是后补的,刻得深,仓促。 她摸了摸那个“刚”字,指尖发凉。 窗外梆子又响了。 四更天。 第3章 鳜鱼与竹筹 三条鳜鱼在木盆里游,脊背青黑。 易小柔蹲在盆边,看了半柱香时间。然后伸手,捞起最肥的那条。鱼尾甩了她一脸水。 “就你了。”她说。 刀起。鳞落。鳃出。鱼在砧板上最后抽了一下,不动了。 她擦干净手,用荷叶把鱼包好,草绳捆了三道。另外两条也杀了,包好。三包鱼并排放进竹篮,盖上湿布。 日头爬到屋檐。午时快到了。 她背起布包,提起竹篮,锁门。院里的老桂树落了几片叶子,她踩过去,没回头。 鱼市正热闹。张屠户的摊子前排着队,他在剁排骨,刀起刀落,骨头渣子飞溅。看见易小柔,他停了停。 “去龙门客栈?” “嗯。” “小心说话。” “知道。” 她穿过鱼市,拐进巷子。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烫,蒸起淡淡的腥气。快到龙门客栈时,她停了停,从怀里摸出个小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眉眼像娘,嘴唇像爹。头发梳得整齐,衣裳干净,就是个寻常的卖鱼姑娘。 她把镜子收好,深吸口气,走进客栈。 瞎子还没开场,茶客三三两两坐着。小二迎上来。 “姑娘几位?” “有约。二楼雅座,雷爷。” 小二脸色一肃。“这边请。” 楼梯吱呀响。二楼临窗那张桌,雷震天已经在等了。桌上还是那套茶具,但竹筹没摆出来。他正在剥花生,花生壳在桌角堆成小山。 “坐。”他没抬头。 易小柔坐下,竹篮放在脚边。 雷震天剥完最后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嚼。“带了什么?” “鱼。” “什么鱼?” “鳜鱼。三斤二两,三斤四两,三斤半。去鳞留全鳃。” 雷震天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给谁的?” “给你的。” “我不吃鱼。”雷震天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说吧,选哪种。” “第三种。拿匣子,抵债。” “想好了?” “想好了。” 雷震天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张纸,推过来。“长风镖局的路线。三天后从扬州出发,经镇江、常州、无锡,到苏州。全程七天。紫檀匣在第三辆镖车里,外面包着蓝布,用铁链锁在车底暗格。” 易小柔扫了一眼地图。路线标得细,连在哪里打尖、哪里过夜都写了。 “燕北归亲自押第三辆车?” “是。”雷震天说,“所以你得上那辆车。做饭只是个幌子,你得找机会靠近暗格,开锁,取匣。” “钥匙呢?” “没有钥匙。”雷震天从袖子里摸出根铁丝,细如发丝,两头带钩,“用这个。你爹当年教的,你没忘吧?” 易小柔接过铁丝,冰凉。“我爹教过我开锁,但没教过偷东西。” “现在教了。”雷震天又推过一张纸,画着个锁的构造图,“这是暗格的锁,扬州刘铁匠特制的七窍锁。开法在这儿。” 图上标着七个点,按顺序插、挑、转。 “我要是打不开呢?” “那就硬撬。”雷震天说,“但会惊动燕北归。惊动了他,你和你娘,都活不成。” 易小柔折好图纸,和铁丝一起收进怀里。“匣子里是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 “我替你卖命,总得知道卖的是什么。” 雷震天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你爹当年也这么问。我说,不该问的别问。他说,那我不干。后来他还是干了。” “为什么?” “因为没得选。”雷震天倒了杯茶,推过来,“你也没得选。喝茶。” 茶是温的,苦。 易小柔喝了一口,放下。“我娘呢?” “布庄里,好吃好喝伺候着。” “我要见她。” “事成之后。” “现在。” 雷震天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三下。“易丫头,你以为你在跟谁谈条件?” “欠债的。”易小柔说,“但我这条命要是折在路上,你的匣子就没了。让我见娘一面,我安心上路,对你没坏处。” “见了又怎样?” “说几句话。” 雷震天沉默了一会儿,朝楼梯口招了招手。一个瘦高个走上来,正是昨天布庄守门那个。 “带她去。一炷香。” “是。” 易小柔提起竹篮,跟着瘦高个下楼。穿过客栈后门,进了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布庄后门,门虚掩着。 上楼。娘还在睡,脸色比昨天更白。 易小柔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了握娘的手。手腕的淤青淡了些,但还在。 “娘。”她低声说,“我要出趟远门,七天。你在家好好的,按时吃饭,按时喝药。等我回来。” 娘没醒,呼吸很轻。 她从怀里摸出个小荷包,塞进娘枕头底下。里面是这些年攒的碎银,一共十三两七钱。又摸出把铜钥匙,压在荷包下面——那是家里箱子的钥匙,箱底有爹的信。 “我走了。”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娘还是没醒。 下楼,回客栈。雷震天还在剥花生,桌角的壳又高了一截。 “说完了?” “说完了。” “那三条鱼,”雷震天指了指竹篮,“真是给我的?” “是。”易小柔打开篮盖,露出荷叶包。 “我不吃鱼。”雷震天说,“但你既然带了,杀一条我看看。” 易小柔看着他。“鱼已经杀了。” “再杀一遍。” “死鱼怎么杀?” “那就杀活的。”雷震天朝楼下喊,“小二,拿条活鳜鱼上来!” 楼下应了一声。很快,小二端着个木盆上来,盆里一条鳜鱼乱蹦。 雷震天把盆推到易小柔面前。“杀。” 易小柔没动。 “怎么,不会?” “会。”她说,“但鱼市有规矩。活鱼离水,半个时辰内必须杀。这条鱼在盆里养了至少一天,腮丝发暗,眼珠浑浊。杀了也不能吃。” “我要你杀,不是要吃。”雷震天往后一靠,“杀。” 易小柔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进盆。鱼很滑,她抓了两次才抓住,按在桌上。左手压住鱼头,右手从布包里抽出刀。 刀光一闪。鳞没去,鳃没摘,她一刀剁在鱼头上。鱼身剧烈抽搐,然后不动了。 雷震天挑了挑眉。“这杀法,没见过。” “鱼市规矩第三条,”易小柔擦刀,“鱼已离水过久,杀时不断鳃,不取鳞,一刀毙命,免其痛苦。” “谁定的规矩?” “我爹。” 雷震天笑了,笑声很干。“易水寒定的规矩,倒是有趣。”他挥挥手,“把鱼拿下去,喂猫。” 小二端着死鱼下楼了。 “你的刀,比你爹的柔。”雷震天说,“但柔有柔的好。燕北归喜欢刀快的人,也喜欢听话的人。你这七天,既要快,也要听话。” “怎么才算听话?” “他让你做饭,你就做饭。他让你杀鱼,你就杀鱼。他让你离镖车远点,你就离远点——但夜里要找机会靠近。”雷震天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跟张屠户给的那个很像,但更小,“每天晚上,燕北归睡前会喝一碗参汤。你找机会把这个下进去,三滴,够他睡三个时辰。” 易小柔没接。“下药?” “不下药,你怎么开锁?” “我……” “易丫头。”雷震天打断她,“你以为这是小孩过家家?这是漕帮的债,七十二条命。要么你干干净净拿回匣子,要么你和你娘干干净净上路。选一个。” 易小柔接过瓷瓶,握紧。“药性猛吗?” “蒙汗药,不伤身。”雷震天说,“但你记住,燕北归内力深,三滴是极限。多了他会察觉,少了没用。每晚子时下,丑时起效,你有两个时辰开锁取匣。” “知道了。” “还有这个。”雷震天又推过来一块木牌,半个巴掌大,刻着个“漕”字,“进了镖队,你就是漕帮的外围伙计。有人盘问,亮牌子。燕北归认得漕帮的牌,不会多疑。” 易小柔收起木牌。“我什么时候去镖局?” “明天辰时,城西长风镖局后门,找王管事。就说雷爷介绍的,来做三天厨娘。”雷震天顿了顿,“记住,你只是个厨娘。除了杀鱼做饭,别的不会,别的不问。多看,多听,少说。” “嗯。” “去吧。”雷震天摆摆手,“明天别迟到。” 易小柔起身,提起竹篮,走到楼梯口,又停住。 “雷堂主。” “嗯?” “如果我爹当年选了第三种还法,他会去偷这个匣子吗?” 雷震天剥花生的手停了停。花生壳在他指间裂开,露出两颗仁。 “会。”他说,“但他没选。” “为什么?” “因为他选了第四条路。”雷震天把花生仁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死了。” 易小柔没再问,下楼。 客栈大堂,瞎子已经开讲了。今天说的是《剑阁血案》,正讲到七年前那场大火。 “……那火啊,烧了三天三夜。剑阁七十二道机关,全毁在火里。进去的人,活着出来的不到十个。易水寒就是其中一个……” 易小柔脚步顿了顿,没停,走出客栈。 日头正烈,街上人少。她提着竹篮往家走,路过鱼市时,张屠户的摊子已经收了一半。 “回来了?”张屠户在擦案板。 “嗯。” “谈妥了?” “妥了。” 张屠户点点头,继续擦。案板上的血渍渗进木纹,擦不干净。 “柔丫头。” “嗯?” “路上小心。”张屠户说,“燕北归的鱼,不好做。雷震天的债,不好还。” “知道。” 她走过摊子,听见张屠户在身后低声说:“你爹当年,也说过这话。” 她没回头。 到家,开锁,进门。竹篮放在桌上,三条死鱼在荷叶里。她打开,看了看,又包好,拎到后院,挖个坑埋了。 土盖上的时候,她想起爹的话:鱼有鱼魂,埋土归水。 埋完鱼,她洗手,回屋。从床底拖出木箱,开锁,拿出爹的断刀。又拿出自己的杀鱼刀,并排放在桌上。 两把刀,一把断,一把钝。 她从怀里掏出雷震天给的铁丝和图纸,摊开。图纸上的七窍锁,结构复杂。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铁丝,对着虚空比划。 插、挑、转、勾、顶、拉、开。 练了七遍。第七遍时,手稳了。 她把图纸折好,和铁丝一起收进贴身荷包。然后开始收拾行囊。两套换洗衣裳,一双布鞋,金疮药,蒙汗药,漕帮木牌,还有爹的断刀——用布裹了,塞在包袱最底层。 收拾完,天快黑了。她生火做饭,煮了粥,炒了青菜。一个人吃,吃得慢。 吃到一半,有人敲门。 是隔壁的刘婶,端着一碗红烧肉。 “柔丫头,听说你要出远门?” “嗯,去趟苏州,七八天。” “一个姑娘家,路上小心。”刘婶把肉碗放下,“这肉你带着,路上吃。” “谢谢婶子。” “客气啥。”刘婶看看屋里,“你娘呢?” “在布庄养病。” “唉,你娘那身子……你也别太累,早点回来。” “嗯。” 送走刘婶,易小柔关上门。红烧肉还冒着热气,她夹了一块,吃了。肉炖得烂,入味。 吃完,洗碗,擦桌。天完全黑了,她点起油灯,坐在灯下,拿出那七十二条竹筹的拓印,又看了一遍。 赵四海。王猛。孙三刀。李魁…… 看到第七十二个名字时,她愣了愣。 那名字刻得浅,墨拓得模糊,但还能辨出三个字:易水寒。 她爹的名字,也在竹筹上。 雷震天没说。张屠户也没说。七十二条命里,有一条是她爹自己的。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拓印,放进怀里,贴着心口。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灯花爆开。 她吹灭灯,上床睡觉。没脱衣裳,包袱放在枕边,刀在手里。 窗外有猫叫,有更声,有风声。 她闭着眼,数着。 一条命,两条命,三条命…… 数到第七十二条时,天亮了。 第4章 龙门客栈 门被推开时,瞎子正说到“易水寒杀出重围,浑身是血,手里死死攥着个东西……” 易小柔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包袱。堂里的茶客都看过来,瞎子停了停,眼窝朝她的方向“望”了望,又继续说:“……那东西,据说是半块玉。” 她没往里走,就站在门口。等。 雷震天从二楼下来,手里端着个紫砂壶,边走边喝。“来了?” “来了。” “楼上说。” 她跟着上楼。还是临窗那张桌,但桌上多了个人——张屠户。他正用一把小刀削梨,梨皮连成一条,垂到桌沿。 “张叔也在。”易小柔说。 “嗯。”张屠户削完最后一刀,梨皮断了。他把梨切成三瓣,推过一瓣给易小柔,“吃。” “不饿。” “那就说事。”雷震天坐下,把紫砂壶搁在桌上,“明天辰时,镖局后门。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易小柔从怀里掏出那张竹筹拓印,展开,推到雷震天面前。手指点在最下面那个名字上。“这个,怎么回事?” 易水寒。 雷震天看了一眼,没说话。张屠户削梨的手停了。 “七十二条命,”易小柔说,“我爹欠漕帮七十二条命。为什么他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面?” 雷震天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茶水顺着壶嘴往下滴,在桌上聚成一小摊。 “因为你爹的命,也是命。”他说。 “谁杀的?” “你说呢?” “我问你。” 雷震天放下壶,用袖子擦掉桌上的水渍。“江湖规矩,杀人偿命。你爹杀了赵四海,漕帮要他的命。天经地义。” “所以是漕帮杀的?” “是。” “谁动的手?” “我。”雷震天说,“我亲手砍了三刀。一刀心口,两刀后背。跟仵作验的一样。” 易小柔的手指在桌下攥紧,指甲抠进掌心。“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瞒不住。”雷震天看着她,“你迟早会知道。与其让你从别人那儿听说,不如我告诉你。” “然后呢?” “然后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雷震天说,“拿匣子,抵债。债清了,你娘的药我停,你回鱼市杀你的鱼。两不相欠。” “杀父之仇,怎么两不相欠?” “那就再加一条。”雷震天往后一靠,“等你拿了匣子回来,我给你个机会。刀给你,我站着不动,让你砍三刀。砍死,我认。砍不死,债清,仇也清。” 张屠户手里的梨“啪”地掉在桌上,滚到易小柔手边。 “雷爷……” “闭嘴。”雷震天说,“这是我跟易家的事。” 易小柔盯着雷震天,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那瓣梨,咬了一口。梨很甜,汁水多。 “我爹临死前,说了什么?” “他说……”雷震天想了想,“‘告诉小柔,别沾江湖。’” “就这句?” “就这句。” “你没话带给我娘?” “有。”雷震天说,“‘对不起。’” 易小柔吃完梨,把核放在桌上。“我娘知道是你杀的吗?” “知道。” “她没报仇?” “她报不了。”雷震天说,“她有病,身子弱。我答应你爹,保她母女十年平安。药我供着,布庄我租着,三个兄弟我看着。十年,一天没少。” “所以今天是最后一天。” “是。”雷震天说,“今天之后,债归债,仇归仇。你选了路,就走到底。” 楼下瞎子的声音又飘上来,这回说的是“那半块玉,后来去了哪儿……” 易小柔站起身。“明天辰时,我会去。” “包袱里是什么?”雷震天看了一眼她脚边的包袱。 “换洗衣裳,刀,药。” “刀给我看看。” 易小柔从包袱里抽出杀鱼刀,递过去。雷震天接过,掂了掂,又用手指弹了弹刀身。 “太薄。”他说,“杀鱼行,杀人不行。” “我只杀鱼。” “最好是这样。”雷震天还刀,“去吧。今晚好好睡,明天开始,没踏实觉了。” 易小柔收刀入包袱,转身下楼。走到楼梯一半,听见雷震天在后面说:“易丫头。” 她停住,没回头。 “你爹是个汉子。”雷震天说,“别给他丢人。” 她没应,继续往下走。 大堂里,瞎子还在说。茶客听得入神,没人注意她。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瞎子面前的破碗里放了十个铜钱。 瞎子停住,眼窝“看”向她。 “姑娘想问什么?” “易水寒死的时候,手里攥的到底是什么?” 瞎子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半块玉。” “什么样的玉?” “羊脂白玉,刻着云纹,缺了一半。”瞎子说,“剑阁里带出来的,据说能号令七十二隐宗。不过缺了一半,就是块废玉。” “另一半在哪儿?” “那就得问活人了。”瞎子端起碗,掂了掂铜钱,“我知道的,都说完了。” “谁知道?” “当年进剑阁的人,活着出来的不到十个。”瞎子掰着手指数,“易水寒死了,雷震天在楼上,张屠户也在楼上。还有六个,三个不知去向,两个隐姓埋名,一个……”他顿了顿,“一个成了大人物,说不得。” “谁?” 瞎子摇摇头,不说了,接着拍醒木:“书接上回!话说那易水寒攥着半块玉,跌跌撞撞冲出剑阁……” 易小柔站了一会儿,走出客栈。 日头偏西,风起了。她没回家,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走过鱼市,摊贩们正在收摊,张屠户的肉案已经空了,他正用热水浇案板,血水流进沟里。 走过布庄,二楼窗户关着。她抬头看了一眼,没进去。 走过河边,柳枝拂水。她蹲下,洗手。洗了很久,手上的鱼腥味好像永远洗不掉。 起身时,身后有人。 是张屠户。他提着一个油纸包,站在三步外。 “柔丫头。” “张叔。” “这个给你。”张屠户递过油纸包,是烧鸡,还热着。 “我不饿。” “路上吃。”张屠户塞给她,“明天一早就走,今晚别做饭了。” 易小柔接过,没说话。 两人沿着河走了一段。张屠户先开口。 “你爹的事……” “我都知道了。” “雷爷说的,不全是真的。” “哪部分不是?” 张屠户停下脚步。“你爹不是他杀的。” 易小柔转过身,看着他。 “仵作验的三刀,确实是雷爷的刀法。”张屠户说,“但人不是他杀的。你爹到漕帮分舵时,已经快不行了。胸口那一刀,是剑伤,很深。后背两刀,是补的。” “谁补的?” “雷爷。”张屠户说,“但他补刀的时候,你爹已经死了。雷爷砍那两刀,是为了让漕帮的人相信,是他亲手杀的。不然漕帮不会放过你和你娘。” “为什么?” “因为你爹替雷爷挡了灾。”张屠户压低声音,“七年前剑阁那趟,是雷爷牵的头。进去十个人,只有三个活着出来。你爹,雷爷,还有我。出来的时候,你爹手里攥着那半块玉。雷爷想要,你爹不给。后来漕帮总舵知道了,逼雷爷交玉。雷爷交不出,就要背锅。你爹把玉给了雷爷,自己扛了所有事。” “所以我爹是自愿死的?” “是。”张屠户说,“也不是。他受了重伤,本来就活不久。但他确实是替雷爷死的。那七十二条命,也是替你爹扛的——漕帮死了人,总得有个交代。你爹一死,雷爷就能用‘手刃仇人’的功劳,把事平了。” 易小柔看着手里的油纸包,油渗出来,烫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不对。”张屠户说,“你怀疑我。我不怪你。但柔丫头,张叔这十年,没害过你。你娘吃的药,是我去抓的,方子我看过,没加别的。那三个兄弟,也是我安排的,看着是盯梢,实是保护。雷爷答应你爹保你们十年,我答应雷爷护你们周全。” “那你也是漕帮的人?” “曾经是。”张屠户说,“你爹死后,我就退了。在鱼市卖肉,图个清静。但雷爷的忙,我得帮。欠他的。” “欠什么?” “一条命。”张屠户说,“剑阁里,他救过我。” 易小柔沉默了。风吹过河面,波纹荡漾。 “那半块玉,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张屠户摇头,“雷爷当年交给漕帮总舵了。后来总舵起火,玉就丢了。有人说毁了,有人说被人偷了。再后来,雷爷就在找那个紫檀匣——据说匣子里有玉的线索,或者,就是那半块玉本身。” “燕北归知道吗?” “他?”张屠户笑了,“他当年也在剑阁。不过他是后来进去的,没赶上那场火。他进去的时候,你爹他们已经出来了。他也在找那半块玉,找了七年。” “所以这次镖……” “是个局。”张屠户说,“雷爷布的局,燕北归将计就计。你只是棋子,柔丫头。但棋盘上,棋子也能活。” “怎么活?” “做你该做的。”张屠户拍拍她肩膀,“杀鱼,做饭,别多问。拿到匣子,交给雷爷。然后,离江湖远远的。你爹就希望你这样。” “我爹希望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就当不知道。”张屠户说,“有时候,糊涂点好。” 易小柔没说话,提着烧鸡往家走。张屠户在后面喊。 “柔丫头!” 她回头。 “小心燕北归。”张屠户说,“他找你,不光是让你做鱼。” “那还为什么?” “因为你像你爹。”张屠户说完,转身走了。 易小柔站在河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低头,打开油纸包,撕了条鸡腿,咬了一口。 肉很香,但她吃不出味道。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她点灯,把烧鸡放在桌上,又去厨房熬了粥。就着鸡,喝了两碗粥。 吃完,洗碗。然后拿出包袱,重新整理。爹的断刀拿出来,擦了擦,又放回去。杀鱼刀磨了一遍,刀锋映着灯光,发亮。 她从怀里掏出那七十二条竹筹的拓印,又看了一遍。易水寒的名字,在最下面,墨色最淡。 看了一会儿,她把拓印折好,塞进灶膛。火舌舔上来,纸卷发黑,蜷曲,化成灰。 然后她拿出笔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 “娘,我出远门,七日后归。灶台米缸下有十两银,床底箱子钥匙在枕头下。若七日后未归,去龙门客栈找刘瞎子,给他看这张纸,他知道该怎么做。勿念。小柔。” 写完后,她把纸折成方块,用油纸包好,塞进米缸最底下。又在灶台砖缝里藏了二两碎银。 做完这些,她吹灭灯,上床睡觉。 睡不着。 她睁着眼,看着屋顶。瓦缝里透进一点月光,灰蒙蒙的。 窗外有动静。很轻,但确实有。她没动,手慢慢摸向枕边的刀。 动静停了。然后有敲门声,三下,很轻。 她起身,握刀走到门后。 “谁?” “我。”是张屠户的声音。 她开门。张屠户闪进来,手里提着个布包。 “这个给你。”他把布包塞给她,“路上用得着。” 易小柔打开,里面是两套男装,粗布的,还有一双厚底布鞋,一顶斗笠。 “扮成男的,少惹眼。”张屠户说,“燕北归的镖队里,就你一个女的。不方便。” “谢谢张叔。” “别谢我。”张屠户摆摆手,“还有,这个。”他又从怀里摸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十几根细针,闪着蓝光。 “毒针?” “麻药。”张屠户说,“扎一下,麻半个时辰。贴身带着,防身用。别轻易用,也别让燕北归看见。” 易小柔接过,放进贴身荷包。 “我走了。”张屠户走到门口,又回头,“柔丫头,最后一句。无论发生什么,活着回来。你娘等你。” “嗯。” 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易小柔抱着布包,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换上男装,有点大,但还行。把头发束起来,戴上斗笠,对着水缸照了照。 像个瘦小的少年。 她把女装折好,收进柜子。然后躺回床上,这次闭上了眼。 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第七十二只时,天亮了。 第5章 雷震天的三种还法 晨光刺眼。 易小柔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最后检查了一遍。粗布男装,斗笠低压,脸上抹了层薄薄的灶灰,遮住皮肤的本色。包袱斜挎,杀鱼刀贴身藏着,爹的断刀在包袱最底层。她看起来像个营养不良的渔家少年。 推门。晨雾还没散尽,巷子里静。她转身锁好门,钥匙揣进怀里,又摸了摸米缸方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辰时一刻,城西长风镖局后门。 门是黑漆的,边角剥落,门环上挂着把生锈的锁。易小柔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条缝,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打量她。 “找谁?” “王管事。雷爷介绍的。” 男人把门开大些,让她进去。是个小院,堆着些破损的镖箱和杂物。矮胖男人领她穿过院子,进了一间厢房。 “我就是王管事。”男人坐下,倒了杯茶,“叫什么名字?” “小柔。” “姓呢?” “易。” 王管事的手顿了顿。“易水寒的易?” “是。” “雷爷倒是没说这个。”王管事喝了口茶,“你知道这次是做什么吗?” “厨娘,做鱼。” “是厨子,不是厨娘。”王管事纠正她,“镖队里没有女人,这是规矩。燕总镖头特意交代的,要个男的,手脚麻利,会做鱼。你……” “我能做。”易小柔压低嗓音,声音有点哑,“我从小杀鱼。” “会武功吗?” “不会。” “那就好。”王管事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套灰色短打,“换上。这是镖队杂役的衣裳。你的身份是漕帮派来帮忙的伙计,专管伙食。少说话,多做事。燕总镖头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别说。” 易小柔接过衣裳,布料粗糙,但干净。她走到屏风后换。男装穿在里面,外面再套上短打,更显臃肿,但也更看不出身形。 “好了。” 王管事打量她一眼,点点头。“像个小子。脸太干净,再抹点灰。” 易小柔又从地上蹭了点土,抹在脸上。 “行。”王管事说,“跟我来。” 穿过两道门,到了镖局后院。三辆镖车停在那儿,都用油布盖着,看不清里面。十几个镖师正在装车,搬箱子,栓绳,没人说话。 王管事领她到第三辆车前。车是铁木的,轮子包着铁皮,车辕粗实。一个老镖师正在检查车轴,看见他们,直起身。 “王管事。” “老陈,这是新来的厨子,小易。”王管事说,“燕总镖头要的,做鱼。” 老陈看了易小柔一眼,眼神像钩子。“多大?” “十七。” “杀过鱼?” “杀过。” “杀过人吗?” “……没有。” “那就好。”老陈用布擦了擦手上的油,“这趟镖不太平,你只管做饭。别乱看,别乱问,晚上睡觉警醒点。听明白了吗?” “明白。” “去那边等着。”老陈指了指院角的灶台,“一会儿开伙,先做一顿试试手。” 灶台是临时的,两口铁锅,一堆柴。易小柔走过去,放下包袱,开始生火。火石打了三次才着,她添柴,扇风,等锅热。 一个年轻镖师提来一桶水,又扔下两条活鱼。“午时开饭,二十个人的量。鱼要做透,别夹生。” “嗯。” 易小柔捞起鱼,按在砧板上。刀从怀里抽出来,去鳞,开膛,去鳃。鱼鳃扔进一个小瓦罐——这是爹教的,鱼鳃埋土,魂归水。 她动作很快,两条鱼处理完,锅正好热。下油,姜片,煎鱼,倒水,盖盖。又从旁边的菜筐里拿了两块豆腐,切了扔进去。 汤滚起来,奶白色。她撒盐,撒葱花,出锅。 午时,镖师们排队打饭。一人一碗鱼汤,两个馍。老陈端了一碗,喝了一口,咂咂嘴。 “还行。”他说,“就是淡了。” “下次多放盐。”易小柔说。 燕北归是最后一个来的。他没排队,直接走到灶前。易小柔盛了碗汤,双手递过去。 燕北归接过,没喝,先看她。“你就是雷震天介绍来的?” “是。” “叫什么?” “小易。” “易水寒的易?” “……是。” 燕北归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头喝汤。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喝完,把碗递回来。 “汤不错。”他说,“鱼鳃呢?” “埋了。” “埋哪儿了?” “灶台后面。” “规矩谁教的?” “我爹。” 燕北归点点头,没再问,转身走了。易小柔看着他走到第三辆镖车旁,跟老陈低声说了几句,然后上了车。 下午继续装车。易小柔被安排去洗菜,切肉,准备晚上的干粮。她埋头干活,耳朵竖着。 镖师们的谈话断断续续飘过来。 “听说这次是红货……” “嘘,小点声。” “怕什么,一个厨子。” “厨子也是人。” “……燕总镖头亲自押,能是寻常东西?” “反正不太平。昨天镇江分舵传信,说路上不太平。” “哪次太平过?” 黄昏时分,车装好了。镖旗插上,黑底红字,一个“燕”字。王管事把易小柔叫到一边,递给她一个小布包。 “你的工钱,十两。先付一半,到了苏州付另一半。路上吃住跟着镖队,每晚守夜你不用管,但睡觉别太死。” “知道。” “还有这个。”王管事又递过一块木牌,跟雷震天给的那个很像,但背面多刻了个“燕”字,“燕总镖头给你的。挂在腰间,路上遇到盘查,亮牌子。” “谢谢王管事。” “不用谢我。”王管事压低声音,“小易,雷爷交代了,让你机灵点。这趟镖,表面是送货,实则是钓鱼。鱼饵是镖车里的东西,鱼是沿途的劫匪。你只管做饭,别的,看见了当没看见,听见了当没听见。” “明白。” “去吧。今晚就睡灶台边,明天一早出发。” 易小柔回到灶台边,用草席铺了个地铺。天黑了,镖师们轮流守夜,火把在院墙上来回晃动。她躺下,枕着包袱,眼睛睁着。 夜枭在叫,一声,两声。 她想起雷震天说的三种还法。 一,现银结清。她没钱。 二,卖身漕帮十年。洗刀,做饭,或许还会被派去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三,拿紫檀匣。 她选了第三种。但此刻躺在这里,她突然想,有没有第四种? 比如,查出爹死的真相。比如,找到那半块玉。比如,让该还债的人还债。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她闭上眼,装睡。 脚步在灶台边停住,是两个人。 “……就是他?” “嗯,雷震天塞进来的。说是厨子,但不像。” “哪里不像?” “手。”那人说,“杀鱼的手,虎口没茧。他的手,虎口有薄茧,是练过刀的。” “雷震天的人,练过刀不奇怪。” “但太年轻。十七岁,能有多深功夫?” “试试?” “燕总镖头说了,别打草惊蛇。看他这一路怎么做。” 脚步声远了。 易小柔慢慢睁开眼,手在袖子里摸了摸虎口。确实有茧,是这些年握刀握的。但不止杀鱼刀。 她翻了个身,面朝灶台。灰烬里还有余温,烘着脸。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突然被惊醒。 是打斗声,在院墙外。很短促,几声闷响,然后一声短促的惨叫,就没了。 镖师们迅速起身,刀出鞘的声音。老陈低喝:“戒备!” 火把聚拢,照向院墙。墙上溅着血,还在往下滴。墙外躺着个人,黑衣,蒙面,胸口插着把飞刀。 燕北归从镖车上下来,走到尸体旁,蹲下,拔出飞刀,在尸体衣服上擦干净。 “探路的。”他站起身,“拖走埋了。今晚加一班岗。” “是!” 尸体被拖走,血渍用土盖了。一切又恢复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易小柔闻到了血腥味,很淡,混在柴火味里。 她重新躺下,这次彻底睡不着了。眼睛盯着夜空,星星很稀。 寅时,有人摇醒她。 是老陈。“起来,做早饭。吃完出发。” “嗯。” 她起身,生火,熬粥。粥快好时,燕北归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油纸包。 “路上吃的。干粮。” “谢谢总镖头。” “不用谢。”燕北归看着她熬粥,“你爹当年,也给我做过饭。” 易小柔的手顿了顿。“什么时候?” “七年前。”燕北归说,“在剑阁外面。他熬了一锅鱼汤,跟你的味道很像。” “我爹他……” “他是个好人。”燕北归打断她,“但好人死得早。你最好别学他。” 粥好了。易小柔盛了一碗,递给燕北归。他接过,没喝,又说:“雷震天让你来,是让你拿东西吧?” 易小柔的后背僵了一下。 “别紧张。”燕北归吹了吹粥,“这趟镖,想要的人很多。雷震天是其中一个。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但你是最像你爹的一个,所以他派你来。”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燕北归喝了口粥,“路上还长,慢慢看,慢慢学。记住,你爹当年怎么死的,你别怎么死。” 他端着粥走了。 易小柔站在原地,手里的勺子有些沉。 天亮出发。三辆镖车,二十个镖师,外加她一个厨子。她坐在第三辆车的车辕边,旁边是老陈。 车出扬州,上官道。路颠簸,车轴吱呀响。 老陈闭目养神,忽然开口。 “小易。” “嗯?” “你爹的刀,还在吗?” 易小柔心里一紧。“什么刀?” “断水刀。”老陈睁开眼,“你爹当年用的,一把好刀。后来断了。” “我不知道。” “哦。”老陈又闭上眼,“那可惜了。” 车继续走。中午在一处茶棚打尖。易小柔下车做饭,还是鱼汤,加了些野菜。镖师们吃得快,吃完继续赶路。 下午,过了镇江界。路变窄了,两边是山。老陈的精神明显紧绷起来,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果然,在过一处峡谷时,出事了。 箭是从两边山崖射下来的,密得像雨。老陈大吼:“护车!” 镖师们瞬间围成圈,盾牌举起,护住镖车。箭钉在盾上,哆哆响。 易小柔被老陈一把按在车底。“趴着,别动!” 她趴着,耳边全是箭啸、惨叫、刀剑碰撞声。血滴下来,滴在她手边,温热。 打斗持续了一炷香时间。然后停了。 老陈把她拉出来。“死了三个,伤五个。对方死了七个,跑了一批。”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黑衣的,有镖师衣裳的。燕北归站在中间,剑在滴血。他脸上溅了血,眼神很冷。 “清点货物。”他说。 镖师们检查镖车。第三辆车的油布被划破了,露出里面的木箱。箱子上有刀痕,但没破。 “货没事。”老陈汇报。 “继续走。”燕北归收剑,“天黑前到常州分舵。” 尸体被扔进山沟,受伤的镖师简单包扎,继续赶路。气氛凝重,没人说话。 易小柔重新爬上车,手还在抖。她低头,看见自己衣襟上溅了滴血,已经暗了。 她用力擦,擦不掉。 老陈看了她一眼。“第一次见血?” “……嗯。” “习惯就好。”老陈说,“江湖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那些人是谁?” “不知道。”老陈说,“可能是劫匪,也可能是别的镖局雇的。这趟镖值钱,眼红的人多。” “镖车里到底是什么?” 老陈转头看她,眼神锐利。“不该问的别问。” 易小柔闭嘴了。 天黑时到了常州,住进长风镖局的分舵。院子更大,人更多。易小柔被安排到厨房,给伤员熬药。 药味浓,盖不住血腥味。 她熬好药,端去给伤员。一个年轻镖师腹部中箭,虽然拔了,但伤口发黑。 “箭有毒。”大夫摇头,“能不能活,看造化。” 年轻镖师咬着布,额头上全是汗。易小柔喂他喝药,他喝了一口,吐了。 “疼……”他**。 “忍着。”大夫说,“忍不住就死。” 易小柔继续喂,一勺一勺。药喝了半碗,年轻镖师昏过去了。 大夫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你守着他,夜里要是发热,叫我。” “嗯。” 易小柔守在床边。夜很深,分舵里安静下来,只有打更声。年轻镖师开始发热,浑身滚烫,说明话。 “……娘……娘……我不干了……我想回家……” 她拧了冷毛巾,敷在他额头。敷了又换,换了又敷。 寅时,烧退了。年轻镖师醒来,看见她,愣了愣。 “是你……” “嗯。” “谢谢。” “不用。”易小柔说,“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年轻镖师苦笑,“又捡回一条命。这是第三次了。” “你多大?” “十九。” “为什么干这行?” “家里穷,弟弟妹妹要吃饭。”年轻镖师说,“干一年,抵种地十年。就是……容易死。” 他顿了顿,又问:“你呢?为什么来?” “还债。” “什么债?” “很多债。” 年轻镖师看着她,似乎明白了什么。“那你小心点。这趟镖……不简单。燕总镖头很少亲自押短途镖,这次亲自押,说明货重要,也说明危险。” “你也不知道是什么?” “不知道。”年轻镖师摇头,“但昨天那波人,不是普通劫匪。箭是军制的,虽然磨了标记,但制式改不了。” “军制的?” “嗯。”年轻镖师压低声音,“可能是……官府的人。” 易小柔心里一沉。 门外传来脚步声,大夫进来了。“醒了?命大。再观察一天,没事就能起身了。” 大夫检查伤口,换药。易小柔退出来,回到厨房。 天快亮了,她开始准备早饭。淘米,生火,切咸菜。 脑子里却想着年轻镖师的话。 军制的箭。官府的人。 雷震天要的紫檀匣,到底装了什么,连官府都想要? 粥滚了,咕嘟咕嘟。 她盯着粥锅,突然想起爹信里那句话: “若有人给你半块玉,摔了它。别沾江湖。” 她现在,已经在江湖里了。 而且,出不去了。 第6章 燕北归的名字 夜更深了。 易小柔在厨房守着药炉,火苗一跳一跳。年轻镖师喝了药,又昏睡过去。她添了把柴,盯着火光出神。 “还没睡?” 声音从门口传来。易小柔抬头,燕北归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个酒葫芦。 “总镖头。” “叫我燕叔。”燕北归走进来,在灶台边坐下,“你爹当年就这么叫。” 易小柔没接话。燕北归拔开酒塞,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她。“喝点?” “我不喝酒。” “你爹也不喝。”燕北归笑了笑,收回酒葫芦,“但后来他喝。在剑阁那晚,他喝了一整坛。然后说,要是我死了,帮我照看妻女。” “你答应了?” “答应了。”燕北归又喝一口,“但他没死。至少,那晚没死。” 易小柔的手在膝盖上攥紧。“剑阁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想知道?” “想。” 燕北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七年前,惊蛰。漕帮总舵发英雄帖,召集十八名好手,探剑阁寻宝。帖子上说,阁中有前朝玉玺,得之可号令七十二隐宗。你爹接了,雷震天接了,张屠户接了,我也接了。” “你当时是……” “我?”燕北归笑了,“我当时还不是总镖头,只是个走江湖的剑客。漕帮许我三千两,我就去了。” “去了多少人?” “十八个。活着进去的,十八个。活着出来的,”他顿了顿,“三个。你爹,雷震天,张屠户。” “那你呢?” “我进去晚了。”燕北归说,“我在外面等信号。约定是,如果里面有宝,就放烟花。如果危险,就发响箭。我等了一夜,既没烟花,也没响箭。天亮时,我进去,看见的只有血,和火。” “然后呢?” “然后我在火场里找你爹。找到了,他倒在机关室门口,手里攥着半块玉,浑身是血,但还活着。我背他出来,雷震天和张屠户也出来了。你爹把玉给了雷震天,说:‘交给总舵,换我妻女平安。’” “雷震天答应了?” “答应了。”燕北归说,“但后来,玉丢了。漕帮总舵说没收到,雷震天说交上去了。说不清。再后来,你爹就死了。” “谁杀的?” “不知道。”燕北归摇头,“但我知道,你爹临死前见过三个人。雷震天,张屠户,还有我。” “你?” “对,我。”燕北归看着她,“他最后那晚,找过我。说如果他不在了,让我看着你。我说好。他说,别让你沾江湖。我说尽量。他笑了,说,尽量不够,你得保证。我保证不了。他就走了。” 炉子上的药滚了,噗噗响。易小柔起身,用布垫着,把药罐端下来。 “雷震天说我爹是替他死的。” “可能是。”燕北归说,“你爹那种人,愿意为兄弟死。但他也不傻。他替谁死,得看值不值。”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燕北归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爹可能没死。” 药罐晃了一下,差点掉地上。易小柔稳住手,抬头看他。 “你说什么?” “我说,你爹可能没死。”燕北归的声音很平静,“雷震天砍的那三刀,是给漕帮看的。但你爹的尸首,我没亲眼见。雷震天说烧了,骨灰撒运河了。可我问过漕帮的火工,那几天没人烧尸。” “那我爹……” “不知道。”燕北归说,“我也在找。找了七年,没找到。所以这次雷震天让你来拿紫檀匣,我也好奇。匣子里是什么?为什么他非要不可?为什么又偏偏派你来?” “你觉得呢?” “我觉得,”燕北归看着她,“他在试探。试探你,也试探我。看看你爹的女儿,知不知道些什么。看看我,会不会因为你是易水寒的女儿,对你特别关照。” “你会吗?” “会。”燕北归说,“所以我让你上车,让你做饭,让你活着到现在。但我也在看你。看你像不像你爹,看你会不会变成他。” “变成他不好吗?” “不好。”燕北归说,“他死了。你想死吗?” 易小柔没说话。她把药倒进碗里,用勺子搅了搅,晾着。 “那半块玉,还在吗?” “不在了。”燕北归说,“丢了七年了。但我怀疑,它根本没丢。它在某个人手里,那个人在等时机。等另一半玉出现,合二为一,打开剑阁真正的秘藏。” “什么是真正的秘藏?” “不知道。”燕北归说,“可能是玉玺,可能是兵符,可能是武功秘籍。但肯定不止是半块玉那么简单。不然不会死那么多人。” 年轻镖师在里屋**了一声。易小柔端起药碗,走进去。燕北归跟着。 她扶起年轻镖师,一勺一勺喂药。年轻镖师昏沉中吞咽,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手帕擦掉。 “你心软。”燕北归在门口说,“你爹也心软。心软的人,在江湖活不长。” “那什么样的人活得长?” “心硬的人。”燕北归说,“比如雷震天。比如我。” “你心硬吗?” “硬。”燕北归说,“不硬的话,我活不到今天。但你爹说过,心太硬,容易碎。所以他在刀上刻了个‘柔’字。说刚柔并济,才能长久。” “刀?”易小柔转头,“什么刀?” “断水刀。”燕北归说,“你爹的刀。刀身上刻着一个‘柔’字。他说,这是他给你取的名字,也是他这辈子没学会的道理。” 易小柔的手抖了一下。她想起爹的断刀上,确实有“柔·刚”两个字。柔是爹刻的,刚是后补的。 “刀呢?”燕北归问,“还在吗?” “在。”易小柔说,“但断了。” “怎么断的?” “不知道。我爹死后,刀就在箱子里,断的。” 燕北归沉默了一会儿。“刀断,人亡。这是老话。但刀断了,人也许还活着。” 喂完药,易小柔出来。燕北归还站在门口。 “今晚的话,别跟任何人说。”他说,“尤其是雷震天和张屠户。他们一个是你债主,一个是你叔伯,但他们都有秘密。你的命,得自己攥着。”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燕北归摇头,“你知道的,都是别人告诉你的。你爹怎么死的,你娘为什么病,你为什么欠债——都是别人说的。你得自己去看,去听,去想。江湖上,真话少,假话多。半真半假的话,最多。” “比如?” “比如雷震天说他杀了你爹。可能是真,可能是假。比如张屠户说他护你十年。可能是恩,可能是谋。比如我说我在找你爹。可能是情,可能是局。” 易小柔看着他。“那你呢?你是真是假?” “我?”燕北归笑了,“我半真半假。我找你爹是真,我护你是真。但我让你上这趟镖,也有我的目的。我要看看,雷震天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也要看看,你值不值得你爹托付。” “什么目的?”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燕北归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明天过无锡。那里是青龙会的地盘。他们也会想要这个匣子。你机灵点,见势不对,就躲。保命要紧。” “青龙会是什么?” “一个组织。”燕北归说,“比漕帮大,比镖局狠。他们要的东西,很少失手。这次,恐怕也不会例外。” 他走了。脚步声渐远。 易小柔收拾了药碗,洗净。然后回到地铺,躺下。脑子里全是燕北归的话。 爹可能没死。 刀断,人也许还活着。 半真半假的话。 她翻了个身,手摸到包袱里的断刀。冰冷的铁,粗糙的断口。 如果爹没死,他在哪儿? 如果爹死了,谁杀的?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睡。数羊。数到第三十七只时,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在窗外。 她没动,呼吸均匀。 窗纸被捅了个小洞,一根竹管伸进来。淡淡的白烟飘出,带着甜味。 迷香。 她屏住呼吸,手慢慢伸进怀里,摸到张屠户给的毒针盒。打开,捏出一根。 窗户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翻进来,落地无声。黑衣,蒙面,手里拿着短刀。 那人走到地铺边,蹲下,伸手要探她鼻息。 就是现在。 易小柔猛地睁眼,毒针扎出,正中那人手腕。黑衣人低呼一声,短刀落地。她翻身而起,另一只手抄起药罐,狠狠砸在对方头上。 陶罐碎裂,药汁四溅。黑衣人晃了晃,没倒,反手一掌拍来。她侧身躲过,顺手抓起地上的柴刀,劈过去。 黑衣人退了两步,转身要跑。但门开了,老陈站在门口,刀已出鞘。 “什么人!” 黑衣人一脚踢翻凳子,借力从窗户又翻出去。老陈追出去,外面传来打斗声,很短,然后一声闷哼。 易小柔握紧柴刀,走到门口。院子里,黑衣人躺在地上,胸口插着老陈的刀。老陈正蹲下,扯开对方面巾。 是个陌生脸,三十来岁,嘴角流血,已经死了。 “死了。”老陈拔刀,在尸体上擦干净,“你没事吧?” “没事。”易小柔放下柴刀,“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老陈检查尸体,从怀里摸出块铁牌,巴掌大,刻着条青龙。“青龙会的探子。” “他来找什么?” “找你。”老陈站起身,看着她,“或者找你身上的东西。你带了什么不该带的?” “没有。”易小柔说,“只有几件衣裳,一把刀。” “刀给我看看。” 易小柔从包袱里拿出杀鱼刀。老陈接过,看了看,又还给她。“普通的杀鱼刀。那他们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 老陈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今晚我守在这儿。你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谢谢陈叔。” “别谢我。”老陈在门口坐下,刀横在膝上,“燕总镖头交代了,你活着到苏州。我得保你活着。” 易小柔躺回地铺,但睡不着了。她看着门口老陈的背影,又看看窗外漆黑的夜。 青龙会。又是一个新名字。 她翻了个身,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个小铁盒。毒针还剩十一根。她又摸到雷震天给的蒙汗药,张屠户给的金疮药,漕帮的木牌,燕北归给的木牌。 身上东西越来越多,命却越来越悬。 天亮时,老陈叫她起身。尸体已经处理了,院子里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 做早饭,吃饭,装车。镖师们没人提昨晚的事,但眼神都多看了她几眼。 出发前,燕北归把她叫到一边。 “昨晚的事,老陈跟我说了。” “嗯。” “青龙会盯上你了。”燕北归说,“或者,盯上你代表的东西。雷震天的外甥女,易水寒的女儿,这两个身份,够他们动手了。” “我该怎么做?” “做你自己。”燕北归说,“杀鱼,做饭,少说话。别的,有我。” 车队上路。今天天气阴沉,要下雨的样子。路更颠了,易小柔坐在车辕上,看着两旁田野后退。 中午时,下起了雨。不大,但密。油布盖上镖车,镖师们披上蓑衣。易小柔缩在车辕下,雨水顺着斗笠边沿滴。 老陈递给她一块干粮。 “吃。” “谢谢。” “昨晚的事,”老陈说,“别跟别人说。尤其别让燕总镖头知道,我用刀杀了人。” “为什么?” “他不喜欢杀人。”老陈啃着干粮,“能活捉就活捉,能放就放。但我昨晚没忍住。那人要杀你,我就杀了。” “你认识他?” “不认识。”老陈顿了顿,“但他是青龙会的人。青龙会的人,杀了就杀了,不冤。” “青龙会到底是什么?” “一个江湖组织。”老陈说,“三十年前就有了,专干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杀人,绑票,走私,什么都做。这几年势力越来越大,漕帮都要让他们三分。” “他们也要紫檀匣?” “可能。”老陈说,“这趟镖,太多人想要。青龙会,漕帮,可能还有官府。我们这二十个人,是夹在中间的肉。” 雨下大了。车在泥泞里艰难前行。易小柔看着前面的镖车,燕北归骑在马上,挺直着背,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裳,但他没动。 她突然想起爹。 爹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在雨里赶路,在夜里提防,在刀尖上讨生活? 然后死了。 或者,没死。 傍晚,到无锡。住进城里的镖局分舵。这次的院子更小,人更多。易小柔被安排和两个杂役睡通铺。 她刚放下包袱,就有人敲门。 是分舵的管事,一个精瘦的中年人。 “小易是吧?燕总镖头让你去他房里一趟。” “现在?” “现在。” 她跟着管事,穿过两道回廊,到了后院一间上房。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燕北归在灯下看地图,桌上摆着几封信。见她进来,指了指椅子。 “坐。” 她坐下。 燕北归放下地图,看着她。“今晚,你睡这儿。” “什么?” “你睡这儿。”燕北归重复,“我睡外面。青龙会的人混进分舵了,老陈杀了三个,跑了一个。你的房间不安全。” “那陈叔他们……” “他们能自保。”燕北归说,“你不行。你还没杀过人,没经历过追杀。今晚,我守着你。”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你爹。”燕北归说,“也因为我欠他一条命。剑阁那晚,他替我挡了一箭。不然现在躺在那儿的就是我。” 易小柔沉默。 “别多想。”燕北归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被褥,铺在地上,“我睡这儿,你睡床。天亮就出发。明天到苏州,交了镖,你就自由了。雷震天那边,我会去说。” “说什么?” “说你不是这块料,让他换个还法。”燕北归躺下,面朝墙,“睡吧。” 易小柔坐在床边,没动。油灯的光昏黄,照着燕北归的背影。这个名震江湖的剑客,此刻像个普通的疲惫旅人。 “燕叔。” “嗯?” “如果我爹还活着,他会希望我做什么?” “活着。”燕北归说,“好好地活着,离江湖远远的。嫁人,生子,老死在床上。这是他最大的愿望。” “可我在江湖里了。” “那就出去。”燕北归翻过身,看着她,“拿了匣子,还给雷震天。债清了,带你娘离开扬州。去南方,去海边,去哪都行。别回头。” “那你呢?” “我?”燕北归笑了,“我在江湖里太久了,出不去了。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手上还没沾血。来得及。” 易小柔躺下,盖上被子。被子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干净。 “燕叔。” “又怎么了?” “谢谢你。” “睡吧。” 她闭上眼。窗外的雨声小了,滴滴答答。燕北归的呼吸很均匀,似乎睡着了。 但她知道,他没睡。他的手边,剑在鞘里,随时能出。 这一夜很长。 天亮时,雨停了。燕北归已经起身,在擦剑。见她醒来,说:“收拾一下,吃完早饭就走。今天午时到苏州。” “嗯。” 她起身,叠好被子。出门时,燕北归叫住她。 “小柔。” 她回头。 “记住,”燕北归说,“江湖很大,但你很小。保重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我知道。” 她走出房间,晨光刺眼。院子里,镖师们已经在装车。老陈看见她,点了点头。 一切如常。 但易小柔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走到厨房,开始做早饭。淘米,生火,切菜。动作机械,脑子里却想着燕北归的话。 活着。离江湖远远的。 可江湖,已经在她身上了。 她的手,摸到怀里的断刀。冰冷的铁,像爹的手。 爹,你在哪儿? 她摇摇头,把米倒进锅里。水滚起来,蒸汽腾腾。 今天,到苏州。 今天,拿匣子。 今天,还债。 第7章 紫檀匣 午时,苏州。 城门在望时,老陈忽然勒马,抬手。车队停下。 “怎么了?”燕北归策马上前。 “不对劲。”老陈指着城门,“平时这个时候,城门口至少两队兵丁盘查。今天只有四个,还都在阴凉处打盹。” 燕北归眯眼看了看。“绕道,走西门。” “西门要多走十里。” “十里比埋伏强。” 车队调头,拐进岔路。路窄,两旁是稻田,水光粼粼。易小柔坐在车辕上,手按着包袱。离苏州越近,心跳越快。 雷震天在等匣子。 娘在等药。 债在等人还。 车忽然又停了。这次停得急,她差点摔下去。老陈低声说:“趴下!” 她立刻缩进车底。耳边响起破空声,箭矢如雨,钉在车板上。惨叫声,马嘶声,刀剑出鞘声。 “护车!”燕北归的声音。 打斗声瞬间爆发。易小柔从车底缝隙往外看,至少三十个黑衣人从稻田里冲出,刀光闪闪。镖师们围成圈,但人数劣势,很快有两人倒下。 老陈守在第三辆车旁,一刀劈翻一个黑衣人,血溅在他脸上。“小易!待在车底!” 她没动。手伸进怀里,摸到毒针盒。打开,捏出三根。 一个黑衣人突破防线,冲向第三辆车。老陈被两人缠住,分身乏术。黑衣人掀开车帘,伸手要抓里面的箱子。 就是现在。 易小柔从车底滚出,毒针甩出。两根扎在黑衣人背上,一根扎在腿上。黑衣人闷哼一声,动作慢了半拍。她趁机爬起,抓起地上掉落的刀,劈过去。 刀很沉,她双手握柄,用尽全力。刀砍在黑衣人肩头,卡在骨缝里。黑衣人惨叫,反手一掌拍在她胸口。 剧痛。她倒飞出去,撞在车轮上,眼前发黑。但没松手,刀还握着,从黑衣人肩头拔出来,带出一蓬血。 黑衣人踉跄后退,被老陈一刀结果。 “你……”老陈看着她,眼神复杂,“会杀人?” “不会。”她喘着气,胸口疼得厉害,“但不想死。” 战斗很快结束。黑衣人死了十二个,跑了几个。镖师死了四个,伤六个。燕北归的剑在滴血,他走到第三辆车前,检查箱子。 “货没事。” 然后走到易小柔面前,蹲下。“伤哪儿了?” “胸口。”她按着伤处,呼吸都疼。 燕北归撕开她衣襟。胸口一片青紫,肿得老高。“骨头没断,内伤。老陈,拿金疮药。” 老陈递过药瓶。燕北归倒出药粉,敷在她伤处。药粉清凉,疼痛稍减。 “你为什么出手?”他问。 “他要抢车。” “你知道车里是什么吗?” “不知道。” “那为什么拼命?” 易小柔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想欠你人情。” 燕北归笑了,很淡。“你爹也这样。倔。”他扶她起来,“上车。马上到苏州,到了再说。” 车队继续前行。伤员简单包扎,死者用草席裹了,放在最后一辆车上。气氛沉重,没人说话。 申时,进苏州城。长风镖局苏州分舵是个大院子,三进三出。车进后院,卸货。燕北归亲自监督,箱子搬进库房,上锁,贴封条。 易小柔被安排到厢房休息。大夫来看过,开了活血化瘀的药。她喝了,躺下。胸口还是疼,但能忍。 黄昏时,有人敲门。 是燕北归。他端着一碗粥,放在桌上。“喝点。” “谢谢。” “今晚子时,库房。”燕北归说,“你要的匣子,在第三个箱子里。我支开守卫,给你一炷香时间。拿不拿得到,看你自己。” 易小柔坐起身。“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燕北归说,“是看戏。我想看看,雷震天到底要这匣子干什么。也看看,你拿到匣子后,会怎么做。” “你不怕我拿了就跑?” “你跑不了。”燕北归笑了笑,“苏州城里,一半是长风镖局的人。你出了这个门,三步就有人跟。但我可以让你‘意外’拿到匣子,然后‘意外’逃脱。前提是,你得开得了锁。” “我能开。” “那就好。”燕北归走到门口,“子时,库房后窗。记住,一炷香。” 他走了。 易小柔躺回去,盯着屋顶。胸口隐隐作痛,脑子却异常清醒。 子时。一炷香。紫檀匣。 她闭上眼,回忆雷震天给的图纸。七窍锁,七个点,按顺序:插、挑、转、勾、顶、拉、开。 练了七遍。应该够了。 戌时,她起身,换上夜行衣——张屠户给的男装,深灰色,不起眼。把毒针盒揣好,蒙汗药瓶塞进袖袋,铁丝别在腰带内侧。最后,把爹的断刀用布裹了,绑在小腿上。 推门,没人。院子静悄悄的,只有打更声远远传来。她贴着墙根走,躲过两拨巡逻的镖师,来到库房后院。 库房是独立的小院,有围墙。后窗果然开着条缝。她等了一会儿,确定没人,轻轻推开,翻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一点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箱子堆了半屋子,第三个箱子在墙角,用蓝布盖着——跟雷震天说的一样。 她掀开蓝布。箱子是檀木的,三尺长,两尺宽,一尺高。锁在正面,巴掌大,青铜铸,刻着云纹。正是七窍锁。 她从腰带里抽出铁丝,深吸口气,凑近锁孔。 第一下,插。铁丝探进去,碰到第一个簧·片。 第二下,挑。轻轻往上挑,簧·片弹开。 第三下,转。手腕微旋,铁丝绕过第二个机关。 第四下,勾。勾住第三个簧·片,往左带。 第五下,顶。顶开第四个卡扣。 第六下,拉。慢慢往外拉,铁丝绷紧。 第七下—— “咔哒。” 锁开了。 她轻轻掀开箱盖。里面铺着红绸,红绸上放着一个紫檀木匣,一尺见方,雕着云纹。匣子没上锁,只用一个铜扣扣着。 她拿起匣子,掂了掂,不重。打开。 里面是空的。 不,不是完全空。匣底铺着一层黑色绒布,绒布上放着一封信,火漆封口。信封上没字。 她拿起信,拆开火漆,抽出信纸。只有一行字: “玉在扬州,鱼市第三街,张家肉铺,案板下。” 字迹潦草,但她认得——是爹的笔迹。 她的手开始抖。爹的信。爹还活着?或者,是生前留下的?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越来越近。她立刻把信塞回信封,放进怀里,合上空匣,放回箱子,盖好蓝布。然后闪到窗边,准备翻出去。 但窗户外站着一个人。 燕北归。 “拿到了?”他问。 “嗯。” “空的?” “嗯。” 燕北归笑了。“果然。雷震天要的不是匣子,是匣子里的信。信上说什么?” “不知道。”易小柔说,“我没看。” “撒谎。”燕北归摇头,“你手在抖。信上写什么,告诉我。不然你出不去。” 易小柔盯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 “玉在扬州,鱼市第三街,张家肉铺,案板下。”她说。 燕北归的眼神变了。“张屠户……” “你认识?” “认识。”燕北归说,“他也是剑阁出来的人。但没想到,玉在他那儿。更没想到,你爹会把线索留给你。” “这不是留给我。”易小柔说,“是留给雷震天。但他让我来拿,所以现在,线索在我这儿。” “你打算怎么做?” “回扬州,拿玉,交给雷震天,还债。” “然后呢?” “然后……”她顿了顿,“然后问清楚,我爹到底在哪儿。” 燕北归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走吧。后门有匹马,给你备好了。出城往北,别回头。” “为什么放我走?” “因为我想看看,玉重现江湖,会掀起什么风浪。”燕北归说,“也因为,你是易水寒的女儿。走吧。” 易小柔翻出窗户,往后门跑。果然有匹马拴在那儿,普通的棕马,鞍上挂着个水囊和干粮袋。她上马,一抖缰绳,马冲出去。 出后巷,上街道。夜已深,街上没人。她打马狂奔,城门在望。 守城兵丁拦住。“这么晚,出城何事?” “急事。”她亮出漕帮木牌。 兵丁看了看,挥手。“开城门!” 门开一条缝,她策马冲出。出城三里,才放慢速度。回头,苏州城已成一片黑影。 胸口又开始疼。她勒住马,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就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玉在扬州,鱼市第三街,张家肉铺,案板下。” 爹的字。爹还活着吗?如果活着,为什么不现身?如果死了,这信是什么时候留的? 她收起信,继续赶路。马是良驹,脚程快。天蒙蒙亮时,已过无锡。她在路边茶棚歇脚,喂马,自己啃干粮。 茶棚老板是个老头,一边烧水一边唠叨。 “姑娘这是赶夜路?不安全啊。昨天听说,长风镖局在苏州城外遇袭,死了好几个人。” “是吗?”易小柔低头喝水。 “是啊。说是抢什么宝贝,没抢到。唉,这世道……” 她吃完,上马继续走。白天赶路,晚上找客栈投宿。胸口伤好了些,但淤青未散。每晚睡前,她都把信拿出来看一遍,然后贴身藏好。 第四天,回扬州。 进城时是午后。鱼市正热闹,她牵着马走过,没人注意这个风尘仆仆的少年。张家肉铺关着门,案板收进去了。 她绕到后巷,敲门。没人应。推门,门没锁。 屋里很暗,有股血腥味。她心头一紧,抽出刀,慢慢走进去。 堂屋里,张屠户坐在椅子上,胸口插着把刀,血已经凝固。眼睛睁着,看着门口。 死了。 她站在原地,浑身发冷。手在抖,刀在抖。 案板在墙角,倒扣着。她走过去,掀开。底下是空的,只有一层灰。但灰上有痕迹,是个方印,一尺见方——正是放玉的大小。 玉被拿走了。在张屠户死之前,或者之后。 谁杀的?谁拿的? 她蹲下,检查尸体。刀是普通的杀猪刀,但握柄上有血手印,不是张屠户的——他的手在椅边垂着,干净。伤口从下往上刺入,很深,一刀毙命。杀人者个子不高,力气不小。 她站起身,在屋里翻找。柜子,箱子,床底。什么也没有。没有玉,没有信,没有线索。 只有死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立刻躲到门后。门被推开,一个人影闪进来,是雷震天的手下,那个瘦高个。 瘦高个看见尸体,愣了下。然后看见她,眼神一厉。“你杀的?” “不是。” “那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拿玉。” “玉呢?” “不见了。” 瘦高个盯着她,手按在刀柄上。“雷爷让你拿匣子,你拿了吗?” “拿了。空的。” “空的?”瘦高个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匣子里只有一封信,说玉在这儿。”她指着案板,“但现在玉不见了,人死了。” 瘦高个走到尸体旁,检查伤口。“刀是张屠户自己的。熟人作案,趁其不备。”他看向易小柔,“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我。” “看见什么人没有?” “没有。” 瘦高个沉默了一会儿。“跟我走。雷爷要见你。” “我娘呢?” “布庄。完好无损。” 她跟着瘦高个出门,重新锁好。鱼市人来人往,没人注意肉铺关门,更没人知道里面有个死人。 布庄二楼,雷震天在喝茶。看见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她坐下。 “匣子呢?” “在苏州,没带回来。” “信呢?” 她掏出信,递过去。雷震天接过,看了一眼,脸色不变。 “张屠户死了。”她说。 “我知道。” “你杀的?” “不是。”雷震天把信放在桌上,“我要玉,不要他的命。杀他没用。” “那是谁?” “不知道。”雷震天看着她,“但玉肯定被人拿走了。能在你之前拿到,说明有人知道信的内容。谁知道信的内容?” “我,你,燕北归。” “燕北归……”雷震天沉吟,“他放你走的?” “是。” “为什么?” “他说想看风浪。” 雷震天笑了,很冷。“那就让他看。”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玉在张屠户手里七年,他谁也没告诉。连我都瞒着。但他留了信给你爹,你爹又留了信在匣子里。绕这么大圈子,为什么?” “不知道。” “因为你爹不信任何人。”雷震天转身,“他不信我,不信张屠户,不信燕北归。所以他设了这个局。玉在张屠户那儿,但只有你知道。现在玉丢了,你的线索断了。但杀张屠户的人,肯定也在找玉。他会来找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的线索。”雷震天走回桌前,“从今天起,你住这儿。哪儿也别去。等鱼上钩。” “我娘呢?” “在隔壁,睡着了。”雷震天说,“你放心,她没事。但玉找不到,你俩都有事。” 易小柔握紧拳头。“你到底要玉干什么?” “那本来就是我漕帮的东西。”雷震天说,“七年前,你爹从剑阁带出来,交给我,我交给总舵。后来丢了。总舵要我找回来,找了七年。现在有线索了,不能断。” “玉有什么用?” “不知道。”雷震天说,“但总舵要,我就得找。就像我要匣子,你就得拿。江湖就是这样,一环扣一环。” 门外有人敲门。瘦高个进来,低声说:“雷爷,青龙会的人进城了。” “多少人?” “十几个。住进悦来客栈了。” 雷震天点点头。“盯着。别打草惊蛇。” 瘦高个退下。 “青龙会也来了。”雷震天看向易小柔,“这下热闹了。扬州城,要起风了。” 易小柔坐着没动。胸口又开始疼,隐隐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爹的玉。 张屠户的死。 青龙会。 燕北归的话。 她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累了就去歇着。”雷震天说,“隔壁房间给你收拾好了。晚上别出门,白天也别走远。等。”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雷堂主。” “嗯?” “如果我爹还活着,他会希望我找到玉吗?” 雷震天看着她,很久,才说:“他不会希望你掺和进来。但你已经进来了,就回不去了。找到玉,活下去。这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 她推门出去。隔壁房间很干净,床铺整洁。她躺下,盯着天花板。 爹,你到底在哪儿? 玉,到底在哪儿? 她翻了个身,手摸到小腿上绑的断刀。冰冷的铁,像爹的手。 窗外,天色渐暗。 风起了。 第8章 杀鱼人的规矩 敲门声很轻。 易小柔睁开眼,天还没亮。她坐起身,胸口隐隐作痛,但比昨天好些。走到门边,没立即开。 “谁?” “我。”是娘的声音,很轻,带着虚弱。 她拉开门。娘站在门外,披着外衣,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这是七天来,她第一次看见娘醒着。 “娘……” “进来说。”娘走进来,关上门。屋里没点灯,只有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灰蒙蒙的。 娘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易小柔坐下,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味。 “你去了苏州。”娘说。 “嗯。” “见到燕北归了?” “嗯。” “他还好吗?” “还好。”易小柔顿了顿,“娘,你认识燕叔?” “认识。”娘看着她,“你爹的朋友,不多。他是其中一个。” “雷震天也是?” “曾经是。”娘的声音很低,“后来不是了。你爹死后,就不是了。” “爹到底怎么死的?” 娘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早市的喧闹声,鱼市开市了。 “你爹,”娘终于开口,“是个好人。但好人,容易被人利用。剑阁那趟,他不该去。雷震天求他,说最后一次。他就去了。” “为了什么?” “为了那半块玉。”娘说,“雷震天说,拿到玉,献给漕帮总舵,能升堂主,能得庇护。你爹信了。结果玉拿到了,人死了。” “谁杀的?” “不知道。”娘摇头,“雷震天说他杀的。但我不信。你爹死的那晚,雷震天在漕帮分舵喝酒,有十几个人作证。他怎么杀?” “可爹身上的伤……” “伤是真的。”娘说,“但杀他的人,未必是雷震天。你爹从剑阁出来时,已经伤了。胸口那一刀,很深,是剑伤。后背两刀,是补的。补刀的人,想让人以为是你爹的仇家杀的。但补得太刻意。” “娘,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看过尸首。”娘的声音很平静,“雷震天不让我看,我偷看的。你爹的伤口,我记了七年。” 易小柔握紧娘的手。娘的手很凉,在抖。 “那玉呢?” “丢了。”娘说,“你爹交给雷震天,雷震天说交给总舵了。后来总舵起火,玉丢了。雷震天找了七年,没找到。现在,他让你找。” “张屠户死了。”易小柔说。 娘的手僵了一下。“什么时候?” “昨天。我回来时,他死在家里。玉不见了。” 娘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是青龙会。” “青龙会?” “一个组织。”娘睁开眼,“这几年冒出来的,专做见不得光的买卖。他们也在找玉。张屠户藏了七年,到底没藏住。” “那玉到底在哪儿?” “不知道。”娘说,“但你爹说过一句话:‘玉在,人在。玉失,人亡。’我不知道什么意思。也许玉和他有关,也许……玉里有秘密。”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重。娘立刻停住,等脚步声远了,才继续。 “小柔,你听好。”娘握紧她的手,“你现在很危险。雷震天在利用你,青龙会在找你,燕北归在观望。你唯一的生路,是离开扬州。今晚,我带你去码头,有条船去杭州。我们在那儿有个远房亲戚,能收留我们。” “可是债……” “债我背。”娘说,“你走。我一个人,他们不会为难我太久。” “不行。”易小柔摇头,“雷震天说了,玉找不到,你我都活不成。他不会放我们走的。” “那怎么办?” “找玉。”易小柔站起身,“找到玉,还债。然后,我们一起走。” “可玉在哪儿?” “我不知道。”易小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但张屠户死了,玉丢了。杀他的人,肯定在找下一个线索。下一个线索,可能是我。” “你是说……” “我是说,”易小柔转身,“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鱼上钩。” 娘看着她,眼神复杂。“你跟你爹,真像。” “娘,爹的刀,为什么断了?” 娘怔了怔。“你怎么知道刀断了?” “我见过。在箱子里。” 娘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爹从剑阁出来时,刀就断了。他说,是断在机关里。但我不信。那把刀,是他师父传的,百炼钢,没那么容易断。” “那是怎么断的?” “我不知道。”娘说,“但他把断刀带回来,藏进箱子。说以后给你,做个念想。别的,没说。” 易小柔走到包袱旁,拿出断刀,递给娘。娘接过,手抚过刀身,摸到“柔·刚”两个字。 “这个‘刚’字,”娘说,“不是你爹刻的。” “那是谁?” “不知道。”娘的手指停在那个字上,“但你爹刻‘柔’字时,我在旁边。他说,这个字是给你的。希望你柔,但不要太柔。刚柔并济,才能活。后来,刀断了,这个‘刚’字出现了。我问你爹,他说:‘有人补了一笔,让我记得,光柔不够。’” “谁补的?” “他没说。”娘把刀还给她,“小柔,江湖太深,你踩进去,就出不来了。听娘的话,今晚走。” “今晚再说。”易小柔收好刀,“娘,你先回房休息。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鱼市。”易小柔说,“我是杀鱼的,得回去看看我的摊。” 娘还想说什么,但易小柔已经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瘦高个靠在墙上,看见她,直起身。 “雷爷说了,不能出布庄。” “我去鱼市看看,一个时辰就回。”易小柔说,“你要不放心,跟着。” 瘦高个想了想。“我跟你去。” 两人下楼,出布庄。街上人多了,早市正热闹。鱼市第三街,她的摊子还锁着,上面落了层灰。旁边张屠户的摊子关着,没人注意——他平时也常晚出摊。 她开锁,搬出鱼盆,打水,摆刀。瘦高个站在三步外,靠着墙,眼睛扫视四周。 “你真要卖鱼?” “嗯。”易小柔说,“不卖鱼,吃什么。” 她捞出两条昨晚剩下的死鱼,开始刮鳞。动作很慢,像在等什么。 果然,第一个客人来了。是个老妇,要一条鲫鱼,炖汤。易小柔杀鱼,去鳞,开膛。老妇付钱时,低声说:“张屠户没了。” “嗯。”易小柔接过钱。 “昨晚的事。”老妇说,“我听见动静,没敢出来。早上看,门锁着,有血味。” “听见什么了?” “吵架声。”老妇压低声音,“两个人。一个声音粗,是张屠户。另一个声音尖,像女的,但力气大,把张屠户摁在案板上的声音,我听得清。” “说什么了?” “听不清。就听见‘玉’,‘交出来’,‘死’。”老妇摇头,“然后就没声了。我胆子小,没敢看。” “谢谢婆婆。” 老妇提着鱼走了。易小柔继续杀鱼,脑子里转着。 女的?声音尖,力气大。能一刀杀了张屠户,不是寻常女子。 第二个客人来了,是个中年汉子,要条草鱼。杀鱼时,汉子说:“柔丫头,这几天去哪儿了?” “出了趟门。” “张屠户呢?” “不知道。” “哦。”汉子付钱,走了。 第三个客人,第四个……一上午,来了七八个。说的都是张屠户。有的说听见动静,有的说看见陌生人,有的说张屠户欠了赌债。 但没人提玉。 午时,瘦高个走过来。“该回了。” “再等等。” “等什么?” “等该来的人。”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走到摊前。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青布衫,头上插着根木簪,相貌普通,但眼睛很亮。 “买鱼。”她说。 “要什么鱼?” “鳜鱼。三斤以上,去鳞留全鳃。” 易小柔的手顿了顿。“鳜鱼没了,只有草鱼。” “我只要鳜鱼。”女人看着她,“你是易小柔?” “是。” “张屠户是你杀的?” “不是。” “那是谁?” “不知道。” 女人笑了,很淡。“我叫青鸾,青龙会扬州分舵的。我们舵主想见你。” “不见。” “由不得你。”青鸾说,“今晚戌时,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不来,你娘今晚的药,就没了。” 易小柔握紧刀。“你们把我娘怎么了?” “没怎么。”青鸾说,“就是派人送了份礼。礼里,加了点东西。戌时前,你到,解药给你。不到,戌时三刻,你娘毒发。” “你们……” “别激动。”青鸾递过一块碎银,“鱼钱。晚上见。” 她转身走了,步子很稳。 瘦高个走过来。“青龙会的人?” “嗯。”易小柔收起刀,“回布庄。” 两人快步回去。上二楼,冲进娘的房间。娘躺在床上,脸色发青,呼吸急促。床边小几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木盒,里面是根人参,但人参被切成两半,中间夹着张纸条。 “戌时,悦来客栈。一人来。” 易小柔抓起人参,闻了闻。有股极淡的苦味,混在参味里。 “娘!” 娘睁开眼,眼神涣散。“小柔……” “我在。你感觉怎么样?” “头晕……心慌……”娘抓住她的手,“别去……是陷阱……” “我知道。”易小柔转头对瘦高个说,“叫大夫!” 瘦高个跑出去。易小柔扶起娘,喂水。娘喝了一口,全吐出来,是黑色的。 毒,很烈。 大夫很快来了,把脉,翻眼皮,摇头。“中毒了。什么毒不知道,但凶险。我只能先用银针封脉,延缓毒发。但最多撑到子时。” “有解药吗?” “不知道毒,哪来解药?”大夫说,“除非下毒的人给。” 瘦高个低声说:“我去禀报雷爷。” “不用。”易小柔说,“我去悦来客栈。你在这儿守着,别让任何人靠近我娘。” “可雷爷说……” “雷爷要的是玉。”易小柔站起身,“我娘死了,玉就没了。他知道轻重。” 她回房,换上衣衫,把毒针盒揣好,蒙汗药瓶塞进袖袋,断刀绑在小腿。又拿了杀鱼刀,插在后腰。 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冷。 戌时,悦来客栈。 天字三号房在二楼尽头。她敲门。 “进。” 推门进去。屋里三个人。青鸾坐在桌边,另外两个站着,一男一女,都穿着青衣。桌上摆着一壶茶,三个杯子。 “坐。”青鸾说。 易小柔在对面坐下。“解药。” “不急。”青鸾倒茶,推过一杯,“先喝茶。” “不喝。” “怕有毒?” “怕。” 青鸾笑了。“你倒直接。好,说正事。张屠户的玉,在哪儿?” “不知道。” “你是易水寒的女儿,你会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那谁知道?” “可能我爹知道,但他死了。” 青鸾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解药。告诉我玉在哪儿,或者,玉的线索。这瓶给你。” “我没有线索。” “你有。”青鸾说,“紫檀匣里的信,写了什么?” 易小柔心里一凛。她知道信。谁告诉她的?燕北归?雷震天?还是…… “信上就一行字:‘玉在扬州,鱼市第三街,张家肉铺,案板下。’”她说。 “然后呢?” “然后我去张家肉铺,张屠户死了,玉不见了。” “玉被谁拿走了?” “不知道。” “你看见尸体了吗?” “看见了。” “伤口什么样?” “从下往上,一刀毙命。凶器是张屠户自己的杀猪刀。” 青鸾和另外两人交换了眼色。“女人杀的。” “可能。”易小柔说,“但力气很大。” “我们也在找她。”青鸾说,“她不是青龙会的人。但她拿了玉。玉现在在她手里,或者,已经转手了。” “你们为什么要玉?” “这不是你该问的。”青鸾说,“你只要知道,玉对我们很重要。找到玉,你娘的毒,我们解。找不到,你娘死,你也活不成。” “扬州城这么大,我去哪儿找?” “从杀张屠户的人找起。”青鸾说,“你有三天时间。三天后,这个时候,还在这儿见。带玉,或者带线索。否则,你娘撑不过第四天。” 她站起身,拿起解药瓶。“对了,提醒你一句。雷震天也在找玉,但他找不到。燕北归也在找,但他不急。你不一样,你娘等不起。所以,用心找。” 三人离开。门关上。 易小柔坐在原地,看着那壶茶。茶水渐凉。 她起身,下楼。客栈大堂,雷震天坐在角落里,正在喝茶。看见她,招了招手。 她走过去,坐下。 “见了?” “见了。” “他们要什么?” “玉。” “你答应了?” “我娘中毒了。” 雷震天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派人去查了,下毒的是客栈伙计,收了十两银子,在参汤里加料。伙计已经死了,灭口。青龙会做事,很绝。” “怎么办?” “找玉。”雷震天说,“找到玉,我给你娘请最好的大夫。找不到,我也有办法拖几天,但拖不久。” “你也在找玉,找了七年。为什么现在急了?” “因为青龙会急了。”雷震天说,“他们急,说明玉要出世了。玉出世,江湖就要乱。我得在乱之前,拿到玉。” “然后呢?” “然后交给总舵,换我一条生路。”雷震天笑了笑,“我也在还债,小柔。债还不清,我也得死。” 易小柔看着他。这个杀她爹的男人,此刻像个疲惫的老人。 “张屠户是你的人吗?” “曾经是。”雷震天说,“后来不是了。他藏玉七年,没告诉我。他信不过我。” “那你信得过谁?” “谁都不信。”雷震天站起身,“走了。你回去守着你娘。三天,抓紧。” 他走了。 易小柔坐在原地,很久。然后起身,往回走。 街上灯火渐起,夜市开了。鱼市方向飘来腥味,混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她走得很慢,手按着后腰的刀。 三天。 找玉,或者找死人。 回到布庄,上楼。娘还在昏睡,但脸色好了些。瘦高个守在门口。 “大夫又来看过,说毒性暂缓,但没解。” “嗯。”易小柔进房,关上门。在娘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娘的手很凉,但还有温度。 窗外,更声响起。 戌时三刻了。 第9章 青鱼与纸条 寅时,易小柔醒了。 娘还在睡,呼吸很轻,但均匀。大夫的银针封住了血脉,毒性暂缓,但脸色还是发青。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换上粗布衣裳,把头发束成男子样式,脸上抹了层薄灰。 推开娘房门时,瘦高个在门口打盹,闻声睁眼。 “去哪儿?” “鱼市。” “雷爷说……” “雷爷要玉,我要找线索。”易小柔压低嗓音,“张屠户死在肉铺,凶手可能还在鱼市附近。我要去看看。” 瘦高个想了想。“我跟你去。” “不用。人多眼杂。你在这儿守着我娘,别让任何人靠近。” “包括青龙会的人?” “尤其是青龙会的人。” 瘦高个点头。“一个时辰。你不回,我去找。” “好。” 她下楼,出布庄。天还没亮,街上静。走到鱼市,她的摊子还锁着,张屠户的肉铺也关着。但隔壁卖菜的刘婶已经开始摆摊,看见她,招手。 “柔丫头,这几天不见人,去哪儿了?” “出了趟门。”易小柔走过去,“刘婶,张叔出事那天,你听见什么没?” 刘婶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听见了。吵架,摔东西。我胆子小,没敢出去。但早上我第一个看见的,门没关严,我推了条缝……” “看见什么了?” “看见张屠户坐着,胸口插着刀,血都凝了。”刘婶声音发抖,“还有个人,在屋里翻东西。是个女的,背影,我没看清脸。但听见她说了句:‘玉不在,线索断了。’然后就走了。” “她长什么样?” “个儿不高,瘦,穿着青布衣裳,头发盘着,插了根木簪。”刘婶想了想,“哦对了,她左手手腕有块疤,红的,像烫的。” 左手手腕,红疤。 易小柔记住了。“她往哪儿走了?” “东边,出了鱼市就不见了。” “什么时候?” “天快亮的时候。大概卯时初。” 卯时,鱼市刚开,人还不多。一个女子从肉铺出来,不会太引人注意。 “谢谢你,刘婶。” “柔丫头,张屠户是不是惹了什么人?” “可能吧。”易小柔说,“这几天小心点,晚上早收摊。” “哎,知道了。” 她走回自己摊子,开锁,搬出鱼盆。今天没进新鱼,只有两条昨晚剩下的死鱼,已经不新鲜了。她照样摆上,刮鳞,开膛。动作很慢,眼睛却扫着四周。 辰时,鱼市热闹起来。她卖了那两条死鱼,又进了几条活鱼。杀鱼,收钱,找零。一切如常,像个普通的鱼贩。 午时,一个熟客来了。是个老先生,常来买鲫鱼给老伴熬汤。今天他挑了一条,付钱时,递过来一张纸条,卷得很细,塞在铜钱里。 “有人让我给你的。”老先生低声说,然后提着鱼走了。 易小柔攥紧铜钱和纸条,继续杀鱼。等摊前没人了,她背过身,展开纸条。 “今晚子时,瘦西湖第三桥。一个人来。燕。” 是燕北归。 她把纸条嚼碎,咽下去。然后继续杀鱼。 下午,雷震天来了。他穿着常服,像普通客人,在摊前挑鱼。 “有鳜鱼吗?” “有,三斤二两。” “杀了,去鳞留全鳃。” 她捞鱼,杀鱼。雷震天看着她动作,等鱼杀好了,才说:“有线索吗?” “有一点。”她把鱼包好,递过去,“凶手是个女的,个儿不高,瘦,左手手腕有块红疤。卯时从肉铺出来,往东走了。” “东边……”雷震天沉吟,“东边是码头,人多眼杂,不好找。但手腕有疤,是个特征。我派人去查。” “还有,”易小柔压低声音,“燕北归找我,今晚子时,瘦西湖第三桥。” “他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 “小心点。”雷震天说,“燕北归不简单。他帮你,有他的目的。别全信。” “我知道。” 雷震天提着鱼走了。易小柔继续摆摊,到申时才收摊。她没回布庄,先去码头转了一圈。东边码头很大,货船、客船、渔船,人来人往。她沿河走,眼睛扫着每个女子的手腕。 没看到红疤。 酉时,她回布庄。娘醒了,正在喝药。脸色还是青,但眼神清醒了些。 “小柔……” “娘,你好点了吗?” “好些了。”娘抓住她的手,“你别去找玉,太危险。我们走,今晚就走,去杭州。” “娘,走不了。”易小柔摇头,“青龙会下了毒,三天没解药,你会死。雷震天也盯着,我们出不了城。” “那怎么办……” “找玉。”易小柔说,“找到了,换解药,还债。然后我们一起走。” 娘看着她,眼泪流下来。“你跟你爹,一样倔。” “娘,你认识一个左手手腕有红疤的女子吗?” 娘怔了怔。“红疤……什么样的?” “烫伤,红的。” 娘脸色变了变。“是她……” “谁?” “青鸾。”娘的声音发颤,“青龙会扬州分舵的副舵主。七年前,你爹在剑阁伤了她的手,用烧红的铁烙的。她说,这辈子都记得。” “她跟我爹有仇?” “是。”娘说,“当年在剑阁,她抢玉,你爹用烙铁烫了她手腕,玉才没丢。后来她一直想报仇,但你爹死了。现在,她找到你了。” “所以杀张屠户的,可能是她。” “一定是她。”娘抓紧她的手,“小柔,你别去惹她。她心狠手辣,武功不弱。你打不过她。” “打不过也得打。”易小柔说,“她手里可能有玉,或者玉的线索。只有找到她,才能拿到解药。” 娘还想说什么,但咳嗽起来。易小柔扶她躺下,盖好被子。 “娘,你好好休息。我去找解药。” “小柔……” “等我回来。” 她走出房间,关上门。瘦高个在门口。 “听见了?” “听见了。”瘦高个说,“青鸾,青龙会副舵主。雷爷知道她。但不好惹。她手下有三十多人,都练过。你一个人,不行。” “不行也得行。”易小柔说,“今晚子时,我去见燕北归。你去告诉雷爷,查青鸾的下落。码头东区,她可能在那一带。” “好。” 子时,瘦西湖。 第三桥是座石拱桥,年久失修,夜里少有人来。易小柔到时,桥上已经站着个人,背对着她,看着水面。 是燕北归。 “来了?”他没回头。 “来了。” “你娘怎么样?” “中毒了,青龙会下的。三天期限,找不到玉,就死。” 燕北归转过身,月光下脸色凝重。“青龙会动手了。比我想的快。” “你找我什么事?” “两件事。”燕北归说,“第一,青鸾杀了张屠户,但玉不在她手里。她翻遍了肉铺,没找到。玉可能早就被人拿走了。” “谁?” “不知道。”燕北归说,“但张屠户死前,见过一个人。那个人,你可能认识。” “谁?” “你娘。” 易小柔愣住。“我娘?” “三天前,你娘去过肉铺。有人看见她进去,半个时辰后出来。那天晚上,张屠户就死了。” “不可能。”易小柔摇头,“我娘病着,出不了门。” “她没病。”燕北归说,“至少,没病到出不了门。雷震天给她下的药,是安神药,不是毒药。她昏睡,是因为她自己吃了加倍的量,为了让你相信她病重。” “为什么?” “因为她在藏。”燕北归走近一步,“小柔,你娘不简单。她是七十二隐宗之一,柳家的后人。柳家世代守护剑阁秘密。你爹娶她,不是偶然。” 易小柔后退一步,手按在刀上。“你胡说。” “我没胡说。”燕北归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她,“这是你娘的东西。七年前,我在剑阁里捡到的。后来查了,是柳家信物。” 玉佩是青玉,雕着云纹,中间一个“柳”字。易小柔认得,娘确实有这样一块玉佩,但很少戴。 “就算她是柳家人,又怎样?” “柳家人知道玉的秘密。”燕北归说,“也知道玉在哪儿。你娘可能知道玉的下落,但她不说。她在等什么,或者在防什么。” “防谁?” “所有人。”燕北归说,“雷震天,青龙会,我,甚至你。她不信任何人,包括你爹。所以玉才藏了七年,没人找到。” “那张屠户……” “张屠户是柳家的外姓弟子,奉命守护玉。但他起了贪念,想私吞。你娘发现了,去质问。争执中,青鸾出现,杀了张屠户。但玉,可能早被你娘转移了。” 易小柔脑子乱成一团。娘是柳家人?张屠户是柳家弟子?玉在娘手里?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时间不多了。”燕北归说,“青龙会已经盯上你娘。雷震天也在怀疑。如果玉真在你娘手里,她随时有危险。你要保护她,就得先知道真相。”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你自己去问。”燕北归说,“今晚回去,别打草惊蛇。看她怎么反应。如果她真是柳家人,她一定会露馅。” “然后呢?” “然后,找到玉,交给该给的人。”燕北归顿了顿,“但交给谁,你想清楚。交给青龙会,你娘能活,但江湖会乱。交给雷震天,债能清,但你娘可能死。交给我,我能保你们母女平安,但玉我要带走。” “你要玉干什么?” “毁了它。”燕北归说,“玉不该存在。它已经害死太多人了。毁了,一了百了。” 易小柔看着他。“你为什么不早毁了?” “因为我找不到。”燕北归说,“现在找到了,或者快找到了。小柔,帮我一次。找到玉,给我。我送你们离开扬州,永远别回来。”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是你爹的朋友。”燕北归说,“凭我答应过他,保你们平安。也凭我欠他一条命。” 远处传来打更声。子时三刻了。 “我得走了。”燕北归说,“你好好想想。明晚这个时候,我还在这儿等你。告诉我你的决定。”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青鸾今晚可能会去找你娘。小心点。” “她敢来,我就杀了她。” “你杀过人吗?” “……没有。” “那别轻易说杀。”燕北归消失在夜色中。 易小柔站在桥上,很久。风很冷,吹得她清醒了些。 娘是柳家人。 玉可能在娘手里。 青鸾要来。 她握紧刀,往回走。 布庄二楼,娘的房间里亮着灯。她轻轻上楼,推开门。娘坐在桌边,正在绣花。听见动静,抬头。 “回来了?” “嗯。” “见到燕北归了?” “见到了。” 娘放下绣花,看着她。“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是柳家人。” 娘的手顿了顿,针扎进指尖,血珠冒出来。她没动,只是看着易小柔。 “他还说什么了?” “还说,玉可能在你手里。” 娘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从最底层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羊脂白玉,刻着云纹,缺了一半。 正是剑阁那半块玉。 “玉确实在我这儿。”娘说,“张屠户死前给我的。他说青龙会来了,他守不住了。让我带走,藏好。我藏了,但青鸾查到了,给我下了毒,逼我交出来。我没交,她就去找你。”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去找她拼命。”娘说,“我不想你死。你爹已经死了,我不能再失去你。” “那现在怎么办?” “把玉给青龙会。”娘说,“换解药,然后我们走。江湖的事,我们不管了。” “可是爹的债……” “你爹的债,我还。”娘看着她,“小柔,听娘一次。把玉给青龙会,我们走。” 易小柔接过玉,沉甸甸的,冰凉。她看了很久,然后收进怀里。 “好。明晚,我去找青鸾。” “小心点。” “嗯。”易小柔转身要走,又回头,“娘,你真的是柳家人?” “是。”娘说,“但那是过去的事了。柳家没了,只剩下我一个。这玉,是柳家的祸根。早该毁了。” “燕北归也说,该毁了。” 娘的眼神闪了闪。“燕北归……他是个好人。但他也想要玉。别全信他。” “我知道。” 她走出房间,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拿出玉,对着灯看。玉质温润,云纹精细,缺的那半边,应该能拼出完整的图案。但到底是什么,她看不懂。 她把玉藏进贴身荷包。然后躺下,闭眼。 脑子里全是事。娘的身份,玉的秘密,青鸾的威胁,燕北归的提议,雷震天的债。 三天期限,已经过了一天。 还有两天。 她必须做出选择。 窗外的风,更大了。 第10章 子时第三桥 夜沉如水。 易小柔站在第三桥中央,手按着怀里的玉。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像一块冰贴在胸口。子时已到,桥上只有她一人。 脚步声从桥东响起,很轻,但清晰。青鸾走上桥,还是那身青布衫,木簪绾发。月光下,她左手腕上的红疤像一道狰狞的伤口。 “玉带来了?” “带来了。”易小柔说,“解药呢?” 青鸾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晃了晃。“玉给我,解药给你。” “先给解药。” “你觉得可能吗?” “那我怎么知道解药是真的?” 青鸾笑了笑,拔开瓶塞,倒出一粒黑色药丸,自己吞了。“无毒。现在信了?” “不信。”易小柔说,“你吃了解药,万一我娘中的是另一种毒呢?” “你倒谨慎。”青鸾收起瓶子,“你娘的毒,叫‘三日断肠散’。中毒后三日毒发,肠穿肚烂。解药只有青龙会有。这瓶里三粒,每天一粒,连服三日,毒可全解。你不信,我也没办法。但时间不多了,你娘还能撑两天。” 易小柔盯着她。“张屠户是你杀的?” “是。” “为什么?” “他该死。”青鸾说,“柳家外姓弟子,私藏本门信物,死不足惜。” “玉是柳家的?” “是。”青鸾走近一步,“剑阁七十二隐宗,柳家居首。这半块玉,是柳家掌门信物,也是剑阁秘藏的钥匙。七年前被你爹盗走,流落江湖。我找了七年,该物归原主了。” “你不是青龙会的人吗?” “青龙会,柳家,本是一家。”青鸾在离她三步处停下,“青龙会就是柳家在外面的壳。柳家隐世,青龙会入世。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易小柔明白了。难怪青鸾知道娘的身份,难怪青龙会要玉。原来青龙会背后,是柳家。 “我娘知道吗?” “她当然知道。”青鸾说,“但她背叛了柳家,嫁给你爹,还帮你爹藏玉。若不是看在她体内流着柳家血脉,她早死了。” “所以下毒是警告?” “是劝她回头。”青鸾伸出手,“玉给我。你和你娘,可以活。玉不给,你娘死,你也活不成。” 易小柔没动。手在袖子里,握紧了毒针盒。 “我还有个问题。” “说。” “我爹的死,跟柳家有关吗?” 青鸾沉默了一会儿。“有关。” “谁杀的?” “我不能说。” “那我不能给玉。” “易小柔,”青鸾声音冷下来,“你别得寸进尺。玉给我,我告诉你凶手是谁。不给我,你娘死,你也别想知道。” “你先说。” “你先给。” 僵持。桥下的水声哗哗响。 脚步声又从桥西传来。这次很重,不止一人。雷震天走上桥,身后跟着瘦高个和另外三个漕帮的人。他们堵住了桥西。 “青鸾舵主,好久不见。”雷震天说。 青鸾转身,冷笑。“雷堂主也来凑热闹?” “凑热闹谈不上。”雷震天走到易小柔身边,看着她,“小柔,玉不能给她。给了,你娘死得更快。” “雷堂主什么意思?” “青龙会的解药,只能缓毒,不能根治。”雷震天说,“他们要用毒控制你娘,逼你为他们办事。玉给了,你娘就是弃子,必死无疑。” “你胡说!”青鸾厉声道。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雷震天从怀里掏出个药包,“真正的解药,在这儿。漕帮总舵秘制,可解百毒。玉给我,解药给你,债一笔勾销。你们母女离开扬州,我保你们平安。” 易小柔看着雷震天,又看看青鸾。两个人,两种说法,两种解药。 “我该信谁?” “信我。”雷震天说,“我答应过你爹,保你们母女十年平安。十年没到,我不会让你娘死。” “你也答应过杀我爹。”易小柔说。 雷震天脸色一僵。“那事……另有隐情。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把玉给我,我告诉你所有真相。” “玉不能给他!”青鸾上前一步,“雷震天当年为夺玉,杀了易水寒。现在又骗你,你信他,你娘必死!” “你放屁!”雷震天怒道,“杀易水寒的是你们柳家的人!是柳家二爷柳如风!当年剑阁混战,柳如风背后一剑,刺穿易水寒胸口。我和张屠户赶到时,他已经不行了!那后背两刀,是我砍的,但那是为了让他死得像个江湖人,不是被自家人背后捅刀!” 易小柔脑子嗡的一声。“柳如风……是谁?” “她二叔。”雷震天指着青鸾,“柳家现任当家,青龙会总舵主。就是他,杀了你爹。” 青鸾脸色铁青。“雷震天,你找死。” “我说的是事实。”雷震天盯着易小柔,“小柔,玉不能给柳家。给了,你爹就白死了。柳如风要玉,是为了打开剑阁秘藏,取出里面的东西。那东西一旦出世,江湖必乱,死的人会比七年前更多。” “什么东西?” “兵符。”雷震天说,“前朝镇国大将军的虎符,可调七十二隐宗所有暗桩。柳如风想用虎符,一统江湖,甚至……逐鹿天下。” 易小柔的手在抖。她想起爹信里那句话:“别沾江湖。”原来沾的不是普通江湖,是这种你死我活的权力争夺。 “把玉给我。”雷震天伸手,“我毁了它,一了百了。” “你毁不了。”青鸾冷笑,“玉是寒玉所铸,刀剑不伤,水火不侵。只有用另一块玉对撞,才能毁。另一块玉在柳如风手里,你拿不到。” “那就藏起来。”雷震天说,“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藏不住的。”青鸾说,“柳家已经知道玉在扬州。你不交,我就杀光所有相关的人。你娘,你,雷震天,一个不留。” 气氛剑拔弩张。易小柔站在两人中间,手按着怀里的玉。冰凉的玉,烫手的心。 “玉在我这儿。”她说,“但我不给任何人。” 两人都看向她。 “我自己处理。”易小柔说,“雷堂主,解药给我。我娘的毒解了,我带她走。玉,我会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你藏不住。”青鸾说。 “那就试试。”易小柔看着她,“你敢动我娘,我就把玉交给朝廷。朝廷正愁没借口剿灭青龙会,这虎符,够他们派兵了。” 青鸾瞳孔一缩。“你……” “我说到做到。”易小柔转向雷震天,“雷堂主,解药。” 雷震天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药包,递给她。“这是真解药。但你走不了。青龙会不会放你走,柳如风不会放你走。” “那就不走。”易小柔收起药包,“但我也不会交出玉。你们想要,就来抢。抢到了,是你们的本事。抢不到,就别怪我。” 她转身往桥下走。青鸾和雷震天同时动。 “站住!” 易小柔没停。手从袖中抽出毒针盒,往后一甩。三根毒针飞出,青鸾侧身躲过,雷震天挥刀格开。就这一瞬,她已经冲到桥下,钻进小巷。 身后脚步声急追。她跑得飞快,胸口旧伤隐隐作痛,但顾不上。穿过两条巷,翻过一道墙,跳进一个院子。是鱼市后巷的废弃民宅,她小时候常来玩。 躲进柴房,关上门,屏住呼吸。脚步声在墙外停下,然后分散,往不同方向追去。 她等了一会儿,确定人走了,才从柴房出来。翻墙回到街上,绕路回布庄。 布庄二楼,娘的房间还亮着灯。她推门进去,娘坐在桌边,脸色比白天更青。 “娘,解药。”她掏出雷震天给的药包,打开,是三粒红色药丸。 娘接过,闻了闻,点头。“是真的‘百草丹’,漕帮秘药,可解百毒。”她吞下一粒,闭目调息。片刻后,脸色好转,青气渐退。 “玉呢?”娘睁开眼。 “在这儿。”易小柔掏出玉,放在桌上。 娘看着玉,眼神复杂。“你打算怎么办?” “藏起来。”易小柔说,“但藏哪儿都不安全。青龙会能下毒一次,就能下毒两次。雷震天能保我们一时,保不了一世。” “那你的意思是……” “找燕北归。”易小柔说,“他说要毁了玉。也许他有办法。” “他能信吗?” “不知道。”易小柔收起玉,“但我想试试。娘,柳如风是你二叔?” 娘脸色一白。“谁告诉你的?” “雷震天。他说柳如风杀了我爹。” 娘的手在抖。“是……是他杀的。但我没想到,他会承认。当年剑阁混战,柳家内斗。你爹站我这边,得罪了二叔。二叔背后下手,一剑穿心。雷震天赶到时,你爹已经不行了。雷震天砍的那两刀,是为了让漕帮的人相信,是他杀的。不然漕帮不会放过我们。” “为什么?” “因为你爹偷了玉。”娘流泪,“玉是柳家信物,你爹偷了,就是柳家的叛徒。柳家要清理门户,漕帮也要追杀。雷震天那一出,让柳家以为仇报了,让漕帮以为债清了。我们母女,才活了十年。” 易小柔坐下,浑身发冷。原来是这样。雷震天不是仇人,是恩人。至少,是复杂的人。 “可他也逼我还债。” “那是做给漕帮看的。”娘说,“债是幌子,他真正要的,是让你离开扬州。那趟镖,是他和燕北归商量好的。燕北归护你,他清债。等你回来,债就清了。没想到,青龙会插了一脚。” “那现在怎么办?” “玉不能留。”娘说,“柳如风要玉,是为了虎符。虎符一旦合二为一,他能调动七十二隐宗所有势力。到时候,江湖必乱,朝廷也不会坐视。我们母女,会成为众矢之的。” “交给燕北归?” “也只能这样了。”娘说,“燕北归虽然也有私心,但他至少不会让虎符落入柳如风之手。他师父当年就是死在虎符之争里,他恨虎符。”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多。娘脸色一变。 “来了。” 门被踹开。青鸾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六个青衣人,手里都拿着刀。楼下传来打斗声,是漕帮的人和青龙会的人交上手了。 “柳如月,”青鸾看着娘,“把玉交出来,看在同族份上,留你们母女全尸。” “青鸾,你以下犯上!”娘站起身,“我才是柳家长女!” “长女又如何?”青鸾冷笑,“你嫁给外人,盗取本门信物,早已是柳家叛徒。二爷有令,格杀勿论。” 六个青衣人冲进来。易小柔拔出杀鱼刀,挡在娘身前。但她知道,打不过。六个都是好手,她只会杀鱼。 刀光一闪,第一个青衣人冲到面前。她挥刀格挡,震得虎口发麻。第二刀劈来,她躲闪不及,眼看要中—— 一根筷子飞来,洞穿那青衣人手腕。刀落地,青衣人惨叫。 燕北归从窗口翻进来,手里还拿着另一根筷子。 “以多欺少,不太好看吧?” “燕北归!”青鸾咬牙,“青龙会的事,你也敢管?” “我管定了。”燕北归走到易小柔身边,看着她,“玉呢?” “在这儿。” “给我。” 易小柔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玉递过去。燕北归接过,掂了掂,然后从怀里掏出另半块玉——同样大小,同样云纹,正好能拼成完整的一块。 “你……”青鸾瞪大眼睛,“另一半在你手里!” “一直在我手里。”燕北归说,“七年前,我从剑阁带出来的。你二叔找的那半,是假的。真的,在这儿。” 他把两块玉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完整的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虎符合,江湖乱。”燕北归说,“但乱不乱,我说了算。” 他举起玉,狠狠摔在地上。 玉没碎。寒玉所铸,果然刀剑不伤。 “没用的。”青鸾冷笑,“寒玉摔不碎。” “我知道。”燕北归捡起玉,走到窗边,对着月光看了看,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黑色的粉末。“但寒玉怕这个。” “火药?”青鸾脸色大变,“你疯了!虎符炸了,剑阁秘藏永远打不开!” “那就永远别打开。”燕北归把火药撒在玉上,取出火折子,“秘藏里的东西,不该存在于世。毁了,大家都清净。” “住手!”青鸾冲上来。 燕北归点火。火药嗤嗤燃起,裹住两块玉。青鸾冲到一半,停住——火药已燃,碰之即炸。 玉在火中发出噼啪声,表面出现裂纹。裂纹蔓延,越来越多,像蛛网。然后,“砰”一声轻响,玉炸成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虎符,毁了。 青鸾呆在原地,面如死灰。“你……你毁了柳家百年的希望……” “希望?”燕北归冷笑,“是野心。柳如风的野心,不该用江湖的血来填。” 楼下打斗声停了。雷震天冲上来,看见一地的玉碎片,也愣住了。 “燕北归,你……” “我做了该做的事。”燕北归说,“虎符已毁,柳如风没戏唱了。你们可以滚了。” 青鸾盯着他,眼神怨毒。“柳家不会放过你。” “我等着。”燕北归说,“现在,滚。” 青鸾带着人走了。雷震天看了看易小柔,又看了看燕北归,叹了口气,也走了。 屋里只剩三人。一地玉碎,满室寂静。 娘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结束了……” “没结束。”燕北归说,“柳如风不会罢休。你们得走,今晚就走。我安排船,送你们去岭南。那边有我的朋友,能护你们。” “那你呢?”易小柔问。 “我留下来,收拾残局。”燕北归看着她,“小柔,江湖路远,别再回头。好好活着,替你爹,替你自己。” “燕叔……” “走吧。”燕北归转身,“码头第三条船,船头挂红灯笼。船夫叫老吴,说是燕某的朋友。他会送你们到岭南。” 他翻窗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易小柔扶起娘。“娘,我们走。” “走。”娘起身,收拾细软。不多,几件衣裳,一点碎银。 两人下楼,出布庄。街上静悄悄的,打斗的痕迹还在,但人都散了。她们快步往码头走。 码头第三条船,船头果然挂着红灯笼。一个老船夫在船头抽烟,看见她们,招招手。 “燕爷的朋友?” “是。” “上船。马上开。” 两人上船,进舱。船离岸,顺流而下。易小柔站在船尾,看着扬州城越来越远。 鱼市,布庄,龙门客栈,第三桥。 都远了。 娘在舱里叫她。“小柔,进来吧,风大。” 她转身进舱。船在夜色中,驶向未知的远方。 江湖,好像远了。 但又好像,刚刚开始。 第11章 刀太柔 船在江上漂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靠岸。是个小码头,木头搭的,简陋。船夫老吴跳上岸,系好缆绳。 “到了。这儿是岭南的清水镇,再往南走三十里,才是县城。燕爷交代的朋友,就住镇上,开药铺的,姓陈。” 易小柔扶娘下船。娘的气色好了些,但腿脚还软。码头上人来人往,口音软糯,听不太懂。气候湿暖,和扬州不一样。 “多谢吴伯。”她递过一块碎银。 老吴没收。“燕爷给过钱了。你们顺着这条路走,看见‘陈氏药铺’的招牌就是。陈大夫知道你们要来。” “燕叔他……” “燕爷的事,别多问。”老吴摆摆手,“走吧。记住,别再回扬州。青龙会的眼线,比你们想的广。” 他解缆,撑船离岸。船顺流而下,很快成了个小黑点。 易小柔背着包袱,扶着娘,往镇里走。路是土路,两边是稻田,远处有山。镇子不大,一条主街,几家铺子。陈氏药铺在街中,木招牌,字迹斑驳。 推门进去,药味扑鼻。柜台后坐个老先生,正在碾药,听见声音抬头。 “看病还是抓药?” “我是易小柔,燕北归的朋友。” 老先生放下药碾,仔细打量她,又看看她娘。“柳如月?” 娘点头。“陈伯,多年不见。” “真是你。”陈大夫走出柜台,扶娘坐下,把脉片刻,“毒清了,但身子亏得厉害。得养。小柔是吧?你爹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谢谢陈伯。” “后面有间空房,你们先住下。缺什么跟我说。镇上人杂,少出门。尤其你,”他看着易小柔,“这张脸,太像你爹。熟人看见,麻烦。” “我明白。” 后院是间小屋,干净,有床有桌。陈大夫送来被褥和吃食,又给娘熬了补药。娘喝了药,躺下休息。易小柔坐在门槛上,看着天。 岭南的天,蓝得发晕。 陈大夫端来两碗粥,在她身边坐下。“燕北归托我照顾你们。但有些事,得跟你说清楚。” “您说。” “清水镇看着太平,但也不太平。”陈大夫压低声音,“这儿是漕运和陆运的交汇点,三教九流都有。青龙会在扬州丢了面子,肯定会找人。你们的名字和画像,可能已经传到这边了。” “那怎么办?” “改名,换装,少露面。”陈大夫说,“你娘身子弱,得静养,不能奔波。你得找个营生,维持生计。镇上缺个杀鱼的,你会吗?” “会。” “那就去鱼档帮忙。东街老赵的鱼档,我打过招呼。你化名小易,就说是我远房侄子,逃难来的。少说话,多做事。” “嗯。” “还有,”陈大夫看着她,“你的刀,太显眼。杀鱼刀可以留,但你爹那把断刀,得藏好。万一被人认出,就是祸。” “我爹的刀,有什么特别?” “断水刀,当年在江湖上有点名气。”陈大夫说,“你爹死后,这把刀被人惦记过。好在断了,不然更麻烦。” 易小柔点头。从包袱里拿出断刀,用布裹了,塞进床底砖缝。 第二天,她去东街鱼档。老赵是个黑瘦汉子,话不多,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木盆。 “会杀鱼?” “会。” “试试。” 盆里几条草鱼。她捞起一条,按在砧板上,刀起鳞落,开膛去鳃。动作流畅,老赵点点头。 “留下吧。一天三十文,管午饭。早上辰时来,申时走。鱼市规矩,不赊账,不惹事。” “好。” 从那天起,她成了清水镇的鱼档伙计。化名小易,男装,脸上抹灰,头发束紧。白天杀鱼,晚上熬药。娘的身子慢慢好转,能下床走动了。 但日子并不太平。 第十天,鱼档来了个熟客,是个镖师打扮的汉子,要两条青鱼。易小柔杀鱼时,他盯着她的手。 “小兄弟,练过?” “没练过,就是杀鱼杀多了。” “手很稳。”镖师接过鱼,付钱,“长风镖局在招杂役,我看你手脚麻利,要不要试试?工钱比杀鱼多。” “不了,我就在这儿挺好。” “可惜。”镖师走了。 老赵等她收摊,低声说:“那是长风镖局清水镇分舵的王镖头。他想招你,是看出你有底子。但你最好别去。镖局是非多,容易惹眼。” “我知道。” 但三天后,王镖头又来了。这次没买鱼,直接说:“小易,我们分舵缺个厨子,专做鱼。一个月二两银子,管吃住。你来不来?” “我有活儿了。” “老赵给你多少?一天三十文,一个月不到一两。我这儿翻倍。而且,”王镖头凑近,“你娘看病要钱,陈大夫那儿的药不便宜吧?” 易小柔握刀的手紧了紧。“你查我?” “不是查,是关心。”王镖头笑了笑,“清水镇不大,来两个生人,总有人注意。你娘姓柳,对吧?柳家在岭南,可不是小姓。”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长风镖局能护着你们。”王镖头说,“燕总镖头交代过,清水镇分舵要照应姓柳的母女。我不知道你们什么来头,但总镖头的话,我得听。” 燕北归安排的。易小柔松了口气,又绷紧。“燕叔他……” “他没事,人在扬州,处理青龙会的尾巴。”王镖头说,“但他让我带句话:‘刀太柔,需见血。不见血的刀,永远成不了器。’” 刀太柔。 这句话燕北归在扬州说过。现在又带话,什么意思? “我需要考虑。” “给你一天。明天这时候,我来听信儿。”王镖头走了。 收摊后,她回药铺。娘在院里晒太阳,气色好了些。她把事情说了。娘沉默了一会儿。 “燕北归让你去镖局,是想让你学本事。镖局里三教九流,能见世面,也能练胆。但你得想清楚,一旦踏进去,就回不了头了。” “我知道。”易小柔说,“但我们需要钱。陈伯的药不便宜,您还得养。杀鱼一个月一两,镖局二两,差一倍。” “钱是小事。”娘看着她,“我怕你……手上沾血。你爹当年,就是从镖局开始的。后来,就回不了头了。” “我不走爹的路。”易小柔说,“但我也不能一辈子杀鱼。青龙会还在找我们,没钱没势,护不住您。” 娘叹气,知道劝不住。“去吧。但记住,手上能干净,就尽量干净。血沾多了,洗不掉。” 第二天,她跟老赵辞工。老赵没多说,结了工钱,多给了五十文。“路上小心。镖局那地方,少说多看。” “谢谢赵叔。” 她收拾东西,去长风镖局分舵。分舵在镇西,是个大院子,门口插着镖旗。王镖头在院里等她,领她见了分舵主,一个姓周的中年人,独眼,表情严肃。 “小易是吧?王镖头推荐你,说你刀快。我们这儿厨子不只要做饭,还得会点拳脚,万一路上有事,能自保。你会武功吗?” “不会。” “练过刀吗?” “杀鱼刀算吗?” 周舵主笑了,独眼里闪过什么。“算。但杀鱼和杀人不一样。从今天起,你跟王镖头练基础。早上练功,中午做饭,下午押短镖。一个月二两,做得好再加。” “押镖?” “短途,镇内或者附近村子。送信,送小件货。”周舵主说,“练练胆,也认认路。三个月后,考核通过,正式走镖。” “是。” 王镖头带她去了后院。七八个年轻镖师在练拳,看见她,停下。 “这是新来的厨子,小易。以后跟你们一起练。”王镖头说,“老规矩,先过三招。谁上?” 一个壮实小伙站出来,抱拳。“小易兄弟,请。” 易小柔放下包袱,握拳。她没学过拳,但杀鱼练的手稳眼准。小伙一拳打来,她侧身躲过,顺势一推。小伙踉跄,站稳,又扑上来。三招后,她被他按在地上。 “反应还行,但没章法。”小伙拉她起来,“得练。” “谢谢指教。” 从那开始,她白天练功,中午做饭,下午跟着短途镖车走。镖车不大,就一个箱子,两个人押。她负责驾车,另一个镖师护卫。路上太平,偶尔有小孩扔石子,野狗追着叫。 晚上,她自己在院里练刀。杀鱼刀太短,不适合对战。王镖头给了她一把普通的单刀,三尺长,沉。 “刀法,讲究力、准、快。你有力,有准,但不够快。”王镖头示范,“尤其是出刀的第一下,要狠,要决。你太柔,总想着收着,怕伤人。在江湖,你不伤人,人就伤你。” “我不想伤人。” “那就别拿刀。”王镖头说,“拿了刀,就得有伤人的觉悟。不然刀就是摆设,不如烧火棍。” 她练。每天五百次劈砍,五百次格挡。虎口磨破,结痂,又磨破。一个月后,手上全是茧。 第二个月,她开始押稍远的镖,去隔壁镇。路上遇过一次劫道的,三个庄稼汉,拿锄头拦路。同行的镖师拔刀,她跟着拔。对方看见刀,跑了。 “虚惊一场。”镖师收刀,“但你刚才拔刀慢了半拍。真动手,这半拍能要命。” “嗯。” 第三个月,考核。周舵主亲自试她。十招,她勉强撑住,但刀被震飞。 “有进步,但还是柔。”周舵主收刀,“但柔有柔的好处。你出刀不冒进,防守稳。适合守镖,不适合攻擂。从今天起,你正式走镖。但记住,镖师的规矩:货在人在,货失人亡。但人命比货重,实在保不住,保自己。” “是。” 她领了镖师牌,木制,刻着“长风”和编号。从厨子变成了镖师,工钱涨到三两。她给娘买了新衣裳,给陈大夫买了茶叶。日子似乎安稳下来。 但安稳没持续多久。 第四个月初,分舵来了趟特殊的镖。货是一个小铁箱,锁着,从清水镇送到广州城,交给长风镖局总舵。押镖的除了她,还有王镖头和另外两个老镖师。周舵主亲自交代。 “这趟镖,不能出错。路上可能有麻烦。箱子里的东西,别问,别看。送到就行。” “是。” 出发那天清晨,铁箱装上镖车,用油布盖好。四人四马,出镇往南。易小柔负责驾车,王镖头在前面探路。 第一天平安。住客栈,箱子搬进房,两人守夜。 第二天中午,过一处峡谷时,出事了。 箭从两边射来,这次不是庄稼汉,是真正的匪徒。二十多人,黑衣蒙面,刀剑齐全。王镖头大吼:“护车!” 打斗爆发。易小柔拔刀,守在车旁。一个黑衣人扑来,刀劈向她面门。她格挡,震得手臂发麻。第二刀扫来,她弯腰躲过,反手一刀刺出,刺中对方大腿。黑衣人惨叫倒地。 这是她第一次伤人。血溅出来,温热,腥。她手抖了一下,刀差点脱手。 “别愣着!”王镖头砍翻一人,冲她喊,“对敌时发呆,找死!” 她咬牙,握紧刀。又一人冲来,她挥刀迎上。刀锋相撞,火星四溅。这次她没退,硬顶着,一脚踢在对方小腹。对方退后,她追上去,一刀劈在肩头。刀入肉,卡在骨缝。对方惨叫着倒下,她拔刀,血喷了她一身。 战斗很快结束。匪徒死了八个,跑了。镖师这边,一人轻伤。王镖头检查铁箱,完好。 “你怎么样?”他看向易小柔。 她站在血泊里,握刀的手在抖,但握得很紧。“没事。” “第一次见血?” “嗯。” “习惯就好。”王镖头擦掉刀上的血,“但你刚才那刀,还是太柔。明明能一刀毙命,你偏砍肩膀。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我不想杀人。” “那你就别干这行。”王镖头说,“镖师这碗饭,是血泡的。不想沾血,趁早回去杀鱼。” 她没说话,擦干净刀,收鞘。手上、身上都是血,擦不完。 晚上住店,她洗了三遍手,还有血腥味。梦里全是血,和惨叫声。 第三天,到广州。交镖,拿回执。总舵的人打开铁箱,里面是几封密信,看了看,点头。 “辛苦。回去领赏。” 回程路上,王镖头问她:“还想干吗?” “干。” “为什么?” “需要钱。”她说,“也需要本事。没本事,护不住我娘。” “那就把刀练硬。”王镖头说,“你的柔劲,适合以柔克刚。但克刚之前,你得先有刚。不然柔就是软,一碰就碎。” 回到清水镇,周舵主看了回执,点头。“干得不错。赏银五两。但你得记住,这趟镖只是个开始。以后,更硬的镖,更狠的敌人,还有。” “我知道。” 她领了赏银,回药铺。娘看见她手上的新茧,没说话,只叹了口气。晚上,她拿出爹的断刀,看了很久。 刀身上的“柔·刚”二字,在灯下泛着冷光。 柔,是爹给她的期望。 刚,是江湖给她的现实。 她握紧刀。手不再抖。 第12章 易水寒的女儿 信是第五天到的。 王镖头把信递给易小柔时,脸色不太好看。“扬州来的。总舵转交,指明给你。” 牛皮纸信封,没落款。她拆开,只有一行字: “易水寒的女儿,在清水镇。三日内,自断右手,可活。否则,柳如月死。” 字迹潦草,但力透纸背。她抬头看王镖头。“谁送来的?” “不知道。总舵的人说,是个小孩送到广州分舵的,给了十文钱跑腿费。”王镖头压低声音,“小易,你到底惹了谁?” “青龙会。”她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或者漕帮。或者两者都有。” “青龙会的手,伸不到岭南。” “以前伸不到,现在伸到了。”易小柔站起身,“王镖头,我得回趟药铺。” “我跟你去。” “不用。这是我的事。” “你现在是长风镖局的人。”王镖头按住她肩膀,“镖局规矩,一人有难,众人当援。况且燕总镖头交代过,护你周全。” 她看着王镖头。“燕叔还说什么了?” “他说……”王镖头犹豫了一下,“他说,你若接到威胁信,就代表对方已经找到你了。让你别躲,去见。他在暗处,能保你娘。” “他在清水镇?” “在附近。”王镖头说,“但你得自己找到他。他说,这是考验。” 考验。又是考验。易小柔深吸口气。“信上说三日。今天第一天。我娘在陈大夫那儿,应该安全。” “未必。”王镖头摇头,“青龙会若真找到你,第一个就会找你娘。陈大夫的药铺,不设防。” 她心头一紧,转身就往外跑。王镖头追上来。“骑我的马!” 两人骑马狂奔回镇。到药铺时,门关着,但没锁。她推门进去,药铺里没人。柜台后,药碾倒在一边,药材撒了一地。 “娘!”她冲进后院。 娘坐在院中石凳上,陈大夫站在她身后,两人都没事。但院子里多了个人——青鸾。 青鸾坐在石桌对面,正在泡茶。看见易小柔,笑了笑。 “来得挺快。”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叙叙旧。”青鸾倒了三杯茶,“坐。陈大夫,你也坐。王镖头,门口守着,别让闲人进来。” 王镖头看向易小柔。她点头,在青鸾对面坐下。陈大夫犹豫了一下,也坐下。 “茶是岭南特产,单枞。尝尝。”青鸾推过茶杯。 易小柔没动。“有话直说。” “爽快。”青鸾放下茶壶,“虎符毁了,柳如风很生气。他要你的右手,祭虎符。我说,右手太狠,不如要个承诺。” “什么承诺?” “替柳家做三件事。”青鸾说,“做完,你和你娘的命,保住。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哪三件事?” “第一,找出虎符的替代品。”青鸾竖起一根手指,“虎符虽毁,但剑阁秘藏还在。没有虎符,需要易家血脉的血,加上柳家嫡系的血,才能开阁。你是易水寒的女儿,你娘是柳如月,正好。” “开阁做什么?” “取一件东西。”青鸾说,“什么东西,你别问。取到,交给我,第一件事完成。” “第二件呢?” “杀一个人。”青鸾竖起第二根手指,“雷震天。他当年在剑阁,背后捅了柳如风一刀。这一刀,得还。” 易小柔握紧拳头。“第三件?” “第三件,等你完成前两件再说。”青鸾看着她,“怎么样?三件事,换两条命。很划算。” “我若不答应呢?” “那你娘现在就会死。”青鸾手一翻,掌心多了一根银针,针尖发黑,“陈大夫,你是行家。这针上的毒,见血封喉。我现在扎进柳如月脖子,你救得了吗?” 陈大夫脸色发白。“救不了。” “小柔……”娘抓住她的手,摇头。 易小柔盯着那根针。针尖的黑,像深渊。 “我答应。”她说。 “爽快。”青鸾收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三日断肠散’的完整解药。你娘之前服的,只能缓毒,不能根除。这瓶三粒,每日一粒,连服三日,毒根可拔。” 娘看向陈大夫。陈大夫接过瓶子,闻了闻,点头。“是真的。” “我凭什么信你?”易小柔说。 “你可以不信。”青鸾站起身,“但你没得选。三日后,我会再来。到时,告诉我你的决定。是去剑阁,还是收你娘的尸。” 她往外走,到门口停住,回头。“对了,燕北归在找你。但他护不住你。柳如风这次动了真格,长风镖局也挡不住。你好自为之。” 她走了。 院里一片死寂。陈大夫拿着药瓶,手在抖。娘瘫在石凳上,面如死灰。王镖头从门口进来,脸色凝重。 “她怎么进来的?我一直在外面,没看见人。” “青龙会的手段,你防不住。”陈大夫叹气,倒出一粒药丸,喂娘服下,“小柔,你真要去剑阁?” “不去,娘会死。” “去了,你可能也会死。”陈大夫说,“剑阁的机关,七年前毁了大部分,但核心还在。没有虎符,强行开阁,凶多吉少。” “那也要去。” 娘抓住她的手,泪流下来。“小柔,别去。娘老了,死了就死了。你还年轻……” “娘,别说这话。”易小柔扶她起身,“陈大夫,麻烦你照顾我娘。王镖头,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院角。王镖头先开口。 “你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送个信。”易小柔说,“去扬州,找燕北归。告诉他,我要去剑阁。问他,去还是不去。” “他会来吗?” “不知道。但这是他的考验,也是我的。”易小柔从怀里掏出那封威胁信,撕碎,“告诉他,三日后,我在剑阁外等他。他若来,我信他。他若不来,我自己闯。” “太冒险了。” “没别的路。”易小柔看着王镖头,“王镖头,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如果我回不来,麻烦你……照应我娘。” 王镖头沉默了很久,点头。“信我一定送到。但你得答应我,活着回来。” “我尽量。” 她回屋收拾东西。爹的断刀从砖缝取出,用布裹好,绑在背上。杀鱼刀插在腰间。又带了两套换洗衣裳,干粮,水囊。陈大夫给她备了金疮药和解毒丸。 “剑阁在蜀中,离这儿上千里。你一个人,怎么去?” “有马就行。”易小柔说,“王镖头的马,借我一用。到了蜀中,还他。” “马是小问题。”陈大夫压低声音,“青龙会肯定派人盯着你。你一出镇,就会有人跟。你得想办法甩掉他们。” “怎么甩?” “走水路。”陈大夫说,“清水镇往西三十里,有个渡口。每天有船去梧州。从梧州转陆路,进云贵,再入蜀。这条路绕,但人杂,好隐藏。” “好。” 当天下午,她骑马出镇。没走大路,穿山林小路。果然,出镇不到五里,就发现有人跟踪。两个青衣人,骑快马,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加快速度,冲进一片密林。林中路窄,马难行。她下马,把马拴在树上,自己爬上一棵大树,藏在枝叶间。 两个青衣人追进来,看见马,下马搜索。她等他们走到树下,从树上跃下,一脚踢翻一人,另一人拔刀刺来。她侧身躲过,抽出杀鱼刀,架在对方脖子上。 “谁派你们来的?” “青……青鸾舵主。” “就你们俩?” “还……还有三个,在前面堵路。” “谢谢。”她手刀砍晕两人,解了他们的马,三匹马一起牵走。出林子后,她骑一匹,牵两匹,往西狂奔。 到渡口时,天已黑。最后一班船正要开,她扔下马,跳上船。船夫是个老汉,看了她一眼。 “去哪儿?” “梧州。” “二钱银子。” 她付钱,进舱。船不大,坐了七八个人,有商贩,有农人,都累得打盹。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抱紧包袱。 船开动,顺流而下。她看着岸边的灯火渐远,才松了口气。 但气没松多久。半夜,船到一处险滩,速度慢下来。舱外传来落水声,接着是惨叫。她惊醒,抽出刀,走到舱口。 甲板上躺着两个人,是船夫和另一个乘客,喉间插着飞刀。三个黑衣人站在船头,手里拿着弩。 “易小柔,出来。” 她没动。弩箭射·进舱壁,离她的头只有三寸。 “再不出来,射死全船人。” 她走出去。月光下,三个黑衣人呈三角站位,封死了她的退路。 “青鸾的人?” “柳二爷的人。”中间那人说,“青鸾心软,我们可不。二爷说了,活的带回去,死的也行。你自己选。” “我选第三条路。”她握紧刀。 三人同时扣弩。她扑倒在地,滚到船舷边。弩箭从头顶飞过。她起身,一刀劈向最近那人。那人弃弩拔刀,格挡。另外两人也冲上来。 一打三。她退到船尾,背靠船舷。刀光闪闪,她身上很快多了两道伤口,不深,但流血。对方的刀法很辣,招招要害。 这样下去不行。她看向江面,水很急。心一横,翻身跳下船。 江水冰冷刺骨。她不会水,但抓住一块漂过的木板,顺流而下。黑衣人也跳下来两个,在水里追。她松开木板,潜下去。憋着气,往岸边游。 游到一半,腿抽筋。她呛了口水,往下沉。一只手抓住她衣领,把她拖出水面。 是燕北归。 他带着她游到岸边,拖上沙滩。她趴在沙子上咳水,燕北归蹲在旁边,拍她的背。 “不会水也敢跳江?” “没……没办法……”她咳出水,喘气,“你怎么在这儿?” “王镖头的信,我收到了。”燕北归说,“但你走得太急,我追到渡口,刚好看见你跳船。” “那三个人……” “死了。”燕北归指了指江面,三具尸体漂过去,“柳如风的死士,不好对付。你一个人,到不了剑阁。” “那怎么办?” “我跟你去。”燕北归扶她起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剑阁里的东西,你不能拿。”燕北归看着她,“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能动。拿了,你就不是你了。” “是什么?” “不能说。”燕北归摇头,“你只要答应我,不动里面的任何东西。拿到柳如风要的,就出来。其余的,别问,别看。” “我答应。” “好。”燕北归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倒出药丸,“止血的,吃了。明天一早,我们走陆路。我安排了马车,快。” 她吞下药丸,伤口火辣辣的感觉稍减。“燕叔,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是易水寒的女儿。”燕北归说,“也因为我欠他。更因为……”他顿了顿,“剑阁里的东西,不该出世。我得盯着。” “我爹当年,到底在剑阁里看到了什么?” 燕北归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看到了人心。最脏的那种。” 他没再多说。生起火,烘干衣裳。两人在岸边过了一夜。 天亮,马车来了。车夫是燕北归的人,话少,车技好。三人上车,往西走。 路上,易小柔问:“剑阁现在什么样?” “废墟。”燕北归说,“七年前那场火,烧了三天。楼塌了,机关毁了,但地宫还在。柳如风要的东西,在地宫最深处。” “你怎么知道?” “我去过。”燕北归说,“虎符毁了之后,我去过一次。想看看地宫有没有塌。没塌,但进不去。需要血,易家和柳家的血。” “所以青鸾才找上我娘和我。” “是。”燕北归看着她,“小柔,进了地宫,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信。地宫有幻阵,能惑人心智。你爹当年,就是被幻阵困住,差点出不来。” “我爹他……” “他看到了你娘。”燕北归说,“幻阵里,你娘浑身是血,求他救命。他明知是幻,还是冲进去了。结果触动了机关,断了刀,差点死在里面。” 易小柔摸向背上的断刀。原来是这样断的。 “燕叔,你当年在剑阁,看到了什么?” 燕北归没说话,看向窗外。过了很久,才说:“看到了我师父。他死的那天,我就在旁边。没救他。” 声音很轻,但很沉。 易小柔没再问。 马车颠簸,一路向西。过了梧州,进云贵,山越来越多,路越来越险。十天后,到蜀中。 剑阁在深山之中,人迹罕至。马车停在一条小路边,不能再进。两人下车,步行。 穿过密林,翻过两座山,眼前出现一片废墟。焦黑的断壁残垣,杂草丛生。正中,有个向下的石阶,被藤蔓半掩。 “就是这儿。”燕北归拨开藤蔓,“下去就是地宫入口。我在上面守着,你下去。记住,拿到东西就上来。别逗留,别回头。” “你怎么不跟我下去?” “我的血没用。”燕北归说,“只有易家和柳家的血,才能开门。我在,反而可能触发机关。” 易小柔点头,握紧刀,走下石阶。石阶很陡,很深。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到底。面前是扇石门,石上刻着复杂的纹路。门中央有两个凹槽,一个方形,一个圆形。 她咬破手指,把血滴在方形凹槽。又从怀里取出娘给的小瓶——里面是娘的血,临行前陈大夫准备的。滴在圆形凹槽。 石门震动,缓缓打开。里面一片漆黑,有腐朽的味道。 她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黑暗中,亮起幽蓝的光。是墙上的萤石。一条甬道,通向深处。 她往前走。心里默念:别信,别拿,别回头。 但有些事,由不得她。 第13章 剑阁旧疤 甬道很长。 蓝光映着墙上的壁画,斑驳剥落。易小柔走得很慢,刀握在手里,眼睛盯着前方。空气里有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陈年的血,渗进石缝那种。 走了约莫百步,甬道到头,是个石室。方形,三丈见方,空荡荡的,只有正中立着块石碑。碑上刻着字,她走近看。 “入此地者,需答三问。答对,门开。答错,死。” 字迹苍劲,是古体。她刚看完,石碑后传来机括转动声。墙上滑开三道暗门,每道门里走出一个人影。 不,不是真人。是石像,但雕得极像真人,眉眼生动。三个石像,两男一女,穿着七年前的服饰。她认出了其中一个——是爹。易水寒的石像,手握断刀,眼神决绝。 石像开口,声音是机括摩擦发出的,刺耳。 “第一问:何为刚?” 易小柔愣住。这算什么问题? “何为刚?”石像重复。 她想了想,说:“刚者,坚也,锐也,宁折不弯。” “错。” 墙上弩机转动,对准她。她急道:“那你说什么是刚?” “刚者,藏也。”石像说,“过刚易折,真刚藏于内,不示于人。你爹不懂,所以他断了。你懂吗?” “……不懂。” “那你去死。” 弩机扣动。她扑倒在地,箭擦着背飞过。但没射第二箭。石像又说:“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爹的刀,为何而断?” “为救人。”她想起燕北归的话,“为救幻阵里的人,触动了机关。” “对了一半。”石像说,“刀断,是因为他太刚。以为能救所有人,结果谁都救不了。你比他柔,但柔得不够。柔不是弱,是韧。你懂吗?” “我……在学。” “学不会,就会死。”石像退后一步,“第一问算你过。第二问:何为柔?” “柔者,韧也,变也,顺势而为。” “又错。” 弩机再次转动。她咬牙:“那是什么?” “柔者,定也。”石像说,“水至柔,能穿石。不是因为它变,是因为它一直往一个方向。你爹给你取名‘柔’,是希望你柔而能定。你定得住吗?” “我……”她想起这些天的颠沛,躲藏,杀人,“我不知道。” “那你就还没懂。”石像说,“但第二问,算你过。因为你至少不撒谎。第三问:你为何而来?” “为救我娘。” “撒谎。” “没撒谎!” “你娘中的毒,已经解了。陈大夫的药是真的。”石像的声音更刺耳,“你为何而来?说真话。” 易小柔沉默。手在抖。为什么来?为救娘,是。但不止。她想弄清楚爹怎么死的,想知道玉的秘密,想知道自己是谁,该往哪儿去。 “我想知道真相。”她说。 “什么真相?” “我爹死的真相。剑阁的真相。还有……”她看向易水寒的石像,“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石像不动了。机括声停,弩机收回。三尊石像缓缓退回暗门,墙合拢。石碑下沉,露出后面的通道。 “答对了。”最后的声音传来,“真相在前,代价在后。进去吧,易水寒的女儿。” 她走进通道。这次更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走了几十步,豁然开朗。 是个更大的石室,圆形,穹顶。正中是个石台,台上放着个铁匣。匣子开着,里面是空的。石台周围,散落着白骨。七具,姿势各异,有的靠墙,有的趴地,都朝着石台方向。 她认出其中一具。衣服虽然朽烂,但腰带上有个铜扣,是她爹的。当年娘亲手缝的,扣子掉了半块。 她走过去,蹲下。白骨很干净,没有刀痕,但胸骨断裂,是钝器重击。旁边有把断刀,就是她包袱里那把。刀在这里断的,不是外面。 “爹……”她伸手,想碰,又缩回。 “别碰。” 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猛地转身,刀在手。但身后没人。声音是石室四壁传来的,嗡嗡回响。 “谁?” “我。”声音很熟,是爹的声音,但更苍老,“小柔,你来了。” “爹?你在哪儿?” “我不在哪儿。我在你心里。”声音说,“这是地宫的留声机关,我死前录的。只有你的血能激活。” “你还活着吗?” “死了。”声音很平静,“七年前就死了。你现在看到的骨头,就是我的。但有些话,得告诉你。” “什么话?” “剑阁的秘密。”声音顿了顿,“这个铁匣,原本装的是虎符。虎符是钥匙,能打开地宫最里面的秘藏。但秘藏里不是兵符,不是玉玺,也不是武功秘籍。” “那是什么?” “是一封信。”声音说,“前朝皇帝留下的绝笔信。信里说,镇国大将军柳擎天谋反,皇帝临终前将虎符一分为二,一半给柳家,一半给易家。若柳家后人起异心,易家后人可持半块虎符,号令隐宗平叛。” 易小柔脑子嗡的一声。“柳家……谋反?” “是。”声音说,“柳如风,是柳擎天的玄孙。他想复国,想用虎符调集隐宗势力。但你娘,柳如月,不同意。她嫁给我,就是不想让柳家再陷杀戮。所以我盗了半块虎符,想毁了。结果你也知道了。” “那另一块……” “在燕北归手里。”声音说,“他师父,是前朝隐宗的护法。虎符另一半,代代相传,就是为了制衡柳家。燕北归这些年,一直在等。等柳如风动手,等他露出破绽,然后一举灭之。” “所以他帮我……” “是帮你,也是在布局。”声音说,“小柔,你听好。柳如风要的东西,不在这地宫里。地宫只有这封信,和这七具尸体。七年前,柳如风派了七个人来取信,全死在这儿。我为了阻止他们,也死在这儿。雷震天赶到时,我只剩一口气。我让他砍我两刀,伪装成仇杀,是为了保护你和你娘。不然柳如风不会放过你们。” 原来是这样。雷震天不是凶手,是证人,是保护者。 “那我娘的毒……” “柳如风下的。他一直用毒控制你娘,逼她说出虎符下落。你娘不肯,他就加重药量。青鸾是柳如风的棋子,但她不知道全部真相。她以为虎符是宝藏的钥匙,其实不是。” “那柳如风要什么?” “他要的,是地宫最里面的东西。”声音说,“不是信,是另一件东西。我不能说是什么,说了,你会有危险。你只要拿到信,交给燕北归。他会知道怎么做。” “信在哪儿?” “在你脚下。” 她低头。脚下石板有缝,很细。她用刀撬开,里面有个油纸包。打开,是封信,纸质发黄,字迹工整。她没看内容,直接揣进怀里。 “爹,”她对着空气说,“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好好活着。”声音说,“别报仇。仇是债,还了旧的,欠新的。带你娘走,走得远远的。别回江湖。” “可我已经在江湖里了。” “那就出去。”声音越来越弱,“地宫要塌了。拿上我的刀,走。出口在你左边,第三块砖,按下去。快……” 声音断了。石室开始震动,灰尘簌簌落下。她抓起爹的断刀,跑到左边墙,找到第三块砖,用力一按。 砖陷进去,墙滑开,是个向上的阶梯。她冲进去,墙在身后合拢。阶梯很长,她爬得气喘吁吁。头顶有光,是出口。 爬出来,是剑阁废墟的后山。燕北归坐在一块石头上,正在擦剑。看见她,站起身。 “拿到了?” “嗯。”她掏出信,递过去。 燕北归接过,看了一眼封面,没拆。“你爹还说了什么?” “他说,仇是债,别还。”她看着燕北归,“他还说,你在布局。等柳如风露出破绽。” 燕北归点头。“是。我等了七年。现在,时候快到了。” “什么时候?” “柳如风五十大寿,广发英雄帖,实则是要整合七十二隐宗势力。那时候,他会露出真面目。我会当众揭穿他,用这封信。” “你要杀他?” “不止。”燕北归说,“我要让柳家彻底退出江湖。让你和你娘,能真正安宁。” “我能做什么?” “保护好你娘。”燕北归看着她,“柳如风不会罢休。他会再找你。下次,可能就不是威胁,是直接下杀手。你得有准备。” “我有刀。” “刀太柔。”燕北归摇头,“你得学会用刚。不是外表的刚,是心里的刚。知道为什么而战,为什么而杀。你爹当年,就是为了保护你们而死。你要保护的,是什么?” “我娘。” “不够。”燕北归说,“你娘只是一部分。还有你自己,还有你以后的人生。江湖很大,但你的世界可以很小。保护好那个小世界,就够了。” 她没说话。风吹过,废墟的焦味还在。 “接下来去哪儿?”她问。 “回清水镇,接你娘。然后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寿宴。”燕北归站起身,“柳如风的寿宴,在一个月后。这一个月,你得变强。至少,能自保。” “怎么变强?” “跟我学剑。”燕北归说,“不是杀鱼的刀法,是杀人的剑法。但你记住,剑是器,人是主。用剑杀人,不是本事。用剑不杀人,才是本事。” “我学不会。” “学得会。”燕北归看向废墟,“你爹当年,也这么说。但他最后还是学会了。用刀,用心,用命。” 两人下山。走到半路,易小柔停下。 “燕叔。” “嗯?” “如果我爹还活着,他会希望我学剑吗?” “不会。”燕北归说,“他希望你永远别碰刀剑。但你爹已经不在了。你的路,得自己走。学不学,你自己定。” 她看着手里的断刀。刀身上的“柔·刚”二字,在夕阳下泛着暗红。 柔,是爹的期望。 刚,是江湖的现实。 但柔与刚之间,还有一条路。是她自己的路。 “我学。”她说。 燕北归看了她一眼,点头。“好。从明天开始。今天先赶路。” 两人继续下山。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把交错的刀。 剑阁的旧疤,还在流血。 但新的刀,正在磨。 第14章 半块残玉 晨光刺透窗纸时,易小柔正在院中练剑。 不,是练刀。燕北归给的铁剑对她来说太长,握不惯。她还是用杀鱼刀,但按燕北归教的剑法使。劈、刺、撩、挂。刀光在晨雾中划出银线,但收不住势,最后一刀劈在木桩上,刀身嵌进去三寸。 “还是太刚。”燕北归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粥碗,“收不住,就伤人伤己。” “怎么收?” “心里收。”燕北归站起身,走到她身后,握住她手腕,“刀出七分,留三分。这三分不是力,是意。想着这刀出去,还能收回来。就像你杀鱼,刀在鱼身上走,但知道什么时候停。” 他带着她手腕,虚劈一刀。刀在空中划过弧线,停在她眉前一寸,纹丝不动。 “试试。” 她试。劈了十刀,停不住。第十一刀,勉强停在木桩前半尺,手腕发酸。 “有进步。”燕北归点头,“记住,刀不是你手臂的延伸,是你心念的延伸。你想它停,它才会停。” 屋里传来娘的咳嗽声。易小柔收刀,进屋。娘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日好些,但嘴唇仍发白。陈大夫在床边把脉。 “毒清了,但元气大伤。得养半年,不能劳神,不能动气。”陈大夫写药方,“我再开三副补药,早晚各一剂。最重要的是静养。” “谢谢陈伯。”易小柔接过药方。 陈大夫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镇里来生人了。三个,住悦来客栈,打听一个姓易的姑娘和你娘。我说没见过。但他们好像不信。” “什么样的人?” “不像江湖人,像官差,但没穿公服。”陈大夫压低声音,“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左脸有颗痣,说话带北地口音。他们腰间鼓囊,像是兵器。” “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傍晚。今天一早又出去打听,问了好几家铺子。”陈大夫顿了顿,“小柔,这地方怕是藏不住了。你们得走。” “走哪儿?” “往南,进山。山里有个村子,我有个故交在那儿开私塾,人可靠。你们去那儿住一阵,等风头过了再说。” 燕北归走进来。“走不了。镇子两头都有人守着,三个明哨,至少两个暗哨。我们一动,他们就会跟。” “那怎么办?” “等。”燕北归说,“他们既然是官差打扮,就不会在镇里动手。等他们找上门,问清楚来意。若是柳如风的人,杀。若是别的,再说。” “若是官府的人呢?” “那就更得问清楚。”燕北归看着易小柔,“你爹当年,有没有跟官府打过交道?” “不知道。” “易水寒在漕帮时,押过几次官镖。”陈大夫说,“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难道……是当年的事发了?” “什么事?” 陈大夫摇头。“我也不清楚。只听他说过,有一次押的镖是送往京城的密件。后来那趟镖出了事,死了几个人。但具体怎么回事,他没细说。”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不急不缓,三下。 屋里顿时安静。燕北归手按剑柄,示意易小柔去开门。她握紧刀,走到门后。 “谁?” “清水镇里正,姓赵。来查户籍的,开开门。” 声音温和,但底气足。易小柔回头看燕北归,燕北归点头。她拉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中年汉子,左脸果然有颗黑痣,穿着绸衫,像商人。身后两个年轻人,精壮,眼神锐利。三人腰间都鼓着。 “你是小易?”中年汉子看着她。 “是。” “你娘姓柳?” “是。” “屋里还有谁?” “我师傅,陈大夫。” 中年汉子迈步进来,两个年轻人守在门口。他扫了一眼屋里,目光在燕北归脸上停了停,又看看床上的娘。 “柳夫人,身子可好些了?” 娘撑着坐起。“好多了。您是?” “在下姓沈,沈从文。京城六扇门的捕头。”中年汉子从怀里掏出腰牌,铜制,刻着“六扇门总捕”五个字,“来查一桩旧案,想问问柳夫人几句话。” 燕北归的手离开剑柄。“沈总捕亲自来,这案子不小。” “不小。”沈从文看向燕北归,“燕大侠也在,正好。这案子,你也知道些。” “什么案子?” “七年前,扬州长风镖局押送一批贡品进京,在剑阁附近被劫。押镖的镖师死了九个,贡品失踪。当时押镖的总镖头,是易水寒。”沈从文顿了顿,“也是柳夫人的夫君。” 易小柔心头一紧。“我爹押的镖被劫?” “是。”沈从文看着她,“而且贡品里,有件要紧的东西。一块残玉,半块,羊脂白玉,刻着云纹。这块玉,后来出现在江湖上,引起了血雨腥风。我们查了七年,查到易水寒当年没死,而是带着玉逃了。但三个月前,易水寒的尸骨在剑阁地宫被发现,玉又不见了。” “玉毁了。”燕北归说,“我在场。” “毁了?”沈从文皱眉,“怎么毁的?” “火药炸的。” “炸不碎。那是寒玉,刀剑不伤,水火不侵。”沈从文盯着他,“燕大侠,你确定炸碎了?” “确定。” 沈从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片,玉的碎片,边缘焦黑,但能看出云纹。 “这是我们在剑阁废墟里找到的。只有这么几片,其他的呢?” “炸成粉了。” “寒玉炸不成粉。”沈从文摇头,“燕大侠,你在撒谎。玉没毁,或者,没全毁。还有半块,在哪儿?” 屋里气氛一凝。易小柔想起地宫里那封信,父亲说虎符是钥匙,能打开秘藏。但沈从文说的是贡品,是残玉。同一块玉? “沈总捕,”她开口,“那玉到底是什么?” “前朝皇室信物,也是调兵虎符的一半。”沈从文说,“当年先帝驾崩前,将虎符一分为二,一半留给太子,一半赐给镇国大将军柳擎天,让他辅佐新君。但柳擎天有异心,想私吞虎符,被先帝察觉。先帝临终前,命人将半块虎符混入贡品,送往京城,交给太子。结果镖被劫,虎符流落江湖。” “那另一半呢?” “在柳家手里。”沈从文说,“柳擎天死后,虎符传给长子柳如风。柳如风这些年,一直在找丢失的这一半。找到了,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调动七十二隐宗,甚至……起事。” “所以你来找我娘,是因为……” “因为柳如月是柳家长女,本该继承一半虎符。但当年她嫁给你爹,与柳家决裂,虎符被柳如风夺走。柳如风现在手里只有半块,缺的这一半,可能在你爹手里,也可能在你娘手里。” 娘剧烈咳嗽起来,易小柔忙上前扶住。娘抓着她的手,摇头。 “玉……不在我这儿。” “在哪儿?”沈从文逼问。 “毁了。”娘喘着气,“我亲眼看见的,燕北归用火药炸的。只剩那几片碎片,你们找到了,那就是全部。” “我不信。”沈从文站起身,“柳夫人,这关系到江山社稷。虎符合二为一,柳如风就有起兵的资本。到时候,天下大乱,死的人会更多。你若知道玉在哪儿,告诉我,我保你们母女平安。” “我不知道。” 沈从文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既然这样,那请柳夫人跟我们回趟京城。有些事,需要当面说清楚。” “不行。”易小柔挡在床前,“我娘身子弱,经不起折腾。” “那可由不得你们。”沈从文挥手,门口两个年轻人上前,“六扇门办案,还请配合。” 燕北归的剑出鞘半寸。“沈总捕,这里不是京城。” “燕大侠,你想抗旨?” “不敢。”燕北归说,“但柳夫人确实重病,长途跋涉,必死无疑。你带个死人回去,怎么交差?” “那就带你回去。”沈从文看向易小柔,“你是易水寒的女儿,也该知道些内情。你跟我们走,你娘可以留下。” “我……” “不行。”娘挣扎着坐起,“小柔,你不能去。” “由不得你们选。”沈从文手一挥,两个年轻人拔刀上前。 易小柔也拔刀。但刀刚出鞘,一只手按住她肩膀。是燕北归。 “我跟你们走。”燕北归说,“柳如风的寿宴,我本来就要去。你们要查虎符,我带你们去查。但她们母女,得留下。” 沈从文看着他,似乎在权衡。“燕大侠,你说话算话?” “算话。” “好。”沈从文点头,“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来接你。若你敢跑,我就以同谋罪通缉她们母女。” “放心。” 沈从文带着人走了。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娘的咳嗽声。 易小柔扶娘躺下,看向燕北归。“你为什么要答应?” “因为他说得对。”燕北归收剑,“虎符的事,必须了结。柳如风的寿宴,是个机会。当着江湖群雄的面,揭穿他的真面目,让他无路可走。六扇门介入,反而是好事。有官府背书,柳如风不敢明着动手。” “可你会有危险。” “江湖人,哪天没危险?”燕北归笑了笑,“小柔,这三天,你得加紧练。我走后,你得能护住你娘。” “我……” “你能。”燕北归看着她,“你比你爹有韧性。只是还缺一把火。这火,得你自己点。” 他走到院中,拿起刚才易小柔练刀的木桩,一掌劈成两半。“看到没?刚柔并济。刚在外,柔在内。你的刀,现在只有柔,没有刚。得找到那个刚。” “怎么找?” “问你自己。”燕北归说,“你为什么拿刀?为杀鱼?为自保?还是为别的?” 易小柔看着手里的刀。刀身上映着她的脸,模糊,但眼神很亮。 “为保护我娘。” “不够。”燕北归摇头,“保护是本能,不是信念。你得有更深的理由。比如,为你爹讨个公道。比如,不让更多人像你爹一样死。比如,让这江湖,少点血腥。” “我……做不到。” “那就从小的做起。”燕北归说,“保护好你娘,是第一步。但这一步,就够你练的了。” 三天。燕北归白天教她剑法,晚上帮她娘调理内息。陈大夫配了固本培元的药,娘的气色一天天好转。 第三天傍晚,沈从文来了。一个人,没带手下。 “燕大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燕北归背上剑,看向易小柔,“记住我说的话。刀在你手里,路在你脚下。等我回来。” “燕叔……” “放心。”燕北归拍拍她肩膀,跟着沈从文走了。 马蹄声远去。易小柔站在门口,看着暮色吞没两人的背影。 娘在屋里叫她。“小柔,进来吧。” 她进屋,关上门。娘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个东西——是那半块残玉的碎片,最小的一片,指甲盖大,但云纹清晰。 “这是……” “那天燕北归炸玉时,我偷偷藏的。”娘低声说,“这片碎片,是虎符的关键。上面有暗纹,对着光看,能看出地图。是剑阁地宫最深处的路线图。” “您怎么不早说?” “说了,燕北归会毁了它。”娘把碎片塞给她,“你收好。万一……万一燕北归出事,你得有退路。这地图,能带你找到地宫里的东西。那东西,或许能制衡柳如风。” “什么东西?” “我不能说。”娘摇头,“你只要知道,那东西很重要。重要到柳如风愿意用一切来换。但你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用它。用了,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易小柔接过碎片,冰凉。她对着油灯看,碎片在光下透出细密的纹路,果然像是地图,但看不懂。 “娘,您当年为什么要嫁给我爹?” 娘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你爹,是我见过最干净的人。在柳家,所有人都在争权夺利,只有他,只想守着一方安宁。他带我离开柳家,是想给我一个家。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江湖不让人安宁。”娘流泪,“小柔,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你生在这个江湖里。如果可以,娘希望你永远别碰这些。” “可我碰了。” “那就碰到底。”娘看着她,“但要记住,别变成柳如风那样的人。权力是毒,尝一口,就停不下来。你爹到死,都没尝过。我希望你也是。” “嗯。” 她收起碎片,贴身藏好。窗外,月亮升起。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江湖,还在等她。 第15章 交易 陈大夫是半夜回来的。 他推门进来时,易小柔正在磨刀。油灯下,刀身映着她疲惫的脸。陈大夫放下药箱,脸色比出门时更难看。 “他们还在镇上。”他压低声音,“青龙会的人,三个,住东头客栈。漕帮的,五个,住西头。六扇门那两位,在悦来客栈没走。清水镇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他们在等什么?” “等你。”陈大夫在桌边坐下,倒了杯凉茶灌下去,“青龙会要玉,漕帮要人,六扇门要真相。你不动,他们也不动。但你一动,他们就会扑上来。” “那我就不动。” “不动?”陈大夫摇头,“不动,你娘怎么办?她的药只够三天。镇上药铺的存货,被青龙会的人买空了。我今早去邻镇抓药,半路被人拦了,药被抢了,说是‘以防万一’。” 易小柔握刀的手一紧。“他们想逼我出去。” “是。”陈大夫看着她,“小柔,你得做选择。要么找青龙会,用玉换药。要么找漕帮,用人情换庇护。要么……找六扇门,用真相换平安。” “玉没了,人情没了,真相……我也不知道多少。” “但他们不知道。”陈大夫说,“你可以谈。谈条件,做交易。这是江湖的规矩,也是生存的法子。” “我不会谈。” “我教你。”陈大夫说,“明天一早,你先去青龙会。告诉他们,玉确实还有一小片,在你手里。但他们得先给药,让你娘续命。拿到药,再谈下一步。” “他们要是强抢呢?” “那就亮底牌。”陈大夫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块铁牌,刻着“陈”字,“这是我当年在太医院的牌子。你告诉他们,你是我的病人,若你出事,我会把柳如月中毒的内情,写成医案,直送京城太医院。青龙会再大,也大不过朝廷御医的笔。” “陈伯,您……” “我欠你爹一条命。”陈大夫把牌子塞给她,“当年在剑阁,他替我挡了一箭。现在,我还他。” 易小柔接过牌子,铁质冰凉。“谢谢。” “别说谢。”陈大夫起身,“明天小心。记住,谈不拢就走,别硬撑。命比面子重要。” 第二天一早,易小柔去了东头客栈。青龙会的人在大堂吃饭,三个青衣人,坐一桌。她走过去,坐下。 “我要见青鸾。” 三人中为首的汉子抬头,是张生面孔,三十来岁,脸上有疤。“青舵主不在。我是分舵副手,姓赵。有事跟我说。” “我娘要的药,你们有。” “有。”赵副手放下筷子,“玉呢?” “玉在我这儿,就一片,指甲盖大。但上面有东西,你们会感兴趣。” “什么东西?” “先给药,再说话。” 赵副手盯着她看了几秒,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三天的量。玉片给我,再给三天。” “我要七天的量,外加解毒的方子。”易小柔说,“玉片可以给你们,但你们得保证,拿到后立刻离开清水镇,不再骚扰我娘。” “你凭什么谈条件?” “凭这个。”她亮出陈大夫的牌子。 赵副手看见牌子,眼神变了变。“太医院的牌子……陈回春是你什么人?” “我师傅。” “难怪。”赵副手沉默了一会儿,又从怀里掏出个稍大的瓷瓶,和一张折好的纸,“七天的量,和方子。但玉片得先验货。” 易小柔从怀里掏出那枚碎片,放在桌上。赵副手拿起,对着光仔细看,然后点头。 “是真的。这上面的纹路……是地图?” “不知道。但柳如风会想知道。”她收起药瓶和方子,“你们可以走了。” “走不了。”赵副手苦笑,“我们接到的是死命令,拿到玉片,还得把你带回去。青舵主说,你是关键,不能丢。” “那刚才的交易……” “交易是交易,命令是命令。”赵副手站起身,“易姑娘,对不住。要么你跟我们走,要么我们动手带你走。你选。” 另外两个青衣人也站起来,手按刀柄。 易小柔没动。手在桌下,握紧了刀。“我选第三条路。” “什么路?” “你们现在离开,我当没见过你们。不然,我就喊。”她提高声音,“六扇门的沈总捕就在悦来客栈,要我喊他过来吗?” 赵副手脸色一变。“你……” “我数三声。”易小柔站起身,“一、二——” “走!”赵副手咬牙,抓起玉片,带着人快步离开客栈。 她松口气,手心全是汗。但没时间缓,她立刻出门,往西头去。 漕帮的人住在个货栈里,五个人,都是生面孔。她进去时,他们正在卸货,看见她,停下手。 “我找雷震天。” “雷堂主不在。我是分舵管事,姓周。”一个矮壮汉子走过来,“你是易小柔?” “是。” “雷堂主交代了,若你来,就告诉你:漕帮的债,已经清了。但青龙会的事,漕帮不掺和。你若想寻求庇护,得拿出别的东西换。” “什么东西?” “你爹当年押的那趟镖,到底出了什么事。”周管事说,“总舵想知道真相。你说了,漕帮可以保你们母女三个月平安。三个月后,各安天命。” “我不知道真相。” “那你总知道,镖车里除了虎符,还有什么。” 易小柔想了想。地宫里,爹的声音说过,镖车里有前朝皇帝的信,还有……她突然想起爹最后那句话:“地宫最里面的东西,我不能说是什么。” “还有一封信,和一件东西。”她说,“信是前朝皇帝的绝笔,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很重要,重要到柳如风愿意用一切来换。” 周管事眼睛一亮。“那东西在哪儿?” “可能在地宫里,也可能不在。但我知道怎么找。”易小柔看着他,“用这个信息,换三个月庇护。够吗?” “不够。”周管事摇头,“得加一条。三个月内,你要帮漕帮找到那东西。找到了,交给漕帮。作为交换,漕帮可以安排你们母女离开中原,去关外,隐姓埋名,重新生活。” “我凭什么信你?” “凭雷堂主的话。”周管事递过一张纸条,上面是雷震天的笔迹:“漕帮重诺,一诺千金。易小柔,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她看着纸条,想起雷震天砍爹那两刀,也想起他这些年的庇护。复杂的人,复杂的债。 “好。”她说,“我答应。但你们得先派人保护我娘,确保青龙会的人近不了身。” “可以。”周管事招手,一个年轻伙计走过来,“这是阿青,功夫还行。从现在起,他守在陈大夫药铺外。青龙会的人敢靠近,杀无赦。” 阿青点头,抱拳。“易姑娘。” “还有,”易小柔说,“我需要练功的地方和人。燕北归走了,我功夫不够。” “后院有练武场,我会找人教你基础。”周管事顿了顿,“但你得知道,漕帮的功夫,是杀人的功夫,不是花架子。学了,手上就会沾血。你还学吗?” “学。” “那就从今天开始。”周管事转身,“阿青,带她去后院。老吴,你教她。” 叫老吴的是个独臂老人,五十来岁,眼神像鹰。他打量了易小柔几眼,点头。 “跟我来。” 后院是个小院,摆着木桩、石锁、兵器架。老吴从架上取了把短刀,递给她。 “用你习惯的刀,攻我。” 易小柔拔出杀鱼刀。老吴站着不动。她一刀劈去,老吴侧身,独臂一拍,拍在她手腕上。刀脱手,当啷落地。 “太慢,太柔。”老吴捡起刀,还给她,“再来。这次,想着要杀我。不是比试,是杀人。” 她握紧刀,盯着老吴。想着娘中毒的样子,想着爹的尸骨,想着这些天的逼迫。刀再出,快了三成。 老吴还是轻松躲过,但点了点头。“有点意思。但还不够狠。江湖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你不想杀人,但别人想杀你。怎么办?” “我……” “那就先学会不被人杀。”老吴说,“从今天起,每天五百次劈砍,五百次格挡,五百次闪避。一个月后,你能在我手下走十招,就算入门。” “是。” 她开始练。从早到晚,除了吃饭喝水,就是练刀。阿青守在药铺,娘暂时安全。青龙会的人没再来,但镇上眼线多了,气氛压抑。 第七天晚上,她累瘫在院中,浑身是伤。老吴扔给她一瓶药酒。 “擦擦。明天开始,练实战。我会找人和你过招,真刀真枪,但不开刃。受伤难免,忍着。” “嗯。” 她擦药时,阿青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易姑娘,青龙会又来人了。这次不是青鸾,是柳如风的人。来了六个,住在悦来客栈,和六扇门的人打对门。看架势,要动手。” “动手?在镇上?” “应该不会明着来,但暗箭难防。”阿青说,“周管事让我问你,要不要先避一避。漕帮在城外有个庄子,隐蔽,可以暂住。” “我娘身子经不起折腾。” “那就在镇上死守。”阿青说,“但得做好最坏的打算。柳如风的人,比青鸾狠。他们敢来,就敢杀人。” “我知道。” 第二天,柳如风的人找上门了。不是六个,是三个。为首的是个女人,三十出头,容貌艳丽,但眼神冷得像冰。她直接进了陈大夫药铺,阿青想拦,被她一掌拍开。 “易小柔在哪儿?” “你是谁?” “柳依依,柳如风的女儿。”女人看着她,“按辈分,你该叫我表姐。” 易小柔握紧刀。“柳如风派你来的?” “是,也不是。”柳依依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我是来跟你谈交易的。和我爹的交易不同,我的交易,对你更有利。” “什么交易?” “你帮我做一件事,我保你和你娘平安离开中原,永远不用再躲。”柳依依说,“而且,我会告诉你,你爹到底怎么死的。真正的死因,不是柳如风,也不是雷震天。” 易小柔心跳加速。“什么事?” “帮我杀一个人。”柳依依放下茶杯,“柳如风。” 沉默。院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你要我杀你爹?” “他不是我爹。”柳依依冷笑,“我娘是他强娶的,生我时难产死了。他养我,只是为了多个棋子。现在,棋子想当棋手。你帮我,我帮你。很公平。”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易水寒的女儿,柳如月的外甥女。你有理由杀他,也有机会近他身。”柳依依说,“下个月十五,柳如风五十大寿,江湖群雄都会到场。那时候动手,最合适。” “我怎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柳依依站起身,“但这是你唯一摆脱这一切的机会。杀了他,虎符的事就了了。柳家会乱,但我会接手。到时候,我会让柳家退出江湖,你们母女才能真正安宁。”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给你三天考虑。三天后,我来听答复。但提醒你,这三天,青龙会的人不会动你,因为我也姓柳。三天后,就不一定了。” 她走了。 易小柔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杀柳如风。 为爹报仇,为娘解毒,为自己和娘挣一条生路。 很诱人。 但也可能是陷阱。 “别信她。” 声音从身后传来。是陈大夫,他一直在里屋听着。 “柳依依是柳家最精明的人,也是心最狠的。她让你杀柳如风,无论成不成,你都会死。成了,她灭口。不成,你当替罪羊。这交易,是死路。” “那我怎么办?” “等燕北归。”陈大夫说,“他一定有安排。在那之前,拖。拖一天是一天,练好你的刀。刀够硬,才有资格谈交易。” “嗯。” 她继续练刀。但心里,已经埋下了种子。 杀,还是不杀。 交易,还是背叛。 江湖这条路,越走越窄了。 第16章 我娘在哪 第四天清晨,易小柔被敲门声惊醒。 声音很急,带着慌。她翻身下床,抓刀在手,走到门后。是阿青的声音,压得很低。 “易姑娘,出事了。你娘不见了。” 她猛地拉开门。阿青站在外面,脸色发白,胸口有血渍。 “什么叫不见了?” “昨夜子时,我守在药铺外。听见里面有动静,就冲进去。看见三个黑衣人,正在绑你娘。我动手,伤了两个,但被第三个用迷药放倒了。醒来时,人都不见了,就留下这个。” 阿青递过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人在我这儿。午时,镇外十里亭。一个人来。否则,收尸。” 没署名。但字迹很熟,是青鸾的笔迹。 “青龙会……”易小柔握紧纸条,“他们还是动手了。” “不一定是青龙会。”陈大夫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药瓶,凑近阿青胸口的血渍闻了闻,“这迷药是江湖常见的‘三步倒’,但里面加了曼陀罗花粉。能用这种配方的,不止青龙会,漕帮、六扇门,甚至柳依依都可能。” “柳依依?” “她昨天来过,今天人就丢。太巧。”陈大夫看着她,“而且,她想要你杀柳如风,绑架你娘,是最好的要挟。” 易小柔转身进屋,收拾东西。刀、药、干粮、水囊。又拿出那枚碎片地图,对着晨光看了最后一眼,记住纹路,然后塞进鞋底夹层。 “你去哪儿?”陈大夫拦住她。 “十里亭。” “万一不是青鸾,是陷阱呢?” “是陷阱也得去。”她推开陈大夫,“那是我娘。” 阿青跟上。“我陪你。” “纸条说一个人。你跟着,他们会撕票。” “我在暗处。你不让我跟,我也会跟。”阿青说,“周管事交代了,你和你娘,我至少要保一个。” “随你。” 她出门,往镇外走。天色还早,街上没人。但出镇时,感觉有目光盯着。不止一道。青龙会的,漕帮的,柳依依的,或许还有六扇门的。清水镇已经是个笼子,她是笼中鸟。 十里亭是座废弃的驿站,在官道旁。她到时,亭里没人。但亭柱上钉着把飞刀,刀下钉着张新纸条。 “往西三里,土地庙。” 她拔下飞刀,是普通制式,没标记。往西走,三里地,果然有个破败的土地庙。门开着,里面供桌倒了,神像歪在一边。地上有拖痕,新鲜。 “我来了。”她站在门口,“人在哪儿?” “进来。” 声音从神像后传来。她走进去,看见青鸾从神像后转出来,手里提着刀,刀尖滴血。 “我娘呢?” “不在这儿。”青鸾看着她,“但你可以见到她,只要你告诉我,柳依依找你谈了什么交易。” “你怎么知道?” “清水镇不大,柳依依进药铺,半个时辰才出来。谈的肯定不是家常。”青鸾走近,“告诉我,她让你杀谁?柳如风,对不对?” “是又怎样?” “那我可以帮你。”青鸾说,“柳如风也是我的仇人。他杀了我爹,用我爹的血祭了虎符。我替他卖命十年,就是为了等今天。你和我联手,杀了他,你娘还你,我报仇。” “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青鸾从怀里掏出个荷包,扔给她。是娘的荷包,绣着桂花,针脚很细。里面是娘的一缕头发,和一张字条:“小柔,别信她。快走。” 是娘的字迹。但“别信她”三个字,墨迹很淡,像是写字时手在抖。 “她在哪儿?”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但安全不了多久。”青鸾说,“柳依依也派人去找了。你若不答应,半个时辰内,你娘就会落到柳依依手里。落到她手里,比死还惨。” 易小柔握紧荷包。娘的头发还在,带着淡淡的药味。 “你要我怎么联手?” “柳如风寿宴那天,你跟我进去。我负责引开守卫,你负责下毒。毒在他酒里,见血封喉。事成之后,我带你娘出城,你们远走高飞。” “毒在哪儿?” “到时候给你。”青鸾顿了顿,“但在这之前,你得先做一件事,证明你值得信任。” “什么事?” “杀了柳依依。”青鸾说,“她现在住在悦来客栈天字二号房。今晚子时,你去杀了她,提她的人头来见我。我就告诉你,你娘在哪儿。” “我杀不了她。” “那就让你娘死。”青鸾转身,“选一个。” “等等。”易小柔叫住她,“我怎么知道,我杀了柳依依,你不会反悔?” “你可以不信,但你没得选。”青鸾走出庙门,回头,“今晚子时,悦来客栈。我要见到人头。否则,明天一早,你娘的手指会送到你门口。一根一根送。” 她走了。 易小柔站在破庙里,手里攥着娘的荷包。头发柔软,像娘的手。 “易姑娘。”阿青从后窗翻进来,“她的话,不能全信。” “我知道。” “那你还……” “我得先找到我娘。”易小柔收起荷包,“阿青,帮我查两件事。第一,青鸾在清水镇的落脚点。第二,柳依依今晚的守卫情况。” “你要杀柳依依?” “不一定。”她走出土地庙,“但得做准备。” 回到镇上,已是午时。她没回药铺,去了漕帮货栈。周管事在算账,看见她,停笔。 “听说你娘丢了。” “嗯。青鸾绑的,要我杀柳依依换人。” “你怎么打算?” “先找到我娘。”她说,“周管事,漕帮在清水镇的眼线,能借我用用吗?” “可以,但得付出。”周管事放下账本,“你要找青鸾的落脚点,我可以给你。但你要帮我做件事,作为交换。” “什么事?” “今晚子时,悦来客栈会有场交易。青龙会和柳依依的人,要交换一批货。这批货里,有样东西,是漕帮想要的。你去把它拿回来。” “什么东西?” “一个账本。”周管事压低声音,“记录着青龙会这十年在江南的生意往来,和打点各方的明细。拿到它,漕帮就能拿捏青龙会的命脉。对你们母女,也是护身符。” “我怎么拿?” “我会安排人制造混乱,你趁机进去,找到账本,带出来。”周管事看着她,“拿到账本,我不仅告诉你青鸾的落脚点,还会派人帮你救你娘。这是交易,接不接?” “接。” “好。”周管事从抽屉里拿出张草图,铺在桌上,“这是悦来客栈的平面图。交易在二楼雅间‘清风阁’。账本在个黑漆木匣里,巴掌大,锁着铜锁。钥匙在柳依依身上,你得想办法拿到,或者连匣子一起端走。” “柳依依会亲自交易?” “会。青龙会来的是青鸾。两人都想要对方的把柄,所以亲自来。”周管事指着图,“我们从后厨进,那里有条送菜梯,直通二楼。你扮成伙计,送酒进去。进去后,看准时机动手。外面有我们的人接应。” “我什么时候动手?” “听到摔杯为号。”周管事说,“酒杯落地,我们就冲进去。你趁乱拿账本。记住,账本比命重要。拿不到,交易就作废。” “明白。” “去准备吧。酉时过来换衣服,熟悉路线。” 她离开货栈,走在街上。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送酒,进门,看账本,等摔杯,动手,拿账本,逃走。 简单,也危险。 回到药铺,陈大夫在等她,脸色很沉。 “小柔,刚才有人送信来。”他递过一张纸条,没封口。 她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勿信。” 没署名,但字迹是燕北归的。 “什么时候送来的?” “半个时辰前。是个小孩,说是个戴斗笠的男人给的,给了十文钱跑腿费。”陈大夫压低声音,“燕北归可能在附近。他在提醒你,别信青鸾,也别信漕帮。” “我知道。”她把纸条烧了,“但没别的路。我娘在青鸾手里,漕帮是唯一能帮我的势力。柳依依是变数,但我得利用这个变数。” “太险了。” “江湖哪有不险的。”她看向陈大夫,“陈伯,如果我回不来,麻烦你……” “别说这话。”陈大夫打断她,“你会回来。你娘等你,我也等你。” 她点头,进里屋休息。躺下,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娘的样子,笑的样子,哭的样子,中毒昏迷的样子。 酉时,她去了货栈。换上伙计的灰布衣裳,脸上抹了灰,头发包进头巾里。周管事给她一把短刀,藏在托盘夹层里。 “记住,账本在柳依依左手边的矮几上。黑漆木匣,铜锁。拿到就撤,别恋战。” “嗯。” 戌时,悦来客栈后厨。她端着酒菜,跟着真伙计上楼。二楼走廊有四个守卫,两个青龙会的,两个柳依依的人。都查了托盘,没发现问题。 “清风阁”门口,守卫拦下。 “干什么的?” “送酒菜。周掌柜吩咐的,说是贵客点的。”伙计赔笑。 守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酒菜,挥手。“进去吧,快点。” 她推门进去。雅间很大,摆着八仙桌。青鸾和柳依依对坐,桌上摆着茶具。两人身后各站着一个护卫。左手边矮几上,果然有个黑漆木匣,巴掌大,铜锁。 她低着头,把酒菜摆上桌。青鸾看了她一眼,没认出。柳依依正在说话。 “账本我带来了,货呢?” “在这儿。”青鸾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块玉片碎片,正是虎符残片,“你要的地图,全在这儿。账本给我,碎片给你。” “我怎么知道是真的?” “你可以验。”青鸾推过碎片。 柳依依拿起一片,对着灯光看。就在这时,青鸾身后的护卫突然动了——不是掏武器,是掏出一把飞刀,直射柳依依。 柳依依侧身躲过,酒杯摔在地上。 碎了。 外面立刻传来打斗声。门被撞开,漕帮的人冲进来。青鸾和柳依依同时起身,各自抓向矮几上的木匣。 就是现在。 易小柔扔了托盘,抽出短刀,扑向矮几。但有人比她更快——是柳依依的护卫,一把抢过木匣,跳窗而出。 “追!”周管事大吼。 混乱中,易小柔看见青鸾也从窗户跳了出去。柳依依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冷,也追了出去。 她没追。蹲下身,在矮几底下摸到个东西——是那个木匣。原来护卫抢走的是假的,真的被柳依依早一步藏在桌下。 她抓起木匣,塞进怀里,从后窗翻出。楼下还在打斗,青龙会、柳依依、漕帮的人混战一团。她趁乱溜出客栈,往货栈跑。 半路,被人拦住。是阿青。 “拿到了?” “拿到了。” “快走,青鸾的人追来了。” 两人往货栈狂奔。后面脚步声紧追,至少五六个人。转过街角,货栈在望,但门口守着两个人——是柳依依的人。 “分头走!”阿青推她一把,“我引开他们,你从后门进!” “阿青——” “快!” 她咬牙,冲进小巷。绕到货栈后门,翻墙进去。周管事在院里等她,看见她怀里的木匣,眼睛一亮。 “拿到了?快给我!” 她递过去。周管事打开木匣,里面果然是账本,厚厚一本。他翻了几页,点头。 “是真的。好,我兑现承诺。青鸾的落脚点,在镇东老槐树下的废井里。你娘应该也在那儿。但我得提醒你,那里至少八个守卫,都是好手。你一个人,救不了。” “那怎么办?” “我派人帮你。”周管事合上账本,“但这次,是私人帮忙,不算交易。因为你拿到了账本,我欠你个人情。” “什么时候动手?” “现在。”周管事招手,四个精壮汉子走过来,“他们跟你去。阿青会接应。救出人,立刻出镇,别回来。” “那你……” “我自有安排。”周管事看着她,“易姑娘,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谢谢。” 她带着四人,往镇东去。老槐树在镇外一里,树下果然有口废井,井口被杂草半掩。一个汉子掀开草,井里黑黢黢的,但有微弱的光。 “我先下。”汉子抓着绳索滑下去。片刻后,下面传来敲击声,三下,安全。 她跟着下去。井很深,到底是个横向的洞穴,有火光。往里走十几步,是个石室。娘被绑在石柱上,嘴里塞着布,看见她,拼命摇头。 “娘!”她冲过去,割断绳子。 “小心!”娘吐出布,嘶声喊。 但晚了。石室四壁滑开暗门,八个黑衣人冲出来,手里都拿着刀。带路的四个汉子立刻迎战,但寡不敌众,很快倒下两个。 “走!”她背起娘,往洞口冲。但洞口被堵了,青鸾站在那里,手里提着刀。 “我小看你了。”青鸾冷笑,“但你以为,能活着出去?” “试试看。”她放下娘,握紧刀。 “你娘中毒了,你知道吗?”青鸾说,“我给她下了‘七日散’。今天是第三天。没有解药,四天后,她会全身溃烂而死。解药只有我有。你放下刀,跪下,我给她解药。不然,你看着她死。” 易小柔的手在抖。看向娘,娘的脸色果然发青,嘴唇发紫。 “小柔,别管我……”娘虚弱地说,“你快走……” “走不了。”青鸾逼近,“选吧。你娘的命,还是你的骨气?” 易小柔看着娘,又看看青鸾。然后,慢慢放下刀。 “我跪。” 她单膝跪下。青鸾笑了,走上前,伸手要拿她手里的刀。就在碰到刀柄的瞬间,易小柔突然暴起,刀光一闪,刺进青鸾小腹。 “你——”青鸾瞪大眼睛。 “我爹说过,”易小柔拔出刀,又捅一刀,“江湖上,能信的只有自己。” 青鸾倒下。她从青鸾怀里摸出个小瓶,倒出药丸,喂娘服下。然后背起娘,冲出石室。 井上,阿青在等。两人合力把娘拉上去,上马,狂奔。 身后传来追兵声,但渐渐远了。 天亮时,他们在一处山洞停下。娘服了药,脸色好转。阿青在洞口警戒。 “小柔,”娘抓住她的手,“谢谢你……” “娘,别说这个。”她擦掉娘脸上的灰,“我们安全了,暂时。” “接下来去哪儿?” “不知道。”她看向洞外,晨光刺眼,“但江湖这么大,总有容身之处。” “你长大了。”娘流泪,“比你爹还像江湖人。” “我不想当江湖人。”她说,“但江湖不放过我,我就得学会不放过江湖。” 娘睡了。她坐在洞口,看着远方。 手里的刀,沾着血。 但心,比血还冷。 第17章 杀人技 山洞里生了火,柴是湿的,烟呛人。阿青在洞口守着,老吴坐在火堆旁,用一块石头磨刀。刀是短刀,一尺二寸,和易小柔的杀鱼刀差不多长,但刀身更厚,开了血槽。 “醒了?”老吴没抬头。 易小柔坐起身。娘还在睡,呼吸平稳,但脸色仍发青。她从怀里掏出从青鸾那儿夺来的药瓶,倒出最后一粒,喂娘服下。 “这药只能续命,不能根治。”老吴说,“陈大夫给的方子,缺两味主药。一味是昆仑雪莲,一味是南海珍珠粉。这两样,清水镇没有,岭南也没有。” “哪儿有?” “昆仑雪莲要去西域,南海珍珠要去琼州。而且都要新鲜的,陈年的药效减半。”老吴停下磨刀,看着她,“你娘的毒,叫‘七日散’。中毒第七日,毒发攻心,神仙难救。今天是第四天,你还有三天时间。” “三天……怎么可能跑到西域又跑到南海?” “所以你得做选择。”老吴把磨好的刀递给她,“是救你娘的命,还是报你爹的仇。或者,两样都想要,那就得用命拼。” “怎么拼?” “杀人。”老吴站起身,“柳如风手里有雪莲,柳依依手里有珍珠粉。他们父女俩,一人守一样。你杀了他们,药就有了。不杀,你娘死。” 易小柔握紧刀。“我杀不了柳如风。” “现在杀不了,练练就能杀。”老吴走到洞口,朝外看了看,“阿青,你守着。我教她点真东西。” “吴老,这里离镇子不到十里,青龙会的人可能还在搜。”阿青低声说。 “正好。”老吴说,“拿他们练手。” 他拉着易小柔走到山洞深处,那里有块空地,地上是松土。老吴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 “站进去。” 她站进圈里。老吴也站进来,两人面对面。 “用你最大的本事,攻我。” 易小柔拔刀,劈。老吴没躲,抬手格住她手腕,一扭。刀脱手,插进土里。 “太慢。再来。” 她捡起刀,又劈。这次老吴侧身,手肘撞在她肋下。剧痛,她倒退三步,撞在洞壁上。 “还是慢。知道为什么吗?” “我……功夫差。” “不是功夫差,是心不狠。”老吴捡起她的刀,用手指弹了弹刀身,“你这把是杀鱼刀,只见过鱼血,没见过人血。刀没见过血,就没杀气。你没杀气,出手就犹豫。犹豫,就会死。” “可我不想杀人。” “那你就等着被杀人。”老吴把刀还给她,“江湖上,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别人想杀你,你不得不杀。你爹当年也不想杀人,但他杀了。因为他知道,不杀人,就保不住你娘,保不住你。” “我爹他……” “你爹第一次杀人,是在剑阁。杀的是柳家的一个护卫,那人要杀你娘。你爹一刀穿心,手抖了三天。”老吴看着她,“但后来,他杀的人越来越多。不是他想杀,是不得不杀。这就是江湖。” 易小柔低头看着刀。刀身上映着她的脸,苍白,眼神慌乱。 “我该怎么做?” “先学会不怕血。”老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块生肉,还带着血丝。他把肉挂在洞壁上,“用你的刀,把肉切成薄片,每片厚度不能超过一张纸。切完,肉不能掉,血不能溅到你身上。” “这……” “这什么?”老吴瞪眼,“杀鱼你会,杀肉就不会了?肉和鱼,都是肉。人,也是肉。区别只在,人肉会反抗,会惨叫,会流血。你先习惯血,习惯肉,才能习惯杀人。” 她握紧刀,走到肉前。肉是猪后腿,肥瘦相间,血丝缕缕。她吸口气,出刀。 第一刀,切歪了,肉片太厚,掉在地上。第二刀,好一点,但血溅到她手上,温热,黏腻。她手一抖,刀差点掉了。 “继续。”老吴在身后说,“切完为止。” 她咬牙,继续。一刀,两刀,三刀……肉片越切越薄,越切越稳。血溅在手上、脸上,她不再躲。眼睛盯着肉,盯着刀,盯着那片越来越薄的肉。 最后一刀切完,整块肉还挂在钉子上,但已经被切成百片薄片,像鱼鳞般贴在肉核上,没一片掉下来。 “还行。”老吴点头,“现在,闭眼,想象这块肉是个人。是你的仇人,是要杀你娘的人。你会怎么切?” 她闭眼。想象。肉变成了青鸾的脸,变成了柳依依的脸,变成了柳如风的脸。刀再出,不是切,是劈。是刺。是捅。 想象中,血喷涌,惨叫刺耳。但她的手,很稳。 “好了。”老吴拍拍她肩膀,“记住这个感觉。杀人不是切菜,但道理相通。稳,准,快。再加一个,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我……狠不下来。” “那就练。”老吴指着洞口,“外面有三个青龙会的探子,已经摸到山脚了。你去把他们杀了。记住,要干净,别留活口。活着一个,我们这位置就暴露,你娘就危险。” “我……” “你不杀他们,他们就杀你娘。”老吴盯着她,“选一个。” 她握紧刀,走出山洞。阿青在洞口,递给她一把弩。 “用这个。弩箭上涂了麻药,射中能麻半个时辰。你先麻倒,再补刀。容易些。” “谢谢。” 她接过弩,往山下去。果然,三个青衣人在树林里搜索,手里拿着刀,很警惕。她躲在树后,瞄准第一个。 弩弦震动,箭飞出。那人中箭,闷哼一声,倒下。另外两人立刻警觉,背靠背。 “谁!” 她没出声,装第二支箭。但手在抖,箭掉了。其中一人听见声音,朝她这边冲来。她咬牙,捡起箭,装好,再射。射偏了,擦着那人肩膀飞过。 “在那边!” 两人冲过来。她扔了弩,拔刀迎上。第一刀,劈在对方刀上,震得她手臂发麻。第二刀,对方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划向她腹部。她急退,刀尖划破衣裳,皮肤一凉,见血了。 疼痛让她清醒。她想起老吴的话:稳,准,快,狠。 第三刀,她不退反进,刀刺进对方小腹。那人瞪大眼睛,低头看刀,再看她。她拔出刀,血喷出来,溅了她一脸。温热,腥咸。 那人倒下。另一人见状,转身要跑。她追上去,从背后一刀,砍在颈侧。那人扑倒,抽搐两下,不动了。 三个,都死了。 她站在尸体中间,手在抖,刀在滴血。脸上、身上都是血,热的。她抬起手,看着手上的血,然后抹了把脸。血混着汗,黏腻。 “干得不错。”老吴从树林里走出来,“但太慢了。杀三个人,用了十息。高手杀人,一息一个。” “我……” “别说话。”老吴蹲下,检查尸体,从一人怀里摸出块铜牌,看了看,“是柳如风的死士。他们身上有追踪香,我们得立刻走。” “追踪香?” “一种特殊香料,人闻不到,但训练过的猎犬能闻到三十里。”老吴起身,“收拾东西,马上离开。阿青,你背夫人。小易,你断后,把痕迹处理了。” “怎么处理?” “埋了,或者烧了。”老吴说,“但时间不够。简单点,扔进那边的山洞,封口。” 三人合力,把尸体拖进一个野兽废弃的洞穴,用石头堵住洞口。然后背上娘,往深山里走。 山路难行,娘醒了,但虚弱,说不出话。阿青背着她,老吴在前面探路,易小柔殿后。她的手,一直握着刀,刀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傍晚,他们在一处瀑布后的山洞歇脚。水声很大,能盖住说话声。老吴生火,烤了只野兔。肉香飘出来,但易小柔没胃口。 “吃。”老吴撕了条兔腿给她,“杀人耗费体力,不吃饱,下次死的就是你。” 她接过,咬了一口。肉很香,但她尝出血腥味。 “老吴,”她问,“你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 “十五岁。”老吴啃着兔骨头,“杀的是我师父的仇人。那人杀了我师父全家,我追了三个月,在黄河边追上。他求我饶命,说他家里有八十老母,三岁幼子。我信了,没杀。结果晚上,他带着人来屠了我们镖局,除了我,全死了。从那以后,我明白一个道理:江湖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可是……杀多了,不会做噩梦吗?” “会。”老吴看着她,“我做了十年噩梦。梦里全是血,全是死人。但后来,我习惯了。不是不做了,是醒了就忘。因为记住没用,记住只会让你手软。手软,就会死。” 阿青在洞口放哨,回头说:“吴老,有人来了。至少十个,从三个方向包过来。看身形,是高手。” “柳如风的人。”老吴起身,“小易,你带你娘从瀑布后面走,有条小路通山外。阿青和我断后。” “你们……” “别废话。”老吴拔出刀,“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别回头。护好你娘,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 “可是——” “走!” 阿青背起娘,拉着她往瀑布后去。水帘后面果然有条窄缝,仅容一人通过。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吴站在洞口,背影佝偻,但握刀的手很稳。 “走啊!”阿青吼。 她咬牙,钻进窄缝。身后传来打斗声,刀剑碰撞,惨叫。但她没回头,跟着阿青,在黑暗的缝隙里爬。 爬了不知道多久,前面有光。出口是个山坳,有条小溪。阿青放下娘,瘫坐在地,喘着粗气。 “他们……能挡住吗?” “不知道。”阿青擦掉脸上的水,“但吴老是老江湖,没那么容易死。我们得继续走,离这儿越远越好。” “去哪儿?” “去码头。周管事安排了船,在清水镇下游三十里的老渡口等我们。上了船,顺流而下,进广西,就安全了。” “可我娘的药……” “船上有药。”阿青说,“周管事都安排好了。雪莲和珍珠粉,他会想办法。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活着到渡口。” 她背起娘,继续走。天黑了,山里起了雾。路难辨,但阿青似乎认得,走得很稳。半夜,他们到了渡口。 是条小渔船,船头挂着一盏红灯笼。船夫是个老头,看见他们,招招手。 “上船。马上开。” 三人上船。船离岸,顺流而下。易小柔看着岸边,雾气中,似乎有人影晃动,但没追上来。 “安全了。”阿青松口气。 “老吴他……” “他会来的。”阿青说,“约定好了,如果走散,就去下游五十里的龙王庙汇合。我们到那儿等他。” 船在夜色中行驶。娘醒了,看着她,伸手摸她的脸。 “小柔……你脸上有血……” “没事,娘。是别人的血。” “你……杀人了?” “……嗯。” 娘流泪。“对不起……是娘拖累了你……” “不拖累。”她握住娘的手,“您是我娘,我护着您,天经地义。” 娘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你跟你爹,越来越像了。但娘希望,你别像他那样……死得早。” “我不会死。”她说,“我会活着,护您一辈子。” 娘笑了,很虚弱。“好……娘信你。” 她给娘盖好被子,走到船头。夜风很冷,吹散了脸上的血腥味。手按在刀柄上,刀身冰凉。 杀人技,她学会了。 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死了。 第18章 镖车遇袭 船在龙王庙靠岸时,天刚亮。 庙是破庙,神像倒了半边,香炉里积着雨水。易小柔扶着娘下船,阿青栓好缆绳,三人进庙。庙里没人,但地上有柴灰,是新的。 “老吴来过。”阿青蹲下摸了摸灰,“还热着,应该没走远。” “他受伤了。”易小柔指着墙角,那里有几滴暗红的血,还没完全干。 话音刚落,庙后传来咳嗽声。三人转过去,看见老吴靠在后墙根,胸口缠着布,渗着血。看见他们,咧嘴笑,牙缝里有血丝。 “来了?比预想的慢。” “你伤得重不重?”易小柔上前检查伤口,是刀伤,从左肩到胸口,很深,但没伤到要害。 “死不了。”老吴推开她,“但柳如风的人追上来了。三十个,分三路,最晚午时到这儿。船不能坐了,水路被他们封了。得走陆路,但陆路有埋伏。” “那怎么办?” “镖车。”老吴从怀里掏出块令牌,递给阿青,“清水镇往西五十里,有家长风镖局的分舵。你拿这令牌去,调一辆镖车,五个好手。假装押一趟红货,走官道,往北。我们混在镖队里,应该能混过去。” “可柳如风的人认得我们。” “所以要易容。”老吴看向易小柔,“你会杀鱼,会不会杀猪?” “什么意思?” “把脸弄丑,弄脏,弄得不像自己。”老吴说,“你和你娘,扮成镖师的病弱妻女。我扮成老仆。阿青扮成镖头。柳如风的人主要盯着年轻女子,你扮丑点,他们认不出。” “可娘的身子……” “坐镖车,铺软垫,慢慢走。”老吴挣扎着站起来,“这是唯一的办法。再拖,柳如风的人就到了,到时候想走也走不了。” “好。”易小柔咬牙,“阿青,你快去。我们在这儿等你。” 阿青拿着令牌走了。老吴靠着墙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倒出药粉撒在伤口上,疼得龇牙咧嘴。 “老吴,”易小柔蹲下,“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们?” “不是帮你,是还债。”老吴闭着眼,“当年在剑阁,你爹救过我。我这条命,是他给的。现在,我还他女儿。” “可我爹已经死了。” “死了,债还在。”老吴睁开眼,“江湖人,最重一个‘信’字。我答应过他,若他有难,我必相助。现在他有难,我帮不了,只能帮他女儿。就这么简单。” “你……不恨我爹吗?如果不是他,你也不会受伤。” “恨?”老吴笑了,“江湖上,谁不受伤?受伤是常事,死也是常事。重要的是,为什么伤,为什么死。为你爹这样的伤,我认。为你娘这样的人死,我值。” 娘在一旁流泪。“吴大哥,谢谢你……” “别说谢。”老吴摆手,“省点力气,路还长。” 午时,阿青回来了,带着一辆镖车,五个镖师。车是普通的铁木车,插着长风镖局的旗。五个镖师都是生面孔,但眼神精悍,一看就是好手。 “周管事安排的。”阿青说,“这五位是分舵的好手,押过不少硬镖。这位是王镖头,这位是李镖头,这三位是赵、钱、孙兄弟。” 王镖头是个黑脸汉子,抱拳。“易姑娘,吴老,夫人。周管事交代了,这趟镖,货是假,人是真。咱们走官道,过三关,到北边的青云镇。柳如风的人在官道有卡子,但长风镖局的旗,他们得给三分面子。” “有劳了。”易小柔点头。 她和娘换上粗布衣裳,脸上抹了锅底灰,头发打乱。娘躺在车里,铺了厚褥子。她坐在车辕,老吴躺在车里另一侧,阿青骑马在前。五个镖师,两人在前开路,三人在后压阵。 车队出发。官道宽阔,但颠簸。易小柔握紧刀,眼睛扫着两旁山林。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走了十里,到第一道卡子。是个小岗亭,四个青衣人守着,查过往车辆。看见镖旗,为首的人上前。 “长风镖局的?去哪儿?” “青云镇,送批药材。”王镖头递过路引。 青衣人看了看路引,又打量车队。“车里什么人?” “我家镖头的家眷,夫人和小姐,回娘家。”王镖头赔笑,“夫人病重,急着赶路,还请行个方便。” 青衣人走到车边,掀开车帘。易小柔低着头,娘闭眼装睡,老吴咳嗽。青衣人看了几眼,放下帘子。 “走吧。” 车队过了卡子。易小柔松口气,但手还按着刀。 “别松劲。”老吴在车里低声说,“第一道卡子最松,因为要放长线钓大鱼。后面两道,会越来越严。尤其是第三道,在落凤坡,地势险,容易设伏。” “那怎么办?” “硬闯。”老吴说,“王镖头他们都有准备。到时候,你和阿青护着你娘,冲过去。别管我们,能跑多远跑多远。” “不行,你们——” “听话。”老吴打断她,“你娘比我们所有人都重要。保住了她,你爹的债才算还清。保不住,我们全白死。” 她没再说话。车队继续走,速度加快。 第二道卡子在日落时分。这次是八个青衣人,带刀,眼神凶。检查得更仔细,连车底都看了。但王镖头塞了十两银子,也就放了行。 天黑了,车队在路边野店打尖。店小二上了饭菜,镖师们轮流吃,轮流守夜。易小柔喂娘喝了点粥,自己啃了个馒头。 “明天过落凤坡。”王镖头蹲在火堆旁,用树枝在地上画图,“坡长三里,两边是山,中间一条道。最适合埋伏。柳如风如果动手,肯定在那儿。” “我们人多,他们敢吗?”阿青问。 “柳如风要的是人,不是货。他不在乎死多少人,只要抓到人。”王镖头说,“我估计,他至少埋伏了五十人。我们硬拼,肯定输。所以得智取。” “怎么智取?” “分兵。”王镖头指着图,“明天一早,我们分两路。我带着空车,走官道,吸引注意。你带着人,走小路,绕过去。小路难走,但隐蔽。我在落凤坡跟他们周旋,给你们争取时间。” “可小路他们也可能埋伏。” “那就赌。”王镖头看着她,“赌柳如风以为我们不敢分兵,把所有人都压在官道。赌赢了,活。赌输了,死。” “我跟王镖头走官道。”老吴说,“我伤着,走不快,跟着你们拖后腿。不如当个诱饵,还能多拉几个垫背的。” “吴老——” “就这么定了。”老吴站起身,“睡觉。明天天一亮就动身。” 一夜无话。天蒙蒙亮,车队一分为二。王镖头带着老吴和两个镖师,赶着空车走官道。易小柔、阿青带着娘和另外三个镖师,骑马走小路。 小路确实难走,几乎没路,靠阿青在前面开路。马走得很慢,娘在马上颠簸,脸色更差。但没人说话,都憋着一口气。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传来厮杀声。是官道方向,兵刃碰撞,惨叫。易小柔勒住马,回头看去,但树林太密,什么也看不见。 “别停。”阿青低喝,“继续走。停下,他们就白死了。” 她咬牙,继续前进。又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出了小路,上了另一条官道。这里离落凤坡已有十里,暂时安全。 “休息一会儿。”阿青下马,扶娘下来。娘几乎站不稳,靠在一棵树上喘气。 “阿青,你回去看看。”易小柔说,“看看老吴他们……” “不能看。”阿青摇头,“看了,就可能被跟。我们得继续走,到前面的镇子,换马,换车,彻底甩掉他们。” “可是——” “没有可是。”阿青看着她,“易姑娘,江湖就是这样。有人死,有人活。活着的,得替死了的活下去。否则,他们就白死了。” 她沉默。上马,继续赶路。傍晚,到了一个小镇,叫平安镇。镇上有个长风镖局的联络点,是个小茶馆。阿青进去对暗号,掌柜的点头,带他们到后院,准备了干净的房间和热水。 娘喝了药,睡了。易小柔坐在院里,擦刀。刀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但总觉得有血腥味。 “易姑娘。”阿青走过来,递给她一碗面,“吃点东西。” “谢谢。”她接过,但没胃口,“阿青,你说老吴他们……能活下来吗?” “不知道。”阿青在她身边坐下,“但老吴是条老狐狸,没那么容易死。王镖头也是硬手,就算打不过,也能跑。我们只要安全到地方,就是帮了他们。” “到哪儿才算安全?” “青云镇只是第一站。”阿青说,“周管事安排了三站。青云镇过后,是白水城,然后是北方的草原。到了草原,柳如风的手就伸不过去了。到时候,你们才算真正安全。” “可草原……那么远,我娘的身子撑得到吗?” “撑得到。”阿青看着她,“易姑娘,你得信。信你娘能撑到,信我们能到。江湖路,有时候靠的就是一个‘信’字。” 她没说话,低头吃面。面是热的,汤是咸的,吃下去,身子暖了些。 夜里,她做了梦。梦见老吴浑身是血,站在她面前,说:“快走。”梦见王镖头被乱刀砍死。梦见娘中毒倒地。她惊醒,一身冷汗。 天还没亮,但睡不着了。她起身,走到院里练刀。一刀,两刀,三刀。刀风凌厉,但心是乱的。 “刀法不错,但心不静。” 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身,看见一个黑衣人站在墙头,蒙着面,只露着眼睛。手里提着把剑。 “你是谁?” “来杀你的人。”黑衣人跳下墙,“柳如风出了三千两,买你和你娘的人头。我接了。” “就你一个?” “一个够了。”黑衣人拔剑,“听说你杀了青鸾,有点本事。我来试试。” 剑光一闪,已到面前。易小柔举刀格挡,震得手臂发麻。黑衣人剑法很快,而且诡异,角度刁钻。她连退三步,勉强挡住。 “就这点本事?”黑衣人轻笑,“那三千两太好赚了。” 又一剑刺来,直取咽喉。她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劈向对方手腕。黑衣人收剑,一脚踢在她小腹。她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刀脱手。 “结束了。”黑衣人提剑走来。 就在这时,阿青从屋里冲出来,一刀劈向黑衣人后心。黑衣人回身格挡,两人战在一起。易小柔趁机捡起刀,加入战团。 二对一,但黑衣人剑法太高,两人联手也占不到便宜。十招后,阿青中剑,肩膀被刺穿。易小柔红了眼,不要命地扑上去,刀刀拼命。 黑衣人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疯,稍一分神,被她一刀划破手臂。黑衣人退后一步,看了眼伤口。 “有意思。今天先到这儿,改日再会。” 他翻墙走了。易小柔没追,扶起阿青。阿青脸色苍白,但还清醒。 “没事……皮外伤。” “快进去包扎。” 她扶阿青进屋,撕开衣裳,伤口很深,但没伤到筋骨。上药,包扎。阿青忍着疼,没吭声。 “那人是谁?” “不知道。但剑法很像……柳家的‘流云剑’。”阿青说,“可能是柳依依的人。柳依依想杀你,但又不想让你死得太痛快。她是在玩猫捉老鼠。” “那怎么办?” “天一亮就走。”阿青说,“这里也不安全了。我们得连夜赶路,去白水城。” “可你受伤了——” “死不了。”阿青站起身,“收拾东西,马上走。” 她没再坚持。叫醒娘,收拾行李。天还没亮,三人骑马出镇,往北狂奔。 身后,平安镇渐远。 而江湖,还在追。 第19章 空匣 门在身后关上。 易小柔站在房间里,看着周管事。这是白水城长风镖局分舵的内室,不大,但干净。娘被安置在隔壁,陈大夫在照顾。阿青守在门外。 “坐。”周管事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木盒,放在桌上。紫檀木,一尺见方,雕着云纹——正是雷震天当初描述的那个紫檀匣。 但匣子开着,里面是空的。 “空的。”周管事说。 “我看见了。”易小柔盯着空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所有人都被耍了。”周管事手指敲了敲匣子,“这匣子三天前到的,从扬州送来,指定交给你。送匣子的人是雷震天的手下,送到就走了。我打开检查,空的。只有匣底刻了四个字,你自己看。” 易小柔凑近。匣底确实有字,很浅,像是用指甲划的: “柔·刚·空” 是爹的笔迹。和断刀上那两个字的笔迹一模一样。 “这匣子……”她声音有些干,“是雷震天让你给我的?” “是,也不是。”周管事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推过来,“雷震天给我的信,说这匣子是你爹留给你的遗物,让你亲自开启。但匣子到我手里时,已经是空的。我检查过,锁没坏,是被人用钥匙打开的。钥匙,应该在你那儿。” “我没有钥匙。”易小柔说,“我爹只给了我这个。”她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片碎片,放在桌上。 周管事拿起碎片,对着灯光看了半天,摇头。“这不是钥匙,是地图的一部分。但缺了其他碎片,拼不完整。” “那匣子里原来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周管事说,“但雷震天在信里提了一句:‘匣中之物,关乎柳家存亡,亦关乎易家血脉。’他说,这东西如果落在柳如风手里,柳家必亡。如果落在你手里,或许能救你娘,也能救柳家。” “救柳家?”易小柔皱眉,“柳如风要杀我,我为什么要救柳家?” “因为柳家不只是柳如风。”周管事看着她,“你娘姓柳,你身上也流着柳家的血。柳家七十二隐宗,不是所有人都支持柳如风。你爹当年偷虎符,不是为了毁柳家,是为了救那些不想造·反的柳家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其中之一。”周管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七十二隐宗,第七宗,周家。我本名周墨,三十年前入漕帮,改名换姓,就是为了盯着柳如风。你爹易水寒,是我师弟。” 易小柔愣住。 “你不信?”周管事转身,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扔过来。铁牌上刻着个“周”字,背面是云纹,和她那玉片上的纹路有些相似。 “我爹他……” “他是师父最小的徒弟,也是最有天赋的一个。”周管事走回桌边,“师父临终前,把半块虎符交给他,说:‘此物是祸,也是缘。祸在柳如风,缘在你身上。’你爹不懂,但接了。后来,他娶了你娘,虎符的事就复杂了。柳如风要虎符,你爹不给,就有了剑阁那场局。” “那雷震天……” “雷震天是局外人,但被你爹拉进来了。”周管事坐下,“你爹需要一个在漕帮有分量的人,帮忙藏匿虎符,转移视线。雷震天答应了,代价是你爹死后,他得保住你们母女十年。他做到了。” “可他说他杀了我爹——” “那是演戏。”周管事说,“给你看的那三刀,是假的。刀是没开刃的,血是鸡血。但你爹确实受了重伤,从剑阁出来时,只剩半口气。他求雷震天演那出戏,是为了让柳如风相信虎符已失,不再追杀你们。雷震天答应了,也演了。但没想到,柳如风还是没放弃。” 易小柔脑子一片混乱。所以爹没死?不,爹死了,尸骨在剑阁。但雷震天不是凶手,是恩人。周管事是爹的师兄。这一切,都是个局? “我娘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周管事说,“她知道雷震天不是凶手,但她不知道我的身份。你爹临终前交代,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让我暴露。但现在,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为什么?” “因为柳如风已经集齐了除你之外的所有虎符碎片。”周管事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铺在桌上。图上画着个完整的虎符,但缺了左上角一小块,正是她手里那枚的大小。 “虎符原是一整块,被前朝皇帝分成七十二片,分给七十二隐宗。柳家得三十六片,可号令一半隐宗。另外三十六片,散落江湖。柳如风这三十年,找到了三十五片。最后一片,在你手里。” “我这一片……这么重要?” “是钥匙。”周管事指着图上缺角的位置,“没有这一片,虎符就不完整,柳如风就无法真正号令隐宗。他只能靠威逼利诱,但人心不齐。所以他要杀你,夺碎片。但他不知道,碎片在你手里,也不知道这紫檀匣的存在。” “这匣子到底是干什么的?” “是师父留下的。”周管事说,“师父当年预见到柳如风会反,就打造了这个紫檀匣,把制衡虎符的方法藏在里面。但匣子需要两把钥匙同时开,一把是你爹的血脉,一把是你娘的血脉。你们母女的血滴在锁孔,匣子才会开。但开了之后……” “里面是空的。” “对,里面是空的。”周管事盯着她,“这只有两种可能。一,匣子被人提前打开了,拿走了东西。二,匣子本来就是空的,师父留下的,就是个幌子。” “谁可能提前打开?” “知道匣子存在的人,不超过五个。我,你爹,你娘,雷震天,还有……”周管事顿了顿,“燕北归。” “燕叔?” “他也是师父的徒弟,排行第三,是你我的师兄。”周管事说,“但他很早就离开了师门,入了江湖。师父把匣子的事告诉过他,但他一直没表态。直到七年前剑阁那场火,他出现了,带走了你爹的尸骨,也带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周管事摇头,“但匣子如果是他打开的,那他一定拿走了里面的东西。如果是这样,我们现在的处境,可能都在他算计之中。” 易小柔想起燕北归的话:“剑阁里的东西,你不能拿。” 所以,他早知道匣子是空的?他知道东西在哪儿?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周管事说,“柳如风寿宴在七天后,他一定会在那之前动手。要么杀你夺碎片,要么逼你娘交出柳家的传承。我们得在这七天内,找到匣子里的东西,或者……找到燕北归。” “怎么找?” “用这个。”周管事拿起那枚玉片,“这碎片不光是地图,还是信物。你带着它,去城西的铁匠铺,找一个姓冯的老铁匠。他是师父的旧部,认得这碎片。他应该知道些事。” “现在去?” “现在去。”周管事把玉片还给她,“阿青陪你去。我在这儿守着你们。记住,无论冯铁匠说什么,别全信。师父说过,冯铁匠这人,只认钱,不认人。他要什么,给什么,但别暴露身份。” “他要钱?” “他要的,可能不只是钱。”周管事从抽屉里拿出个小布袋,沉甸甸的,扔给她,“这里面是五十两金子,和一张漕帮的兑票。够他开口了。但若他要别的……见机行事。” 易小柔接过布袋,塞进怀里。起身要走,又回头。 “周师伯。” “嗯?” “如果我爹还活着,他会希望我怎么做?” 周管事看着她,很久,才说:“他会希望你别问,直接做。江湖事,想多了,就做不了了。做你觉得对的,然后,承担后果。这就是江湖。” 她点头,推门出去。阿青在门外等着,肩膀包扎着,但精神还好。 “走吧。” 两人出分舵,往城西去。白水城不大,但人多,三教九流混杂。阿青在前面带路,易小柔跟在后面,手按着怀里的刀。 铁匠铺在城西最脏乱的一条街,铺面很小,炉火已熄。一个老头坐在铺门口,正用锤子敲打一把锄头。看见他们,停下手。 “打什么?” “不打什么,找人。”阿青上前,“冯师傅在吗?” “我就是。”老头放下锤子,打量着两人,“生面孔,不是本地人。找我什么事?” 易小柔掏出那枚玉片,递过去。冯铁匠接过,对着光看了看,眼神变了变。 “哪儿来的?” “长辈给的。” “什么长辈?” “不能说。” 冯铁匠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起身,走进铺子。“进来。” 两人跟进去。铺子里很热,堆满了铁器和煤。冯铁匠关了门,插上门闩,这才转身。 “周墨让你来的?” 易小柔一惊,但没露声色。“您认识周师伯?” “认识,不熟。”冯铁匠从墙角的破柜子里掏出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块玉片,和她手里那块几乎一样,只是纹路不同。 “我这里,有七块。加上你手里那块,是八块。虎符一共七十二块,这八块是关键,能拼出完整的地图。地图指向的,是紫檀匣真正藏着的地方。” “真正藏着的地方?匣子不是空了吗?” “匣子是空的,是因为东西根本不在匣子里。”冯铁匠拿起她那块,和其他七块拼在一起。八块玉片严丝合缝,拼成了个不规则的圆形。他把拼好的玉片按在墙上的一块铁板上,用力一压。 铁板滑开,露出后面的暗格。里面是个油布包,很小。 “这才是师父留下的东西。”冯铁匠拿出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张羊皮纸,上面画着复杂的路线和标记,正中写着三个字: “柔水阁” “这是什么?” “一个地方,也是一个组织。”冯铁匠说,“师父当年创立的,本意是制衡柳家,保护那些不想卷入争斗的隐宗后人。你爹是阁主,但他死后,柔水阁就散了。但阁还在,在蜀中,剑阁附近。里面藏着师父毕生所学,和制衡虎符的真正方法。” “那紫檀匣……” “幌子。”冯铁匠把羊皮纸递给她,“匣子是给外人看的,里面的东西,早被你爹转移到柔水阁了。燕北归知道,周墨可能也知道,但他们都没说。为什么?因为柔水阁只有易家血脉能进。你爹死了,能进去的,只有你。” “我?” “你是易水寒的女儿,你身上流着他的血。”冯铁匠看着她,“但进柔水阁,需要过三关。生死关。过了,你是阁主,能得传承。不过,死在里面,没人收尸。” “三关是什么?” “不知道。”冯铁匠摇头,“师父设的,只有闯过的人才知道。但据我所知,三十年来,闯过三关的,只有三个人。你爹,燕北归,还有柳如风。” “柳如风也闯过?” “闯过,但没过第三关。”冯铁匠说,“他重伤逃出,怀恨在心。所以他要毁掉柔水阁,杀光易家人。你爹就是为了阻止他,才死的。” 易小柔握紧羊皮纸。柔水阁,父亲留下的传承,制衡虎符的方法。这一切,原来早就安排好了。 “我怎么去?” “地图上标了路线,但很险。”冯铁匠说,“而且你得快。柳如风的人已经在找柔水阁了,最多五天,他们就能找到。你必须在他们之前进去,拿到里面的东西。否则,一切皆空。” “五天……”从白水城到蜀中,快马加鞭也要三天。还剩两天,闯三关。不可能。 “有可能。”冯铁匠从怀里掏出个小瓶,递给她,“这是‘三日还魂散’。服下后,三日不眠不食,精力充沛,但药效过后,会虚弱七天。你敢用吗?” “敢。” “好。”冯铁匠又拿出个铁盒,打开,里面是把短剑,剑身很薄,泛着蓝光,“这是‘柔水剑’,师父当年用的。你带着,过三关时可能用得上。” 她接过短剑,很轻,但握在手里,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多谢冯师傅。” “别谢我。”冯铁匠摆手,“我帮你,是因为我欠你爹一条命。现在,我还了。你们走吧,从后门走。前门有眼线,已经盯了半个时辰了。” 阿青立刻拔刀。冯铁匠摇头。 “别动手,从后门走,他们暂时不会追。抓紧时间,越快越好。” 两人从后门离开。小巷很窄,但没人。他们快步回到分舵,周管事在等。 “拿到了?” “嗯。”易小柔展开羊皮纸。 周管事看了一会儿,点头。“果然是柔水阁。师父当年说过,若有一天柳如风反,就去柔水阁。但没想到,要去的,是你。” “我现在就走。” “我安排马,最快的马。”周管事转身出去。 易小柔进里屋看娘。娘醒着,脸色好了些。 “小柔,你要去哪儿?” “去一个地方,拿点东西。”她握紧娘的手,“娘,您在这儿等我,最多七天,我一定回来。” “危险吗?” “不危险。”她撒谎。 娘看着她,流泪。“你跟你爹,一样不会撒谎。答应娘,活着回来。” “我答应。” 她背上包袱,揣好地图和短剑。阿青牵来了三匹马,两匹驮行李,一匹她骑。 “我跟你去。”阿青说。 “不行,你受伤了,留下保护我娘。” “你的身手,一个人不行。”周管事走过来,手里提着个包袱,“我跟你去。白水城有分舵的人守着,暂时安全。柔水阁的路,我认得一些。” “可你——” “别废话。”周管事翻身上马,“走吧,抓紧时间。” 三人出城,往西狂奔。 身后,白水城渐远。 而柔水阁,还在等。 第20章 鱼缸底 马蹄声碎在青石板上,溅起泥水。 易小柔伏在马背上,鞭子抽得急。风灌进喉咙,带着血腥味——是之前杀那三个青龙会探子时溅上的,洗了三遍,还在。 “慢点!”周管事在后面喊,“马撑不住了!” 她没停,反而又抽一鞭。马嘶鸣着冲上坡,前方就是剑阁地界。柔水阁在剑阁后山,羊皮地图上标得清楚,但路没了——七年前那场大火,把进山的路烧塌了一半。 “下马,步行。”周管事勒住马,翻身下来,检查了坍塌的山道,“得绕。从西边走,有条猎人踩出的小径。但险,要过一线天。” “一线天多长?” “三里,宽处三尺,窄处一尺。而且可能有落石。”周管事看着她,“你怕高吗?” “不怕。” “那走。” 三人弃马,钻进林子。小径很陡,长满青苔,滑。易小柔走在最前,手抓着藤蔓,脚踩在岩石凸起处。阿青在中间,周管事殿后。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一线天。两座山夹出条缝隙,抬头只见一线天光。缝里阴暗潮湿,石壁渗水,地上是碎石。 “小心脚下。”周管事提醒,“这地方……”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轰隆声。易小柔抬头,看见几块巨石滚落,直砸下来。 “退!” 三人急退。石头砸在刚才站的位置,碎石飞溅。阿青肩膀的伤口崩开,血渗出来。 “有人!”周管事拔刀,盯着山壁上方。 几个黑影在山顶晃动,是青龙会的人。他们早到了,在这儿设伏。 “冲过去!”易小柔拔刀,“他们人不多,冲过一线天,就是柔水阁地界,他们不敢进!” “你怎么知道?” “地图上说,柔水阁有禁制,非易家血脉,进者必死。” “那还等什么!” 三人往前冲。上面又滚下石头,但小了,能躲。箭射下来,周管事挥刀格开。易小柔冲在最前,柔水剑在手,剑光一闪,劈开迎面射来的箭。 冲出三十丈,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山谷,谷口立着块石碑,刻着三个字: “柔水阁” 字迹斑驳,但遒劲。石碑后,是条青石小径,通向山谷深处。谷口有雾,看不真切。 “他们没追来。”阿青回头,一线天那边,青龙会的人停在谷口,不敢进。 “禁制是真的。”周管事收刀,“我们进。” 走进雾中。雾很浓,三步外不见人。但雾里有路,青石板铺的,踩上去很实。走了约莫百步,雾散了,眼前是片竹林,竹林深处有座小楼,木结构,两层,很旧,但干净。 楼前有个小院,院里有个鱼缸,陶制的,半人高,缸里游着几条红鲤。鱼缸边坐着个人,背对着他们,正在喂鱼。 听见脚步声,那人回头。 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青布长衫,面容清瘦,眼神温和。但左脸有三道疤,从眼角到嘴角,很深。 易小柔僵在原地。 那张脸,她看了十年。梦里,记忆里,画像里。 是易水寒。她爹。 “爹……”声音卡在喉咙里。 中年人站起身,看着她,笑了。笑容很淡,带着疲惫。“小柔,你来了。” “你还活着……” “活着,也不算活着。”易水寒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摸她的头,但又缩回去,“我现在只是守阁人,不是易水寒。易水寒七年前就死了,死在剑阁,尸骨你也见过了。” “那你是……” “一缕残魂,靠着柔水阁的阵法活着。”易水寒转身,看着鱼缸,“这鱼缸,是阵眼。我在里面养了七条鱼,代表七年。鱼活着,我活着。鱼死了,我就真的死了。” 鱼缸里,七条红鲤游得正欢。 “爹……”易小柔上前一步,想抓住他的手,但手穿过去了——是虚影。 “别碰,碰了就散了。”易水寒退后一步,“我时间不多,你听好。柔水阁三关,你已经过了两关。第一关是一线天,你冲过来了。第二关是迷雾阵,你走出来了。现在是第三关,鱼缸底。” “鱼缸底?” “对。”易水寒指着鱼缸,“鱼缸底下,有件东西。你要的东西,制衡虎符的方法,就在里面。但你要拿到,就得伸手进鱼缸。鱼缸里不只有鱼,还有别的东西。能要你命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心里最怕的东西。”易水寒看着她,“每个人怕的不同。你爹我怕水,所以当年差点淹死在里面。你怕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她看着鱼缸。水很清,能看到缸底有个铁盒,巴掌大,锈迹斑斑。 “拿,还是不拿,你自己选。”易水寒说,“拿了,你就能制衡虎符,能救你娘,能阻止柳如风。但不一定能活着出来。不拿,你现在就可以走,带着你娘远走高飞。但柳如风会找到你们,迟早。” “你怎么知道柳如风……” “因为他在外面。”易水寒指向谷口,“青龙会的人只是探子。柳如风本人,已经在来柔水阁的路上了。最多两个时辰,他就到。到时候,柔水阁的禁制挡不住他。他能进来,是因为他当年也闯过三关,虽然没过,但得了半块禁制符。有符,就能进。” “那我们必须在他来之前拿到东西。” “对。”易水寒点头,“但你要想清楚。鱼缸底的东西,不仅是制衡之法,也是诅咒。拿了,你就得承担守护柔水阁的责任,终身不能离开。除非找到下一个继承人,或者……死。” “守护柔水阁?” “柔水阁是师父创立的,本意是制衡柳家,守护七十二隐宗中不想参与争斗的人。”易水寒说,“但师父死后,柳如风作乱,柔水阁日渐衰微。我接手时,阁中只剩三人。现在,只剩我一人。我死了,柔水阁就没了。你拿了东西,就得接下这个担子。” “我……” “别急着答应。”易水寒转身看向周管事,“周师兄,你也来了。” “师弟。”周管事上前,眼眶发红,“当年我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易水寒笑了笑,“是死了,但又活了。靠着这鱼缸,苟延残喘。这些年,辛苦你了。护着小柔她们母女,不容易。” “应该的。”周管事抹了把脸,“师弟,鱼缸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师父的笔记,和半块‘柔水令’。”易水寒说,“笔记里记载了制衡虎符的方法,和柳家的所有秘密。柔水令是掌门信物,凭此令,可号令柔水阁旧部——虽然现在没多少人了,但还有几个,藏在江湖各处,关键时能用。” “那另一块柔水令呢?” “在燕北归手里。”易水寒说,“当年师父把柔水令一分为二,一块给我,一块给他。说若我出事,他接任。但他不愿,出走了。现在,是时候合二为一了。” “燕叔他在哪儿?” “在外面,挡着柳如风。”易水寒看着谷口方向,“但他挡不了多久。柳如风这七年,功力大进,燕北归不是对手。所以,你必须尽快拿到东西,然后离开。去柳如风的寿宴,当众揭穿他,用柔水令号令旧部,里应外合,一举灭之。” “我一个人?” “不,你有帮手。”易水寒从怀里掏出块木牌,扔给她,“这是柔水阁的联络牌。拿着它,去蜀中蓉城,找‘听雨楼’的老板娘,她叫林婉。她会帮你联络旧部。但前提是,你得拿到鱼缸底的东西,证明你是新任阁主。” 易小柔握紧木牌。“爹,如果我拿了东西,你是不是就……” “就该散了。”易水寒微笑,“这缕残魂,撑了七年,就等你来。现在你来了,我的任务完成了。小柔,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娘。让你们受苦了。” “爹……” “别哭。”易水寒的身影开始变淡,“江湖人,不流泪。去吧,拿东西。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别怕。你比你爹强,你能过去。” 身影消散,只剩声音回荡。 “我在鱼缸底……等你……” 易小柔走到鱼缸边。水很清,能看到缸底的铁盒。她伸手,探进水里。 水很凉。手指触到缸底,摸到铁盒。正要拿,突然,缸里的鱼变了——不再是红鲤,变成了一张张人脸。娘的脸,爹的脸,老吴的脸,青鸾的脸,柳依依的脸……都在惨叫,在流血。 幻觉。是心魔。 她咬牙,继续往下探。手穿过那些脸,摸到铁盒。用力一拔,铁盒出水。 就在铁盒离开水面的瞬间,鱼缸炸了。 水花四溅,七条红鲤摔在地上,扑腾两下,死了。易水寒的声音最后响起: “柔水阁……交给你了……” 然后,彻底沉寂。 铁盒很沉,锈住了。她用柔水剑撬开锁,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本羊皮笔记,和半块青铜令牌,刻着“柔水”二字。 笔记很旧,但字迹清晰。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虎符之秘,在于血。柳家血脉,可激活虎符,但需易家血脉制衡。制衡之法:以柔水令为引,易家血为媒,可封虎符三月。三月内,若不能毁虎符,则封印反噬,施术者亡。” 下面是详细步骤,和一幅图——虎符的结构图,标出了七十二个碎片的位置。她看到,自己手里那片,正是核心。 “原来如此。”她合上笔记,收起柔水令。转身,周管事和阿青在等。 “拿到了?” “嗯。”她点头,“爹他……” “安息了。”周管事看着地上死去的红鲤,“七年执念,今日了结。他也该歇歇了。” “我们得走。”阿青说,“谷口有动静,柳如风的人到了。” “从后山走。”周管事指向竹林深处,“有条密道,直通山外。但密道里有机关,得小心。” 三人快步穿过竹林,到后山崖壁。周管事在石壁上按了几下,石门滑开,露出黑洞洞的通道。 “进。” 他们刚进去,石门合拢。外面传来巨响,是柳如风的人破开了谷口禁制。 “快走!” 通道很长,漆黑一片。他们摸黑走,脚下湿滑,是地下河。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有光。出口是个山洞,外面是条河。 “顺流而下,十里外有镇子。”周管事说,“到那儿换马,去蓉城。” “燕叔呢?” “他应该能脱身。”周管事说,“他的功夫,自保没问题。我们先去蓉城,联络旧部。柳如风寿宴在五天后,时间很紧。” 三人上了一条停在河边的竹筏,顺流而下。易小柔坐在筏头,看着手里的柔水令。 爹死了,又死了。但这次,是真的死了。 鱼缸底的东西拿到了,制衡虎符的方法有了。但她要面对的,是整个柳家,是江湖最深的阴谋。 竹筏在夜色中漂行。 而她手里的刀,终于有了方向。 第21章 六扇门总捕 蓉城东街,听雨楼。 楼高三层,雕梁画栋,是蓉城最大的酒楼,也是江湖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易小柔到的时候,是第三天傍晚。她和周管事、阿青扮作行商,住进了楼后的客栈。 “林婉每晚戌时会来酒楼查账。”周管事在房里低声说,“她是听雨楼老板娘,也是柔水阁旧部之一。但这些年柔水阁式微,她未必肯认这块令。你得小心。” “怎么认?” “用这个。”周管事拿出一枚铜钱,递给她,“铜钱背面有个‘柔’字,是柔水阁的暗记。你给她看铜钱,她若还认,就会问:‘柔水东流几时回?’你要答:‘待到月满十二楼。’” “记住了。” 戌时,三人下楼,在二楼雅座坐下,点了几个菜。易小柔坐在靠窗位置,能看清整个大堂。酉时三刻,楼梯传来脚步声,不重,但稳。一个女人走上来,三十多岁,穿着紫色绸衫,头发松松挽着,插了根玉簪。容貌说不上绝色,但眉眼间有股干练。 是林婉。她径直走向柜台,掌柜的立刻递上账本。她翻开看了几眼,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转身,目光扫过大堂,在易小柔这桌停了停,但很快移开。 “她看见我们了。”阿青低声说。 “等。” 菜上齐了,三人慢慢吃。一刻钟后,林婉从柜台后出来,走到他们桌边,微笑。 “三位是外地来的?饭菜可合口味?” “合口味。”周管事放下筷子,“就是酒淡了些。” “我们有陈年花雕,要尝尝吗?” “来一壶。” 林婉招手,小二送上一壶酒。她亲自给三人斟满,然后拿起空酒杯,在手里转了转,杯底朝上,露出个极小的“柔”字刻痕。 “柔水东流几时回?”她看着易小柔。 “待到月满十二楼。”易小柔答。 林婉点点头,放下酒杯。“楼上请,有雅间。” 三人跟她上三楼,进了最里面的房间。关上门,林婉脸上的笑容没了。 “周师兄,多年不见。” “林师妹,别来无恙。” “有事说事。”林婉在桌边坐下,“柔水阁散了七年,突然找上门,准没好事。这位是易水寒的女儿?” “是。”易小柔掏出那半块柔水令,放在桌上。 林婉拿起令牌,仔细看了看,又看易小柔的脸。“像,真像。你爹当年,也是这副倔样子。说吧,要我做什么?” “联络旧部,五天后柳如风寿宴,我们要当众揭穿他,夺回虎符控制权。”易小柔说,“你能召集多少人?” “柔水阁旧部,死的死,散的散。还在蓉城附近的,不到二十人。”林婉摇头,“而且人心不齐,有些人已经被柳如风收买了。凭这半块令,召集不到十个。” “那加上这个呢?”易小柔拿出那本羊皮笔记,翻到某一页,推过去。 林婉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制衡虎符的方法……师父真把这个留下来了?” “是。但需要柔水令合二为一,才能施展。”易小柔说,“另一块在燕北归手里。他现在在哪儿?” “在六扇门大牢里。”林婉放下笔记,“三天前,燕北归在剑阁外截杀柳如风,两败俱伤。柳如风重伤退走,燕北归被六扇门的人捡了,关进了蓉城大牢。六扇门总捕沈从文亲自审他,说要追查七年前贡品被劫的旧案。” “沈从文……”易小柔想起清水镇那个脸上有痣的中年捕头,“他还盯着这案子?” “一直盯着。”林婉说,“沈从文这个人,认死理。他觉得七年前那趟镖有问题,你爹没死,燕北归是知情人。现在燕北归落在他手里,凶多吉少。而且,柳如风已经和六扇门搭上了线,据说要合作清查江湖势力。沈从文很可能已经倒向柳如风了。” “那我们得救燕叔出来。” “难。”周管事摇头,“蓉城大牢是六扇门重地,守备森严。而且沈从文亲自坐镇,硬闯等于送死。” “不一定硬闯。”易小柔想了想,“沈从文要查案,我们就给他线索。用线索换人。” “什么线索?” “我爹真正的死因,和虎符的下落。”易小柔说,“沈从文追了七年,不就是为了这个?我们给他真相,换燕叔自由。但真相要给得巧,不能全给,要让他觉得还有更大的鱼在后面。” “具体怎么做?” “我去见他。”易小柔站起身,“林掌柜,帮我递个拜帖,就说扬州易水寒之女,有七年前贡品被劫案的重要线索,要面呈沈总捕。时间,就定在明天午时,听雨楼三楼。” “你疯了?”阿青拉住她,“沈从文要是柳如风的人,你这就是自投罗网。” “他不会是柳如风的人。”易小柔摇头,“沈从文如果是柳如风的人,在清水镇就直接抓我了,不会等到现在。他查案是真,想扳倒柳如风也是真。只是他不知道,柳如风背后的水有多深。我们给他指条路,他会走的。” “太冒险了。” “江湖哪有不险的。”易小柔看向林婉,“林掌柜,能办到吗?” 林婉盯着她看了几秒,点头。“能。我有个相好的在六扇门当差,能递话。但沈从文见不见你,我说不准。” “他会的。”易小柔说,“因为他也等急了。” 第二天午时,听雨楼三楼雅间“望月轩”。 易小柔独自坐在里面,桌上摆着茶具。她穿了身素色衣裙,头发梳得整齐,没带兵器——柔水剑藏在桌下暗格里。手心里有汗,但脸上平静。 门开了。沈从文走进来,还是那身绸衫,左脸有痣,眼神锐利。他没带手下,一个人。 “易姑娘,久违了。” “沈总捕,请坐。” 沈从文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闻了闻,没喝。“听说你有线索要给我?” “是。关于七年前贡品被劫案,和我爹易水寒之死。” “说。” “我爹没劫镖。”易小柔说,“劫镖的是柳如风。他派人假扮山贼,劫走了贡品,但留下了半块虎符,栽赃给我爹。我爹为了护住虎符,也为了保护镖队其他人,主动背了黑锅,带着半块虎符逃走。后来在剑阁,被柳如风追杀,重伤而死。” “证据呢?” “虎符碎片在我这儿。”易小柔掏出那枚玉片,放在桌上,“这是当年贡品里的那半块虎符的核心碎片。柳如风找了七年,就为了这个。你可以验,这玉质,这云纹,是前朝宫廷御制,民间仿不了。” 沈从文拿起碎片,仔细看,又掏出一个放大镜,对着光看了很久。然后放下。 “是真的。但一块碎片,证明不了什么。柳如风可以说,是你爹偷走后留下的。” “那这个呢?”易小柔掏出柔水令,“柔水阁掌门信物,我爹临死前传给我的。柔水阁是前朝皇帝暗中设立,制衡柳家的组织。柳如风想用虎符造·反,柔水阁就是为了阻止他而存在。我爹是柔水阁最后一任阁主,他死前把制衡虎符的方法传给了我。” 沈从文接过柔水令,翻看。“另一块呢?” “在燕北归手里。他是柔水阁副阁主,我爹的师兄。”易小柔说,“沈总捕,你关着燕北归,就是在帮柳如风的忙。柳如风现在重伤,正是铲除他的好时机。放燕北归出来,我们联手,五天后在柳如风寿宴上当众揭穿他。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你不仅能破七年前的旧案,还能立下剿灭逆党的大功。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沈从文笑了,很淡。“易姑娘,你很会说话。但你怎么证明,你不是柳如风派来套我话的?” “因为柳如风要杀我。”易小柔撩起衣袖,露出肩膀上的伤疤,“这是青龙会的人留的。柳如风绑了我娘,下毒逼我就范。我逃出来,一路被追杀到这儿。我要是柳如风的人,会这么惨吗?” 沈从文看着伤疤,沉默了一会儿。“你娘在哪儿?”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但毒还没解,需要雪莲和珍珠粉。这两样,柳如风手里有。” “所以你是想救你娘,顺便报仇?” “是。”易小柔毫不掩饰,“但这对你也有利。沈总捕,江湖是江湖,朝廷是朝廷。你抓再多江湖人,也升不了几品官。但剿灭一个意图造·反的江湖大枭,这功劳,够你进京面圣了。” 沈从文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然后说:“燕北归我可以放,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帮我抓到柳如风谋反的确凿证据。”沈从文说,“光有虎符碎片和柔水令不够,我需要他联络朝中官员的书信,调兵遣将的凭证,还有七十二隐宗的效忠名单。这些,你能拿到吗?” “能。”易小柔说,“柳如风的书房里,一定有这些东西。但需要人帮忙。” “谁?” “柳依依。”易小柔说,“柳如风的女儿,但她恨柳如风。她可以帮我们进书房。但前提是,事成之后,朝廷要赦免她的罪,给她一个新身份,让她远走高飞。” “可以谈。”沈从文站起身,“明天这个时候,还在这儿。我带燕北归来,你带柳依依。我们当面谈。但提醒你,别耍花样。六扇门抓不了柳如风,但抓你,易如反掌。” “明白。” 沈从文走了。易小柔坐在原地,后背全是汗。但嘴角,微微扬起。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要找柳依依。这更难。 但再难,也得做。 第22章 卷宗疑点 沈从文是酉时来的,一个人,提着个木匣。 易小柔已经在雅间等了半个时辰。她没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暮光,看着沈从文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锁,取出三卷用油纸包着的卷宗。 “这是七年前贡品被劫案的全部卷宗副本。”沈从文坐下,手指在最厚那卷上敲了敲,“原件在六扇门总库,这三卷是我当年手抄的。有些细节,原件上没有,我后来查访时补的。” “为什么给我看?” “因为你要的诚意。”沈从文推过第一卷,“既然合作,就得信息对等。你看完,我们再说下一步。” 易小柔展开卷宗。纸已发黄,字迹工整,是标准的案卷格式。开头是案发时间、地点、涉案人员。时间:天佑七年三月初七。地点:剑阁以西三十里,落鹰峡。涉案人员:长风镖局总镖头易水寒,副镖头雷震天,趟子手十二人,以及…… “柳如风?”她抬头。 “对,柳如风当时是随行监察。”沈从文指着那行字,“按漕运条例,押送贡品的镖队,需有一名朝廷指派的监察随行。柳如风当时捐了个五品闲职,主动请缨。理由是,贡品中有柳家祖传的一件玉器,他需亲自护送。” “然后呢?” “然后镖队在落鹰峡遇袭。”沈从文翻开第二页,“劫匪二十七人,黑衣蒙面,训练有素。镖队死了九人,伤五人。贡品被劫,但装虎符的玉匣完好,只是里面空了——虎符被人提前取走。监察柳如风重伤昏迷,三日后才醒,说劫匪是冲着虎符来的,领头的是个使刀的高手,刀法很像易水寒。” “我爹不会做这种事。” “我知道。”沈从文翻开第三页,“但这是柳如风的证词。而当时还活着的三个趟子手,有两个说没看清劫匪头领的脸,一个说有点像,但不确定。唯一确定的是,劫匪对镖车布置、换岗时间、行进路线了如指掌。像是内鬼所为。” “所以你们怀疑我爹?” “是。”沈从文点头,“但疑点很多。第一,劫匪杀了所有人,却留柳如风活口。第二,虎符失踪,但装虎符的玉匣锁没坏,像是用钥匙打开的。钥匙一共三把,一把在你爹身上,一把在柳如风身上,一把在漕帮总舵。第三……” 他翻到卷宗中间,抽出一张单独的纸,是尸格记录。 “死的九个镖师,致命伤都是刀伤。但其中五人,伤口是自上而下斜劈,是右手使刀。另外四人,伤口是自下而上挑刺,是左手使刀。劫匪至少有两个用刀高手,一左一右。但你爹是右撇子,而且当时在车队最前,不可能同时出现在车队中段和后段杀人。” “所以不是他杀的?” “至少不全是他杀的。”沈从文又抽出一张纸,是仵作的验尸记录,“但你爹身上有三处伤。一处剑伤,在胸口,很深,是正面刺入。两处刀伤,在背后,是补刀。致命的是剑伤,刀伤是死后补的。补刀的人,可能是为了灭口,也可能是为了栽赃。” “栽赃给谁?” “雷震天。”沈从文翻开另一页,“雷震天的刀法是‘***’,以力著称,伤口特点是入肉三分,骨裂筋断。补那两刀的人,用的是细刃薄刀,伤口窄而深,是刺客常用的‘分水刀’。但当年勘验的仵作,是柳如风的人,在尸格上记成了‘疑为***所伤’。” 易小柔的手在抖。“柳如风……他一开始就想栽赃给我爹和雷震天?” “是。”沈从文合上第一卷,“但这不是最蹊跷的。最蹊跷的是,劫案发生后第三天,漕帮总舵就收到了匿名信,说你爹携虎符潜逃。总舵派人追捕,在剑阁找到你爹尸首,虎符失踪。雷震天主动认罪,说是他杀了你爹,因为虎符是你爹偷的,他清理门户。漕帮信了,案子就这么结了。” “可你知道不是。” “我知道,但没证据。”沈从文打开第二卷,是当年的人证口供笔录,“我后来找到当年幸存的三个趟子手之一,他叫赵老四,断了条腿,在乡下种地。他说,劫案那晚,他看见柳如风在车队遇袭前,独自离开过两刻钟。回来后,车队就出事了。” “他作证了吗?” “作不了。”沈从文摇头,“我去找他的第二天,他就死了。失足落井。他邻居说,前晚有陌生人找过他,给了他一袋银子。第二天人就没了。” “灭口。” “对。”沈从文翻开第三卷,是这些年他私下调查的记录,“所以我继续查。查柳如风,查青龙会,查七十二隐宗。发现柳如风在劫案前三年,就开始秘密联络各地隐宗,以重金、官职、武功秘籍为饵,收买人心。劫案后七年,七十二隐宗中,已有四十三家明里暗里归顺了他。他缺的,就是名正言顺的虎符。” “那他现在有了?” “没有。”沈从文看着她,“虎符碎片他收集了七十一块,但缺最核心那块。就是你手里那片。没有那片,虎符就无法完全激活,他只能调动部分隐宗,而且人心不齐。所以他急,他必须在寿宴前拿到你那片,否则夜长梦多。” “所以他一定会来蓉城。” “已经来了。”沈从文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推过来,“今天上午,柳如风住进了城西的‘柳园’,那是他在蓉城的别院。带了三十个护卫,都是高手。同行的还有柳依依,和青龙会四大护法中的三个。” “柳依依……”易小柔盯着纸条,“她为什么会来?” “因为柳如风信不过她,要放在眼皮底下看着。”沈从文说,“我收到消息,柳依依在清水镇想杀你,但失败了。柳如风很生气,把她软禁了。这次带她来,既是监视,也是要她当众表态,彻底和你们母女划清界限。” “我们能见到她吗?” “能,但有条件。”沈从文收起卷宗,“明天柳园有场夜宴,蓉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去。我也在受邀之列。我可以带两个人,一个随从,一个女眷。你可以扮作我的侄女,跟我进去。但进去后,你得自己找机会见柳依依。我不能公开帮你,否则就暴露了。” “阿青可以扮随从。” “不行。”沈从文摇头,“阿青身上有伤,容易被看出来。我另有人选。你只需要考虑,怎么在柳园里,避开柳如风的眼线,单独见到柳依依,还要说服她合作。” “她恨柳如风,也想杀他。我们有共同目标。” “但她也恨你。”沈从文看着她,“别忘了,在清水镇,她是要杀你的。现在你去见她,她可能会直接把你交给柳如风,换取信任。” “那就赌。”易小柔说,“赌她更想杀柳如风,而不是我。” “赌注是你和你娘的命。” “我知道。”她站起身,“明天什么时辰?” “酉时三刻,柳园门口见。”沈从文也起身,收起木匣,“记住,进去后,少说话,多听多看。柳如风是只老狐狸,稍有破绽,他就会察觉。还有……”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递给她。 “这是什么?” “解药。”沈从文说,“陈大夫给的方子,我让人配的。药性猛,但能暂时压制你娘体内的毒,至少撑到柳如风寿宴之后。算是我的诚意。” 易小柔接过瓷瓶,握紧。“谢谢。” “不用谢。”沈从文走到门口,回头,“易姑娘,你爹当年若是肯信我,也许不会死。我希望你别犯同样的错。江湖很大,但能信的,不止刀剑。” 他走了。 易小柔坐回椅中,看着手里的瓷瓶。药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苦味。 窗外传来打更声。戌时了。 她收起瓷瓶,下楼。周管事和阿青在后院等她。 “谈得如何?” “明天进柳园,见柳依依。”她简单说了情况,然后把瓷瓶交给周管事,“这是沈从文给的解药,你先送去给我娘。我和阿青去柳园。” “我跟你去。”阿青说。 “沈从文说他另有人选。”易小柔摇头,“你留下,保护我娘和周师伯。柳园我一个人去。” “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去。”她看着阿青,“阿青,我娘就拜托你了。如果我明天出不来,你就带她和周师伯离开蓉城,去草原,永远别回来。” “别说丧气话。”周管事拍拍她肩膀,“你会出来的。你爹在天有灵,会保佑你。” “我不信天。”易小柔说,“我只信手里的刀。” 她回房,拿出柔水剑,细细擦拭。剑身映着她的脸,眼神很冷,但很定。 爹,如果你在天有灵,就看着我。 看着我,怎么用你留下的剑,斩断这一切。 窗外,月色如水。 明天,是场硬仗。 第23章 背后短刀 酉时三刻,柳园。 易小柔坐在马车里,手按着膝上的锦袋。袋里装着沈从文给的那卷假画,和她的柔水剑——剑身用软布缠了,藏在画卷轴心里。沈从文坐在对面,闭目养神。驾车的“随从”是个生面孔,三十来岁,沉默寡言,沈从文只介绍他叫“老七”。 马车在柳园门前停下。门楼高耸,挂着“柳府”的匾额,字是烫金的。门前站着八个青衣护卫,腰佩刀,眼神扫过每一辆来车。 “沈大人到——”门房高唱。 沈从文掀帘下车,易小柔跟在后面,低着头,扮作怯生生的侄女。老七抱着画匣跟在最后。护卫检查了请柬,又看了看易小柔和老七。 “这位是?” “舍侄女,带她来见见世面。”沈从文淡淡说,“这位是我的护卫,负责拿东西。有问题吗?” 护卫犹豫了一下,挥手放行。三人进门,穿过前院。园子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处处灯火通明。来客很多,多是江湖上有头脸的人物,也有几个穿官服的。柳如风站在正厅门口迎客,五十来岁,面容清矍,穿着紫缎长袍,手里转着两个铁胆,笑容温和。但眼神锐利,像鹰。 “沈总捕,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柳如风迎上来,目光扫过易小柔,停了一下,“这位是?” “舍侄女,小柔。”沈从文侧身,“小柔,见过柳先生。” 易小柔低头行礼,声音压得很低:“见过柳先生。” “小柔……好名字。”柳如风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里面请。依依在后院招呼女眷,你们年轻人可以多聊聊。” “多谢柳先生。”沈从文点头,带着易小柔进厅。 厅里摆着十几桌,已坐了大半。沈从文被引到主桌旁的一桌坐下,同桌的都是六扇门和官面上的人。易小柔坐在他旁边,老七站在身后。她低着头,但余光扫视四周。 柳依依在女眷那桌,坐在几个华服妇人中间,正浅笑应酬。她今天穿了身鹅黄襦裙,戴了珠钗,妆容精致,但眼神空洞。易小柔看到她的左手一直放在桌下,手背上有道新疤,是刀伤。 宴席开始。菜肴流水般端上,歌舞助兴。柳如风在主桌敬酒,谈笑风生,俨然一副江湖领袖的派头。但易小柔注意到,他每次举杯,目光都会扫过全场,像在找什么。 酒过三巡,柳依依起身,朝后院走去。易小柔低声对沈从文说:“我去更衣。” “小心。” 她起身,跟着柳依依的方向往后院去。穿过回廊,到了后花园。花园里有片梅林,深处有座小亭。柳依依站在亭中,背对着她。 “你来了。”柳依依没回头。 “你知道我会来?” “沈从文带个‘侄女’来,还能是谁。”柳依依转身,看着她,“易小柔,你胆子真大。敢来柳园,就不怕我喊人?” “怕,但更怕我娘死。”易小柔走近,“柳依依,我们可以合作。你要杀柳如风,我也要杀。你要自由,我也要。我们有共同的目标。” “合作?”柳依依冷笑,“在清水镇,你要杀我。现在又要合作?你当我是傻子?” “在清水镇,你是要杀我。但你没杀成,因为你知道,杀了我,柳如风也不会放过你。”易小柔盯着她,“你现在被他软禁,连出门都有护卫跟着。他想让你在寿宴上当众表态,和柳家划清界限,然后……他会怎么处置你?把你嫁给某个老头子联姻,还是直接灭口?” 柳依依的手在袖中握紧。 “我查过你。”易小柔继续说,“你娘是柳如风强娶的,生你时死了。柳如风养你,只是为了多个筹码。这些年,他让你做的事,没一件是干净的。青鸾是你的人,对不对?你让她杀张屠户,夺玉片,但没想到玉片早被我爹转移了。你功败垂成,柳如风对你失望,所以软禁你。” “你知道的不少。” “我还知道,柳如风在找一件东西,比虎符更重要。”易小柔压低声音,“一件能让他名正言顺称帝的东西。那东西在柔水阁,但我拿到了。我可以给你,作为合作的诚意。” “什么东西?” “前朝皇帝的传国玉玺,和禅位诏书。”易小柔说,“柳如风要的不只是江湖,是天下。但玉玺和诏书在我手里。没有这两样,他就算拿到虎符,也是逆贼。有了,就是正统。” 柳依依的眼神变了。“你真有?” “真有。”易小柔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一角,露出玉玺的一角——羊脂白玉,螭龙纽。“你看一眼,但不能细看。这是诚意。你帮我拿到柳如风书房里的谋反证据,我帮你杀他,然后玉玺给你。你可以用它跟朝廷谈条件,换自由,换富贵,随便你。” “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易小柔收起玉玺,掏出那半块柔水令,“柔水令,柔水阁阁主信物。有了它,我能号令柔水阁旧部。虽然人不多,但都是好手。加上六扇门的沈从文,和朝廷的支持,柳如风必死。而你,可以拿着玉玺远走高飞,或者……用它做你想做的事。” 柳依依沉默了很久。远处传来丝竹声,和客人的喧哗。 “书房在东院,柳如风的卧房隔壁。”她终于开口,“守卫每半个时辰换一次班,换班时有十息空隙。但书房有机关,进门三步,左转,踩第三块地砖,能关掉第一道机关。书架后有个暗门,门后有道算术锁,答案是‘七、三、九、一’。开锁后,里面是密室。你要的东西,在密室的书桌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有个铁盒装着。钥匙在柳如风身上,贴身带着,是枚玉佩,掰开玉佩就是钥匙。”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些信,有一半是我帮他写的。”柳依依说,“他右手有旧伤,写不了长信。这三年,他口述,我代笔。信的内容,我都记得。铁盒里有七十三封信,十七份名单,还有三张调兵符。够他死十次了。” “谢了。” “别急着谢。”柳依依看着她,“拿到东西后,你怎么出来?” “我有办法。” “我也有条件。”柳依依说,“第一,玉玺必须给我。第二,柳如风必须死在我手里。第三,事成之后,朝廷要给我一个全新的身份,和十万两银子。你答应,我就帮你。不答应,我现在就喊人。” “答应。” “好。”柳依依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递给她,“这是迷香,能放倒三个时辰。你进书房前,在门口撒一点,守卫经过时会吸入,一刻钟后发作。但记住,只有一刻钟窗口。过了,他们就会察觉。” “知道了。” “还有,”柳依依盯着她,“如果你骗我,或者想独吞玉玺,我会让你和你娘死得很难看。我说到做到。” “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转身离开。易小柔快步回到前厅,沈从文还在应酬。她坐下,低声说:“东西在东院书房,柳依依给了路线和机关解法。我需要进去拿。” “什么时候?” “现在。柳依依给了迷香,能放倒守卫一刻钟。但我需要有人在前厅制造点动静,吸引柳如风的注意。” “我来安排。”沈从文对身后的老七低声说了几句,老七点头离开。 半柱香后,前厅突然传来惊呼。一个醉酒的客人摔碎了酒壶,酒水溅了柳如风一身。柳如风皱眉,但还是维持着笑容,起身去更衣。几个护卫跟着他离开。 “就是现在。”沈从文说。 易小柔起身,快步往后院去。东院很安静,书房门口站着两个护卫,正在打哈欠。她躲在假山后,掏出迷香,顺着风洒过去。片刻后,两个护卫开始晃悠,扶着柱子慢慢坐下,闭上了眼。 她快步上前,推门进书房。按照柳依依的指示,进门三步,左转,踩第三块地砖。地砖下陷,墙上的机括声停了。她走到书架后,果然有个暗门,门上有四个转轮,刻着数字。她转到“七、三、九、一”。 咔哒一声,暗门滑开。里面是间密室,不大,有张书桌,几个书架。她走到书桌前,拉开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面有个铁盒,锁着。她拿出柔水剑,用剑尖撬锁。锁很结实,撬不开。 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 她想起柳依依的话:钥匙是枚玉佩,掰开就是钥匙。但玉佩在柳如风身上。她咬咬牙,用剑尖顶住锁眼,灌注内力,猛地一震。 锁开了。但声音有点大。 她屏住呼吸听了听,外面没动静。打开铁盒,里面果然是一叠信,和几份名单,还有三块铜符。她全部拿出,塞进怀里。正要离开,眼角瞥见书桌上有本册子,翻开着,上面写着“寿宴布局图”。 她拿起一看,是柳如风寿宴的详细布置。主厅、偏厅、花园、各处守卫、伏兵位置,标得一清二楚。柳如风在寿宴上安排了三百刀斧手,埋伏在园中各處。一旦他当众亮出虎符,号令群雄,若有不服,刀斧手就会杀出,血洗全场。 她把这册子也揣进怀里,退出密室,关好暗门。刚走到书房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很急。 是柳如风的声音:“怎么回事?守卫呢?” 她心头一紧,闪身躲到门后。门被推开,柳如风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卫。他一眼看见地上倒着的守卫,脸色大变。 “有人进来过!搜!” 护卫拔刀搜查。易小柔屏住呼吸,手按在柔水剑上。一个护卫走到书架后,她就在书架侧面,只有一步之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柳依依的惊呼:“爹!前厅出事了!有人打起来了!” 柳如风转身往外走。“走!去看看!” 三人离开书房。易小柔等他们走远,闪身出门,沿原路返回。快到前厅时,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老七。他一把拉住她,拐进旁边的小径。 “这边走,沈大人在后门等你。” “前厅怎么了?” “我安排的人闹事,打起来了。柳如风去处理,我们趁机走。” 两人快步穿过花园,到了后门。沈从文已经等在马车边。易小柔上车,沈从文对老七说:“你留下,盯着柳园。有事立刻报信。” “是。” 马车疾驰离开柳园。易小柔掏出怀里的东西,摊在车上。沈从文拿起那本册子,翻看,脸色越来越沉。 “三百刀斧手……柳如风这是要在寿宴上血洗江湖啊。” “这些信和名单,够定他罪了吗?” “够了。”沈从文收起东西,“但还不够致命。我们需要人证,需要他在寿宴上当众亮出虎符,承认谋反。那时候,人赃俱获,他无路可逃。” “柳依依会帮我们。” “但她不可信。”沈从文看着她,“你今天见她,觉得她怎么样?” “恨柳如风,但也有自己的算盘。她想拿玉玺,换自由。” “玉玺是假的吧?” “假的,但我做得像。”易小柔说,“她没细看,信了。但等事成之后,她发现是假的,可能会反咬。” “那就别让她活到事成之后。”沈从文淡淡说,“寿宴那天,柳如风死,她也得死。否则后患无穷。” “可是——” “江湖事,江湖了。”沈从文打断她,“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你爹的教训,还不够吗?” 易小柔沉默。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怀里那些信,沉甸甸的,像一块块石头。 而背后的短刀,已经出鞘了。 只是不知道,最后会刺进谁的心脏。 第24章 第四人柳清风 马车在听雨楼后门停下时,雨开始下了。不大,但密,像一张网罩住蓉城。易小柔下车,沈从文没下,在车里看着她。 “东西我带回六扇门归档,明天一早我会安排人证的事。你等我消息。” “人证是谁?” “柳清风。”沈从文顿了顿,“柳如风的亲弟弟,当年进剑阁的第四人。他失踪七年,但我三天前找到了他。在城外的白云观,出家了,道号清虚。” “他还活着?” “活着,但活得不好。”沈从文说,“七年前剑阁那场火,他也在,但没出来。我们都以为他死了。直到三个月前,白云观的老道士来报案,说观里新来的一个道士疯疯癫癫,总说自己是柳家二爷,有人要杀他。我去查,认出是他。” “他为什么出家?” “因为他知道得太多,又不敢说。”沈从文看着窗外的雨,“当年剑阁里,除了你爹、雷震天、张屠户、燕北归,还有第五个人——就是柳清风。他是柳如风派去监督的,但看到了不该看的。出来后,柳如风要灭口,他装疯逃了,一躲七年。” “他看到了什么?” “明天你自己问。”沈从文说,“明天巳时,白云观后山的竹舍。我带你去见他。但记住,他受刺激太深,说话可能颠三倒四,你要有耐心。” “好。” 沈从文走了。易小柔上楼,回房。周管事和阿青在等她,见她安全回来,松了口气。 “拿到了?” “拿到了。”她掏出那些信和名单,摊在桌上,“柳如风谋反的铁证。但沈从文说,还缺一个人证。明天我去见。” “谁?” “柳清风,柳如风的弟弟。” 周管事脸色一变。“他还活着?” “你知道他?” “知道。”周管事坐下,倒了杯凉茶,一口喝完,“当年剑阁之行,原本是五个人。你爹,雷震天,张屠户,燕北归,还有柳清风。但进去时,变成了四个。出来时,只剩三个。柳清风没出来,我们都以为他死了。如果他还活着……” “他知道真相?” “他肯定知道。”周管事看着她,“小柔,柳清风这个人,不简单。他虽是柳家人,但和你娘一样,反对柳如风造·反。当年他进剑阁,是为了找一样东西——能证明柳如风不是柳家正统血脉的证据。” “什么意思?” “柳如风不是柳家嫡出。”周管事压低声音,“他是柳老爷子收养的义子,但野心太大,想夺嫡。老爷子临终前,把真正的嫡子身份证明藏在了剑阁。柳清风去找,找到了,但没带出来。因为他发现,你爹也在找那样东西。两人起了冲突,后来剑阁起火,就乱了。” “那我爹他……” “你爹找的,是虎符。柳清风找的,是身份证明。但这两样东西,都在一个地方——剑阁的地宫最深处。”周管事说,“你爹先到,拿到了虎符。柳清风后到,拿到了身份证明。但柳如风的人突然杀到,放火烧阁。你爹带着虎符逃出来,柳清风被困。我们都以为他死了。” “那身份证明……” “应该还在他身上,或者藏在剑阁某处。”周管事站起身,“小柔,如果柳清风真的活着,而且愿意作证,那柳如风就完了。但你要小心,柳如风一定也在找他。明天去白云观,很可能是个陷阱。” “沈从文会安排。” “沈从文也不可信。”周管事摇头,“他帮你,是为了立功升官。如果柳如风给他更大的好处,他可能反水。江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我知道。”易小柔收起桌上的信,“但我没得选。娘等不起,我也等不起。赌一把,赢了,一切结束。输了,也不过是条命。” “别说这种话。”阿青插嘴,“易姑娘,我们会护着你。明天我跟你去。” “不用,沈从文会带人。你留下,保护周师伯和我娘。”她看向周管事,“师伯,如果我明天回不来,这些证据你收好。找机会交给燕叔,他知道该怎么做。” “别说丧气话。”周管事拍拍她肩膀,“你会回来的。你爹在天上看着呢。” 易小柔没说话,走到窗边。雨还在下,敲在瓦上,噼啪作响。 爹,如果你真的在天上,就保佑我。 保佑我,揭开真相,报仇雪恨。 然后,带娘离开这个江湖。 第二天,巳时。白云观在城外五里,山不高,但清幽。雨停了,但山路湿滑。易小柔和沈从文步行上山,老七带着四个便衣捕快跟在后面,分散隐蔽。 观很小,只有三进院子。一个老道士在扫地,看见沈从文,点点头,指向后山。“清虚师叔在竹舍,等你们。” 竹舍在后山半腰,孤零零一间,四周是竹林。门关着,窗纸破了几处。沈从文上前敲门。 “清虚道长,是我,沈从文。”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只眼睛,浑浊,布满血丝。看了他们几眼,门开大些。是个瘦得脱形的道士,五十来岁,头发花白,道袍破烂,但洗得干净。他手里拿着把扫帚,像握着武器。 “进来,快。” 三人进屋。竹舍很简陋,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清净无为”。柳清风——或者说清虚道长——关上门,插好门闩,然后走到床边,掀开草席,从底下摸出个油布包,递给易小柔。 “拿着。这是我藏了七年的东西。柳如风不是柳家人,他是前朝余孽,本姓慕容。他爹是慕容复,当年谋反失败,被柳老爷子收养,改姓柳。这是他的身世证明,和慕容家与前朝皇室来往的信件。够他死一百次了。” 易小柔接过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封发黄的信,和一块玉佩,刻着“慕容”二字。信件内容触目惊心,是慕容复与朝中奸臣密谋造·反的计划,其中提到“以虎符为号,七十二隐宗为兵,先取江湖,再夺天下”。 “你当年……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不敢。”柳清风的嘴唇在抖,“柳如风势力太大,我拿出来,就是死。我装疯七年,躲在这里,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等一个能扳倒他的人出现。易水寒的女儿,你来了,我就等到了。” “你认识我爹?” “认识。”柳清风的眼里有了点光,“你爹是个好人。当年在剑阁,他救过我。要不是他推开我,我就被柳如风的人一箭射死了。但他自己中了箭,受了重伤。我背他出来,半路遇到雷震天和张屠户。他们说会救他,让我先走。我走了,后来就听说他死了。” “谁杀的?” “柳如风。”柳清风斩钉截铁,“雷震天那两刀是假的,做给漕帮看的。真正的致命伤,是胸口那一剑,是柳如风亲手刺的。我看见了,躲在暗处看见的。柳如风刺完剑,对雷震天说:‘人你带走,按计划办。’然后走了。” “什么计划?” “栽赃给你爹,说他劫镖盗虎符,被雷震天清理门户。然后柳如风就能名正言顺地接手漕帮,整合江湖势力。”柳清风喘了口气,“但我没想到,雷震天会真的砍那两刀。虽然是假砍,但你爹伤太重,没撑过去。他临死前,把虎符碎片交给了雷震天,说:‘给我女儿。’” 易小柔的手在抖。“雷震天知道虎符在我这儿?” “知道,但他不知道具体在哪儿。”柳清风说,“你爹把碎片分成三份,一份给雷震天,一份给张屠户,一份留给你娘。雷震天那份,他后来交给了漕帮总舵,说是赃物。张屠户那份,藏在肉铺案板下。你娘那份,缝在你的襁褓里。但后来,你娘那份被柳如风的人搜走了,张屠户那份也被青鸾夺了。只剩你手里那份,是核心。” “所以我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他料到了,但没料到柳如风会这么快动手。”柳清风坐下,倒了三碗凉水,自己先喝了一碗,“易姑娘,你现在手里的证据,加上我这份,足够定柳如风的罪。但还不够。我们需要他在寿宴上当众承认,需要他亮出虎符,需要他调动隐宗。那时候,人赃并获,天下共讨之。” “寿宴上,他会怎么做?” “他会先展示虎符,号令群雄。然后亮出玉玺和诏书,自称天命所归。”柳清风说,“但玉玺是假的,诏书也是假的。真的玉玺和诏书,在剑阁地宫里,被燕北归拿走了。燕北归现在在哪儿?” “在六扇门大牢。” “放他出来。”柳清风看着沈从文,“沈总捕,燕北归是关键。他知道玉玺和诏书在哪儿,也知道怎么在寿宴上当场揭穿柳如风。没有他,你们扳不倒柳如风。” 沈从文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我今天就放人。但燕北归出来后,得听我安排。” “他不会听你的。”柳清风摇头,“他只听柔水阁阁主的。易姑娘,你现在是阁主,你下令,他会听。” “我……” “别犹豫。”柳清风抓住她的手,很用力,“易姑娘,这是你爹用命换来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柳如风寿宴在三天后,三天内,我们必须准备好一切。你,我,燕北归,沈总捕,联手。一举灭之。” 易小柔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面是疯狂的希望,和积压了七年的恨。 “好。”她说,“联手。” 窗外,竹林沙沙响。 而江湖的天,要变了。 第25章 寿宴与英雄帖 燕北归是酉时被放出来的。 沈从文亲自去大牢提人,没走正门,从后巷的小门带出来。易小柔在巷口的马车里等,看见燕北归走出来时,差点没认出来——胡子拉碴,头发打结,囚衣脏得看不出本色,但腰背挺得很直,眼神还是亮的。 他上车,坐在易小柔对面,看了她一眼,笑了。 “长大了。不像杀鱼的,像杀人的了。” “燕叔……”她鼻子一酸。 “别哭。”燕北归摆手,“先办事。沈从文,你抓了我三天,现在又放我,想让我做什么?” 沈从文坐在车辕上,回头。“请你帮忙,在柳如风寿宴上当众揭穿他。你手里有真玉玺和诏书,对吧?” “在,但不在身上。”燕北归说,“七年前从剑阁带出来,藏在个安全地方。要拿,得去取。但取出来,就得用。柳如风寿宴什么时候?” “后天,午时,柳园。” “时间够。”燕北归看向易小柔,“小柔,柳清风那老头,真活着?” “活着,在白云观。” “他知道玉玺在哪儿?” “不知道,但他知道你拿了。” “他倒是精明。”燕北归笑了,“当年在剑阁,他就盯着玉玺不放。要不是我手快,玉玺就落他手里了。后来他装死躲了七年,现在出来,是想用玉玺换条活路吧?” “他想扳倒柳如风。” “一样。”燕北归靠在车壁上,“小柔,江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忙。柳清风帮你,是因为你能帮他报仇,也能帮他重获自由。沈从文帮你,是因为你能帮他立功。我帮你,是因为我答应过你爹。但你自己,得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我娘平安,要报仇,要结束这一切。” “结束不了。”燕北归摇头,“柳如风倒了,还有别人。江湖就是这样,一茬接一茬。但你能做到的,是让你和你娘,从这茬里抽身出去。前提是,后天的事,必须成。败了,我们都得死。” “我知道。” “那好。”燕北归坐直身子,“沈从文,给我纸笔,我要写几封信。小柔,你回听雨楼,让林婉把柔水阁还能动的旧部都叫来,明天晌午,在听雨楼后院集合。我有话说。” “是。” 马车在听雨楼后门停下。燕北归和沈从文去了六扇门,易小柔上楼。林婉在柜台后算账,看见她,点点头。 “燕北归出来了?” “出来了。他让你明天晌午,召集柔水阁旧部,在后院集合。” “知道了。”林婉放下算盘,“英雄帖已经发完了。江湖上有点名号的,都收到了。柳如风这次寿宴,摆了九十九桌,请了九百九十九人。阵仗很大,说是要宣布一件‘关乎江湖未来百年的大事’。” “什么事?” “没说,但猜得到。”林婉压低声音,“他要当武林盟主,还要用虎符号令七十二隐宗。到时候,江湖就姓柳了。” “他成不了。” “但愿。”林婉看着她,“易姑娘,柔水阁旧部,我能召集的,只有十八人。加上你和燕北归,二十人。柳园里,柳如风有三百刀斧手,外面还有青龙会的人。我们二十对三百,胜算不大。” “我们不是要硬拼,是要当众揭穿他。有六扇门的人在,有江湖群雄在,他不敢明着动手。” “希望如此。”林婉叹口气,“你去休息吧,明天有的忙。” 易小柔回房。阿青在门口守着,周管事在屋里看那些信,眉头紧锁。 “师伯,怎么了?” “这些信里,提到了一个人。”周管事抽出一封,递给她,“你看这个署名。” 信是写给朝中某位官员的,落款是“清风客”。但“清风”两个字,写得特别用力,墨透纸背。 “柳清风?” “可能。”周管事说,“这封信的内容,是劝那位官员不要支持柳如风,说柳如风必败。但信没送出去,被柳如风截了。如果真是柳清风写的,说明他七年前就在暗中反对柳如风,而且试图联络朝中力量。” “那他现在……” “他现在装疯,可能不只是怕柳如风杀他,也是怕朝中有人灭口。”周管事收起信,“小柔,这件事的水,比我们想的深。柳如风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黑手。朝廷里,江湖上,都有他的人。我们这次,是在捅马蜂窝。” “捅了就捅了。”易小柔说,“反正不捅,马蜂也会蜇人。不如先下手。” “你这性子,真像你爹。”周管事笑了,“行,那咱们就捅到底。你休息,我再看会儿这些信,说不定还能挖出点什么。” 易小柔躺下,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柳如风、柳清风、柳依依、燕北归、沈从文、娘、虎符、玉玺、柔水阁……乱成一团麻。 她坐起身,拿出柔水剑,细细擦拭。剑身映着烛光,冷冷清清。 爹,如果你在,会怎么做? 剑不会回答。但她的手,握得很紧。 第二天晌午,听雨楼后院。 来了十七个人,加上林婉,十八个。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着普通,但眼神都不一般。燕北归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都来了?” “能来的都来了。”林婉说,“还有几个在外地,赶不过来。” “十八个,够了。”燕北归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柔水令,和易小柔那块拼在一起,完整了。“柔水令在此,易小柔是柔水阁新任阁主。后天柳如风寿宴,我们要当众揭穿他谋反,扳倒柳家。事成之后,柔水阁重开,各位都是元老。事败,大家各自逃命,能活一个是一个。有不想干的,现在可以走,我不怪。” 没人动。 “好。”燕北归收起令,“那我说计划。后天寿宴,柳如风会在午时三刻,当众展示虎符,自称武林盟主,号令群雄。那时,沈从文会带六扇门的人围住柳园,但不会立刻动手,要等柳如风亮出玉玺和诏书。玉玺和诏书在我这儿,我会在关键时刻拿出来,证明他的是假的。同时,易小柔会当众念出柳如风谋反的信件,柳清风会出面作证。柳依依会从内接应,打开柳园后门,放我们的人进去控制局面。” “柳依依可信吗?”一个独眼汉子问。 “不可信,但能用。”燕北归说,“她要的是玉玺和自由,我们给她假的,先稳住她。等事成,真的玉玺在她手里也没用,因为朝廷不会认。沈从文会处理她。” “那三百刀斧手呢?” “沈从文会安排人混进去,在酒菜里下药。药是陈大夫配的,能让人手脚发软,但不会死。下药的时间是午时二刻,药效发作是午时三刻,刚好赶上柳如风亮相。到时候,刀斧手动不了,我们的人就能控制局面。” “江湖群雄呢?他们会帮谁?” “谁赢帮谁。”燕北归冷笑,“但只要我们当众拿出证据,证明柳如风谋反,大部分人会倒戈。毕竟,没人想跟朝廷作对。” “那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分成三组。”燕北归指着下面的人,“林婉带六人,负责控制女眷区域,防止柳如风用人质要挟。赵老四带六人,负责在外围接应,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放信号,带人冲进来。剩下五人,跟我和小柔,进主厅,当面对质。都清楚了吗?” “清楚了。” “好,各自准备。明天这个时候,再来这儿,对一遍细节。现在散了吧。” 人群散去。易小柔走到燕北归身边。 “燕叔,玉玺和诏书,在哪儿?” “在个你绝对想不到的地方。”燕北归看着她,“就在听雨楼,地下酒窖的第三排酒坛里。最不起眼的那坛‘女儿红’,里面是空的,装着玉玺和诏书。我七年前藏的,连林婉都不知道。” “为什么藏这儿?” “因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燕北归笑了笑,“柳如风搜遍江湖,也想不到玉玺就在他眼皮底下。明天我去取出来,你收好。后天寿宴,你拿玉玺,我拿诏书。我们同时亮出来,打他个措手不及。” “嗯。” “小柔,”燕北归看着她,“后天无论发生什么,别慌。你是易水寒的女儿,是柔水阁阁主,你有资格站在那儿,面对所有人。记住,你爹当年没做完的事,你替他做完。然后,带你娘走,走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 “燕叔,那你呢?” “我?”燕北归看向远处,“我累了,想歇歇。等这事了了,我也找个地方,钓鱼,喝酒,了此残生。” “燕叔……” “别说了,去准备吧。”燕北归拍拍她肩膀,“记住,江湖很大,但你的心,可以很小。装下你娘,装下你自己,就够了。其余的,都是过客。” 他转身走了。易小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那个小小的世界,装着娘,装着自己。 也装着爹的仇,和这份沉甸甸的江湖。 后天,一切见分晓。 第26章 证人失踪 人是寅时丢的。 沈从文派去保护柳清风的两个捕快,一个死在竹舍门口,喉骨碎裂。另一个重伤,昏迷前说,来的是三个人,黑衣蒙面,用的是柳家的“分筋错骨手”。柳清风被带走了,但现场没打斗痕迹,像是自愿走的。 消息是辰时传到听雨楼的。沈从文亲自来,脸色铁青,在雅间里转了三圈才停下。 “三个人,都是高手。我的两个手下,是六扇门的好手,一个照面就倒了。柳清风没反抗,跟着走了。我在竹舍里找到这个。”他扔在桌上一块碎布,是道袍的袖子,上面用血写了个“十”字,但最后一笔没写完,像突然中断了。 “什么意思?”易小柔问。 “不知道。”沈从文坐下,“但柳清风肯定还活着。如果是灭口,直接杀了就是,不用带走。带走,说明他还有用。可能是柳如风的人,也可能是别的势力。” “别的势力?” “朝中有人不想柳清风露面。”沈从文压低声音,“柳清风手里那份慕容家的身世证据,不仅关乎柳如风,也牵扯到朝中几位大员。如果柳清风作证,那些人也会被拖下水。所以他们可能先一步动手,把人控制起来,或者……灭口。”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寿宴就在明天,柳清风是人证,没他,光有信件和名单,柳如风可以抵赖。” “我知道。”沈从文手指敲着桌子,“所以我得在寿宴前找到他。但蓉城这么大,藏个人太容易。我们需要线索。” “柳依依。”易小柔站起身,“她可能知道。柳如风如果抓了柳清风,可能会关在柳园。柳依依是柳家人,熟悉柳园的地牢和密室。” “可她会告诉你吗?” “用玉玺换。”易小柔说,“昨天我跟她说,玉玺在我这儿。她想要,就得拿信息换。我去找她,你派人盯着柳园,看有没有异常动静。” “太危险。柳依依如果反水,你进去就出不来。” “那就赌她更想要玉玺。”易小柔看向燕北归,“燕叔,玉玺取出来了吗?” “取了,在楼下马车里。”燕北归说,“但我跟你一起去。两个人,有个照应。” “我也去。”阿青推门进来,肩上还缠着布,但精神好了些。 “你伤没好,留下。”易小柔摇头,“燕叔跟我去就够了。沈总捕,你派人盯紧柳园前后门,如果有异常,立刻发信号。我们午时进去,一个时辰内出来。出不来,你们就按计划准备,没柳清风,也得上。” “可——” “没时间了。”易小柔拿起柔水剑,“走。” 三人下楼。马车里有个木盒,燕北归打开,里面是块黄绸包着的玉玺,白玉雕龙,缺了一角,用黄金补了——正是前朝传国玉玺“受命于天”的那一方。诏书也在,绢帛泛黄,但字迹清晰,是前朝皇帝禅位给柳擎天的诏书,但没来得及用,朝就亡了。 “真货。”燕北归盖上盒子,“但柳依依不认得真假。你拿这个当饵,她会上钩。” 马车到柳园后门。易小柔拿着木盒下车,燕北归在车上等。后门守着两个护卫,看见她,拦住。 “什么人?” “易小柔,来见柳依依小姐。有要事相商。” 护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跑进去通报。片刻后回来,点头。 “小姐在‘揽月阁’等你。只能一个人进。” “好。” 她跟着护卫进园。柳园今天很安静,下人们都在前院布置寿宴,后院几乎没人。揽月阁是座两层小楼,在花园深处。柳依依在二楼窗前坐着,正绣花,看见她,放下绣绷。 “你还真敢来。” “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易小柔打开木盒,露出玉玺一角。 柳依依眼睛亮了亮,但很快恢复平静。“我怎么知道是真的?” “你可以验。”易小柔把玉玺拿出来,放在桌上,“缺角补金,是当年战乱时摔的。诏书在这儿,玉玺在这儿。你拿去,可以跟朝廷谈任何条件。” “条件呢?” “柳清风在哪儿?” 柳依依笑了。“你果然是为他来的。但你来晚了,柳清风不在我这儿。昨天半夜,有人闯进白云观,把他带走了。我爹的人,还是别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被关在哪儿。” “哪儿?” “城西,‘永昌当铺’的地窖里。”柳依依说,“那当铺是我爹的暗桩,表面做生意,实则是关人、审人的地方。地窖有三层,柳清风应该在最下面那层。但守卫很严,至少二十个人。你进不去。” “你帮我进去,玉玺给你。” “我怎么帮?” “你是柳家大小姐,去自家当铺查账,天经地义。带我进去,就说我是你的丫鬟。进了地窖,你拖住守卫,我去救人。救出来,玉玺归你。” 柳依依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易小柔,你就不怕我反手把你卖了?把你和我爹一起,一网打尽?” “怕。但你更怕柳如风。”易小柔迎着她的目光,“柳如风如果知道你私下帮我,会怎么对你?你比我清楚。帮我,你还有条活路。不帮,等柳如风坐稳了位置,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你。因为你知道的太多了。” 柳依依的手在袖中攥紧。“好,我帮你。但玉玺现在就得给我。否则我不信你。” “可以,但只能给你一半。”易小柔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玉佩,“这是柔水阁的凭证,你拿着。等救出柳清风,我再给你玉玺。如果你骗我,这半块玉佩,可以证明你私通柔水阁,柳如风不会放过你。” “你——” “这是江湖。”易小柔把半块玉佩塞给她,“信,就合作。不信,我现在就走。” 柳依依盯着那半块玉佩,咬牙:“行。什么时候去?” “现在。” 两人下楼。柳依依叫了辆马车,说是去当铺查账。易小柔扮作丫鬟,跟在车旁。永昌当铺在城西最热闹的街上,门面很大,进出的都是有钱人。掌柜的是个胖老头,看见柳依依,立刻迎上来。 “大小姐,您怎么来了?” “查账。上个月的流水,我看看。”柳依依进了内堂,易小柔跟在后面。掌柜的拿来账本,柳依依翻看着,易小柔则打量四周。内堂有扇铁门,上了锁,应该是通往地窖的。 “我去趟茅房。”易小柔低声说。 “去吧,快点。”柳依依头也不抬。 她走出内堂,绕到后院。果然看见一口井,井旁有石阶往下。但井口守着两个护卫,正在打盹。她从怀里掏出迷香,顺风洒过去。片刻后,两人晃悠着倒下。 她快步下井。井壁有铁梯,往下十几步,是个平台,有扇铁门,锁着。她用柔水剑撬锁,锁很结实,撬不开。正着急,听见上面传来脚步声。 是掌柜的声音:“大小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随便看看。这地窖里,是不是关着什么人?” “这……老爷吩咐过,不能让人进去。” “我是别人吗?开门,我要进去看看。” “可是——” “开门!” 铁门从外面打开了。柳依依走进来,身后跟着掌柜的,脸色发白。易小柔闪身躲在暗处。柳依依扫了一眼地窖,里面很空,只有些破箱子。 “人呢?” “在……在下层。”掌柜的哆哆嗦嗦地打开地上的一个暗门,露出向下的阶梯。 “在这儿等着。”柳依依对掌柜的说,然后看了易小柔藏身的方向一眼,自己往下走。 易小柔等她下去,立刻跟上。阶梯很陡,下面是个更大的地窖,有火光。柳清风被绑在木桩上,浑身是伤,但还清醒。看见她们,眼睛瞪大了。 “依依?你怎么……” “别说话。”柳依依割断绳子,扶起他,“能走吗?” “能……” “走。” 三人往上走。到上层时,掌柜的还等在那儿,看见柳清风,脸色大变。 “大小姐,这——” “让开。”柳依依推开他,带着柳清风出了井。刚到后院,就听见前院传来喧哗声,是柳如风的声音: “依依!你在哪儿!” 柳依依脸色一变。“快走,后门!” 三人往后门冲。但后门也被人堵住了,是青龙会的四个护法,提着刀。 “大小姐,老爷有请。” 柳依依把柳清风推给易小柔,自己上前一步。“让开。” “得罪了。”护法拔刀。 柳依依也拔刀——她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刀光一闪,一个护法倒下。另外三人围上来,柳依依以一敌三,竟不落下风。易小柔扶着柳清风,正要帮忙,柳依依回头喊: “走!带他走!前门左边巷子,有辆马车,上去就走!” “那你——” “别管我!”柳依依挡下一刀,肩头中了一刀,血溅出来,“走啊!” 易小柔咬牙,扶着柳清风往前门冲。前院,柳如风正带人冲进来,看见她们,怒吼:“拦住她们!” 但柳依依从后面杀到,一刀劈倒一个护卫,拦住柳如风。“爹,对不住了。” “孽障!”柳如风一掌拍在柳依依胸口,柳依依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吐血。 易小柔趁乱冲出前门,左边巷子果然有辆马车,车夫是燕北归伪装的。她扶着柳清风上车,马车立刻狂奔。 身后,柳园的喊杀声渐远。 柳清风靠在车里,喘着粗气:“依依她……” “她应该能脱身。”易小柔说,但心里没底。 马车驶向听雨楼。柳清风的伤不轻,但都是皮外伤,没伤到要害。他缓过气,看着易小柔。 “谢谢你……但依依她,怕是活不成了。柳如风不会放过她。” “她是你妹妹?” “是,同父异母。”柳清风闭眼,“她娘是丫鬟,被柳如风强占,生她时死了。柳如风养她,只是为了多个棋子。但她……心不坏。这些年,她暗中帮过我很多次。这次,她是真豁出去了。” “她会没事的。”易小柔说,“沈从文会派人接应。” “希望吧。” 马车在听雨楼后门停下。周管事和阿青等在那儿,把柳清风扶进去。沈从文也来了,看见柳清风,松了口气。 “人救出来了,但柳依依可能折了。” “我知道。”沈从文说,“我的人看到柳依依被抓了,关进了柳园地牢。但暂时不会死,柳如风还要用她当人质。我们得在寿宴前救她出来。” “怎么救?” “用玉玺换。”沈从文看着易小柔,“柳如风要玉玺,你拿玉玺去换柳依依。我安排人在交换时动手,一举拿下。” “可玉玺是假的——” “他知道是假的,但他不知道我们知道他知道。”沈从文说,“这是个套。他以为你会拿假玉玺去换,然后他扣下你和玉玺,一举两得。但我们会在交换地点埋伏,连他一起抓。前提是,柳依依得活着到交换地点。” “什么时候交换?” “今晚子时,城南废弃的城隍庙。”沈从文说,“他定的地方。我会提前布控,但需要你去交换。危险,但必须去。否则柳依依一死,我们少个内应,寿宴的计划就难了。” “我去。”易小柔说,“但玉玺得是真的。假的骗不了他。” “玉玺就在这儿。”燕北归提着一个布包进来,“但你想清楚,用真玉玺去换,万一失手,玉玺就没了。没了玉玺,明天寿宴,我们就少了一张王牌。” “顾不了那么多了。”易小柔说,“柳依依是为了救我们才被抓的。不能不管她。” “好。”燕北归把布包给她,“玉玺在这儿,诏书也在这儿。你拿着,去换人。但记住,见机行事。如果情况不对,保命要紧,玉玺可以丢。” “嗯。” 她把玉玺和诏书收好。窗外,天色渐暗。 子时,城隍庙。 又一场硬仗。 第27章 令牌左右 子时,城南城隍庙。 庙是废弃的,神像倒了半边,蛛网横梁。月光从破顶漏下来,照着一地碎瓦。易小柔站在庙堂中央,手里提着布包,里面是玉玺和诏书。腰间挂着柔水令——完整的,两块拼在一起,用牛皮绳拴着。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很轻,但多。她转身,看见柳如风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黑衣人,押着柳依依。柳依依双手被绑,嘴里塞着布,脸上有伤,但眼睛还亮。 “玉玺带来了?”柳如风在五步外停住。 “带来了。放人。” “先验货。” 易小柔打开布包,露出玉玺一角。柳如风眼睛眯了眯,挥手。一个黑衣人上前,接过布包,检查玉玺和诏书,然后点头。 “是真的。” “放人。”易小柔说。 “别急。”柳如风笑了,“还有一样东西。你腰上那块令牌,柔水令。一起给我。” “柔水令不能给。” “那就让她死。”柳如风拔刀,架在柳依依脖子上,“柔水令和玉玺,换她的命。或者,你看着她死,然后我杀了你,再拿走令牌和玉玺。选一个。” 易小柔手按在柔水令上。这块令,是爹留下的,是柔水阁阁主的象征。没了它,明天寿宴上,她无法号令旧部,无法证明身份。可柳依依的命…… “我给你三息。”柳如风的刀压紧,柳依依脖子上出现血痕。 “等等!”易小柔解下柔水令,扔过去。 柳如风接住,看了看,满意地收起。“放人。” 黑衣人割断柳依依的绳子,拿掉她嘴里的布。柳依依踉跄走过来,到易小柔身边,低声说:“快走,有埋伏。” 话音未落,庙外传来惨叫声。是沈从文埋伏的人动手了。但声音不对——不是围剿,是被反围剿。柳如风大笑。 “沈从文那点伎俩,也想算计我?我早就在周围埋了火药。现在,该收网了。” 他吹了声口哨。庙外火光大起,爆炸声接连响起。沈从文带的人被炸得人仰马翻。柳如风一挥手,四个黑衣人扑向易小柔和柳依依。 “走!”柳依依推了易小柔一把,自己拔出一把藏在袖中的短刀,迎向黑衣人。 但寡不敌众。易小柔拔剑,加入战团。柔水剑很利,但她功夫不如黑衣人,很快被划中两刀。柳依依更惨,左肩被刺穿,血如泉涌。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破顶跃下,剑光一闪,两个黑衣人倒地。是燕北归。 “走!”他护着两人,往庙后撤。 柳如风冷哼,亲自追来。燕北归回头一剑,柳如风拔刀格挡,刀剑相撞,火星四溅。两人缠斗,易小柔和柳依依趁机冲出庙门。 庙外一片混乱。沈从文带的人死伤大半,剩下的人且战且退。青龙会的人从四面围上来。易小柔扶着柳依依,往事先约定的撤退点跑——是条小巷,有马车接应。 跑到巷口,马车还在。车夫是老七,看见她们,急喊:“快上车!” 两人上车,马车狂奔。后面追兵紧追,箭射在车板上。老七鞭子抽得急,马跑得飞快。转过两条街,暂时甩开追兵。 “去听雨楼。”易小柔说。 “不能去。”柳依依摇头,“柳如风知道听雨楼是柔水阁的据点,一定会派人去围。去城东,有个安全屋,是我私底下买的,没人知道。” “地址。” “东街七号,门口有棵槐树。” 老七调转方向。一刻钟后,到地方。是个小院,很僻静。三人下车,进院,锁门。柳依依失血过多,脸色苍白。易小柔撕开她衣裳,伤口很深,但没伤到要害。她拿出金疮药,撒上,包扎。 “谢谢。”柳依依靠在墙上,“我以为你不会来换我。” “你救过我,我欠你。” “不欠了。”柳依依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给她。是半块玉佩——之前易小柔给她的柔水阁凭证。“这个还你。玉玺和柔水令都没了,你打算怎么办?” “还有柳清风,还有那些信件,还有沈从文。”易小柔说,“明天寿宴,照样能揭穿他。” “可你没有柔水令,柔水阁旧部会听你的吗?” “会。”易小柔握紧那半块玉佩,“因为我是易水寒的女儿,这是他们认我的凭证。柔水令只是信物,人心才是关键。” “你倒是想得开。”柳依依苦笑,“但我爹……柳如风拿了柔水令,就能冒充柔水阁阁主,号令旧部。你的人,可能会被他蒙骗。” “柔水令需要易家血脉才能激活。”易小柔说,“我爹当年在令上下了血咒,非易家人,拿了也没用。柳如风不知道这个,他以为拿到令就能用。明天寿宴,他当众用令,却发现用不了,就会露馅。” “你怎么知道?” “我爹告诉我的。”易小柔说,“在柔水阁的笔记里写着。只是我一直没告诉别人。” 外面传来敲门声,三长两短。是燕北归的暗号。易小柔开门,燕北归闪进来,身上有血,但不是他的。 “沈从文那边损失惨重,但人撤出来了。柳如风没追,他急着回去研究柔水令。我们明天寿宴的计划,得变。” “怎么变?” “柳如风明天一定会当众拿出柔水令,自称柔水阁阁主,然后亮出虎符,号令群雄。”燕北归坐下,“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拿出柔水令时,当众揭穿他。但我们现在没有玉玺,没有柔水令,只有柳清风和那些信件。不够。” “那怎么办?” “我去偷回来。”燕北归说,“柳如风现在应该在柳园书房,研究柔水令。我去把令偷回来,顺便把玉玺也拿回来。但需要人接应。” “我去。”易小柔说。 “不行,你目标太大。我去。”柳依依挣扎着站起来,“我对柳园熟悉,知道他把东西藏在哪儿。而且,我现在还是柳家大小姐,进出方便。” “可你伤——” “死不了。”柳依依撕了块布,把伤口扎紧,“子时三刻,柳如风会去练功,半个时辰。那是唯一的机会。我去书房偷,你们在外接应。得手后,从后花园的狗洞出来,那儿没人注意。” “太冒险了。” “不冒险,明天我们都得死。”柳依依看着易小柔,“易小柔,我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柳如风不死,我永远是他的棋子。我受够了。” “好。”燕北归点头,“子时三刻,我和小柔在花园外等。你得手,就学猫叫,三声。我们接应你出来。” “如果我没出来,就别等了。直接走,按原计划准备寿宴。柔水令和玉玺,能拿就拿,拿不到,就算了。但柳如风,必须死。” “明白。” 柳依依从后门走了。燕北归和易小柔在屋里等。时间过得很慢,易小柔坐不住,来回踱步。 “燕叔,你说她能成功吗?” “不知道。”燕北归擦着剑,“但这是唯一的机会。小柔,如果明天寿宴失败,你就带你娘走,别回头。江湖的事,我来收尾。” “那你呢?” “我活了这么久,够了。”燕北归笑了笑,“你爹当年把柔水阁交给我,我没守好。现在,该我还了。” “燕叔……” “别说了,时间到了。走吧。” 两人出门,往柳园去。子时三刻,柳园很静,只有几处灯火。他们绕到后花园外,躲在树丛里。狗洞就在墙角,被杂草挡着。 等了约莫一刻钟,里面传来猫叫,三声。接着,狗洞里爬出个人,是柳依依,怀里抱着个布包。她出来,把布包塞给易小柔。 “拿到了。但惊动了守卫,快走!” 三人刚起身,花园里就传来喊声:“有贼!抓贼!” 火把亮起,护卫冲出来。燕北归拔剑断后,易小柔和柳依依往巷子深处跑。身后打斗声起,但很快停了——燕北归追上来。 “走,他们人不多,甩掉了。” 三人回到安全屋。打开布包,里面是柔水令和玉玺,都在。还有个小盒子,打开,是虎符碎片——柳如风收集的七十一块,全在这儿。 “他把所有东西都放在书房暗格里,我全拿出来了。”柳依依喘着气,“但明天他发现东西丢了,一定会发疯。寿宴可能会提前,或者取消。” “不会取消。”燕北归说,“寿宴请帖都发了,江湖群雄都到了,他取消不了。但他会加强防备,还会想办法找回这些东西。我们得藏好,明天寿宴,给他来个出其不意。” “藏哪儿?”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易小柔看着柳依依,“柳园,你的闺房。柳如风不会搜你的房间。” “可他现在怀疑我——” “正因为怀疑,才不会搜。”易小柔说,“他多疑,会以为你不敢把东西藏在自己房间。我们就反其道而行。” “有道理。”柳依依点头,“我现在回去,把东西藏在床下暗格里。那个暗格只有我知道,是我娘留下的。” “小心。” 柳依依带着东西走了。屋里只剩易小柔和燕北归。 “小柔,”燕北归说,“明天寿宴,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不,你没准备好。”燕北归看着她,“你心里还有柔,不够刚。明天面对江湖群雄,面对柳如风,你不能柔,要刚。要刚到他怕,刚到他退,刚到他死。懂吗?” “我……” “记住,江湖是吃人的。你不吃人,人就吃你。”燕北归起身,“我去找沈从文,商量明天的布置。你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是场硬仗。” 他走了。易小柔坐在黑暗里,手按着怀里的半块玉佩。 爹,明天,一切了结。 然后,我带娘走。 远离这个吃人的江湖。 第28章 假捕快 人是卯时来的。 天刚蒙蒙亮,易小柔在听雨楼后院练剑。柔水剑的招式很怪,不像杀鱼刀直来直去,剑走轻灵,但每一剑都带着柔劲。她练到第七式“水波不兴”时,前堂传来吵嚷声。 “六扇门办案!闲人回避!” 她收剑,走到前堂门后。从门缝看出去,五个穿着六扇门公服的人站在大堂,为首的是个瘦高个,脸上有道疤,手里举着块铜牌。林婉站在柜台后,赔着笑。 “官爷,这么早,有什么事?” “抓人。”疤脸捕快把铜牌拍在柜台上,“扬州来的要犯,易小柔,是不是住在你这儿?” “易小柔?没听过这个人啊。”林婉摇头,“我们这儿住客都有登记,您查查?” “少装蒜。”疤脸挥手,“搜!” 四个捕快要往后院闯。易小柔退回后院,快步上楼,敲燕北归的门。门开了,燕北归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握着剑。 “听见了?” “嗯。是六扇门的人,但不像沈从文的手下。” “是假的。”燕北归走到窗边,往下看,“你看那疤脸的手,虎口有茧,是长年练刀留下的。六扇门的捕快多用锁链和短棍,用刀的少。而且,他们脚步太轻,是练过轻功的。不是捕快,是江湖人扮的。” “柳如风的人?” “可能,也可能是别的势力。”燕北归转身,“你从后窗走,去周管事那儿。这里我来应付。” “可是——” “别可是。走。” 她翻出后窗,顺着水管滑到小巷,快步往周管事的安全屋去。到门口,敲门,三长两短。门开了,是阿青,手里提着刀。 “易姑娘?出事了?” “有假捕快到听雨楼抓我。燕叔在应付,让我来这儿。” “快进来。” 屋里,周管事和柳清风都在。柳清风的气色好了些,能坐起来了。看见她,点头。 “假捕快?什么样的?” “五个,为首的脸上有疤,虎口有茧,用刀。” 柳清风脸色一变。“疤脸……是不是左脸有道斜疤,从眉骨到嘴角?” “是。你认识?” “雷豹。”柳清风站起来,在屋里踱步,“青龙会四大护法之一,专干脏活。柳如风怎么把他派来了?还扮成捕快……” “青龙会的人扮捕快,说明他们不想暴露身份。”周管事说,“但为什么要抓小柔?寿宴就在今天午时,柳如风应该把精力放在寿宴上才对。” “除非……”柳清风停下,“除非柳如风发现了什么,觉得寿宴有变,要先下手为强。或者,他不是要抓小柔,是要引蛇出洞,看都有谁在保她。” “那燕叔在听雨楼,不是暴露了?” “燕北归能应付。”周管事说,“但这里也不安全了。阿青,收拾东西,我们换地方。” “换哪儿?” “柳园。”易小柔说。 三人都看向她。 “柳依依的闺房。她说床下有暗格,能藏人。而且柳如风绝对想不到,我们会藏在他眼皮底下。” “太冒险了。”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易小柔说,“而且柳依依在,能接应我们。阿青,你护送周师伯和柳清风去柳园,从后花园狗洞进,柳依依会接应。我去听雨楼看看燕叔。” “我跟你去。”阿青说。 “不用,我一个人快。你们快去柳园,午时寿宴前,我们在柳园汇合。” 她推门出去,快步回听雨楼。到巷口时,看见那五个假捕快出来了,没带人,脸色难看。疤脸雷豹走在最前,嘴里骂骂咧咧。 “……妈的,跑得真快。回去怎么交代?” “就说人不在,咱们搜过了。”一个手下说。 “放屁!人肯定在,是藏起来了。再搜一遍,这次仔细点!” 他们又折返听雨楼。易小柔绕到后门,翻墙进去。后院没人,她上楼,到燕北归房间。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燕北归坐在桌边,正在擦剑。剑上有血。 “解决了?” “解决了三个,跑了两个。”燕北归说,“雷豹跑了,他功夫不弱,我没追。但我在他身上留了点记号,一剑穿了他左肩,他跑不远。” “他们是青龙会的人,柳清风认出来了。” “我知道。”燕北归收起剑,“但我不明白,青龙会为什么要扮捕快抓你?直接来杀你不是更简单?” “也许他们不想杀我,是要抓活的。”易小柔想了想,“柳如风丢了柔水令和玉玺,但不知道是谁偷的。他怀疑我,但也怀疑柳依依。派青龙会的人扮捕快来抓我,一是试探,二是看都有谁保我。保我的人,就是偷东西的人。” “有道理。”燕北归起身,“但这里不能待了。柳如风很快会知道雷豹失手,会派更多的人来。我们得走。” “去柳园。周师伯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柳园?”燕北归皱眉,“你确定?” “确定。柳依依在,能接应。而且柳如风今天忙寿宴,不会注意内院。我们藏在柳依依那儿,等寿宴开始,再出来。” “行,听你的。” 两人下楼,从后门离开。刚出巷子,就看见一队青衣人骑马奔来,是青龙会的人,有十几个。两人闪进旁边店铺,等马队过去。 “是去听雨楼的。”燕北归说,“我们得快。” 他们穿小巷,往柳园去。到柳园后墙,找到那个狗洞。燕北归先钻进去,易小柔跟进。后花园很静,下人们都在前院忙寿宴。两人躲到假山后,等柳依依。 等了约莫一刻钟,柳依依来了,穿着丫鬟的衣服,提着个食盒。看见他们,招招手,带他们绕到一座小楼,是她住的地方。二楼闺房,周管事、柳清风和阿青都在。 “人都齐了。”柳依依关上门,插好门闩,“但我爹已经知道柔水令和玉玺丢了,大发雷霆,把府里搜了个遍。还好我藏得隐蔽,没搜到我这儿。但寿宴前,他肯定还会再搜一次。我们得抓紧时间。” “寿宴什么时候开始?” “午时。但现在才辰时,还有两个时辰。”柳依依走到床边,掀开床板,露出下面的暗格。暗格里有个小箱子,打开,柔水令、玉玺、虎符碎片都在。“东西在这儿,但怎么带进寿宴大厅是个问题。守卫很严,所有进主厅的人都要搜身。” “我有办法。”易小柔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柔水令和玉玺不能带进去,但虎符碎片可以。这些碎片很小,可以藏在头发里,或者缝在衣襟里。至于柔水令和玉玺……我们不带了。” “不带?” “不带。”易小柔说,“柳如风以为我们丢了柔水令和玉玺,才会在寿宴上放松警惕。我们不带,他反而会疑心。我们要的,是当众揭穿他,不是亮出玉玺。玉玺的真假,有诏书为证就够了。诏书在哪儿?” “在这儿。”柳依依从箱底拿出诏书。 “好。诏书我带着,虎符碎片也带着。柔水令和玉玺,就藏在这儿。等寿宴上,柳如风拿不出真玉玺,我们亮出诏书,他就完了。” “可诏书也可能被搜出来。” “不会。”易小柔把诏书卷成细卷,塞进发簪里——发簪是空心的,柳依依给的。“这样搜身也搜不到。虎符碎片,缝在衣襟夹层里。阿青,你会针线吗?” “会一点。” “帮我缝上。” 阿青拿出针线,把七十一块碎片分成三份,缝在易小柔、燕北归和柳清风的衣襟夹层里。柳清风的伤还没好,但坚持要去。 “我必须去。我是证人,只有我能证明柳如风不是柳家血脉。” “可你的伤……” “死不了。”柳清风说,“我装了七年疯,就等这一天。今天不去,我死不瞑目。” “那好。”易小柔看向众人,“午时寿宴,我们分头进去。周师伯和阿青扮作仆人,混在后厨,负责在酒菜里下药。柳依依,你和你爹一起进主厅,见机行事。燕叔,你和我,还有柳清风,我们以柔水阁代表的身份进去。沈从文会给我们安排请柬。” “沈从文那边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燕北归说,“他让我们巳时三刻,在柳园侧门等,他会送请柬来。但提醒我们,柳如风可能在寿宴上发难,让我们小心。” “知道了。” 众人各自准备。易小柔走到窗边,看着前院方向。柳园张灯结彩,宾客陆续到来。江湖群雄,黑白两道,都来给柳如风贺寿。而今天,这里要上演一场决定江湖命运的戏。 “小柔。”柳依依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小瓷瓶,“这是解药,‘七日散’的完整解药。我从我爹那儿偷的。给你娘服下,三天后毒可全解。” “谢谢。” “不用谢。就当是……替我娘还债。”柳依依看着窗外,“我娘是柳如风强占的,生我时死了。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他。今天,我要亲眼看他死。” “会的。” 巳时三刻,侧门。沈从文亲自来,送来三张请柬,和三个面具。 “戴上面具,以‘柔水阁使者’的身份进去。柳如风不敢当场对柔水阁的人动手,因为他还要拉拢柔水阁旧部。但进去后,见机行事。我会在主厅安排人手,一旦柳如风亮出虎符,我就发信号,围剿。” “明白。” 三人戴上面具——是半脸的银面具,遮住上半张脸。易小柔的请柬上写着“柔水阁阁主特使”,燕北归是“副使”,柳清风是“证人”。他们从侧门进,守卫验了请柬,放行。 主厅很大,摆了九十九桌,已坐了七成。柳如风坐在主桌,正和几个掌门谈笑。看见他们进来,目光扫过,停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他们被引到靠角落的一桌坐下。同桌的都是些小门派的代表,没人注意他们。 午时到,寿宴开始。 而真正的戏,才刚刚开场。 第29章 青龙令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主桌上,柳如风站起身,举杯。全场安静下来。他笑容满面,声音洪亮。 “今日柳某五十寿辰,承蒙诸位江湖同道赏脸,柳某感激不尽。但今日,不止是寿宴,还有一件关乎江湖未来百年的大事,要当众宣布。” 他从怀里掏出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块青铜令牌,巴掌大,刻着青龙——是青龙令。 “这是青龙会总舵主令。”柳如风高举令牌,“从今日起,青龙会与七十二隐宗正式合并,成立‘天武盟’。柳某不才,蒙各位推举,暂任盟主。而此盟的第一要务,就是肃清江湖败类,还天下武林一个清净!” 全场哗然。有人起身叫好,有人皱眉不语,有人低头喝酒。易小柔看向沈从文的方向,沈从文微微点头——意思是,等。 “盟主!”一个粗豪汉子站起来,是江北铁拳门的门主,“您说肃清败类,请问谁是败类?” “问得好。”柳如风收起笑容,“七年前,贡品被劫,虎符失踪,江湖动荡。经青龙会多年查证,现已查明,当年劫镖盗符的主谋,就在我们中间!” 他手一指,指向易小柔这桌。 “柔水阁阁主,易水寒之女,易小柔!她和她爹易水寒,盗取虎符,杀害镖师,嫁祸他人。如今还敢混进寿宴,企图搅局!” 全场的目光唰地射过来。易小柔站起身,摘下面具。 “柳如风,你说我爹盗虎符,证据呢?” “证据?”柳如风冷笑,从怀里掏出一叠纸,“这是当年漕帮的案卷,和你爹临死前的认罪书!还有——”他又掏出一块碎片,“这是虎符碎片,是从你爹尸骨旁找到的!” 那块碎片,正是易小柔手里那种,但小一圈,是边缘碎片。 “一块碎片,能证明什么?”易小柔也掏出一块碎片,举起来,“虎符一共七十二块,这里在座的,谁手里没有几块?柳盟主,你何不把你收集的碎片都拿出来,让大家看看?” 柳如风脸色微变。他收集的七十一块碎片都被偷了,现在身上一块都没有。但他很快恢复镇定。 “虎符碎片事关重大,岂能当众展示?易小柔,你既然来了,就别想走。青龙会弟子,拿下!” 十几个青衣人从四面冲出,扑向易小柔这桌。燕北归拔剑,柳清风也站起来,虽然摇摇晃晃,但眼神很厉。 “柳如风,你看我是谁!” 他摘下面具。全场又是一阵哗然。柳清风,失踪七年的柳家二爷,居然还活着,而且站在易小柔那边。 “清风?”柳如风眯起眼,“你没死?” “我没死,是因为要留着这条命,揭穿你的真面目!”柳清风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高高举起,“柳如风,你根本不是柳家人!你是前朝余孽慕容复之子,本名慕容风!这些是你慕容家与前朝皇室来往的信件,和你伪造柳家血脉的证据!” 柳如风脸色终于变了。他一挥手:“妖言惑众!杀了他们!” 更多的青衣人冲进来。但就在这时,沈从文站起身,亮出六扇门总捕腰牌。 “六扇门办案!所有人不许动!” 一队捕快从门外涌入,刀出鞘,弓上弦,围住主厅。宾客们慌乱起来,有的拔刀,有的往后退。柳如风盯着沈从文。 “沈总捕,你这是何意?” “柳如风,你涉嫌谋反,证据确凿。”沈从文指着柳清风手里的油布包,“那些信件,还有你书房里搜出的谋反密信,都指向你意图造·反。本捕现在依法拿你归案。束手就擒,可免一死。” “哈哈哈!”柳如风大笑,“沈从文,你以为就凭你这些人,能拿下我?别忘了,这里是柳园,外面有我三百刀斧手!” 他摔杯为号。但……没人进来。 静。死一般的静。 柳如风又摔了个杯子。还是没人。 “你的刀斧手,都在后院睡觉呢。”周管事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提着个空药包,“酒菜里下了点‘软骨散’,这会儿应该都软趴趴的了。柳盟主,您失算了。” 柳如风的脸彻底黑了。他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个竹筒,拔掉塞子,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在屋顶炸开,是朵青色莲花。 青龙令箭。青龙会最高级别的求救信号。 “就算刀斧手没了,我还有青龙会!”柳如风盯着易小柔,“青龙会四大护法,八大分舵,高手如云。今天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话音未落,屋顶突然破开十几个大洞,几十个黑衣人从天而降,手里都拿着弩,对准全场。为首的是个独眼老者,穿着青色长袍,手里提着根铁杖。 “青龙会总护法,欧阳绝,奉总舵主之命,前来清理门户。”独眼老者声音沙哑,“柳如风,你私用青龙令箭,假冒总舵主,罪当处死。易小柔,你爹盗取虎符,你也有罪。还有你们——”他铁杖一指沈从文和柳清风,“六扇门,柳家余孽,今日一并清了。” 局势再次逆转。柳如风愣了:“欧阳绝,你——” “闭嘴。”欧阳绝一杖点出,快如闪电,直刺柳如风咽喉。柳如风急退拔刀,刀杖相撞,火星四溅。两人瞬间过了三招,不分胜负。 “欧阳绝,你竟敢叛我!”柳如风怒吼。 “叛你?你算什么东西。”欧阳绝冷笑,“青龙会总舵主早有明令,柳如风若有异动,格杀勿论。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他一挥手,黑衣人弩箭齐发,但射的不是宾客,是柳如风和青龙会的人。惨叫声起,柳如风身边的几个青衣人中箭倒地。柳如风红了眼,一刀劈向欧阳绝。 两人打在一起,黑衣人则和青龙会的人混战。宾客们乱成一团,有的往外冲,有的躲在桌下,有的拔刀加入战团——也不知帮谁。 沈从文带着捕快护住易小柔这桌。“趁乱走!柳清风,你把证据给我,我带你去京城面圣!” “走不了。”燕北归盯着屋顶,“还有埋伏。” 果然,又一批黑衣人从窗户冲进来,这次是柳如风的人。两批黑衣人加上青龙会、六扇门、各路宾客,主厅里彻底乱套。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易小柔护着柳清风,往门口退。柳依依突然冲过来,拉着她:“这边,有密道!” 四人——易小柔、燕北归、柳清风、柳依依——退到主厅侧面屏风后,柳依依在墙上按了几下,一道暗门滑开。他们钻进去,暗门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厮杀声。 密道很窄,有台阶往下。柳依依点起火折子,在前面带路。 “这密道通往后花园假山,从那儿可以出柳园。但柳如风可能也在那儿有埋伏,小心点。” “柳依依,你到底帮谁?”燕北归问。 “谁赢帮谁。”柳依依头也不回,“但现在看来,柳如风要输,欧阳绝也不是好东西。我只能帮你们,因为你们手里有我娘的遗物。” “遗物?” “我娘的玉佩,在柳清风那儿。”柳依依说,“我娘临死前留给我的,但被柳如风抢走,给了柳清风保管。我要拿回来。” 柳清风从怀里掏出块玉佩,递给她。“是这个吗?你爹当年给我,让我转交给你。但我一直没机会。” 柳依依接过玉佩,握紧,眼眶红了。“谢谢。” “别说这些了,先出去。”易小柔说。 走到底,是个石室,有扇铁门。柳依依打开门,外面是假山内部。他们钻出去,后花园很静,但能听见前院的喊杀声。 “这边。”柳依依带他们穿过花园,到后墙。墙根有个狗洞——正是他们进来那个。 “钻出去,就是巷子。沈从文安排了马车在巷口等。”柳依依说,“你们走,我留下。” “你不走?” “我要看着我爹死。”柳依依看着前院方向,“有些债,得亲眼看着还。” “可——” “别说了,走。”柳依依推她,“易小柔,记得你答应我的。玉玺和柔水令,藏在安全的地方。如果我死了,你就拿去,做你想做的事。如果我活下来……我们再算账。” 易小柔看着她,点头。“保重。” 三人钻出狗洞。巷口果然有辆马车,车夫是老七。他们上车,老七一抖缰绳,马车疾驰。 “去哪儿?”老七问。 “出城,去听雨楼接我娘和周师伯,然后离开蓉城。”易小柔说。 “可柳如风还没死,欧阳绝也在,沈从文那边……” “让他们斗去。”燕北归靠在车壁上,“鹤蚌相争,渔翁得利。我们就是渔翁。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回来收拾残局。现在,保命要紧。” 马车在夜色中狂奔。身后,柳园的火光冲天,喊杀声渐渐远了。 江湖这场大戏,还没完。 但易小柔知道,她已经拿到了最重要的筹码。 柔水令,玉玺,虎符碎片,柳清风的证词,沈从文的支持。 接下来,就是等。 等尘埃落定。 然后,收拾山河。 第30章 十八弩手 马车在城西牌坊下急停。 老七掀开车帘,脸色发白:“前面有绊马索,过不去。巷子两边屋顶有人,至少十个,拿着弩。” 燕北归探头看了一眼,缩回来。“是青龙会的人,但不是欧阳绝的手下。看弩的制式,是军弩改制,比江湖用的重。这些人受过训,是死士。” “冲过去?”柳清风问。 “冲不过去。”燕北归摇头,“巷子太窄,马车目标太大,一轮齐射就成刺猬。下车,步行,分散走。老七,你带柳清风走左边屋檐,我走右边。小柔,你……” “我走中间。”易小柔抽出柔水剑,“他们主要目标是我。我吸引注意,你们突围。老七,柳前辈交给你,带他去听雨楼,和周师伯汇合。燕叔,你接应沈从文。我拖住他们。” “不行!”燕北归按住她肩膀,“你一个人挡不住十八个弩手。我去。” “你去,他们不会全出来。我去,他们会现身。”易小柔看着他,“燕叔,你教过我,江湖上,有时候得把自己当饵。今天,我就是饵。” “小柔——” “别争了,没时间。”她推开车门,跳下车,站在巷子中央,扬声道:“青龙会的朋友,既然来了,就现身吧。躲在屋顶放冷箭,算什么好汉?” 屋顶传来一声轻笑。一个黑衣人从屋檐后站起,手里端着弩,弩箭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易姑娘好胆色。可惜,你今天得死在这儿。” “谁派你来的?柳如风,还是欧阳绝?” “有区别吗?”黑衣人挥手,屋顶又站起十七个人,十八把弩,对准她。“放!” 十八支弩箭齐射。易小柔不退反进,往前冲,同时挥剑格挡。柔水剑在她手中划出一道水幕般的剑光,叮当声中,七八支箭被磕飞。但她毕竟不是铁打的,左臂中了一箭,箭簇入肉,疼得她闷哼一声。 屋顶上的黑衣人都愣了愣——他们没想到有人能用剑挡弩箭。就在这愣神的一瞬,燕北归从右边屋檐跃出,剑光如电,两个弩手惨叫着摔下屋顶。老七也从左边杀出,护着柳清风往外冲。 “别管他们!射易小柔!”领头的黑衣人怒吼。 第二轮弩箭射来。易小柔就地一滚,躲到马车后。箭钉在车板上,哆哆作响。她咬牙拔出左臂的箭,血涌出来,用布条草草一扎,提剑又冲出去。 这次她没硬挡,而是冲向巷子一端的墙壁,脚蹬墙面,借力跃起,竟跳上了一丈高的屋顶。柔水剑直刺最近的弩手,那人刚装好箭,来不及发,被一剑穿喉。 “她上来了!近战!”领头的黑衣人扔掉弩,抽出短刀,扑上来。 易小柔以一敌三,剑光闪闪。柔水剑的“柔”字诀此刻发挥到极致,剑走偏锋,不硬拼,专挑关节、手腕、脚踝下手。三个黑衣人很快受伤,但更多围上来。 燕北归在另一侧屋顶也陷入苦战。老七护着柳清风冲出了巷子,但外面又冲进来一批青衣人——是柳如风的人。前后夹击。 “小柔,跳下去!”燕北归喊。 易小柔虚晃一剑,从屋顶跃下,落在马车顶。但脚刚沾车顶,就感觉不对——车顶是空的。她整个人往下坠,掉进马车里。马车底板突然翻开,她掉进一个地洞。 地洞很深,但底下铺了干草。她摔得七荤八素,刚爬起来,就听见头顶马车底板合拢的声音。接着,有人点亮了火折子。 是柳依依。她浑身是血,但还活着。 “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柳园的逃生密道,出口就在这马车底下。”柳依依扶起她,“我趁乱钻进来的。外面怎么样?” “柳如风和欧阳绝在打,青龙会内讧,六扇门在清场。但你爹的人还在追我。” “他不是我爹。”柳依依撕了块布,给她包扎伤口,“欧阳绝也不是好东西。他想当渔翁,等柳如风和我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但沈从文看出来了,所以提前发动。现在外面是三股势力混战:柳如风、欧阳绝、六扇门。我们得趁乱走。” “去哪儿?” “柔水阁。”柳依依说,“你手里有柔水令,是阁主。阁中旧部虽然散了,但还有几个忠心的,藏在蓉城各处。我用青龙会的暗号发信号,把他们召集起来,护送你出城。出城后,你去哪儿都行,但别再回江湖了。” “那你呢?” “我?”柳依依笑了,很惨淡,“我手上沾的血,够我死十次了。但我还有件事没做完——杀柳如风。杀了他,给我娘报仇,给我自己一个交代。然后,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我帮你。” “不用。”柳依依摇头,“这是我的债,我自己还。你的债,是你爹的,你还清了。现在,你该为你自己活了。走吧,从这密道出去,往西走三里,有个土地庙,庙后有个地窖,里面藏着柔水阁的应急物资,和几个还活着的旧部。去找他们,他们会护着你。” “可你——” “别婆婆妈妈的。”柳依依推她往密道深处走,“记住,你是易水寒的女儿,是柔水阁阁主,你不能死在这儿。江湖需要你这样的人,来结束这场乱局。走吧!” 她转身,爬上梯子,顶开车厢底板,冲了出去。外面传来打斗声和惨叫。易小柔咬牙,往密道深处跑。 密道很长,漆黑一片。她摸着墙走,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前面有光亮。是出口,在个枯井里。她爬上去,是个废弃的院子,四周是竹林。 西边,三里,土地庙。 她辨认方向,往西走。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顾不上了。脑子里全是柳依依最后那句话:“江湖需要你这样的人,来结束这场乱局。” 可她不想结束江湖,只想结束这一切。然后,带娘走。 走了一里多,身后传来马蹄声。是追兵。她躲进竹林,看见一队青衣人骑马奔过,领头的是个独臂汉子——青龙会的另一个护法。他们去的方向,是柳园。 柳园那边,火光更大了,映红了半边天。 她继续走。到土地庙时,天快亮了。庙很破,神像倒了。她绕到庙后,果然有个地窖,入口被杂草掩着。她掀开草盖,往下走。 地窖里有人。四个,都是老人,最年轻的也有五十多岁。看见她,都站起来。 “来者何人?” “易水寒之女,易小柔。柔水阁新任阁主。”她亮出那半块玉佩。 四个老人互相看看,然后同时单膝跪下。 “属下参见阁主!” “起来。”她扶起最近的一个,“现在外面很乱,我需要出城。你们能帮忙吗?” “能。”那老人说,“我们有条密道,直通城外十里坡。但密道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而且出口在官兵的哨卡附近。阁主,您的伤……” “不碍事。走。” 老人推开地窖的一面墙,露出黑洞洞的通道。五人鱼贯而入。通道很窄,得弯腰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有亮光。出口是个山洞,洞外是条河,河对面是片树林。 “过了河,往北走十里,就出蓉城地界了。”老人说,“阁主,我们只能送到这儿了。青龙会和六扇门的人都在搜捕,您小心。” “你们也保重。” “阁主,”另一个老人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柔水阁的账册和名册,还有这些年藏的银两凭证。阁主收好,日后重开柔水阁,用得着。” 她接过,沉甸甸的。“谢谢。” “阁主保重。” 四个老人退回通道,封了出口。易小柔过了河,钻进树林。天亮了,晨光刺眼。她靠在一棵树下,包扎伤口,吃干粮。 远处,蓉城的方向,浓烟滚滚。 柳园的火,还没灭。 而江湖这场大火,才刚刚烧起来。 但她知道,她已经拿到了火种。 柔水令,玉玺,虎符碎片,柔水阁旧部,还有……活下去的决心。 接下来,不是逃避,是面对。 面对这个江湖,面对那些想杀她的人,面对那些等着她救的人。 她从怀里掏出柔水令,两块拼在一起,完整了。 柔水阁阁主,易小柔。 从今天起,她不再只是易水寒的女儿。 她是她自己。 而江湖,将记住这个名字。 第31章 第一滴血 林子里有血味。 易小柔靠在树上,刚包扎好左臂的伤口,就闻到了。不是她的血,是从风里飘来的,混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但那股铁锈般的腥气很清晰。她起身,握住柔水剑,往风向走。 走了不到百步,看见一棵老槐树下躺着个人。青衣,胸口插着把短刀,血已经凝固了。是青龙会的人,但不是今天在巷子里那批——这人的衣服料子更好,袖口绣着银线,是头目级别的。 她蹲下检查。尸体还是温的,死了不到半个时辰。短刀是从正面刺入的,直插心口,一刀毙命。刀柄上缠着黑布,没标记。但杀人的手法很利落,是个老手。 远处传来**声,很轻。她循声过去,在一丛灌木后找到第二个伤者。还是青龙会的人,腹部中刀,肠子都流出来了,但还活着,眼睛半睁着,看见她,嘴唇动了动。 “……水……” 她从怀里掏出水囊,凑到他嘴边。那人喝了两口,咳嗽,血沫喷出来。 “谁干的?”她问。 “柳……柳依依……”那人断断续续说,“她疯了……见人就杀……说……说给她娘报仇……” “她在哪儿?” “往北……北边水潭……”那人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告诉……告诉总舵主……欧阳绝叛了……柳如风没死……逃了……” “柳如风逃了?” “嗯……从密道……欧阳绝故意放走的……他们要……要联手……”那人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手一松,死了。 易小柔站起身。北边水潭,是柳园后山那口深潭,平时少有人去。柳依依在那儿杀人,说明她还在附近,而且杀红了眼。 她得去。柳依依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她还有用,知道太多柳如风和欧阳绝的秘密。 但去之前,她得处理一下伤口。左臂的箭伤虽然不深,但一直在渗血,动作大了会崩开。她撕了截袖子,重新扎紧,又嚼了些止血的草药敷上。然后往北走。 水潭在一片竹林深处,平时很静,但今天有打斗声。她靠近时,看见三个人影在潭边缠斗。是柳依依,被两个黑衣人围攻。那两个黑衣人功夫不弱,一左一右,配合默契。柳依依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动作已经慢了。 易小柔没立即出手,她躲在竹林后观察。那两个黑衣人的刀法,很像之前在巷子里伏击她的弩手——简洁,狠辣,全是杀招。但柳依依的刀法更怪,像是拼命,只攻不守,每一刀都冲着同归于尽去。 “柳依依,放下刀,总舵主饶你不死!”一个黑衣人喊。 “饶我?”柳依依笑,笑声凄厉,“欧阳绝那条老狗,也配饶我?他杀我娘的时候,怎么不饶?” “你娘是自杀!” “是你们逼的!”柳依依一刀劈过去,被格开,另一个黑衣人趁机一刀划在她腿上。她踉跄后退,跌坐在潭边。 就是现在。 易小柔从竹林冲出,柔水剑直刺离她最近的黑衣人后心。那人反应极快,回身格挡,但柔水剑太快,刺穿他肩膀。另一人转身攻来,易小柔侧身,剑锋上挑,划开他手腕。刀落地,黑衣人捂着手后退。 “易小柔?”柳依依看着她,“你怎么回来了?” “来还债。”易小柔挡在她身前,盯着两个黑衣人,“你们是欧阳绝的人?” “是又怎样?”受伤的黑衣人咬牙,“欧阳总舵主有令,柳依依叛会,格杀勿论。你敢插手,连你一起杀!” “那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易小柔提剑上前。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突然同时扔出***。白烟弥漫,等烟散时,人已经不见了——跑了。 “追不追?”柳依依撑着站起来。 “不追。你伤得重,先处理。”易小柔扶她到潭边,撕开她腿上的衣裳。伤口很深,能看到骨头。她拿出金疮药,全撒上去。 柳依依疼得抽气,但没叫。“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 “遇到个快死的青龙会的人,他说你往北边水潭来了。” “他还说什么?” “说柳如风没死,欧阳绝故意放他走的。他们要联手。” “果然。”柳依依冷笑,“欧阳绝那个老狐狸,怎么可能真跟柳如风翻脸。他们演这出戏,是为了清理内部不服的人,顺便把脏水泼给我和柳清风。现在好了,柳如风‘逃了’,欧阳绝‘平叛有功’,能名正言顺接管青龙会。我和柳清风,成了替罪羊。” “柳清风在哪儿?” “不知道。混战开始后,我就没看见他。但老七护着他,应该能逃出去。”柳依依看着她,“易小柔,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柔水阁旧部找到了吗?” “找到了四个,给了我账册和名册。他们让我出城,但我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些债,得当面还。”易小柔包扎好她的腿,“柳依依,你接下来去哪儿?” “报仇。”柳依依说,“欧阳绝杀了我娘,柳如风毁了我一辈子。这两个人,我必须杀一个。但凭我现在,杀不了。所以,我想跟你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帮你找到柳清风,帮你拿到柳如风和欧阳绝勾结朝中官员的完整证据。你帮我杀欧阳绝。”柳依依盯着她,“柳如风可以给你杀,但欧阳绝必须死在我手里。” “我为什么要信你?” “因为你现在没得选。”柳依依说,“柔水阁旧部只剩四个老头,帮不了你。燕北归和沈从文还在柳园跟欧阳绝的人缠斗,自身难保。柳清风手里有慕容家的证据,但他人失踪了。你想扳倒柳如风和欧阳绝,需要我。我知道他们的弱点,知道他们的藏身地,也知道他们把真正的账本藏在哪儿。” “账本?” “青龙会这十年所有见不得光的生意账本,和打点朝中各方的明细。”柳依依说,“欧阳绝一直想拿这个,但柳如风藏得很深。我知道在哪儿——在柳园祠堂的牌位底下,有个暗格。账本就在里面。拿到它,就能让青龙会和朝中那些大人物一起完蛋。” “祠堂现在全是欧阳绝的人。” “所以得智取。”柳依依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迷香,能放倒一头牛。我们趁夜摸进去,放倒守卫,拿了账本就跑。但得快,欧阳绝很可能已经在找了。” “你的伤……” “死不了。”柳依依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天黑就动手。现在,我们先找个地方躲着,等晚上。” 两人离开水潭,在竹林深处找到个猎户废弃的木屋。屋里很脏,但有张破床和一些干草。柳依依躺下,很快就昏睡过去——失血太多,撑不住了。 易小柔守在门口,看着天色渐暗。 今天,她见了太多血。别人的血,自己的血。但真正属于她的“第一滴血”,还没流。 或者说,早就流了。从爹死的那天,从娘中毒的那天,从她拿起杀鱼刀走进江湖的那天,血就一直在流。 只是今天,她突然明白了。 江湖不是鱼市,不是你杀鱼,鱼就认命。江湖是你杀我,我杀你,杀到最后,看谁的血先流干。 而她,不想流干。 她要让那些让她流血的人,先流干。 天黑透时,柳依依醒了。两人吃了几口干粮,喝光水囊里最后的水。然后出发,往柳园去。 柳园的火已经灭了,但还有零星的火光。守卫很严,到处都是巡逻的青衣人。她们绕到后墙,从狗洞钻进去——这次没走花园,直接往祠堂方向摸。 祠堂在柳园东侧,单独一个院子。门口守着四个护卫,屋里还亮着灯。柳依依指了指屋顶。 “从上面进。祠堂的天窗常年不关,为了透气。我们爬上去,从天窗下去。迷香从窗户缝吹进去,等里面的人倒了,再进去拿账本。” “你确定账本在牌位底下?” “确定。我亲眼看见柳如风放进去的,还让我发誓不说。但他不知道,我早就偷偷拓了钥匙。” 她们爬上祠堂屋顶。天窗果然开着一条缝。柳依依把迷香点燃,用细竹管吹进去。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里面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两人掀开天窗,跳下去。祠堂里躺着两个黑衣人,已经昏了。柳依依走到供桌前,挪开最中间“柳擎天”的牌位,下面果然有个暗格。她用拓的钥匙打开暗格,里面是个铁盒。 打开铁盒,厚厚的三本账册,还有一叠信件。柳依依翻了几页,点头。 “就是这些。走。” 两人刚转身,祠堂的门突然开了。 欧阳绝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铁杖,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人。 “等你们好久了。”他微笑,“账本放下,人留下。我可以考虑,给你们留个全尸。” 易小柔握紧柔水剑。 今天,她的第一滴血,可能要流在这儿了。 但流之前,她得让某些人,流得更多。 第32章 数鱼鳞 剑在手里,很稳。 易小柔看着欧阳绝。这个独眼老者的铁杖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杖头雕着个狰狞的龙头。他身后的黑衣人已经散开,堵死了所有出口。 “欧阳总护法,”她开口,“账本在我这儿。但你若动手,我就毁了它。你猜,没了这些账本,你拿什么去跟朝中那些人交代?” 欧阳绝笑了。“小姑娘,你当我傻?账本毁了,朝中那些人更要灭口。他们不会允许任何把柄流落在外。你毁了账本,就是断了他们的生路,他们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那正好。”易小柔也笑了,“让他们来。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反正这江湖,杀的人已经够多了,不差多几个。” “有骨气。”欧阳绝点头,“但骨气不能当饭吃。把账本给我,我放你走。柳依依可以留下,但你能活。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不。”柳依依突然开口,声音嘶哑,“欧阳绝,你看这是什么。” 她从怀里掏出块玉佩,是之前柳清风给她的那块。但她在玉佩背面按了一下,玉佩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一小块薄如蝉翼的金箔。金箔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欧阳绝脸色变了。“你娘的遗书……怎么会在你手里?” “我娘死前,把这块玉佩给我,说如果有一天我活不下去,就打开它,用里面的东西换条命。”柳依依举着金箔,“这上面,是你当年怎么逼死我娘,怎么伪造我爹的死,怎么帮柳如风上位的全部经过。还有你的真名——欧阳明,前朝御前侍卫统领,因贪墨被通缉,改名换姓逃入江湖。这封信如果送到六扇门,你猜会怎样?” 祠堂里死一般的静。连黑衣人们都停下了脚步,看向欧阳绝。 欧阳绝的独眼里闪过杀意,但很快隐去。“你想怎么样?” “放我们走。账本我们可以给你,但这份遗书,我得留着。作为交换,你撤走所有追兵,让我们安全离开蓉城。从今往后,青龙会不得再追杀我和易小柔。你答应,我现在就把账本给你。不答应,我就把遗书和账本一起交给沈从文。看看朝廷是先办你,还是先办柳如风。” 欧阳绝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头。“好。我答应。账本给我,你们走。但柳依依,你得把遗书给我。” “可以,但要等我们出城。”柳依依说,“城外十里亭,我会把遗书放在亭子里的石桌下。你派人去取。但如果你敢耍花样,我就把遗书抄写一百份,撒遍江湖。” “一言为定。”欧阳绝挥手,黑衣人让开一条路。 易小柔和柳依依往外走。到门口时,欧阳绝突然说:“易姑娘,柔水阁的令牌,你最好藏好。江湖上想要它的人,不止我一个。” “不劳费心。” 两人快步离开祠堂,穿过花园,从后门出了柳园。街上很静,但能听见远处柳园方向还有零星的打斗声。沈从文和燕北归应该还在那儿。 “我们去哪儿?”易小柔问。 “码头。有船在等,去扬州。”柳依依说,“我安排了后路,本来想自己用的。但现在,带你一起走。扬州是漕帮的地盘,青龙会的手伸不到那么长。到了那儿,我们再从长计议。” “可我娘和周师伯还在听雨楼。” “来不及了。”柳依依摇头,“欧阳绝答应放我们走,但他手下的人不一定听。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蓉城。你娘和周管事,沈从文会照顾。他需要你手里的证据扳倒柳如风和欧阳绝,不会让他们出事。” 两人赶到码头。果然有条小船在等,船夫是个独臂老头,看见柳依依,点点头。 “上船。马上开。” 船离岸,顺流而下。易小柔坐在船头,看着蓉城的灯火渐渐远去。手里还攥着那三本账册——刚才出祠堂前,柳依依塞给她的。 “账本你没给欧阳绝?” “给了假的。”柳依依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才是那三本真账册,“祠堂里那个铁盒里的,是我早准备好的假账,只有前几页是真的,后面全是白纸。欧阳绝当时没时间细看,等发现是假的,我们已经走远了。” “你早就计划好了?” “从我娘死的那天,我就在计划。”柳依依靠着船舷,“但我一个人做不到。我需要帮手。易小柔,你就是我等的那个帮手。你爹当年是柔水阁阁主,在江湖上有声望。你是他女儿,又有柔水令,能号令旧部。我们联手,能扳倒柳如风和欧阳绝,也能……重建一个不一样的江湖。” “不一样的江湖?” “不靠打打杀杀,不靠阴谋诡计,不靠谁拳头大谁说了算的江湖。”柳依依看着她,“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天真。但总要有人试试,对吧?” 易小柔没说话。她看着手里的账册,翻开一页。上面记录着青龙会十年来的买卖:走私、绑票、灭门、行贿……每一笔都有时间、地点、金额,和经手人。最后一页,有个名字让她瞳孔一缩。 “雷震天?” “对,雷震天。”柳依依说,“他也是青龙会的人,或者说,曾经是。七年前那趟镖,是他和柳如风合谋劫的。但你爹不知道,还以为他是兄弟。后来事情败露,雷震天为了自保,主动背锅,说是他杀了你爹。但真正的主谋,是柳如风。雷震天只是个棋子。” “可他这些年……” “他这些年护着你和你娘,是因为愧疚。”柳依依说,“他欠你爹一条命。但他也欠青龙会的债。所以他夹在中间,两边不讨好。现在,他该做出选择了。” 船在夜色中行驶。易小柔合上账册,看向远方。 扬州,雷震天,漕帮。 新的战场,新的敌人,新的债。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被迫卷入。 这一次,是她自己选的。 “到了扬州,你打算怎么做?”柳依依问。 “先找我娘和周师伯,确保他们安全。然后,去找雷震天。问清楚当年的事,问清楚他到底站在哪边。如果他还在青龙会,就杀了他。如果他悔悟,就给他个机会,戴罪立功。” “那柳如风和欧阳绝呢?” “他们跑不了。”易小柔说,“账本在我们手里,柳清风的证词在我们手里,沈从文在朝中运作。等时机成熟,一举掀翻。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先活下去。活下去,才有资格谈报仇,谈改变。” 柳依依笑了。“你比你爹想得开。你爹当年,就是太执着于‘对错’,才着了道。江湖没有对错,只有生死。你能明白这个,就能活。” “我不光要活,”易小柔说,“还要活得比他们都好。让那些想让我死的人,看着我活,看着我赢,看着我站在他们够不着的地方。” 船破浪前行。 而江湖的路,还很长。 但易小柔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数别人流的血。 她要数的,是自己赢的次数。 一次,两次,三次…… 直到,数不清为止。 第33章 杀人要习惯 船在江上走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易小柔在船头磨刀。杀鱼刀,刀身薄,磨石滋啦滋啦响。柳依依坐在旁边,正在看账本。三天来,她把三本账册翻了两遍,用炭笔在空页上记下重点。 “青龙会这十年,经手的大小案子,一共四百七十二件。其中命案一百三十三件,绑架勒索九十八件,走私二百零一件,行贿朝中官员四十件。涉及银两总计……”她顿了顿,“两百七十五万两。” 易小柔停下磨刀。“朝中哪些官员?” “三品以上,七人。五品以上,十九人。地方官员,三十四人。”柳依依翻到一页,“最大的一笔,是去年漕运改制的案子。青龙会帮户部侍郎李永年压下监察御史的弹劾,收银三十万两。条件是,李永年将漕运三成利分给青龙会。” “李永年现在在哪儿?” “在京城,据说要升户部尚书了。”柳依依合上账本,“但这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这个——” 她抽出账册里夹着的一张纸条,递给易小柔。纸条很旧,字迹潦草,只有一行: “丙戌年腊月廿三,子时,西山皇陵,三人。” “什么意思?” “丙戌年是七年前。”柳依依说,“腊月廿三,是前朝皇帝驾崩的日子。子时,西山皇陵,三人——我查过,那天晚上,确实有三个人进了皇陵。柳如风,欧阳绝,还有一个人,账本里没写名字,只记了个代号:‘鱼’。” “鱼?” “对,‘鱼’。”柳依依看着她,“我怀疑,这个人就是当年劫镖案里,那个失踪的第五个人。柳如风和欧阳绝进皇陵,是为了取一件东西。什么东西,账本没写。但那天之后,青龙会就开始大规模扩张,柳如风也当上了总舵主。” “所以劫镖案,可能和皇陵有关?” “不只有关,可能就是起因。”柳依依压低声音,“我娘死前说过,柳如风一直在找一件前朝皇室的东西,找到了,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青龙会,甚至……接管更多。现在看来,那东西可能就在皇陵里。他们拿到了,所以柳如风上位了。” “那‘鱼’是谁?” “不知道。但肯定是个知道内情,而且能自由进出皇陵的人。”柳依依想了想,“可能是宫里的人,也可能是守陵的军官,或者是……前朝遗老。” 船夫在船尾咳嗽了一声。“前面到镇江了。要停吗?” “不停,直接过。”易小柔说,“到扬州再停。” “好嘞。” 船继续走。易小柔收起刀,看向江面。水很浑,看不到底。 “柳依依,”她突然说,“你杀过多少人?” 柳依依愣了愣。“问这个干什么?” “想知道。” “二十七个。”柳依依说,“第一个是我十岁那年,一个想欺负我的家丁。我用簪子捅穿了他喉咙。第二十七个,是三天前在祠堂,那个黑衣护卫。你问这个,是觉得自己杀得不够多?” “不是。”易小柔摇头,“是觉得杀人这件事,好像会习惯。我爹当年,应该也杀过不少人。但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半块玉,眼里有不甘。我在想,他是不是到死都没习惯杀人,所以才不甘。” “习惯杀人,不代表喜欢杀人。”柳依依说,“但在这个江湖,不习惯杀人,就会被人杀。你爹不甘,可能是因为他杀的人里,有不该杀的。或者,有他不想杀却不得不杀的。” “那什么样的人该杀?” “想杀你的人,该杀。想杀你在乎的人,该杀。挡你路的人,该杀。”柳依依看着她,“但‘该杀’和‘能杀’,是两回事。有时候,该杀的人杀不了,不该杀的人却不得不杀。这就是江湖。” “所以杀人要习惯,但也要知道为什么杀。” “对。”柳依依点头,“易小柔,你比你爹聪明。他知道为什么杀,但太固执。你知道为什么杀,也懂得变通。这是好事。江湖不需要第二个易水寒,需要的是第一个易小柔。” 船在傍晚时分到扬州。码头很热闹,卸货的、装船的、叫卖的,人来人往。易小柔和柳依依下船,船夫把船拴好,说:“我在这儿等你们三天。三天后不来,我就走。” “好。” 两人混入人群。扬州城比蓉城大,街道更宽,商铺更多。柳依依带着她穿街过巷,来到城西一处僻静的宅子。宅子门口挂着“柳宅”的匾额,但门漆剥落,像是很久没人住了。 “这是我娘在扬州的嫁妆宅子,柳如风不知道。”柳依依开锁推门,“我们暂时住这儿。但得小心,扬州是漕帮的地盘,雷震天是漕帮堂主,眼线多。我们得先打听清楚,你娘和周管事在哪儿。” “怎么打听?” “去鱼市。”易小柔说,“我是杀鱼的,鱼市消息最灵通。而且,雷震天如果要盯着,也会从鱼市开始盯。” “我跟你去。” “不,你留下。你伤没好,而且你的脸,青龙会的人认得。我一个人去,目标小。”易小柔从包袱里拿出套粗布衣裳换上,又往脸上抹了把灰,“我天黑前回来。如果没回来,你就自己走,别等。” “小心。” 易小柔出门,往鱼市走。扬州鱼市在城东,比清水镇的大三倍。她走进去,熟悉的鱼腥味扑面而来。摊贩的叫卖声,客人的讨价还价声,杀鱼的刀声,混成一片。 她走到一个卖青鱼的摊子前。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正在刮鱼鳞。 “大娘,青鱼怎么卖?” “大的十五文,小的十文。要几条?” “两条大的,杀了,去鳞留全鳃。” 妇人看了她一眼。“姑娘不是本地人吧?口音像北边的。” “嗯,逃难来的。” “哎,这年头,都不容易。”妇人捞了两条青鱼,按在砧板上,刀起刀落,“姑娘,听我一句劝,扬州不太平。前几天漕帮和青龙会的人在码头打了一架,死了七八个。这两天街上都是生面孔,你一个姑娘家,小心点。” “谢谢大娘。”易小柔付了钱,接过鱼,“对了,大娘,您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从蓉城来的人?我找我娘,她前阵子从蓉城过来投亲,但一直没消息。” “蓉城来的?”妇人想了想,“前几天倒是有个妇人,带着个老头,住在西街的悦来客栈。但那妇人病着,老头腿脚也不便。是不是你娘?” “可能。悦来客栈在哪儿?” “从这儿往西走,过两个路口,右手边就是。”妇人压低声音,“但我劝你别去。那客栈这两天有漕帮的人盯着,进出的生人都被盘问。你要是去找人,小心被当奸细抓了。” “知道了,谢谢。” 她提着鱼离开鱼市,没直接去悦来客栈,而是绕了一圈,确认没人跟踪,才往西街走。到悦来客栈对面,她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碗茶,慢慢喝。 客栈门口站着两个漕帮的帮众,腰里别着短棍,眼睛扫着街面。二楼临街的窗户关着,但窗帘没拉严,有道人影晃过——是周管事。 娘和周管事果然在这儿,但被漕帮的人看起来了。是保护,还是软禁? 她喝完茶,起身,绕到客栈后巷。后门也守着一个人,正在打盹。她等那人换班时,闪身进了后门。客栈里很静,她摸上二楼,找到周管事那间房,轻轻敲门。 门开了条缝,周管事看见她,一愣,赶紧拉她进去。 “小柔?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蓉城等吗?” “蓉城出事了,柳如风逃了,欧阳绝反了。我不放心你们,就来了。”她看向床上,娘昏睡着,脸色苍白,“我娘怎么样?” “毒解了,但身子虚,一直在睡。”周管事关好门,压低声音,“但我们现在走不了。雷震天派人看着我们,说是保护,但我看是监视。他前两天来过一次,问你在哪儿,我说不知道。他也没多问,但让我转告你,如果来了扬州,就去找他。他有话跟你说。” “他在哪儿?” “漕帮扬州分舵,东街最大的那座宅子。”周管事看着她,“小柔,雷震天这个人,我看不透。他当年确实帮过你爹,但这几年,他在漕帮混得风生水起,和青龙会也有来往。他让你去找他,可能是想拉拢你,也可能是想灭口。你得小心。” “我知道。”易小柔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柳依依给的解药,你收好。如果我一个时辰内没回来,你就带着我娘走,去码头找条船,船夫是个独臂老头,说我的名字,他会送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你要去找雷震天?” “嗯。有些事,得当面问清楚。”她走到床边,握了握娘的手。娘的手很凉,但还有温度。“娘,等我回来。” 她起身离开。周管事送到门口,叹气。 “小柔,活着回来。” “嗯。” 她下楼,从后门出,直奔东街。漕帮扬州分舵果然气派,高门大户,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四个帮众守在门口,看见她,拦住。 “找谁?” “易小柔,找雷堂主。” 帮众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点头。 “堂主在后院等你。跟我来。” 她跟着进去。院子很深,穿过三道门,到后院。雷震天正在练刀,一把厚背砍刀,舞得虎虎生风。看见她,收刀,扔给旁边的帮众。 “来了?坐。” 他在石凳上坐下,倒了杯茶。易小柔在他对面坐下,没碰茶杯。 “我娘在悦来客栈,是你的人看着?” “是保护。”雷震天说,“青龙会的人在扬州有眼线,我怕他们对你们不利。派人看着,保险些。” “那为什么限制他们出门?” “因为外面危险。”雷震天看着她,“小柔,你这次在蓉城闹得太大,柳如风和欧阳绝都在找你。扬州虽然是我的地盘,但也防不住暗箭。你娘身子弱,不能再受惊吓。” “所以你是好心?” “是愧疚。”雷震天放下茶杯,“当年你爹的事,我有责任。虽然不是我动的手,但我没阻止。这七年,我护着你们母女,一是答应过你爹,二是想赎罪。但现在,情况变了。” “怎么变了?” “柳如风没死,欧阳绝反了,青龙会内乱。”雷震天说,“但这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朝中有人不想让这件事闹大。他们派了人下来,要‘妥善处理’。所谓妥善处理,就是灭口。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得死。包括你,包括我,包括柳清风,包括沈从文。” “朝中谁?” “我不能说。”雷震天摇头,“但你手里的账本,是催命符。你留着,必死无疑。交出去,或许能换条生路。小柔,把账本给我,我帮你周旋。保你和你娘平安离开中原,去关外,隐姓埋名,重新生活。” “那柳如风和欧阳绝呢?” “他们活不了。”雷震天说,“朝中的人要灭口,第一个就是他们。你不需要动手,自然会有人动手。你只要交出账本,然后消失。这是最好的结局。” “如果我不同意呢?” 雷震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只能强行把你留下。账本我一定要拿到,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漕帮上下几百条人命。朝中那些人,我们得罪不起。” “所以你要对我动手?” “我不想,但必要时会。”雷震天站起身,“小柔,别逼我。你爹当年就是太固执,才……” “才什么?”易小柔也站起来,“才被你出卖?才被柳如风杀死?雷震天,账本我不会给你。但我可以跟你做笔交易。你帮我扳倒柳如风和欧阳绝,我就把账本里关于漕帮的部分撕掉。否则,我就把整本账交给沈从文,让他一查到底。到时候,漕帮也好,青龙会也好,谁都跑不了。” 雷震天盯着她,眼神很冷。“你威胁我?” “是交易。”易小柔说,“选一个。帮我,或者大家一起死。” 后院突然传来脚步声。很急。一个帮众冲进来,脸色发白。 “堂主!青龙会的人来了!二十多个,堵在前门,说要见易姑娘!” 雷震天脸色一变。“谁带的头?” “欧阳绝。” 易小柔的手按在柔水剑上。 杀人要习惯。 今天,可能要杀很多了。 第34章 十里亭尸 前门传来的喊杀声很急。 雷震天对那帮众说:“带易姑娘从后门走。我去应付欧阳绝。” “不用。”易小柔按住剑柄,“他来找的是我,我见见他。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 “你疯了?欧阳绝带来二十多个好手,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她看着雷震天,“你是帮我,还是帮青龙会?” 雷震天沉默了三息,然后转身对帮众下令:“召集人手,前门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手。我去会会欧阳绝。” 三人往前门走。穿过两道门,到前院。大门紧闭,但能听见外面青龙会的人在叫嚣。雷震天挥手,门开了一条缝。 欧阳绝站在门外十步,手里拄着铁杖,身后站着两排黑衣人,个个提着刀。看见易小柔,他笑了。 “易姑娘,我们又见面了。账本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账本不在我这儿。”易小柔说,“在柳依依手里。你想要,去找她。” “柳依依已经死了。”欧阳绝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在地上。是柳依依那块裂开的玉佩,上面沾着血。“我在十里亭找到了她,本想留她一命,但她不识抬举。我只好送她去见她娘了。” 易小柔的手在袖中攥紧。“尸体在哪儿?” “十里亭,石桌下。”欧阳绝盯着她,“现在,账本在谁手里?” “在我这儿。”易小柔往前走了一步,“但你拿不到。除非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那好办。”欧阳绝抬起铁杖,“杀了你,账本自然到手。雷堂主,你怎么说?” 雷震天上前一步,挡在易小柔前面。“欧阳总护法,这里是我的地盘。要动手,得问过我手里的刀。” “雷震天,你想清楚。”欧阳绝冷笑,“青龙会和漕帮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你今天保她,就是与青龙会为敌。青龙会现在虽然内乱,但收拾一个漕帮分舵,还是绰绰有余。” “那就试试。”雷震天拔刀。 剑拔弩张。但谁都没先动。易小柔看着地上的玉佩,血已经干了,暗红色。柳依依死了。那个在祠堂里说“要重建一个不一样的江湖”的女人,死在了十里亭。 她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累。杀来杀去,死来死去,到底为了什么? “欧阳绝,”她开口,“账本我可以给你。但有个条件。” “说。” “你让所有人退后十步,我单独给你。拿到账本,你立刻离开扬州,从此不再找我和漕帮的麻烦。” “可以。” “小柔,别信他!”雷震天低喝。 “我信不过他,但信得过人性。”易小柔从怀里掏出那三本假账册——柳依依之前准备的,递出去,“账本在这儿。你验。” 欧阳绝示意一个手下上前接过,翻了几页,点头。“是真的。撤。” 青龙会的人缓缓后退。但就在退到第五步时,欧阳绝突然动了。铁杖如毒蛇出洞,直刺易小柔咽喉。雷震天挥刀格挡,刀杖相撞,火星四溅。几乎是同时,那些后退的黑衣人又扑了上来。 混战爆发。 易小柔拔剑迎敌。柔水剑在她手中化作一片水光,所过之处,血花绽放。但她心里清楚,打不赢。对方人太多,而且都是好手。雷震天带来的漕帮帮众只有十几个,很快就被压制。 “撤进内院!”雷震天砍翻一个黑衣人,吼道。 众人且战且退,退到二道门。门窄,易守难攻。雷震天让帮众堵住门,自己和易小柔断后。 “这样撑不了多久。”易小柔说,“后门能走吗?” “后门也被堵了。”雷震天抹了把脸上的血,“欧阳绝这次是有备而来,非要你的命不可。小柔,等会儿我冲出去,你趁乱从西墙翻出去。西墙外是条河,你会水吗?” “不会。” “那就赌一把。”雷震天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管,塞给她,“这是信号弹,拉响,会有人来接应。但能不能撑到那时候,看造化。” “你怎么办?” “我老了,死了不亏。”雷震天笑了,“但你得活着。你爹的仇还没报,你娘的毒还没全解,你不能死在这儿。” 话音未落,二道门被撞开。几个黑衣人冲进来。雷震天挥刀迎上,易小柔也从侧面杀出。但对方人越来越多,他们被逼到墙角。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喊杀声。不是青龙会的人,也不是漕帮的人——听声音,至少有几十骑。 “六扇门办案!所有人放下兵器!” 是沈从文的声音。 易小柔精神一振。雷震天也愣了:“六扇门怎么来了?” “我发的信号。”易小柔说,“在来你这儿之前,我让柳依依安排的。如果两个时辰内我没出去,就发信号给沈从文。他应该在附近。” 大门被撞开,沈从文带着一队捕快冲进来,后面还跟着燕北归和周管事。周管事手里提着刀,身上有血,但眼神很厉。 “小柔,没事吧?” “没事。我娘呢?” “在安全的地方。”周管事说,“沈总捕接到信号,我们就赶来了。燕大侠也带人来了,外面青龙会的人已经被控制住了。” 易小柔看向院中。欧阳绝被几个捕快围着,但还在抵抗。燕北归提剑上前,两人战在一起。铁杖对长剑,都是高手,打得难解难分。 沈从文走到易小柔面前,递给她一封信。“柳依依临死前写的,让我交给你。” 信很简短,只有几行字: “小柔,如果我死了,账本在十里亭石桌下的暗格里。真的账本,我藏在那儿了。假的给了你,是怕你冲动。用真的账本,扳倒他们。然后,替我去看看,不一样的江湖是什么样子。柳依依绝笔。” 信纸上有血迹,已经干了。 易小柔握紧信纸。“十里亭在哪儿?” “城外十里,官道旁。”沈从文说,“我派人去取了。但欧阳绝可能已经拿走了。” “他不会。”易小柔摇头,“他拿到假账本,以为是真的,就不会再去十里亭。真的账本应该还在那儿。沈总捕,麻烦你带人去取。这里交给燕叔和雷堂主。” “好。”沈从文转身要走,又停住,“易姑娘,柳依依的尸体……你要去看吗?” “要。” 众人留下清理战场,易小柔和沈从文、周管事骑马出城。十里亭是个破旧的驿站,亭子已经半塌。石桌在亭中,桌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沈从文的手下在石桌下摸索,找到个暗格,打开,里面是个油布包。打开,三本账册,还有一叠信件,正是真的账本。 “拿到了。”沈从文松了口气。 易小柔走到亭外,柳依依的尸体躺在草丛里,胸口一个血洞,是铁杖刺穿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易小柔掰开她的手,是半块碎玉——是她娘那块玉佩的另一半。 她把碎玉收好,合上柳依依的眼睛。 “找个地方,好好葬了。” “是。” 回城的路上,沈从文说:“账本我连夜送往京城。有这些证据,柳如风、欧阳绝,还有朝中那些人都跑不了。但你也得小心,他们狗急跳墙,可能会对你下手。” “我知道。”易小柔说,“沈总捕,我娘就拜托你了。等这件事了了,我带她离开中原,再也不回来。” “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也许去南方,也许去海边。哪儿都行,只要没有江湖。” 沈从文看着她,叹了口气。“易姑娘,江湖不是地方,是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你躲不掉的。” “那就尽量躲。” 回到漕帮分舵,战事已经结束。欧阳绝被擒,青龙会的人死的死,抓的抓。雷震天受了点轻伤,正在包扎。燕北归坐在一旁擦剑,剑上没血。 “欧阳绝交代了。”燕北归说,“柳如风确实没死,藏在城外的白云观。欧阳绝和他约定,拿到账本就一起逃往海外。但现在账本在我们手里,他跑不了了。” “白云观在哪儿?” “城东二十里。”沈从文说,“我派人去围了。但柳如风狡猾,可能已经跑了。” “我去。”易小柔站起身。 “我跟你去。”燕北归也站起来。 两人骑马出城,往白云观去。到观外时,天已经黑了。观里静悄悄的,没有灯火。他们下马,摸进去。 观里没人,但供桌上有盏油灯,灯油还是温的。燕北归在供桌下找到个暗门,打开,是条向下的阶梯。 “小心。” 两人下去。底下是个密室,有张石床,床上坐着个人,正是柳如风。他在喝酒,看见他们,笑了。 “来了?坐。酒还有,一起喝点?” “柳如风,你完了。”易小柔拔剑。 “完?”柳如风摇头,“我七年前就该死了,能活到现在,已经赚了。但小柔,你爹当年,可没你这么狠。他临死前,还求我放过你们母女。我答应了,也做到了。这七年,我没动你们。现在,你要杀我?” “你杀了我爹。” “是,我杀了他。”柳如风放下酒壶,“但江湖就是这样,你杀我,我杀你。你爹当年也杀过人,杀过不少。他手里的血,不比我少。凭什么他就该死,我就该活?就因为他是你爹?” “因为他没想造·反,没想害天下人。” “天下人?”柳如风大笑,“天下人关我什么事?我只想活着,活得好一点,有错吗?你爹挡了我的路,我就杀他。你挡了我的路,我也要杀你。就这么简单。” 他站起身,从床下抽出把刀。刀很旧,但刀锋雪亮。 “易小柔,来,让我看看,易水寒的女儿,到底有几分本事。” 刀光起,剑光出。 十招后,柳如风倒下。刀插在他自己胸口——是易小柔用柔水剑引着他的刀,刺进去的。 他躺在地上,看着屋顶,喃喃道:“柔水剑……果然名不虚传……你爹当年,要是有你这么狠……也许就不会死……” 声音渐弱,最后没了。 易小柔收起剑,转身离开。 燕北归跟在后面,没说话。 出观时,天边已经泛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江湖,还是那个江湖。 只是有些人,再也看不到了。 第35章 进京 信是第六天到的。 沈从文的亲笔,盖着六扇门总捕的印。信上只有三行字: “账本已呈。圣上震怒。速来京城,面圣陈情。逾时不候。” 信使是个年轻捕快,风尘仆仆,把信交给易小柔时,手在抖。“沈总捕说,最多等您十天。十天后,无论您到不到,案子都会结。但结案的结果,可能不是您想要的。” “什么意思?” “朝中有人施压,要尽快了结此案。柳如风、欧阳绝已死,可以全推在他们身上。但您手里的证据,涉及太多朝中大员,那些人不想让您活着进京。”捕快压低声音,“沈总捕说,这一路,您至少会遇到三拨截杀。他派了人在半路接应,但能不能到京城,看您自己。” “知道了。”易小柔收起信,“你回去告诉沈总捕,我十天内到。” 捕快走后,屋里安静下来。雷震天、燕北归、周管事都在。娘坐在床边,脸色好多了,但眼里有忧色。 “你不能去。”娘说,“京城是龙潭虎穴,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 “不是一个人。”燕北归说,“我陪她去。柔水阁阁主进京陈情,总要有个护法跟着。” “我也去。”周管事站起来,“我是你师伯,也是柔水阁旧部。进京面圣,需要个懂规矩的人。” “我也去。”雷震天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雷震天苦笑:“我知道你们不信任我。但这次进京,漕帮也脱不了干系。账本里涉及漕帮的几笔账,虽然被小柔撕了,但朝中那些人不会轻易罢休。我去,一是请罪,二是作证。有些事,只有我清楚。” “可你的伤——” “死不了。”雷震天拍了拍胸口,那里缠着绷带,“当年欠你爹的,这次一并还了。” 易小柔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一起去。但路上凶险,可能会死。想清楚,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没人动。 “那就准备。明天一早出发。”她看向娘,“娘,您和周师伯留下。这里安全,等我们回来。” “我不留下。”娘摇头,“我要跟你一起去。你爹当年进京,就是一个人去的,再也没回来。这次,娘陪你。要死,一起死。” “娘——” “别说了。”娘站起身,“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不怕再死一次。但我不想再一个人在后面等,等来等去,等到的都是死讯。这次,我要亲眼看着。” 易小柔知道劝不住,点头。“那就一起。但路上要听安排,不能擅自行动。” “知道。” 第二天一早,五个人,两辆马车。易小柔、娘、周管事坐一辆,燕北归和雷震天坐另一辆。车夫是老七安排的,都是漕帮的好手,懂武功。行李很简单,几件换洗衣裳,干粮,水,药。最重要的东西——柔水令、玉玺、诏书、账本副本、柳清风的证词——分开藏在五人身上。 出扬州,上官道。第一天很平静,傍晚在驿站歇脚。夜里,易小柔守上半夜,燕北归守下半夜。没动静。 第二天,过徐州。中午在茶棚打尖时,来了三个骑马的汉子,要了茶,坐在隔壁桌。他们的手很粗糙,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刀的手。眼神不时扫过他们这桌。 燕北归低声说:“是探子。看架势,是军中退下来的,功夫不弱。但应该不是来动手的,只是盯梢。” “谁的人?” “不好说。可能是朝中某位大人的私兵,也可能是青龙会余孽。但既然只是盯梢,说明他们还在观望,看我们有没有后手。” 吃完饭继续走。那三个汉子也上马,不远不近地跟着。跟了三十里,在岔路口分开了。 第三天,到济南府。进城时,守城兵丁查得特别严,每辆车都要掀开车帘看。轮到他们时,兵丁看了眼车里的人,又看了眼路引,挥手放行。但易小柔注意到,兵丁的手指在车辕上敲了三下——是某种暗号。 住进客栈后,她问燕北归:“那兵丁敲的三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家客栈有眼线。”燕北归说,“但既然放我们进来,说明暂时安全。今晚别睡太死,我值夜。” 夜里果然有动静。子时,窗外有极轻的脚步声。燕北归推开窗,看见一个人影从屋顶翻下去,跑了。他追出去,但人已经没了踪影。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小纸团。 纸团上写着:“明日子时,城南土地庙。一人来。事关生死。” 没署名。字迹很潦草,像是用左手写的。 “去不去?”燕北归问。 “去。”易小柔说,“但不是我一个人去。你跟我一起,在暗处。如果是陷阱,也有个照应。” 第四天,子时,城南土地庙。 庙很破,但供桌上的油灯亮着。一个人背对着门站着,听见脚步声,转身。 是柳清风。他瘦得脱形,但眼睛很亮。看见易小柔,松了口气。 “你来了。我还怕你不来。” “你怎么在这儿?老七呢?” “老七死了。”柳清风说,“在蓉城分开后,我们被青龙会的人追杀。老七替我挡了一刀,死了。我装死逃过一劫,躲了几天,然后往京城赶。我知道你一定会进京,就在这儿等你。” “有事?” “有。”柳清风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递给她,“这是柳如风真正的身世证明,和我查到的朝中那些人的把柄。比账本更致命。你拿着,到京城后,交给沈从文。但记住,别全交,留几样关键的在自己手里。朝中的人不可信,沈从文也不可全信。你得有后手。” “你为什么不自己交给沈从文?” “我活不到京城了。”柳清风咳嗽,咳出血丝,“我中了毒,柳如风死前下的。最多还能活三天。这些证据,必须交到你手里。你是易水寒的女儿,是柔水阁阁主,只有你能用它们,做该做的事。” “什么毒?有解药吗?” “七日散,没解药。”柳清风坐下,靠着供桌,“小柔,我时间不多了,你听我说。柳如风背后,是当朝太师李甫。李甫是前朝旧臣,一直想复辟。柳如风是他扶植的江湖代理人,欧阳绝也是他的人。账本里那些朝中大员,多半是李甫的门生。你要扳倒的,不止是江湖势力,是朝中一股庞大的势力。很难,但必须做。否则江湖永无宁日,天下也会乱。” “李甫……”易小柔想起账本里那个名字,“户部尚书李永年是他儿子?” “是。李家父子,一个在朝,一个在野,掌控了半个朝堂和整个江湖。”柳清风喘了口气,“但李甫有个弱点——他怕死,也怕身败名裂。你手里的证据,足够让他身败名裂。但你不能直接拿出来,要等时机。等皇上对他起疑心,等朝中有人弹劾他,你再拿出证据,一击致命。” “时机什么时候到?” “很快。”柳清风说,“沈从文把账本呈上去,皇上已经起了疑心。但李甫势大,皇上暂时动不了他。你需要一个人,在朝中帮你说话。这个人,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廷玉。他是清流领袖,和李甫是死对头。你到京城后,先去找他,把部分证据给他。他会帮你。” “我怎么见他?” “用这个。”柳清风递过一块玉佩,刻着“陈”字,“这是我当年救过他儿子,他给我的信物。你拿着去找他,他会见你。但记住,别说全部实情,先试探。陈廷玉是清官,但也重名声。你得让他觉得,扳倒李甫是他的功劳,而不是你一个江湖女子的功劳。” “明白了。” “还有……”柳清风的声音越来越弱,“小心雷震天。他当年是李甫的人,后来反水,但未必真心。他这次跟你进京,可能是想将功赎罪,也可能是想……灭口。你得防着他。” “我知道。” “那就好。”柳清风闭上眼睛,“我累了,想睡会儿。你走吧,别让人看见你从这儿出去。从后窗走,外面有匹马,骑着快走。我的尸体,明天会有人发现。你就当……从没见过我。” “柳前辈——” “走吧。”柳清风挥手,“记住,江湖很大,但你的心,别太大。装下该装的人,做该做的事。其余的,随它去。” 易小柔从后窗翻出。果然有匹马拴在树下。她上马,往回走。到客栈时,天快亮了。 燕北归在等她。“见到谁了?” “柳清风。他死了,毒发。”她简单说了情况,但没提雷震天那段。 “李甫……”燕北归皱眉,“这事比我们想的还大。小柔,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进京,就是跟半个朝堂为敌。赢了,未必有赏。输了,必死无疑。” “退不了。”易小柔说,“从我爹死的那天,就退不了了。现在,只是把该走的路走完。” 第五天,继续赶路。柳清风的死讯传来时,他们已经过了德州。消息是沈从文的信使带来的,说柳清风的尸体在城南土地庙被发现,是毒发身亡。官府定为江湖仇杀,草草结案。 “他们动作真快。”燕北归说。 “是李甫的人。”易小柔看着窗外,“他们在清理痕迹。下一个,可能就是我们。” 第六天,到沧州。夜里,客栈失火。火是从马厩烧起来的,显然是人为。他们及时逃出,但行李烧了大半。救火时,有冷箭射来,目标是易小柔。燕北归挡了一箭,伤在肩膀。 “第一拨截杀来了。”雷震天说,“放火是幌子,真正的杀招是箭。但只有一个人,应该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有没有防备,试探我们身边有多少高手。”燕北归拔出箭,箭头上没毒,“对方很谨慎,不想打草惊蛇。但接下来,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第七天,过天津。在官道一处峡谷,遇到了第二拨截杀。三十多个黑衣人,拿刀,训练有素。他们没废话,直接冲上来。 战斗很惨烈。漕帮的车夫死了两个,燕北归和雷震天都受了伤。易小柔护着娘,柔水剑染满了血。最后是周管事用毒烟逼退了对方,但毒烟也伤了自己人,大家咳得撕心裂肺。 “对方死了十二个,我们死了两个,伤四个。”雷震天包扎着伤口,“但他们是死士,不惧死。下一拨,人更多,更狠。” 第八天,到通州。离京城只有一天路程了。但通州城门紧闭,守将说接到上命,严查出城入城人员,要搜身。 “这是第三拨截杀。”沈从文突然出现,他扮作商人,混在人群中,“李甫的人在通州有驻军,守将是他的人。他们要在这儿扣下你们,以‘携带违禁物品、图谋不轨’的罪名下狱。进了大狱,你们就出不来了。” “怎么办?” “硬闯不行,得智取。”沈从文说,“我有皇上的手谕,但只能保你一个人进城。其他人,得另想办法。” “不行,要进一起进。” “那就在城外等。”沈从文看着她,“等宫里来旨。但等的过程,可能会死。李甫的人不会让你们活着等到旨意。” “那就赌。”易小柔说,“赌皇上的旨意,比李甫的刀快。” 他们在通州城外找了家偏僻的客栈住下。夜里,果然有人来。不是黑衣人,是官兵,说要查房。沈从文亮出六扇门总捕腰牌,对方不退,说奉的是兵部的令。 僵持中,外面传来马蹄声。一队禁军冲进来,为首的是个太监,高举圣旨。 “圣上有旨,宣易小柔即刻进宫!阻拦者,斩!” 官兵退去。太监下马,对易小柔说:“易姑娘,请吧。皇上在等您。” “他们呢?”她指指娘和燕北归等人。 “一起进城,安排在驿馆。皇上有旨,保你们安全。” 易小柔上马。回头看,京城城门在望。 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36章 三拨截杀 我靠,这是林子渝么?这不是吧?那个谁,掐我一下,看看这是不是在做梦。 夏河也不知道拿奥斯汀咋办,这个玩意,当初对自己很重要,现在已经可有可无。 叶梓凡轻轻转动着手中的咖啡杯 平日里的神采奕奕早已消失不见 眼前的他竟让人觉得有些茫然无措! “你们两个,都得下地狱!”狠狠的踩,本来就开始凋谢的花,花瓣,花蕊都被鞋底碾压成了一滩烂泥。 只要一想到还要过那种傀儡般毫无自由的生活,叶辰逸痛恨不已。那种人人艳羡的生活,他真的已经厌倦了,其中的辛酸苦楚无人能够理解。 其肉身亦有圣力气息爆发,与元神圣力隐隐融合,散发出来的波动,十分骇人。 “我劝你还是不要弄什么痕迹在你的脖子上,这样会影响到勘察的。”黑衣人提醒道。 “我们的婚礼。”路凌缓缓地开了口了,在那口气中透着认真的意味。 纳兰珩见此,眼里也满是无奈,岂止是一点亏都吃不得,压根就是不占便宜就不是她本性,他的黑檀木餐具和茶具就是例子。 “唔~”袁绍手捻胡须,眼中闪过一抹意动的神色,一直以来,袁术因为嫡子的身份,可没有少打压他,而且袁家资源,几乎都落在了袁术身上,天下人口最多的两个大郡,一个南阳,一个汝南,都由袁术来继承。 乔晴点点头,因为她嫁给慕振宇,全家都不同意,便和家里断绝了一切关系,再加上有个后妈,她也不想回那个没有感情的家。 “呵呵。”慕若兮尴尬地一笑,房间扔的有点乱了,然后赶紧带着顾璟辰离开现场,躲进了自己的卧室里。 正义联盟的该处据点位于工厂区的一幢大楼内,炸药的爆炸足够令整栋大楼崩塌,如果不是英雄联盟在行动之前已经作出了疏散,肯定会有无辜的伤亡产生。 她哪能不知道,白墨这样不爱惜自己名声,下达这么冷酷的命令,是因为她呢。 接着,就在某一天,在东土上持续扮演即将毕业的大学四年级学生的他,在学校饭堂吃饭的时候,在学校的广播收音机里听见了一则可谓重大的消息。 特别是斑马的腹部,居然从下颚一直到尾巴尖,有一条白线,这正好是下刀的位置。再加上亚当斯一枪轰掉了斑马的眼睛,连点毛都没伤到,所以剥皮非常的简单,刷刷刷几下子,一张斑马皮就被剥了下来。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葡萄酒园是莫佐内托家族一切的起点,是支撑着他们发展的最重要财产,怎么样都不可能放弃的。 “把酒壶装满,到时给我送过来,我就在南城门口。”邋遢老头笑道。 被他的恶意火苗控制着丁林,有关这个半强迫性的手下的现状,他怎么还是要了解一下的。 凤池他们身上挂彩,却是追也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的就这样看着人跑了。 可是没过一会那人就带了一大帮子人气势汹汹的过来,避难所的存在让他有些为难,在里面有不少都是微微有点关系的人,他也不想轻易招惹,但是却不是不敢。 薛云心中一叹,因果报应正是如此,这天地便是一个大转盘,他们便是这大转盘上的选项,这循环过来循环过去,冤冤相报何时了。 景墨轩这么做的意图千若若也是知道的,目送着他离开,休息的门最终被关上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强大龙人释放,孤雨等人再也不能安心的观看战斗了:“最后一击给龍行,如果系统承认就再好不过了”龙之战魂还是对于这个龙人抱有一丝期望的。 薛云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到底是谁,可是那道身影却在他眼中越来越远,他想要跑上去看清,可是腿好像是被限制怎么也迈不开,而后那倩影似是在抽泣娇躯抖动,一直背对却让薛云心中如猫抓般。 想到这里,流火稳住身形不再躲避了。双目微闭,十指轻颤的他,完全不顾迎面而来的闪电,全身心都投入到法术的冥想之中了。 “嘿嘿!我也永远都是你的。”薛云嘿嘿笑了一声,脸上充满了讨好的意味。 王银花三步一摇,两步一扭地走出了院子,王鹏看着不时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几个黄毛,有心逗逗他们,便走了过去。 他们都知道为什么,但是这是他自己的事,他们也插手不了,劝劝吧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再加上除了他死党之外其他人也都畏惧他平常的积威。 充满朝气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团队,她好像发现了不得的新天地,自己事业上的新天地!假如节目播出后效果爆炸,搞不好陷入瓶颈中的自己能借此机会再上一个台阶! 按照套路先夸顾西西命大,继而再夸陈寂然为了顾西西怎样不吃不喝紧张非常,简直是爱顾西西爱到死过去活过来。 对方脸上的笑容僵住,深深的看着苏凡,像是在衡量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听了顾西西的话,拉着顾西西手臂的绑匪忽然停下了脚步,似乎也在想顾西西说的话。 宁姐马上说:“我去拿剪刀。”可是她身子特别虚弱,刚才情绪又波动很大,此刻起身后一下没站稳,往后倾倒。 “你这疯子!”苏梓看着他的模样,除了这四个字,再说不出其他话来,心里头的那种怒意,竟然慢慢成了恐惧。 之前出了汗,身上的味道有些酸臭,其实我很想洗个舒服的热水澡好好睡一觉,但是我还是忍着一身的粘腻和不适坐在这里。 我不可以在身边留一个随时可能背叛我的人,那无异于将自己的人头插在旗枪上公然售卖;可是我又不愿失去这个好帮手,他的魔法没有任何限制,目类博通,他可以在战场上发挥一百个攻击魔法师的效用。 “瞎说。我妈什么时候对你有敌意了。除非是你胡闹的时候。”秦雅芙能体谅他现在的感受。但总得慢慢开导才行。 第37章 雷震天断臂 刀光在龙椅前三尺处停住。 停住是因为一把刀架住了它——雷震天的厚背砍刀。刀很沉,雷震天双手握柄,但被那股冲力震得后退三步,虎口崩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流。 年轻将领一击不中,抽刀再砍。这次的目标是易小柔。但燕北归的剑到了,快如闪电,刺向将领咽喉。将领回刀格挡,剑刃相撞,两人各自退开。 “禁军统领赵虎!”沈从文厉喝,“你敢在金銮殿上动刀,是要造·反吗!” “造·反的是你们!”赵虎红着眼,“妖女蛊惑圣听,诬陷忠良!末将清君侧,何罪之有!” 他身后的禁军有二十多人,都提着刀,但有些犹豫——毕竟在皇帝面前动刀,是死罪。可赵虎是他们的直属上司,军令如山。 “给朕拿下!”皇上拍案而起。 殿外的侍卫冲进来,但人数不如禁军。朝臣们乱作一团,有的躲到柱子后,有的往外跑。李甫还跪在地上,但脸上露出狞笑。 “皇上,此女不除,朝纲必乱!老臣请旨,诛杀妖女!” “李甫!”陈廷玉怒喝,“你勾结江湖匪类,谋夺虎符,如今还敢在殿前行凶!禁军何在,将此逆贼拿下!” 几个侍卫扑向李甫,但被禁军拦住。殿内顿时分成三派:一派是陈廷玉、沈从文和侍卫,护着易小柔这边;一派是李甫和赵虎的禁军;还有一派是中立官员,躲在一旁观望。 “小柔,带娘娘先走!”燕北归挡在她身前,剑指赵虎。 “走不了。”雷震天看着殿门,那里又被冲进来一批禁军,堵死了出口。“赵虎是李甫的人,他今天就没想让我们活着出去。唯一的生路,是拿下李甫,逼禁军停手。” “怎么拿?” “我去。”雷震天提刀,冲向李甫。但赵虎早有防备,一刀劈来。两人战在一起,雷震天虽然功夫不弱,但年纪大了,又有旧伤,渐渐落了下风。 易小柔把娘护在身后,柔水剑在手。她看向皇上,皇上还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但没说话。身边的太监想护驾,但被禁军逼得不敢动。 这是试探。试探皇上的态度,试探朝臣的立场,也试探她易小柔的命,到底值不值得保。 “皇上,”她突然开口,声音清亮,压过了殿内的厮杀声,“草民今日进殿,带来三样东西。一是李甫谋反的铁证,二是前朝玉玺诏书,三是青龙会、漕帮、七十二隐宗归顺朝廷的名册。若皇上信我,草民愿以此三物,换江湖十年太平,换朝廷清除奸佞,换天下一个公道!” “名册在哪儿?”皇上问。 “在草民怀中。但草民现在不敢拿,怕被人说成是暗器。”易小柔盯着李甫,“李太师,你若不心虚,可敢让禁军退下,让草民取出名册,呈给皇上?” “妖女狡辩!”李甫嘶吼,“赵虎,杀了她!” 赵虎一刀逼退雷震天,转身扑向易小柔。燕北归上前挡住,但赵虎带来的人多,几个禁军趁机从侧面攻来。易小柔挥剑格挡,但对方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她很快被逼到墙边。 就在这时,雷震天突然发出一声低吼。他硬扛了赵虎一刀,刀锋划过他左臂,深可见骨。但他不管不顾,冲向李甫。李甫大惊,想退,但雷震天已经扑到面前,一把抓住他衣襟,手里的刀架在他脖子上。 “都住手!否则我杀了他!” 殿内瞬间安静。禁军停下,看向赵虎。赵虎也停了,盯着雷震天的手。那把厚背砍刀架在李甫脖子上,刀锋已经割破皮肤,血渗出来。 “雷震天,你找死!”李甫颤声说。 “我早就该死了。”雷震天笑了,笑得惨淡,“李太师,七年前你让我劫镖,我说那是最后一票。结果镖劫了,人死了,江湖乱了。这七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易水寒浑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问我为什么。今天,我总算能回答了。” 他看向易小柔:“小柔,名册拿出来,给皇上看。李甫的命在我手里,没人敢动你。” 易小柔从怀里掏出名册——是柳依依临死前给她的,上面记录着青龙会、漕帮、七十二隐宗归顺朝廷的详细名单和条件。她递给太监,太监呈给皇上。 皇上翻开名册,看了几页,脸色缓和了些。“雷震天,放下刀。朕恕你无罪。” “皇上,草民不敢求恕罪。”雷震天摇头,“草民只求皇上,看完名册,看完证据,给易水寒一个公道,给江湖一个说法。然后,草民愿以死谢罪。” “朕说了,恕你无罪。” “皇上恩典,草民心领。但有些罪,不能不赎。”雷震天的手在抖,血从左臂汩汩流下,滴在李甫的官袍上,“李太师,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李甫面如死灰,但还嘴硬:“皇上,此二人合谋诬陷老臣,其心可诛!赵虎,还不拿下!” 赵虎没动。他看着皇上,又看看李甫,然后突然单膝跪地。 “皇上,末将受李甫蒙蔽,犯下大错。请皇上责罚!” 禁军们面面相觑,然后陆续跪下。殿内只剩雷震天还站着,刀还架在李甫脖子上。 皇上沉默了很久,然后挥手。“将李甫打入天牢,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赵虎暂卸禁军统领之职,禁闭思过。其余禁军,各归各位。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是!” 侍卫上前,押走李甫。经过雷震天身边时,李甫盯着他,咬牙切齿:“雷震天,你等着,我死了,你也活不成。” “我等着。”雷震天收刀,左臂软软垂下,血已经染红半边身子。 易小柔上前扶住他。“你的手——” “废了。”雷震天脸色苍白,但还在笑,“一条手臂,换一个公道,值了。小柔,你爹的仇,报了。你的债,清了。接下来,是你自己的人生,好好过。” “你先别说话,治伤要紧。” “不急。”雷震天看向皇上,“皇上,草民还有一事相求。” “说。” “易小柔和她娘,为江湖事奔波七年,如今大仇得报,但身心俱疲。草民恳请皇上,准她们母女离京,隐姓埋名,过普通人的日子。所有江湖恩怨,漕帮、青龙会、七十二隐宗之事,草民愿一力承担。” 皇上看着他们,许久,点头。“准。易小柔,你献玉玺、名册有功,朕封你为‘柔水郡主’,赐黄金千两,良田百顷。但你既不愿为官,朕也不勉强。带你娘去吧,想去哪儿去哪儿,朝廷永不追查。” “谢皇上。”易小柔跪下磕头。 “至于你,雷震天,”皇上顿了顿,“你虽有罪,但今日戴罪立功,又自断一臂,朕不追究。但你漕帮堂主之位,不可再任。朕准你告老,漕帮旧账,一笔勾销。” “谢皇上隆恩。”雷震天跪下,但左臂无力,差点摔倒。易小柔和燕北归扶住他。 退朝。太监引他们出宫。到宫门外,陈廷玉和沈从文等在门口。 “易姑娘,”陈廷玉拱手,“今日之事,多亏你。李甫一倒,朝中可清静一段时间。你虽不愿为官,但日后若有难处,可来京城找我。” “谢陈大人。” “沈某送你们出城。”沈从文牵来马车,“雷堂主的伤,得尽快治。我认识个太医,擅长外伤,让他看看。” “有劳。” 上马车,出城。到驿馆,周管事在等,看见雷震天的伤,大惊,立刻拿来金疮药和绷带。太医来看过,摇头。 “手臂筋脉全断,骨头也碎了,保不住。得截肢,否则会坏死,危及性命。” “截吧。”雷震天闭着眼,“少条手臂,死不了。” 手术很简单,但很痛。雷震天咬着布,满头大汗,但没吭一声。截下来的手臂用布包了,他说要留着,找个地方埋了。 “埋哪儿?”易小柔问。 “扬州,你爹坟旁。”雷震天说,“让他看看,我这条手臂,还债了。” 三天后,雷震天能下床了。他们准备离开京城。沈从文来送,带了个木盒。 “这是皇上赏的黄金千两的银票,和地契。你们收好。另外,柔水阁旧部那四个老人,我找到了,安排在京城外一个庄子上。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就让他们在那儿养老吧。你有空,可以去看他们。” “谢谢沈总捕。” “别谢我,该我谢你。”沈从文看着她,“易姑娘,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马车出城,往南。车里,娘靠着窗睡着了,雷震天闭目养神。燕北归驾车,周管事在另一辆车上。 易小柔看着窗外,京城渐渐远去。 七年的债,了了。 爹的仇,报了。 娘的安全,有了。 可她心里,空落落的。 像是少了什么。 “小柔。”雷震天突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你爹的刀上,刻着什么字吗?” “柔·刚。” “对,柔·刚。”雷震天睁开眼,“你爹说,柔是给你的,刚是给他的。但他到死,都没学会刚柔并济。你比你爹强,你学会了。但记住,刚是手段,柔是本心。别让手段,伤了本心。” “我知道。” “那就好。”雷震天又闭上眼睛,“到了扬州,我就不跟你们走了。我在那儿有个老兄弟,开酒馆的,我去给他看门。你们去哪儿?” “还没想好。可能去南方,可能去海边。走到哪儿,算哪儿。” “也好。江湖太大,走得完。人生太短,走得完。”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 而易小柔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第38章 六扇门残部 马车在沧州城外停下,因为路断了。 不是天灾,是人祸。官道中间被挖了条一丈宽的深沟,土还很新,是昨天或今天刚挖的。沟边倒着两具尸体,穿的是驿卒的衣裳,胸口插着箭。 燕北归下马查看,回来时脸色凝重。“是军弩,箭杆上刻着‘内卫’二字。挖沟是为了拦马车,杀驿卒是为了灭口。有人不想我们继续往南走。” “内卫……”雷震天靠在车厢上,断臂处还缠着绷带,“是李甫的人,还是皇上的人?” “不知道。”燕北归摇头,“但既然用了内卫的弩,说明是宫里的人。皇上刚准我们离京,就有人来拦,这不合常理。除非……” “除非皇上改主意了。”易小柔接话,“或者,皇上身边的人,不想我们活着离开。” “那怎么办?绕路?”周管事问。 “绕不了。”燕北归指着地图,“往东是运河,往西是山路。运河有漕帮的船,但雷堂主现在这样,漕帮未必听我们的。山路险,而且可能有埋伏。最好的办法,是等。等挖沟的人回来,问清楚是谁指使的。” “他们不会回来。”雷震天说,“既然用了内卫的弩,就不会留活口,也不会留痕迹。我们等,等来的是下一拨杀手。得走,马上走。” “走哪儿?” “往回走。”雷震天指着来路,“回京城。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而且,沈从文还在京城,他是六扇门总捕,消息灵通。我们去找他,问清楚怎么回事。” “可沈从文要是也参与了呢?” “他不会。”雷震天摇头,“沈从文这个人,认死理,但重情义。他帮我们,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还你爹一个人情。当年在剑阁,你爹救过他一命。这债,他得还完才会放手。” 众人调转车头,往回走。但没走官道,走小路。小路颠簸,雷震天的伤口又渗血了。易小柔给他换药,发现伤口有发炎的迹象。 “得找大夫。” “不能找。”雷震天说,“现在任何城镇的大夫,都可能被收买。我们得自己处理。你娘懂些医术,让她看看。” 娘检查了伤口,摇头。“不行,里面化脓了。得切开,把脓清出来,否则会发烧,会死。但我没带刀,也没麻药。” “用我的杀鱼刀。”易小柔掏出刀,在火上烤了烤,“娘,你说,我做。” “你下得了手?” “下得了。” 手术很痛,但雷震天咬着布,一声不吭。易小柔的手很稳,刀尖划开发炎的皮肉,脓血涌出。娘用干净的布擦掉,又用烧酒冲洗。最后撒上金疮药,重新包扎。 雷震天脸色苍白如纸,但还清醒。“手艺不错,比你爹强。你爹当年给我包扎,差点把我勒死。” “别说话了,休息。” 他们在小路边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晌午时分,看见路边有家小客栈,很破,但炊烟袅袅。燕北归进去打探,回来说:“掌柜的是个老头,说昨天有队官兵路过,往南去了。没提挖沟的事,但说京城戒严了,进出都要查。” “为什么戒严?” “没说。但老头说,这几天京城里死了不少人,都是当官的。六扇门也在抓人,抓的是自己人。” “自己人?” “嗯,六扇门内部清洗。沈从文被停职了,现在六扇门由一个姓赵的副统领管着。那副统领是李甫的门生,李甫虽然下了狱,但朝中还有他的人。他们在清理李甫的政敌,包括沈从文这样的。” “沈从文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老头说,昨天有人看见六扇门的人在一处宅子里抓人,打得很凶,死了好几个。被抓的人里,好像有沈从文。” “得去救他。”易小柔站起身。 “怎么救?我们现在自身难保。”周管事说,“小柔,沈从文是官,我们是民。官场的事,我们插不了手。而且,万一这是个圈套呢?引我们回去,一网打尽。” “那就更要去了。”易小柔说,“如果是圈套,说明他们还怕我们,还想除掉我们。如果不是,沈从文有难,我们不能不管。他帮过我们,现在该我们还了。” “我跟你去。”燕北归说。 “我也去。”雷震天想站起来,但腿软,又坐下。 “你留下,养伤。周师伯,你照顾我娘和雷堂主。我和燕叔去京城,探明情况就回来。最多三天,三天后我们不回来,你们就自己走,去扬州,找老七。” “小心。” 易小柔和燕北归骑马回京。到城外时,天已黑。城门关了,但城墙有缺口,是前几天被雷劈的,还没修。两人从缺口爬进去,京城里很静,但不时有巡逻的官兵走过。 他们躲躲藏藏,往六扇门方向去。到衙门附近,看见门口站着两队官兵,不是六扇门的人,是禁军。衙门里灯火通明,但没人进出。 “进不去。”燕北归说,“有后门吗?” “有,但可能也有人守着。”易小柔想了想,“我们去沈从文的私宅。他在城西有处宅子,不大,知道的人少。” 两人绕到城西。沈宅果然安静,门关着,但没上锁。他们推门进去,院里没人,但堂屋亮着灯。进去一看,屋里坐着个人,正在看书。是沈从文。 “你们来了。”沈从文放下书,脸色很平静,“比我想的晚了一天。” “你没被抓?” “抓了,又放了。”沈从文倒了三杯茶,“皇上停了我的职,但没下狱。因为李甫的案子还没结,需要我作证。但他们把我的人抓了,六个,都是跟我多年的兄弟。现在关在刑部大牢,三天后问斩。” “罪名是什么?” “勾结江湖匪类,图谋不轨。”沈从文喝了口茶,“其实就是清洗。李甫倒了,他那一派的人要自保,就得把知情的人都除掉。我是知情人之一,但暂时动不了,就先动我下面的人。等案子结了,下一个就是我。” “我们能做什么?” “救我那六个兄弟。”沈从文看着他俩,“但很难。刑部大牢守备森严,而且有内卫盯着。劫狱等于造·反,会连累你们。但除了劫狱,我想不出别的办法。” “有名单吗?” 沈从文从怀里掏出张纸,上面写着六个名字,和他们的关押位置。“都在地字三号牢房。但牢房有铁门,钥匙在牢头身上。牢头叫王老三,好酒,每晚子时会去后街的酒铺打酒。那是唯一的机会。” “我们去。”易小柔说。 “你想清楚。”沈从文看着她,“劫狱是死罪,一旦被抓,就是灭门之祸。你娘和你那些朋友,都会受牵连。” “我爹当年说过,有些事,明知道是死,也得做。”易小柔收起名单,“沈总捕,你帮过我们。现在你有难,我们不能看着。人,我们救。救出来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离开京城,去南方。”沈从文说,“六扇门我待不下去了,但江湖还在。我可以做个普通人,开个镖局,或者开个茶馆。我那六个兄弟,愿意跟我的,一起走。不愿意的,给他们一笔安家费,各自谋生。” “好。子时,我们去酒铺。” 子时,后街酒铺。铺子很小,只卖一种烧刀子。王老三果然来了,提着个酒壶,哼着小曲。燕北归从暗处闪出,一掌切在他颈后。王老三软倒,燕北归扶住,拖到巷子里。 易小柔从他腰间摸出钥匙串,上面有十几把钥匙。沈从文说过,地字三号牢房的钥匙是第三把,铜的,比别的钥匙大一圈。 他们换上王老三的衣裳,易小柔扮作随从,提着酒壶,往刑部大牢走。牢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看见他们,挥手。 “老王,今天怎么这么晚?” “酒铺人多,排队。”易小柔压低声音,模仿王老三的嗓音。 “快进去吧,赵大人交代了,今晚要加派人手。你打完酒赶紧回来,别误了事。” “是是是。” 他们进牢。牢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地字牢房在最里面,要过三道铁门。每道门都有守卫,但看见是“王老三”,都没拦。 到地字三号牢房,里面关着六个人,都穿着囚衣,身上有伤,但眼神还亮。看见他们,都愣住了。 “沈头儿让我们来救你们。”易小柔低声说,“别出声,跟我们走。” 她用钥匙开门。门开了,六个人出来。但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很急。一个守卫跑进来,看见他们,大喊:“劫狱!有人劫狱!” “走!”燕北归拔剑,挡在门口。 易小柔带着六人往外冲。但外面已经来了更多守卫,堵住了去路。她拔剑,柔水剑在昏暗的牢房里划出冷光。剑很快,每一剑都见血。但那六个人伤重,跑不快。 眼看要被围,突然,牢外传来喊杀声。是沈从文,他带着十几个人冲了进来,都是六扇门的旧部,虽然被停了职,但功夫还在。 “走这边!”沈从文指着另一条通道,“那是运尸体的暗道,通城外乱葬岗!” 众人边打边退,退进暗道。暗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他们鱼贯而入,后面追兵被沈从文的人挡住。但沈从文没跟进来,他站在暗道口,对易小柔说:“你们走,我断后。” “沈总捕——” “别废话,走!”沈从文关上暗道的门,从外面闩上。 暗道里一片漆黑。他们摸黑走了约莫一刻钟,前面有光亮。是出口,在乱葬岗的一个坟包里。爬出去,外面是片荒地,远处有灯火,是京城。 六个人都活着,但伤得不轻。易小柔简单给他们包扎,然后说:“沈总捕还在里面,我得回去。” “你不能回去。”一个六扇门的人拉住她,“沈头儿交代了,让我们护送你出城。他说,如果你回去,他就白死了。” “可——” “没有可是。”那人摇头,“易姑娘,沈头儿欠你爹一条命,今天还了。他让我们转告你,江湖路远,好好活着。六扇门的事,到此为止。从今往后,你是柔水郡主,是自由身。别再沾这些了。” 易小柔看着京城方向,那里火光冲天,隐约传来喊杀声。 沈从文,这个认死理的六扇门总捕,用他的命,还了爹的债,也还了她的情。 债还清了。 情,也断了。 “走。”她转身,带着众人往南。 身后,京城渐远。 而六扇门,已成往事。 第39章 张屠户的刀 扬州鱼市第三街,张家肉铺。 铺子关了三个月,门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隔壁刘婶说,张屠户死后,铺子就没人动过。官府来查过一次,封了门,贴了封条。后来封条被雨打湿,掉了,也没人管。 易小柔站在铺子前,手里拿着把钥匙——是张屠户当年给她的,说是万一他出事,铺子里的东西随她处置。但她一直没来。直到今天。 “开门吧。”娘站在她身后,“有些事,得做个了结。”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转,没动。锁锈死了。燕北归上前,用剑鞘一撬,锁开了。推门进去,一股灰尘和血腥的混合味扑面而来。铺子里很暗,案板上还留着深褐色的血迹,是张屠户的。 她在案板前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摸索着案板下的暗格。上次来,暗格里是空的,玉片被拿走了。但这次,她的手指摸到一块松动的地砖。用力一掀,地砖下有个油布包。 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把短刀,刀身很厚,是屠户专用的剔骨刀,但刀柄上刻着个字——“柳”。还有一封信,封皮上没字,但墨迹很新,像是张屠户死前不久写的。 她拆开信。信很长,是张屠户的笔迹,但字写得很急,有些地方被血渍晕开了。 “小柔,当你看到这信时,我大概已经死了。有些事,得告诉你。” “我是柳家人,本名柳青山,是你娘的堂兄。当年柳家内斗,我爹站错队,被柳如风杀了。我逃出柳家,改名换姓,在扬州当了个屠户。一当就是二十年。” “七年前,你爹易水寒来找我,说他接了趟镖,是押送虎符进京的。他知道柳如风会劫镖,想让我帮忙,把虎符藏起来。我答应了,因为我也恨柳如风。但你爹不知道,我也是青龙会的人——是柳如风派来监视他的。” “镖被劫那晚,我按柳如风的吩咐,在车队的水里下了药。但不是毒药,是迷药。我想让你爹他们昏过去,然后偷偷拿走虎符,交给柳如风。这样,你爹他们不会被杀,我也能完成任务。” “但我没想到,柳如风不仅要虎符,还要你爹的命。他在剑阁设了埋伏,你爹重伤逃出,虎符也没拿到。后来我才知道,柳如风要的不是虎符,是虎符里的东西——前朝玉玺的地图。虎符是钥匙,能打开玉玺的藏匿处。你爹不知道这个,他以为虎符只是兵符。” “你爹临死前,把半块虎符交给我,说:‘藏好,别给柳如风。’我藏了,藏在肉铺案板下。但我知道,柳如风迟早会找来。所以我把虎符分成三份,一份给你爹陪葬,一份藏在这儿,一份缝在我衣裳夹层里。后来,柳如风的人果然来了,搜走了我身上那份,但没找到案板下这份。” “青鸾杀我那晚,我把案板下这份给了你娘。我以为能救她一命,但没想到柳如风连她也不放过。小柔,我对不起你爹,也对不起你娘。但有些事,我不得不做。” “这把刀,是你爹当年用的,后来断了,我找铁匠重新打了一把,但没给他。现在给你。刀柄上这个‘柳’字,是柳家的标记,也是诅咒。拿了这把刀,你就是柳家的敌人,也是柳家的守护者。怎么选,看你自己。” “最后,告诉你一个秘密。虎符里藏的地图,指向的不是玉玺,是剑阁地宫的最深处。那里有样东西,比玉玺更重要——是前朝皇帝的传国诏书原本,上面盖着七十二隐宗的血印。拿到它,就能真正号令隐宗,也能证明柳如风是篡位者。但地宫有进无出,除非你有完整的虎符,和易家、柳家两家的血。” “小柔,你身上流着易家和柳家的血,你是唯一能进去的人。但进去之后,能不能出来,看你的造化。如果你不想去,就把这信烧了,当没见过。如果想为你爹报仇,想结束这一切,就去剑阁。地宫的入口,在鱼市第三街尽头的那口枯井里。井底有密道,直通剑阁。” “保重。张青山绝笔。” 信看完,易小柔沉默了很久。娘拿过信,看完,流泪。 “青山他……原来一直在帮我们。” “但他也害了爹。”易小柔收起信和刀,“功过相抵,债清了。娘,地宫,我去不去?” “你想去吗?” “想去,但不止为爹报仇。”易小柔说,“柳依依死前说,要重建一个不一样的江湖。我想看看,地宫里的东西,能不能帮到我。如果能号令七十二隐宗,也许真的能让江湖变一变。” “那就去。”娘看着她,“但这次,娘跟你一起。你爹当年不让我去,我后悔了七年。这次,我要亲眼看看,他拼命守护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也去。”燕北归说,“柔水阁阁主进地宫,护法得跟着。” “还有我。”周管事站在门口,“虽然老了,但还能动。地宫机关多,我懂些。” 雷震天靠在门框上,脸色还苍白,但眼神很定。“我就不去了,地宫我进过,差点死在里面。但我在外面等你们,接应。三天,三天后你们不出来,我就封井,当你们死了。” “好。” 他们离开肉铺,往第三街尽头走。那口枯井在街尾的废弃院子里,井口被石板盖着,长满青苔。推开石板,井很深,看不到底。燕北归扔了块石头下去,很久才听到回响。 “至少十丈。有绳子吗?” “有。”周管事从马车上拿来绳索,拴在井边的石墩上。“我先下。” 他顺着绳子滑下去。片刻后,下面传来敲击声,三下,安全。接着是易小柔、娘、燕北归。雷震天留在上面,守井。 井底很宽,有个向下的洞口。他们点起火把,往里走。通道很窄,只能弯腰前进。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面豁然开朗,是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洞穴中央有座石殿,殿门紧闭,门上刻着复杂的纹路,正中是两个凹槽,一个方形,一个圆形。 是地宫入口。和剑阁地宫的门一模一样。 易小柔咬破手指,把血滴在方形凹槽。娘也咬破手指,滴在圆形凹槽。门震动,缓缓打开。 里面是座大殿,比剑阁地宫更大。正中是个高台,台上放着个玉盒。玉盒是打开的,里面是卷明黄的绢帛——正是传国诏书。诏书旁,放着块青铜令牌,巴掌大,刻着七十二个符号,每个符号代表一个隐宗。 是真正的号令令牌。 但高台前,站着个人。 是个老人,穿着灰布衣裳,背对着他们,正在看诏书。听见声音,转身。 易小柔愣住。这老人她见过——是清水镇的那个老船夫,送她和娘离开扬州的那个独臂老头。 “吴伯?” “是我。”老船夫笑了,“没想到吧,小柔。我也没想到,你能走到这儿。” “你到底是什么人?” “柳家第七代守陵人,柳如风的叔叔,柳明轩。”老船夫走到高台边,拿起那块青铜令牌,“这块令牌,守了七十年。等的就是今天,等一个能打开地宫的人。你来了,我就该交了。” 他把令牌扔给易小柔。“拿好。有了它,七十二隐宗听你号令。但你要想清楚,用了它,你就是江湖共主,也是众矢之的。不用,它就是块废铁。” “你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柳家。”柳明轩指着娘,“如月是我侄女,你是她女儿,也算半个柳家人。柳如风死了,柳家需要一个新的家主。你娘不行,她心太软。你行,你有你爹的刚,有你娘的柔,还有柳家的血脉。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我不想当柳家家主。” “那你想当什么?”柳明轩看着她,“柔水阁阁主?江湖盟主?还是普通百姓?小柔,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是你能不能。你拿到了令牌,拿到了诏书,你就已经是江湖最有权势的人。接下来,是带着江湖走向何方,看你了。” “我只想带我娘离开,过普通日子。” “那你就得把这令牌毁了。”柳明轩说,“否则,江湖不会放过你,朝廷也不会放过你。令牌在手,你就永远别想普通。” 易小柔看着手里的令牌,沉甸甸的,冰凉。 “毁了,怎么毁?” “用你的血,滴在令牌正中那个‘令’字上。血渗进去,令牌就会碎。但碎了之后,七十二隐宗再无约束,江湖会乱。你得想清楚,是当这个盟主,维持秩序,还是毁了它,让江湖自生自灭。” “没有第三条路?” “有。”柳明轩指着诏书,“诏书上说,若持令人无道,隐宗可共讨之。你可以立个规矩,让隐宗互相制衡,谁也别想一家独大。但这条路更难,你得有足够的威信,足够的智慧,还得有……足够狠的心。” “我不够狠。” “那就学。”柳明轩转身往外走,“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再来。令牌你拿着,诏书你也拿着。三天后,告诉我你的决定。是当盟主,是毁令牌,还是立规矩。我等着。” 他走出地宫,脚步声渐远。 易小柔看着手里的令牌,又看看娘,看看燕北归和周管事。 “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按你想的办。”娘说,“小柔,你爹当年,就是太在乎别人的看法,才活得累。你是你,不是他。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娘支持你。” “我也支持。”燕北归说,“但无论你选哪条路,我都跟着。柔水阁护法,护的是阁主,不是令牌。” “我也跟着。”周管事说,“活了这么久,也该做点有意义的事了。你选哪条路,我都帮。” 易小柔握紧令牌。 三天。 她得做出选择。 而这个选择,会影响整个江湖。 第40章 扬州分舵主 神识一扫,发现她在宿舍,这个时间竟然还在睡觉,按照唐锋的猜测这么火热的姓格应该更喜欢出去玩才对。 这域外星域何其大,生灵何其多,能得到金莲之火纯属非常了不起的存在。 面前的这人跟他记忆中的李将军长得极为相似,尤其是那对一字型的眉头,他记得很清楚,可现在那对眉头由黑色变成微微泛白了。 欧阳蕴是个很好的师父,但她的资质和悟性都远不如孔度。她始终未能突破紫府,在那三十年之后寿尽而终。 李昊赶紧过去,抓住了胡媚准备继续下去的动作,只是不经意的接触到那柔软的肌肤,一股浓香传来,这一刻李昊竟然有些愣神。 “你就放心吧,有什么事都交给我处理,能做你男人起码要能顶天立地才行。”唐锋笑道。 这个时候,那2只性情大变的奴隶已经进入了守奴人boss的攻击范围。 唐锋在唐城的威望无人能出其右,其它神道境的强者发现,唐锋一突破就是神道境中的至强者。 “是,父亲。”易天奇不敢怠慢,将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父亲。 邓琪捏着鼻子走过去把窗户推开,冷空间灌了进来,房间的空气才感觉舒服了一点。 恐怖的气势将他环绕,所过之处,这种气势就好像形成了龙卷风一样。 叶悠被云霄宗看中之事,在凛城早已传的沸沸扬扬,叶家大长老更是放出了叶悠身有极品灵根的消息。 他的手段,别说杨冬飞不知道,就连武监会也都不了解,只要实力境界上去了,追踪术的效果会大幅度提升,即使隔着千里之外,同样能够追踪到目标人物。 “我看到了什么,那竟然是五色圣弓,竟然有人以纯肉身之力将五色圣弓拉开了,他是极致肉身吗”一道咽口水的声音传来,同时伴随着吃惊的声音。 说实话,韩金镛心里是带着气说话的,但这话说了一半,情绪却由气愤变得震惊。 “补休你个坑货,老子背后有人偷袭,你怎么不早点出手,差点让人将沧爷的菊花给捅了”在一片山林,远远的便传来了这道吼声。 “来来来,韩兄弟,你进屋,我把这进山的路线,和你演说一遍!”于猎户从韩金镛手里接过拴着母羊的绳子,只把这绳子拴在门口的窗沿下,带着韩金镛进屋。 “你!”牛公子拎着酒瓶指了我一下:“过来跟老子跪着认个错,老子说不定能放过你,哈哈……”牛公子笑的很得意。 陆野没有说话,只是出神的望了一会,便继续往前走,直接进入塔内,离近的时候,许多人都发现在塔门口坐着的老者,一条腿居然是空的,是个独腿之人,那老者拄着拐杖,脏兮兮的,也不理众人。 林宇却是笑着说道:“不过,大家也无需太过于紧张了,这一次探查外界也并非全都是坏消息,这不我也给大家伙带回来了一个好消息。 但是那双眼睛就像是干涸了的湖水,不过在看到叶凡的时候就像是被激活了一样,两个眼睛明媚明亮。 厉南凰望着屁颠屁颠去折腾镜湖的帝羲,突然不太敢继续聊天魔大战的话题了。 在场的雇佣兵们也跟着兴奋起来,手舞足蹈,嘴里更是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叫声。 陆萌有些意外地看了眼白玓霆,似乎没有预料到,他的第二个要求会是和他的另一位属下有关。 族长府也不例外,漩涡龙规定凡是下忍以上的忍者必须参战,他的两个儿子都满足条件。 听完老板的语音后,楚雨禾额角冒出成吉思汗瀑布般的汗水,眸底有些不敢置信。 只是,她没有力气了,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她就只想睡去,最好醒来的时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最好她还在谢家,但愿。 古可以免疫心灵系、精神系的控制,而这天之锁是物理层面的控制,就只有通过其他手段进行闪避。若是正常情况下,古施展出这个能力效果,就能躲开天之锁的控制,但现在的天之锁已经不再是之前那样单纯的物理控制。 最后一队之长的职务,则被任命给了一个看起来老成持重的炼气圆满修士,石通。 格伦-罗宾逊马上转身朝着刘莽冲过来,刘莽这才启动,朝着前场冲了出去,格伦-罗宾逊玩命的追,刘莽全速推进,在格伦-罗宾逊追上来之前,飞身上篮将球放进篮筐。 她心里显然还在怪我刚刚在树林中,相信师父却没有相信她的事,我自己心里也是万分后悔,只好陪着笑脸,又让她不冷不热的嘲讽了几句。 随即有两个牵马的士卒把缰绳交到了白胜两人手里,又有人拿了两张硬弓递了过来。 二郎神痛不欲生,他承认他对逆天鹰和哮天犬的盲目信任是导致这对鹰犬死去的原因之一,但同时他更加痛恨白胜,我跟你白胜有什么仇?我不过是奉命前来帮忙的罢了,你至于下这样的狠手么? 就像我被关进警局时碰到的那个滨海大学原保安所说,一个多星期前,陈军让林大勇带人将一直养在郊区的十一具鬼尸和回魂尸运回了学校。 所以,隐龙王觉得叶冷风的亲生母亲也不是一个普通人,她也是一个神秘莫测的强者。 这一刻,他认定了陆莫轩就是他的儿子,而且他和陆菲菲也有过那么一夜,只是他自己没有想到。 国王并没有那个能力和精力直辖所有的骑士团,他能抓住的,唯有王家骑士团。 另一位,肩上时不时有毒物攀爬而出,对其表现得极为温顺,任其抚摸,但是对于陌生者,这些毒物可是会随时显露出致命的獠牙,他便是毒剑宗代表,人称毒公子的独孤宇。 第41章 钥匙 人是在半夜来的。 易小柔在柳宅后院练剑,听见墙头有动静。很轻,像猫。但柳宅没养猫。她收剑,闪到树后。墙头翻下来两个人,黑衣,蒙面,落地无声。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个罗盘一样的东西,在院里转了一圈,然后指向地窖方向。 是找东西的。而且知道地窖里有东西。 她等两人走到地窖口,准备开锁时,才出声。 “找什么?” 两人猛地转身,看见是她,一愣。但没说话,直接拔刀冲来。刀很快,是制式军刀,但刀法很杂,有江湖路子,也有军中套路。她拔剑迎上,柔水剑在夜色中划出银线。三招,两人倒下,一个喉咙被刺穿,一个心口中剑。都没死透,但活不成了。 她蹲下检查尸体。身上没任何标记,但鞋底有泥,是城外乱葬岗的土——这几天没下雨,只有乱葬岗那种地方,土是湿的。他们是挖坟的?还是从那儿来的? 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亮。在第一个尸体怀里摸到块木牌,半个巴掌大,刻着个“癸”字。是十二地支的“癸”,通常用来编号。第二个尸体怀里也有块木牌,刻着“壬”。 是编号的死士。至少十二个,来了两个。 地窖里有什么,值得派死士来找? 她下地窖。地窖不大,以前是存菜的,现在空了。但墙角有块地砖是松的,她上次来就发现了,但没动。现在,那块地砖被撬开了,露出下面的暗格。暗格是空的,但灰尘上有新的指印——有人刚来拿过东西。 她伸手进去摸,摸到个凹槽,像是放盒子的。但盒子没了。凹槽底部刻着行小字,很浅,用手指能摸出来: “柔水东流,易血为钥。” 柔水东流,是柔水阁的暗号。易血为钥……易家的血,是钥匙?开什么的钥匙? 她想起地宫里的那道门,需要易家和柳家的血才能开。难道还有另一道门,只需要易家的血?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她转身,看见娘站在地窖口,手里提着灯。 “娘,您怎么醒了?” “听见动静。”娘下来,看见尸体,皱眉,“谁的人?” “不知道,但他们在找东西。”易小柔指着暗格,“这里原来有个盒子,被拿走了。但盒子里是什么,不知道。” 娘蹲下,看了看暗格里的字,脸色变了。 “这是你爹留的。他说过,如果有一天他出事,让我来这儿取个盒子。盒子里是把钥匙,能开易家祖宅的密室。那密室里,有易家祖传的东西,不能落入外人手。” “易家祖宅在哪儿?” “在蜀中,剑阁附近。”娘看着她,“你爹当年就是从那儿来的。但他很少提祖宅的事,只说里面很危险,除非万不得已,别去。现在……看来有人知道这个秘密,先一步把钥匙拿走了。” “谁会知道?” “柳家,或者青龙会,或者……朝廷。”娘站起身,“小柔,我们得去蜀中。钥匙丢了,但密室的门,可能用你的血也能开。你是易家嫡系,血脉最纯。但这一路,会很危险。拿钥匙的人,肯定也在往蜀中赶。” “那就赶在他们前面。”易小柔走出地窖,“娘,您留在这儿,我和燕叔去。” “不行,我也去。”娘说,“那密室里,可能有你爹留下的东西,我得亲眼看看。而且,我的血,可能也有用。我是你爹的妻子,算半个易家人。” “可您的身子……” “死不了。”娘看着她,“小柔,有些事,娘得去做。就像你爹当年,明知是死路,也得去。因为那是他的根,他的债。现在,也是我们的。” 易小柔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好,一起去。我去叫燕叔和周师伯。雷堂主留下,守扬州。他伤没好,经不起折腾。” “我去叫他。” 半个时辰后,五人聚在堂屋。雷震天听了情况,点头。 “蜀中现在是青龙会的地盘,柳如风虽死,但余党还在。而且,朝廷也可能插手。你们去,得小心。我让老七带几个人,暗中跟着,接应。” “不用,人多目标大。”燕北归说,“就我们四个,扮作行商,悄悄进蜀。但得走快,赶在对方前面。钥匙在他们手里,他们开门比我们容易。我们得抢时间。” “怎么抢?” “走水路,从扬州沿江而上,到渝州,再转陆路去剑阁。水路快,但险,漕帮的船可能被盯上。陆路慢,但安全些。”周管事说,“我建议分两路。一路走水路,吸引注意。一路走陆路,悄悄进蜀。到剑阁再汇合。” “谁走水路?” “我。”燕北归说,“我带着柔水令,扮作柔水阁阁主,大张旗鼓地走。你们三个,扮作普通人家,走陆路。但陆路得绕,至少晚三天到。” “三天,可能就晚了。”易小柔想了想,“一起走水路,但分两条船。一条明,一条暗。明的船吸引注意,暗的船先走。到渝州后,暗船的人先上岸,去剑阁。明的船晚一天到,接应。” “可以。”周管事点头,“船我来安排。漕帮有两条快船,一条是货船,一条是客船。货船走前面,你们坐。客船走后面,我坐,带上柔水令,吸引注意。” “好。明天一早出发。” 各自去准备。易小柔回房,收拾行李。娘走进来,递给她个布包。 “这是你爹当年用过的地图,上面标了易家祖宅的位置。还有这个,”她又拿出个小瓷瓶,“这是易家祖传的‘易血散’,服下后三个时辰内,你的血会变得更纯,但会虚弱一天。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知道了。”易小柔收好东西,“娘,您说,祖宅里到底有什么?” “不知道。你爹只说,是易家世代守护的东西,关乎天下,也关乎易家存亡。七年前,他就是为了保护那东西,才卷入虎符的事。现在,轮到你了。” “如果那东西很危险,我该拿,还是该毁?” “看情况。”娘看着她,“如果拿了,能救更多的人,就拿。如果拿了,会害更多的人,就毁。但怎么选,你得自己判断。娘只能告诉你,无论你选什么,娘都支持你。” “谢谢娘。” 第二天一早,码头上。货船先开,易小柔、娘、燕北归在船上。客船晚一个时辰开,周管事带着柔水令,还有几个漕帮的兄弟。 船离岸,逆流而上。江风很大,吹得人脸上生疼。易小柔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远的扬州。 这一去,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但该去的地方,总得去。 该做的事,总得做。 船在江上走了五天。第五天傍晚,到武昌。船靠岸补给,燕北归下船打探消息,回来说,渝州那边出事了。 “青龙会的人封锁了江面,所有进蜀的船都要查。说是抓朝廷钦犯,但我觉得,是在找我们。而且,渝州城里多了很多生面孔,是江湖人,但不像青龙会的。像是……七十二隐宗的人。” “他们也来了?” “可能。”燕北归压低声音,“令牌轮值的消息传开了,有些隐宗不服,想抢令牌。蜀中是青城派的地盘,青城派虽然签了协议,但未必真心。我们得小心。” “那怎么办?还去渝州吗?” “得去,但得换条路。”燕北归摊开地图,“从这儿下船,走陆路,翻山进蜀。虽然慢,但隐蔽。就是……你娘的身子,受得了吗?” “受得了。”娘说,“当年跟你爹逃难,什么苦没吃过。翻山而已,没问题。” “那就这么定了。今晚下船,连夜走。” 夜里,三人悄悄下船,雇了辆马车,往西走。山路难行,马车颠簸,但没人抱怨。走了三天,到一处峡谷,叫“一线天”。路很窄,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走到一半,前面被几块大石堵住了。 “下车!”燕北归拔剑。 话音刚落,两边山崖上冒出几十个人,手里拿着弓箭,对准他们。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提着把鬼头刀,站在路中央。 “易姑娘,等你多时了。把令牌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是青城派的人。而且,是那个签了协议的代表的手下。 协议,果然只是一张纸。 江湖,还是那个江湖。 第42章 易家血 箭在弦上,没射。 独眼汉子盯着易小柔,又看看她身边的娘和燕北归,咧嘴笑了。 “易姑娘,我们只要令牌。给了,你们走。不给,就留下命。很公平。” “令牌不在我这儿。”易小柔说,“在柔水阁,由柳家保管。你们想要,去扬州找柳明轩。” “别蒙我。”独眼汉子摆手,“柳明轩那老狐狸,把令牌藏得严实,我们找不到。但你,易水寒的女儿,易家嫡系血脉,你的血比令牌还好用。跟我们走一趟,去易家祖宅,用你的血开门。开了门,拿到里面的东西,我们就放了你和你娘。” “你们怎么知道易家祖宅的事?” “青城派藏书阁里,有本前朝秘录,上面写着呢。”独眼汉子从怀里掏出本发黄的小册子,晃了晃,“‘易氏守门,血为钥。门开则天下乱,门闭则江湖安。’我们不要天下乱,只要里面的东西。据说,是前朝皇室积攒百年的财宝,和七十二隐宗所有的武功秘籍。拿了,青城派就是江湖第一大宗。到时候,令牌要不要,都无所谓了。” “那你们掌门知道你们来劫我吗?” “掌门?”独眼汉子嗤笑,“那个软蛋,签了你的破协议,就真以为能约束我们?青城派上下三百弟子,有一半不服。今天来的,都是不服的。易姑娘,别废话了,跟我们走,还是死在这儿,选一个。” 易小柔看向燕北归。燕北归微微点头,意思是:打不过,人太多,而且有弓箭。硬拼,会死。 “好,我跟你们走。”她说,“但放我娘和燕叔离开。他们跟这事无关。” “不行。”独眼汉子摇头,“你娘是柳家人,柳家当年也参与了守门,她的血可能也有用。至于这位燕大侠,功夫太高,放走了是祸患。一起带走。放心,只要你们配合,我们不会伤人。毕竟,开门需要活的血。” “你保证?” “我陈老七说话算话。” “那好。”易小柔放下剑,“我们跟你们走。但马车得带上,我娘身子弱,经不起折腾。” “可以。” 青城派的人下来,收了他们的兵器,用绳子绑了手,但没绑太紧。三人被押上马车,由青城派的人驾车,往西走。独眼汉子陈老七骑马跟在车旁。 路上,易小柔低声问娘:“易家祖宅里,真有财宝和秘籍?” “不知道。”娘摇头,“你爹只说,里面有易家世代守护的东西,很重要。但具体是什么,他没说。不过,前朝皇室确实有过一笔宝藏,传说藏在蜀中某处。难道……就在易家祖宅?” “如果真是财宝,给了他们,江湖会更乱。” “给不得。”燕北归说,“财宝是小事,武功秘籍是大事。青城派本就以剑法闻名,若再得到七十二隐宗的秘籍,江湖无人能制。到时候,就不是轮流保管令牌那么简单了,是独霸江湖。我们不能让他们开门。” “可怎么阻止?我们现在是阶下囚。” “等机会。”燕北归看着车外,“易家祖宅在剑阁深处,机关重重。他们需要你的血开门,但开门的过程,可能有变数。到时候,见机行事。” 马车走了两天,到剑阁地界。这里山高林密,人烟稀少。又走了半日,到一处山谷。谷口有块石碑,刻着“易家禁地,擅入者死”八个字,字迹斑驳,但杀气腾腾。 陈老七下马,走到石碑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易家先祖在上,后辈陈七,为光大青城,不得已打扰。请先祖见谅。” 说完起身,挥手。“进谷。” 谷很深,走了约莫三里,眼前出现一座庄园。庄园很大,但很破败,墙塌了半边,门上挂着把生锈的大锁。锁上刻着个“易”字。 “就是这儿。”陈老七指着门,“易姑娘,请吧。用你的血,滴在锁孔上。” 易小柔被带到门前。锁孔很细,她咬破手指,滴了滴血进去。血渗进锁孔,但锁没开。 “不够。”陈老七皱眉,“得多点。” 她又滴了几滴,还是没开。 “难道……需要心头血?”一个青城派弟子说。 “放屁!”陈老七瞪了他一眼,“心头血取了,人死了,还开个屁门。再想想,是不是有什么口诀,或者特定的位置?” “让我看看锁。”娘突然开口。 陈老七看了她一眼,点头。“解开她的绳子,让她看。别耍花样。” 娘走到锁前,仔细看了看,又摸了摸锁身上的纹路,然后说:“这不是普通的锁,是‘血锁’。需要易家嫡系的血,滴在锁身正中的凹槽里,同时念口诀:‘易血为钥,开我门庭’。口诀是你爹教我的,他说只有易家当家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是他妻子,他临终前告诉我的。”娘看向易小柔,“小柔,你来。滴血,念口诀。” 易小柔咬破中指,把血滴在锁身正中的凹槽里。血滴进去,凹槽发出微弱的红光。她深吸口气,念道:“易血为钥,开我门庭。” 锁“咔哒”一声,开了。 门缓缓向内打开,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是个大院,满地落叶,正中是座祠堂,祠堂门关着。 “进去。”陈老七推了易小柔一把。 众人进院。到祠堂前,门上又有一把锁,这次是铜的,锁上刻着更复杂的纹路。 “这门怎么开?” “还是血。”娘指着锁上的纹路,“但这次,需要易家嫡系和柳家嫡系的血,混合滴入。因为易家和柳家,当年是共同守门的。柳如风的血没用,他是养子,血脉不纯。需要我的血。” “你是柳家嫡系?” “我是柳如月,柳家长女。”娘平静地说,“柳如风是我堂兄,但他不是嫡出。我的血,才是纯正的柳家血。” 陈老七眼睛一亮。“好,那就用你的血。快!” 娘咬破手指,易小柔也咬破手指,两人把血滴在一起,然后滴进锁孔。血渗进去,铜锁震动,然后“啪”地弹开。 祠堂门开了。 里面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窗漏进来。正中是个神台,供着几十个牌位。神台后是堵墙,墙上刻着一幅巨大的地图,地图正中是个红点,标着“藏宝处”。但地图是刻在墙上的,拿不走。 “财宝在哪儿?”陈老七问。 “应该在地图标记的地方。”一个青城派弟子说,“但这地图范围太大,找起来不容易。” “不容易也得找。”陈老七走到神台前,想翻看牌位下的抽屉。但手刚碰到抽屉,就听见机括转动的声音。 “小心!” 箭从四面八方射来。青城派的人猝不及防,瞬间倒了五六个。陈老七挥刀格挡,但箭太密,他腿上中了一箭,跪倒在地。 “有机关!退出去!” 众人往外冲。但祠堂的门突然关上了。从外面关的。接着,外面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 “怎么回事?”陈老七吼。 一个浑身是血的青城派弟子从门缝里挤进来,嘶声道:“七爷……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是青龙会……还有……六扇门……” 话音未落,一支箭射穿他后背,他扑倒,死了。 门外安静下来。然后,门开了。 走进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穿着青衫,手里拿着把折扇。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独臂老者——是欧阳绝。另一个,易小柔认识,是六扇门那位姓赵的副统领,之前抓沈从文那个。 “易姑娘,久违了。”中年文士微笑,“自我介绍一下,在下李永年,户部侍郎,李甫之子。当然,现在不是侍郎了,是钦犯。不过没关系,等拿到这里的东西,我就能翻身了。” “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多亏了陈老七。”李永年用折扇指了指地上**的陈老七,“他偷了青城派的秘录,但不知道,那秘录是我故意放在那儿的。我就知道他忍不住,会来找易家祖宅。所以一路跟着,等你们开门。现在,门开了,东西该归我了。” “这里没财宝,只有一张地图。” “地图就是财宝。”李永年走到墙前,看着那幅地图,“这上面标的位置,是前朝皇陵的密道入口。皇陵里,埋着前朝百年积蓄,足够我招兵买马,东山再起。至于武功秘籍,就在这祠堂的暗格里。欧阳绝,开锁。” 欧阳绝走到神台后,在某个牌位上一按。神台滑开,露出下面的暗格。暗格里是几十本古籍,和几个玉盒。 “拿到了。”欧阳绝拿起一本翻了翻,点头,“是真的。七十二隐宗的镇派绝学,全在这儿。” “很好。”李永年转身,看向易小柔和娘,“易姑娘,柳夫人,你们帮了我大忙。按理说,该谢谢你们。但抱歉,你们知道得太多了,不能留。” 他挥手。欧阳绝和赵副统领上前。 燕北归挡在易小柔身前。“想动她们,先杀我。” “燕大侠,我知道你武功高。”李永年叹气,“但双拳难敌四手。外面有我五十个好手,你们跑不了。不如这样,你们自己了断,我留你们全尸。否则,乱刀分尸,不好看。” “那就试试。”燕北归拔剑。 剑刚出鞘,祠堂外又传来动静。这次是马蹄声,很急,至少二十骑。接着是喊杀声,和惨叫声。一个青衣人冲进来,浑身是血。 “公子!外面……外面来了批人,是柔水阁的!还有柳家的人!” 话音未落,柳明轩提着剑冲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柳家子弟,还有四个老头——是柔水阁那四个旧部。 “李永年,你的死期到了。”柳明轩剑指李永年,“六扇门已经包围了山谷,你跑不了。” “六扇门?”李永年冷笑,“沈从文都死了,六扇门谁听你的?” “我听的。”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沈从文走进来,虽然穿着便服,但腰牌还在。“李永年,你涉嫌谋反,勾结江湖匪类,证据确凿。跟我回京受审吧。” 李永年脸色终于变了。“你……你没死?” “差点死了,但命大。”沈从文挥手,“拿下!” 外面冲进来一批六扇门捕快,还有柳家的人。欧阳绝和赵副统领想反抗,但很快被制服。李永年想跑,被柳明轩一剑刺穿大腿,倒在地上。 战斗很快结束。李永年的人死的死,抓的抓。青城派的人除了陈老七,都死了。陈老七腿上的箭伤太重,也活不成了。 沈从文走到易小柔面前,拱手。“易姑娘,又见面了。这次多亏你们,才引出李永年这条大鱼。朝廷会记你一功。” “不用记功。”易小柔说,“这些东西,”她指着暗格里的古籍和玉盒,“你打算怎么处理?” “秘籍上交朝廷,由朝廷决定如何处理。财宝……皇陵里的东西,不该动。我会奏请皇上,封了密道,永世不开。” “那易家祖宅……” “物归原主。”沈从文说,“你是易家嫡系,这里归你。但要守好,别再让人惦记了。” “我守不住。”易小柔摇头,“江湖太大,人心太贪。今天有李永年,明天有张永年。守不住的。” “那你想怎么样?” “毁了。”易小柔说,“秘籍烧了,地图毁了,密道封了。让这一切,到此为止。” 沈从文看着她,许久,点头。“好。我帮你。” 当天,祠堂里的古籍被搬出来,堆在院中,一把火烧了。地图也被凿掉。密道入口被炸塌。易家祖宅,从此只是个普通的破宅子。 临走时,柳明轩叫住易小柔。 “小柔,令牌轮值的事,还算数吗?” “算数。”易小柔说,“但柳前辈,江湖需要规矩,也需要人情。规矩太死,会逼人造·反。人情太多,会乱了规矩。这个度,你得把握好。” “我明白。”柳明轩点头,“你……接下来去哪儿?” “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 “那柔水阁……” “交给燕叔了。”易小柔看向燕北归,“他是护法,也是阁主。柔水阁的未来,他决定。” 燕北归愣了。“我?不行,我——” “你可以。”易小柔打断他,“燕叔,江湖需要你这样的人。我累了,想歇歇。你替我,看着这江湖,别让它太乱,也别让它太死。能做到吗?” 燕北归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能。” “那就好。” 易小柔挽着娘的手,走出易家祖宅。 身后,大火还在烧。 而前方,是条未知的路。 但这次,是她自己选的路。 第43章 京门在望 人是在第七天追上来的。 易小柔和娘在离剑阁三十里的一个小镇歇脚,住客栈。晚上刚躺下,就听见楼下传来马蹄声,很急,至少十骑。她起身,从窗户缝往下看。月光下,看见沈从文翻身下马,身后跟着六个捕快,都穿着便服,但腰间的刀是制式。 她下楼。沈从文在堂屋等她,桌上摊着张地图。 “京城出事了。”沈从文没废话,直接说,“李甫在狱中自尽,但死前留了封血书,指控你是同谋,说易家祖宅的财宝和秘籍,是你和李永年合谋转移的。血书现在在都察院右都御史手里,他已经上奏,要求提你进京对质。” “血书是伪造的。” “我知道,但皇上信不信,难说。”沈从文指着地图,“朝中现在分两派,一派以陈廷玉为首,保你。一派以右都御史为首,要办你。皇上还没表态,但下旨让我带你进京。圣旨明天就到,但我提前来了,给你报个信。” “我若不去呢?” “抗旨,罪加一等。而且,他们会派人来抓,到时候刀剑无眼,伤了你娘就不好了。”沈从文看着她,“小柔,你得去。不去,这事没完。去了,当庭对质,把话说清楚。陈廷玉会帮你,我也有证据,证明血书是伪造的。但前提是,你得在朝堂上露面。”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跟我回京。圣旨到的时候,你已经在了,显得你主动。否则,就是被动。” “我娘呢?” “一起去。京城有柳家的人,柳明轩已经安排好了,你们住柳府,安全。” 易小柔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好。我去。” 第二天,圣旨到。宣易小柔进京对质。她接了旨,和娘、沈从文一起上路。燕北归和周管事留下,处理柔水阁和剑阁的后续事务。 马车走了十天,到京城。京城很热闹,但气氛不对。街上多了很多官兵,进出城查得很严。他们从侧门进城,直接到柳府。柳明轩在门口等,脸色不太好看。 “进去说。” 柳府很大,但人不多。到内堂,柳明轩关上门,才开口。 “朝中情况比想的糟。李甫虽死,但他的门生故吏还在反扑。右都御史刘成,是李甫的女婿,这次铁了心要扳倒你。他手里不止血书,还有几个‘证人’,说亲眼看见你和李永年在易家祖宅密谋。人证物证俱在,很难翻。” “证人是谁?” “青城派的陈老七没死,被刘成救了,现在在刑部大牢,说是要当庭作证。还有几个青龙会的余党,也说是受你指使。证据链很完整,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所以这是个局?从李永年出现开始,就是局?” “很可能。”沈从文坐下,“李甫知道自己必死,就设了这个局,拉你垫背。就算扳不倒你,也能让你脱层皮。而且,朝中有人想借机清理江湖势力,你是柔水阁阁主,是江湖的代表,扳倒你,就能名正言顺地收编江湖各派。” “那皇上什么意思?” “皇上还在观望。”柳明轩说,“但刘成那边攻势很猛,已经联名十七位大臣上奏,要求严办。陈廷玉这边虽然也在保你,但势单力薄。明天早朝,就是决胜的时候。你得有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当庭对质,准备拿出更有力的证据,准备……可能会下狱。”沈从文看着她,“小柔,如果情况不妙,我会安排人送你出京。但那是下下策,一旦逃了,就坐实了罪名,再也洗不清了。所以,尽量在朝上解决。” “我知道。”易小柔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我爹当年留下的一些信件,里面提到李甫和青龙会的勾结。还有,柳依依死前给我的账本副本,我也带着。这些够吗?” “够,但需要人证。”柳明轩说,“陈老七那边,我可以想办法让他翻供。但需要时间。明天早朝,恐怕来不及。” “那就硬碰硬。”易小柔收起布包,“沈总捕,明天你跟我一起上朝。你是六扇门总捕,你的话,皇上会信。柳前辈,你联络其他隐宗,让他们联名上奏,保我。燕叔和周师伯那边,也让他们准备。如果朝上谈不拢,江湖可能会乱。到时候,皇上就得掂量掂量,是办我一个,还是稳住整个江湖。” “你这是威胁。” “是自保。”易小柔说,“江湖人,不懂朝堂规矩,但懂怎么活命。如果朝堂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只能自己找路。” 柳明轩和沈从文对视一眼,点头。 “好,就这么办。” 第二天,卯时,宫门外。 易小柔和沈从文、柳明轩一起等。陈廷玉也来了,脸色凝重。 “刘成那边又上了道折子,说你有江湖势力撑腰,威胁朝廷。皇上已经有些不悦了。等会儿上朝,你少说话,多听。我来说。” “是。” 钟声响起,百官进殿。易小柔跟在陈廷玉身后,进殿,跪下。 “草民易小柔,叩见皇上。” “平身。”皇上看着她,眼神复杂,“易小柔,刘成参你勾结逆党,私藏禁物,你可认罪?” “草民不认。”易小柔抬头,“草民有证据,证明刘成诬陷。请皇上准草民呈上证据,并传证人当庭对质。” “准。” 她拿出那些信件和账本副本,太监呈上。皇上翻看,眉头越皱越紧。刘成出列,冷笑。 “皇上,此女巧言令色,这些所谓证据,皆可伪造。臣有人证,可证明她与李永年合谋。请皇上传证人陈老七、赵四、钱五上殿对质。” “传。” 三个证人上殿。陈老七腿还瘸着,但眼神凶狠,指着易小柔:“就是她!她和李永年在易家祖宅密谋,说要盗取前朝财宝,招兵买马,图谋不轨!我亲耳听见的!” 赵四和钱五也附和,说得有鼻子有眼。 易小柔没说话,等他们说完了,才开口。 “陈老七,你说你亲耳听见,那我问你,我和李永年密谋时,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陈老七一愣。“这……时间太久,我忘了。” “忘了?这么大的事,你会忘?”易小柔转向赵四,“你说你看见我从祖宅里搬出十几个箱子,箱子里是什么?” “是……是金银珠宝。” “什么样的珠宝?金锭还是银锭?玉器还是瓷器?箱子多大?几个人抬的?” “这……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易小柔冷笑,“刘大人,您这证人,记性不太好啊。要不要我帮他们回忆回忆?”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三粒药丸。“这是‘真言散’,服下后半个时辰内,只能说真话。敢不敢让他们服下,再问一遍?” 刘成脸色变了。“荒唐!朝堂之上,岂能用此江湖手段!” “那就用朝堂手段。”沈从文出列,“皇上,臣已查明,陈老七、赵四、钱五三人,皆是刘成从死牢里提出来的囚犯,罪名是杀人越货。刘成许诺他们,只要作证诬陷易小柔,就免他们死罪。这是三人的供词,和狱卒的证言,请皇上过目。” 太监接过供词,呈上。皇上看了,脸色沉下来。 “刘成,你作何解释?” “皇上,臣冤枉!”刘成跪下,“此乃沈从文与易小柔合谋,诬陷臣!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忠心?”陈廷玉出列,“刘成,你岳父李甫谋反,你不但不检举,还帮他掩盖罪证。如今李甫伏法,你又诬陷忠良,企图搅乱朝纲。你这叫忠心?” “你——” “够了。”皇上拍案,“此案朕已明了。刘成诬陷他人,削职查办。易小柔无罪,但江湖势力,需加约束。朕命你为‘江湖巡察使’,代朝廷巡视江湖各派,监管七十二隐宗、漕帮、青龙会等江湖势力。若有作奸犯科者,可先斩后奏。你可能胜任?” 易小柔愣了。江湖巡察使?代朝廷监管江湖?这权力太大,也太烫手。 “皇上,草民一介女流,恐难当此任。” “朕说你能,你就能。”皇上看着她,“你爹易水寒当年,就是太讲江湖规矩,才着了道。你要吸取教训,用朝廷的规矩,管好江湖。做得好,江湖太平,朝廷无忧。做不好,朕换人。但换人之前,你得把事做好。明白吗?” “……明白。” “退朝。” 百官散去。易小柔走出金銮殿,阳光刺眼。 沈从文和柳明轩走过来。 “恭喜,易巡察使。”沈从文说,“你现在是朝廷的人了,但有江湖的背景。这个位置,不好坐。” “我知道。”易小柔看着宫门外的天空,“但既然坐了,就得坐稳。沈总捕,柳前辈,以后还请多指教。” “一定。” 她走出宫门。门外,娘在马车边等,看见她,笑了。 “了了?” “了了。”易小柔上车,“但又有新的事了。娘,咱们可能要在京城住一阵子了。” “住哪儿都行,只要你在。” 马车驶离宫门。 而江湖巡察使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44章 刀上有毒 毒是在宴席上发现的。 易小柔上任江湖巡察使的第十天,京城的江湖门派联名设宴,说是为她接风洗尘。地点在城东的“聚贤楼”,来了三十多人,有各派掌门、长老,还有几个在京城有产业的江湖商人。柳明轩和沈从文作陪。 菜上到第三道,是道清蒸鲈鱼。易小柔刚拿起筷子,旁边侍立的丫鬟突然手一抖,酒壶掉在她身上。酒是温的,没烫着,但湿了衣裳。丫鬟慌忙跪下请罪,易小柔摆手说无妨,起身去后堂更衣。 更衣的厢房在二楼。她进去,关上门,刚解开衣带,就闻见一股极淡的杏仁味——是苦杏仁,毒药“鹤顶红”的味道。很淡,但她在杀鱼时闻过类似的气味,是鱼胆破了的味道。可这里没有鱼。 她立刻屏住呼吸,但已经吸进去一点。头开始发晕。她扶住桌子,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是陈大夫给的解毒丸,能解百毒,但鹤顶红太烈,只能延缓。她必须马上离开。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个中年妇人,是聚贤楼的老板娘,姓赵,手里捧着套干净衣裳。看见她脸色不对,忙问:“易大人,您怎么了?” “有毒……叫人……”易小柔话没说完,就倒下了。 醒来时,在柳府。柳明轩、沈从文、陈廷玉都在。还有个太医,正在给她诊脉。 “是鹤顶红,分量不重,但混在酒里,又用熏香催发,毒性加倍。还好你服了解毒丸,又发现得早,不然神仙难救。”太医写完方子,“静养三天,别动气,别劳累。这三天是关键,毒没清干净,会留下病根。” “谁下的毒?” “丫鬟死了,在井里发现的,是淹死的,但脖子上有勒痕,是先勒死再扔进去的。酒壶里没毒,毒是在你衣裳上,用特殊手法熏上去的,遇热挥发,吸入即中。下毒的人很懂毒,也很懂时机。”沈从文说,“但没线索。聚贤楼的人都说没见过生人,那个丫鬟是三天前新雇的,来历不明。” “是针对我的,还是针对江湖巡察使这个位置?” “都有。”柳明轩说,“你活着,江湖各派就得守规矩。你死了,朝廷可能会派个更狠的,也可能就此罢手。对他们来说,冒险一试,值得。” “那他们还会再试。” “会。”陈廷玉点头,“所以你得小心。但这几天,你先养伤。巡察使的公务,我让沈从文暂代。等你好了,再办。” “不行。”易小柔挣扎着坐起来,“我一躺下,他们就会觉得我弱,会更放肆。我得露面,而且得很快露面。让他们知道,这点毒,杀不了我。” “可你的身子——” “死不了。”她看向太医,“有什么药,能让我看起来没事,撑过一两个时辰就行。” 太医皱眉。“有,但伤身。是虎狼之药,服下后精神亢奋,但药效过后,会虚弱三天。你真要用?” “用。” 第二天,易小柔出现在六扇门衙门口。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脚步很稳。她穿着官服,腰佩柔水剑,身后跟着沈从文和四个捕快。门口已经等了几十个人,有江湖人,也有看热闹的百姓。 “诸位,”她开口,声音不大,但用内力送出,全场都能听见,“昨日有人下毒害我,没成。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不想我当这个巡察使,有人不想守朝廷的规矩。但今天,我还站在这儿。而且,我会一直站下去。”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是皇上赐的巡察使令,金底黑字,阳光下刺眼。 “从今日起,我会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查。守规矩的,我保。不守规矩的,我办。下毒的,杀人的,走私的,欺压百姓的,一个不漏。你们可以继续下毒,继续暗杀。但我死之前,会先办完该办的事。而且,我保证,我若死了,朝廷会派十个人来接我的位置。到时候,江湖会更难。” 她扫视众人,目光在几个掌门脸上停留片刻。 “现在,谁有问题,可以问。没问题,就散。明天开始,我先查漕帮京城分舵。沈总捕,你安排人手,我要看漕帮这三年的账本,和所有往来人员的名单。” “是。”沈从文拱手。 人群沉默,然后慢慢散了。但易小柔看到,有几个人眼神不对,互相使了个眼色,匆匆离开。 她转身进衙门,一进内堂,就撑不住了,扶着柱子咳出一口黑血。 “快,扶她进去!”沈从文急道。 躺下后,太医又来诊脉,摇头。“药效过了,毒又发作了。得再用一次针,把余毒逼出来。但这回,你得躺五天,不能再动了。” “五天……够了。”易小柔闭着眼,“沈总捕,漕帮那边,你去查。重点是和朝中哪些人有往来,账本里有没有见不得光的。还有,查昨天聚贤楼的所有客人名单,特别是那几个提前走的。” “已经在查了。”沈从文说,“但有件事,得告诉你。漕帮京城分舵的舵主,姓赵,叫赵四海。是扬州那个赵四海的堂兄。你办了扬州赵四海,他可能怀恨在心。这次下毒,他嫌疑最大。” “赵四海……”易小柔想起那个满脸横肉的胖子,“他人在哪儿?” “在分舵。但昨天宴席,他没来,说是病了。但他手下有人来了,就是提前走的那几个。” “带他来见我。现在。” “可你的身子——” “抬我去。” 半个时辰后,赵四海被带到六扇门偏厅。他确实病了,脸色发黄,咳嗽不断。看见易小柔躺在软榻上,他跪下。 “草民赵四海,叩见巡察使大人。” “赵四海,你堂弟在扬州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他罪有应得,草民不敢有怨言。” “昨天聚贤楼的宴席,你为什么不去?” “草民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各位大人,所以没去。但让手下几个兄弟去了,算是代表漕帮,给大人贺喜。” “你手下提前走了,为什么?” “这……草民不知。可能是喝多了,失礼了。草民回去一定责罚。” 易小柔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赵四海,你堂弟走私官盐,勾结李甫,是死罪。你身为京城分舵主,就没点牵扯?” 赵四海额头冒汗。“大人明鉴,草民和堂弟虽是一家,但各管一摊,从无往来。京城分舵的账本,大人可以随便查,绝无问题。” “好,我查。”易小柔挥手,“沈总捕,带他去,现在就开始查账。赵四海,你就在这儿坐着,哪儿也别去。账本什么时候查完,你什么时候走。” “大人,这不合规矩……” “我是巡察使,我的话就是规矩。”易小柔闭上眼,“去吧。” 沈从文带赵四海出去。柳明轩走进来,低声说:“你这样逼他,不怕他狗急跳墙?” “就是要他跳。”易小柔说,“他不跳,怎么抓尾巴?柳前辈,麻烦你派人盯着赵四海的宅子,他家里任何人出入,都记下。特别是大夫、药铺的人,还有……送殡葬用品的。” “你怀疑他装病?” “不是装病,是真病。但什么病,不好说。”易小柔睁开眼,“鹤顶红的味道,我在他进来时就闻到了。很淡,混在药味里。他中的毒,和我中的,是同一种。但他服的解药不一样,所以症状不同。他是下毒的人,也是试毒的人。他背后,还有人。” “谁?” “不知道。但很快会知道了。”她看向窗外,“等吧,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天黑时,沈从文回来,脸色凝重。 “账本有问题。京城分舵这三年,有五十万两银子对不上。但去向不明,账上只写‘打点各方’,没写具体是谁。赵四海说是给朝中几位大人的孝敬,但不敢写名字。我问他是哪些大人,他支支吾吾,最后说是……陈廷玉陈大人。” 易小柔愣住。“陈大人?不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但赵四海咬死了是他,还说有书信为证。我问信在哪儿,他说烧了。但可以当面对质。” “对质?”柳明轩皱眉,“这是要拉陈廷玉下水。陈廷玉是保你的主力,扳倒他,你就少了个靠山。而且,陈廷玉若真收钱,你这巡察使的位置,也坐不稳了。” “陈大人不会收。”易小柔说,“这是诬陷。但赵四海敢这么说,肯定有准备。沈总捕,你去请陈大人来,当面对质。但要悄悄请,别声张。” “好。” 陈廷玉很快来了,听了情况,冷笑。 “赵四海,你说我收了你五十万两,何时?何地?何人经手?” “三年前,腊月廿三,西山皇陵。经手的人是……是已故的李甫李太师。”赵四海抬头,眼神突然变得凶狠,“陈大人,您不会忘了吧?那天晚上,您和李太师、柳如风、欧阳绝,还有我,五个人,在皇陵里密谋。李太师给了您五十万两,让您在朝中为青龙会说话。您收了,还写了收据。收据在我这儿。” 他从怀里掏出张纸,已经发黄,但字迹清晰,是陈廷玉的笔迹,写着“今收到李甫纹银五十万两”,下面是日期和签名。 陈廷玉脸色变了。“这……这是伪造的!我从未写过!” “是不是伪造,一验便知。”赵四海看向易小柔,“易大人,您是巡察使,您说,这该怎么办?” 易小柔看着那张收据,又看看陈廷玉,然后笑了。 “赵四海,你露馅了。” “什么?” “三年前,腊月廿三,西山皇陵,五个人密谋。”易小柔慢慢坐起身,“但那天晚上,陈大人根本不在京城。他在河南赈灾,是皇上派的差,有圣旨和随行官员为证。而且,李甫三年前还没当上太师,只是户部侍郎,他哪来的五十万两给你?还让陈大人写收据?你编谎话,也得编得像一点。” 赵四海脸色唰地白了。“我……我记错了,是两年前……” “两年前,陈大人在家丁忧,父亲去世,守孝三年,不见外客。这事儿满朝皆知。”易小柔盯着他,“赵四海,你这收据,是假的。你这证词,也是假的。你背后的人,是谁?” 赵四海突然暴起,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直刺易小柔。但柳明轩更快,一剑刺穿他手腕。刀落地,刀身上泛着蓝光——有毒。 “刀上有毒……”易小柔看着那把刀,“和昨天的一样。赵四海,你是自己说,还是我让你说?” 赵四海惨笑。“我说了,也是死。不说,也是死。但我说了,我全家都得死。易小柔,你斗不过他们的。这江湖,这朝廷,比你想象的脏。你洗干净了,还会脏。永远洗不干净。” 他咬破衣领,毒发,七窍流血,倒地死了。 易小柔看着他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沈总捕,查他全家。看有没有人还活着,有的话,保护起来。柳前辈,麻烦你联络江湖各派,就说赵四海勾结逆党,意图行刺本官,已伏诛。漕帮京城分舵,暂由沈总捕接管。账本封存,继续查。” “是。” 众人散去。屋里只剩易小柔和陈廷玉。 “陈大人,连累你了。” “是连累你了。”陈廷玉叹气,“小柔,这位置不好坐。你现在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下面还有更多脏事,更多人。你……真的要做下去吗?” “做。”易小柔说,“不做,脏的会更脏。做了,至少能干净一点。陈大人,您还愿意帮我吗?” “帮。”陈廷玉点头,“但你要答应我,活着。活着,才能做事。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答应。” 陈廷玉走了。易小柔躺回榻上,看着屋顶。 刀上有毒,人心也有毒。 而这江湖,这朝廷,就是个大毒缸。 她要做的,不是跳出去。 是把这缸,一点一点,洗干净。 哪怕洗不完。 也得洗。 第45章 三条命 尸体是在赵四海死后的第三天被发现的。 第一个是漕帮的账房先生,姓钱,五十多岁,在漕帮干了三十年。死在自家书房,一刀割喉,但桌上还摆着账本和算盘,像是在对账时被杀的。屋里没打斗痕迹,凶手是熟人。 第二个是聚贤楼的厨子,姓孙,那天负责做那道清蒸鲈鱼。死在酒楼后巷,胸口插着把剔骨刀,是厨房的刀。刀上有毒,和赵四海那把刀上的毒一样。 第三个是六扇门的一个老捕快,姓李,五十八岁,下个月就要告老还乡。死在巡夜回家的路上,被勒死的,用的是牛筋绳,手法专业,像是军中或江湖人干的。 三具尸体,三个看似无关的人。但沈从文把三人的卷宗摆在易小柔面前时,发现了共同点。 “钱账房三年前经手过一笔二十万两的银子,是从漕帮转到户部一个秘密账户的。收款人名字被涂掉了,但盖章是户部侍郎的印——那时户部侍郎是李甫。孙厨子有个侄子,在青龙会当差,去年因为私吞会银被处死了。李捕快……他儿子是禁军,在赵虎手下当差,赵虎是李甫的人。” “所以这三个人,都和李甫有关?” “不止。”沈从文指着地图,“钱账房的死,是为了灭口,怕他供出那笔钱的真正去向。孙厨子的死,是为了灭口,怕他供出下毒的事。李捕快的死……是为了警告。警告六扇门的人,别查太深。” “警告谁?你,还是我?” “都有。”沈从文坐下,“小柔,赵四海背后的人,比我们想的厉害。他能同时杀三个人,而且做得干净利落,说明他在京城有眼线,有人手,而且不怕被查。我们得小心。” “那就查他怕什么。”易小柔站起身,“钱账房的账本,孙厨子的侄子,李捕快的儿子。从这三条线查。沈总捕,你查账本,我去找孙厨子的侄子——如果他还有家人活着的话。柳前辈,麻烦你查李捕快的儿子,看他知道什么。” “好。” 分头行动。易小柔去了孙厨子的家,在城南贫民窟。家很破,只有个瞎眼的老娘,和个十岁的孙子。孙子叫小石头,看见生人,躲在奶奶身后。 “孙大娘,我是衙门的人,来问问您儿子的事。”易小柔放柔声音,“他最近有没有和什么特别的人来往?” “我儿老实本分,能跟什么人来往……”孙大娘抹泪,“就是前阵子,他说酒楼的东家让他做道特别的菜,给了十两银子,他高兴了好几天。谁知道……就出了这事……” “东家是谁?” “姓周,叫周富贵,是聚贤楼的老板。但我儿死后,他就没露过面,酒楼也关门了。” “周富贵……”易小柔记下名字,“您知道他住哪儿吗?” “听说在城西有宅子,但具体哪儿,不知道。” 易小柔留下些银子,离开。到衙门,沈从文已经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账本我查了。那二十万两,最终进了内务府的账,但用途写的是‘宫廷采买’。可三年前,宫里没这么大宗的采买。我找人问了,内务府那边说,这笔钱是皇上特批,用于‘修缮西山行宫’。但西山行宫那几年根本没修,这笔钱,被人挪用了。” “谁挪用的?” “内务府总管,高公公。他是李甫的人,李甫死后,他称病不出,现在在城外白云观养病。我派人去问了,道童说他三天前就离开了,不知去向。” “跑了。”易小揉皱眉,“孙厨子那边,东家周富贵也跑了。李捕快的儿子呢?” “死了。”柳明轩走进来,脸色铁青,“我刚找到他,在禁军营地。说是昨夜巡夜时失足落井,淹死了。但井边有打斗痕迹,他是被人扔进去的。” “又一条命。”沈从文握拳,“这是第四条了。小柔,他们在清理所有和李甫有关的人,一个不留。下一个,可能是我们。” “那就让他们来。”易小柔坐下,铺开纸笔,“沈总捕,你派人盯紧内务府和高公公的所有亲信。柳前辈,你联络江湖各派,就说有逆党余孽在京城杀人,让各派自查,有可疑人员立即上报。我写奏折,请皇上彻查内务府亏空案。三管齐下,逼他们现身。” “可我们没有证据,皇上会信吗?” “会。”易小柔说,“因为皇上也想清理李甫余党,只是缺个借口。我们给他借口,他顺势而为。至于证据……会有的。只要他们继续杀人,就会留下痕迹。” 奏折是当天下午递上去的。傍晚,宫里来了太监,传皇上口谕:准易小柔所奏,彻查内务府亏空案,赐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但限时十天,十天内查不清,易小柔革职查办。 “这是把双刃剑。”柳明轩说,“查清了,你是功臣。查不清,你就是替罪羊。皇上这是要借你的手,清理内务府,但也防着你。” “我知道。”易小柔接过尚方宝剑,很沉,“但没得选。沈总捕,高公公可能还在京城,他最可能藏哪儿?” “他在京郊有处庄子,在通州。但应该不会去,太明显。可能在……青楼,或者赌坊。那种地方,人多眼杂,好藏身。” “那就从青楼和赌坊查起。但不要明查,暗访。找生面孔去,别打草惊蛇。” “是。” 第二天,易小柔扮作富家公子,去了京城最大的青楼“怡红院”。这里鱼龙混杂,有江湖人,有商人,也有官员。她包了个雅间,叫了几个姑娘弹琴唱曲,自己坐在窗边,观察楼下。 一个时辰后,她看见个人。是个中年太监,虽然穿着便服,但走路的姿势和手上的动作,明显是宫里出来的。他进了后院,进了最里面的小楼。易小柔丢下银子,跟了过去。 小楼很静,门口站着两个护院,眼神警惕。她绕到楼后,从窗户爬上去。二楼有间房亮着灯,里面有人在说话。 “……高公公,您不能再躲了。易小柔已经拿到尚方宝剑,正在全城搜捕。您得走,马上走。” 是周富贵的声音。 “走?往哪儿走?”是高公公,声音尖细,“城外全是六扇门的人,码头也被漕帮盯着。我出不去。” “那怎么办?等死吗?” “等?不,主动出击。”高公公冷笑,“易小柔不是要查内务府亏空吗?那就让她查。但她查之前,得先死。赵四海那个废物,下毒都毒不死她。这次,我来。” “您有办法?” “有。她娘不是在柳府吗?抓了她娘,逼她就范。她若不听,就杀了她娘。到时候,她心神大乱,还查什么案?” 易小柔的手在袖中握紧。但她没动,继续听。 “可柳府守备森严,怎么抓?” “明天,柳明轩要去西山祭祖,柳府守卫会少一半。那时候动手。你安排人,要高手,别出岔子。” “是。” “还有,那个账本,烧了没有?” “烧了,但……但钱账房死前,可能留了副本。我听说,他有个相好的,是怡红院的姑娘,叫小桃红。钱账房常来这儿,可能把东西藏在她那儿了。” “那就连她一起杀了。今晚就办。” “是。” 脚步声响起,有人要出来。易小柔立刻翻身上梁。门开,周富贵走出来,下楼去了。高公公还在屋里,来回踱步。 她等周富贵走远,才从梁上下来,推门进去。 高公公看见她,脸色大变,想喊,但易小柔的剑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高公公,久仰。账本副本在哪儿?” “你……你怎么……” “小桃红在哪个房间?” “在……在东楼,天字三号……”高公公哆嗦,“易大人,饶命,我也是被逼的。李甫他……” “李甫已经死了,你现在是替谁办事?” “是……是宫里的一位贵人,我不能说……” “不能说,那就死。”易小柔剑锋一压,血渗出来。 “我说!我说!”高公公瘫倒,“是……是刘贵妃。她是李甫的侄女,李甫死后,她怕牵连,就让我清理所有知情人。那二十万两,也是她让我挪用的,说是要……要养私兵,等太子登基时,逼宫夺位。” 刘贵妃。太子生母。这下,牵扯到后宫和储君了。 “证据呢?” “在我怀里……有一封刘贵妃的亲笔信,让我处理账本……”高公公从怀里掏出封信,递给她。 易小柔接过,看了一眼,收好。“高公公,你是要活,还是要死?” “活!我要活!” “那就写供词,把刘贵妃让你做的事,一五一十写下来。写完了,我保你不死。不写,我现在就杀了你,然后去抓小桃红,一样能拿到证据。你选。” “我写!我写!” 高公公趴到桌边,颤抖着写供词。易小柔守在门口。写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供词写完,按了手印。她收好,然后说:“在这儿等着,别出声。我出去办点事,回来带你走。若敢跑,这供词就会送到皇上面前,你全家都得死。” “我不跑,不跑……” 她出小楼,往东楼去。天字三号房在二楼,灯亮着。她敲门,里面传来女子声音:“谁呀?” “送酒的。” 门开了条缝,是个年轻姑娘,很瘦,眼睛很亮。“我没叫酒。” “是钱账房让我来的,说东西在你这儿。”易小柔低声说。 小桃红脸色一变,想关门,但易小柔已经挤进去,关上门。 “钱账房死了,你知道吗?” “知……知道。”小桃红退后,“你是……衙门的人?” “是。账本副本在哪儿?给我,我保你平安。不给,高公公的人马上就到,你会死。” 小桃红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走到床边,掀开床板,从下面拿出个油布包。“在这儿。钱爷说,如果他有天出事,就把这个交给一个叫易小柔的人。你是易小柔?” “是。” “那给你。”小桃红把油布包递给她,“钱爷说,这里面不止是账本,还有刘贵妃和李甫往来的所有信件。够定她的罪了。” 易小柔接过,打开看了看,点头。“谢谢。你现在跟我走,这里不安全。” “去哪儿?” “柳府。我娘在那儿,你去陪她。等事情了了,我给你一笔钱,送你出京。” “好。” 两人下楼。但刚出怡红院,就看见周富贵带着十几个人堵在门口,手里都拿着刀。 “易大人,这么晚了,去哪儿啊?”周富贵冷笑,“高公公呢?” “在里面写供词。”易小柔把小桃红护在身后,“周富贵,你现在放下刀,我算你自首。否则,格杀勿论。” “自首?我自首也是死,不如拼一把。”周富贵挥手,“上!杀了她们!” 十几个人扑上来。易小柔拔剑,柔水剑在夜色中划出冷光。但对方人多,而且都是好手,她还要护着小桃红,渐渐落了下风。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马蹄声。是沈从文,带着几十个捕快赶到。 “六扇门办案!放下兵器!” 周富贵见势不妙,想跑,但被沈从文一刀砍翻。其余人死的死,抓的抓。 “小柔,没事吧?” “没事。”易小柔擦掉脸上的血,“高公公在怡红院后院小楼,抓他。还有,派人去柳府,加强守卫,有人要对我娘下手。” “已经安排了。”沈从文说,“柳前辈也收到了消息,正在回赶。你娘安全。” “那就好。” 高公公被抓,供词和账本到手。刘贵妃的罪证,齐了。 但易小柔知道,这才只是开始。 宫里的事,比江湖更险。 而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46章 丐帮洪九 信是夹在请柬里的。 请柬是丐帮京城分舵主洪九派人送来的,大红洒金,写着“恭请易巡察使过府一叙”,落款是“丐帮洪九”。夹在请柬里的信只有一行字: “刘贵妃之事,我知。今夜酉时,醉仙楼三楼天字间,面谈。一人来。” 字很潦草,但力透纸背。易小柔把信给沈从文和柳明轩看。 “洪九这个人,我听说过。”沈从文说,“丐帮有八袋长老,他是京城分舵主,算是实权人物。但丐帮一向不参与朝堂争斗,这次主动找你,不寻常。” “他知道刘贵妃的事,说明他在宫里有眼线。”柳明轩沉吟,“丐帮弟子遍布京城,三教九流都有,消息确实灵通。但他是敌是友,不好说。醉仙楼是丐帮的产业,你去,等于进了他的地盘。若他设局,你很难脱身。” “可我得去。”易小柔收起信,“刘贵妃的案子,光有账本和供词还不够。她是太子生母,动她,就是动国本。我需要更多证据,也需要有人支持。洪九能主动找我,说明他也有求于我。这是交易的机会。” “我跟你去。”沈从文说。 “信上说一人来。你去了,他可能不见。”易小柔摇头,“我一个人去,但你们在楼下等。如果半个时辰后我没下来,你们就上来。醉仙楼是开门做生意的,他不敢明着杀朝廷命官。” 酉时,醉仙楼。 楼高三层,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之一。易小柔到的时候,一楼已经坐满了,多是江湖人,也有富商。她上楼,到三楼。天字间是最大的雅间,门口站着两个乞丐,穿着打补丁的衣裳,但眼神锐利,手里拿着竹杖。 “易巡察使,请。”一个乞丐推开门。 屋里很大,正中摆着张八仙桌,桌上只有一壶酒,两个酒杯。桌边坐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头发花白,但腰背挺直,手里转着两个铁胆。看见她,笑了笑。 “易大人,请坐。老乞丐腿脚不便,就不起身了。” 是洪九。他虽然自称老乞丐,但身上很干净,手指修长,不像常年要饭的。 易小柔坐下。“洪长老,信上说,你知道刘贵妃的事?” “知道一些。”洪九倒了两杯酒,推一杯给她,“刘贵妃的爹,是前朝旧臣,和李甫是旧识。李甫谋反,刘家也出了力。但刘贵妃聪明,早早把女儿送进东宫,当了太子妃。后来太子登基,她成了贵妃,刘家也就洗白了。可有些事,洗不白。” “比如?” “比如二十年前,江南盐税案。”洪九喝了口酒,“当时江南盐运使是刘贵妃的哥哥,刘瑾。他贪墨盐税三百万两,被巡盐御史查出来,要上报。但刘瑾勾结漕帮和青龙会,把巡盐御史全家灭门,伪造成山贼劫杀。这案子,后来不了了之。那个巡盐御史,姓沈,叫沈文渊。是你六扇门总捕沈从文的亲叔叔。” 易小柔握紧酒杯。“沈总捕知道吗?” “知道,但没证据。”洪九放下酒杯,“刘瑾五年前病死了,死前把所有证据都毁了。但他留了本账册,藏在丐帮的一个地方。因为他欠丐帮一条命,当年他逃难时,是丐帮救了他。他把账册交给丐帮保管,说如果刘家后人作恶,就拿这个制衡。” “账册在哪儿?” “在我这儿。”洪九从怀里掏出本薄薄的册子,推过来,“上面记录着刘瑾贪墨的所有明细,和打点朝中各人的记录。其中就有刘贵妃收受十万两白银的记载,时间是她刚入东宫那年。这笔钱,是李甫经手的。” 易小柔翻开账册,里面字迹工整,每笔都有时间、地点、经手人。确实有刘贵妃的名字。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刘贵妃现在想动丐帮。”洪九冷笑,“她儿子是太子,将来要当皇帝。她想清洗朝堂,也清洗江湖。丐帮人多,但松散,她认为好拿捏。前阵子,她派人来找我,说要丐帮归顺朝廷,听她调遣。我拒绝了,她就断了丐帮在京城的三处粥厂,还抓了我十几个兄弟,罪名是要饭扰民。这是警告。下次,可能就是灭门了。” “所以你想借我的手,扳倒她?” “是合作。”洪九看着她,“你有尚方宝剑,有皇上信任。我有证据,有人手。我们联手,扳倒刘贵妃,你坐稳巡察使的位置,我保住丐帮。公平交易。” “你要我怎么帮你?” “三天后,太子在城外西山围场打猎,刘贵妃会陪同。那是动手的好机会。我会安排人在围场制造混乱,你趁乱带人搜查刘贵妃的营帐。账册里提到,她有个习惯,把重要信件藏在随身的妆奁里,那妆奁是特制的,有夹层。你找到妆奁,拿出信件,那就是铁证。但这事,得做得像意外,不能让她察觉是预谋。” “搜查贵妃营帐,是死罪。就算有尚方宝剑,也得有理由。” “理由我有。”洪九从桌下拿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把匕首,刀刃泛蓝,有毒。“这是昨晚在丐帮分舵门口发现的,插在门板上。匕首上刻着‘内务府’三个字,是宫里的东西。我会报案,说有人用宫中毒刃威胁丐帮。你是巡察使,负责江湖安全,有权调查。到时候,你就说怀疑有人假冒内务府行凶,要彻查宫中有无丢失兵器。搜查营帐,顺理成章。” “匕首是真的?” “真的,毒也是真的。”洪九说,“是刘贵妃派人送的,她想逼我就范。但我将计就计,用这个反将她一军。易大人,你敢不敢接?” 易小柔看着那把毒匕首,又看看账册。洪九的计划很险,但可行。而且,她确实需要更多证据,也需要丐帮这样的江湖势力支持。 “我接。但有几个条件。” “说。” “第一,行动当天,丐帮的人不能伤及无辜,特别是太子。第二,账册我要抄录一份,原本你留着。第三,事成之后,丐帮需遵守朝廷法令,不得再行违法之事。能做到吗?” “能。”洪九点头,“但我也有个条件。刘贵妃倒台后,太子可能会受牵连。太子仁厚,与刘贵妃不同。你要保太子,不能让他被废。” “我尽力。” “好,那就这么定了。”洪九举起酒杯,“易大人,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两人碰杯。酒很辣,但易小柔一饮而尽。 “还有个问题。”她放下酒杯,“洪长老,你是丐帮分舵主,为什么帮我?只是因为刘贵妃威胁丐帮?” 洪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二十年前,沈文渊沈大人,救过我一家。那年我家乡发大水,我带着妻儿逃难到京城,差点饿死。是沈大人施粥,还给我找了活计,让我活下来。后来他全家被杀,我知道是刘瑾干的,但没能力报仇。现在,有机会了。易大人,你帮沈从文,就是帮沈大人。我帮你,就是还沈大人的恩。” 原来如此。江湖再大,也不过是个圈。恩恩怨怨,绕来绕去,总会绕回来。 “我明白了。”易小柔起身,“三天后,西山围场。具体安排,我会让沈总捕和你对接。保持联络。” “好。” 她下楼。沈从文和柳明轩在楼下等,见她平安,松了口气。 “谈得怎么样?” “成了。”易小柔简单说了计划,“沈总捕,你叔叔沈文渊的仇,有希望报了。” 沈从文愣住,眼圈红了。“洪九他……他还记得?” “记得。所以这次,我们必须成。” 三人回柳府。路上,易小柔想,江湖也好,朝廷也罢,不过都是人情债。欠了要还,还了又欠。无穷无尽。 但这次还完,她希望,能真正歇歇。 三天后,西山围场。 又一场硬仗。 第47章 解药在柳清风 毒是在回柳府的路上发作的。 易小柔刚下马车,就觉得心口一阵绞痛,像有根针在扎。她扶住门框,咳出一口血。血是黑色的,带着腥臭味。 娘扶住她,脸色大变。“这是……蛊毒?” 沈从文和柳明轩闻声出来,看见她的样子,都愣了。柳明轩抓起她的手腕把脉,脸色越来越沉。 “是‘七日追魂蛊’。中毒七日内,每日发作一次,一次比一次重。第七日,心脉尽断而死。这毒是苗疆秘术,江湖上很少有人会用。你什么时候中的毒?” 易小柔回想。这几天,她只在外吃过一顿饭——在醉仙楼,和洪九喝的那杯酒。但洪九也喝了同一壶酒,他没事。不是酒,那就是……接触。 “匕首。”她突然想起,“洪九给的那把毒匕首,我拿过。匕首上有毒,但不是见血封喉的那种,是慢性毒,通过皮肤渗透。他算计我。” “洪九?”沈从文握拳,“我这就带人去抓他!” “没用。”柳明轩摇头,“他能用这种毒,就有把握不让你抓到。而且,现在去找他,他肯定不认。当务之急是解毒。七日追魂蛊的解药,只有下蛊的人有。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找到‘柳清风’。”柳明轩看着她,“当年柳家有人在苗疆学艺,带回过蛊术秘籍。柳清风是柳家最博学的人,他可能知道解法。但他已经死了……” “他没死。”易小柔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柳清风临死前给她的那半块玉佩。“柳清风死前说,如果有一天我中蛊毒,就拿着这玉佩去城南土地庙,把玉佩埋在庙后的第三棵槐树下。三天后,会有人给我解药。但只有一次机会。” “他早知道你会中蛊?” “他可能知道有人会用蛊毒害我,所以留了后手。”易小柔擦掉嘴角的血,“现在……是第几天?” “从醉仙楼那天算,是第三天。”沈从文说,“你还有四天时间。来得及吗?” “不知道,但得试试。”她挣扎着站起来,“我现在就去土地庙。” “我陪你去。” “不行,信上说一个人去。你们在远处看着,别靠近。如果半个时辰后我没出来,你们再进去。” 城南土地庙,还是那个破庙。易小柔把玉佩埋在庙后的第三棵槐树下,然后坐在庙里等。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庙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人走进来,穿着道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易小柔?” “是。解药呢?” 那人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扔给她。“里面有三粒药丸,每天服一粒,连服三天,蛊毒可解。但服药期间,不能动武,不能动气,否则药效减半,解不了毒。” “你是谁?” “你不必知道。”那人转身要走。 “等等。”易小柔叫住他,“柳清风……真的死了吗?” 那人顿了顿,没回头。“死了。但有些债,死了也要还。这解药,是他欠你爹的。现在,还清了。” 他走出庙门,消失在夜色中。 易小柔打开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药很苦,但服下后,心口的绞痛果然减轻了。她起身,走出土地庙。沈从文和柳明轩在远处等着,见她出来,迎上来。 “拿到了?” “嗯。三天药,每天一粒。但这三天,我不能动武,不能动气。” “那就回柳府静养。”沈从文说,“西山围场的事,推迟几天。你的身子要紧。” “不能推迟。”易小柔摇头,“刘贵妃已经起疑了,推迟会让她有准备。而且,洪九给我下毒,就是为了让我不能去围场,或者去了也不能正常行动。我偏要去。药我按时吃,围场的事,按计划进行。” “可你的身子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她看着手里的瓷瓶,“这解药来得太巧,柳清风死前就算到我会中蛊,还留了解药。说明这一切,可能都在他算计之中。他和洪九,可能是一伙的。也可能,他们背后还有同一个人。我得弄清楚。” 回柳府后,她让沈从文去查两件事:一是洪九最近和什么人有来往,特别是苗疆来的人。二是柳清风“死”后,他的尸体是谁收的,埋在哪里。 第二天,沈从文带回消息。 “洪九这半个月,见了三个人。一个是苗疆来的商人,叫阿木,在京城开了家药材铺。一个是宫里的太监,姓王,是刘贵妃宫里管采买的。还有一个……是陈廷玉陈大人。” “陈大人?”易小柔皱眉,“他见洪九干什么?” “说是为了江南盐税案的旧账。陈大人想翻案,需要丐帮的人证。洪九答应了,但要求陈大人在朝上保丐帮。这事,陈大人跟我说过,我觉得没问题,就没告诉你。” “那苗疆商人呢?” “阿木的药材铺,专营苗疆特产。洪九从他那儿买过一批药材,其中有几味是制蛊用的。但阿木说,洪九买药材是为了治他老娘的腿疾,有药方为证。我看了药方,确实是治风湿的方子,但那几味制蛊的药,用量很少,混在里面不起眼。” “王太监呢?” “王太监是刘贵妃的人,洪九见他,可能是为了粥厂的事。但具体谈了什么,不知道。” 线索很乱,但有一点清晰:洪九确实和苗疆有关联,也和刘贵妃有关联。那他给易小柔下蛊,是为了帮刘贵妃,还是另有目的? “柳清风那边呢?” “柳清风的尸体,当时是六扇门收的,埋在西山乱葬岗。但我去看了,坟是空的,尸体不见了。守坟的老头说,埋下去的第三天晚上,有人来把尸体挖走了,给了老头十两银子封口。老头贪财,就没说。” “果然没死。”易小柔握紧瓷瓶,“柳清风假死,藏在暗处。洪九是他的人,或者他们是合作关系。给我下蛊,给我解药,都是为了控制我,或者……试探我。” “试探什么?” “试探我会不会因为中毒,就放弃查刘贵妃。如果我放弃了,说明我怕死,不值得合作。如果我没放弃,说明我有胆识,可以继续利用。”易小揉冷笑,“柳清风啊柳清风,你算计了一辈子,连死都要算计。但你算错了一点——” “什么?” “我易小柔,最恨被人算计。”她站起身,“沈总捕,按原计划,明天西山围场。我要当众揭穿刘贵妃,也要把柳清风和洪九,一起揪出来。” “可你的毒……” “死不了。”她看着窗外,“而且,我有种感觉,明天围场,柳清风会出现。他布了这么大个局,不会只看戏。他一定在等什么,或者……在等谁。” 第二天,西山围场。 太子骑马射猎,刘贵妃坐在观礼台上,左右簇拥着宫女太监。易小柔带着沈从文和六扇门的人,守在围场外围。洪九带着丐帮的人,分散在四周,假装看热闹的百姓。 午时,太子射中一头鹿,全场欢呼。就在这时,观礼台突然塌了一角,几个宫女摔下来,现场大乱。刘贵妃的妆奁从台上掉落,摔在地上,盖子开了,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有刺客!护驾!”禁军大喊。 但易小柔已经带人冲过去,护住刘贵妃,同时示意沈从文检查散落的东西。沈从文在首饰中找到个夹层,打开,里面是几封信。他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易大人,这是刘贵妃与李甫、刘瑾往来的密信,还有……一份太子非皇上亲生的证词。” 全场死寂。刘贵妃脸色惨白,想抢,但被易小柔拦住。 “贵妃娘娘,请解释。” “这是诬陷!是有人栽赃!”刘贵妃尖叫,“易小柔,你勾结江湖匪类,陷害本宫!皇上不会信你的!” “皇上信不信,看了证据再说。”易小柔收起信件,转身对禁军说,“请贵妃回宫,禁足待审。太子殿下,请您也回宫,此事需皇上圣裁。” 太子脸色铁青,但没说话,上马离开。刘贵妃被带走。 混乱中,易小柔看见洪九在人群中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她想追,但心口又一阵绞痛,蛊毒发作了。她强撑着,等所有人都散去,才瘫坐在观礼台边,掏出药瓶,服下第二粒药。 沈从文扶住她。“你怎么样?” “没事。”她喘着气,“柳清风……出现了吗?” “没有。但我在围场外抓到个人,你猜是谁?” “谁?” “阿木,那个苗疆商人。他说是洪九让他来的,说如果事情顺利,就在西山脚下的破庙见面,给另一半解药。但如果事情不顺,就立刻离京。” “破庙在哪儿?” “离这儿三里。我已经派人去围了,但怕打草惊蛇,还没动手。” “带我去。” 西山脚下破庙。易小柔到的时候,庙里亮着灯。她推门进去,看见洪九坐在里面,正在喝酒。看见她,笑了。 “易大人,果然来了。解药有效吗?” “有效。但你为什么给我下毒,又给我解药?” “下毒,是为了控制你。解药,是为了合作。”洪九倒了两杯酒,“易大人,刘贵妃倒了,太子可能被废。朝廷要乱,江湖也会乱。这时候,需要有人稳住局面。你和我,是最合适的人选。你代表朝廷,我代表江湖。我们联手,可保天下太平。”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和柳清风设计的?包括刘贵妃的倒台?” “是。”洪九点头,“柳清风没死,他在暗中布局。刘贵妃、李甫、李永年,都是他的棋子。现在,棋子没了,该下棋的人出面了。易大人,你愿不愿意,当这盘棋的另一个棋手?” “柳清风在哪儿?” “在等你。”洪九指着庙后,“他说,如果你愿意合作,就去见他。如果不愿意,解药还有一粒,你吃了,蛊毒可解,但从此江湖朝廷,再无你容身之处。选一个。” 易小柔看着手里的药瓶,还剩最后一粒。 三天药,三天时间,三天选择。 现在,是第二天。 柳清风,这个死了又活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庙后,可能是答案,也可能是陷阱。 但无论如何,她得去。 “带路。” 第48章 三道疤的来历 庙后是个山洞,入口很窄,仅容一人通过。易小柔跟着洪九进去,走了约莫十丈,里面豁然开朗,是个天然的石室,有石床、石桌、石凳,像个简单的居所。石桌边坐着个人,背对着他们,正在煮茶。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身。 是柳清风。他没死,但比上次见时更瘦了,脸上三道疤在火光下更显狰狞。他看着易小柔,笑了笑。 “来了?坐。茶刚煮好,尝尝。” 易小柔在石凳上坐下,没碰茶杯。“柳前辈,装死好玩吗?” “不好玩,但必要。”柳清风倒了三杯茶,推给易小柔和洪九,“七年前剑阁那场火,我确实差点死了。但运气好,被个采药的老头救了,在山里养了三年伤。伤好后,我本来想去找你爹,但他已经死了。所以,我改了主意。” “什么主意?” “清理柳家,清理江湖,清理朝堂。”柳清风喝了口茶,“柳如风是我堂兄,但他不配当家主。李甫是我师兄,但他走了邪路。刘贵妃是我表妹,但她太贪。这些人,都该清理。但凭我一个人,做不到。所以我需要帮手,需要时机,需要……一个能站在明面上的人。易小柔,你就是那个人。” “所以你给我下蛊,逼我来见你?” “不是逼,是请。”柳清风说,“蛊毒是阿木配的,很温和,不会真要你的命。但需要你配合演这场戏。刘贵妃倒了,太子位置不稳,朝堂要乱。这时候,需要一个能稳住局面的人。你有柔水阁,有巡察使的身份,有江湖声望,是最合适的人选。但你还不够狠,不够决绝。所以,我得让你经历些事,让你明白,江湖也好,朝堂也罢,不狠,站不稳。” “那三道疤呢?”易小柔盯着他的脸,“这三道疤,怎么来的?” 柳清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茶杯,慢慢解开衣襟。胸口还有更多的疤,纵横交错,最显眼的是三道平行的刀疤,从锁骨直到小腹,很深,像是被人用同一把刀,砍了三下。 “这三道疤,是你爹砍的。” 易小柔愣住。 “七年前,剑阁地宫。我、你爹、雷震天、张屠户、燕北归,五个人进去找虎符。但你爹不知道,我和柳如风是一伙的。柳如风让我在地宫里动手,杀了你爹,夺走虎符。我答应了,因为当时我以为,柳如风才是能带领柳家复兴的人。但我错了。” “在地宫最深处,我趁你爹不注意,从背后偷袭。但你爹反应极快,回身就是一刀,砍在我胸口。那一刀,他留了力,不然我已经死了。接着是第二刀、第三刀。三刀砍完,他看着我,说:‘清风,你不该。’然后,他走了,没杀我。” “后来地宫起火,我被困在里面,是你爹又折回来,把我背出去。他自己受了重伤,但还护着我。出来时,遇到柳如风的人,他为了让我逃,独自断后。我再见到他时,他已经死了。胸口插着剑,是柳如风刺的。但他手里还攥着半块虎符,上面沾着他的血。” 柳清风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三道疤,是你爹留给我的。每次照镜子,我都会看见。它们在提醒我,我欠你爹三条命。所以这七年,我一直在还。清理柳如风,清理李甫,清理刘贵妃,都是在还债。现在,债快还清了。但还差最后一条——帮你坐稳这个位置,让你和你娘,能真正安宁。” 易小柔看着他胸口的疤,很久没说话。石室里只有煮茶的水沸声。 “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我不需要证明。”柳清风合上衣襟,“信不信,由你。但易小柔,你现在站在一个关口。往前,是权力,是责任,是无数人的生死。往后,是安稳,是平凡,但可能保不住。你爹当年选了往后,他死了。你选什么?” “我选第三条路。”易小柔说,“不往前,不往后,走我自己的路。柳前辈,你的债,你还清了。从今天起,你不欠我爹,不欠我,不欠任何人。你自由了。至于我,我会继续当这个巡察使,但按我的方式。江湖要管,朝堂也要管,但不会变成你,也不会变成我爹。我就是我。” 柳清风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好,这才像易水寒的女儿。洪九。” 洪九上前。“在。” “把解药给她。从今天起,丐帮听她调遣,但只限于正道之事。若她行差踏错,你自行决断。” “是。” 洪九掏出个小瓷瓶,递给易小柔。“这是最后一粒解药,服下后蛊毒全解。但三天内不能动武的禁令还在,你得静养。” 易小柔接过,服下。药很苦,但服下后,心口的绞痛彻底消失了。 “柳前辈,你接下来去哪儿?” “去我该去的地方。”柳清风站起身,“可能回剑阁,守着那座坟。可能去南方,找个村子教书。但不会再回江湖,也不会再问朝堂。小柔,江湖很大,但你的心别太大。装下该装的人,做好该做的事,就够了。其余的,随它去。” 他走到洞口,又回头。 “还有件事。你娘中的‘七日散’,真正的解药,在刘贵妃手里。但刘贵妃现在下狱,解药可能被她毁了。不过,配方在太医院有存档,你可以去要。但太医院那帮人,不见兔子不撒鹰。你得用点手段。” “我知道了。谢谢。” 柳清风走了。洪九也告辞离开。石室里只剩易小柔一人。她坐了很久,然后起身出洞。 洞外,天已经黑了。沈从文在等,看见她出来,松了口气。 “怎么样?” “了了。”易小柔说,“沈总捕,麻烦你安排一下,我要去天牢见刘贵妃。另外,派人去太医院,要‘七日散’的解药配方。不给,就说我奉旨查案,抗旨者斩。” “是。” 两人下山。回到柳府时,娘在门口等,看见她平安,泪流满面。 “小柔,你没事吧?” “没事了,娘。您的毒,也有解了。很快就能全好。” “那就好,那就好……” 夜里,易小柔坐在窗前,看着手里的三个空瓷瓶——柳清风给的解药瓶。三道疤,三条命,三瓶药。债还清了,毒解了,路还得继续走。 但她突然觉得,这条路,好像没那么重了。 因为这次,是她自己选的。 而且,她不是一个人。 有娘,有沈从文,有柳明轩,有燕北归,有周管事,有雷震天,有洪九,有那么多或明或暗的人,在帮她,也在看着她。 江湖巡察使,柔水阁阁主,易水寒的女儿。 这些身份,都是她。 但不止是她。 她还是易小柔。 一个想保护好娘,想做好该做的事,想看看这个江湖能不能变好一点的,普通人。 这就够了。 窗外,月色如水。 而明天,还有新的事要做。 但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第49章 柔可克刚 刘贵妃在天牢里很安静。 易小柔走进牢房时,她正坐在草铺上,对着墙上一小片透进天光的气窗发呆。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见是易小柔,笑了。 “易巡察使,来看我笑话?” “来问你几句话。”易小柔在她对面坐下,“七日散的配方,在哪儿?” “烧了。”刘贵妃说,“我知道你会来要,所以昨天夜里,我把藏在头发里的配方拿出来,撕碎,吞了。现在,配方在我肚子里。你要,就剖开拿。”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娘和你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刘贵妃笑出声,“易小柔,你娘是柳如月,柳家长女。当年若不是她执意嫁给你爹,柳家不会分崩离析,我爹不会被迫站队李甫,我也不会进宫当这个贵妃。我走到今天,都是拜你娘所赐。我为什么要救她?” “所以你宁愿死,也不给配方?” “给了配方,我就能活吗?”刘贵妃看着她,“易小柔,我犯的是谋逆大罪,必死无疑。死前能拉个垫背的,值了。你娘中了七日散,今天已经是第六天了吧?明天这个时候,她就会死。而你,救不了她。这就是你的报应。” 易小柔没说话。她看着刘贵妃,这女人已经疯了,但眼神里还有最后一点清明。那是恨,是执念,是放不下的过去。 “你儿子,太子,怎么办?”她突然问。 刘贵妃的脸色变了。“你想动他?” “不动,但也保不了。”易小柔说,“你谋逆的事一旦坐实,太子就是逆党之后。就算皇上念及父子情,不杀他,也会废了他,圈禁终生。他这辈子,完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不……不关他的事……”刘贵妃抓住牢门,“易小柔,你不能动他!他是太子,是皇上的嫡子!” “嫡子?你那些信里,可是写着太子非皇上亲生。这罪名一旦坐实,他连命都保不住。” “那是假的!是李甫逼我写的!” “可笔迹是你的,印也是你的。”易小柔站起身,“刘贵妃,我给你个选择。交出七日散的真正配方,我保太子平安。不交,你和太子,一起死。” 刘贵妃盯着她,很久,然后慢慢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扔在地上。“配方在这儿。但我要你发誓,用你爹的在天之灵发誓,保太子平安,永不追究。” 易小柔捡起布包,打开,里面是张泛黄的纸,写着密密麻麻的药名和剂量。她看了看,是真的配方。 “我发誓,只要太子不谋逆,我保他平安。但你,必死无疑。” “我认了。”刘贵妃坐回去,继续看那个气窗,“你走吧。配方给你了,我儿子,交给你了。” 易小柔离开天牢。外面,沈从文在等。 “拿到了?” “嗯。立刻送去太医院,让他们配药。我要在一个时辰内看到解药。” “是。” 解药在一个半时辰后配好。易小柔拿回柳府,给娘服下。半个时辰后,娘吐出几口黑血,脸色开始好转。太医诊脉,点头。 “毒解了,但身子虚,得养三个月。这三个月,不能劳累,不能动气,最好静养。” “知道了。” 安顿好娘,易小柔回到前厅。柳明轩、沈从文、陈廷玉都在等。 “刘贵妃的案子,怎么结?”陈廷玉问。 “谋逆是实,但太子不知情。皇上已经下旨,废太子为庶人,圈禁皇陵,终身不得出。刘贵妃三日后问斩。参与谋逆的朝臣,按律处置。江湖那边,洪九已经清理了青龙会余党,漕帮也整顿完毕。七十二隐宗轮值,进展顺利。” “你做得很好。”柳明轩说,“但小柔,你现在的位置,很微妙。你是江湖巡察使,是柔水阁阁主,是皇上信任的人,也是江湖各派忌惮的人。这个位置,柔不得,也刚不得。你得找到那个度。” “我知道。”易小柔坐下,“所以我打算,从明天开始,一家一家地拜访京城各派。不查案,不谈规矩,就喝茶,聊天,听听他们想什么,怕什么,要什么。然后,再定规矩。” “这法子不错。”沈从文点头,“但得小心。有些人,可能不敢说真话。有些人,可能说假话。” “那就多听,少说。”易小柔说,“柔可克刚,这句话我爹说过。但怎么克,他没教。我得自己学。” 第二天,她先去拜访了青城派在京城的联络点。接待她的是个年轻弟子,很紧张,说话结结巴巴。她没问案子,没问规矩,就问了些日常:京城住得惯吗?饭菜合口味吗?师兄弟们都好吗? 聊了半个时辰,年轻弟子放松下来,说了些真话:青城派在京城不好混,被其他门派排挤,生意做不大,弟子也抬不起头。希望巡察使能主持公道,让各派公平竞争。 她记下。 接着去峨眉派、崆峒派、华山派……连着七天,她拜访了京城所有主要门派。有的客气,有的冷淡,有的抱怨,有的诉苦。她都听着,记着,不表态。 第八天,她召集各派掌门,在六扇门开会。 “这七天,我听了不少。今天,我说几句。”她站在堂前,看着下面几十个掌门、长老,“第一,江湖各派,从今天起,不得再私设公堂,不得滥用私刑。有纠纷,报六扇门,按律法办。第二,各派生意,需公平竞争,不得强买强卖,不得欺行霸市。第三,各派弟子,需登记在册,每月向六扇门报备行踪。能做到的,留下。不能的,现在可以走,但出了这个门,就不再受朝廷保护,也不再是江湖合法门派。” 没人动。 “好,既然都同意,那就签字画押。”她让沈从文发下文书,“这是新规,试行三个月。三个月后,根据实行情况,再调整。但有言在先,谁敢阳奉阴违,别怪我不客气。” 各派签了字。会后,柳明轩留下,问她:“这么硬的规矩,他们真会守?” “不会全守,但会收敛。”易小柔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只要大多数人守,少数人不守,就好办。不守的,办几个,其他人就老实了。这叫以刚立威,以柔化人。” “你越来越有你爹的样子了。” “但我不是我爹。”易小柔摇头,“我爹太刚,所以折了。我娘太柔,所以苦了。我要刚柔并济,走出一条新路。难,但得走。” 一个月后,新规试行初见成效。京城江湖安定不少,各派摩擦减少,百姓也敢夜里出门了。皇上很满意,赏了她黄金百两,绸缎十匹。但她把黄金分了,给各派做善事,绸缎给了娘做衣裳。 洪九来找她,说丐帮的粥厂重开了,还多了两处。刘贵妃倒台后,宫里拨了笔款子,给丐帮建善堂。这是她向皇上请的旨。 “易大人,丐帮上下,感激不尽。” “不用谢,这是你们应得的。”易小柔说,“但洪长老,丐帮人多,难免良莠不齐。你得管好,别出事。出了事,我第一个办你。” “明白。” 又过一个月,娘的毒全解了,身子也养好了。易小柔陪她去西山扫墓,给爹上坟。坟前,娘哭了很久。 “水寒,你女儿长大了,比你有出息。你在天有灵,保佑她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易小柔没哭。她给爹倒了三杯酒,然后说:“爹,您的仇报了,娘的毒解了,江湖也安定了。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娘,也会做好这个巡察使。您的柔,您的刚,我都记着。我会用我的方式,继续走下去。” 风吹过坟头的草,沙沙响,像在回应。 下山时,娘说:“小柔,你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年纪不小了,该成个家。” “不急。”易小柔挽着娘的手,“等江湖更稳些,等朝堂更清些,等我自己……更明白些。到时候再说。” “也好。娘不急,娘陪着你。” 回到柳府,燕北归和周管事来了,说柔水阁重建得差不多了,问她要回去看看吗? “去,明天就去。”易小柔说,“但这次,不是阁主回去,是巡察使巡视。你们准备一下,把柔水阁这些年的账本、名册,都整理好,我要看。” “是。” 晚上,她坐在灯下,看各派报上来的文书。有喜事,有丧事,有纠纷,有和解。江湖还是那个江湖,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了。 沈从文敲门进来,递给她一封信。 “苗疆来的,是阿木。他说洪九让他转交的,里面是柳清风给你的信。” 易小柔拆开。信很短: “小柔,见信如晤。我在南方一个小村子住下了,教几个孩子读书写字。日子很静,很好。江湖事,朝堂事,都远了。但听说你做得不错,欣慰。记住,柔可克刚,但刚柔之间,最难把握的是分寸。分寸在心,不在规矩。你好自为之。柳清风字。” 她看完,把信烧了。 柔可克刚。 但分寸在心。 她知道了。 窗外,月亮很圆。 而江湖,还在继续。 但这次,她不再是一个人。 第50章 一个人走 人是寅时走的。 易小柔站在柳府门口,看着娘上马车。娘的身子养好了,但眼神里有不舍。沈从文、柳明轩、燕北归、周管事、雷震天、洪九都在,都来送。 “小柔,真不跟娘一起去?”娘问。 “不去了。”易小柔说,“您去扬州,找陈大夫再调理三个月。那边气候好,适合养身子。京城这边,我还有事。等处理完了,我去看您。” “那你一个人在这儿,小心。” “我会的。” 马车走了,消失在晨雾里。易小柔转身,对众人说:“都回去吧。今天开始,我搬去六扇门衙门住。柳府太显眼,不安全。” “我派几个人保护你。”沈从文说。 “不用。我一个人,目标小。人多了,反而招眼。”她看着他们,“沈总捕,你专心查刘贵妃余党的案子。柳前辈,你管好七十二隐宗轮值的事。燕叔,柔水阁交给你。周师伯,你协助燕叔。雷堂主,你回扬州,帮王老七稳住漕帮。洪长老,丐帮的善堂,你盯紧。各司其职,别出差错。” “那你呢?”燕北归问。 “我?”易小柔笑了笑,“我去做我该做的事。一个人做。” 她回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衣裳,几本账册,柔水剑,巡察使令牌。都装进个包袱,挎在肩上。出柳府,往六扇门走。 街上人还不多,早点铺子刚开张。她买了两个馒头,边走边吃。到六扇门时,天刚亮。衙门里很静,只有几个值夜的捕快在打盹。她没惊动他们,直接去了后院的厢房——那是沈从文给她准备的,不大,但干净。 放下包袱,她开始看卷宗。刘贵妃的案子结了,但牵扯出不少旧案。有些是陈年积案,有些是新发现的线索。她得在三天内理清楚,然后呈报皇上。 看到午时,有捕快送饭来。她吃完,继续看。看到傍晚,沈从文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出事了。城西王家米铺的老板死了,死在店里。胸口插着把刀,是军制短刀。刀上有字,刻着‘刘’。可能是刘贵妃的余党报复,也可能是栽赃。” “死者什么背景?” “普通商人,但有个儿子在禁军当差,是赵虎的手下。赵虎被抓后,他儿子也被牵连,现在关在刑部大牢。可能有人想借刀杀人,或者灭口。” “去看看。” 现场在城西。米铺已经围起来了,几个捕快在守着。易小柔进去,尸体还躺在地上,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胸口插着把短刀,刀身几乎全没进去。她蹲下检查,伤口很整齐,是正面刺入,一刀毙命。但死者的手上有淤青,像是挣扎时留下的。 “门窗有被撬的痕迹吗?” “没有,是开的。可能是熟人叫门,开门后被杀。” “店里少了什么?” “钱柜空了,少了大概一百两银子。但柜台上还有几十两碎银,没动。不像劫财。” “那是灭口。”易小柔站起身,“查他最近和什么人来往,特别是宫里的人。还有,他儿子在牢里,最近有没有人探监?” “有。昨天下午,有个女人去探监,说是他儿媳。但守牢的兄弟说,那女人面生,不像寻常百姓家的媳妇。已经派人去查了。” “抓回来,审。” 回衙门,天已经黑了。易小柔继续看卷宗。亥时,捕快回报,那个女人抓到了,是个青楼女子,叫小翠。她说是一个客人给了她十两银子,让她冒充王家儿媳去探监,给王老板的儿子带句话:“别乱说,否则你爹没命。”但没想到,话还没带到,王老板就死了。 “客人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到嘴角。左手少了根小指。说话带点南方口音。” 疤脸,缺指。易小柔想起一个人——陈老七。青城派的陈老七,不是死了吗?但尸首是她亲眼看着埋的。难道没死?或者,是冒充的? “那客人还说了什么?” “他说……事成之后,再给十两。但让我今天午时去城南土地庙拿钱。我去了,但没人。等了半个时辰,就回来了。然后就被你们抓了。” 城南土地庙。又是那儿。易小柔觉得不对。这太明显了,像是故意引她去。 “沈总捕,你带人去土地庙,埋伏。我去会会这个人。” “你一个人?” “嗯。如果我子时没回来,你就带人冲进去。但之前,别打草惊蛇。” 子时,城南土地庙。 庙里亮着灯。易小柔推门进去,看见一个人坐在供桌旁,正在喝酒。是陈老七。他确实没死,腿上的伤好了,但走路还有点瘸。看见她,笑了。 “易大人,果然来了。坐,喝一杯?” “你找我来,什么事?” “报仇。”陈老七说,“你杀了我青城派十几个兄弟,还逼我们签了那破协议。这仇,得报。但我不傻,明着杀你,我杀不过,也会被朝廷追杀。所以,我想了个法子。” “什么法子?” “栽赃。”陈老七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扔在桌上,“这是刘贵妃的亲笔信,写给王老板的,让他帮忙转移一笔赃款。信是真的,但时间我改了,改成昨天。明天,这封信会出现在都察院,说是从王老板的米铺搜出来的。到时候,你查案不力,包庇逆党的罪名,就跑不了。轻则革职,重则下狱。怎么样,这法子不错吧?” “为什么要这么做?青城派已经签了协议,遵守规矩,就能在京城立足。你这么做,是毁了青城派。” “青城派?”陈老七冷笑,“那个软蛋掌门签的协议,我不认。我要的是青城派独大,不是跟别人平分江湖。易小柔,你挡了我的路,就得死。但我不亲手杀你,我要让你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就凭一封信?” “不止。”陈老七拍拍手,庙后走出两个人,押着个少年,是王老板的儿子,王平。“这是人证。他会说,他爹是被你灭口的,因为你怕他供出你和刘贵妃的勾结。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你百口莫辩。” 王平被堵着嘴,拼命摇头,眼里全是恐惧。 易小柔看着陈老七,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她说,“陈老七,你知道我为什么一个人来吗?”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背后还有人。凭你,想不出这么周全的计划。让你背后的人出来吧,别躲了。” 庙后传来脚步声。又一个人走出来,穿着黑衣,蒙着面。但易小柔认出了他的眼睛——是刘成。都察院右都御史刘成,刘贵妃的侄子,之前被她扳倒,革职查办,但还没下狱。原来他逃出来了。 “易小柔,我们又见面了。”刘成扯下面巾,脸色狰狞,“你害我姑姑,害我刘家,这笔账,今天该算了。” “就凭你们两个?” “不,凭这个。”刘成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点亮,扔在供桌下。桌下堆着干柴,还有几个油罐。“这庙里我埋了火药,够把这里炸平。你,陈老七,王平,还有我,一起死。然后,会有人发现你的尸体,和这封信。到时候,朝廷会以为,是你逼死王老板,被陈老七寻仇,同归于尽。而刘贵妃的案子,也会因为你的死,不了了之。我姑姑的仇,就算报了。” “你疯了。” “我是疯了,被你逼疯的。”刘成大笑,“易小柔,一起死吧!” 他点燃引线。引线嘶嘶作响,很短,只有几息时间。易小柔冲向王平,想救他。但陈老七拔刀拦住。两人交手,但庙里空间小,施展不开。引线快烧到头了。 就在这时,庙门被撞开,沈从文带人冲进来,一剑斩断引线。同时,几个捕快扑向刘成和陈老七。混乱中,陈老七想跑,被易小柔一剑刺穿大腿,倒下。刘成被沈从文按在地上。 火药没炸。但王平吓晕了。 “带走。”沈从文挥手。 捕快押着刘成和陈老七离开。易小柔扶起王平,探了探鼻息,还活着。她松了口气。 “你怎么知道庙里有火药?” “猜的。”沈从文说,“刘成这种人,要报复,不会只靠一封信。肯定有后手。我在外面听见他说火药,就冲进来了。还好来得及。” “谢谢。” “分内事。”沈从文看着她,“小柔,你一个人,太危险。以后还是让我跟着吧。” “不用。”易小柔摇头,“一个人,才能引蛇出洞。你看,这不引出两条蛇吗?刘成和陈老七,都是余党。清理干净,江湖更稳。” “可你这样……” “我习惯了。”她走出土地庙,看着夜空,“沈总捕,你知道我爹的刀上,为什么刻着‘柔·刚’两个字吗?” “为什么?” “因为他说,刚是给别人看的,柔是给自己留的。但我觉得,刚柔都在自己心里。该刚时刚,该柔时柔。我现在一个人走,不是逞强,是知道该怎么做。你不用担心。” 沈从文沉默,然后点头。“好。但你答应我,有事,一定要说。别一个人扛。” “嗯。” 回衙门,继续看卷宗。天快亮时,她终于看完。站起身,走到院中,练剑。柔水剑在晨光中划出弧线,很柔,但每一剑都带着刚。 练完,收剑。东方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还是一个人。 但她知道,这条路,她走得对。 走下去,就是了。 第51章 城门盘查 告示是辰时贴出来的。 六扇门、五城兵马司、顺天府三衙联名,盖着皇上的朱批。内容是:从即日起,京城九门严查出城入城人员,所有货物开箱检查,所有行人搜身验籍。理由是“清剿逆党余孽,维护京城安宁”。 易小柔站在正阳门下,看着兵丁挨个检查排队出城的人。队伍很长,有商人,有百姓,有江湖人。抱怨声不绝,但没人敢闹事——守门的是禁军,刀出鞘,弓上弦。 沈从文从城楼上下来,走到她身边。“皇上昨晚下的旨,说是刘成和陈老七虽然抓了,但可能还有同党漏网。严查十天,宁枉勿纵。” “谁的主意?” “皇上自己。但听说,是陈廷玉陈大人建议的。他说刘贵妃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需彻底清理。皇上准了。” “陈大人太急了。”易小柔说,“这么查,会误伤无辜,也会让江湖各派离心。而且,十天太长,京城商贸会受影响,百姓会怨。” “那怎么办?旨意已下,不能不遵。” “遵,但要变通。”她走向守门的校尉。校尉姓张,认识她,抱拳行礼。 “易大人,您有何吩咐?” “张校尉,这么查,一天能过多少人?” “最多三百。今天排队的有上千,到天黑也查不完。后面的人会闹。” “改规矩。”易小柔说,“商人查货,百姓查籍,江湖人查牌。有漕帮、丐帮、各派令牌的,登记姓名门派即可。没有的,再搜身。货物抽检,十抽一。这样快些。” “可皇上的旨意是全部开箱、全部搜身……” “皇上要的是抓逆党,不是堵城门。”易小柔看着他,“出了事,我担着。你按我说的做。” 张校尉犹豫了一下,点头。“是。” 新规矩实行,队伍移动快了许多。但还是有麻烦。午时,一个江湖人没带令牌,被要求搜身,他不肯,拔刀。禁军围上去,眼看要动手。易小柔走过去。 “哪个门派的?” “青城派!”那人梗着脖子,“我派令牌前日被贼偷了,正在补办。凭什么搜我身?我青城派是名门正派,不是逆党!” “名门正派就更该守规矩。”易小柔说,“要么搜身,要么回去拿令牌。二选一。” “我不选!有本事杀了我!” “那就拿下。”她挥手。 禁军上前。那人挥刀反抗,但功夫不济,几下就被按倒在地。搜身,从他怀里搜出把匕首,匕首上刻着“内卫”二字。和之前赵四海那把一样。 “带走,审。”易小柔说。 那人被押走。队伍里一阵骚动,但没人再敢闹事。 傍晚,易小柔回六扇门。沈从文在等她,脸色难看。 “那个青城派弟子,叫王虎,是陈老七的徒弟。他交代,匕首是陈老七给的,让他带出城,交给城外接应的人。接应地点在十里亭,时间是今夜子时。但问他是谁接应,他说不知道,只说对方会拿半块玉佩为凭,玉佩上刻着‘刘’字。” “又是刘家。”易小柔坐下,“陈老七在牢里,还能传信出去,说明大牢有内鬼。你查了吗?” “查了。牢头换了三个,都是新来的。有一个姓钱的,是三天前调来的,之前在内务府当差。我派人去问,内务府说没这个人。他跑了。” “抓回来。” “已经派人去了。但小柔,我觉得不对。陈老七、刘成、王虎,还有那个假牢头,像是一张网。但太明显了,像是故意让我们发现。会不会是调虎离山?” “可能是。”易小柔想了想,“但不管是不是,十里亭得去。你带人去,多带些人,围住。我留在城里,看他们还有什么后手。” “好。” 子时,沈从文带人出城。易小柔在六扇门等消息。丑时,沈从文回来,摇头。 “没人。十里亭空空如也。但我在亭子里找到这个。”他递过一块玉佩,正是王虎说的那半块,刻着“刘”字。“就放在石桌上,下面压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易大人,游戏刚开始。明日午时,东市菜市口,有好戏看。别来,否则死更多人。” “东市菜市口……”易小柔皱眉,“那是刑场。明天要斩谁?” “刘贵妃。”沈从文说,“皇上昨天下旨,刘贵妃谋逆,罪不可赦,明日午时菜市口问斩。监斩官是陈廷玉陈大人。” “他们要劫法场?” “可能。但菜市口守备森严,劫法场等于造·反,他们不敢。除非……” “除非他们不是要劫人,是要杀人灭口。”易小柔站起身,“刘贵妃一死,所有线索就断了。他们就能安全。但法场上杀人,太难。除非……在牢里下手。” “天牢守备更严。” “那就买通里面的人。”她抓起佩剑,“去天牢。现在。” 天牢在皇城西侧,重兵把守。典狱长姓周,看见他们来,忙迎上来。 “易大人,沈总捕,这么晚,有何贵干?” “刘贵妃怎么样?” “在死牢,单独关押,四个狱卒轮流看着。刚才还送了晚饭,吃了,睡了。” “带我去看。” 死牢在最底层,铁门铁窗。刘贵妃躺在草铺上,背对着门,似乎睡着了。易小柔让狱卒开门,进去。摸了摸脉搏,还在跳,但很弱。翻过身,看见她嘴角有血丝。 “晚饭谁送的?” “是……是王婆子,厨房的。”周典狱长说,“但饭菜是验过毒的,没问题。” “验毒只能验常见毒,有些毒验不出来。”易小柔撬开刘贵妃的嘴,闻了闻,有股极淡的杏仁味。“是鹤顶红,但分量很轻,是慢性毒。明天午时前,她会慢慢死,看起来像病死的。到时候,斩的就是一具尸体。” “那……那怎么办?” “找大夫,解毒。快。” 大夫来的时候,刘贵妃已经昏迷了。灌了解毒汤,但效果不大。大夫说,毒入肺腑,很难救。就算救回来,也会变傻子,说不了话。 “能撑到明天午时吗?” “能,但说不出话,也动不了。和死了没区别。” “那就够了。”易小柔对周典狱长说,“今晚起,你亲自守在这儿,任何人不得靠近。饭菜你亲自试,水你亲自验。出了事,你全家陪葬。” “是是是。” 出天牢,天快亮了。沈从文说:“明天法场,你去不去?” “去。但不是以巡察使的身份去。”易小柔说,“我扮作百姓,混在人群里。你带人在外围守着,发现有异动,立刻抓人。但记住,要活的。” “好。” 第二天午时,菜市口。 人山人海。刘贵妃被绑在刑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陈廷玉坐在监斩台,脸色凝重。午时三刻到,他扔下斩令。刽子手举刀。 就在刀落下的瞬间,人群中飞出三支袖箭,直射刘贵妃咽喉。但箭在半空被击落——是易小柔用石子打落的。她同时跃起,扑向袖箭射出的方向。那里站着三个人,蒙着面,见她来,转身就跑。 “追!” 沈从文带人堵住去路。三人拔刀反抗,但很快被制服。扯下面巾,是三个生面孔,但其中一个,易小柔认得——是王虎说的那个假牢头,姓钱的。 “带走。” 刘贵妃没死,但也没醒。被抬回天牢。陈廷玉走过来,对易小柔拱手。 “易大人,多亏你。不然今天,就出大乱子了。” “陈大人,监斩的事,谁定的?” “皇上。但原本是刑部右侍郎监斩,他昨天突然病了,皇上临时让我来。现在想来,可能是有人故意安排,让我背这个锅。如果刘贵妃在法场被杀,我就是失职,轻则革职,重则下狱。” “又是连环计。”易小柔看着被押走的那三个人,“陈老七、刘成、假牢头、这三个刺客,还有幕后指使。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想乱。”陈廷玉说,“乱朝堂,乱江湖,乱京城。越乱,他越好浑水摸鱼。易大人,你得小心。你现在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下一次,目标可能就是你了。” “我知道。” 回六扇门,审那三个刺客。姓钱的嘴硬,什么都不说。另外两个熬不住刑,招了。说是一个蒙面人雇的他们,每人一百两,事成后再给一百。蒙面人声音很怪,像是刻意压着嗓子,听不出男女。接头地点在城隍庙,时间是昨晚子时。 “城隍庙……”易小柔想起柳清风。但柳清风已经走了,不会是他。那会是谁? 沈从文进来,递过一份名单。“这是最近十天进出京城的所有江湖人名单,我让各派报上来的。有几个人,行踪可疑。” 名单上有七个名字,后面标注着门派、进出时间、事由。其中三个,事由写的是“探亲”,但探的是同一个人——住在城西的一个老寡妇,姓赵。但老寡妇三年前就死了,房子一直空着。 “这房子在哪儿?” “西街七号。已经派人去看了,没人,但屋里很干净,像是有人住过。还在床下找到这个。”沈从文拿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封没写完的信,信的开头都是“主公亲启”,但没署名,也没写完。笔迹很潦草,但能看出是同一个人的。 “查笔迹。看朝中谁的字迹像。” “已经在查了。但需要时间。” “加快。” 傍晚,笔迹比对出来了。和一个人的字迹有七分像——是已故的李甫。但李甫死了,字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除非,是他生前写的,或者,是他儿子李永年模仿的。但李永年也死了。 “难道李甫没死?”沈从文说。 “不可能,我亲眼看见他下葬。”易小柔放下信,“但有人模仿他的字迹,用他的名义,在暗中指挥。这个人,对李甫很熟,对他的笔迹、行事风格都很了解。可能是他的亲信,或者……家人。” “李甫的家人,除了李永年,都死了。妻子早亡,没有其他子女。” “那还有谁?” 两人沉默。这时,一个捕快跑进来,气喘吁吁。 “易大人,沈总捕,城门口出事了!漕帮和丐帮的人打起来了,动了刀,死了三个!” “在哪个门?” “朝阳门!” 易小柔抓起剑,冲出门。 又出事了。 这京城,越来越不太平了。 而暗处的那个人,还在继续。 第52章 漕帮刑堂令 朝阳门乱成一团。 漕帮死了两个,丐帮死了一个,伤者十几个。两帮人还在对峙,刀拔出来,血还没干。易小柔到时,沈从文已经带人隔开了双方,但气氛还是很僵。漕帮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叫赵猛,是赵四海的堂侄。丐帮领头的易小柔认识,是洪九的副手,叫老八。 “怎么回事?”易小柔问。 赵猛先开口:“易大人,丐帮的人抢我们的货!那批绸缎是我们漕帮从江南运来的,有货单为证!他们硬说是他们的,还动手!” 老八冷笑:“放屁!那批货是丐帮从山西进的,货单我也有!是你们漕帮的人在半路掉包,拿假货单糊弄人!” “货在哪儿?” “在那边。”沈从文指着旁边几辆马车,车上堆着几十匹绸缎,“两边的货单我都看了,都是真的,但货物编号、印章一模一样。有一方造假,或者两方都造假。” 易小柔走到马车前,扯开一匹绸缎。料子不错,是上好的苏绣。但仔细看,每匹绸缎的边角都有个极小的标记,用同色线绣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漕帮的标记是个“漕”字,丐帮的标记是个“丐”字。但这批货上,两种标记都有,而且位置重叠,像是后来绣上去的。 是有人故意在搞鬼,想让漕帮和丐帮打起来。 “这批货,谁经手接的?” “我。”赵猛说,“三天前在通州码头接的货,货主姓周,是江南的绸缎商。他说是卖给京城‘瑞祥绸缎庄’的,让我们运进城。货单、印章都对,我们就接了。” “瑞祥绸缎庄的老板在哪儿?” “在这儿。”一个胖商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满头汗,“易大人,小人是瑞祥的老板,姓金。但这批货……小人没订过啊。小人订的是另一批,从山东来的,昨天才到。这批货,不是小人的。” “货单呢?” 金老板递上货单。易小柔看了看,确实不一样。货单是真的,但货物被调包了。有人用假货,骗了漕帮,也骗了丐帮。 “那个姓周的货主,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左手缺根小指。”赵猛说。 又是疤脸缺指。和土地庙那个假牢头描述的一样。是同一个人。 “老八,你们那边的货主呢?” “也是他。”老八说,“但他跟我们说,他姓刘,是山西的布商。货单、印章也没问题,我们就接了。但昨天点货时,发现货不对,就来找漕帮理论。结果他们不认,还动手。” “货单给我看看。” 丐帮的货单,和漕帮的货单,除了货主名字不一样,其他内容几乎一模一样,连笔迹都像。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沈总捕,全城搜捕,找这个疤脸缺指的人。四十来岁,南方口音,左手缺小指。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至于这批货,”易小柔看着两帮人,“先封存,等案子查清再处理。人死不能复生,丧葬费、抚恤金,两帮各出一半。再打,以聚众斗殴、扰乱治安论处。听明白了吗?” 赵猛和老八互相瞪了一眼,点头。“明白。” “散了。” 人群散去。易小柔对沈从文说:“这人是冲我来的。他知道漕帮和丐帮现在听我的,就挑拨两帮关系,想让我难做。而且,他熟悉漕帮和丐帮的运货流程,能伪造货单印章,不是一般人。” “可能是漕帮或丐帮内部的人,或者以前是。” “查。查漕帮和丐帮最近三年所有退出或被逐出的人,特别是左手缺指的。还有,查那个假牢头,看他和这个人有没有关联。” “好。” 回六扇门,柳明轩在等她。脸色很凝重。 “小柔,出事了。漕帮总舵来了人,带着刑堂令,要拿雷震天问罪。说他在扬州分舵私吞公款、勾结逆党,证据确凿。刑堂令是漕帮最高执法令,见令如见总舵主。雷震天要是不回去受审,就会被逐出漕帮,江湖追杀。” “刑堂令在谁手里?” “漕帮总舵刑堂长老,姓孙,叫孙不二。他是雷震天的对头,当年争分舵主时输给雷震天,一直怀恨在心。这次带着刑堂令来,是铁了心要办雷震天。雷震天现在在扬州,还不知道这事。但孙不二已经派人去扬州拿人了,最迟后天到。” “雷震天断了一臂,又主动辞了分舵主,已经算是退出江湖了。孙不二这时候来,不是冲着雷震天,是冲着我。” “对。”柳明轩点头,“雷震天是你的人,扳倒他,就是打你的脸。而且,漕帮如果内乱,你在江湖的威信就会受损。这招很毒。” “孙不二人在哪儿?” “在漕帮京城分舵。他昨天到的,带了二十个刑堂弟子,都是好手。他说,给你三天时间,要么交出雷震天,要么公开声明和雷震天划清界限。否则,他就以漕帮刑堂的名义,发江湖追杀令,到时候雷震天必死,你的面子也丢尽。” “三天……”易小柔想了想,“柳前辈,麻烦你派人去扬州,通知雷震天,让他躲起来。但别躲太远,就在扬州附近,等我消息。沈总捕,你带人去漕帮京城分舵,就说我要见孙不二,谈谈。” “你现在去?” “现在去。有些话,得当面说。” 漕帮京城分舵在城东,是个大院子。易小柔到的时候,孙不二正在院子里练刀。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太阳穴鼓起,一看就是内家高手。看见她,收刀。 “易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孙长老,客气。我直说了,雷震天我保了。你有什么条件,开出来。但追杀令,不能发。” “易大人爽快。”孙不二坐下,倒了杯茶,“那我也直说。雷震天私吞漕帮公款三万两,勾结逆党李甫,证据确凿。按漕帮帮规,该废去武功,逐出漕帮,终生不得再入江湖。但他现在有你保着,这规矩就不好办了。这样,你替他出三万两,还了公款。再写个保证,保证他不再插手漕帮事务。这两条做到,我撤回追杀令。做不到,三天后,江湖追杀令准时发出。” “三万两我有,但保证书不能写。”易小柔说,“雷震天已经退出漕帮,不再插手帮务。写保证书,是多此一举,也是侮辱。孙长老,你不是为钱来的,是为了立威。你想让江湖知道,漕帮的规矩,朝廷也动不得。对吗?” 孙不二笑了。“易大人聪明。不错,我就是这个意思。江湖是江湖,朝廷是朝廷。你虽然是巡察使,但漕帮内部的事,你管不了。今天你保雷震天,明天就能保别人。长此以往,漕帮的规矩就成摆设了。这不行。” “那你想怎样?” “按帮规办。”孙不二说,“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从轻。不断他手脚,只废武功,留他一条命。但必须当众执行,让漕帮上下都看见。这样,规矩立了,你的面子也给了。两全其美。” “废武功和杀他,有什么区别?”易小柔冷笑,“雷震天是江湖人,没了武功,就是废人。仇家找上门,他必死无疑。孙长老,你这招,是借刀杀人。” “那就没得谈了。”孙不二起身,“易大人,请回吧。三天后,追杀令见。” “等等。”易小柔也站起来,“孙长老,你手里的刑堂令,是总舵主给你的。但据我所知,总舵主三个月前中风,现在卧床不起,漕帮事务由副舵主代理。副舵主是雷震天的结拜兄弟,他会给你刑堂令对付雷震天?这令,怕是有问题吧?” 孙不二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刑堂令可能是假的,或者是你偷的、抢的。”易小柔盯着他,“孙长老,要不要我现在就发信去总舵,问问副舵主,这刑堂令到底怎么回事?” “你……” “我给你条路。”易小柔说,“撤回追杀令,离开京城,回总舵。雷震天的事,我替你摆平,那三万两,我出。你不丢面子,我也不伤和气。怎么样?” 孙不二盯着她,很久,然后慢慢坐下。“易小柔,你比我想的难缠。好,我退一步。钱我不要了,追杀令我撤回。但雷震天必须离开中原,永远不准回来。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可以。但你要写个文书,说明此事已了,以后不得再追究。” “行。” 孙不二写了文书,按了手印。易小柔收好,离开分舵。沈从文在外面等。 “谈成了?” “嗯。但孙不二不会罢休。他这次丢了面子,肯定会报复。你派人盯着他,看他接下来做什么。” “好。” 回六扇门,柳明轩在等。“解决了?” “暂时。”易小柔说,“但柳前辈,我觉得不对。孙不二来得太巧,疤脸缺指的人也出现得太巧。像是有人在背后推动,让漕帮乱,让丐帮乱,让江湖乱。这个人,对江湖很了解,而且有足够的人手和资源。会是谁?” “李甫死了,柳如风死了,刘贵妃下狱。朝中还有谁有这能力?” “朝中没有,江湖有。”易小柔说,“但江湖有这能力的人,要么是我这边的,要么已经死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装死的人。”易小柔想起柳清风。但柳清风已经走了,而且他没有必要这么做。那还有谁? 这时,一个捕快冲进来。“易大人,那个疤脸缺指的人找到了!在城南赌坊,但……但已经死了。是自杀,咬破衣领毒囊死的。死前留了封信,说是给你的。” “信呢?” 捕快递上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游戏继续。下一个,丐帮。” 易小柔握紧信纸。 丐帮。洪九有危险。 而游戏,真的才刚刚开始。 第53章 金线官靴 人是半夜来的,在洪九回家的路上。 洪九从六扇门回丐帮分舵,走的是条小巷。平时很安全,但今晚不同。巷子中间站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黑衣,但脚下穿着双官靴——是宫里的样式,靴帮绣着金线,是四品以上官员才能穿的。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身。脸上蒙着黑布,但眼睛很亮。手里提着把刀,刀身很窄,是宫里侍卫常用的“仪刀”。 “洪九?” “是我。你是谁?” “要你命的人。”那人说完,挥刀冲来。 洪九拔剑。他在江湖几十年,功夫不弱。但对方刀法很快,而且路数很怪,像是军中刀法,但夹杂着江湖招式。十招后,洪九中了一刀,在左肩,不深,但刀上有毒。他感觉手臂发麻。 “谁派你来的?” “你不需要知道。”那人又一刀劈来。洪九格挡,但手臂发软,剑脱手。眼看刀要砍到脖子,突然飞来一柄短剑,架住了刀。 是易小柔。她收到捕快急报,说洪九有危险,立刻赶来。刚好赶上。 “走。”她推开洪九,迎向黑衣人。 黑衣人看见她,愣了一下,但没停手,刀法更快。易小柔用柔水剑,剑走轻灵,但对方刀法太猛,她渐渐落了下风。就在这时,沈从文带人赶到,黑衣人见势不妙,虚晃一刀,转身翻墙跑了。 “追!”沈从文挥手。 “别追了,追不上。”易小柔扶起洪九,“他刀上有毒,快解毒。” 回六扇门,大夫检查伤口。是“软筋散”,不算剧毒,但能让人四肢无力,十二个时辰内用不了内力。解毒需要“清风散”,但清风散的主要药材是“断肠草”,京城没有,得去城外采。 “我去采。”沈从文说。 “不,我去。”易小柔说,“你守着洪长老,别让人再下手。另外,查那双官靴。金线官靴,四品以上,宫里能穿的人不多。查今天谁出过宫,特别是侍卫和太监。” “是。” 她出城,去西山。断肠草长在悬崖边,很危险,但为了救人,得去。到西山时,天快亮了。她找到断肠草,采了几株,正要回,听见身后有动静。转身,看见那个黑衣人站在十步外,还是蒙着面,但官靴上沾了泥。 “易小柔,你真不要命。为了个乞丐,值得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她拔出剑,“你是谁?为什么杀洪九?” “他不该帮你。”黑衣人走近,“丐帮本是江湖中最散漫的一派,现在被你收编,成了朝廷的狗。这不行。江湖是江湖,朝廷是朝廷。你越界了,就得死。” “你是江湖人,还是朝廷人?” “都是,也都不是。”黑衣人笑,声音很怪,像刻意压着嗓子,“易小柔,你以为扳倒刘贵妃,清理了李甫余党,就能掌控江湖?太天真了。江湖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今天杀洪九,明天杀沈从文,后天杀柳明轩。一个一个,杀到你身边没人,看你还怎么当这个巡察使。” “就凭你?” “不止我。”黑衣人拍手,从树林里又走出四个人,都穿着黑衣,但脚下都穿着官靴——品级不同,有金线,有银线,最低的也是六品。“我们是一个组织,叫‘清道夫’。专门清理江湖和朝堂中越界的人。你是第三个目标。前两个,一个是李甫,一个是刘贵妃。现在,轮到你了。” 易小柔握紧剑。五个人,都是好手,而且有备而来。她只有一个人,手里还拿着药草。 “李甫和刘贵妃,是你们杀的?” “不是杀,是清理。”为首的黑衣人说,“他们勾结江湖,谋逆朝廷,该死。但你,比他们更该死。你让江湖和朝廷混在一起,乱了规矩。规矩乱了,天下就乱了。所以,你必须死。” 五人围上来。易小柔后退,但身后是悬崖。无路可退。 “最后问一句,”她说,“柳清风,是你们的人吗?” 黑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柳清风?那个自以为是的傻子?他不配。他是我们的棋子,用完了,就扔了。现在,该你了。” 五人同时出手。易小柔挥剑,但双拳难敌十手。很快,她中了两刀,伤口不深,但血在流。眼看要被逼下悬崖,突然,悬崖下传来一声长啸,一个人影从下面跃上来,手中长剑如虹,瞬间刺倒两个黑衣人。 是燕北归。 “燕叔?” “别说话,先解决他们。”燕北归挡在她身前,剑光如雨。剩下三个黑衣人功夫不弱,但燕北归的剑更快。十招后,又倒下一个。为首的黑衣人见势不妙,吹了声口哨,剩下两人转身就跑。 “追!”易小柔想追,但伤口疼,差点摔倒。燕北归扶住她。 “别追了,先治伤。洪九那边怎么样?” “中毒,需要这草。” “走,回去。” 两人下山。路上,易小柔问:“燕叔,你怎么来了?” “柳清风给我传了信,说你有危险,让我来西山等你。我到了,就看见你被围。那些是什么人?” “自称‘清道夫’,说专门清理越界的人。李甫和刘贵妃,是他们清理的。柳清风,是他们的棋子。燕叔,你信吗?” “半信半疑。”燕北归说,“但柳清风这个人,确实神出鬼没。他既然传信给我,说明他不想你死。但为什么之前一直装死,现在又出现,我不知道。” “他想让我当棋手,但他自己,可能也是别人的棋子。”易小柔看着手里的断肠草,“这江湖,这朝堂,到底有多少层?我以为我在第三层,其实可能只在第一层。” “别想太多,先救人。” 回六扇门,用断肠草配了解药,给洪九服下。半个时辰后,洪九醒了,但身子还很虚。 “那些人……是宫里的人。”他虚弱地说,“我看见了,他们手腕上有刺青,是条青龙,但青龙的眼睛是红色的。那是前朝内卫的标记。前朝灭亡后,内卫解散,但据说有些人活了下来,转入暗中,继续效忠前朝皇室。他们自称‘清道夫’,专门暗杀那些背叛前朝,或者威胁前朝复辟的人。” “前朝内卫?”易小柔皱眉,“可前朝都亡了三十年了,他们还效忠谁?” “前朝太子没死,据说藏在民间。内卫一直在找他,想复国。但这些年,朝局稳定,他们找不到机会。直到你出现,你让江湖和朝廷合作,这打破了平衡。如果他们想复国,就需要江湖乱,朝廷乱。你让江湖和朝廷联合,他们就乱了计划。所以,他们要杀你。” “那李甫和刘贵妃……” “李甫是前朝旧臣,但他想自己当皇帝,不是复前朝。刘贵妃是前朝皇室远亲,但她也想当太后。他们都想利用前朝势力,但都不真心复国。所以,内卫清理了他们。现在,轮到你了。” “可柳清风呢?他和内卫什么关系?” “柳清风……可能是内卫的后人,或者,是被内卫控制的人。”洪九喘了口气,“易大人,你得小心。内卫在朝中、在江湖,都有人。他们隐藏得很深,可能是你身边的人。那双金线官靴,就是证明。四品以上官员,能在宫里自由行走的,不超过二十人。其中可能有内卫的人。” “名单你有吗?” “有,但不敢给你。给了,我就活不过今晚。”洪九看着她,“易大人,你现在很危险。内卫要杀你,江湖有人要杀你,朝中有人要杀你。你四面楚歌。听我一句,放下巡察使的位置,带你娘离开京城,隐姓埋名,还能活。否则,必死无疑。” “我走了,江湖怎么办?朝廷怎么办?” “江湖还是江湖,朝廷还是朝廷。你死了,换个人来,一样。但你活着,还能做点事。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易小柔沉默。她知道洪九说的是对的。但她不能走。走了,爹的仇白报了,娘的苦白受了,那些帮她的人,也都白死了。 “洪长老,名单给我。我保证,你死不了。” 洪九看了她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递给她。“这是我这几年查到的,可能和内卫有关的人员名单。但真假难辨,你自己判断。还有,柳清风的下落,我也知道。他在西山皇陵附近的一个村子,教孩子读书。如果你想见他,可以去。但小心,可能是陷阱。” “谢谢。”易小柔收起本子,“你好好养伤。六扇门会保护你。内卫再来,让他们有来无回。” 她离开病房。沈从文在门外等,脸色难看。 “小柔,出事了。那双金线官靴的主人,查到了。是礼部侍郎,王仁。但他三天前就告病在家,没出过门。靴子可能是被人偷了,或者……他有问题。” “王仁……”易小柔想起这个人,五十多岁,很和气,是陈廷玉的门生。“查他最近和什么人来往。还有,查内务府,看最近有没有丢失官服官靴的记录。” “已经在查了。但小柔,如果内卫真的渗透到朝中,那就麻烦了。他们可能在任何位置,可能是任何人。我们防不胜防。” “那就引蛇出洞。”易小柔说,“放出消息,说我明天要去西山皇陵,祭拜我爹。看谁跳出来。” “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做。否则,永远被动。” 当天下午,消息放出去。晚上,易小柔在六扇门等。子时,有动静。一个黑影翻墙进来,直奔她房间。推门,里面没人。正要退,灯亮了。易小柔从梁上跃下,剑指黑衣人。 “等你很久了。” 黑衣人拔刀,但易小柔更快,一剑挑开他面巾。是个中年太监,脸很生,但眼神很厉。 “内卫?” 太监不答,咬破衣领,毒发身亡。又是死士。 易小柔检查尸体,从他怀里摸出块铜牌,上面刻着“内卫丁三”。是编号。丁三,说明至少有几十个。这只是其中一个。 内卫,真的存在。 而且,就在身边。 第54章 京都夜 尸体是在卯时被发现的。 在正阳门外,吊在城门上。是礼部侍郎王仁。穿着官服,胸口插着把匕首,匕首上刻着“内卫”二字。但这次不是铜的,是银的,刻着“内卫乙七”。乙字辈,比丁字辈高。 城门前围满了人,议论纷纷。沈从文带人把尸体解下来,检查。王仁是昨晚亥时死的,死前受过刑,十根手指的指甲都被拔了,胸口有烙铁烫过的痕迹,是个“清”字。是“清道夫”的标记。 “他们在示威。”沈从文低声说,“杀朝廷四品官,吊在城门上,这是告诉所有人,他们能杀任何人,也能在任何地方杀人。小柔,我们不能等了,必须反击。” “怎么反击?”易小柔看着尸体,“他们在暗,我们在明。我们连他们有多少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但他们有规矩。”柳明轩走过来,手里拿着张纸条,“这是在王仁嘴里找到的,塞在舌头下面。上面写着:‘戌时,天坛,易小柔一人来。否则,下一个是陈廷玉。’” 戌时,天坛。又是单独见面。和上次土地庙一样。但这次,对方更狠,用陈廷玉的命威胁。 “不能去。”沈从文说,“这是陷阱。他们肯定埋伏好了,就等你。” “可陈大人……” “陈大人那边,我派人保护。加强守卫,不让他们得手。” “保护不了。”易小柔摇头,“内卫能杀王仁,就能杀陈廷玉。他们在宫里都有人,陈府挡不住。我得去。但这次,不是一个人去。” “你想怎么做?” “我戌时去天坛,但你们提前埋伏。天坛地方大,适合藏人。你带人在外围,我带人在内围。但人数不能多,多了会被发现。最多二十人,要高手。” “我去安排。”柳明轩说,“柔水阁能出十个,丐帮出五个,漕帮出五个。加上你和沈从文,二十二个。够吗?” “够了。但记住,我要活的。至少留一个活口,问出他们的老巢。” 戌时,天坛。 天坛是祭天的地方,平时没人,夜里更静。易小柔走到圜丘坛下,那里已经站着个人。穿着黑衣,没蒙面,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他脚下穿着双银线官靴,是五品。 “易大人,守时。”中年人开口,“陈廷玉的命,暂时保住了。但要看你的表现。” “你是谁?” “内卫乙三,你可以叫我老三。”中年人笑笑,“我们老大想见你,跟你谈笔交易。” “什么交易?” “你退出江湖,辞去巡察使,离开京城。我们保你和你娘平安,也保陈廷玉平安。否则,陈廷玉死,你娘死,你也死。这交易,公平。” “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老三从怀里掏出块玉佩,是陈廷玉随身戴的那块,“陈廷玉现在在我们手里。你若不答应,明天早上,他的尸体就会出现在午门外。还有你娘,在扬州对吧?我们的人已经去了。三天内,你若不答应,就等着收尸。” 易小柔的手在袖中握紧。“你们敢动我娘,我让你们所有人陪葬。” “陪葬?你连我们在哪儿都不知道。”老三摇头,“易大人,江湖是江湖,朝堂是朝堂。你非要搅在一起,就是找死。我们内卫存在三十年,为的是前朝复国。但这三十年,我们发现,复国太难,不如掌控。掌控江湖,掌控朝堂,让这天下,暗中听我们的。你挡了路,就得挪开。挪得好看,我们留你命。挪得难看,那就死。” “柳清风是你们的人?” “曾经是,但他不听话,被清理了。现在,该你了。” “你们老大在哪儿?” “你答应了,自然能见。不答应,今晚就是你的死期。” 老三话音刚落,四周突然亮起火把。二十个黑衣人从暗处现身,围住了圜丘坛。但几乎同时,沈从文和柳明轩的人也现身,反包围了他们。 “有埋伏?”老三脸色一变,“你果然不守信用。” “跟你们,不用讲信用。”易小柔拔剑,“杀!” 混战开始。内卫的人功夫不弱,但易小柔这边人更多,而且有备而来。很快,内卫倒下大半。老三想跑,但被易小柔拦住。两人交手,老三功夫很高,但易小柔的柔水剑更胜一筹。十招后,一剑刺穿他肩膀,按倒在地。 “说,陈大人在哪儿?我娘在哪儿?” “你娘……在扬州城外十里坡……陈廷玉在……在刘贵妃的冷宫里……”老三吐血,“但你们来不及了……老大已经下令……子时一到……就杀……” “子时还有多久?” “半个时辰……” “沈总捕,你带人去冷宫救陈大人。柳前辈,你带人去十里坡,保护我娘。快!” 沈从文和柳明轩带人分头离开。易小柔留下,看着老三。 “你们老大是谁?” “你……你永远猜不到……”老三笑,笑得很诡异,“他在你身边……一直在你身边……看着你……等着你……” 他咬破毒囊,死了。 易小柔站起身,看着满地的尸体。内卫乙三死了,但老大还在。而且,在她身边? 谁? 沈从文?柳明轩?燕北归?周管事?雷震天?洪九?还是……陈廷玉? 不可能。陈廷玉被抓了。那是谁? 她突然想起一个人——那个在六扇门里一直很沉默的老捕快,姓李,叫李忠。他很少说话,但总在关键时候出现。而且,他左脚有点跛,是旧伤。但内卫的人,功夫都不弱,怎么会跛? 除非,是装的。 “回六扇门!”她对剩下的人说。 回衙门,直接去找李忠。但李忠不在,他今天休沐。问值班的捕快,说李忠早上出去,一直没回来。家在西城,是个小院。 她带人去西城。到李忠家,门锁着。破门进去,屋里很整洁,但桌上有张纸,上面写着:“易大人,你来晚了。我在西山皇陵等你。一个人来。否则,陈廷玉和你娘,都会死。子时前到。” 又是西山皇陵。又是子时。 易小柔看时辰,离子时还有两刻。西山皇陵离这儿二十里,骑马来得及,但只能一个人。 “你们在这儿等着,别跟来。如果我子时没回来,你们就带人包围皇陵,但别进去。等我信号。” “太危险了!” “没时间了。” 她上马,往西山狂奔。到皇陵时,子时差一刻。皇陵大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她下马,走进去。 皇陵很大,甬道很长。走到主墓室,看见一个人站在棺椁旁,背对着她。穿着六扇门的捕快服,但脚下穿着金线官靴。 是李忠。 “易大人,你来了。”李忠转身,脸上带着笑,“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娘和陈大人呢?” “在隔壁。还活着,但能活多久,看你的选择。”李忠走近,“易小柔,我观察你很久了。你聪明,有胆识,也有原则。可惜,你站错了队。如果你肯归顺内卫,帮我们掌控江湖,我可以保你和你娘富贵平安。否则,今晚你们都得死在这皇陵里,陪葬前朝皇帝。” “你是内卫老大?” “是,也不是。”李忠说,“内卫有十二个首领,我是其中之一,负责京城。我们的目标,是让前朝复国。但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李甫、刘贵妃,都是我们的棋子,但他们不听话,所以清理了。你,也是棋子,但你这颗棋子,太跳,得按住。” “你们的前朝太子,在哪儿?” “死了。三十年前就死了。但没关系,我们可以找个假的,只要掌控朝堂和江湖,假的也能变成真的。”李忠看着她,“易小柔,加入我们,或者死。选一个。” “我选第三条路。”易小柔拔剑,“杀了你,清理内卫,还天下一个太平。” “就凭你?”李忠冷笑,拍手。从四周走出十几个黑衣人,手里拿着弩,对准她。“我知道你带了人来,但他们在外面,进不来。这皇陵有机关,我启动了,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除非,我关掉机关。但关机关,需要我的血。你杀了我,就永远困在这里,陪你娘和陈廷玉一起死。” “那就不出去。”易小柔说,“但死之前,我得先杀了你。” 她冲上前。弩箭齐发,但她身法快,躲过大部分,但还是中了两箭,一箭在肩,一箭在腿。她不管,继续冲,剑直刺李忠。李忠拔刀,两人战在一起。 李忠功夫很高,而且熟悉皇陵地形,利用机关和棺椁,不断周旋。但易小柔的剑更快,更狠。三十招后,她一剑刺穿李忠胸口。 “你……”李忠瞪大眼,“你就不怕……困死在这里……” “怕,但更怕你活着。”易小柔拔剑,“机关怎么关?” “用……用我的血……滴在棺椁的龙眼里……”李忠倒下,指着棺椁,“但……但关掉机关……会触发最后的陷阱……皇陵会塌……你们……跑不出去……” “那就一起死。”易小柔割开李忠的手腕,把血滴在棺椁的龙眼里。血渗进去,机关转动的声音停了。但紧接着,地面开始震动,顶上有碎石落下。 皇陵要塌了。 她冲向隔壁墓室,娘和陈廷玉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她割断绳子,扶起他们。“快走!” 三人往外跑。但甬道已经开始坍塌,石块不断落下。快到门口时,一块大石砸下,堵住了出口。他们被困住了。 “完了……”陈廷玉脸色苍白。 易小柔看着那块石头,很大,推不动。但石头中间有条缝,能看到外面的光。她拔剑,插进缝里,用力撬。剑断了,但石头松动了些。 “一起推!” 三人用尽全力,石头终于被推开一条缝,能容一人通过。她让娘和陈廷玉先出去,自己最后。但就在她要出去时,头顶一块巨石落下,砸向她。她躲闪不及,只能闭眼。 但巨石没砸到她——被人推开了。是沈从文,他带人冲进来了,用身体撞开了石头。 “快走!” 他们冲出皇陵。刚出来,整个皇陵塌了,尘土飞扬。 “没事吧?”沈从文扶住她。 “没事。”她看向娘和陈廷玉,两人都还好,只是受了惊吓。“内卫的老大死了,但还有十一个首领。得继续查。” “先回去治伤。”沈从文看着她的伤口,“你中了两箭,得马上处理。” 回城路上,易小柔想,内卫清理了一个,但还有更多。江湖和朝堂的暗战,远远没结束。 但至少今晚,赢了。 而明天,还有新的战斗。 但今晚,可以喘口气了。 第55章 暗巷围杀 箭伤在左肩,刀伤在右腿。易小柔在六扇门养了三天,能下地了,但还不能动武。大夫说,至少还要七天,否则伤口会崩开,留下病根。但第七天,内卫没给她时间。 消息是沈从文带来的,脸色铁青。“内卫在城南、城北、城西,同时动手。城南杀了漕帮一个管事,城北烧了丐帮一个善堂,城西劫了柔水阁一批货。手法一样,都是杀人放火,留个‘清’字标记。他们知道你在养伤,故意挑这个时候动手,逼你出面。” “死了多少人?” “漕帮死三个,丐帮死五个,柔水阁伤八个。货是些药材,不值钱,但面子丢了。现在三派都在等你的反应,如果你不出面,他们会自己处理。但自己处理,就会乱。” “告诉他们,明天午时,六扇门开会。我主持,商量对策。” “你的伤……” “死不了。”易小柔站起身,腿一软,差点摔倒。沈从文扶住她。 “别逞强。内卫就是逼你出去,然后杀你。你不出面,他们可能反而不会乱动。因为你不出面,说明你伤重,他们会有顾虑。你出面,说明你好了,他们就会下死手。” “我不出面,江湖就散了。”易小柔说,“漕帮、丐帮、柔水阁,能听我的,是因为我有威信。这威信,是用命拼来的。现在我躲着,威信就没了。没了威信,他们还听我的吗?到时候,内卫再挑拨,三派内斗,京城就真的乱了。” 沈从文沉默。他知道她说得对,但不想她去冒险。 “我陪你去。多带些人。” “不,我一个人去。你带人在外围守着,但别露面。让他们以为,我真的一个人。看谁跳出来。” 第二天午时,六扇门议事厅。 来了三十多人,漕帮、丐帮、柔水阁各派代表,还有几个其他小门派的人。易小柔坐在主位,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腰背挺直。她没提自己的伤,直接说事。 “内卫在挑衅,在试探。试探我们有没有能力反击,试探我们听不听招呼。我的意思是,反击。但怎么反,要有个章法。从今天起,三派联手,成立‘江湖联防队’。漕帮出人,丐帮出耳目,柔水阁出钱。每天十二个时辰巡逻,发现内卫,格杀勿论。杀一个,赏银百两。杀首领,赏银千两,升舵主。有异议吗?” 下面议论纷纷。一个漕帮长老站起来:“易大人,联防队谁指挥?” “我指挥。但日常事务,由三派各出一个副指挥。漕帮赵猛,丐帮老八,柔水阁周管事。大事我定,小事他们商量。公平吗?” “公平。” “那就这么定了。今天开始,各派把名单报上来,明天一早,巡逻开始。散会。” 散会后,易小柔留下赵猛、老八、周管事,交代细节。交代完,已经是申时。她起身,准备回后院休息。但刚出议事厅,就听见外面传来喧哗声。一个捕快冲进来。 “易大人,外面打起来了!漕帮和丐帮的人,在门口又动上手了!” “为什么?” “不知道,突然就打起来了。死了两个,伤了好几个!” 易小柔快步出门。门口果然乱成一团,漕帮和丐帮的人混战,刀光剑影。她喝止,但没人听。眼看又要出人命,她拔剑,冲进战团,用剑鞘打翻几个带头的人。但她有伤,动作慢了,被人从背后砍了一刀,砍在左肩旧伤上。她闷哼一声,回身一脚踢翻那人。 “都住手!” 众人停手。但这时,从街角突然冲出十几个黑衣人,手里拿着弩,对准她就射。距离太近,弩箭太快,她躲不开。眼看要被射中,赵猛和老八同时扑过来,挡在她身前。弩箭射中他们,两人倒地。 “有埋伏!”周管事大喊,“保护易大人!” 六扇门的人冲出来,和黑衣人混战。但黑衣人训练有素,边打边退,往巷子里撤。易小柔想追,但伤口流血,头晕。她扶住墙,对周管事说:“别追,可能有陷阱。先救人。” 赵猛和老八伤得不轻,但没死。弩箭上没毒,只是外伤。抬进六扇门,大夫诊治。易小柔的旧伤又裂开了,重新包扎。 “这是内卫的计。”沈从文说,“挑拨漕帮和丐帮打起来,趁乱杀你。但没想到,赵猛和老八会替你挡箭。现在,漕帮和丐帮反而更团结了。内卫失算了。” “但他们还会再来。”易小柔喘着气,“而且,这次他们用了弩,是军弩。说明他们在军中有人。查,查最近谁领了军弩,谁没还。” “已经在查了。但小柔,你现在不能再待在这儿了。内卫知道你在这儿,还会来。你得换个地方。” “换哪儿?” “柳府,或者宫里。宫里安全。” “不,就这儿。我在这儿,他们就会来。来了,才好抓。沈总捕,放出消息,说我伤重,昏迷不醒。看谁来。” “你这是拿自己当饵。” “饵已经当了,不钓条大鱼,对不起这身伤。” 当晚,易小柔“昏迷”的消息传出去。六扇门加强守卫,但故意留了几个破绽。子时,果然有人来。是三个黑衣人,从后墙翻进来,摸到易小柔的病房。推开门,屋里黑着,床上躺着人。三人对视一眼,提刀上前,对着床上猛砍。 但砍的是被子,里面是稻草。灯突然亮了,易小柔从梁上跃下,一剑刺穿一人喉咙。另外两人想跑,但门被堵住,沈从文带人冲进来,很快拿下。 “留活口!”易小柔喊。 但晚了。两人咬破毒囊,死了。又是死士。 “查他们身上。” 沈从文检查尸体,从一人怀里摸出块铜牌,刻着“内卫丙九”。丙字辈,比乙字辈低,但比丁字辈高。还有一个,摸出封信,没写完,只有一行字:“子时,东市绸缎庄,交……” “交什么?” “不知道,后面撕了。但东市绸缎庄,是瑞祥绸缎庄的分号。老板姓金,就是上次那个被调包货的。难道金老板是内卫的人?” “抓来问。” 金老板被抓来,吓坏了。他说,绸缎庄三天前被人租了,租客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叫王娘子,说是做丝绸生意。给了五十两定金,说要租一个月。他贪钱,就租了。但王娘子只来过一次,之后就再没出现。 “王娘子长什么样?” “挺漂亮,但脸上有颗痣,在左眼角。说话带点南方口音。对了,她左手缺根小指。” 又是疤脸缺指,这次是女人。但特征一样。 “沈总捕,全城搜捕,找脸上有痣、缺左小指的女人。三十来岁,南方口音。找到,别杀,我要活的。” “是。” 第二天,人找到了。在城南的“悦来客栈”,化名李寡妇。抓她时,她没反抗,很平静。带到六扇门,易小柔亲自审。 “王娘子,还是该叫你内卫丙几?” “我叫王秀英,内卫丙三。”女人很冷静,“易大人,你抓我没用。我什么都不会说。要杀要剐,随便。” “我不杀你,也不剐你。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内卫的首领,除了李忠,还有谁在京城?” “不知道。” “那你总知道,内卫的老巢在哪儿吧?”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活不过三天。”王秀英笑了,“易大人,李忠只是十二首领之一,而且是最弱的一个。他死了,还有十一个。其中三个,已经在京城。他们的目标是你,还有沈从文、柳明轩、陈廷玉。你们四个,都得死。时间,就在三天后,皇上祭天的时候。到时候,皇上下跪祭天,你们四个护驾。那时候,就是杀你们的最好时机。因为祭天时,百官跪拜,禁军不能带兵器。内卫的人,会混在百官中,突然发难。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易小柔脸色变了。“祭天是明天。你怎么知道?” “因为安排祭天流程的礼部侍郎,是我们的人。祭天名单,是他拟的。你们四个,都在名单上。而且,位置都安排好了,在最前面,最显眼。到时候,弩箭齐发,你们就是活靶子。” “礼部侍郎是谁?” “你猜。”王秀英说完,咬破衣领毒囊。但易小柔早有防备,一把捏住她下巴,掏出她嘴里的毒囊。 “想死?没那么容易。沈总捕,把她关进死牢,严加看守。另外,立刻进宫,求见皇上,就说祭天有变,必须改流程,或者取消。” “皇上不会信。祭天是大事,没有确凿证据,不能改。” “那就找出证据。”易小柔站起身,“礼部侍郎……是姓张的那个,张诚?还是姓王的,王仁死了,那就是张诚。查他,查他最近和什么人来往,查他家里有没有可疑的东西。立刻去。” “是。” 沈从文带人去了。易小柔坐在椅子上,觉得浑身发冷。内卫的网,比她想的还大。礼部侍郎是内卫,那朝中还有多少人?军中呢?禁军呢? 祭天是明天。她只有一天时间。 一天内,要找出内卫在朝中的所有眼线,要阻止祭天刺杀,要保住皇上,也要保住自己。 难。 但再难,也得做。 因为她是易小柔。 是江湖巡察使。 是这个位置,该做事的人。 第56章 以伤换路 人是在卯时抓的。 张诚,礼部侍郎,五十多岁,平时看着很和善,但被抓时很平静。沈从文从他书房里搜出三样东西:一份祭天流程的修改稿,上面用朱笔圈出了易小柔、沈从文、柳明轩、陈廷玉四人的位置,旁边批注“此四人为靶”。一把钥匙,能开皇陵侧门的锁。还有一封信,没写完,开头是“主公亲启”,内容是关于祭天后如何掌控朝局的计划。 “张诚,你还有什么话说?”易小柔问。 “成王败寇,无话可说。”张诚看着她,“但易大人,你以为抓了我,就能阻止祭天刺杀?太天真了。内卫在朝中、军中、江湖,有三百人。明天祭天,你们必死无疑。就算你们改了流程,换了位置,内卫的人也会在别处动手。祭天必须见血,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 “前朝复国的规矩。”张诚笑了,“祭天是皇帝与天沟通的仪式,若在此时皇帝被杀,就是天要亡这朝廷。届时,内卫扶持的假太子就能名正言顺地登基,复前朝。这计划,准备了三十年。你挡不住。” “假太子在哪儿?” “不知道。我只知道,明天祭天,他会出现在天坛,在百官面前亮相。到时候,内卫会拥护他登基,朝中那些前朝旧臣也会响应。天下,就改姓了。” “朝中还有哪些人是内卫?” “我不会说。说了,我全家都得死。不说,至少我儿子能活。”张诚闭眼,“杀了我吧。但记住,明天祭天,就是你们的死期。” 易小柔没杀他,关进死牢。但时间紧迫,她必须立刻行动。 “沈总捕,你带人清查礼部所有官员,看谁和张诚来往密切。柳前辈,你联络江湖各派,让他们明天派人混在观礼百姓中,一旦有变,立刻控制场面。陈大人,你进宫面圣,把情况告诉皇上,但别说太细,免得打草惊蛇。我……” “你怎么样?”沈从文问。 “我去见一个人。”易小柔说,“柳清风。他在西山,可能知道内卫的更多秘密。但现在去,来回要一天。祭天是明天辰时,我必须在辰时前赶回来。” “你的伤……” “死不了。”她起身,“备马,我现在就走。” 骑马出城,往西山。伤口在颠簸中渗血,但她不管。到西山时,已是午时。找到柳清风教书的村子,很偏僻,只有十几户人家。柳清风在村口的私塾里,正在教孩子们念《三字经》。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让孩子们下课。 “你来了。伤这么重,还骑马?” “没时间了。内卫要在明天祭天刺杀皇上,复前朝。假太子会出现,朝中有三百内应。你知道多少?” 柳清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假太子是谁。” “谁?” “陈廷玉。” 易小柔愣住。“不可能。陈大人是清流领袖,怎么可能是假太子?” “他不是自愿的。”柳清风说,“他是前朝太子的私生子,出生就被送人,他自己不知道。内卫找到他,用他娘和妻儿的命威胁,让他配合。他不得不从。但这些年,他暗中收集内卫的证据,想找机会反制。可内卫看得太紧,他不敢动。明天祭天,内卫会逼他当场亮明身份,登基为帝。他若不从,他娘和妻儿就死。” “所以他这些天,一直在帮我,是为了……” “为了让你扳倒内卫,救他家人。”柳清风点头,“但他不知道,内卫已经把他娘和妻儿转移了,藏在哪儿,只有内卫首领知道。明天祭天,他若听话,家人可活。若不听话,全家死绝。他没得选。” “内卫首领是谁?” “礼部尚书,赵无极。”柳清风说,“他是前朝太傅的孙子,潜伏朝中四十年,做到礼部尚书。张诚是他的人,李忠也是他的人。内卫十二首领,他排第一。明天祭天,他会亲自指挥。目标不光是皇上,还有你。因为你坏了内卫太多事,他恨你入骨。”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赵无极是我舅舅。”柳清风苦笑,“我娘是他妹妹。当年我娘嫁进柳家,是为了监视柳如风。但后来我娘爱上我爹,叛了内卫,被赵无极杀了。我爹为了报仇,加入内卫,想从内部瓦解。但他失败了,死在剑阁。我继承他的遗志,继续潜伏。但我一个人,斗不过整个内卫。所以,我找了你。易小柔,你是唯一能破局的人。” “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你会信吗?而且,内卫眼线太多,我说了,可能就死了。现在说,是因为明天是决战。赢了,前朝复国梦碎,内卫瓦解。输了,你我,还有这天下,都得完。” “怎么赢?” “将计就计。”柳清风说,“明天祭天,你让皇上装病,由太子代祭。太子年轻,身边侍卫可带兵器。内卫的目标是皇上,皇上不在,他们会乱。这时候,你带人突袭内卫在老巢——就在天坛下的密道里。密道入口在祭坛下面,只有赵无极和张诚知道。张诚被抓,赵无极会亲自去开密道。你抓住他,逼他说出陈廷玉家人的下落,再一举歼灭内卫。但前提是,你得进得了密道。” “密道怎么进?” “用张诚那把钥匙。那是开密道门的。但密道里有机关,有死士。你一个人进不去,需要帮手。而且,你身上有伤,进去就是送死。” “那也得进。”易小柔说,“柳前辈,你跟我回去。明天,你指认赵无极,我抓人。事成之后,我保你平安。” “我不回去了。”柳清风摇头,“我在这儿挺好,教书,种地,不想再沾江湖。但我会给你一样东西。” 他从屋里拿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块玉佩,刻着“赵”字。“这是赵无极的贴身玉佩,是他当年给我娘的定情信物。我娘死前留给我,说如果有一天需要,就拿这个威胁他。这玉佩,能让他分心。你拿着,关键时刻有用。” “谢谢。” “还有,”柳清风看着她,“明天祭天,赵无极会在祭坛东侧第三根柱子下站着,那是他习惯的位置。他左手永远握着把短刀,刀柄是象牙的。那是他的武器,也是信物。杀了他,内卫就散了。” “明白了。” 她收好玉佩,上马回城。到京城时,天已黑。沈从文、柳明轩、陈廷玉都在六扇门等。她把情况说了,陈廷玉脸色惨白。 “我……我真是前朝太子之子?” “是,但你也是陈廷玉,是清流领袖,是朝廷重臣。”易小柔看着他,“陈大人,明天你得演戏。装病,让太子代祭。然后,你去救你娘和妻儿。地点,等抓住赵无极,我会问出来。” “可太子年轻,万一……” “太子身边,我会安排人保护。沈总捕,你带六扇门的人,扮作侍卫,护在太子左右。柳前辈,你带江湖人,混在百姓中,一旦有变,立刻动手。我,去密道抓赵无极。” “你一个人太危险。”沈从文说。 “不是一个人。”易小柔看向周管事,“周师伯,你带柔水阁的兄弟,跟我进密道。雷堂主和洪长老,在外面接应。但记住,没我的信号,别进来。密道里可能有火药,进去的人多了,会一起死。” “是。” “现在,各自准备。子时,天坛外集合。” 子时,天坛。 夜色中,天坛静悄悄的。易小柔带着周管事和十个柔水阁好手,摸到祭坛下。用张诚的钥匙,打开地砖下的暗门。下面是条向下的阶梯,很黑,有霉味。他们点起火把,往下走。 阶梯很长,走了约莫百步,到底。是个大厅,摆着桌椅,像议事的地方。但没人。大厅尽头有扇铁门,锁着。易小柔用钥匙开门,进去,里面更大,堆满了箱子和兵器。还有几十个黑衣人,正在整理弩箭和刀剑。看见他们,一愣,然后拔刀冲来。 混战。易小柔有伤,但剑法还在。柔水剑在火光中划出冷光,所过之处,血花飞溅。但对方人太多,渐渐把他们逼到墙角。眼看要撑不住,突然,铁门外传来喊杀声,是雷震天和洪九带人冲进来了。内外夹击,黑衣人很快倒下大半。 “赵无极在哪儿?”易小柔抓住一个活口问。 “在……在里面……”那人指着大厅深处的一扇小门。 易小柔冲进去。小门后是个密室,赵无极坐在里面,正在看地图。看见她,笑了。 “易小柔,你来了。比我预计的早。” “赵无极,束手就擒吧。外面的人已经解决了,你跑不了。” “跑?我为什么要跑?”赵无极站起身,手里握着把象牙柄短刀,“这里埋了火药,够把整个天坛炸上天。引线就在我脚下,我踩着呢。我一松脚,大家都死。你,我,还有上面祭天的所有人,一起陪葬。怎么样,要不要赌?” “你不敢。你想复国,想当从龙之臣。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复国?”赵无极大笑,“复个屁国!前朝都亡三十年了,谁还记得?我折腾这些,不是为了复国,是为了钱。李甫、刘贵妃、张诚,还有朝中那些傻瓜,都以为我要复国,拼命给我送钱送人。这三十年,我攒了五百万两银子,藏在海外。明天祭天一过,我就走,去海外当富家翁。这朝廷,这江湖,这天下,关我屁事!” “那你为什么要杀皇上?为什么要搞这么多事?” “因为皇上查到我走私军火,要办我。我得先下手为强。杀了皇上,嫁祸内卫,我就能带着钱跑路。但现在,你坏了我的事。那好,大家一起死。” 他抬起脚。引线嘶嘶作响,很短,只有三息。易小柔冲上前,一剑刺穿他胸口,但引线还在烧。她砍断引线,但引线有两根,一根断了,另一根还在烧。眼看要烧到火药桶,她扑上去,用身体压住火药桶,同时大喊:“都出去!快!” 周管事和雷震天想拉她,但她推开他们。“走!” 他们退出去。火药桶炸了,但威力不大——因为大部分火药被易小柔压在身下,缓冲了爆炸。她还是被震飞,撞在墙上,昏了过去。 醒来时,在医院。沈从文、柳明轩、陈廷玉都在。陈廷玉的娘和妻儿被救出来了,安然无恙。赵无极死了,内卫群龙无首,被抓的被抓,逃的逃。祭天顺利进行,太子代祭,无事发生。皇上得知真相,重赏了易小柔,但也知道她伤重,准她休养三个月。 “你的伤……”沈从文说,“大夫说,肋骨断了两根,内腑有损,得养半年。这半年,你不能动武,不能劳累。” “知道了。”易小柔看着天花板,“内卫,真的清干净了吗?” “清干净了。十二首领,死了八个,抓了三个,跑了一个。跑的那个是赵无极的儿子,但不成气候,已经派人去追了。朝中清理了三十七人,军中清理了二十一人,江湖清理了五十三人。这次,是真的干净了。” “那就好。” “小柔,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柳明轩问。 “养伤。然后,继续当我的巡察使。江湖还没完全安定,朝堂也还没完全清明。路还长,得继续走。” “你娘那边……” “我让人接她来京城了。以后,我陪着她,哪儿也不去了。” 众人离开。易小柔闭上眼,觉得浑身都疼,但心里轻松了。 债还了,仇报了,内卫清了。 但路,还得走。 只是这次,可以走得慢一点,稳一点。 因为时间,还多。 而她,也还年轻。 第57章 旧债新仇 信是第七天送到的。 易小柔在柳府养伤,肋骨还疼,但能下地慢慢走。娘在院子里熬药,满院子都是苦味。沈从文每天来一次,说些朝中和江湖的琐事。内卫清理完了,京城很平静,江湖各派也老实。看起来,一切都好。 但信来了。信封是白的,没字,也没落款。送信的是个孩子,说是个叔叔给了一文钱,让送到柳府门口。门房接了,递给易小柔。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画着把刀,刀尖滴血,血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血债血偿。赵无极之子,赵天鹰,七日后来取你命。” 字是血写的,已经干了。画工很粗,但刀的形状很特别——是赵无极那把象牙柄短刀的样子。 “赵无极的儿子……”沈从文看了信,脸色沉下来,“赵无极确实有个儿子,叫赵天鹰,但十年前就死了,说是坠马。怎么还活着?” “假死。”柳明轩说,“赵无极那种人,肯定会给儿子留后路。赵天鹰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三十岁左右。他爹死在我们手里,他来报仇,说得通。但为什么等七天才动手?” “在准备。”易小柔放下信,“内卫虽然散了,但肯定还有死忠跟着赵天鹰。他需要时间召集人手,摸清我们的情况。七天,够了。” “那我们怎么办?先下手为强?” “不知道他在哪儿,怎么下手?”易小柔摇头,“等。等他来。但这七天,我们得准备。沈总捕,你查一下,十年前赵天鹰‘死’的时候,葬在哪儿,谁办的丧事,有没有可疑之处。柳前辈,你联络江湖各派,看有没有人最近接触过生面孔,特别是用刀好手。我让雷震天和洪九也查查,漕帮和丐帮消息灵通。” “好。” 当天,沈从文去查赵天鹰的坟。在城外乱葬岗找到了,坟是空的,棺材里只有几块石头。守坟的老头说,当年下葬时,棺材很轻,他怀疑过,但收了十两银子封口,就没说。办丧事的是赵府的一个老管家,姓钱,三年前病死了。 “线索断了。”沈从文说,“但有个事,赵天鹰‘死’前一个月,赵无极从江南买了个庄子,在苏州。庄子不大,但很隐秘。赵无极死后,那庄子被官府查封,但里面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像是早就搬空了。赵天鹰可能藏在那儿。” “苏州太远,七天来回不够。他应该在京城附近。”柳明轩说,“我让江湖朋友查了,最近京城来了几个用刀的好手,住在一家小客栈,说是来京城做买卖的。但天天不出门,就待在房里。掌柜的说,他们带着刀,刀柄是象牙的。” “几个人?” “五个。都三十来岁,功夫不弱。我派人盯了两天,他们很警惕,窗户一直关着,吃饭都是叫到房里。今晚,我打算让人扮作送菜的,进去看看。” “小心,可能是陷阱。” “知道。” 晚上,柳明轩的人扮作客栈伙计,去送饭。进去后,很快出来了,对等在外面的柳明轩摇头。 “屋里没人,窗户开着,是从窗户走的。但留了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易小柔,我在西山等你。一个人来,否则,你娘死。” 又是西山。又是单独见面。 但这次,易小柔不能去。她有伤,去了是送死。而且,可能是调虎离山,目标是她娘。 “我去。”沈从文说。 “不行,他要的是我。我不去,他真会动我娘。”易小柔站起身,“但我也不是傻子。沈总捕,你带人提前去西山埋伏,但要远一点,别让他发现。柳前辈,你留在柳府,保护我娘。我带周师伯和燕叔去,但只到山脚,我一个人上山。如果两个时辰后我没下来,你们就攻上去。” “太危险了。你现在走路都费劲,怎么打?” “打不过,就谈。”易小柔说,“赵天鹰要报仇,但也不是傻子。他爹死了,内卫散了,他一个人翻不起大浪。我可以跟他谈条件,用钱,用自由,换他罢手。但前提是,我得活着见到他。” “他若不要钱呢?” “那就拼命。”易小柔拿起柔水剑,很沉,但她握紧了,“反正这条命,也是捡回来的。多活一天,赚一天。” 子时,西山。 易小柔一个人上山,走得很慢,伤口疼。到山顶,看见五个人站在那里,都拿着刀。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很白,眼神阴冷,手里握着把象牙柄短刀,和赵无极那把一模一样。 “赵天鹰?” “是我。”赵天鹰看着她,“易小柔,你比我想的勇敢。有伤还敢来。” “我娘呢?” “在安全的地方。你死了,她就能活。你活着,她就得死。” “你要报仇,冲我来,别动我娘。” “父债子偿,你爹杀了我爹,我杀你,天经地义。”赵天鹰走上前,“但你若自我了断,我留你全尸,也放你娘。若要我动手,你会死得很惨。” “你爹不是我杀的,是他自己找死。” “都一样。”赵天鹰拔刀,“来吧,让我看看,易水寒的女儿,有多少本事。” 易小柔拔剑。但她有伤,动作慢,力道也不足。赵天鹰的刀很快,而且狠,招招要命。十招后,她肩上中了一刀,血染红了衣裳。但她没退,继续打。又五招,腿上又中一刀,她跪倒在地。 “就这点本事?”赵天鹰冷笑,“易水寒当年可是江湖第一刀,你连他一半都不如。” “那是因为……我不用刀。”易小柔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砸在地上。瓷瓶碎了,里面爆出一团白烟,是迷烟。赵天鹰和手下被呛得后退。趁这机会,她滚到一旁,吹了声口哨。 山下,沈从文带人冲上来。但赵天鹰早有准备,一挥手,手下扔出几个***,现场一片混乱。等烟散时,赵天鹰等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句话: “易小柔,这只是开始。我会一个一个,杀光你身边的人。沈从文,柳明轩,燕北归,周管事,雷震天,洪九……一个不留。让你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人跑了。易小柔被抬下山,伤上加伤。大夫看了,摇头。 “旧伤崩了,新伤又深。得静养一个月,不能再动。再动,就真的废了。” “知道了。”她闭着眼,“沈总捕,派人保护柳前辈、燕叔他们。赵天鹰说到做到,他真会一个一个杀。” “已经在安排了。但我们在明,他在暗,防不胜防。得主动找他,除掉他。” “怎么找?京城这么大,他随便找个地方一藏,我们找不到。” “有人能找到。”柳明轩说,“江湖上有种人,叫‘寻踪客’,专门帮人找躲藏的人。但要价很高,而且不一定接。” “找。多少钱都出。” 寻踪客第二天找到的,是个驼背老头,叫老瞎子。他不瞎,但眼神不好,看东西要凑很近。他听了情况,闻了闻赵天鹰留下的刀鞘,说: “这人身上有股药味,是治内伤的药。他应该受过重伤,还没好透。这药是‘续断散’,京城只有三家药铺有卖。最近三天,只有城东的‘回春堂’卖过这药,买了三副。买药的是个女人,三十来岁,脸上有颗痣,左手缺小指。” 又是那个女人,王秀英。她没死,逃了,还跟赵天鹰混在一起。 “回春堂的掌柜说,那女人住在城西的‘悦来客栈’,天字二号房。但昨天退房了,去了哪儿不知道。但她买药时,说过要去‘慈恩寺’还愿,说她男人病快好了,要去谢菩萨。” 慈恩寺在城北,香火很旺。易小柔让沈从文带人去查。在寺里,找到了王秀英。她扮作香客,正在上香。抓住她时,她没反抗。 “赵天鹰在哪儿?” “不知道。他让我来还愿,说还完愿,在寺后的放生池边等他。但我等了一个时辰,他没来。可能发现你们了,跑了。” “他接下来要去哪儿?” “他说……要去杀沈从文。今天未时,沈从文会去刑部提审犯人,路上会经过‘太平街’。那里人多,好下手。” “未时……”易小柔看时辰,已时三刻,还有两个时辰。“沈总捕,你立刻去刑部,但别走太平街,绕路。我让柳前辈带人在太平街埋伏,等赵天鹰。” “好。” 未时,太平街。 街上人来人往,很热闹。柳明轩带人扮作小贩、行人,守在街两头。但等了半个时辰,没动静。突然,街尾传来惊呼,有人喊“杀人了”。柳明轩冲过去,看见一个捕快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把刀,是象牙柄的。但赵天鹰不在。 是调虎离山。赵天鹰的目标不是沈从文,是那个捕快——是沈从文的手下,姓刘,跟了沈从文十年。杀他,是为了警告。 “他在挑衅。”沈从文握拳,“他知道我们在抓他,就故意杀人,告诉我们,他随时能杀我们的人。小柔,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找到他,否则会有更多人死。” “可他藏得太深了。”柳明轩说,“京城这么大,他随便找个地方一躲,我们找不到。除非……让他主动出来。” “怎么让他主动?” “用饵。”易小柔说,“他最恨的是我。我用自己当饵,引他出来。但这次,不是在西山,在城里,在人多的地方。他若杀我,就跑不了。他若不杀,就看着他杀别人。选一个。” “太危险了。你现在这样,当饵就是送死。”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沈从文沉默。他没有。 “那就这么定了。”易小柔说,“明天,我去城隍庙上香。一个人去。你们在周围埋伏,但别太近。赵天鹰若来,就抓。若不来,就继续等。直到他来为止。” “可你的伤……” “死不了。” 第二天,易小柔去城隍庙。她走得很慢,故意让人看见。到庙里,上香,求签,然后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休息。半个时辰后,赵天鹰来了。他没带手下,一个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手里握着刀。 “易小柔,你真敢一个人来。” “等你很久了。”她站起身,“赵天鹰,你爹的死,是咎由自取。你要报仇,冲我来,别动其他人。今天,我们做个了断。你杀了我,恩怨两清。杀不了,你就走,永远别回京城。” “好。”赵天鹰拔刀,“我答应你。杀了你,我就走。杀不了,我自尽。” 两人在庙前空地动手。易小柔有伤,但这次她用了全力,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赵天鹰的刀很快,但她不躲,只攻。十招后,她肩上又中一刀,但她也刺中了赵天鹰的胸口。两人同时后退,都流血不止。 “你……你不怕死?”赵天鹰喘着气。 “怕。但更怕身边的人死。”易小柔抹掉嘴角的血,“赵天鹰,你爹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还有机会重新开始。放下刀,走吧,去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活着。” “重新开始?”赵天鹰笑,笑得很惨,“我爹死了,内卫散了,我什么都没有了。除了报仇,我还能做什么?” “活着。”易小柔说,“活着,就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爹一定不想你死,否则不会给你假死脱身。他希望你活。你别辜负他。” 赵天鹰沉默了很久,然后丢下刀。“你说得对。我爹不想我死。他让我假死,是希望我活。好,我走。但易小柔,你记住,今天我不杀你,不代表我原谅你。这笔债,我记着。有朝一日,我若想通了,可能会回来取你的命。到时候,你别后悔。” “我等着。” 赵天鹰走了,消失在人群里。易小柔松口气,腿一软,倒下。沈从文冲过来扶住她。 “让他走?” “让他走。”她看着赵天鹰消失的方向,“江湖恩怨,冤冤相报何时了。他放下了,我也放下了。从此,两清。” “但愿他真的放下。” “但愿。” 回柳府,继续养伤。但这次,心里轻松了些。旧债了了,新仇还没来。但来了,也不怕。 因为她知道,这江湖,这朝堂,这人生,就是一场接一场的债。还了旧的,又有新的。但只要人在,债就在。但只要人在,就能还。 而她,还得起。 第58章 洪九的规矩 人是午时死的。 在丐帮城南善堂的后院,负责采买的老八被人发现死在柴房。一刀穿心,干净利落。刀是柴刀,很普通,但握刀的人手法很专业。现场没打斗痕迹,老八是被人从背后捅的,死前在劈柴,没防备。 洪九赶到时,易小柔已经在了。她的伤还没好,但能慢慢走动。她蹲在尸体旁,检查伤口。伤口很深,刀尖从后背刺入,穿胸而出,位置很准,是心脏。凶手是老手,而且很熟悉老八,知道他每天午时会在柴房劈柴。 “谁干的?”洪九问,声音很冷。 “不知道。但老八死前,在柴堆下写了半个字。”易小柔指着地上的血字,是个“王”字,但只写了两横,第三笔没写完就断了。“可能是凶手的姓,或者代号。” “姓王……”洪九想了想,“善堂最近有姓王的来过吗?” 看守善堂的小六子说:“有,三天前,有个姓王的商人来捐了十两银子,说是做善事。但那人很怪,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说他叫王善人,住在城西。我去查了,城西没这个人。” “王善人……”易小柔站起身,“老八最近得罪过什么人?” “老八性子直,容易得罪人。但他管采买,油水多,眼红的人不少。上个月,他抓了个偷米的小贼,打断了一条腿。那小贼姓王,叫王三,是个混混。后来王三放出话,要老八的命。但王三那点本事,杀不了老八。” “带王三来问话。” 王三很快被抓来,是个二十来岁的瘦子,左腿瘸着。看见老八的尸体,吓得跪倒在地。 “洪爷,不是我!我没杀人!我就是说说气话,哪敢真动手!” “昨天午时,你在哪儿?” “在赌坊,跟人赌钱。赌坊的人都能作证。” “查了,他确实在赌坊。”小六子说,“但赌坊离这儿不远,他中途溜出来,也有可能。” “我没溜!我一直赌到天黑,输了二两银子,还欠了债。赌坊老板能作证。” 洪九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挥手。“放了。不是他。杀人的人,功夫不弱,王三没这本事。” “那会是谁?” “是冲我来的。”洪九说,“老八是我的人,杀他,是打我的脸。易大人,这事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丐帮有丐帮的规矩,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可你现在是官府承认的丐帮分舵主,不能私下杀人。报官,让六扇门查。” “六扇门查不清江湖事。”洪九摇头,“易大人,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丐帮的规矩,是几百年传下来的。有人杀我兄弟,我必杀他。这是规矩,也是交代。否则,以后谁还服我?” “你要怎么查?” “发‘生死帖’。”洪九说,“三天内,杀老八的人自己站出来,一命换一命,这事就算了。不站出来,我就悬赏一千两,江湖追杀。谁杀了他,谁拿钱。生死帖一发,江湖皆知。到时候,他躲到哪儿都没用。” “你知道凶手是谁?” “不知道,但生死帖一发,他自己会跳出来。因为一千两,够很多人卖命了。他不想被追杀,就得来找我谈。谈得好,我留他全尸。谈不好,碎尸万段。” “太冒险了。万一他不来,反而狗急跳墙,杀更多人呢?” “那就杀。”洪九眼神很冷,“易大人,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你不懂,也别插手。这事,我自己来。” 他转身离开。易小柔看着他的背影,知道劝不住。丐帮的规矩,她确实不懂。但老八的死,不简单。凶手用柴刀杀人,但手法专业,像是故意伪装成仇杀。可能不是冲着老八,是冲着洪九,或者冲着丐帮。甚至,是冲着她。 “沈总捕,你派人盯着丐帮,看谁最近和洪九有来往。特别是那些生面孔。还有,查那个王善人,看有没有线索。” “是。” 当天下午,生死帖发了。洪九让人写在红纸上,贴遍京城九门。上面写着:“杀丐帮老八者,三日内自首,可留全尸。逾期不至,悬赏千两,江湖追杀。洪九字。” 江湖哗然。一千两不是小数目,很多人动心。但杀老八的人一直没露面。 第二天,又出事了。丐帮城西分堂的副堂主,死在回家的路上。同样是一刀穿心,用的也是普通刀,但手法和老八的死一模一样。现场也留了半个字,这次是个“九”字,但只写了一点。 是冲着“洪九”来的。凶手在点名。 洪九脸色更难看了。“他在挑衅。杀我的人,还留我的名。好,那我就让他知道,挑衅我的下场。” 他召集丐帮所有头目,在分舵开会。易小柔也去了,坐在旁边听。 “从现在起,丐帮所有头目,出行必须三人以上,不得独行。各分堂加强守卫,夜里加派双岗。发现可疑人,先抓后问。谁抓到凶手,赏银五百两,升副舵主。” “洪爷,这样会不会太严了?兄弟们不自在。”一个头目说。 “不自在,总比死了好。”洪九看着他,“老八死了,副堂主死了。下一个,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不想死,就照做。散会。” 散会后,洪九留下易小柔。“易大人,这次的事,是冲我来的。但可能也冲你。凶手在暗,我们在明。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明天,我去城隍庙上香,一个人去。你带人在外围守着,看谁来杀我。凶手如果冲着我来,明天是最好的机会。我给他机会,看他敢不敢来。” “太危险了。你一个人,万一……” “没有万一。”洪九说,“我洪九在江湖混了四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想杀我,没那么容易。但我要活的,我要问清楚,谁在背后指使。” “好。我安排人。但你要小心,对方可能用弩,用毒,用任何手段。” “知道。” 第二天,洪九去城隍庙。他穿得很普通,像个普通乞丐,但腰里藏着软剑。易小柔带人埋伏在庙外,沈从文带人在更远的地方接应。 洪九进庙,上香,跪拜。然后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晒太阳。一个时辰,没动静。两个时辰,还是没动静。眼看天要黑了,一个老乞丐拄着拐杖走过来,在洪九面前停下。 “洪爷,赏口饭吃吧。” 洪九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个馒头递过去。老乞丐接过,咬了一口,然后突然从拐杖里抽出把短刀,直刺洪九咽喉。但洪九更快,一手抓住他手腕,一手扣住他脖子。 “等你很久了。” 老乞丐想咬毒囊,但洪九捏住他下巴,掏出毒囊。“想死?没那么容易。” 易小柔带人冲过来。扯掉老乞丐的伪装,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很陌生,但手上有很多老茧,是常年用刀的手。 “谁派你来的?” 汉子不说话。洪九从怀里掏出把匕首,抵在他眼睛上。“不说,我先挖你一只眼,再挖另一只。还不说,就割耳朵,削鼻子。我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汉子抖了一下,但还是不说。洪九手起刀落,割掉他一只耳朵。汉子惨叫。 “说。” “是……是王善人……他给了我一百两,让我杀你……还说,杀了你,再给一百两……” “王善人在哪儿?” “在……在城西的‘悦来客栈’,地字三号房……但他可能已经跑了……他说事成之后,立刻出城……” “追!” 沈从文带人去悦来客栈,但人已经跑了。房间里很干净,只有桌上留了张纸条,写着:“洪九,游戏继续。下一个,易小柔。” 是冲着他们两个人来的。 “这个王善人,到底是谁?”沈从文问。 “可能是内卫的余孽,也可能是赵天鹰的人,还可能是别的仇家。”易小柔说,“但他很了解丐帮,也很了解我。他知道洪九的规矩,知道我受伤。他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不急,慢慢来。” “那怎么办?” “等。”易小柔说,“他还会再动手。下次动手,就是抓他的时候。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做好准备。洪长老,丐帮的规矩,我尊重。但这次,对方是冲我们两个人来的。我们得联手,用我的方法,也用你的规矩。一起抓人,一起了结。” “好。”洪九点头,“但有个条件。抓到他,我来审。审完了,我来杀。这是我的规矩。” “可以。但别让他死得太痛快。我要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 “放心。丐帮审人的手段,不比六扇门差。”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心。 江湖的规矩,官府的规矩,有时候可以一起用。 只要目标一致,方法可以商量。 而这次的目标,是那个藏在暗处的“王善人”。 他跑不了。 第59章 三条命的还法 人是酉时抓的。 在城西的“悦来客栈”地字三号房,王善人没跑,他在等。等洪九来,也等易小柔来。他坐在桌边喝茶,桌上摆着三把刀,一把柴刀,一把剔骨刀,一把短刀。看见洪九和易小柔带人进来,他笑了。 “来了?坐。茶刚泡好,上等的龙井。” “王善人?”洪九盯着他。 “是我。但我不姓王,姓张,张屠户。对,就是你们认识的那个张屠户的儿子,张青山。我爹死了,你们杀的。我回来报仇,天经地义。” “张青山?”易小柔皱眉,“你爹是自杀,为了救我娘。不是我们杀的。” “是你们逼的。”张青山放下茶杯,“如果不是你们逼他交出虎符,他不会死。我爹是屠户,本本分分,是你们把他扯进江湖,让他死得不明不白。这仇,我得报。老八是我杀的,副堂主也是我杀的。下一个,是洪九,再下一个,是你,易小柔。三条命,还我爹一条命。公平。” “你爹是自愿的。”洪九说,“他临死前,让我转告你,好好活着,别报仇。他把虎符和账本给了易小柔,是为了江湖太平。你这么做,是违背他的遗愿。” “遗愿?人都死了,遗愿有什么用?”张青山站起身,拿起柴刀,“江湖太平?江湖什么时候太平过?你们杀来杀去,死的都是小人物。我爹是小人物,老八是小人物,副堂主也是小人物。今天,我要让你们这些大人物,尝尝小人物的恨。” 他挥刀冲来。洪九拔软剑,易小柔也拔剑,但伤没好,动作慢。张青山功夫不弱,而且不要命,招招同归于尽。三人混战,桌椅翻倒。沈从文带人想帮忙,但房间小,插不上手。 十招后,洪九一剑刺穿张青山左肩。张青山闷哼,后退,但反手一刀划在洪九手臂上。洪九吃痛,软剑差点脱手。易小柔趁机一剑刺向他心口,但张青山侧身躲过,抓住她手腕,用力一拧。她剑脱手,被他按在桌上,柴刀架在脖子上。 “都别动!”张青山吼,“动一下,她死!” 众人停住。洪九捂着手臂,血从指缝渗出。“张青山,放了她。你要报仇,冲我来。你爹的死,我有责任。是我逼他加入丐帮,是我让他监视柳如风。你要杀,杀我。别动她。” “你当然要死,但她也要死。”张青山盯着易小柔,“我爹临死前,把虎符给了你娘。但你娘没保护好他,让他死了。你们母女,都欠我爹的命。今天,先还一条。” 柴刀压下,刀锋割破易小柔皮肤,血渗出来。但她没慌,反而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傻。”她说,“你爹死前,是不是给了你一块玉佩,让你好好保管,说以后有用?” 张青山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玉佩,是柔水阁的信物。你爹是柔水阁旧部,我是柔水阁阁主。他给你玉佩,是让你在必要时,来找我。他希望你活着,不是报仇。你现在做的事,是在毁他的遗愿,也是在毁你自己。” “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看看玉佩背面,是不是刻着‘柔水’二字,还有一行小字:‘持此令者,可求阁主一事,万死不辞’。这是柔水阁的规矩,见令如见阁主。你现在拿出来,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任何事,包括……帮你爹报仇,但不是滥杀无辜,是找出真正的凶手。” 张青山手在抖。他从怀里掏出块玉佩,看了一眼背面,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规矩,是我爹定的。你爹是我爹的兄弟,也是柔水阁的人。他死,是为了保护柔水阁,保护我娘,保护虎符。你现在杀我,是杀你爹用命保护的人。你想让你爹在九泉之下,不得安生吗?” 张青山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柴刀。“我爹……真是自愿的?” “是。”易小柔坐起身,按住伤口,“他临死前,让我转告你:‘青山,好好活着,别报仇。江湖太脏,别沾。’但他没说完,就死了。现在,我替他说完。张青山,你爹希望你活,不是希望你死。放下刀,跟我走。我帮你找出真正的凶手,不是你胡乱杀的那些人,是当年真正逼死你爹的人。” “是谁?” “柳如风,李甫,刘贵妃。但他们都已经死了。剩下的,是内卫,是那些在背后操纵的人。你爹的死,是内卫计划的一部分。他们要虎符,要挑起江湖内乱。你爹为了保护虎符,才自杀。真正的仇人,是内卫。而内卫,我已经清理了大部分,但还有余党。你想报仇,就帮我清理余党。这才是你爹想看到的。” 张青山看着手里的玉佩,又看看易小柔和洪九,然后扔下刀。“我信你一次。但如果你骗我,我会让你死得很惨。” “我不会骗你。”易小柔捡起玉佩,递还给他,“玉佩你收好。柔水阁的承诺,永远有效。现在,你先跟我回六扇门,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内卫余党,还有谁?” “我知道三个。一个是礼部的主事,姓周。一个是禁军的校尉,姓赵。还有一个,是宫里的太监,姓钱。他们都是内卫丙字辈的,听赵无极指挥。赵无极死后,他们潜伏下来,等机会。王善人这个身份,是姓周的主事帮我伪造的。他说,杀了你们,内卫会重赏我,让我当乙字辈。但我现在知道,他在利用我。他想借我的手,除掉你们,然后他上位。” “人在哪儿?” “姓周的住东城,姓赵的在禁军大营,姓钱的在宫里。但我不知道具体位置,他们很小心。” “够了。”易小柔对沈从文说,“沈总捕,抓人。要活的。” “是。” 当天夜里,三个人都抓到了。周主事在睡梦中被抓,赵校尉在营房里反抗,被杀。钱太监在宫里上吊,但被救下来,还活着。审了一夜,周主事和钱太监交代了内卫在京城的所有余党,一共十七人。沈从文带人一一抓捕,到天亮时,全部落网。 内卫在京城的力量,彻底清除。 张青山看着那些被抓的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易小柔说:“我爹的仇,算报了吗?” “报了。”易小柔说,“但你的债,还没还。老八和副堂主的命,你得还。洪长老,按丐帮规矩,他怎么处置?” 洪九看着张青山,又看看易小柔,然后说:“两条命,按规矩,该偿命。但他提供了内卫余党的线索,有功。功过相抵,可免死,但得受罚。废去武功,逐出京城,永不回还。这是丐帮的规矩,也是江湖的规矩。你认不认?” 张青山点头。“我认。但废武功前,我想去我爹坟前磕个头。” “准。” 第二天,张青山被带到张屠户坟前。坟在扬州,易小柔和洪九陪他去。在坟前,张青山磕了三个头,然后自废武功——用洪九给的散功散,服下后,内力尽失,从此不能再练武。但他还活着,还能做个普通人。 “你以后打算去哪儿?”易小柔问。 “不知道。可能去南方,找个地方,开个小店,了此残生。”张青山看着她,“易小柔,谢谢你。没让我一错再错。我爹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 “保重。” 张青山走了。洪九看着他的背影,叹口气。“三条命,还了一条,还有两条。老八和副堂主的家人,我得安抚。丐帮的规矩,杀人偿命,但祸不及家人。他们的家人,我会照顾。但张青山,这辈子不能再入江湖。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嗯。”易小柔看着张屠户的坟,墓碑上刻着“义士张青山之墓”。是她娘立的。“洪长老,江湖的规矩,有时候太硬。但人情,可以软一点。你做得对。” “你也是。”洪九说,“易小柔,你比你爹会做人。你爹太刚,你刚柔并济。江湖需要你这样的人。但你的伤,还得养。回去吧,京城的事,我来处理。你放心。” “好。” 回京城。路上,易小柔想,三条命,三种还法。张屠户用命还了债,张青山用武功还了债,她用江湖规矩和人情,还了债。债还了,但江湖还在,人情还在,规矩也还在。 而路,还得继续走。 只是这次,可以走得慢一点,稳一点。 因为债清了,心也清了。 第60章 丐帮耳目 消息是辰时传来的。 洪九的手下,一个绰号“顺风耳”的小乞丐,跑进六扇门,气喘吁吁。“易大人,出事了。城东的‘福来客栈’,昨晚死了三个人。都是商人打扮,但身上有刀,是江湖人。掌柜的说,他们住了三天,今天早上该退房,没动静。伙计开门,人都死了,一刀毙命。桌上留了张纸条,写着‘清道夫’。” “清道夫”三个字,让易小柔心头一紧。内卫不是清干净了吗?难道还有漏网之鱼?或者,是有人冒充? “死者身份查清了吗?” “查了,是青城派的三个弟子,奉掌门之命来京城办事。具体什么事,不知道。但他们身上有青城派的令牌,还有一封信,是给陈廷玉陈大人的。信被撕了,但拼起来看,是说青城派愿意归顺朝廷,听从巡察使调遣。但这信,没送出去。” “青城派归顺?”易小柔皱眉。青城派自从陈老七死后,一直很低调,掌门也换了人。突然派人来归顺,不寻常。而且,偏偏在送信前被杀,信被撕。是有人不想让青城派归顺,还是不想让这封信到陈廷玉手里? “现场还有什么?” “有打斗痕迹,但很轻。三人是睡梦中被杀的,但其中一人醒过,挣扎了一下,被补了一刀。凶手功夫很高,而且很了解客栈布局,是从窗户进,窗户出。掌柜的说,半夜听见猫叫,没在意。” “猫叫……”易小柔想起内卫常用的暗号,就是猫叫。内卫确实可能还有余党。“洪长老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让我来告诉您,说丐帮的‘耳目’已经撒出去了,全城搜捕可疑人。但他说,这次的事,可能不只是内卫。” “什么意思?” “洪长老说,那三个青城派弟子,死前被人搜过身。除了信,还少了样东西——是块玉佩,青城派掌门信物。凶手拿走玉佩,可能是想冒充青城派的人,或者,用玉佩要挟青城派。” 玉佩,信物,冒充。易小柔想起之前赵无极用陈廷玉的玉佩威胁。难道这次,也是类似的手法? “沈总捕,你带人去青城派在京城的联络点,问问他们掌门,玉佩是什么样子,有什么作用。柳前辈,你联络其他门派,看有没有类似的事情发生。我去见洪长老,问问丐帮耳目有没有发现什么。” 丐帮京城分舵。洪九正在看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满了红点。“易大人,你来了。看看这个。” 地图是京城全图,红点标注的是最近三天所有江湖人的聚集地,包括客栈、酒楼、赌坊、青楼。旁边用小字写着人名、门派、进出时间。密密麻麻,有上百个点。 “这是我们丐帮的‘耳目’记的。京城每天进出多少江湖人,住在哪儿,干什么,我们都清楚。但昨天,有三个点不对。”洪九指着其中三个红点,“福来客栈,这三个青城派弟子。悦来客栈,住了两个崆峒派的人,今天一早退房,说是回山。但我们的兄弟看见,他们出城后,往西山方向去了,不是回崆峒山的方向。还有这里,‘聚贤楼’,昨晚华山派四个弟子聚会,喝了酒,吵起来,动了手。但今天早上,四个人都好好的,像没事人一样。不正常。” “华山派和崆峒派,最近有什么动向?” “华山派掌门上个月死了,新掌门还没选出来,内部在争。崆峒派一直中立,但最近和漕帮走得很近,可能有生意来往。但这些都是小事,不至于杀人。我觉得,凶手的目标,可能不是这三个青城派弟子,是那封信。那封信里,可能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内容。” “信拼起来了吗?” “拼了,但缺了几块,关键地方没了。只能看出‘青城派愿归顺’,‘听巡察使调遣’,‘但有一事相求’。什么事,不知道。” “青城派掌门那边,问了吗?” “问了,飞鸽传书,还没回。但从京城到青城,来回至少十天。等不及。” “那怎么办?” “等。”洪九说,“凶手杀了人,拿了玉佩,撕了信,肯定有下一步动作。我们等他自己跳出来。但在这之前,得防着。易大人,你最近别单独行动。凶手可能是冲你来的,也可能是冲青城派来的。不管冲谁,你都有危险。” “我知道。但你这边,耳目还能用吗?会不会被渗透?” “有可能。”洪九点头,“丐帮人多,难免有内奸。但我有办法。从今天起,所有消息,必须经过三个人核实,才能报上来。而且,用暗语,外人听不懂。但这样,消息会慢。你要有准备。” “慢就慢,总比错好。另外,让耳目盯着点皇宫。陈廷玉陈大人最近在查几桩旧案,可能会触动某些人。我怕有人对他下手。” “已经在盯了。陈大人每天辰时上朝,午时回府,酉时去书房,亥时休息。很规律。但他府里,最近多了几个生面孔,是宫里派来的侍卫,说是保护。但我的人说,那几个侍卫,功夫不像宫里的,像江湖的。” “宫里派的侍卫,怎么会是江湖的?” “可能是内卫余孽,混进去了。也可能是陈大人自己请的。但不管怎样,得查清楚。我已经派人混进陈府,当杂役,盯着。” 丐帮的耳目,确实厉害。易小柔想,有这张网在,京城里的事,瞒不过洪九。但网越大,漏洞越多。如果内卫真的还有余党,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渗透这张网。 “洪长老,耳目系统,得清理一次。查查最近三个月新加入的弟子,特别是那些来历不明,但很能干的。内卫最喜欢用这种人。” “已经在查了。查出三个可疑的,已经控制起来了。但还没审,怕打草惊蛇。” “审。但要秘密审,别让人知道。问清楚,是谁派他们来的,任务是什么,接头人是谁。问出来了,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好。” 回六扇门,沈从文已经回来了。“青城派联络点的人说,那块玉佩是掌门信物,能号令青城派所有弟子。但掌门说,玉佩他早就丢了,是三年前丢的。当时以为是意外,现在看,可能是被偷了。偷玉佩的人,可能一直在等机会,用玉佩做文章。” “三年前就丢了……”易小柔觉得不对,“那为什么现在才用?” “可能现在才是机会。”柳明轩走进来,“我刚收到消息,崆峒派和华山派,最近都在暗中联络其他门派,说要成立‘江湖联盟’,推选一个盟主,共同对抗朝廷。理由是,朝廷管得太宽,江湖快没活路了。这谣言,是从半个月前开始的。我怀疑,是有人故意散播,想挑起江湖和朝廷的对立。青城派想归顺,可能触怒了这些人,所以被杀。玉佩被拿走,可能是想冒充青城派掌门,反对归顺,加入那个联盟。” “江湖联盟……”易小柔冷笑,“内卫刚清完,又来个江湖联盟。这些人,就不能消停点吗?查出是谁在牵头吗?” “还没。但有几个怀疑对象。崆峒派长老刘一手,华山派副掌门岳不群,还有漕帮的孙不二。这三个人,最近来往密切。而且,他们都和你有过节。刘一手因为你抓了他侄子,岳不群因为你保了雷震天,孙不二因为漕帮的事。他们联手,说得通。” “孙不二不是离开京城了吗?” “又回来了,说是总舵派他来处理漕帮和丐帮的纠纷。但我看,是借口。他这次带了三十个人,都是好手。住在漕帮分舵,很少出门,但每晚都有人进出,像是在密谋什么。” “盯紧他。还有刘一手和岳不群,也盯紧。看他们和谁接触,说什么,做什么。一有异动,立刻报我。” “是。” 夜里,易小柔在六扇门后院练剑。伤还没好,只能练些简单的招式。但心不静,总觉得有事要发生。亥时,洪九亲自来了,脸色很难看。 “耳目出问题了。我们派去陈府的那个杂役,死了。死在陈府后巷,一刀割喉。身上有张纸条,写着‘耳目太多,该清了’。是我们丐帮的暗语,只有内部人知道。有内奸,而且位置不低。他知道我们在查陈府,就灭口。” “那个杂役,查到什么了吗?” “查到一点。陈府新来的那几个侍卫,确实不是宫里的。是孙不二从漕帮调来的。陈大人不知道,以为是宫里派的,就没怀疑。但杂役听见他们说话,提到‘祭天’、‘刺杀’、‘易小柔’。但具体计划,没听清。他本来想今晚出来报信,但没来得及。” “又是祭天刺杀?”易小柔握紧剑,“内卫的套路。但孙不二怎么会用内卫的套路?除非,他和内卫有勾结。或者,他本来就是内卫的人。” “可能。孙不二在漕帮三十年,一直不显山不露水。但三年前,突然冒头,当了刑堂长老。这三年,他处理了不少漕帮内务,手段很辣,很像内卫的风格。我怀疑,他是内卫丙字辈的,甚至乙字辈的。赵无极死后,他可能接手了部分内卫势力,想借江湖联盟的名义,继续搞事。” “那他的目标,是皇上,还是我?” “都是。但你是首要目标。因为你是江湖巡察使,扳倒你,江湖联盟才能名正言顺地对抗朝廷。杀了你,再刺杀皇上,然后嫁祸给江湖联盟,引发朝廷和江湖大战。到时候,他就能浑水摸鱼,掌控江湖,甚至……掌控朝堂。” “好大的野心。”易小柔冷笑,“但他忘了,江湖不是他一个人的江湖,朝堂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朝堂。洪长老,耳目系统,你得立刻清理。内奸必须找出来,否则我们每一步都在他眼里。清理之后,耳目暂时停用,改用最原始的方法——人盯人。虽然慢,但安全。” “已经在清理了。但需要时间。而且,耳目一停,很多消息就断了。我们会变成聋子、瞎子。” “那也比被人利用好。”易小柔说,“另外,通知沈从文、柳明轩、陈廷玉,让他们加强戒备。特别是陈大人,让他小心身边的侍卫。如果可能,换掉。但别打草惊蛇,就说宫里要重新调配侍卫,顺理成章。” “好。那你呢?” “我?”易小柔看着夜空,“我等。等孙不二动手。他一定会动手,因为他等不及了。江湖联盟还在筹备,他需要一场大乱,来促成联盟。杀我,是最好的***。我给他机会。明天,我去城隍庙上香,一个人去。看他敢不敢来。” “太危险了。你伤还没好。” “伤没好,他才敢来。伤好了,他反而不敢。放心,我有准备。你带人在外围,但别太近。这次,我要抓活的。问清楚,内卫到底还有多少人,藏在哪儿。” “那你小心。” “知道。” 洪九走了。易小柔继续练剑,但心更乱了。孙不二,内卫,江湖联盟,刺杀,祭天……一件接一件,没完没了。 但她知道,这就是江湖。江湖,就是一场永不停歇的风波。你在风波里,就得学会游泳。游不动,就得沉。 而她,不想沉。 所以,得游。 一直游。 第61章 柳清风请柬 请柬是午时送到的。 一张白纸,没信封,没抬头,只有三行字: “申时,西山,老地方。一人来。柳清风。” 字迹是柳清风的,但很潦草,像是匆忙写的。送信的是个哑巴乞丐,比划着说是个穿道袍的老头给的,给了一文钱。易小柔问老头长什么样,乞丐比划:脸上有疤,三道,从左眉到右嘴角。 是柳清风。他主动找来了。 “要去吗?”沈从文问。 “去。”易小柔说,“但他说一人来,是陷阱的可能性很大。可如果是陷阱,他不会用真名,也不会让哑巴送信。哑巴不会说话,但能认人,能比划。他是故意的,让我们知道是他。” “那也可能故意让我们放松警惕。” “我知道。所以这次,我一个人去,但你们在远处跟着。西山老地方,是指上次见他的那个村子。那里地形开阔,藏不住人。你们在村外三里等,如果我申时三刻没出来,就进去。但别进村,在村口等我信号。” “什么信号?” “放烟火。绿色,安全。红色,危险。如果没有,就是出事了。” “好。” 申时,西山。 易小柔骑马到村口。村子很静,只有几个孩子在玩。她下马,走到私塾。柳清风在院子里扫地,看见她,停下。 “来了?坐。” “柳前辈,找我来什么事?” “两件事。”柳清风放下扫帚,在石凳上坐下,“第一,孙不二要杀你,时间就在明天,地点在城隍庙。他收买了丐帮的耳目,知道你的行踪。明天你会去城隍庙上香,他会带人在庙里埋伏。一共二十人,都是好手。其中有三个是用弩的,弩上有毒,见血封喉。” “你怎么知道?” “因为孙不二来找过我。”柳清风倒了杯茶,“他以为我还是内卫的人,想拉我入伙。我假意答应,套出了他的计划。但他不信任我,只说了这些。具体怎么布置,谁动手,没说。但我知道,弩手藏在庙顶,刀手在庙后,毒在香炉里。你一点香,毒烟就会出来。吸入即死。” “毒烟……”易小柔皱眉,“那香炉里的香,是谁放的?” “孙不二买通了庙祝,换了香。庙祝不知道是毒,以为是迷香。孙不二答应事后给他一百两,让他远走高飞。但庙祝活不了,孙不二会灭口。” “第二件事呢?” “第二,江湖联盟的盟主,已经选出来了。是崆峒派的刘一手。但他只是个傀儡,真正掌权的是孙不二。联盟有七个门派参加:崆峒派、华山派、漕帮、青城派、峨眉派、点苍派、铁剑门。他们约定,明天杀了你之后,就联合上书朝廷,要求废除巡察使,江湖自治。如果朝廷不答应,就发动江湖暴动,围攻京城。” “七个门派……青城派不是要归顺吗?” “那是假的。青城派掌门被孙不二控制了,家人被扣。那封归顺信,是孙不二逼他写的,目的是引你上钩,杀那三个送信的弟子,嫁祸内卫,同时拿走玉佩,冒充青城派反对归顺。一石二鸟。” “玉佩在孙不二手里?” “在。他打算明天在城隍庙,当众拿出玉佩,以青城派掌门的身份,宣布加入联盟。到时候,青城派不得不从,否则就是叛徒,会被清理。其他门派见青城派也加入了,会更坚定。” “好毒的计。”易小柔握紧茶杯,“柳前辈,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孙不二也要杀我。”柳清风说,“他知道我背叛了内卫,知道我帮你清理了赵无极。他不能留我。明天杀你之后,下一个就是我。与其等他来杀,不如我先下手。易小柔,我们合作。你对付孙不二,我帮你清理江湖联盟的内应。事成之后,我离开中原,永不回还。如何?” “内应是谁?” “七个门派里,每个门派都有一个。名单我有,但现在不能给你。等明天事成,我自然交给你。否则,你拿了名单,不合作,我就没筹码了。” “你不信我?” “不信。江湖人,只信利益。你现在需要我,我需要你。这是交易,不是信任。” “好。怎么合作?” “明天,你去城隍庙,但别进庙。在庙外等着,看谁先进去。先进去的人,是孙不二的心腹,也是动手的信号。我会在里面,假装是孙不二的人,等信号一发,我就制住弩手。你带人冲进来,抓孙不二。但记住,要活的。我要问他几句话。” “什么话?” “关于我娘的死。”柳清风眼神变冷,“我娘是被内卫杀的,但主谋是谁,我不知道。赵无极说是孙不二提议的,因为当年我娘背叛内卫,孙不二是执行者。我要亲口问他,是不是真的。如果是,我要亲手杀了他。” “可以。但弩手有三个,你一个人能制住?” “我有帮手。村子里有几个我教的孩子,他们的爹是猎户,会用弩。我让他们帮忙,埋伏在庙顶附近。信号一发,他们先动手,射杀弩手。但你要快,弩手一死,孙不二就会跑。他轻功很好,跑起来追不上。” “他跑不了。我让沈从文在庙外布了绊马索和陷阱。他敢跑,就摔断腿。” “好。那就这么定了。申时三刻,庙里见。绿色烟火为号,你进。红色烟火,我有变,你别进,直接撤。” “明白。” 易小柔起身要走,柳清风叫住她。“等等。还有件事,孙不二背后,可能还有人。他说过‘主公’这个词,但没说主公是谁。我怀疑,朝中还有大人物,是内卫的真正首领。赵无极可能也只是棋子。你要小心,抓了孙不二,别声张,悄悄审。审完了,再公开。否则,打草惊蛇,那个‘主公’可能会提前动手,到时候更麻烦。” “知道了。” 她离开村子。回城路上,一直在想“主公”是谁。朝中大员,能和内卫扯上关系的,不多了。陈廷玉?不可能。沈从文?也不可能。柳明轩?更不可能。那会是谁?难道是宫里的人?太监?还是……皇上? 不可能。皇上没必要用内卫。那会是谁? 回到六扇门,她把情况告诉了沈从文和洪九。洪九脸色很难看。 “丐帮的耳目,居然被孙不二收买了。是谁?” “柳清风没说,但他给了我一个名字。”易小柔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字:“顺”。 “顺风耳?”洪九一愣,“是他?不可能,他跟我十年了,忠心耿耿。” “忠心,有时候抵不过银子。孙不二给了他多少,我不知道。但柳清风说,顺风耳的儿子在孙不二手里。他不得不从。” “这个王八蛋!”洪九拍桌,“我现在就去宰了他!” “别急。”易小柔按住他,“留着他,有用。明天,让他去给孙不二报信,说我会去城隍庙,但会带很多人。看孙不二怎么反应。如果孙不二信了,就会加派人手,我们就知道他的全部实力。如果孙不二不信,就会怀疑顺风耳,可能杀他灭口。但不管怎样,我们都能得到信息。” “可顺风耳会配合吗?” “他儿子在孙不二手里,他不敢不听我们的。告诉他,配合我们,救他儿子。不配合,他和他儿子都得死。选一个。” “我去说。” 洪九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点头。“他答应了。但他要我们保证,救出他儿子。我说只要他配合,一定救。” “好。明天,让他去报信。沈总捕,你带人在城隍庙外布防,但别太近。柳前辈那边,我会联络。洪长老,你带丐帮的人,守在庙后的巷子里,防止孙不二从后面跑。燕叔和周师伯,你们在庙顶附近,等信号,抓弩手。雷震天在城外接应,防止孙不二出城。所有人,听我烟火为号。绿色进,红色退。明白吗?” “明白。” 各自去准备。易小柔留在六扇门,检查装备。柔水剑,弩箭,解毒丸,烟火信号。还有,柳清风给的那块玉佩,她带上了。关键时刻,可能有用。 夜里,她睡不着,坐在窗前看月亮。明天,又是一场硬仗。但这次,她准备得更充分,胜算更大。 只是那个“主公”,让她不安。朝中还有大鱼,没浮出水面。孙不二可能只是个小卒子。抓了他,能问出主公吗?不一定。 但不管怎样,得先抓了孙不二。抓了,才能继续查。 江湖这条路,真是没完没了。 但既然走了,就得走到底。 走到走不动为止。 第62章 寿宴即杀局 请柬是第二天一早送到的。 大红洒金,印着青龙纹,是柳如风的寿宴请柬。时间在三天后,地点是柳园。但问题是,柳如风已经死了。尸体是易小柔亲手埋的,在西山。 “是假的。”沈从文说,“柳如风没死,或者有人冒充他。但敢用他的名义发请柬,说明对方不怕被揭穿。而且,请柬上点名要你去,以柔水阁阁主、江湖巡察使的身份。这是鸿门宴。” “寿宴当天,正好是原定在城隍庙抓孙不二的日子。”易小柔看着请柬,“时间冲突。要么是巧合,要么是有人故意安排,让我们分身乏术。柳清风知道这事吗?” “柳清风昨天半夜离开了村子,留了张纸条,说‘寿宴有变,我去查。城隍庙计划照旧,但小心。’”洪九递过纸条,“但他没说清楚什么变。我的人看到,他往洛阳方向去了。” 洛阳。第二卷的标题是“洛阳棋局”。看来寿宴和洛阳有关。 “孙不二那边有什么动静?” “顺风耳去报信了,说你会带三十人去城隍庙。孙不二信了,增加了人手,从二十人加到五十人。但他也收到了柳如风的请柬,作为漕帮代表。他可能会去寿宴,也可能派替身去。我们得两手准备。” “兵分两路。”易小柔说,“沈总捕,你带六扇门的人和丐帮一半兄弟,去城隍庙抓孙不二。按原计划,绿色烟火进,红色退。洪长老,你跟我去柳园,带丐帮另一半兄弟,扮作随从。燕叔和周师伯也去。雷震天在城外接应。但记住,寿宴上别动手,看情况。如果柳如风真没死,当场揭穿他。如果死了,看谁在冒充。” “可你的伤……” “死不了。” 三天后,柳园。 张灯结彩,宾客如云。江湖各派都来了,包括那七个参与“江湖联盟”的门派。易小柔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她亮出请柬,被引到主厅。主厅很大,摆了五十桌。正中主桌空着,主人还没到。她在靠前的桌子坐下,同桌的有崆峒派刘一手、华山派岳不群、漕帮代表(不是孙不二,是个陌生老者),还有几个小门派的掌门。 “易大人,久仰。”刘一手皮笑肉不笑,“没想到柳盟主会请你来。听说你们有过节?” “江湖人,过节常有,但寿宴为大。”易小柔说,“刘长老今天一个人来?没带弟子?” “带了,在外面候着。这种场合,弟子们不够格进来。”刘一手喝了口茶,“易大人,听说你最近在查江湖联盟?查得怎么样?” “还没查清楚。刘长老有线索?” “没有。江湖联盟是谣言,不足信。江湖各派,还是听朝廷的,听易大人的。” 这话说得虚伪。易小柔不再搭话,观察四周。主厅里有上百人,一半是江湖人,一半是商贾和官员。陈廷玉也来了,坐在另一桌,对她微微点头。沈从文不在,他在城隍庙。洪九扮作老仆,站在她身后。燕北归和周管事在厅外,混在随从里。 辰时三刻,钟声响起。后堂走出一个人,穿着锦袍,满面红光,正是柳如风。他没死,看起来还年轻了几岁。全场安静,所有人看着他。 “感谢各位赏脸,来参加柳某的寿宴。”柳如风在主位坐下,“今日,不止是寿宴,还有几件大事要宣布。第一,青龙会正式更名‘天武盟’,柳某暂任盟主。第二,天武盟与朝廷达成协议,江湖自治,朝廷不干涉。第三——” 他看向易小柔:“江湖巡察使一职,即日起废除。易小柔,你可以卸任了。” 全场哗然。易小柔站起身。“柳盟主,废除巡察使,是皇上的旨意,还是你的意思?” “是江湖的意思。”柳如风挥手,手下抬上一箱子,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联名信,“这是江湖七十二门派中,六十八派的联名请愿书,要求废除巡察使,江湖自治。皇上已经准了,圣旨稍后就到。易大人,你可以功成身退了。” “圣旨没到,这话说得太早。”易小柔盯着他,“而且,柳如风,你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了?” “死的是替身。”柳如风笑,“我当年用替身假死,是为了暗中布局,清理江湖败类。如今时机成熟,该现身了。易大人,你不为我高兴吗?” “高兴。但我想问,你清理的江湖败类,包括李甫、刘贵妃、内卫吗?还是说,你本身就是他们一伙的?” 柳如风脸色一沉。“易小柔,这里不是公堂,是寿宴。你若来贺寿,我欢迎。若来捣乱,别怪我不客气。” “我不是来捣乱,是来抓人。”易小柔亮出巡察使令牌,“柳如风,你涉嫌勾结内卫,谋逆造·反,这是六扇门的逮捕令。跟我走一趟。” “逮捕令?”柳如风大笑,“谁签发的?沈从文?他现在自身难保。易小柔,你以为你今天走得出柳园吗?” 他拍手。主厅四周冲出上百个黑衣人,手持刀剑,围住大厅。宾客们慌乱起来,但柳如风抬手:“各位稍安勿躁。今日我只针对易小柔一人。其他人,只要不动,就是我的朋友。若动,就是我的敌人。” 刘一手、岳不群等人立刻站起来,和柳如风站在一起。漕帮代表也站起来。七个门派,都倒向了柳如风。 “易大人,看到了吗?这就是江湖的意思。”柳如风说,“放下令牌,自废武功,我饶你一命。否则,乱刀分尸。” “就凭这些人?”易小柔拔剑,“柳如风,你忘了,我爹当年是怎么死的。你也想步他后尘?” “你爹是咎由自取。你也是。”柳如风挥手,“拿下!” 黑衣人冲上。洪九拔剑,燕北归和周管事也冲进来。但对方人太多,而且都是好手。混战开始,宾客们四散奔逃,大厅里一片混乱。易小柔有伤,但剑法还在,柔水剑在手,连杀三人。但更多黑衣人围上来。 陈廷玉想帮忙,但被几个官员拉住,退到一旁。眼看易小柔这边要撑不住,突然,厅外传来一声长啸,一个人影冲进来,手中长剑如龙,瞬间刺倒七八个黑衣人。 是沈从文。他浑身是血,但眼神很厉。 “沈总捕?”易小柔一愣,“城隍庙那边……” “孙不二跑了,但抓了他三十个手下。我留了人处理,赶来帮你。”沈从文挡在她身前,“柳如风,你涉嫌谋杀朝廷命官,聚众谋反,跟我回六扇门。” “沈从文,你自身难保,还管闲事?”柳如风冷笑,“看看你身后。” 沈从文回头,看见大厅门口又冲进来一批人,是禁军,有三百人,把柳园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穿着金甲,是禁军副统领,赵虎的副手,姓杨。 “杨将军,你来得正好。”柳如风说,“易小柔、沈从文聚众闹事,刺杀本盟主,请杨将军拿下。” 杨将军看了易小柔一眼,挥手。“拿下易小柔、沈从文。反抗者,格杀勿论。” 禁军冲上。但就在这时,陈廷玉突然开口:“且慢!” 他走到杨将军面前,亮出一块金牌。“皇上金牌在此,见此牌如见圣驾。杨勇,你听谁的命令?” 杨将军愣住。“陈大人,这……” “柳如风是逆党,证据确凿。你带兵围困朝廷命官,是想造·反吗?”陈廷玉厉声,“立刻拿下柳如风,否则,以同谋论处!” 杨将军犹豫。柳如风脸色变了。“陈廷玉,你也是朝廷的人,为什么要帮江湖人?” “因为我是朝廷的官,也是江湖的朋友。”陈廷玉说,“柳如风,你的戏该收场了。你的那些联名信,是伪造的。七十二门派,有五十派已经向我密报,说是你逼他们签的。真正的江湖意愿,是维持现状,与朝廷合作。你输了。” “我没输。”柳如风咬牙,“我还有后手。赵天鹰!” 后堂又走出一人,是赵天鹰。他没走,反而投靠了柳如风。他看着易小柔,眼神复杂。 “易小柔,对不住了。柳盟主答应我,杀了你,就帮我重建内卫,让我当首领。我爹的仇,我得报。” “赵天鹰,你忘了你爹的遗愿了吗?”易小柔说,“他不希望你报仇,希望你活。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不管。”赵天鹰拔刀,“今天,你必须死。” 他冲上来。沈从文想挡,但被柳如风拦住。易小柔迎上赵天鹰,两人再次交手。但她有伤,赵天鹰功夫又高,很快落了下风。十招后,她被一刀划在胸口,血流如注。洪九想救,但被黑衣人缠住。燕北归和周管事也在苦战。 眼看易小柔要死,突然,一根竹杖从窗外飞入,打在赵天鹰手腕上。刀脱手。接着,一个人影跃进来,是柳清风。他手里拿着把剑,剑尖指着柳如风。 “柳如风,你的戏,该结束了。” “柳清风?你还没死?”柳如风脸色大变。 “我没死,是因为要亲眼看着你死。”柳清风说,“各位,柳如风不是真的柳如风,是替身。真的柳如风,三年前就死了。这个人是内卫乙字辈的杀手,叫影七,擅长易容。他冒充柳如风,是想掌控江湖,为内卫复国铺路。我有证据。”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扔在地上。“这是影七和内卫的往来信件,还有他易容的工具和药物。各位可以查验。” 宾客们捡起信件看,确实是真的。柳如风,不,影七,脸色惨白。“你……你怎么会有这些?” “因为我是柳清风,是柳家最后的守陵人。”柳清风说,“柳如风死前,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他让我清理门户,但我能力不够,只能等。等到今天,等到易小柔出现。她做到了我没做到的事。现在,该你偿命了。” 影七突然暴起,扑向易小柔,想抓她当人质。但易小柔早有防备,柔水剑一挑,刺穿他肩膀。影七倒地,被禁军按住。 “带走。”陈廷玉挥手。 禁军押走影七。赵天鹰想跑,但被沈从文拦住。“赵天鹰,你还要错下去吗?” 赵天鹰看着易小柔,又看看柳清风,扔下刀。“我输了。要杀要剐,随便。” “带走。”沈从文说。 寿宴结束。宾客散去。柳园被封。易小柔伤重,被抬回六扇门。路上,柳清风对她说:“寿宴是杀局,但也是破局。影七倒了,内卫在江湖的势力,彻底清除。但朝中那个‘主公’,还没露面。你要小心。” “我知道。”易小柔看着车顶,“柳前辈,你接下来去哪儿?” “洛阳。”柳清风说,“影七交代,主公在洛阳。我要去查。但你伤重,别跟来。养好伤,再说。” “好。保重。” 柳清风走了。易小柔闭上眼,觉得浑身都疼,但心里轻松了些。 寿宴是杀局,但她破了。 只是,洛阳还有更大的局在等着。 而她的路,还得继续。 第63章 燕北归昏迷 人是亥时倒下的。 在柳园混战时,燕北归替易小柔挡了三刀,一刀在背,一刀在肩,一刀在腿。伤口不深,但流血多。当时没在意,包扎了继续打。但回六扇门后,他突然发高烧,浑身抽搐,然后就昏迷了。大夫来看,说是中毒,刀上有毒。但什么毒,不知道。用了解毒丸,没用。用针灸,也没用。到天亮时,燕北归的呼吸越来越弱,脉象都快摸不到了。 “是‘七日追魂蛊’的变种。”柳明轩检查后说,“但不是蛊,是毒混蛊。中毒后七日内,每日发作一次,一次比一次重。第七日,心脉尽断而死。但这毒比普通的七日追魂更烈,还混了‘软筋散’,让人无力反抗。燕大侠能撑到现在,是因为他内力深厚。但最多还能撑三天。三天内找不到解药,必死。” “解药在哪儿?” “下毒的人才有。但下毒的人,是柳如风的手下,还是内卫的人,不好说。而且,毒可能不是当时下的,是后来混在伤药里,让伤口感染。燕大侠的伤口,是谁包扎的?” “是我。”周管事说,“但药是六扇门常备的金疮药,应该没问题。” “药还有吗?” “有。” 拿来药瓶,柳明轩闻了闻,又用银针试。银针没变黑,但针尖有极淡的蓝光。“药里有‘幻心草’的粉末,很细,混在里面。幻心草本身无毒,但和七日追魂蛊的毒素结合,会加速毒发。这是专门针对燕大侠的,因为他内力深,普通毒药毒不死他。下毒的人,很懂毒,也很懂燕大侠。” “谁会这么了解燕叔?” “内卫的人,或者……江湖联盟里懂毒的门派。崆峒派擅用毒,峨眉派也有用毒的高手。但能拿到七日追魂蛊的,只有内卫。内卫虽然散了,但毒药可能流落出去。查,查最近谁接触过内卫余党,谁买过幻心草。” 沈从文去查。易小柔守在燕北归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燕北归是爹的兄弟,是柔水阁的护法,也是她的长辈。这些年,他一直护着她,帮她,教她。现在他倒下了,她不能不管。 “易大人,”洪九走进来,“丐帮的耳目查到点东西。三天前,有人在黑市买七日追魂蛊的解药,但没买到,因为解药只有内卫有。但买家留了个地址,是城西的‘回春堂’。回春堂的掌柜说,买家是个女人,三十来岁,脸上有颗痣,左手缺小指。又是王秀英。她没死,还在活动。” “王秀英和燕叔的毒有关?” “可能。内卫的毒药,她可能有。但幻心草,她不一定有。幻心草只有崆峒派和峨眉派有。我让人去问了,崆峒派的刘一手说,他们派的幻心草,三个月前被偷了,一直没找到贼。峨眉派也说,他们的药库失窃,丢了几种药,包括幻心草。时间都是三个月前。那时候,内卫还没清,可能是内卫偷的,也可能是江湖联盟偷的,准备用来对付你。但燕大侠中了毒,可能是误伤,也可能是故意。” “误伤?燕叔和我一直在一起,要毒也是毒我,怎么会毒他?” “可能目标是你,但燕大侠替你挡了刀,毒就进他身体了。或者,目标就是他。燕大侠是柔水阁护法,杀了他,柔水阁就少个高手,你的力量就弱了。江湖联盟那些人,可能想先削弱你,再对付你。” “不管是哪种,得先解毒。洪长老,能找到王秀英吗?” “在找。但她很能藏,耳目找了两天,没找到。不过,有个人可能知道她在哪儿。” “谁?” “张青山。”洪九说,“他和王秀英都是内卫余党,可能还有联系。而且,他欠你一条命,可能会帮忙。” “张青山在哪儿?” “在城南的‘平安客栈’,我的人盯着。但他很警觉,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要不要我去找他?” “我去。”易小柔站起身,“你守着燕叔。沈总捕回来,让他立刻来见我。” “你的伤……” “死不了。” 她出六扇门,去平安客栈。到客栈,找到张青山的房间。敲门,没反应。推门,门没锁。屋里没人,但桌上留了张纸条,写着:“易大人,想救燕北归,来城隍庙。一个人。王秀英。” 又是城隍庙。又是单独见面。但这次,她没得选。燕北归的命,在她手里。 她立刻去城隍庙。到庙里,王秀英在等她,还是那个样子,脸上有痣,缺小指。看见她,笑了。 “易大人,果然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解药呢?” “在这儿。”王秀英掏出个小瓷瓶,“但有个条件。用你的命,换他的命。你自尽,我把解药给你,让你的人带回去救他。你不自尽,我就毁了这解药,让燕北归死。选一个。” “我怎么知道这解药是真的?” “你可以试。”王秀英倒出一粒药丸,扔给她,“这是半粒,能缓解毒性,但解不了。你拿回去给燕北归服下,如果半个时辰内他醒了,说明解药是真的。但半粒只能保他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后,没服下整粒解药,他还是会死。到时候,你就得来求我,用你的命换他的命。” 易小柔接过药丸,看了看,收好。“王秀英,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内卫已经散了,赵无极死了,影七被抓了。你一个人,能成什么事?” “我不是一个人。”王秀英说,“内卫散了,但‘主公’还在。主公答应我,杀了你,就让我当内卫新的首领,重建内卫。所以,你必须死。但主公也说,要让你死得有价值。用你的命,换燕北归的命,很公平。燕北归是你爹的兄弟,是你最重要的人之一。他死了,你会痛苦。但如果你死了,他活了,你会更痛苦,因为你会觉得欠他一条命。主公要的,就是你这种痛苦。他要你生不如死。” “主公到底是谁?” “你会知道的。但在这之前,你得先死。”王秀英转身,“明天午时,还在这个庙。你自尽,我给他解药。你不来,他就死。记住,别带人来。否则,解药我就毁了。” 她走了。易小柔回六扇门,把半粒解药给燕北归服下。半个时辰后,燕北归醒了,但很虚弱,说不了话,只是看着她。大夫诊脉,点头。 “毒缓解了,但没解。十二个时辰后,会再次发作。到时候,如果没有完整的解药,就真的没救了。” “知道了。”易小柔看着燕北归,握着他的手,“燕叔,你放心,我会救你。一定。” 燕北归看着她,眼神很急,想说什么,但说不出。他用力抓住她的手,摇头。意思是不让她去。但易小柔摇头。 “燕叔,你救过我很多次。这次,该我救你了。” 她起身,出病房。沈从文回来了,脸色凝重。 “查到了。幻心草是崆峒派丢的,但偷草的人是内卫丙字辈的一个小卒,叫李四。李四三个月前偷了草,交给王秀英。王秀英用草配了毒,混在伤药里。但伤药是怎么混进六扇门的,还没查清。不过,有个人很可疑——六扇门的药房管事,老钱。他昨天突然告老还乡,今天一早走了。我派人去追,应该能追上。” “追。要活的。问清楚,是谁指使他的。” “是。另外,柳清风从洛阳传了信来,说主公可能在洛阳,但具体是谁,还没查清。他要你小心,主公在朝中势力很大,可能已经知道你在查他,会对你不利。” “知道了。”易小柔看着窗外,“沈总捕,明天午时,我要去城隍庙。一个人去。你带人在外围守着,但别进庙。如果午时三刻我没出来,你就冲进去,抓王秀英。但记住,要活的,解药在她身上。” “你要去自尽?” “不,我要去谈判。用我的命换解药,但我不会真死。我要赌一把,赌王秀英不敢真毁了解药。但赌输了,燕叔就……”她没说完,“如果我没出来,你就带人冲进去,无论如何,拿到解药。燕叔的命,不能丢。” “太冒险了。王秀英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死了,她可能也不会给解药。” “那也得赌。没别的办法了。” 夜里,易小柔在房间里准备。一把匕首,藏在袖中。一瓶假死药,是柳明轩给的,服下后一个时辰内气息全无,像真死一样。但一个时辰后,必须服解药,否则就真死了。她在赌,赌王秀英会检查她是不是真死,但不会检查太久。赌赢了,燕北归活,她活。赌输了,燕北归死,她死。 第二天午时,城隍庙。 易小柔一个人走进庙。王秀英在等她,手里拿着那个小瓷瓶。 “来了?决定了吗?” “决定了。”易小柔掏出匕首,“我用我的命,换燕叔的命。但你得先把解药给我,我看了,再自尽。” “不行。你先自尽,我再给你解药。” “那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给?” “你可以不信,但你没得选。”王秀英冷笑,“易小柔,别拖延时间。午时三刻前,你不自尽,我就毁了这解药。到时候,燕北归必死。” 易小柔看着那把匕首,又看看王秀英。然后,她举起匕首,对准自己心口。“好,我自尽。但你要发誓,我死后,把解药送到六扇门,给燕北归。” “我发誓。” “我不信你的誓言。我要你写下来,签字画押。否则,我死了,你反悔,我没办法。” “你……”王秀英咬牙,“好,我写。” 她拿出纸笔,写了保证书,签字画押。易小柔接过,看了看,收好。然后,她举起匕首,刺向自己心口。但就在匕首刺入的瞬间,她突然往前一扑,匕首刺向王秀英。王秀英反应极快,侧身躲过,但易小柔的目标不是她,是她手里的瓷瓶。她一把抢过瓷瓶,同时吞下假死药,倒地,气息全无。 王秀英愣了,检查她鼻息,没气。脉搏,没动。真死了?但她不放心,拔出刀,想补一刀。就在这时,庙外传来脚步声,沈从文带人冲进来。 “王秀英,放下刀!” 王秀英见势不妙,转身想跑,但被堵住。她咬牙,想毁了解药,但解药在易小柔手里,抢不回来。沈从文上前,制住她。 “带走!” 王秀英被押走。沈从文扶起易小柔,探了探鼻息,没气。但他知道假死药的事,立刻从她怀里掏出解药,给她服下。半个时辰后,易小柔醒了,但很虚弱。 “解药……给燕叔……” “已经送回去了。燕大侠服了,毒解了,醒了。你放心。” “那就好。”她闭上眼,“王秀英……问出主公了吗?” “还没,在审。但你得休息。这次太险了,万一假死药没用,你就真死了。” “死不了。”她笑了,“燕叔活了,我就值了。” 她睡了过去。沈从文看着她,叹气。这江湖,这朝廷,这人生,就是一场接一场的赌。赌赢了,活。赌输了,死。 而这次,她赌赢了。 但下次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她在,就会一直赌下去。 因为她是易小柔。 是江湖巡察使。 是赌命的人。 第64章 妙手空空 人是在申时找来的。 燕北归醒了,毒解了,但身子虚,下不了床。易小柔的假死药副作用不小,浑身骨头疼,也得养。两人都在六扇门后院养伤,房间挨着。沈从文每天来报三次,说王秀英嘴硬,什么都不说。洪九的耳目在京城撒网,找“主公”的线索,但没收获。朝中倒是有动静,几个言官上奏,说易小柔滥用职权,私设公堂,要求罢免她的巡察使之职。皇上留中不发,但也没表态。 “有人在背后推。”沈从文说,“那几个言官,平时不涉江湖事,突然一起发难,肯定是受人指使。我查了,他们最近都见过同一个人——礼部侍郎,周文礼。周文礼是周贵的堂兄,周贵是内卫丙字辈的,被抓了。周文礼可能是内卫的人,或者是被人利用。” “周文礼有什么把柄?” “正在查。但他很小心,出门带八个护卫,家里守得严。我们的人进不去。而且,他是三品大员,没有确凿证据,不能动。” “那就找证据。”易小柔说,“洪长老,丐帮的耳目,能进周府吗?” “进不去。周府守备比皇宫还严,护院都是军中退下来的,功夫不弱。耳目只能在外围盯,里面什么情况,不知道。”洪九想了想,“但有个人,也许能进去。” “谁?” “妙手空空。”洪九说,“是个贼,专偷大户人家。功夫不高,但轻功绝顶,擅长开锁、潜行。京城大半的富户都被他光顾过,但没人抓到他。因为他只偷金银珠宝,不伤人,不惹事。官府睁只眼闭只眼。但他有个规矩:不偷清官,不偷善人。周文礼贪赃枉法,家财万贯,正是妙手空空的目标。如果我们能找到他,让他去周府偷点东西,比如账本、信件,也许能找到证据。” “怎么找到他?” “他有固定的销赃渠道,在城东的‘古玩斋’。古玩斋的老板姓金,是他的接头人。但金老板嘴严,一般不吐口。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他想要的东西。”洪九说,“妙手空空一直在找一块玉,叫‘玲珑血玉’,是前朝宫里的宝贝,据说能解百毒。他娘中了奇毒,需要这块玉救命。如果你有这块玉,或者有线索,他什么都肯做。” “玲珑血玉……”易小柔想起爹的遗物里,好像有块红色的玉佩,但她没在意,放在柔水阁了。“那块玉,我可能有。在柔水阁。但柔水阁在扬州,来回要十天。来不及。” “不用去扬州。”燕北归在隔壁房间开口,声音虚弱,“那块玉,在我这儿。你爹当年给我的,说危急时刻,可保一命。但我一直没用。”他让周管事从行李里找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块血红色的玉佩,鸽蛋大,温润透亮,里面似乎有血丝流动。 “就是它。”洪九眼睛一亮,“有这块玉,妙手空空一定答应。” “立刻去找金老板。但别说我们是谁,就说有人想雇妙手空空偷点东西,报酬是这块玉。看他接不接。” “好。” 金老板在城东古玩斋,店面不大,但东西很贵。洪九扮作富商,进去说要买前朝的古玉。金老板打量他几眼,说没有。洪九亮出玲珑血玉的一角,金老板眼神变了,请他进内室。 “这玉,你从哪儿弄的?” “别管。我想雇妙手空空做件事,报酬是这块玉。接不接?” “什么事?” “去周文礼周大人家,偷点东西。账本、信件,或者任何能证明他贪赃枉法的东西。期限,三天。成功,玉给他。失败,玉收回。” 金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得问问他。明早辰时,还在这儿,给你答复。” “好。” 第二天辰时,洪九再去。金老板说,妙手空空接了,但有两个条件:第一,玉要先付一半做定金,事成后再付另一半。第二,偷什么东西,由他自己定,但保证是有用的。另外,他要见雇主一面,当面谈。 “可以。时间,地点。” “今晚子时,城南土地庙。他一个人,雇主也一个人。别带人,否则交易取消。” “好。” 子时,城南土地庙。 易小柔一个人去,伤没好,但能走。庙里黑着,她等了一炷香时间,听见屋顶有动静。一个人影飘下来,落地无声。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瘦小,眼神很亮,穿着夜行衣,手里拿着根铁尺。 “你就是雇主?” “是。妙手空空?” “是我。”妙手空空打量她,“你受伤了,还来?不怕我黑吃黑?” “怕,但更怕你拿不到玉。”易小柔亮出玲珑血玉,“定金在这儿。事成之后,给你另一半。但我要的东西,必须有用。” “放心,我妙手空空做生意,童叟无欺。”他接过玉,看了看,点头,“真的。说吧,周文礼府上,具体要什么?” “能证明他勾结内卫,或者贪赃枉法的证据。账本、信件、密函,都可以。越多越好。但记住,别伤人,别打草惊蛇。偷完就走,别留痕迹。” “懂了。三天后,还是这儿,交货。但另一半玉,你得准备好。另外,我问一句,你要这些证据,是要扳倒周文礼?” “是。” “那好。周文礼不是好东西,我早想偷他了。这次,算我为民除害。玉我收了,事一定办成。走了。” 他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轻功确实好。 易小柔回六扇门。沈从文在等:“见到人了?” “见到了。三天后交货。这三天,我们盯着周府,看有没有异常。另外,继续审王秀英。她不说,就用刑。但别弄死了,她还有用。” “已经在用刑了。但她嘴硬,打死不说。大夫说,再打就真死了。要不要停?” “停。用别的法子。她最在乎什么?” “她女儿。三年前病死了,葬在西山。她每个月都去上坟。我们可以用她女儿的坟威胁她。” “不行。祸不及家人,死了的也不行。换个法子。她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她说,想给她女儿迁坟,迁回老家。但老家在江南,路远,她没钱。” “答应她。只要她说出主公是谁,我出钱,派人把她女儿的棺木送回江南,好好安葬。另外,给她一笔钱,让她安度晚年。” “她会信吗?” “试试。” 沈从文去办了。易小柔回房休息,伤口疼,睡不着。她想着妙手空空,想着周文礼,想着主公。这三个人,可能是一条线上的。如果妙手空空能拿到证据,就能扳倒周文礼,也许能逼出主公。但主公既然能在朝中隐藏这么深,肯定有后手。扳倒一个周文礼,可能只是开始。 三天后,子时,土地庙。 妙手空空准时来了,背了个包袱,扔给易小柔。“东西在这儿。周文礼的书房有个暗格,在书架后面,我用铁尺撬开的。里面有三本账册,一叠信件,还有这个。”他掏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块铜牌,刻着“内卫甲三”。 “甲字辈?”易小柔愣住,“内卫甲字辈,只有三个,赵无极是甲一,还有甲二、甲三。甲三是谁,一直不知道。原来是周文礼。” “不止。”妙手空空说,“我还偷听到周文礼和人说话,说‘主公’有令,要尽快除掉你,还有沈从文、陈廷玉。他们计划在七天后,皇上祭祖时动手。祭祖路线已经安排好了,禁军里有他们的人。具体怎么动手,没听清。但周文礼说,这次一定要成,否则主公怪罪,谁都担不起。” “主公是谁?” “他没说。但听口气,主公是朝中重臣,比周文礼官大。可能是尚书,甚至……大学士。” “大学士有四个,刘墉、和珅、纪晓岚、王杰。哪个是内卫?” “不知道。但周文礼的书信里,可能有线索。你自己看吧。玉呢?” 易小柔掏出另一半玉给他。妙手空空接过,看了看,收好。“交易完成。我走了。以后有生意,可以再找我。但价钱,得另谈。” “谢谢。” “不谢。各取所需。”他转身,又停住,“对了,周文礼府上,有高手。我进去时,差点被发现。那人功夫很高,像是宫里出来的。你小心点。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容易了。” “知道了。” 妙手空空走了。易小柔回六扇门,立刻叫来沈从文、洪九、柳明轩、陈廷玉。把账册、信件、铜牌摊在桌上。 “周文礼是内卫甲三,证据确凿。但主公是谁,还不知道。这些信里,周文礼称对方为‘恩相’,是朝中元老。恩相……能被周文礼称为恩相的,只有刘墉。刘墉是体仁阁大学士,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天下。如果他是内卫的首领,那麻烦就大了。” “刘墉……”陈廷玉皱眉,“他今年七十多了,深居简出,很少过问朝政。会是他吗?” “不一定。但恩相也可能是尊称,不一定是刘墉。查,查周文礼的座师是谁,查他和哪些大学士来往密切。另外,七天后祭祖,他们要在路上动手。我们得提前准备。沈总捕,你调集六扇门所有好手,混在仪仗队里。洪长老,你让丐帮的人扮作百姓,在沿途接应。柳前辈,你联络江湖各派,让他们在城外待命,一旦有变,立刻进城护驾。陈大人,你进宫面圣,把情况告诉皇上,但别说太细,免得打草惊蛇。我……” “你怎么样?”沈从文问。 “我养伤。七天后,祭祖,我跟着。他们想杀我,我就给他们机会。看谁杀谁。” “可你的伤……” “死不了。”易小柔看着那些信,“这次,我们要一网打尽。内卫,江湖联盟,还有那个主公。一起收拾。收拾完了,江湖才能真太平,朝堂才能真清明。” “可主公在暗,我们在明。他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他,会提前动手。” “那就让他动。”易小柔说,“他动,我们才能抓。不动,我们永远找不到。赌一把。赌赢了,天下太平。赌输了,大家一起死。但我赌,我们能赢。” “为什么?” “因为邪不压正。”她笑了笑,很淡,“而且,我命硬。死不了。” 众人散去。易小柔坐在灯下,看那些信。信里很多暗语,看不太懂。但有一句话,让她心惊:“祭祖之日,易小柔必死。沈从文、陈廷玉同殉。主公将亲临,见证新朝之始。” 新朝。主公要复辟前朝。祭祖,就是开始。 而她,是第一个祭品。 但谁是谁的祭品,还不一定。 她收起信,吹灭灯。 黑暗里,她握紧柔水剑。 七天后,见分晓。 第65章 听雨楼 听雨楼是洛阳最大、最神秘的情报组织。楼主曹少钦,三十出头,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但都知道他手里有全天下最全的消息。只要出得起价,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但见他的条件很苛刻:第一,必须单人来。第二,必须通过三层考验。第三,必须先付一千两黄金做定金,事成后再付一千两。付不起,或者通不过考验,就永远进不了听雨楼的门。 易小柔到洛阳是第三天。她带着周管事和燕北归,但把他们留在客栈,一个人来听雨楼。楼在城南,很普通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听雨”二字。她敲门,开门的是个驼背老头,看了她一眼。 “易小柔?” “是。我来见曹楼主。” “规矩知道?” “知道。一千两黄金,我带了。考验,我接。” 老头侧身让她进去。楼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一楼大厅空荡荡的,正中摆着张桌子,桌上放着三个盒子。老头指着盒子:“第一个考验,这三个盒子里,一个装的是毒蛇,一个装的是毒蝎,一个装的是解药。你要选一个打开。选到解药,过第一关。选到毒物,被咬,自己负责。限时十息。” 易小柔看着三个盒子,一模一样,没标记。她想起爹教过的一个法子:毒物怕冷,解药是药丸,没温度。她伸手,在三个盒子上方各停一下,感受温度。左边盒子有微热,中间盒子凉,右边盒子温。毒蛇是冷的,毒蝎是热的,解药是常温。但……爹说过,江湖人喜欢反着来。可能故意用热伪装毒蛇,用冷伪装毒蝎。赌一把。 她选了中间盒子。打开,里面是颗黑色药丸,闻着有草药味。是解药。她服下,没事。 老头点头。“第二关,上二楼。楼梯有机关,踩错一步,万箭穿心。机关规律是:单数踩左,双数踩右,但每七步反转一次。楼梯一共四十九级。开始。” 易小柔上楼。第一级,单数,踩左。安全。第二级,双数,踩右。安全。到第七级,该反转了。但规律是单数踩左变右,还是双数踩右变左?她停住,想了想。既然每七步反转,那第八步就应该按反转后的规则。但第八步是双数,原来踩右,反转后应该踩左。她试探着踩左,安全。继续,到四十九级,安全上楼。 二楼是个书房,四面墙都是书架。正中坐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青衫,手里拿着本书。看见她,放下书。 “易姑娘,请坐。第三个考验,回答问题。答对,过关。答错,留下一样东西,可以是你的命,也可以是你最重要的东西。听清楚了?” “清楚。问吧。” “第一个问题,你是谁?” “易小柔,柔水阁阁主,江湖巡察使。” “错。你不是易小柔。易小柔已经死了,在城隍庙,服假死药,但假死药有时效,你没及时服解药,应该死了。你是谁?” 易小柔愣住。曹少钦知道城隍庙的事,知道假死药。他在试探。 “我是易小柔。假死药我服了解药,活了。你不信,可以验。” “我不用验。我知道你活了。但我要的答案是:你除了是易小柔,还是谁?” “还是我爹的女儿,我娘的依靠,江湖的朋友,朝廷的官。” “不够。再想。” 易小柔沉默。她想起柳清风的话,想起内卫,想起主公。她深吸一口气。 “我还是江湖的守护者,朝堂的清道夫。债要还,仇要报,路要走。这就是我。” 曹少钦笑了。“答对了。你不是一个身份,你是所有身份的总和。好,第三个考验通过。现在,你可以问我三个问题。一个问题,一千两黄金。问完,付钱,走人。” “第一个问题,主公是谁?” “刘墉。体仁阁大学士,三朝元老,内卫真正的首领。但他不叫主公,叫‘先生’。内卫十二首领,都叫他先生。周文礼是他的人,赵无极也是他的人。柳如风、影七,都是他的棋子。他的目标不是复辟前朝,是掌控朝堂和江湖,做暗中的皇帝。祭祖刺杀,是他策划的。成功后,他会扶持太子登基,自己做摄政王。三年后,废太子,自立为帝。” “第二个问题,柳清风在哪儿?” “在洛阳,但不在我这儿。他在查刘墉的罪证,但被刘墉的人盯上了。三天前,他在城西的‘平安客栈’失踪。我的人最后一次见他,是进客栈,没出来。客栈老板是刘墉的人,客栈有密道,通城外的庄子。柳清风可能被抓了,关在庄子里。庄子守备森严,有内卫甲字辈的高手守着。你要救他,难。” “第三个问题,我娘在哪儿?” “在江南,苏州城外的一个小村子。刘墉的人一直监视她,但没动她,因为她是人质,用来要挟你。如果你想她安全,就别去江南,也别让她来京城。等刘墉倒了,她自然安全。否则,你动,她就死。” 易小柔握紧拳头。“三个问题,问完了。钱,我让人送来。但我要再加一个问题,不加钱,算附送。柳清风查到了刘墉的什么罪证?” “刘墉贪污军饷三百万两,勾结倭寇走私,还私藏前朝玉玺,意图谋反。证据在柳清风手里,但柳清风被抓,证据可能被搜走了。但以柳清风的性子,肯定有备份。备份在哪儿,我不知道。但刘墉在洛阳有个秘密金库,在城东的‘宝通钱庄’地下。金库里不仅有金银,还有账本和密信。拿到那些,就能扳倒刘墉。但金库有机关,有死士,不好进。” “知道了。谢谢曹楼主。” “不谢。交易而已。但易姑娘,我提醒你一句。刘墉在朝中经营四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你动他,就是动半个朝堂。很多人会保他,很多人会杀你。你准备好死了吗?” “准备好了。但死之前,我得先让他死。” “好。有骨气。但光有骨气没用,得有计划。刘墉的弱点,是他的儿子,刘瑾。刘瑾在苏州当知府,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刘墉最疼这个儿子,你动刘瑾,刘墉就会乱。乱了,就有机会。但刘瑾身边有高手,不好动。我建议,你先救柳清风,再拿金库证据,最后动刘瑾。一步一步来,别急。” “明白。最后一个问题,曹楼主,你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曹少钦站起身,“刘墉垄断了情报生意,听雨楼被他打压,快撑不住了。扳倒他,听雨楼才能活。而且,我欠你爹一个人情。当年在剑阁,他救过我。现在,我还了。从此两清。你走吧,再不走,刘墉的人就来了。他们知道你来洛阳,也知道你来听雨楼。楼下已经有人等着了。后门,我安排人送你出去。但能不能逃掉,看你自己。” “多谢。” 她从后门出,有辆马车在等。车夫是个年轻人,不说话,赶车就走。马车在巷子里穿梭,很快出了城。到城外十里亭,车夫停下,指了指亭子。亭子里站着个人,是燕北归。 “燕叔?你怎么来了?” “周管事收到飞鸽传书,说你有危险,让我来接应。走吧,回客栈。沈从文从京城传信,祭祖提前了,改成三天后。刘墉可能知道我们在查他,所以提前行动。我们得马上回京。” “三天……”易小柔上马,“柳清风还没救,金库证据还没拿,刘瑾还没动。来不及了。” “先回京。祭祖是大局,不能乱。柳清风那边,我让周管事带人去救。金库证据,让妙手空空去偷。刘瑾,让洪九派人去苏州,搜集罪证。但这一切,都要在你安全回京之后。刘墉的目标是你,你在洛阳,他会全力杀你。你回京,他反而会收敛,因为京城是天子脚下,他不敢明目张胆动手。” “好。回京。” 两人骑马回京。路上,易小柔一直在想曹少钦的话。刘墉是主公,是内卫真正的首领。他掌控朝堂和江湖四十年,现在要浮出水面,夺权篡位。而她,是挡在他面前最大的石头。 这块石头,不好搬。 但再不好搬,也得搬。 因为她不只是石头,她还是锤子。 砸碎一切障碍的锤子。 三天后,祭祖。 生死局,胜负手。 而她,必须赢。 第66章 京门血 回京用了两天半。 第三天清晨,易小柔和燕北归在城外十里亭与沈从文汇合。周管事、妙手空空、洪九的消息也先后送到。 “周管事救出柳清风了,但柳清风伤重,需要静养。他手里有刘墉罪证的备份,藏在洛阳城外的土地庙神像底下。周管事已经派人去取,最迟明天送到。”沈从文递过一张纸条,“这是柳清风写的,说刘墉在祭祖队伍出城门时会动手,目标不是皇上,是你。他会让混在禁军中的内应放冷箭,射杀你,然后嫁祸给江湖人,引发混乱,趁机控制皇上。” “妙手空空偷到了金库证据,”燕北归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宝通钱庄地下的金库,机关很多,但妙手空空进去了。账册上记录着刘墉这三十年贪污的每一笔银子,总共八百七十万两。还有他和倭寇、前朝余孽的往来信件。足够定他死罪十次。” “洪九派人去了苏州,”沈从文接着说,“刘瑾三天前暴毙,说是急病,但洪九查了,是中毒。下毒的是刘瑾的一个小妾,她是内卫的人,刘墉怕刘瑾落网后供出他,先灭口了。你娘那边,洪九已经派人暗中保护,暂时安全。但刘墉知道你娘的位置,可能会狗急跳墙。我建议,祭祖一结束,立刻派人去接你娘来京。” “来不及了。”易小柔看着远处的京城城墙,“刘墉知道我们拿到了证据,今天祭祖,是他最后的机会。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杀我,控制皇上。我们得在他动手前,先制住他。” “怎么制?刘墉是体仁阁大学士,祭祖时站在皇上身边,我们没证据当场抓他。就算有证据,也得皇上下旨。可皇上现在未必信我们。”燕北归说。 “那就让他自己跳出来。”易小柔看向沈从文,“沈总捕,禁军里有多少我们的人?” “三分之一。副统领杨勇是我们的人,他手下的三个校尉也听我的。但禁军统领是刘墉的人,今天负责祭祖护卫的就是他。我们的人只能在外围。” “够了。让杨勇在城门布防,刘墉动手,肯定是在城门。出城时,队伍最乱,最容易下手。让他的人盯紧刘墉的亲信,一有异动,立刻拿下。洪长老,你让丐帮的人混在观礼百姓里,守住城门两侧的街道,别让刘墉的人跑了。柳前辈,你带江湖朋友在城外接应,防止刘墉在城外还有伏兵。燕叔,你跟我,护在皇上身边。但别靠太近,让刘墉以为有机会。” “那你呢?” “我当饵。”易小柔说,“刘墉要杀我,我就给他机会。但箭射·出来的时候,谁死就不一定了。” 辰时,祭祖队伍出宫。 皇上坐龙辇,前后禁军护卫,文武百官步行跟随。刘墉走在文官首位,易小柔和燕北归在武官队列中,靠后。队伍浩浩荡荡,出正阳门,往西山皇陵去。 到城门时,队伍放缓。城楼上有禁军站岗,城门两侧挤满了百姓。易小柔抬眼,看见城楼上一个禁军军官对她微微点头——是杨勇。她回以眼神。 突然,一支冷箭从城楼上射下,直取易小柔咽喉。她早有准备,侧身躲过,但箭锋划破她肩膀,血渗出来。几乎同时,又有三支箭射来,目标还是她。燕北归拔剑格开两支,沈从文用刀挡开一支。 “有刺客!护驾!”禁军统领大喊,但眼神却看向刘墉。 刘墉上前一步,指着易小柔:“是江湖人刺杀!拿下易小柔!” 他身后的几个官员立刻附和,禁军中一部分人拔刀冲向易小柔。但杨勇带人拦住:“谁敢动易大人,就是造·反! 城门口乱成一团。百姓尖叫逃散,文武百官四散躲避。刘墉趁乱冲向龙辇,手里多了把匕首,刺向皇上。但燕北归更快,一剑刺穿他手腕,匕首落地。沈从文上前按住刘墉。 “刘墉谋逆!拿下!” 刘墉的亲信想反抗,但被杨勇的人制住。混在禁军中的内卫余党想动手,但丐帮的人从百姓中冲出来,配合禁军,很快控制住局面。不到一刻钟,所有叛乱者都被拿下。 刘墉被押到皇上面前。皇上脸色铁青:“刘墉,你为何谋反?” “臣冤枉!”刘墉嘶吼,“是易小柔陷害!她勾结江湖匪类,意图谋反,被臣发现,就反咬一口!皇上明鉴!” “证据呢?”易小柔上前,亮出账册和信件,“这是你贪污军饷、勾结倭寇、私藏玉玺的罪证。还有,内卫甲字辈的铜牌,从你书房搜出。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墉看到账册,脸色惨白,但还嘴硬:“伪造!这都是伪造!” “是不是伪造,三司会审便知。”皇上挥手,“将刘墉打入天牢,抄家,彻查。涉案官员,一律严办。禁军统领,撤职查办。杨勇,暂代统领之职。易小柔护驾有功,赏黄金千两,加封‘忠勇侯’。沈从文、燕北归、洪九、柳明轩,各有封赏。祭祖继续,起驾!” 队伍重新整顿,出城。易小柔留在城门处理善后。伤者送医,死者收殓。刘墉的亲信一共抓了三十七人,包括六个朝中官员,十二个禁军将领,十九个内卫余党。全部押入大牢。 “结束了。”沈从文看着被押走的刘墉,“主公倒了,内卫彻底完了。江湖联盟也散了。小柔,你赢了。” “还没结束。”易小柔按着伤口,“刘墉背后,可能还有人。曹少钦说,内卫有十二首领,我们只抓了刘墉、赵无极、影七、周文礼。还有八个,是谁?在哪儿?洛阳那边,柳清风查到了什么,还没看到。我娘还在江南,不安全。路还长。” “那接下来怎么办?” “先接我娘来京。然后,去洛阳。”易小柔说,“曹少钦说,洛阳是更大的棋局。刘墉只是棋子,下棋的人还在洛阳。我要去会会他。” “我跟你去。”燕北归说。 “我也去。”沈从文说。 “还有我。”洪九走过来,“丐帮在洛阳有分舵,能帮上忙。” “谢谢。”易小柔看着他们,“但朝廷这边,需要人坐镇。沈总捕,你留下。六扇门不能乱。洪长老,你也留下,丐帮需要你。燕叔和周师伯跟我去就行。另外,柳清风伤好之后,让他也来洛阳汇合。他熟悉内卫,有用。” “好。” 祭祖结束,回城。当天,圣旨下:刘墉谋逆,罪证确凿,三日后问斩。抄家所得,充入国库。涉案官员,按律处置。内卫余党,全国通缉。江湖各派,安抚嘉奖。易小柔加封忠勇侯,但准她辞去巡察使一职,改任“钦差大臣”,巡视天下,有先斩后奏之权。这是皇上给她的特权,也是让她继续查案的暗示。 五天后,易小柔的娘被接到京城,住在柳府。娘瘦了,但精神还好。看见易小柔,流泪。 “小柔,你受苦了。” “娘,您才受苦了。以后,我陪着您,哪儿也不去了。” “不,你该去哪儿去哪儿。”娘擦掉眼泪,“你爹当年说过,江湖人,江湖老。你生在江湖,长在江湖,注定要在江湖里闯。娘不拦你,但你要答应娘,活着回来。” “我答应。” 十天后,易小柔、燕北归、周管事出发去洛阳。沈从文、洪九、柳明轩、陈廷玉送到城外。 “保重。”沈从文说。 “你们也是。”易小柔上马,“京城就交给你们了。等我从洛阳回来,希望看到真正的天下太平。” “一定。” 马车离开京城。易小柔回头看了一眼高大的城门,上面还有未干的血迹——是那天混战时留下的。京门血,洗掉了内卫,洗掉了刘墉,但洗不掉江湖的恩怨,洗不掉朝堂的暗流。 而洛阳,还有新的血要流。 但这次,她准备好了。 带着爹的刀,娘的期盼,朋友的信任,和她自己的决心。 去洛阳。 下完这盘棋。 第67章 雨夜听风楼 洛阳,酉时,大雨。 易小柔推开听风楼的门。楼里很静,只有二楼亮着灯。她收了伞,上楼。二楼是个书房,曹少钦坐在桌后,正在看一封密信。见她进来,放下信。 “来了。坐。” “曹楼主,久等了。”易小柔在他对面坐下,燕北归和周管事守在楼梯口。 “一个月没见,你伤好了?” “好了七八成。柳清风呢?” “在城外庄子养伤,暂时安全。但他手里那份备份证据,三天前被人偷了。”曹少钦倒了杯茶推给她,“偷东西的人,是‘天机阁’的探子。天机阁是洛阳最大的情报组织,也是听风楼的死对头。阁主姓莫,叫莫怀仁,五十岁,擅机关、毒术、易容。他偷证据,是为了卖给青龙会。青龙会出价十万两。” “青龙会在洛阳也有势力?” “有,而且很大。青龙会总舵就在洛阳,但没人知道具体位置。舵主姓萧,叫萧万山,六十岁,功夫深不可测。他手下有四大堂主,分管洛阳东、西、南、北四区。你们进城时,已经被他们盯上了。现在楼下就有青龙会的人,三个,扮作酒客。要处理吗?” “不用,让他们盯着。证据被偷,能追回来吗?” “能,但要付钱。天机阁做生意,只认钱,不认人。证据现在在莫怀仁手里,他开价五万两。我出不起,你能出吗?” “我出。但我要见莫怀仁一面,当面交易。” “可以。明天午时,城南‘醉仙楼’,三楼雅间。我会安排。但莫怀仁很谨慎,最多带一个人。你带谁?” “燕叔。周师伯在外面接应。” “好。另外,有件事得告诉你。”曹少钦从抽屉里拿出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块铁牌,刻着“天武”二字。“天武盟的盟主令。影七死后,天武盟没散,被青龙会接管了。新盟主是萧万山。他发出盟主令,召集江湖各派,七天后在洛阳召开‘英雄大会’,推选新的武林盟主。实际上是要整合江湖势力,对抗朝廷。你是朝廷钦差,又是前任巡察使,他们在大会上一定会针对你。” “英雄大会在哪里开?” “城北‘演武场’。但那是幌子。真正的会场在城外的‘白云山庄’,是青龙会的产业。萧万山会在那里设伏,除掉所有不服他的人。包括你。” “有哪些门派会去?” “七个。崆峒派刘一手,华山派岳不群,峨眉派静心师太,点苍派赵无极,铁剑门铁无双,青城派新掌门陈玄风,还有漕帮孙不二。孙不二没死,逃到洛阳,投靠了青龙会。这七个人,都是你的对头。” “柳依依呢?”易小柔问。柳清风提过他有个女儿,叫柳依依,在洛阳。 “柳依依是‘武林第一美人’,也是天机阁的贵客。她住在城西的‘明月楼’,很少出门。但她父亲是柳清风,她知道内卫很多秘密。莫怀仁偷证据,就是她指使的。她想用证据换她爹的自由。但柳清风不肯,说证据必须交给你。父女俩闹翻了。” “柳依依和天机阁什么关系?” “她是莫怀仁的义女。三年前柳清风失踪,她流落洛阳,被莫怀仁收留。莫怀仁教她武功、毒术、易容,把她培养成天机阁的王牌探子。但她心里还念着她爹,一直想救他出来。这次偷证据,是她自己的主意,莫怀仁不知道。知道了,会罚她。” “我要见柳依依。” “可以。明天交易后,我带你去明月楼。但她不见生人,你得有个理由。” “理由有。柳清风让我带句话给她:‘爹对不起你,但江湖事,江湖了。别沾血。’” 曹少钦点头。“这话够重。她会见的。但易姑娘,洛阳这盘棋,比京城复杂。天机阁、青龙会、天武盟,还有朝廷的暗桩,各方势力纠缠。你一个人,下不赢。需要帮手。” “我有帮手。燕叔,周师伯,柳清风,还有你。” “我不算帮手,只是生意人。”曹少钦笑了,“但这次,我愿意破例。因为你爹救过我,我欠他一条命。洛阳这盘棋,我陪你下。但有个条件。” “说。” “扳倒青龙会后,天机阁归我。莫怀仁的势力,我要接手。你不能干涉。” “可以。但天机阁不能做伤天害理的事,否则我一样办你。” “成交。”曹少钦伸出手。易小柔握住。很冰。 “另外,有个人你需要注意。”曹少钦收回手,“洛阳知府,李文轩。他是刘墉的门生,刘墉倒台后,他投靠了青龙会。英雄大会的请柬,是他发的。七天后,他会以官府的名义出席,为萧万山站台。你要动青龙会,得先过他这关。” “李文轩有什么把柄?” “贪污,受贿,草菅人命。证据我有,但不够致命。他最致命的把柄,是他儿子。他儿子李少峰,好赌,欠了青龙会三万两银子。李文轩还不起,就帮青龙会做事抵债。如果你能拿到李少峰的欠条,就能逼李文轩反水。” “欠条在哪儿?” “在青龙会北堂堂主,黑豹手里。黑豹管青龙会的赌坊和妓院。李少峰常去他的赌坊,输了三万两,签了欠条。黑豹把欠条放在赌坊的密室里。密室在赌坊地下,有机关,有守卫。不好进。” “赌坊在哪儿?” “城东‘富贵赌坊’。黑豹每晚子时会在赌坊查账,待一个时辰。那是唯一的机会。但黑豹功夫很高,手下有二十个打手。硬闯不行。” “让妙手空空去。”易小柔说,“他擅长这个。你联系他,价钱我出。但要快,三天内拿到欠条。” “妙手空空不在洛阳,去了江南。但他有个徒弟,叫‘小空空’,功夫不如他,但开锁手艺不错。可以试试。我去安排。” “好。还有一件事,柳清风手里的备份证据,除了贪污账册,还有什么?” “前朝玉玺的藏匿图。”曹少钦压低声音,“刘墉私藏玉玺,是想在适当时候拿出来,证明自己是前朝皇室后裔,名正言顺地登基。藏匿图只有一半,另一半在青龙会手里。萧万山也在找玉玺,他想用玉玺号令前朝遗老,复辟前朝。如果让青龙会拿到完整的藏匿图,天下就乱了。” “玉玺在哪儿?” “不知道。藏匿图是两份,合起来才能看出位置。柳清风那份,被柳依依偷了。萧万山那份,在他书房。你要拿到两份,毁掉,或者交给朝廷。但萧万山书房守备森严,进不去。” “总有机会。”易小柔站起身,“明天午时,醉仙楼。今晚,我和燕叔去探探富贵赌坊。周师伯,你留在听风楼,等我们消息。” “小心。黑豹不是善茬。” “知道。” 下楼时,那三个青龙会的探子还在喝酒,但眼神不时飘过来。易小柔没理,和燕北归出了门。雨还在下,街上人很少。两人往城东走。 富贵赌坊在城东最热闹的街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易小柔和燕北归扮作赌客进去,换了十两银子,玩了几把骰子。输光后,她借故上茅房,绕到后院。后院是库房和打手住的地方,有个地窖入口,上了锁。她看了看锁,很普通,用铁丝就能撬开。但地窖门口站着两个大汉,不好下手。 “等子时。”燕北归低声说,“黑豹查账时,守卫会松。我们从后墙翻进去,下地窖。但时间不多,一刻钟内必须出来。” “好。” 两人在赌坊外巷子里等。子时,一辆马车停在赌坊门口,黑豹下车。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穿着绸衫,手里转着两个铁胆。他进赌坊,直接往后院去。守卫跟进去大半,地窖门口只剩一个人。 “动手。” 燕北归翻墙进去,一掌打晕守卫。易小柔撬锁,下地窖。地窖里堆着箱子和账本,正中是个铁柜。她开锁,里面是厚厚一叠欠条。翻到李少峰那张,三万两,签字画押。她收好,正要走,听见上面传来脚步声。是黑豹,他提前查完账,下来了。 “快走!”燕北归拉她躲到箱子后。 黑豹下到地窖,打开铁柜,清点欠条。发现少了李少峰那张,脸色一变,吹哨。十几个打手冲下来。 “搜!有贼!” 易小柔和燕北归从箱子后冲出,往地窖口跑。但打手堵住了路。两人拔剑,杀出一条路。黑豹拔刀,直劈易小柔。燕北归拦住,两人战在一起。黑豹功夫不弱,但燕北归更胜一筹,十招后,一剑刺穿他肩膀。黑豹后退,嘶吼:“放箭!” 地窖上方出现几个弩手。易小柔拽着燕北归滚到箱子后,弩箭钉在木箱上。眼看要被围,突然,地窖口传来爆炸声,烟雾弥漫。有人扔了***。接着,一个声音喊:“这边!” 是曹少钦。他带人冲进来,掩护他们撤退。三人冲出赌坊,上马车,狂奔而去。 “欠条拿到了?”曹少钦问。 “拿到了。”易小柔递给他。 “好。明天用这个逼李文轩。但黑豹不会罢休,他会报告萧万山。你们得藏起来。听风楼不能回了,青龙会知道那儿。我有个安全屋,在城南,跟我来。” 马车在雨夜中疾驰。易小柔看着窗外,洛阳的街道在雨中模糊不清。 这盘棋,刚开局,就见了血。 而后面,只会更险。 但她没怕。 因为路,是自己选的。 棋,也得自己下完。 第68章 楼主曹少钦 安全屋在城南一条僻静小巷,是座不起眼的小院。曹少钦带他们进去,关上门,点上油灯。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 “暂时安全。黑豹的人会全城搜捕,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儿。天亮前,我们得离开洛阳。” “去哪儿?”易小柔问。 “城外的庄子。柳清风在那儿养伤,有我们的人守着。但庄子只能待三天,三天后必须转移。萧万山在洛阳的势力太大,时间长了他能查到。”曹少钦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易姑娘,你拿到了欠条,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明天午时,醉仙楼见莫怀仁,用五万两换回证据。然后,用欠条逼李文轩反水,让他以官府的名义查封富贵赌坊,抓黑豹。黑豹被抓,萧万山就少了一条臂膀。但前提是,李文轩必须听话。” “李文轩贪生怕死,有欠条在手,他会听话。但萧万山不会坐视不管。黑豹是他的钱袋子,赌坊是他重要的财源。他可能会杀李文轩灭口,或者,强行救出黑豹。无论哪种,都会让洛阳大乱。” “乱就乱。越乱,萧万山越容易出错。他一出错,我们就有机会。”易小柔看着曹少钦,“曹楼主,你对萧万山了解多少?” “三十年前,他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刀客,后来加入青龙会,从香主做到堂主,再到舵主。二十年前,青龙会内乱,他趁机上位,成了洛阳分舵的舵主。十年经营,把洛阳分舵变成青龙会最大的分舵,控制了洛阳七成的赌坊、妓院、码头。朝廷几次想动他,都被他化解。这个人,武功高,心狠,但讲义气。对手下不错,所以很多人愿意为他卖命。” “武功多高?” “二十年前就是一流高手,现在深不可测。他练的是‘青龙刀法’,据说已经练到第九重。江湖上能赢他的人,不超过五个。你爹当年或许能和他一战,但现在……”曹少钦摇头,“你赢不了他。燕大侠也未必。” “我没想和他单打独斗。”易小柔说,“我要的是扳倒他,不是杀他。英雄大会七天后召开,他要在大会上整合江湖势力。我们就在大会上动手,当众揭穿他的真面目,让江湖各派看看,青龙会到底是什么货色。但要揭穿他,需要证据。柳清风那份证据,加上莫怀仁手里的,应该够了。” “不够。”曹少钦说,“萧万山做事谨慎,明面上的账目都干净。贪污、走私、杀人,都是手下人干的,他从不亲自沾手。就算有证据指向他,他也可以推给手下,自己脱身。要扳倒他,需要他亲自参与的铁证。比如,他私通倭寇的信件,或者,他下令杀人的手令。这些,他肯定藏在最安全的地方。” “在哪儿?” “青龙会总舵,地下密室。但总舵在哪儿,我不知道。洛阳城地下有密道,四通八达,青龙会的人通过密道行动,神出鬼没。我查了三年,只找到三条密道入口,但进去就迷路,还死了两个兄弟。后来就不敢再查了。” “密道入口在哪儿?” “一个在富贵赌坊地窖,你们刚才去的那个。一个在城西的‘悦来客栈’后院枯井。还有一个,在知府衙门后院。李文轩可能知道,但他不敢说。” “那我们就逼他说。”易小柔从怀里掏出欠条,“明天,我去见李文轩。曹楼主,麻烦你安排一下,我要在知府衙门见他。安全吗?” “不安全。知府衙门有青龙会的人,李文轩的师爷就是萧万山的眼线。你去衙门,等于自投罗网。但有个地方,可以去——‘天香楼’,洛阳最大的酒楼,李文轩每个月十五会去那儿吃饭,听曲。明天就是十五。他会在二楼雅间‘牡丹厅’,从午时待到未时。那是唯一的机会。但天香楼是青龙会的产业,掌柜的是萧万山的侄女。你去,也会被盯上。” “那就将计就计。”易小柔说,“我午时去见莫怀仁,未时去天香楼见李文轩。青龙会的人盯我,正好让他们看见我和李文轩接触,让他们起疑。萧万山多疑,一旦起疑,就会对李文轩下手。李文轩怕死,就会求我保护。到时候,他自然会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借刀杀人?”曹少钦看着她,“你比我想的狠。” “不是狠,是无奈。”易小柔说,“江湖事,能用刀解决的,不用嘴。能用计解决的,不用刀。我现在没刀,只能用计。” “好。明天我安排。但你要小心,莫怀仁不是善茬。他肯交易,是因为缺钱。但如果萧万山出价更高,他可能会反水。交易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别让他拖时间。另外,柳依依可能会去。她不想证据落到你手里,可能会捣乱。” “柳依依……她会武功吗?” “会。莫怀仁教了她三年,功夫不弱,擅用毒和暗器。但她心软,不会真下杀手。你对她,能留手就留手。毕竟她是柳清风的女儿。” “知道了。” 天亮前,三人离开安全屋,出城。曹少钦的马车在城外等着,接他们去庄子。庄子在洛阳西郊,很隐蔽,四周是树林。柳清风在庄子里养伤,看见易小柔,挣扎着坐起来。 “小柔,你来了。证据……证据被依依偷了,我对不起你。” “柳前辈,别这么说。证据我会拿回来。你好好养伤。”易小柔按住他,“另外,我想请你写封信给柳依依,劝她回头。莫怀仁不是好人,跟着他,没好下场。” “我写。但她不会听。这孩子,性子倔,随我。”柳清风叹气,“小柔,如果她执迷不悟,你就……别留情。江湖事,江湖了。她选错了路,就得承担后果。” “我会尽力。” 柳清风写了信,交给易小柔。她收好。在庄子休息到午时,然后和燕北归、曹少钦一起回城。周管事留在庄子,保护柳清风。 午时,醉仙楼。 三楼雅间,莫怀仁已经在等。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着绸衫,手里拿着个算盘。看见易小柔,笑了。 “易姑娘,久仰。钱带来了吗?” “带来了。五万两银票,天下通兑。”易小柔把银票放在桌上,“证据呢?” “在这儿。”莫怀仁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纸,“刘墉的账册、密信,还有前朝玉玺的藏匿图。但藏匿图只有一半,另一半在萧万山那儿。你要想找玉玺,得拿到另一半。” “我知道。”易小柔拿起账册翻了翻,是真的。“交易完成。但莫阁主,有句话我想问问。” “说。” “柳依依是你义女,但她爹是柳清风。你让她偷自己爹的东西,不觉得过分吗?” “过分?”莫怀仁冷笑,“柳清风当年抛弃她们母女,自己跑去当内卫,害得依依她娘病死,依依流落街头。是我收留了她,教她本事。现在她为我做事,天经地义。柳清风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但他毕竟是爹。你让女儿对付爹,不怕天打雷劈?” “江湖人,不信天,不信地,只信实力。”莫怀仁收起银票,“易姑娘,东西你拿到了,我们两清。但提醒你一句,萧万山已经知道你来洛阳,也知道你拿了证据。他不会放过你。英雄大会上,你会是第一个祭旗的人。好自为之。” 他起身要走。突然,窗外飞进一根银针,直射易小柔咽喉。燕北归拔剑打落。紧接着,一个人影从窗外跃入,是个白衣女子,二十来岁,容貌清丽,但眼神冰冷。是柳依依。 “爹的东西,你不能拿。”她盯着易小柔,“还给我。” “依依,你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易小柔拿出柳清风的信,“他让你回头,别跟莫怀仁了。回家吧。” 柳依依接过信,看了一眼,撕碎。“回家?我没有家。莫叔叔才是我的家人。易小柔,把证据还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你要怎么不客气?”燕北归上前一步,挡在易小柔身前。 “燕北归,我知道你功夫高。但这里,我埋了炸药。”柳依依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只要我一点,整个醉仙楼都会炸上天。你们,还有楼里所有人,都得死。要不要试试?” “依依,别胡闹!”莫怀仁喝道,“生意做完了,我们走。” “我不走。证据我必须拿回来。莫叔叔,你说过,只要我拿到证据,就帮我救爹。现在证据在她手里,我怎么救?” “救你爹,不用证据。”易小柔说,“柳前辈已经安全了,在城外庄子养伤。你想见他,我可以带你去。但证据,不能给你。这关乎天下安危,不能儿戏。” 柳依依愣住。“我爹……安全了?” “是。曹楼主救了他,现在在安全的地方。你要不要见他?” 柳依依沉默了很久,然后扔下火折子。“带我去见他。如果骗我,我会让你后悔。” “好。但在这之前,你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英雄大会上,萧万山要动手。我需要你混进青龙会,做内应。事成之后,我让你和你爹团聚,远走高飞。” “我凭什么信你?” “凭你爹的信,虽然你撕了,但内容你看到了。他让你回头。现在,机会在你手里。选吧,是继续跟着莫怀仁,做见不得光的事,还是帮你爹,做件对的事。” 柳依依看向莫怀仁。莫怀仁脸色铁青:“依依,别听她的。她在利用你。” “我知道。”柳依依说,“但她至少肯让我见爹。莫叔叔,你答应过我,三年内让我见爹一面。三年了,我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现在有机会,我想试试。” “你会后悔的。” “后悔就后悔。”柳依依转向易小柔,“我答应你。但你要保证,我爹安全。” “我保证。” 莫怀仁冷哼一声,甩袖离开。柳依依留下。 “英雄大会,萧万山会在白云山庄设伏。庄里有机关,有炸药,有弩手。具体布置我不知道,但我可以混进去查。但需要时间,至少三天。” “好。三天后,我们在城外庄子碰头。到时候,你告诉我布置,我们安排对策。” “嗯。” 柳依依走了。易小柔收起证据,对曹少钦说:“曹楼主,谢谢。没有你,今天这事成不了。” “不用谢。各取所需。”曹少钦看着她,“但易姑娘,柳依依不可全信。她是莫怀仁教出来的,心思难测。你让她做内应,小心她反水。” “我知道。但赌一把。赢了,多一个帮手。输了,多一个敌人。江湖,不就是赌吗?” “你比你爹敢赌。”曹少钦笑了笑,“明天天香楼,我安排好了。未时,牡丹厅。李文轩会在那儿。但记住,只有一刻钟时间。一刻钟后,无论成不成,立刻走。青龙会的人会在外面守着,我会派人接应。” “明白。” 三人下楼。楼下,几个青龙会的探子盯着他们,但没动手。易小柔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较量,在七天后的英雄大会。 而现在,她要先收拾李文轩。 再收拾黑豹。 最后,收拾萧万山。 一步一步来。 不急。 但也不能慢。 第69章 亦敌亦友 人是在天香楼门口堵住的。 易小柔刚到,就看见李文轩被两个黑衣人架着,从后门拖出来。她示意燕北归跟上。三人一前一后,拐进一条小巷。黑衣人把李文轩按在墙上,拔刀要砍。燕北归出手,一剑刺倒一个。另一个转身就跑,被易小柔用石子打中腿弯,摔倒在地。 李文轩瘫在地上,抖如筛糠。“易……易大人,救……救命……” “李大人,欠条在我这儿。”易小柔掏出欠条,“三万两,你儿子签的。黑豹已经知道欠条丢了,他会杀你灭口。现在能救你的,只有我。” “易大人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第一,查封富贵赌坊,抓黑豹。第二,告诉我青龙会总舵在哪儿,密道怎么走。” “赌坊我能封,但黑豹……他武功高,我的人抓不住他。总舵在哪儿,我也不知道。但密道……知府衙门后院的枯井,是入口之一。但里面岔路多,我进去过一回,差点迷路。后来就不敢去了。” “有地图吗?” “有,但在我书房暗格里。易大人,您要的话,我现在就回去取。但衙门里有青龙会的人,我的师爷就是。他若看见,会报信。” “那就让他看不见。”易小柔对燕北归说,“燕叔,你陪李大人回衙门,取地图。有阻拦的,杀。曹楼主,麻烦你带人守在衙门外,防止青龙会的人接应。我去赌坊,盯着黑豹。不能让他跑了。” “你一个人太危险。” “不是一个人。”易小柔看向巷口。柳依依站在那里,白衣在风中微动。“她跟我去。” 柳依依走过来,脸色平静。“黑豹的功夫,我清楚。硬拼不行,得用计。他好色,尤其喜欢雏儿。天香楼有个姑娘,叫小翠,十四岁,是黑豹看上的人,今晚要送去赌坊。我们可以冒充小翠,混进去。” “你怎么知道?” “莫叔叔告诉我的。他原本想用这招控制黑豹,但没来得及实施。现在正好用上。”柳依依看着易小柔,“但需要个姑娘扮作小翠。我不能去,黑豹认得我。你也不行,年纪太大。得找个真的十四岁姑娘,但太危险。” “有个人选。”曹少钦说,“我有个手下,叫小铃铛,十五岁,会武功,擅易容。让她扮小翠,我放心。但她只能拖延时间,真动手,还得靠你们。” “好。立刻安排。未时三刻,赌坊见。” 分头行动。易小柔和柳依依去富贵赌坊附近观察。赌坊已经加强了守卫,门口站着八个大汉,腰间别着刀。后门也有四个。想硬闯,难。 “赌坊里有条密道,通总舵。黑豹如果发现不对,会从密道跑。我们得堵住密道出口。”柳依依指着赌坊后面的巷子,“那口井,就是出口之一。但井口有铁栅栏,从里面锁着。外面打不开。” “那就等他出来时动手。”易小柔说,“小铃铛进去后,会找机会下药。黑豹倒了,我们就冲进去。但赌坊里打手多,得速战速决。你有把握吗?” “没有。但可以试试。”柳依依看着她,“易小柔,我帮你,是为了我爹。事成之后,你要兑现承诺。否则,我会让你后悔。” “我说到做到。” 未时三刻,小铃铛扮作小翠,被两个婆子送进赌坊。易小柔、柳依依、燕北归、曹少钦各带人埋伏在赌坊四周。曹少钦的人扮作赌客,混进去二十个。燕北归带人在后门守着。柳依依在屋顶,盯着那口井。易小柔在前门,准备接应。 半个时辰后,赌坊里传来喧哗声。接着是打斗声。曹少钦发信号,绿色烟火。易小柔带人冲进去。黑豹已经被药倒,趴在桌上。但他的手下反应快,拔刀反抗。混战开始。赌坊里桌椅翻倒,赌客四散奔逃。易小柔冲向黑豹,想抓活的。但黑豹突然暴起,一拳打向她面门。她侧身躲过,柔水剑刺向他肋下。黑豹中剑,但不管不顾,扑向后堂。他要从密道跑。 柳依依从屋顶跃下,堵在密道口。黑豹看见她,一愣:“柳姑娘?你怎么……” “对不住了,豹爷。”柳依依袖中飞出三根银针,射向他双眼。黑豹挥刀格开,但燕北归的剑到了,刺穿他大腿。黑豹倒地,被按住了。 “带走。”易小柔说。 但就在这时,密道里冲出十几个黑衣人,为首的是个中年书生,穿着青衫,手里拿着把折扇。是萧万山。他亲自来了。 “易小柔,果然名不虚传。”萧万山摇着扇子,“但你以为抓了黑豹,就能扳倒我?太天真了。” “萧万山,你终于露面了。”易小柔拔剑,“今天,就做个了断。” “了断?你还不够格。”萧万山挥手,黑衣人围上来,“柳依依,你背叛莫怀仁,投靠朝廷,真是让我失望。不过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我可以给你个机会。杀了易小柔,我饶你不死。” 柳依依没动。“萧舵主,我不是投靠朝廷,是救我爹。你要杀我爹,我不能不管。” “你爹是内卫余孽,该死。你帮他,也是死路一条。”萧万山合上扇子,“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一起死吧。杀。” 黑衣人冲上。但曹少钦的人从外面冲进来,反包围。双方混战,赌坊里血光四溅。萧万山没动手,静静看着。易小柔知道他在等,等谁?援军?还是别的? 突然,外面传来马蹄声,很急。一队官兵冲进来,是李文轩带的人。他拿着知府令牌,高喊:“奉旨捉拿逆党萧万山!放下兵器,否则格杀勿论!” 官兵有三百人,很快控制住局面。黑衣人死的死,抓的抓。萧万山脸色不变,对李文轩说:“李大人,你确定要跟我作对?” “萧万山,你涉嫌谋逆,本官依法拿你。有什么话,公堂上说。”李文轩挥手,“拿下!” 官兵上前。萧万山没反抗,任由他们绑了。但临走时,看了易小柔一眼,笑了。 “易小柔,这只是开始。英雄大会上,我们再见。” 他被押走。黑豹也被带走。赌坊查封。李文轩对易小柔拱手:“易大人,下官已按您的吩咐办了。那欠条……” “还你。”易小柔把欠条给他,“但记住,今天的事,别外传。萧万山在朝廷有人,你若有异动,我保不了你。” “是是是。” 人散了。易小柔、柳依依、燕北归、曹少钦回到听风楼。曹少钦的伤不重,包扎一下就好。柳依依手臂中了一刀,不深。易小柔旧伤崩了,又流血。燕北归没事。 “萧万山被抓得太容易了。”曹少钦说,“以他的性格,不会束手就擒。他一定有后手。英雄大会还有五天,他可能在等那天发难。” “他在等什么?”易小柔问。 “等朝廷里的人救他。”柳依依说,“我听莫叔叔说过,萧万山在朝中有靠山,是兵部侍郎,叫王守仁。王守仁是刘墉的门生,刘墉倒台后,他投靠了萧万山,用青龙会的钱打点上下,升了兵部侍郎。萧万山被抓,王守仁一定会救。如果救不出来,可能会灭口。我们要在王守仁动手前,拿到萧万山的口供。” “口供难。萧万山那种人,打死也不会说。” “不用他说。我有办法。”柳依依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真言散’,莫叔叔配的。服下后半个时辰,问什么答什么,但药效过后,人会变傻。萧万山知道太多秘密,不能让他变傻。得用在关键时刻。” “什么时候是关键?” “英雄大会上。”曹少钦说,“萧万山要在大会上整合江湖势力,王守仁可能会派人劫狱,救他出去。到时候,我们在半路设伏,抓王守仁的人,逼他们招供。然后,在大会上当众揭穿。但需要内应。知府衙门里有我们的人吗?” “有。李文轩的师爷是我们的人,我安排的。”柳依依说,“但萧万山关在死牢,守备森严。劫狱的人,不会少。我们得提前布置。” “交给我。”燕北归说,“我带人守在死牢外,一旦有动静,立刻动手。但需要衙门的地图,和守卫的布防图。” “我有。”曹少钦从抽屉里拿出两张图,“早就准备好了。但萧万山被抓,王守仁可能会提前动手。今晚就得安排。” “那就今晚。”易小柔站起身,“燕叔,你带人去死牢。曹楼主,你联络江湖朋友,在城外接应。柳依依,你去见你爹,告诉他情况,让他安心。我去见李文轩,让他加强守卫,但别太明显,免得打草惊蛇。” “好。” 各自行动。易小柔去知府衙门。李文轩在书房等她,脸色苍白。 “易大人,萧万山关在死牢,但刚才兵部来了公文,说要提审他,押送京城。公文是王守仁签发的,我不敢违抗。押送的时间是明天辰时,由兵部的人接手。我们怎么办?” “明天辰时……”易小柔想了想,“押送路线知道吗?” “知道,出东门,走官道,在十里亭换马。那里地势开阔,适合劫囚。我怀疑,王守仁的人会在那儿动手。” “那就将计就计。你按兵部的吩咐做,但把押送的人换成我们的人。兵部来接手时,我们的人假装抵抗,让他们劫走。然后跟踪,看他们去哪儿。找到王守仁的据点,一网打尽。” “可兵部的人认得我的人……” “不用你的人,用江湖人。曹楼主有办法。” “好。我这就去安排。” 回听风楼,和曹少钦商量。曹少钦点头:“江湖朋友我已经联络好了,五十个人,都是好手。扮作官兵,没问题。但王守仁的人不会少,至少一百。打起来,我们吃亏。” “不用打,跟踪就行。找到据点,夜里动手。但需要个熟悉地形的人带路。” “我去。”柳依依走进来,“洛阳的每条街,我都熟。王守仁的据点,可能在城东的‘四海客栈’,那是兵部的秘密联络点。莫叔叔告诉我的。” “好。你带路。燕叔,你带人埋伏在四海客栈外,等信号。曹楼主,你带人在十里亭接应,防止他们跑。我混在押送队伍里,见机行事。” “太危险。萧万山认得你,你一露面,他就知道是计。” “我不露面,扮作小兵。萧万山不会注意小兵。但需要个人扮作我,吸引注意。柳依依,你来。” “我?” “你是柳清风的女儿,萧万山知道。你扮作我,他会信。但你要小心,他可能会动手杀你。” “我不怕。”柳依依说,“但你要答应我,事成之后,让我和我爹离开洛阳,永远不回来。” “我答应。” 第二天辰时,押送队伍出发。柳依依扮作易小柔,骑马在队伍前。易小柔扮作小兵,跟在队尾。出东门,走官道。到十里亭,果然有一队黑衣人马冲出来,劫囚。扮作官兵的江湖人假装抵抗,很快“溃散”。黑衣人救走萧万山,往城东跑。柳依依带人远远跟着。到四海客栈,黑衣人进去。柳依依发信号,绿色烟火。 夜里,子时。燕北归带人冲进四海客栈。里面有一百多个黑衣人,正在喝酒。混战开始。易小柔趁乱摸到后院,看见萧万山被关在柴房,手脚被铁链锁着。她进去,萧万山抬头看她。 “易小柔,我就知道是你。” “萧万山,王守仁在哪儿?” “他跑了。你们来之前,他就走了。但留下句话给你:英雄大会上,他会让你生不如死。” “英雄大会我会去。但你看不到了。”易小柔给他服下真言散,“萧万山,内卫的十二首领,还有谁?” “刘墉、赵无极、影七、周文礼、王守仁、莫怀仁、曹少钦……”萧万山机械地报出名字,眼神空洞,“还有三个,我不知道。主公是……刘墉。但刘墉上面,还有人。是……前朝太子。他没死,藏在江南。主公听他的。” “前朝太子在江南哪儿?” “不知道。只有主公知道。主公是……刘墉。不,主公是……曹少钦?” 易小柔一愣。“曹少钦是内卫?” “是。他是内卫甲二。刘墉是甲一,他是甲二。但他叛变了,投靠了朝廷。所以主公要杀他。英雄大会上,他会死。你也会死。” 药效过了。萧万山眼神恢复清明,但傻了,只会傻笑。易小柔退出来,心里发冷。曹少钦是内卫甲二。他一直在骗她。那他安排的一切,是圈套? 她立刻出客栈,找到柳依依。“曹少钦是内卫甲二。他在哪儿?” “在听风楼。他刚才派人来,说让我们去城西的‘明月楼’汇合,商量英雄大会的事。怎么了?” “是陷阱。立刻去听风楼,抓他。但小心,他可能有准备。” 两人带人赶往听风楼。到楼外,看见门开着,里面黑着。进去,点灯。曹少钦坐在桌后,正在喝茶。看见他们,笑了。 “易姑娘,柳姑娘,来了?坐。茶刚泡好。” “曹少钦,你是内卫甲二。”易小柔拔剑。 “是。”曹少钦很平静,“但那是以前。现在,我是听风楼楼主。内卫已经散了,刘墉死了,萧万山傻了。我还当内卫干什么?易姑娘,我们合作,扳倒王守仁,扳倒前朝太子。之后,江湖归你,听风楼归我。如何?” “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曹少钦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是前朝太子的信物。“这是前朝太子给我的,让我在英雄大会上杀你。但我不想杀你,我想跟你合作。因为太子要复国,要天下大乱。我不想乱,我想安稳做生意。所以,我帮你。但你要答应我,事成之后,听风楼独立,不受朝廷管辖。” “你要我怎么信你?” “明天,王守仁会派人来杀我。因为我知道太多秘密。你保护我,我就信你。否则,我死了,太子的计划就没人知道了。英雄大会上,他会刺杀皇上,嫁祸江湖。到时候,天下大乱,前朝复国。你不想看到吧?” 易小柔盯着他,很久,然后收剑。“好。我信你一次。但若你敢骗我,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成交。”曹少钦起身,“明天,王守仁的人会来。我们得准备。另外,柳姑娘,你爹在我这儿,很安全。等事情了了,你们父女团聚,我送你们出洛阳。” “谢谢。”柳依依说,但眼神里还有怀疑。 三人坐下,商量对策。但易小柔知道,这信任很脆弱。曹少钦是内卫,是敌人。但现在,又是盟友。 江湖就是这样,敌友难分。 但路还得走。 棋还得下。 而且,必须赢。 第70章 三条情报 人是卯时来的。 三个黑衣人,翻进听风楼后院。易小柔、燕北归、柳依依埋伏在暗处,看见曹少钦坐在院中石桌边,正在煮茶。黑衣人靠近,拔刀。曹少钦没动,继续倒茶。刀落下时,易小柔的剑到了,架开三把刀。燕北归和柳依依同时出手,十招后,黑衣人倒地,两个死,一个重伤。重伤那个想咬毒囊,但柳依依捏住他下巴,掏出来。 “王守仁派你来的?”曹少钦问。 黑衣人点头。“曹少钦,背叛主公,死路一条。” “主公是前朝太子?” “是。太子在江南,三日后到洛阳。英雄大会上,他会亲手杀你,还有易小柔。你们都得死。” “英雄大会的布置是什么?” “白云山庄地下埋了炸药,庄外有三千伏兵。大会开始后,太子会引爆炸药,炸死所有江湖首领。然后伏兵杀出,清理现场,嫁祸给朝廷。到时候,天下大乱,太子登高一呼,前朝复国。” “太子长什么样?” “不知道,没见过。但他左手缺根小指,脸上有颗红痣,在眉心。这是标记。” 曹少钦挥手。柳依依一刀了结黑衣人。三具尸体拖走处理。 “现在信我了吗?”曹少钦看向易小柔。 “信一半。”易小柔说,“但你得给我三条情报,证明你真心合作。第一,前朝太子在江南的具体位置。第二,白云山庄的炸药埋在哪,怎么拆。第三,王守仁在洛阳的据点,和他手下的名单。” “第一条,太子在苏州城外‘寒山寺’,扮作挂单和尚,法号‘了尘’。身边有八个护卫,都是内卫甲字辈的高手。第二条,炸药埋在白云山庄地下的密道里,一共三十处,引线在庄主卧室的床下。拆弹需要图纸,我有。第三条,王守仁在洛阳有三个据点:城东四海客栈,城西悦来客栈,城南的‘春香院’。手下有二百人,名单我有。但王守仁本人不在洛阳,他在京城,等英雄大会的消息。这三条情报,够吗?” “够。但我要证据。” “证据在书房,我拿给你。” 曹少钦带他们进书房,从暗格里拿出三个木盒。第一个盒子里是张地图,标着寒山寺的位置和了尘的画像。第二个盒子里是白云山庄的建筑图和炸药布置图。第三个盒子里是名单和据点分布图。易小柔看了,是真的。 “你为什么会有这些?” “因为我曾经是内卫甲二,负责情报收集。太子信任我,把这些都交给我保管。但我发现,太子要清洗内卫旧人,包括我。他怀疑我叛变,就派王守仁来杀我。我不得不反。但反之前,我留了后手,把这些证据都复制了一份。现在,给你。” “你要我怎么合作?” “英雄大会前,太子会来洛阳,住在我安排的‘明月楼’。我会下药,迷倒他和他护卫。你们带人抓他,逼他招供。然后,在英雄大会上当众揭穿他的真面目,让江湖各派看清前朝余孽的真面目。但王守仁那边,得你处理。他手下二百人,都是死士。硬拼,我们损失大。得智取。” “怎么智取?” “用内应。”柳依依说,“莫叔叔是王守仁的人,但他不知道曹楼主已经叛变。我可以回天机阁,假装继续为他效力,套出王守仁的完整计划。但需要时间,至少两天。” “两天后,英雄大会只剩三天。来得及吗?” “来得及。莫叔叔的性子,喜欢在最后一刻才布置。他会提前一天告诉我计划。我拿到计划,立刻传信给你们。但你们得保证我爹的安全。” “你爹在城外庄子,很安全。周管事和丐帮的人守着。青龙会倒了,没人能动他。”易小柔说,“但莫怀仁多疑,你回去,他会试探。你准备怎么应对?” “我有办法。莫叔叔最近在练一种毒功,需要‘七叶莲’做药引。七叶莲只有城外的‘药王谷’有。我可以说,我爹当年在药王谷藏了件宝贝,我去取,顺便帮他采七叶莲。他信我爹,会让我去。到时候,我就可以借机出城,和你们联系。” “好。但小心。莫怀仁擅用毒,别中招。” “我知道。” 柳依依走了。曹少钦对易小柔说:“易姑娘,接下来三天,我们要分头行动。燕大侠带人去药王谷,接应柳依依,同时查清药王谷有没有内卫的据点。我留在洛阳,监视明月楼,等太子。你去白云山庄,拆炸药。但炸药不能全拆,留几处,做戏用。等英雄大会上,我们假装引爆,引出太子和王守仁的人,一网打尽。” “但炸药引爆,会伤及无辜。” “不会真爆。我会提前换掉引线,用假的。爆了也只是响声,没威力。但要做像,得瞒过太子的人。这需要精细布置,我来安排。你只需带人进山庄,把真的炸药拆了,换成假的。但山庄里有内应,是庄主的管家,姓钱。他是我的人,会帮你。” “庄主是谁?” “白云山庄庄主,白自在,五十岁,功夫一般,但贪财。太子给了他十万两,让他提供场地。他不知道炸药的事,以为是普通埋伏。钱管家知道,但不敢说。你可以用钱收买他,或者,用命威胁。他怕死,会配合。” “知道了。燕叔,你带多少人去药王谷?” “十个。但药王谷地势险,人多了反而显眼。我和周管事去就行。丐帮的兄弟在谷外接应。但药王谷的谷主,姓孙,是莫怀仁的师弟。他可能知道内情,得小心。” “那就小心。三天后,无论成败,在城外庄子汇合。如果出意外,发红色烟火,立刻撤退。保命第一。” “明白。” 各自准备。易小柔带十个六扇门的好手,去白云山庄。山庄在城外三十里,依山而建,易守难攻。到山庄门口,钱管家在等,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看见她,点头哈腰。 “易大人,庄主在正厅等您。但庄主不知道您的身份,只说是曹楼主的朋友来看场地。您别说漏了。” “知道。炸药在哪儿?” “在地下密道。我带您去。但密道入口在庄主卧室床下,得等庄主午睡时才能进。庄主午时要睡一个时辰,我们可以趁机进去。但密道里有守卫,是太子的人,四个,功夫不弱。得解决掉。” “守卫什么时辰换班?” “未时三刻。换班时有半刻钟空隙,我们可以趁那时动手。但只有半刻钟,要拆三十处炸药,时间不够。” “不用全拆,拆关键的,剩下的换假的。炸药分布图给我。” 钱管家递过图纸。易小柔看了,炸药主要埋在三个地方:正厅地下、演武场四周、后山密道口。正厅的炸药最多,有二十处。演武场十处。后山密道口是引线所在。她决定先拆后山的引线,让炸药失效。但后山守卫最严,四个守卫都在那儿。 “未时三刻,我解决守卫。你们拆引线,换假的。动作要快。正厅和演武场的炸药,等晚上庄主睡了再处理。但记住,别让庄主起疑。他是贪财,但不傻。” “是。” 午时,庄主白自在接待了易小柔,简单寒暄后去午睡。易小柔和钱管家摸进卧室,推开床,露出密道入口。下去,密道很暗,走了百步,看见灯光。四个守卫在打牌,看见他们,一愣。易小柔出手,剑光一闪,四个守卫倒地,都没死,但昏了。她让他们的人把守卫绑了,堵住嘴。 拆引线,换假线。忙了半个时辰,完成。但正厅和演武场的炸药还没处理。天快黑了,得等晚上。 夜里,子时。庄主睡了。易小柔带人进正厅,撬开地砖,拆炸药。但拆到第十处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庄主,他起夜,听见动静,过来查看。 “谁在那儿?” 易小柔示意手下躲到梁上。庄主进来,点灯,看见地砖被撬开,脸色大变。“有贼!” 他喊人。但钱管家带着几个护院冲进来,按住庄主。“庄主,对不住了。这位是朝廷钦差,在查案。您别声张,否则性命不保。” “朝廷钦差?”白自在愣了,“查什么案?” “前朝余孽谋反,在您庄里埋了炸药,要炸死江湖各派首领。您不知道?” “我……我不知道啊。太子只说借场地开会,没说埋炸药……” “现在知道了。配合我们,你活。不配合,你死。选一个。” “我配合!我配合!” “好。让你的人守住山庄,任何人不准进。明天起,山庄封闭,直到英雄大会结束。能做到吗?” “能!” “带下去,看起来。” 白自在被带走。易小柔继续拆炸药。天亮时,三十处炸药全拆了,换了假的。但引线还是真的,只是连到了空桶上,爆了也没事。 “完工。撤。” 回城。路上,收到燕北归的飞鸽传书:药王谷有埋伏,莫怀仁在等柳依依。但柳依依没去,她直接回了天机阁,说七叶莲没采到,但拿到了她爹藏的宝贝——是半块前朝玉玺。莫怀仁信了,让她留下。她在天机阁等消息。 “半块玉玺?”易小柔皱眉。柳清风没提过玉玺的事。是真是假?但柳依依这么说,肯定有打算。等回去问她。 回到听风楼,曹少钦在等。“太子明天到洛阳,住明月楼。我安排好了,在茶里下了‘软筋散’,他和他护卫喝了,十二个时辰内用不了内力。明天子时,我们动手抓人。但王守仁在洛阳的据点,有异动。他调了五十个死士进城,分散在三个据点。我怀疑,他要在英雄大会前,先除掉我们。” “那就先下手。今晚,我们分三路,同时袭击三个据点。燕叔带人攻四海客栈,柳依依带人攻悦来客栈,我攻春香院。曹楼主,你坐镇听风楼,随时接应。但要快,一个时辰内解决。之后,立刻转移,别让王守仁反应过来。” “好。但王守仁本人不在,抓了这些小卒,没用。” “有用。小卒知道王守仁的计划。用真言散,问出来。然后,在英雄大会上,当众揭穿。让江湖各派看看,朝廷里有内奸,勾结前朝余孽,要害他们。到时候,他们会站我们这边。” “明白。” 夜里,三路人马同时出动。易小柔攻春香院,三十个死士抵抗,但被六扇门的人全歼。抓到三个活口,用真言散问出计划:王守仁要在英雄大会上,刺杀七个江湖首领,嫁祸给易小柔。同时,太子在明月楼遥控指挥。事成之后,太子登基,王守仁当宰相。 “太子登基?他拿什么登基?” “前朝玉玺。太子有半块,还有半块在柳清风那儿。合起来,就是完整的玉玺。有了玉玺,就能证明他是前朝正统,名正言顺地复国。” “柳清风那半块玉玺,在哪儿?” “不知道。但太子说,柳依依已经拿到了。明天英雄大会上,她会当众献上。到时候,太子亮出玉玺,登高一呼,天下响应。” 易小柔心一沉。柳依依真的拿到了半块玉玺?她献玉玺,是为了救她爹,还是真的投靠了太子?难说。 “立刻去天机阁,找柳依依。但别打草惊蛇。先问清楚。” 她带人去天机阁。到门口,柳依依出来了,脸色平静。 “易小柔,我正想找你。半块玉玺,我拿到了。但我爹说,这玉玺是祸根,不能留。你拿去,毁了。但有一个条件。” “说。” “英雄大会上,我要亲手杀了莫怀仁。他害我爹,我不能放过他。你答应,玉玺给你。不答应,我就毁了它,谁也别想得到。” “我答应。但你要保证,不投靠太子。” “我保证。太子害我爹,我恨他。但我需要借助他的势力,杀莫怀仁。等莫怀仁死了,我就离开。永远不回来。” “好。玉玺给我。” 柳依依递过一个小木盒,里面是半块血玉玉玺,缺了一角。易小柔收起。 “明天英雄大会,太子会在明月楼遥控。曹少钦已经下了药,他跑不了。但王守仁可能会狗急跳墙,强攻山庄。你要小心。” “知道。你也是。杀了莫怀仁,立刻走。别回头。” “嗯。” 柳依依回天机阁。易小柔回听风楼,和曹少钦、燕北归汇合。 “三条情报,都验证了。太子、炸药、王守仁,都在我们掌控中。明天英雄大会,收网。但柳依依那边,我不放心。她可能会临时变卦。燕叔,你盯紧她。曹楼主,太子那边,你处理。我应付王守仁和江湖各派。分头行动,但目标一致:彻底清除前朝余孽,还江湖一个太平。” “明白。” 三人击掌,各自准备。易小柔看着窗外的洛阳城,灯火点点。 这盘棋,下到这里,该收官了。 而收官之后,是新的开始,还是新的棋局? 她不知道。 但知道的是,这一步,必须走稳。 走赢了,江湖太平,朝堂清明。 走输了,血流成河。 而她,不能输。 第71章 柳依依 柳依依回到天机阁时,莫怀仁在书房等她。桌上摆着茶和点心,但茶已经凉了。莫怀仁背对着她,看着窗外。 “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柳依依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放在桌上,“半块玉玺,我爹藏的药王谷。但药王谷有埋伏,孙师叔在等我。我没进去,绕到后山,从密道取的。差点被发现。” 莫怀仁转身,打开木盒。里面是半块血玉,刻着龙纹,缺了一角。他拿起看了看,点头。 “真的。你爹当年藏得够深。但这玉玺,你该直接交给太子。为什么先拿给我?” “因为您是我义父,是您养我教我。太子那边,我不熟。而且,我爹说过,玉玺是祸根,谁拿谁死。我不想死,所以交给您处置。您要交给太子,就去交。要自己留着,就留着。我只想救我爹,别的不管。” “你爹在哪儿?” “不知道。易小柔说在城外庄子,但我不信。她可能在利用我,套您的话。义父,我们要小心。易小柔不是善茬,她拿到了曹少钦的信任,拿到了炸药布置图,还抓了萧万山。英雄大会上,她会动手。我们怎么办?” “等。”莫怀仁放下玉玺,“太子明天到洛阳,住明月楼。曹少钦会下药,但太子有解药,不会中招。他会将计就计,等易小柔抓他时,反杀。英雄大会上,我们的人会混在江湖各派里,等信号。信号一发,就动手。但你的任务变了。原计划是你在大会上献玉玺,现在玉玺在我这儿,你不用献了。你去杀易小柔。能办到吗?” “能。但她身边有燕北归,功夫高。我需要帮手。” “我给你四个死士,都是内卫乙字辈的好手。但你要记住,杀了易小柔,立刻撤。别恋战。太子要的是她的命,不是你的。事成之后,我带你和你爹离开洛阳,去江南,隐姓埋名,过安生日子。” “谢谢义父。”柳依依跪下磕头,“但我爹真的在易小柔手里吗?我想见他一面,确认他安全。” “英雄大会后,自然能见。现在见,会打草惊蛇。易小柔狡诈,你一去,她就知道我们有异动。忍一忍,就两天。” “是。” 柳依依退出书房,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她从袖中掏出个小纸卷,是易小柔给她的密信。上面写着:“莫怀仁不可信,太子在明月楼有埋伏,别去。英雄大会上,见机行事。燕北归在庄外等你,有事可联络。” 她烧了纸卷。莫怀仁确实不可信。他养她三年,教她本事,但也利用她做了不少脏事。杀易小柔,是让她当替死鬼。成功了,功劳是他的。失败了,死的是她。但爹在他手里,不得不从。 可现在爹可能在易小柔那儿。如果易小柔没说谎,爹在城外庄子,那她就没必要听莫怀仁的。但万一易小柔说谎呢?爹可能还在莫怀仁手里。两难。 她决定去庄外见燕北归。夜里,她悄悄出城,到约定的树林。燕北归在等,身边还站着个人,是周管事。 “柳姑娘,你爹在庄子,安全。但莫怀仁的人盯着,我们不能轻动。英雄大会上,你按计划杀莫怀仁,我们配合。但太子那边,曹少钦会处理。你只需做好你的事,别分心。” “莫怀仁给了我四个死士,让我杀易小柔。我怎么推?” “不用推。你带他们来,我们会解决。但你要装作不知情,继续听莫怀仁的。直到动手前一刻,再反水。能行吗?” “能。但我爹……” “你爹让我们带句话给你:‘依依,别报仇,好好活着。’他说,莫怀仁对他有恩,也有仇。恩是收留你,仇是利用你。让你自己选。选恩,就跟他走。选仇,就杀了他。但无论选什么,别后悔。” 柳依依沉默。恩仇难分。莫怀仁收留她,教她本事,是恩。但利用她,控制她爹,是仇。怎么选? “我选仇。”她说,“因为他害我爹。恩我还了,这三年我为他做了不少事。仇还没报。英雄大会上,我会杀他。但你们要保证我爹安全。” “保证。”燕北归点头,“另外,太子明天到明月楼,曹少钦会下药。但太子可能有防备。我们需要一个人混进明月楼,确认情况。你能去吗?” “能。明月楼我有熟人,一个丫鬟小桃,是我救过的。她能帮我混进去。但太子长什么样?” “左手缺小指,眉心有红痣。五十岁左右,瘦高,说话带南方口音。他身边有八个护卫,都是高手。别靠太近,确认他在就行。明天午时,我会在明月楼外等你消息。绿色手帕为号,表示太子在。红色,表示不在或有变。” “好。” 柳依依回城。第二天午时,她扮作送菜的女工,混进明月楼。小桃接应她,带她到后厨。太子住在三楼天字间,但楼梯口有护卫守着,上不去。她只好在楼下等。午时三刻,太子下楼吃饭,八个护卫前后簇拥。她看见了,左手缺小指,眉心有红痣,是太子。她掏出绿色手帕,假装擦汗。楼外的燕北归看见了。 太子吃完饭,回房。柳依依离开明月楼,回天机阁。莫怀仁在等她。 “见到太子了?” “见到了。在明月楼,八个护卫。曹少钦在茶里下了药,但太子没喝,让人试了。试茶的人倒了,太子就换了房间。现在住在地字间。曹少钦可能暴露了。” “果然。”莫怀仁冷笑,“曹少钦那点伎俩,瞒不过太子。但没关系,太子将计就计,等易小柔上钩。英雄大会布置得怎么样了?” “炸药换了假的,白云山庄的管家是易小柔的人。但太子知道,他安排人在山庄外埋伏了弩手,一旦有变,就放箭。弩手有三百人,藏在山庄周围的山林里。领头的是王守仁的副将,姓赵。” “三百弩手……”莫怀仁沉吟,“易小柔带了多少人?” “六扇门一百,丐帮两百,江湖朋友三百。总共六百。但弩手在暗,他们在明。打起来,吃亏。” “那就让他们打。我们坐收渔利。你去准备,明天英雄大会,你带四个死士,混在江湖人里。等我信号,信号一发,你就动手杀易小柔。但记住,别用毒,用刀。毒太明显,容易被发现。刀干净,可以嫁祸给别人。” “是。” 柳依依回房准备。四个死士已经在等,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面无表情。她给了他们易小柔的画像,交代了动手的时机和方式。但心里在盘算,怎么在关键时刻反水。 夜里,她睡不着,去天机阁的药房,拿了几瓶药。软筋散,迷烟,解毒丸。都藏在身上。又拿了一把短刀,淬了毒,见血封喉。这是给莫怀仁准备的。 第二天,英雄大会。 白云山庄人山人海。江湖各派来了上千人,崆峒派、华山派、峨眉派、点苍派、铁剑门、青城派、漕帮,都到了。易小柔作为朝廷钦差,坐在主宾席。燕北归站在她身后。曹少钦以听风楼楼主的身份,坐在另一侧。柳依依扮作峨眉派的女弟子,混在人群中。四个死士分散在四周。 辰时,大会开始。白自在作为东道主,说了些场面话。然后请各派代表发言。崆峒派刘一手先站起来,说江湖应该自治,不受朝廷管辖。华山派岳不群附和。峨眉派静心师太没说话。点苍派赵无极表示中立。铁剑门铁无双支持朝廷。青城派陈玄风也支持。漕帮孙不二没来,派了个代表,说漕帮只听总舵的,不参与江湖事。 议论纷纷时,易小柔站起身。 “各位,朝廷设立江湖巡察使,是为了江湖太平,不是要管束各位。内卫余孽、前朝太子,意图复国,挑拨江湖和朝廷的关系。今天,我要当众揭穿他们的真面目。” 她挥手。曹少钦站起身,拍了拍手。几个手下押着一个人上来,是太子。他已经被绑了,嘴里塞着布。全场哗然。 “这位,就是前朝太子,法号了尘。他在江南潜伏三十年,勾结内卫余孽,意图谋反。证据在此。”易小柔亮出账册、信件、玉玺,“这些,都是他谋反的铁证。今天,我要当着各位的面,将他正法。以儆效尤。” 太子挣扎,想说话。但曹少钦上前,扯掉他嘴里的布。太子嘶吼:“易小柔,你陷害我!我不是太子,我是和尚了尘!各位江湖朋友,她是朝廷的走狗,要清洗江湖!别信她!” “是不是太子,验了就知道。”易小柔对燕北归说,“燕叔,验他左手。” 燕北归上前,抓起太子左手。缺小指。又擦掉他眉心的红痣,是真的。全场再次哗然。 “真是太子!” “前朝余孽,该杀!” 太子见身份暴露,突然暴起,挣断绳子,扑向易小柔。但燕北归一剑刺穿他肩膀,按倒在地。太子惨笑。 “易小柔,你赢了。但你也输了。看看周围。” 他吹了声口哨。山庄四周的山林里,冒出三百弩手,箭矢上弦,对准场内。同时,人群中冲出几十个黑衣人,拔刀冲向易小柔。是王守仁的死士。 混战开始。弩箭齐发,但射的是空箭——炸药是假的,弩箭也被曹少钦的人换了,箭头是钝的。但场面大乱,江湖各派也加入混战,有的帮易小柔,有的帮太子,有的自保。 柳依依看见莫怀仁动了,他悄悄退到一边,准备逃跑。她给四个死士使眼色,让他们去杀易小柔。四个死士扑上,但被燕北归拦住。她趁机靠近莫怀仁。 “义父,该走了。” “走。”莫怀仁拉着她往后山跑。但柳依依突然拔出短刀,刺向他后心。莫怀仁反应极快,侧身躲过,但刀锋划破他手臂。他回头,眼神震惊。 “依依,你……” “对不住了,义父。你害我爹,利用我,该还了。”柳依依又一刀刺去。但莫怀仁功夫高,两招就夺下她的刀,反手掐住她脖子。 “白眼狼!我养你三年,你就这么对我?” “放开她。”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是柳清风。他在周管事的搀扶下走过来,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莫怀仁,放了我女儿。我们的恩怨,我们自己了。” “柳清风,你还活着?”莫怀仁冷笑,“好,那就一起死。” 他扔出个***,想跑。但柳清风突然出手,一根竹杖刺向他心口。莫怀仁躲闪,但柳依依趁机挣脱,捡起刀,从背后刺入。刀尖穿胸而出。莫怀仁瞪大眼,倒地,死了。 柳依依扔下刀,扑到柳清风怀里。“爹……” “没事了,没事了。”柳清风拍着她的背,“我们走。离开洛阳,永远不回来。” 父女俩在周管事的保护下,撤出山庄。那边,混战已经接近尾声。太子被擒,王守仁的死士全灭。弩手见势不妙,撤退了。江湖各派见太子被抓,都安静下来。 易小柔站在台上,看着满场狼藉。 “各位,前朝余孽已清,内卫已灭。江湖还是江湖,朝廷还是朝廷。但请记住,江湖人不该是任何人的棋子,也不该为任何野心家卖命。从今天起,江湖自治,但需守朝廷法度。违法者,办。守规者,保。这是我,易小柔,给各位的承诺。” 没人说话。但很多人点头。刘一手、岳不群等人都低下头。他们知道,大势已去。 大会结束。易小柔将太子押送京城,交刑部审理。王守仁在京城被捕,招供了一切。前朝复国梦,彻底破碎。 三天后,易小柔在洛阳城外送别柳清风父女。柳清风伤好了些,能自己走。柳依依扶着他,对易小柔说:“谢谢你。我欠你一条命,以后有机会还。” “不用还。好好照顾你爹,过安生日子。江湖,别再沾了。” “嗯。” 父女俩上车,往江南去。易小柔看着马车走远,转身回城。燕北归、曹少钦、周管事在等。 “结束了?”曹少钦问。 “结束了。但江湖,永远不会真正结束。”易小柔上马,“回京。还有很多事要做。” 四人骑马,往京城方向去。 身后,洛阳城渐远。 而江湖,还在继续。 但这次,是新的开始。 第72章 武林第一美人 人是在回京的第七天,午时,突然出现的。 京城“聚贤楼”门口围满了人,都在看一张大红告示。告示上写着:“武林第一美人柳梦璃,下月初一在金陵秦淮河画舫设宴,宴请天下英雄。有要事相商,事关江湖未来。凭帖入内,非请勿扰。” 告示右下角盖着个粉色印章,是朵莲花的形状。柳梦璃这个名字,易小柔听过。三年前,江湖上突然冒出这么个人,没人知道她的来历,但都说她美若天仙,武功高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但每次出现,都会引发轰动。有人说她是前朝公主,有人说她是隐世高人的弟子,也有人说她是魔教妖女。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很有钱,也很有势力。在江南一带,她的话比知府还管用。 “柳梦璃……”沈从文看着告示,“她突然要宴请天下英雄,想干什么?而且选在金陵秦淮河,那里鱼龙混杂,官府都管不了。她要在那儿谈事,肯定不简单。” “她有请帖吗?”易小柔问。 “有。三天前就送到了六扇门,指名给你。但你没回来,我就替你收了。”沈从文从怀里掏出个信封,大红烫金,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易小柔亲启”。里面是张请柬,和告示内容一样,但多了行小字:“易姑娘,江湖多风雨,盼与君一叙。柳梦璃。” “她认识我?” “不知道。但她在请柬里夹了这个。”沈从文又掏出一块玉佩,是半块虎符的形状。易小柔认得,这是当年爹留下的那半块虎符的另一半。合起来,就是完整的虎符。 “她怎么会有这个?” “不知道。但她派人传话,说想和你谈谈你爹的事。还有,关于前朝玉玺的下落,她也有线索。条件是你必须一个人去,不准带随从。否则,她就把虎符毁了,玉玺的线索也断了。” “一个人去?金陵离京城八百里,来回至少半个月。这段时间,京城怎么办?江湖怎么办?” “她说,只谈三天。三天后,你随时可以走。但去不去,看你自己。” 易小柔握着手里的半块虎符。爹的遗物,前朝玉玺的线索,还有这个神秘的柳梦璃。她必须去。但一个人去,太危险。柳梦璃既然敢单独请她,就一定有准备。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真的有事。 “燕叔,你怎么看?” “我跟你去。但不能明着跟,我暗中保护。你进画舫,我在岸上等。三天,我守三天。若有变,我发信号,曹少钦的人在金陵有据点,可以接应。”燕北归说。 “曹少钦在金陵也有势力?” “有。听风楼在江南有分楼,楼主是曹少钦的师弟,叫曹少云。我已经传信给他,让他准备。但柳梦璃在江南势力很大,曹少云也忌惮她三分。我们得小心。” “好。准备一下,明天出发。沈总捕,京城就交给你了。洪长老,丐帮那边你也盯着。柳前辈和依依在江南,如果可能,让他们也去金陵。柳梦璃姓柳,可能和柳家有关。柳前辈或许知道些什么。” “是。” 第二天,易小柔和燕北归出发。曹少钦派了四个好手随行,扮作车夫和仆人。周管事留在京城,协助沈从文。走官道,七天后到金陵。 金陵很热闹,秦淮河上画舫如织。柳梦璃的画舫是最大的一艘,三层高,挂着红灯笼,船头站着四个白衣侍女,个个容貌秀丽。易小柔到码头,亮出请柬。侍女验过,领她上船。燕北归和四个手下在岸边的茶楼等着,能看到画舫的动静。 画舫里很雅致,熏着淡淡的香。柳梦璃在二楼花厅等她,背对着门,正在抚琴。琴声很柔,但透着股说不出的冷。听见脚步声,琴声停。她转身。 易小柔第一次见到柳梦璃。确实很美,二十出头,眉目如画,气质清冷。但眼神很锐,像能看穿人心。她穿着白衣,腰间挂着把短剑,剑鞘上镶着宝石。 “易姑娘,请坐。”柳梦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茶刚泡好,是西湖龙井,尝尝。” “柳姑娘,有话直说。虎符怎么在你手里?我爹的事,你知道多少?” “虎符是你爹当年给我的,作为信物。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就让我拿着这半块虎符,去找你。但那时你还小,我没去。后来你长大了,进了江湖,做了巡察使。我觉得是时候了。”柳梦璃倒了杯茶,推过来,“你爹易水寒,是我师兄。我们同出一个师门,但他是明面上的弟子,我是暗中的。师门规矩,一明一暗,互相照应。他走江湖,我隐在暗处。他出事前三个月,来找过我,说可能有危险,把虎符交给我保管。还说,如果他死了,就让我照顾你和你娘。但后来,你娘被内卫控制,你也进了江湖。我想帮忙,但师门有令,不得插手朝廷和江湖的事。直到现在,内卫清了,前朝余孽也清了。我觉得,该露面了。” “师门?什么师门?” “隐宗,七十二隐宗之一,‘天机门’。你爹是天机门明宗传人,我是暗宗传人。天机门以守护天下为己任,不参与朝政,但监察江湖。你爹当年入江湖,就是为了监察内卫和青龙会。但他太刚,得罪了太多人,最后被害。这些年,我在暗中调查,收集了很多证据。包括前朝玉玺的下落,内卫的余党,还有……你娘的下落。” “我娘在哪儿?” “在江南,苏州城外的一个小村子,很安全。内卫倒台后,我派人把她接出来,安置在那儿。你想见她,随时可以去。但在这之前,你得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清理天机门内的叛徒。”柳梦璃看着她,“天机门有规矩,明暗两宗不得相认,不得合作。但你爹破例了,他把虎符给了我,也把秘密告诉了我。这引起了门内一些人的不满。他们认为你爹背叛了师门,要清理门户。我也是清理对象。他们已经在行动了,三天后,在金陵的‘天机阁’会召开宗门大会,要废黜我的暗宗传人身份,还要追杀你。因为他们认为,你是你爹的延续,必须除掉。” “天机阁在哪儿?” “在城西,表面上是个书院,实际上是天机门在江南的总坛。阁主是明宗现任传人,叫天机子,七十岁,功夫深不可测。他手下有四大长老,都是顶尖高手。三天后的宗门大会,他们会当着所有门人的面,宣布清理我们。我们要么屈服,要么死。”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参加宗门大会,当众亮出你爹的虎符,证明你是天机门正统传人。然后,挑战天机子,赢了他,你就是新的天机门主。到时候,你说谁是叛徒,谁就是。但挑战天机子,很难。他练的是‘天机诀’,已经到第九重。江湖上能赢他的人,不超过三个。你爹当年能和他打个平手,但你现在还不行。” “那你还让我挑战?” “因为你有这个。”柳梦璃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颗红色的药丸,“这是‘天机丹’,能在一个时辰内激发人体潜力,功力倍增。但副作用很大,用过之后,三个月内不能用内力。而且,可能会损伤经脉,折损寿命。你吃不吃,看你自己。但吃了,有机会赢。不吃,必死。” “为什么你自己不吃?” “我练的功夫和天机丹相冲,吃了会死。你是你爹的女儿,练的是天机门正宗心法,可以吃。但要不要吃,你自己决定。我不逼你。” 易小柔看着那颗药丸,红色的,像血。“我爹吃过吗?” “吃过。当年在剑阁,他就是吃了天机丹,才从内卫的围攻中杀出来。但那次之后,他伤了根本,所以后来才会被柳如风所害。你要想清楚。” “不用想。”易小柔拿起药丸,吞下,“告诉我宗门大会的细节。我要怎么去,怎么说,怎么做。” “宗门大会在三天后,午时。地点在天机阁的‘天机堂’。你要先过三关,才能见到天机子。第一关,是四大长老的‘四象阵’。第二关,是天机阁的‘机关道’。第三关,是‘心魔幻境’。过了三关,才能挑战天机子。但这三关,每一关都可能要你的命。我会帮你,但不能明着帮。我会在暗处,给你提示。但你记住,天机阁里到处都是眼线,说话要小心。” “知道了。我娘那边……” “很安全。等你赢了,我带你去见她。但如果输了,我会安排人送她离开江南,永远隐姓埋名。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娘有事。这是我对你爹的承诺。” “谢谢。” “不用谢。各取所需。”柳梦璃站起身,“三天后,午时,天机阁。我会在门口等你。另外,燕北归在岸上等得急了,你该回去了。告诉他,别轻举妄动。天机阁周围有暗哨,他若乱来,会打草惊蛇。” “明白。” 易小柔离开画舫。回到岸上,燕北归迎上来。 “怎么样?” “三天后,午时,天机阁。有一场硬仗要打。但现在,先找个地方住下。另外,通知曹少钦的人,让他们查查天机阁的底细。越详细越好。” “是。” 当天晚上,曹少钦的师弟曹少云亲自来了。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士,看着很儒雅,但眼神精明。他带来了天机阁的详细资料。 “天机阁在金陵三十年,表面上是书院,教四书五经,实际上培养江湖探子。阁主天机子,七十岁,从不出门,但掌控着江南大半的情报网。四大长老,东长老擅剑,西长老擅刀,南长老擅毒,北长老擅机关。门下弟子三百,都是好手。而且,天机阁和官府有勾结,金陵知府是他们的人。你们要动天机阁,就是和半个江南的官府作对。难。” “再难也得动。”易小柔说,“曹楼主,能帮我们混进去吗?” “能。天机阁每个月十五会招一批杂役,明天就是十五。你们可以扮作应征的杂役混进去。但杂役只能在外院,进不了内院。要进内院,得是弟子或者贵客。你们没有请柬,进不去。” “我有这个。”易小柔亮出半块虎符,“柳梦璃说,这是天机门的信物。拿着它,能进内院。” “那就好。但进去后,一切小心。天机阁内机关重重,走错一步,万劫不复。我给你们准备了两套衣服,和一份地图。地图是我三年前画的,可能有些地方变了,但大致不差。另外,这是天机丹的解药。”曹少云掏出个小瓷瓶,“柳梦璃给你的天机丹,虽然能激发潜力,但毒性很大。这是解药,服下后能缓解毒性,但也会让药效减半。你要不要用,看情况。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吃天机丹。吃了,就算赢了,也可能废了。” “知道了。谢谢。” 三天后,午时,天机阁。 易小柔扮作游学的书生,燕北归扮作仆人。两人拿着虎符,到天机阁门口。守卫验过虎符,放行。进门是个大院子,正中是座三层木楼,匾额上写着“天机堂”。堂前已经站了上百人,都是天机门的弟子,分列两旁。正中坐着个白发老者,穿着道袍,手里拿着拂尘。是天机子。他左右站着四个老者,是四大长老。 柳梦璃站在天机子身后,看见易小柔,微微点头。 “来者何人?”天机子开口,声音很洪亮。 “易小柔,易水寒之女,天机门明宗传人。”易小柔亮出虎符,“特来参加宗门大会,清理门户。” “易水寒之女?”天机子冷笑,“易水寒背叛师门,私通内卫,已被逐出师门。你不是天机门的人,没资格参加宗门大会。拿下!” 四个长老同时出手。但柳梦璃突然拔剑,挡在易小柔身前。 “天机子,易水寒没有背叛师门,是你陷害他。当年是你勾结内卫,出卖同门,才害得他惨死。今天,我要当众揭穿你的真面目!” “柳梦璃,你也要反?”天机子怒道,“好,那就一起清理!” 混战开始。柳梦璃对上天机子,易小柔和燕北归对付四大长老。但四大长老功夫太高,两人渐渐不支。易小柔想起那颗天机丹。她掏出,吞下。瞬间,内力暴涨,浑身发热。她挥剑,剑光如虹,一剑刺穿东长老肩膀。又三招,刺倒西长老。但南长老的毒镖射中她手臂,北长老的机关弩箭射中她腿。她不管,继续打。天机丹的药效让她感觉不到痛,只有无尽的力。 三十招后,四大长老全倒。天机子见势不妙,想跑。但柳梦璃一剑刺穿他胸口。天机子倒地,死不瞑目。 “叛徒已除!”柳梦璃高举虎符,“从今天起,易小柔为天机门新任门主。有异议者,杀!” 没人敢说话。柳梦璃扶起易小柔,给她服下解药。但天机丹的药效过了,她浑身剧痛,昏了过去。 醒来时,在柳梦璃的画舫。柳梦璃在床边。 “你赢了。天机门现在听你的。但你伤得很重,得养三个月。这三个月,别动武,别动气。否则,会留下病根。” “我娘……” “在隔壁房间。她没事,只是受了惊吓。你要见她吗?” “要。” 柳梦璃扶她过去。娘在房间里,看见她,流泪。 “小柔,你没事吧?” “没事。娘,您受苦了。” “不苦。只要你好好的,娘什么都不怕。” 母女相拥。柳梦璃悄悄退出房间。 三天后,易小柔能下床了。她正式接任天机门门主,但把日常事务交给柳梦璃处理。她带着娘,和燕北归一起回京。柳梦璃送到码头。 “易门主,天机门永远是你的后盾。以后有事,随时找我。” “谢谢。但天机门,以后别插手江湖和朝堂的事了。做个普通的情报组织就好。别再沾血了。” “是。” 船离开金陵。易小柔站在船头,看着渐远的城市。 武林第一美人,原来是同门师叔。 江湖这么大,却又这么小。 但这次,是真的了结了。 天机门,内卫,前朝余孽,都清了。 她可以安心陪娘,过普通日子了。 只是,江湖真的能平静吗? 她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可以喘口气了。 第73章 针锋相对 京城,六扇门,易小柔回京的第三天。 伤没好透,天机丹的副作用还在。大夫说至少还要两个月才能恢复内力,这期间不能动武,不能劳累。但江湖不等她。回京当天,就收到三份急报。 第一份来自丐帮。洪九在洛阳清理内奸时,被副舵主陈老八联手几个长老逼宫,软禁在分舵。陈老八宣称洪九勾结朝廷,出卖丐帮利益,要废他舵主之位。丐帮南北两派为此事已起冲突,死了七个弟子。 第二份来自天机门。柳梦璃传信,说天机子虽死,但其子天机散人从海外归来,要重掌天机阁,并扬言要清理门户,杀易小柔为父报仇。天机散人五十岁,武功深不可测,手下有一批海外招揽的高手。他三日后到金陵。 第三份来自朝堂。新任兵部尚书,姓严,名世藩,是刘墉旧部,对易小柔屡次插手江湖事务极为不满。他在朝上参奏,说易小柔“以江湖人身份干涉朝政,结党营私,图谋不轨”,要求皇上罢免其钦差大臣之职。皇上未准,但下旨让易小柔闭门养伤,不得过问朝堂与江湖事务。 三道难题,同时压来。 “先解哪一道?”沈从文问。 “丐帮。”易小柔放下信,“洪九是我们的人,他倒了,丐帮就乱了。江湖一乱,朝堂那些人就有借口插手。而且,陈老八背后可能有人指使。查清楚,是谁在推动。” “已经在查了。陈老八最近和漕帮的孙不二走得很近。孙不二在洛阳逃走后,一直没露面,但有人在京城见过他。我怀疑,是孙不二在背后搞鬼,想借丐帮内乱,重新掌控漕帮势力。” “孙不二……”易小柔想起那个精瘦老头,“他还没死心。燕叔,你带人去丐帮分舵,探探情况。但别动手,只传话。就说我请洪长老和陈长老来六扇门喝茶,有事商量。看他们来不来。” “洪九被软禁,出不来。陈老八可能会来,但会带很多人。” “让他带。人越多越好。在六扇门,他不敢乱来。我要当面问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是。” 燕北归去了。易小柔对沈从文说:“天机散人那边,柳梦璃能应付吗?” “难。柳梦璃传信说,天机散人带了十二个高手,都是海外异人,功夫路数古怪。她需要帮手。但你在养伤,去不了。我让曹少钦派人去金陵支援,但他回信说,听风楼在江南的势力被天机散人清洗了,自身难保。现在能帮柳梦璃的,只有我们。” “那就让周管事去。他熟悉江南,也懂天机门的事。带二十个好手,暗中保护柳梦璃。但记住,别和天机散人硬拼,拖时间。等我伤好了,亲自去处理。” “好。” “至于严世藩……”易小柔冷笑,“他是刘墉旧部,刘墉倒台,他怕牵连,所以想先下手为强,扳倒我。但他忘了,刘墉的罪证里,有他的一份。沈总捕,你把刘墉案卷里涉及严世藩的部分找出来,抄一份,匿名送到都察院。不用我们动手,自有人会参他。” “明白。” 当天下午,陈老八来了。带了五十个丐帮弟子,把六扇门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他大摇大摆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长老,都是生面孔。 “易大人,找老叫花子什么事?”陈老八坐下,翘着腿。 “陈长老,洪长老呢?” “病了,在分舵养着。丐帮的事,现在我说了算。易大人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但听说丐帮内乱,死了人。我是钦差大臣,有责任过问。陈长老,洪长老犯了什么错,要被软禁?” “他勾结朝廷,出卖丐帮利益。这些年,丐帮的地盘被漕帮、青龙会吞并,他不闻不问,反而帮着朝廷打压丐帮兄弟。这样的舵主,要不得。我们按帮规办事,废了他,另选贤能。易大人,这是丐帮内部事务,朝廷管不着吧?” “管得着。”易小柔看着他,“丐帮是合法帮派,受朝廷管辖。舵主更替,需报官府备案。你们没报,就是违法。而且,你说洪长老勾结朝廷,证据呢?” “证据?”陈老八冷笑,“易大人,您不就是证据吗?洪九这些年为您做了多少事,您心里清楚。他帮您抓内卫,清青龙会,对付江湖联盟。这难道不是出卖丐帮,讨好朝廷?” “那是为民除害,不是出卖。”易小柔说,“陈长老,你若不服,我们可以当面对质。请洪长老来,你们把话说清楚。若他真有罪,我绝不袒护。若他无罪,你这就是诬陷,按律当斩。” “洪九来不了。他病重,见不了人。” “那就我去见他。”易小柔站起身,“陈长老,带路吧。我去探病。” 陈老八脸色变了。“易大人,丐帮分舵不欢迎外人。您还是别去了。” “我不是外人,是钦差大臣。你要拦我?” 两人对视,气氛紧张。四个长老手按在刀柄上。沈从文带人进来,站在易小柔身后。眼看要动手,突然外面传来喧哗声。一个丐帮弟子冲进来。 “陈长老,不好了!洪九……洪九逃了!” “什么?”陈老八霍然起身。 “就在刚才,有人劫牢,打伤了八个兄弟,把洪九救走了。往城西方向去了。” 陈老八狠狠瞪了易小柔一眼:“是你的人?” “不是。但做得好。”易小柔说,“陈长老,洪长老既然出来了,那就请他来吧。我们当面说清楚。” “你——”陈老八咬牙,但不敢在六扇门动手。他挥手,带人匆匆离开。 他们走后,燕北归从后堂出来。“人救出来了,在安全屋。但洪九伤得不轻,被打断了两根肋骨,需要静养。救他的是几个生面孔,功夫很高,不像丐帮的人。我问了,他们说是受人之托,但不说委托人是谁。” “能是谁?” “可能是柳梦璃,也可能是曹少钦。但他们都自身难保,没理由管丐帮的事。除非……是洪九自己安排的后手。” “等洪九醒了问清楚。另外,查查陈老八和孙不二的具体来往。我要证据,能扳倒陈老八的证据。” “是。” 第二天,洪九醒了。易小柔去看他,在安全屋。洪九脸色苍白,但眼神还亮。 “易大人,给您添麻烦了。” “别说这个。陈老八为什么反你?” “孙不二许他十万两银子,答应帮他当上丐帮总舵主。条件是,丐帮以后听漕帮的,不再帮朝廷。我不同意,他就联合几个长老逼宫。但我没想到,他会下死手。那几个长老,都是孙不二的人,早就被收买了。” “孙不二在哪儿?” “不知道。但他肯定在京城。陈老八说,等解决了丐帮的事,孙不二就出面,重整漕帮,然后联合江湖各派,对抗朝廷。他们的目标是你。杀了你,江湖就乱了。乱了,他们就能浑水摸鱼。” “天机散人呢?和他有关系吗?” “有。孙不二和天机散人是旧识。二十年前,孙不二在海外跑船时,救过天机散人一命。这次天机散人回来,孙不二去接的。两人密谈了一夜,具体谈什么,不知道。但肯定对你不利。” “果然是一伙的。”易小柔沉吟,“洪长老,你能回丐帮吗?” “能。但需要人手。陈老八控制了分舵大半势力,我的人被清洗了不少。现在能用的,不到五十个。要夺回分舵,至少需要两百人。” “人我有。六扇门能出一百,丐帮旧部能凑五十,还差五十。曹少钦那边能出二十,柳梦璃能出三十。够了。但你要等,等伤好点。而且,要一击必中,不能给陈老八反扑的机会。” “我明白。但易大人,您的伤……” “死不了。”易小柔起身,“你先养着。三天后,我们动手。这三天,我会让沈从文搜集陈老八的罪证。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一举拿下。” “谢谢。” 离开安全屋,回六扇门。路上,易小柔觉得胸口发闷,天机丹的副作用又来了。她扶住墙,咳了几声,有血丝。燕北归扶住她。 “回府休息吧。这些事,我来办。” “不行。陈老八、孙不二、天机散人、严世藩,这些人是一张网。我们要破网,得同时动手。一个漏了,就前功尽弃。我撑得住。” “可你的身子……” “撑不住也得撑。”她擦掉嘴角的血,“燕叔,帮我做件事。去查查严世藩的底细,特别是他和刘墉、孙不二的往来。我要最详细的。另外,联系柳梦璃,让她无论如何拖住天机散人,最少七天。七天后,我亲自去金陵会他。” “是。” 三天后,证据齐了。 沈从文查清了陈老八贪污丐帮公款、勾结孙不二、谋杀同门的罪证。燕北归档住了严世藩受贿、结党、私通倭寇的铁证。周管事从江南传信,说柳梦璃用计拖住了天机散人,但最多还能拖四天。 第四天,易小柔带人围了丐帮分舵。陈老八和四个长老在堂上议事,看见她来,愣住。 “易大人,您这是……” “陈老八,你涉嫌贪污、杀人、勾结逆党,证据确凿。跟我回六扇门受审。”易小柔亮出逮捕令。 “你凭什么抓我?这是丐帮!” “凭这个。”洪九从后面走出来,虽然脸色还白,但腰背挺直,“陈老八,你被罢免了。现在,我以丐帮舵主的身份,将你逐出丐帮。从今往后,你不再是丐帮的人。易大人,请按律法办。” 陈老八脸色惨白,想跑,但被沈从文按住。四个长老想反抗,但被六扇门的人制服。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孙不二在哪儿?”易小柔问。 “不知道。他昨天还在,今天一早走了。说去金陵,和天机散人汇合。”陈老八低头,“易大人,饶命。我是被逼的……” “带下去,审。” 陈老八被押走。洪九重新掌控丐帮,清洗内奸,安抚帮众。但孙不二跑了,去了金陵。和天机散人汇合,这意味着金陵那边形势更危急了。 “我去金陵。”易小柔对燕北归说,“你留在京城,协助沈总捕处理严世藩的事。证据交给都察院,让他们去办。洪长老,丐帮就交给你了。稳住,别乱。” “是。但您的伤……” “死不了。” 当天下午,易小柔出发去金陵。只带了周管事和十个好手。她知道自己伤重,但不去不行。天机散人和孙不二联手,柳梦璃挡不住。曹少钦的听风楼被清洗,也帮不上忙。现在能破局的,只有她。 五天后,到金陵。柳梦璃在码头等,脸色凝重。 “天机散人和孙不二在‘天机阁’旧址,召集了三百多人,都是高手。他们放出话,三天后召开‘武林大会’,要重组天机门,并推选新的武林盟主。目的是整合江南江湖势力,对抗朝廷。请柬已经发了,江南各派都收到了。你去不去?” “去。但不是我一个人去。”易小柔说,“柳姑娘,你能召集多少人?” “天机门旧部,还能用的不到一百。但江南各派,有些是支持我们的,有些是观望的。我粗略算了算,能站我们这边的,大概两百人。但天机散人那边,至少有三百。而且,他手下有十二个海外高手,功夫怪异,很难对付。” “两百对三百,够了。”易小柔说,“但我们要的不是硬拼,是智取。天机散人开武林大会,我们就去砸场子。当众揭穿他的真面目,让江南各派看看,他是孙不二的走狗,是前朝余孽。只要人心散了,他再强也没用。” “可证据呢?” “我有。”易小柔从怀里掏出一叠信,“这是刘墉案里,天机散人和孙不二往来的密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他们计划复辟前朝,割据江南。这是铁证。另外,孙不二在漕帮的罪证,我也有。到时候,一起亮出来。” “好。但天机散人武功太高,你伤没好,打不过他。我可以帮你,但最多缠住他一百招。一百招内,你必须制住孙不二,用他当人质,逼天机散人就范。” “明白。三天后,武林大会。我们好好会会他们。” 三天后,天机阁旧址。 人山人海,江南各派都来了。天机散人坐在主位,孙不二坐在旁边。看见易小柔,两人都笑了。 “易大人,伤还没好,就来送死?”天机散人五十岁,瘦高,眼神阴鸷。 “来清理门户。”易小柔走上台,“天机散人,你勾结逆党孙不二,意图谋反,证据在此。各位江南的朋友,请看。” 她亮出密信。但天机散人挥手,一阵风过,密信被撕碎。 “伪造的。易小柔,你陷害忠良,罪该万死。今天,我就要替天机门清理门户,替我爹报仇。拿命来!” 他出手,掌风凌厉。柳梦璃拔剑挡住,两人战在一起。但天机散人功夫太高,十招后,柳梦璃就落了下风。易小柔想帮忙,但孙不二带人围上来。 “易小柔,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混战开始。易小柔有伤,但咬牙坚持。柔水剑在手,连杀三人。但孙不二功夫不弱,而且人多。眼看要被围,突然外面传来喊杀声。曹少钦带人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听风楼的好手。 “曹少钦,你还没死?”天机散人愣住。 “你死了我都不会死。”曹少钦冷笑,“天机散人,你以为清洗了听风楼,就能掌控江南情报网?太天真了。我在江南经营二十年,岂是你能撼动的?今天,就让你看看,谁才是江南的地下皇帝。” 听风楼的人加入战团,局势逆转。天机散人见势不妙,想跑。但柳梦璃死死缠住他。易小柔趁机冲向孙不二,一剑刺穿他肩膀,按倒在地。 “天机散人,住手!否则我杀了他!” 天机散人停手,看着被制的孙不二,脸色变幻。 “放了他,我饶你不死。” “你先放下武器。”易小柔说。 天机散人犹豫,但孙不二嘶吼:“别管我!杀了他!” 天机散人咬牙,突然暴起,扑向易小柔。但柳梦璃从背后一剑刺入他后心。天机散人倒地,死了。孙不二见状,咬破毒囊,也死了。 主谋伏诛,剩下的乌合之众很快被清理。武林大会变成了一场闹剧。江南各派见天机散人已死,都表示臣服。易小柔当众宣布,江南江湖由柳梦璃和曹少钦共同监管,不得再行不法之事。众人应诺。 事后,柳梦璃对易小柔说:“谢谢你。没有你,我今天就死了。” “不用谢。江南就交给你了。好好管,别让天机散人这样的人再出现。” “我会的。你的伤……” “回京养。以后,江湖事,你多费心。我累了,想歇歇。” “好。保重。” 易小柔回京。路上,她咳血越来越频繁。大夫说,天机丹的副作用全面爆发,她至少得养半年,而且以后武功可能恢复不到从前了。 但她不后悔。 江湖清了,朝堂稳了,娘安全了。 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 以后再说吧。 第74章 寿宴前七日 人是申时到的。 易小柔回京第十天,伤没好,咳血少了,但内力只剩三成。大夫说再养三个月或许能恢复五成,但想回到从前不可能了。天机丹的副作用太烈,伤了根本。她在柳府后院晒太阳,娘在屋里做针线。燕北归和周管事在门外守着,沈从文每天来报一次平安。京城很平静,江湖也很平静。但平静得让人不安。 申时,门房来报,有客。是柳梦璃。她风尘仆仆,脸色不好。进院,看见易小柔,直接说: “出事了。天机阁被烧了,昨晚。三百卷宗,一百三十个弟子,全没了。火是有人故意放的,浇了油,救不了。我查了,是‘天武盟’的人干的。领头的是个独臂老头,姓雷。” “雷震天?”易小柔坐直。 “不是。雷震天在扬州,我确认过。这个独臂老头叫雷万钧,是雷震天的堂兄,十年前因为私吞漕帮银两被逐出,后来投靠了天武盟。他现在是天武盟的刑堂长老。他烧天机阁,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天机阁的‘血脉谱’。”柳梦璃坐下,从怀里掏出半本烧焦的册子,“这是我从火里抢出来的,只有一半。上面记录着前朝皇室后裔的血脉分布。雷万钧要这个,是为了找‘前朝遗孤’。” “前朝遗孤不是太子吗?已经死了。” “太子是假的,真遗孤还活着。血脉谱上记载,前朝亡国时,有个怀孕的妃子逃出宫,生下一子,那孩子被送到民间,隐姓埋名。现在应该五十岁左右,可能有子女。天武盟要找这个人,用他的血脉打开前朝皇陵。皇陵里据说有前朝积累百年的财宝,和一本武功秘籍,‘天武真经’。得了真经,可天下无敌。” “天武盟怎么知道血脉谱在天机阁?” “曹少钦告诉他们的。”柳梦璃说,“曹少钦没死,他在金陵。但他叛变了,投靠了天武盟。条件是,天武盟帮他重建听风楼,独霸江南情报网。他出卖了天机阁,也出卖了你。他说,你知道前朝遗孤的下落。” “我不知道。” “但有人知道。”柳梦璃看着她,“你娘,柳如月。她是柳家长女,柳家当年是前朝重臣,负责保护那个怀孕的妃子。妃子生的孩子,被柳家暗中养大。你娘可能知道那孩子后来去哪儿了。天武盟已经查到了,七天后是你娘五十寿辰,他们要趁寿宴动手,抓你娘逼问。寿宴请柬已经发出去了,天武盟的人会混进来。” “寿宴……”易小柔想起,娘确实快过寿了。但她没打算大办,只请几个亲近的人。“请柬谁发的?” “柳家发的。柳明轩柳前辈,以柳家族长的名义,广发请柬,说要给你娘贺寿,实际上是想引蛇出洞。他说,天武盟既然要动手,就让他们来。我们在寿宴上设伏,一网打尽。但需要你配合。” “我怎么配合?” “装不知道。继续养伤,等寿宴那天,你娘会被‘劫走’,但那是我们的人假扮的。真的你娘,会提前转移到安全地方。天武盟抓不到人,就会急,就会露出马脚。到时候,我们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老巢。但前提是,你得演得像。而且,寿宴上会有危险,天武盟可能直接对你动手。” “我死不了。但我娘不能冒险。安全地方在哪儿?” “皇宫。皇上答应,让你娘暂时住进慈宁宫,由大内侍卫保护。天武盟再大胆,也不敢闯宫。但进出要秘密,不能让人知道。今晚子时,我会安排人接你娘走。你这边,要有个替身,扮作你娘,住在柳府。替身我找好了,是个老宫女,会易容,身形和你娘像。能瞒三天。” “好。但天武盟的老巢在哪儿?” “在城西的‘天武山庄’,表面上是家镖局,实际上是天武盟在京城的总舵。舵主叫魏无忌,四十岁,功夫很高,擅用刀。他手下有四大护法,都是江湖上一流的好手。雷万钧是刑堂长老,专司刑罚。他们计划在寿宴当天,兵分两路:一路劫你娘,一路杀你。得手后,立刻撤出京城,去金陵,用前朝遗孤的血打开皇陵,取出财宝和真经,然后招兵买马,复辟前朝。” “计划得挺周全。”易小柔冷笑,“但忘了问我同不同意。柳前辈那边,有多少人手?” “柳家能出五十人,丐帮一百,六扇门一百,天机门残部三十,总共二百八。天武盟在京城有三百人,但高手多。硬拼,我们吃亏。所以得用计。寿宴当天,我们在柳府设伏,但伏兵不在府内,在府外。等天武盟的人进来,关门打狗。但魏无忌很谨慎,可能会派先头部队试探。我们要放他们进来,然后一网打尽。” “曹少钦呢?他在哪儿?” “在金陵,天武盟江南分舵。他负责联络江南各派,为天武盟造势。但据我的人报,他和魏无忌有矛盾。曹少钦想独占江南,魏无忌不答应。两人明争暗斗。我们可以利用这点,分化他们。但需要时间。” “没时间了。七天后就寿宴。先解决京城的天武盟,再收拾曹少钦。柳姑娘,麻烦你联络柳前辈,让他按计划准备。但记住,我娘的安全第一。今晚子时,我亲自送她进宫。” “你的伤……” “死不了。” 子时,易小柔送娘进宫。马车从后门出,绕道皇城,从侧门进。大内侍卫统领赵坤在等,是沈从文的旧部,可靠。安置好娘,易小柔回柳府。替身已经在了,扮得惟妙惟肖,连说话声音都像。易小柔交代了几句,回自己房间。 第二天,沈从文来报。 “天武盟有动作了。他们的人开始陆续进城,扮作商贩、苦力、游客,分散在城中各处。我派人盯了,大概有一百人已经进来,还有两百在城外,等信号。领头的叫魏无忌,住进天武山庄,但很少出门。雷万钧在城西的赌坊露面,赌了一下午,输了一千两。像是在掩人耳目。” “赌坊是他们的联络点?” “是。城西‘富贵赌坊’,老板姓金,是天武盟的人。雷万钧每次去,都会见几个人,交代事情。我派人混进去了,但还没拿到有用情报。另外,曹少钦从金陵传了封信给魏无忌,信被我们截了,但用了密语,解不开。信使被我们扣了,正在审。” “信使知道多少?” “不多,只是个跑腿的。但他交代,曹少钦在金陵不太顺,江南各派不服他,他需要天武盟的支持。魏无忌开出的条件是,要曹少钦拿到‘血脉之钥’,才肯帮他。血脉之钥是什么,他不知道。” “血脉之钥……”易小柔想起柳梦璃说的血脉谱,“可能是打开前朝皇陵的钥匙,需要用前朝遗孤的血。但钥匙在哪儿?” “可能在柳家。”燕北归走进来,“我刚去问了柳明轩,他说柳家确实有把钥匙,是当年那个妃子留下的,能开皇陵内门。但钥匙在二十年前丢了,被柳如风偷走,后来柳如风死,钥匙下落不明。可能在内卫手里,也可能在青龙会手里。现在青龙会倒了,内卫散了,钥匙可能流落到江湖上,被天武盟得到。但他们没有前朝遗孤的血,打不开。所以急着找你娘。” “钥匙什么样?” “铜的,巴掌大,刻着龙纹,中间有个凹槽,用来滴血。柳明轩画了图,在这儿。”燕北归递过一张纸。易小柔看了,记下。 “让柳前辈放出消息,说钥匙在柳家,但藏得很隐秘。看天武盟什么反应。他们若信,就会强攻柳家找钥匙。我们就在柳家设伏。但寿宴前不能动,要等他们人都进来,再收网。” “好。” 第三天,消息放出去。天武盟果然有动作。魏无忌派人夜探柳家,但被柳明轩打退。死了三个,抓了一个。抓的那个熬不住刑,招了:天武盟计划在寿宴前一天晚上动手,强攻柳家,抢钥匙。同时,在寿宴当天,劫走柳如月。两件事同时进行,让易小柔分身乏术。 “分兵是兵家大忌。他们敢这么干,肯定有后手。”沈从文说,“我怀疑,他们有内应。柳家有他们的人。” “查。柳家上下,所有人,查底细。特别是新来的,或者最近行为异常的。一个不漏。” “是。” 第四天,查出来了。柳家有个花匠,姓李,三个月前来的,干活勤快,但经常半夜出门。盯了两天,发现他和天武盟的一个小头目接头。抓了,审。花匠招了,他是天武盟的暗桩,任务是在柳家水源下毒,毒倒大部分人,方便强攻。毒药已经带来了,藏在后花园的假山里。 “毒药换了,换成蒙汗药。让他们以为得手,等他们攻进来,再反击。但别全换,留一点真的,做样子。要演得像。” “是。” 第五天,天武盟在城外的人马开始集结。二百人,分四批,从四个方向进城。沈从文派人盯着,但没动手。让他们进,进城后分散到各处据点。天武盟在京城有八个据点,除了天武山庄,还有三个客栈,两个赌坊,一个妓院,一个货栈。全部监控。 第六天,寿宴前一天。天武盟按计划,夜里子时动手。二百人分两路,一百人攻柳家,一百人去“劫”柳如月。攻柳家的人,从后门进,花匠开了门。他们冲进去,发现柳家静悄悄的,人都倒了。大喜,直奔书房找钥匙。但刚进书房,门关了,箭如雨下。伏兵杀出,混战开始。去劫柳如月的那一百人,到地方发现是空屋,中计,想撤,但被六扇门和丐帮的人围住。两处同时开打。 易小柔在柳家后院坐着,听着前面的喊杀声。燕北归守在旁边。一个时辰后,声音渐歇。沈从文浑身是血进来。 “解决了。天武盟死七十三,伤四十九,抓五十二。跑了一些,但不成气候。魏无忌和雷万钧没来,他们在天武山庄等消息。现在怎么办?” “围庄。别让他们跑了。但别强攻,山庄有机关,硬闯伤亡大。围三天,断水断粮,逼他们出来。另外,放出消息,说钥匙在我们手里,前朝遗孤也在我们手里。看他们急不急。” “是。” 第七天,寿宴当日。 柳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但都是自己人扮的。易小柔穿着吉服,坐在主位。娘在宫里,安全。替身扮作的娘坐在她旁边,神情平静。午时,宴开。酒过三巡,突然有人来报:天武山庄有异动,魏无忌带人突围,往西山方向去了。 “追。”易小柔起身,“但别追太紧,看他们去哪儿。可能是去皇陵。” 她带人出城。到西山,果然看见天武盟的人在一处山崖下挖洞。是皇陵入口。魏无忌和雷万钧在指挥,曹少钦也在,三人正在争执。 “钥匙呢?”魏无忌吼。 “在易小柔手里!”曹少钦说,“我们上当了,她根本不知道前朝遗孤在哪儿。撤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撤?为了这个皇陵,我花了三年时间,死了两百兄弟。今天必须开!”魏无忌拔刀,“曹少钦,你再废话,我先杀了你!” “你试试?”曹少钦也拔剑。 两人对峙。易小柔带人围上去。 “三位,别争了。皇陵就在这儿,但你们进不去。钥匙在我这儿,前朝遗孤的血,我也有。但我不给你们。因为这里面的东西,不属于你们,也不属于任何人。它该永远埋着。” “易小柔!”魏无忌双眼通红,“把钥匙交出来,否则我杀了你娘!” “我娘在宫里,你杀得到吗?”易小柔冷笑,“魏无忌,投降吧。你跑不了了。” 魏无忌突然暴起,扑向易小柔。但燕北归更快,一剑刺穿他胸口。魏无忌倒地,死了。雷万钧想跑,被沈从文一箭射倒。曹少钦见状,扔下剑。 “我投降。但易小柔,你答应我一件事。保住听风楼,别让它散了。我可以告诉你天武盟所有的秘密,包括前朝遗孤的真正下落。” “你说。” “前朝遗孤,就是你娘,柳如月。” 易小柔愣住。 “当年那个妃子生的孩子,被柳家收养,改姓柳,就是柳如月。但柳家为了保护她,对外说是柳家长女,实际上没有血缘关系。柳如月自己不知道,但柳家老一辈都知道。血脉谱上有记录,但被烧了。天武盟查了三年,才查到。他们抓你娘,不是为了问话,是为了取她的血,开皇陵。因为只有前朝直系血脉的血,才能打开最后一道门。你娘的血,就是钥匙。” 易小柔握紧剑。娘是前朝遗孤。这意味着,娘一直处在危险中,而她不知道。 “皇陵里有什么?” “前朝玉玺,和氏璧,还有太祖的遗诏,传位给那个妃子的儿子。如果这些东西现世,前朝遗老就有理由复国。天下会乱。所以,必须毁了皇陵。但皇陵机关重重,只有用你娘的血才能安全进入。你舍得吗?” “不舍得。但皇陵必须封。”易小柔说,“曹少钦,带我们进去。拿到玉玺和遗诏,毁了。然后,封死入口,永世不开。你能做到,我保听风楼。做不到,你现在就死。” “我能。”曹少钦点头,“但需要你娘的一滴血。只要一滴,滴在钥匙上,就能开门。之后的路,我知道怎么走。” “血我有。”易小柔割破自己手指,血滴在钥匙上。她也是前朝血脉,虽然不纯,但应该有用。 钥匙插入石门,转动。门开了。众人进去。皇陵很大,走了半个时辰,到主墓室。正中是口棺椁,上面放着个玉盒。曹少钦打开,里面是玉玺和遗诏。易小柔拿起,看了一眼,然后撕碎遗诏,砸碎玉玺。 “走吧。封陵。” 众人退出。曹少钦启动机关,石门落下,封死。皇陵永远埋在了山里。 “结束了。”易小柔看着封死的洞口,“曹少钦,你回金陵,好好经营听风楼。但记住,别碰前朝的事,别碰江湖的恩怨。否则,我还会找你。” “明白。”曹少钦拱手,转身离开。 回城路上,燕北归问:“你娘那边,怎么办?” “不告诉她。让她以为,自己就是柳如月,柳家长女。前朝的事,到此为止。从今以后,江湖是江湖,朝堂是朝堂。我累了,想歇歇了。” “也好。” 回到柳府,寿宴还没散。宾客们假装喝酒,实际上都在等消息。见易小柔平安回来,都松了口气。柳明轩走过来。 “解决了?” “解决了。天武盟灭了,皇陵封了。以后,江湖应该能太平一阵子了。” “但愿吧。”柳明轩看着她,“小柔,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养伤,陪我娘。江湖的事,交给你们了。我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是你们的事了。” “好。你好好休息。” 寿宴继续。易小柔坐在娘身边,看着满堂宾客,突然觉得很累。 但累,也值得。 因为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而以后,是新的开始了。 第75章 天机阁 消息是卯时到的。 天机阁在金陵的废墟上,连夜被人清理了。三百具尸体被运走,烧焦的梁柱被移开,地面挖开三尺,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负责监视的丐帮弟子报上来,说领头的是个独臂老者,指挥着几十个黑衣人干活,天没亮就撤了,往西去了。 “是雷万钧。”柳梦璃放下信,“他没死,逃了。清理废墟,是在找血脉谱的另一半。那半本谱子,我抢出来了,但没全。他以为还埋在下面。但更可能,他是在找别的东西。” “天机阁除了血脉谱,还有什么值得他找的?”易小柔问。她的伤还没好,但能下床慢慢走。天机丹的副作用仍在,每天要咳几次血,大夫说至少还要两个月才能稳住。 “天机令。”柳梦璃说,“天机门的掌门信物,是一块玄铁令牌,能号令天机门在各地的暗桩。天机子死后,令牌失踪。我翻遍了天机阁,没找到。可能被雷万钧拿走了,也可能还在废墟里。如果有天机令,就能找到天机门分散在各地的三百暗桩。那是一张庞大的情报网,谁得到,谁就能掌握半个江湖的耳目。” “雷万钧往西去了,西边是洛阳。曹少钦在洛阳。他们会不会联手?” “可能。曹少钦虽然答应你保听风楼,但他野心不小。天机令对他诱惑太大。如果他和雷万钧联手,一个有钱有人,一个有情报网,江湖又要乱。” “不能让他们联手。”易小柔起身,“柳姑娘,天机门的暗桩,你能联络多少?” “一半。天机子死后,有些暗桩已经断了联系。但剩下的一百五十个,还能用。我已经传信,让他们暂时隐匿,等新掌门命令。但天机令不出,他们不会完全听我的。除非,我拿到天机令,或者,找到天机子指定的继承人。” “继承人是谁?” “不知道。天机子死前,没指定。但按照门规,若无指定,则由天机阁四大长老推选。四大长老都死了,就只能由血脉最近的亲传弟子继承。天机子只有一个亲传弟子,叫天机子羽,但三十年前就失踪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居了。找不到他,天机令就没用。” “天机子羽……”易小柔想了想,“有什么特征?” “左手六指,眉心有颗朱砂痣。今年应该五十多岁。如果还活着,可能在江南,也可能在海外。但三十年没消息,找起来如大海捞针。” “那就先找雷万钧。他清理废墟,往西去,肯定是有了线索。我们追。但你的伤……”柳梦璃看着她。 “死不了。燕叔,你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去洛阳。沈总捕,京城这边你坐镇。洪长老,丐帮的耳目撒出去,查雷万钧和曹少钦的动向。柳姑娘,你联络天机门暗桩,看有没有人知道天机令的下落。三天内,我要结果。” “是。” 当天下午,易小柔和燕北归出发去洛阳。只带了四个好手,轻装简行。路上,她咳血次数多了,脸色越来越白。燕北归劝她休息,但她摇头。 “天机令不能让雷万钧拿到,更不能让曹少钦拿到。否则,我们之前做的都白费了。江湖刚稳,不能再乱。” “可你的身子撑不到洛阳。” “撑不到也得撑。” 五天后,到洛阳。曹少钦的听风楼还在,但守备森严。易小柔直接进去,曹少钦在二楼书房等她,正在看一份地图。 “易姑娘,伤还没好,就跑这么远,何必呢。” “天机令在哪儿?” “我不知道。”曹少钦摊手,“雷万钧确实来找过我,说要跟我合作,用天机令换听风楼在江南的三处分楼。我拒绝了。天机令烫手,谁拿谁死。我不傻。” “他人在哪儿?” “三天前离开了洛阳,往长安方向去了。但他走之前,见了个人。”曹少钦从抽屉里拿出张画像,上面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子,左手六指,眉心有朱砂痣。“天机子羽。他没死,一直藏在长安,开了一家古董店,叫‘羽墨斋’。雷万钧找到他了,要逼他交出天机令。但天机子羽不交,两人动了手,雷万钧没占到便宜,跑了。现在天机子羽还在长安,但可能已经转移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天机令落到雷万钧手里。他若得了天机令,整合了天机门暗桩,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听风楼。我不能让他成事。但我也不能明着跟他斗,所以借你的手。易姑娘,你去长安,找天机子羽,拿到天机令。之后怎么处理,你决定。但别让它落到雷万钧手里,也别落到朝廷手里。毁了最好。” “你就不想自己拿着?” “想,但没命拿。”曹少钦苦笑,“天机门的水太深,我趟不起。听风楼现在挺好,我不想惹麻烦。这个情报,免费送你。就当还你个人情。” “谢了。但你怎么知道天机子羽在长安?” “听风楼在长安有分楼,掌柜的昨天报上来的。他亲眼看见雷万钧带人围了羽墨斋,但没进去,在外面对峙了一个时辰,然后撤了。天机子羽的功夫很高,雷万钧不敢硬来。但他在长安不会久留,肯定会转移。你要快。” “明白了。燕叔,我们走。” “等一下。”曹少钦叫住她,“雷万钧在长安有内应,是知府衙门的师爷,姓赵。你们要小心,别惊动官府。另外,天机子羽脾气古怪,不喜见生人。你要见他,得有个理由。就说你是柳梦璃派来的,他认得柳梦璃,当年是他师妹。” “好。” 离开听风楼,直奔长安。路上,易小柔的伤又发作了,咳血不止。燕北归强行让她休息了一晚,第二天继续赶路。三天后,到长安。 羽墨斋在城南,门面不大,冷冷清清。易小柔让手下在远处等着,自己和燕北归进去。店里只有一个伙计在打瞌睡,看见客人,懒洋洋地问:“买什么?” “找掌柜的。柳梦璃托我来的。”易小柔说。 伙计眼神变了,打量她几眼,然后朝后堂喊:“掌柜的,有客。” 后堂走出个五十来岁的男子,左手六指,眉心一点朱砂痣,正是天机子羽。他看着易小柔,眉头微皱。 “柳梦璃让你来的?什么事?” “天机令。雷万钧在找,我们也在找。柳姑娘说,不能让天机令落到外人手里。她让我来帮你。” “帮我?”天机子羽冷笑,“柳梦璃自己怎么不来?怕死?” “她在金陵处理天机阁的后事。我来,一样。天机令在哪儿?给我,我保证它不会落到雷万钧手里。” “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易小柔掏出半块天机令,是柳梦璃给她的,作为信物。“柳姑娘说,你认得这个。” 天机子羽接过,看了看,点头。“是真的。但天机令不在我这儿。三十年前,师父把它给了我师弟,天机子风。但子风二十年前就死了,令牌下落不明。雷万钧以为在我这儿,找错了人。” “天机子风怎么死的?” “被内卫杀的。他查到内卫的秘密,被灭口。令牌可能被内卫拿走了,也可能被他藏起来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但没找到。雷万钧也在找,他以为我知道。其实我不知道。” “内卫……”易小柔想起,内卫倒台时,缴获了不少东西,但没听说有天机令。“内卫的东西,现在在哪儿?” “六扇门封存了。但有没有天机令,不知道。你可以回去查。但雷万钧不会等,他可能已经派人去六扇门了。你要快。” “明白了。多谢。”易小柔转身要走。 “等等。”天机子羽叫住她,“你伤很重,活不过三年。何必这么拼命?” “能活三年,够了。总比让江湖乱三年强。” “有个法子,或许能救你。”天机子羽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回天丹’,能续命三年,但副作用很大,服下后每天要受经脉逆转之苦。你要不要?” “要。”易小柔接过,直接服下。药很苦,但服下后,胸口的闷痛立刻减轻了。“谢谢。” “不用谢。我救你,是因为你是易水寒的女儿。当年你爹救过我一次,现在我还了。走吧,别让雷万钧抢了先。” 离开羽墨斋,易小柔立刻让燕北归飞鸽传书给沈从文,查内卫缴获物品清单,找天机令。同时,派人盯住知府衙门的赵师爷。当天晚上,沈从文回信:清单上有“玄铁令牌一块”,但标注是“无名”,收在六扇门库房,编号甲三十二。 “立刻取出来,送长安。但要小心,可能有内奸。” “已经在办了。我让周管事亲自押送,带二十个好手。预计五天后到。但雷万钧可能已经知道了,路上会有拦截。你得派人接应。” “燕叔,你去。带我们的人,在潼关接应。务必把天机令安全送到。” “是。” 燕北归带人出城。易小柔留在长安,监视雷万钧的动向。但雷万钧很安静,一连三天没露面。知府衙门的赵师爷也没异常。太安静了,不对劲。 第四天,羽墨斋出事了。天机子羽被人发现死在店里,一刀穿心。店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显然在找东西。但天机子羽身上没天机令,杀手没找到。 “是雷万钧干的。”伙计说,“昨晚子时,来了三个人,蒙着面,但领头的是个独臂。掌柜的跟他们打,但中了毒,功夫使不出来,被杀了。他们搜了店,没找到,就走了。” “你为什么不救?” “我功夫低微,上去也是死。掌柜的死前让我告诉你,天机令在洛阳,曹少钦手里。他骗了你。” 曹少钦。易小柔握紧拳头。果然,他没那么老实。天机令可能真在他那儿,他故意支开她,让她来长安,自己好处理令牌。 “立刻回洛阳。” 但已经晚了。当天下午,曹少钦的飞鸽传书到了,只有一句话:“天机令在我这儿。想要,来洛阳谈。一个人来。” 这是鸿门宴。但不去不行。天机令绝不能落在他手里。 易小柔一个人去洛阳。燕北归在潼关接应周管事,赶不回来。她让手下在城外等,自己进城。听风楼,曹少钦在等她,桌上放着个木盒,里面是块玄铁令牌,刻着“天机”二字。 “易姑娘,我说了,天机令烫手。但你不听,非要找。现在找到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毁了它。” “毁了?你知道天机门三百暗桩,每年能带来多少利益吗?百万两银子。有了它,听风楼就能成为天下第一情报组织。你舍得毁?” “舍得。因为这东西不该存在。江湖的情报,不该被一个人掌控。天机门已经没了,暗桩该散了。你把名单给我,我让他们各谋生路。令牌,我毁了。这是最好的结局。” “如果我不给呢?” “那我只好抢。”易小柔拔剑,“曹少钦,你打不过我。就算我有伤,你也赢不了。而且,燕北归已经在路上了,他到了,你更没机会。把名单给我,令牌给我,我放你走。否则,今天就是听风楼的末日。” 曹少钦看着她,很久,然后笑了。“易小柔,你比你爹还倔。好,我给你。名单在这儿,令牌也给你。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让听风楼在江南合法存在,受朝廷保护。我不求垄断,只求安稳。能做到吗?” “能。只要你不违法,不涉前朝,不挑动江湖争斗,朝廷可以承认听风楼。但每年要向六扇门报备,接受监管。” “成交。”曹少钦递过名单和令牌。 易小柔接过,看了一眼名单,然后抽出柔水剑,一剑斩断天机令。玄铁令牌断成两截,落地。 “名单我会处理。暗桩我会派人联络,让他们解散。从今以后,天机门彻底消失。曹楼主,你好自为之。” “放心。我只想做生意,不想惹麻烦。” 易小柔离开听风楼。出城,和手下汇合。燕北归也到了,带着天机令——是假的,曹少钦给的才是真的。他早有准备,用假令牌骗了周管事,真令牌自己留着。但被易小柔毁了。 “结束了。”她看着断成两截的令牌,“天机门,内卫,青龙会,天武盟,都结束了。江湖,该清净了。” “可你的伤……” “死不了。回京吧。我想我娘了。” 回京路上,易小柔一直在咳血,但精神好了些。回天丹虽然能续命,但每天要受的痛苦,只有她自己知道。但她不后悔。 因为该做的事,做完了。 而以后,是新的生活了。 第76章 价码 人是在回京的第三天找上门的。 易小柔在柳府养伤,回天丹的副作用开始显现。每天寅时,经脉逆转的剧痛会准时发作,持续一个时辰。痛到浑身抽搐,但不会昏过去。大夫说这是正常反应,扛过去就好。但能扛多久,不知道。燕北归每天守在门外,听见里面压抑的痛哼,却无能为力。 第三天寅时,痛刚过去,易小柔浑身湿透地躺在床上喘息。门被敲响,很轻。燕北归的声音传来:“有客。曹少钦从洛阳派人送来的信,说要亲自交给你。” “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书生打扮,眼神很静。他递上一封信,没说话。易小柔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 “天机子羽没死。他知道你娘的下落。价码:你的命。三日后,子时,洛阳老地方。一个人来。曹少钦。” 天机子羽没死?易小柔记得那个左手六指、眉心朱砂痣的男人,是她亲眼看见的尸体。一刀穿心,不可能活。除非…… “尸体你看清了?”她问送信人。 “看清了。是我亲手埋的。但曹楼主说,天机子羽擅易容,死的可能是替身。真的天机子羽,还在洛阳。他知道你娘的下落,但需要你用命去换。易姑娘,曹楼主让我转告你,别去。是陷阱。” “为什么是陷阱?” “因为雷万钧也在洛阳。他和曹少钦已经联手,要逼你交出天机门暗桩的名单。名单你毁了,但雷万钧不信。他要你亲自去洛阳,当面说清楚。如果你不去,他们就公开你娘是前朝遗孤的秘密。到时候,天下皆知,你娘必死无疑。” “我娘在宫里,很安全。” “宫里也不安全。皇上最近病重,太子监国。太子是刘贵妃的儿子,虽然刘贵妃死了,但太子对你一直怀恨在心。如果他知道你娘是前朝遗孤,会怎么做?易姑娘,你保不住你娘的。除非,你和雷万钧做交易。用名单,换你娘平安。” “名单已经毁了。” “那就重新写一份。天机门三百暗桩,你记得多少?” “一个都不记得。”易小柔说的是实话。名单她只看了一眼就毁了,那些名字和地点太复杂,她没刻意去记。但曹少钦可能记了,雷万钧也可能有备份。他们现在要的,不是名单,是她。因为她毁了天机令,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要报复。 “你回去告诉曹少钦,三日后,子时,我去。但有个条件:我要先见我娘一面,确认她安全。地点他定,但必须在京城。否则,免谈。” “好。我会转达。但易姑娘,曹楼主让我提醒你,雷万钧练的是‘天残功’,专破内力。你现在伤重,不是他对手。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你走吧。” 年轻人离开。燕北归进来,脸色难看。 “你不能去。这是明摆着要你的命。你娘在宫里,我去接她出来,我们离开京城,找个地方隐居。江湖事,不管了。” “走不了。雷万钧在京城有眼线,我们一动,他就会知道。而且,我娘在宫里反而安全。太子虽然恨我,但不敢明目张胆动皇上保护的人。只要皇上还在,我娘就没事。但皇上病重,万一……我得在皇上驾崩前,解决雷万钧和曹少钦。否则,我娘就真的危险了。” “你怎么解决?你现在连走路都费劲。” “我有办法。”易小柔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是回天丹。“天机子羽说,这药能续命三年,但每天要受经脉逆转之苦。他没说,这药还能在短时间内激发全部潜力,但用过之后,必死无疑。我算过,如果一次性服下三颗,能在十二个时辰内恢复全部功力,甚至更强。但十二个时辰后,经脉尽断,神仙难救。够解决他们了。” “你疯了!那是毒药!” “我知道。但没别的选择。燕叔,帮我做件事。去找沈从文,让他调集六扇门所有好手,三日后埋伏在洛阳城外。等我和雷万钧、曹少钦见面,一网打尽。但记住,别进城。城里可能有埋伏。另外,让洪九带丐帮的人,盯紧太子府。太子若有异动,立刻报我。还有,联系柳梦璃,让她带天机门旧部,在洛阳接应。但别暴露,等我信号。” “信号是什么?” “绿色烟火,安全。红色,危险。如果没有信号,就说明我死了。到时候,你们立刻撤,别管我。带我娘走,越远越好。” 燕北归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好。但你答应我,别轻易用那药。不到最后关头,别用。” “我答应。” 当天下午,曹少钦回信了。同一个人送来,信上写着:“明日子时,城南土地庙。让你娘扮作香客,我会安排人带她来。但只能见一面,不能说话。同意,就在庙门口挂盏红灯笼。不同意,交易取消。曹少钦。” 易小柔让燕北归在土地庙门口挂了红灯笼。夜里,子时,她一个人去土地庙。庙里黑着,只有供桌上点着一盏油灯。她等了一炷香时间,后门开了,两个人走进来。一个是她娘,被一个黑衣妇人扶着。娘看见她,想说话,但被妇人捂住嘴。 “易姑娘,人你看到了,还活着。现在,该你表态了。三日后,去不去洛阳?”黑衣妇人问。 “去。但我娘必须安全回宫。少一根头发,我会让曹少钦和雷万钧死无全尸。” “放心。曹楼主有分寸。只要你配合,你娘会很安全。但如果你耍花样,下次你见到的,就是尸体了。”妇人说完,扶着娘离开。 易小柔握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但她没动,看着娘被带走。等她们走远了,她才走出土地庙。燕北归在暗处等。 “看清了吗?是你娘吗?” “是。但脸色不好,可能被下了药。燕叔,你立刻回宫,确认我娘是否安全回去。如果没有,立刻发信号,我们提前动手。” “好。” 半个时辰后,燕北归回信:娘安全回宫了,但昏迷不醒,御医说是中了迷药,无大碍。易小柔松了半口气。但还有半口气悬着:三天后的洛阳之约。 第二天,她开始准备。三颗回天丹,贴身放着。柔水剑,磨得锋利。软甲,穿在内衣里。各种解毒丸、金疮药,都带齐。燕北归和沈从文调集了三百人,分批出城,往洛阳去。柳梦璃带着五十个天机门旧部,已经在洛阳城外潜伏。洪九的丐帮弟子,盯紧了太子府,暂时没异动。 第三天,易小柔出发。她没让燕北归跟着,一个人骑马出城。到洛阳时,已是傍晚。她没进城,在城外十里亭等。子时,一个人影从城里出来,是曹少钦。 “易姑娘,守信。请跟我来。” “雷万钧呢?” “在听风楼等你。但易姑娘,我提醒你,雷万钧练的天残功,专克内家真气。你现在伤重,最好别动手。他要名单,你给。要天机令,你说毁了。他要是不信,你就说在宫里。总之,保命第一。你死了,你娘也活不了。” “谢谢提醒。带路。” 进城,到听风楼。楼里很静,只有三楼亮着灯。曹少钦带她上去,雷万钧在等。独臂,瘦高,眼神像刀子。 “易小柔,名单。”雷万钧开门见山。 “毁了。” “天机令。” “也毁了。” “那你还来干什么?”雷万钧冷笑,“送死?” “来谈价码。”易小柔坐下,“你要名单,要天机令,无非是想掌控天机门暗桩,赚钱,掌权。但这些,曹少钦可以给你。听风楼的情报网,不输天机门。你为什么非要那些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因为天机门暗桩里,有我的人。三十个,都是我精心培养的。名单毁了,他们就断了联系。我要找到他们,重新启用。曹少钦的听风楼,我信不过。我只信我自己的人。” “那三十个人,我可以帮你找。但条件是你放了我娘,永远不再打前朝遗孤的主意。” “你娘是前朝遗孤,她的血能打开皇陵。皇陵里的财宝,足够我招兵买马,复辟前朝。我为什么要放弃?” “因为皇陵已经封了,你打不开。而且,前朝已经亡了三十年,没人会跟着你复辟。雷万钧,收手吧。现在收手,我保你不死。否则,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就凭你?”雷万钧站起身,独臂一扬,掌风如刀,“易小柔,你爹当年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一个将死之人,哪来的底气?” “就凭这个。”易小柔掏出三颗回天丹,一口吞下。瞬间,剧痛席卷全身,但内力如潮水般涌出。她拔剑,剑光如虹,直刺雷万钧。雷万钧挥掌硬接,但掌风被剑光破开,剑尖刺入他肩膀。他闷哼后退,曹少钦拔剑刺向易小柔后心,但被从窗外跃入的燕北归拦住。 混战开始。易小柔的功力在回天丹的激发下达到巅峰,但经脉在剧痛中寸寸断裂。她知道,自己只有十二个时辰。必须速战速决。她不顾曹少钦的剑,全力攻向雷万钧。三十招后,一剑刺穿雷万钧心口。雷万钧倒地,死了。 曹少钦见势不妙,想跑。但柳梦璃带人冲进来,堵住去路。 “曹少钦,投降吧。”柳梦璃说,“你跑不了了。” 曹少钦看着易小柔,她脸色惨白,嘴角流血,但剑还握得稳。他扔下剑。“我投降。但易小柔,你活不过明天。回天丹的毒性,没人能解。你赢了,但也输了。” “我知道。”易小柔擦掉血,“曹少钦,听风楼归柳梦璃管。你,跟我回京受审。但看在你最后提醒我的份上,我会求皇上留你全尸。” “谢了。”曹少钦苦笑。 燕北归扶住易小柔。“你怎么样?” “死不了。但十二个时辰后,就说不准了。”她看向柳梦璃,“柳姑娘,江南就交给你了。天机门,听风楼,都归你管。但记住,别让它们变成祸害。江湖,需要规矩,也需要人情。你把握好。” “我会的。你……保重。” “嗯。” 易小柔被扶上马车,回京。路上,她一直在咳血,但神志清醒。燕北归握着她的手,眼圈红了。 “小柔,撑住。回京我就找御医,一定有办法。” “没用了。回天丹的毒,无解。但我还有时间,够安排好一切。燕叔,我死后,你带我娘离开京城,去江南,找个安静的地方养老。别告诉她我是怎么死的,就说我出远门了,不回来了。她会懂的。” “你不会死。我不让你死。” “傻话。”她笑了,很淡,“江湖人,有几个能善终的?我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赚了。爹的仇报了,娘安全了,江湖也稳了。我没什么遗憾了。只是……有点累。想睡会儿。” 她闭上眼,但没睡。她在想,这江湖,这人生,到底值不值。但想不出答案。也许,本就没有答案。 路还长,但她走不动了。 而江湖,还在继续。 只是,没她了。 但没关系。 她做完了该做的事。 够了。 第77章 母亲踪迹 人是寅时接出宫的。 燕北归持钦差令牌,以“易小柔病重,需亲人陪伴”为由,从慈宁宫接出柳如月。柳如月脸色苍白,但神志清醒。看见马车里奄奄一息的女儿,泪如雨下。 “小柔,你怎么样?” “娘,我没事。”易小柔挤出一丝笑,“我们回家。” 回柳府。沈从文已请来太医院院正,但院正诊脉后摇头。“回天丹的毒性已入五脏六腑,经脉尽断,药石罔效。最多……还有三天。” “没有别的办法吗?”燕北归问。 “除非有‘九转还魂草’,或许能续命一年。但此草只在前朝皇宫有记载,百年来无人见过。而且,就算有,也只能续命,不能根治。她的身子,已经毁了。” “九转还魂草……”柳如月突然开口,“我知道在哪儿。” 所有人都看向她。 “在我娘家,柳家的祖宅地下密室。我小时候贪玩,进去过,看见过一株草,装在玉盒里,盒上写着‘九转还魂’。但我爹说那是祖宗留下的,不许动。后来柳家败落,祖宅被封,不知道那草还在不在。” “柳家祖宅在哪儿?”沈从文问。 “在苏州,城外三十里的‘柳园’。但那里已经荒废二十年了,机关重重,还有护宅的毒物。不好进。” “我去。”燕北归站起身。 “我也去。”柳梦璃从门外走进来,她刚安置好江南事务,连夜赶回京城。“柳园我去过,知道机关布局。但需要柳家直系血脉的血,才能打开密室。柳夫人,您得跟我一起去。” “可小柔她……” “娘,您去。”易小柔握住她的手,“拿到草,我就能活。拿不到,也是命。但无论如何,您要平安回来。燕叔,柳姑娘,拜托你们了。” “放心。我们这就出发,日夜兼程,五天内必回。沈总捕,京城就交给你了。洪长老,丐帮的人手,你调动。务必守住柳府,别让任何人打扰。特别是太子那边,要盯紧。” “明白。” 燕北归、柳梦璃、柳如月三人立刻出发。沈从文调集六扇门精锐,里三层外三层守住柳府。洪九的丐帮弟子散布在京城各处,监视所有异动。太子府那边暂时安静,但据眼线报,太子昨夜密会了兵部侍郎严世藩,谈了一个时辰。内容不详。 易小柔躺在床上,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回天丹的毒性在侵蚀她的生机,但她咬牙忍着。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娘还没回来,江湖还没真正安稳,太子那边还有变数。她得撑住。 第二天,沈从文来报。 “太子动了。他调了三百禁军,说是加强京城防务,但实际是在柳府外围设了哨卡。我们的人进出都要盘查。另外,严世藩上奏,说您重伤不治,钦差大臣一职悬空,建议由太子暂代。皇上还没准,但太子已经以监国名义,下令六扇门将曹少钦移交刑部。曹少钦现在关在六扇门大牢,若交给太子,必死无疑。而且,他可能会供出您娘是前朝遗孤的秘密。” “曹少钦不能交。告诉太子,曹少钦涉及江湖谋逆大案,需由钦差衙门审理。我还没死,钦差大印还在我手里。他若强要,就是抗旨。” “可太子现在监国,有权调动三法司。硬抗,我们吃亏。” “那就软抗。把曹少钦转移,藏起来。找个死囚冒充,交给刑部。等娘回来,拿到九转还魂草,我亲自去跟太子谈。但现在,不能乱。” “是。另外,柳园那边有消息了。燕大侠传信,他们已经到苏州,今晚就进柳园。但柳园附近有可疑人影,可能是太子的人,也可能是天武盟余孽。燕大侠说会小心。” “让洪九派人去苏州接应。但别暴露身份,暗中保护。娘不能有事。” “明白。” 第三天,易小柔开始呕血。黑色的血,带着腐臭味。大夫说,这是脏腑开始溃烂的征兆。最多还能撑两天。但柳园那边还没消息。 第四天夜里,子时。柳府外突然传来喧哗声。沈从文冲进来。 “太子带人来了,说要探病。带了一百禁军,我们拦不住。” “让他进来。但只准他一个人进。你带人在外面守着,若他有异动,格杀勿论。不用管什么太子不太子,我死了,你们更危险。先下手为强。” “是。” 太子进来了,二十多岁,穿着明黄袍子,脸色阴冷。他看着床上的易小柔,笑了。 “易大人,几天不见,怎么成这样了?听说你服了回天丹,强杀雷万钧,真是英勇。可惜,命不久矣。” “太子殿下,有何贵干?” “两件事。第一,曹少钦交给我。第二,你娘的藏身之处告诉我。办到了,我保你死后哀荣,柳家平安。办不到,你娘和你,都得死。” “曹少钦已经移交刑部了。我娘在哪儿,我不知道。太子殿下,您要前朝遗孤做什么?也想学刘墉,复辟前朝?” “前朝遗孤的血,能打开皇陵。皇陵里的财宝,足够我招兵买马,清除朝中异己,稳固皇位。皇上病重,撑不了几天了。等我登基,需要钱,需要人。你娘,就是钥匙。易小柔,交出来,我饶你不死。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然后全城搜捕。你娘跑不了。” “你敢杀我,外面三百六扇门的人就会杀你。太子殿下,您不会以为,我带伤回京,就没留后手吧?沈从文,洪九,柳梦璃,天机门旧部,丐帮,听风楼,都在外面。你杀我,就是与半个江湖为敌。你觉得,你坐得稳皇位吗?” 太子脸色变了。“你威胁我?” “是提醒。太子殿下,皇上还没死,您就急着清除异己,不怕皇上知道了,废了您?您别忘了,您能监国,是因为皇上信任。若皇上知道您勾结严世藩,私调禁军,谋害钦差,会怎么想?您觉得,您的太子之位,还稳吗?” “你——”太子咬牙,但没敢动手。他知道易小柔说的是真的。外面全是她的人,硬拼,他占不到便宜。而且,皇上确实还没死。 “好。易小柔,你狠。但你能撑几天?等你死了,我看还有谁保你娘。我们走着瞧。”太子甩袖离开。 他一走,易小柔就吐出一大口黑血,昏了过去。沈从文冲进来,掐她人中,灌参汤。半晌,她醒过来。 “还有多久?” “最多一天。柳园那边还没消息。” “发红色烟火,让燕叔他们别回来了。直接带我娘去江南,隐姓埋名。我死后,你们也撤。太子不会放过你们。但记住,别硬拼,保存实力。等新皇登基,或许有机会。但现在,保命要紧。” “可你……” “我没事。死了也好,一了百了。只是……对不住我娘,对不住你们。” “别说傻话。柳园那边一定有消息了,再等等。” 第五天,午时。易小柔已经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大夫说,最多还有两个时辰。沈从文握着她手,眼圈通红。洪九在门外来回踱步,丐帮弟子已准备撤出京城。 突然,外面传来马蹄声。燕北归冲进来,浑身是血,手里拿着个玉盒。 “拿到了!九转还魂草!” 沈从文接过玉盒,打开,里面是一株碧绿的草,九片叶子,散发着清香。大夫看了一眼,点头。“是它!快,捣碎,喂她服下!” 草捣碎,混着参汤,灌进易小柔嘴里。半个时辰后,她呼吸平稳了,脸色也好了些。又半个时辰,她睁开眼。 “娘呢?” “在后面马车里,安全。柳梦璃守着。但路上有埋伏,太子的人。我们杀了三十个,才冲出来。柳园确实有九转还魂草,但密室有机关,柳夫人用了血才打开。拿到草后,我们立刻往回赶,但太子的人追得紧。柳梦璃带人断后,让我们先回。现在应该也快到京城了。” “太子……”易小柔挣扎着坐起来,“沈总捕,让洪长老带丐帮的人,去接应柳姑娘。燕叔,你守着我娘。我去见太子。” “你刚服了药,不能动。” “不动也得动。太子知道我娘回来了,一定会动手。我们要先下手。沈总捕,调集六扇门所有人,围了太子府。但别动手,等我命令。燕叔,你带我去皇宫。我要见皇上。” “皇上病重,不见人。” “不见也得见。我有要事禀报,关乎国本。闯宫。” 易小柔被燕北归扶着,上了马车。沈从文调集三百六扇门捕快,先围了太子府。洪九带丐帮弟子出城接应柳梦璃。易小柔的马车直闯皇宫,守门禁军不敢拦,钦差令牌加上燕北归的剑,一路冲到养心殿。 皇上确实病重,躺在床上,只有几个太医守着。看见易小柔,皇上微微睁眼。 “易爱卿,你来了。朕听说你伤了,可好些了?” “谢皇上关心,臣无碍。但臣有要事禀报:太子私调禁军,勾结逆党,意图谋反。证据在此。”易小柔递上一叠信,是曹少钦供出的太子与天武盟、严世藩往来的密信。皇上看了,脸色大变。 “这个逆子!传旨,废太子,圈禁宗人府。严世藩,下狱,抄家。易爱卿,你……你为朝廷,受苦了。” “臣分内之事。但臣有一事相求。” “说。” “臣娘柳如月,是前朝遗孤。但前朝已亡,她只是普通妇人。臣请皇上,赦她无罪,许她安度晚年。臣愿以所有功劳,换她一命。” 皇上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准。前朝之事,到此为止。柳如月,无罪。但你……你的伤?” “臣无妨。谢皇上隆恩。” 出宫,易小柔几乎瘫倒。燕北归扶她上马车,回柳府。柳如月已安全到达,柳梦璃也回来了,虽受伤但不重。太子被废,严世藩下狱,朝堂震动。但大局已定。 十天后,易小柔能下床走路了。九转还魂草续了她的命,但武功全失,身子虚弱,需常年服药调理。但她不在意。娘安全了,江湖稳了,朝堂清了。这就够了。 一个月后,易小柔辞去钦差大臣一职,带娘回江南,在苏州城外买了个小院,种花养草,平淡度日。燕北归、周管事跟着,沈从文、洪九、柳梦璃时常来访。江湖还是那个江湖,但少了刀光剑影,多了人情冷暖。 至于前朝遗孤、血脉之钥、皇陵财宝,都成了传说。没人再提。 而易小柔,终于可以好好歇歇了。 江湖路远,但归处已定。 第78章 前朝遗孤 人是立夏那天找上门的。 苏州城外的小院,易小柔正在晒药,燕北归在劈柴。柳如月在屋里绣花。很安静,像普通农家。但马蹄声打破了安静。三匹马,三个人,在院外停下。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穿青衫,戴方巾,手里拿着把折扇。他下马,走到院门前,拱手。 “易姑娘,久仰。在下姓陈,陈文轩,从京城来。有要事相商。” 易小柔放下药筐。“陈先生有何贵干?” “关于前朝遗孤,柳如月柳夫人。”陈文轩开门见山,“在下奉皇上密旨,前来查验。请柳夫人出来一见。” “皇上?”易小柔皱眉,“皇上已赦我娘无罪,何来查验?” “前赦是针对柳夫人个人。但如今有新的证据表明,前朝遗孤并非柳夫人一人。当年逃出宫的妃子,生的是双胞胎。一男一女,男的是柳夫人,女的被送去了北方,嫁入蒙古王庭。如今蒙古内乱,那女子的后人逃回中原,自称前朝公主,要复国。皇上需要确认柳夫人的血脉,以便应对。此事关乎国本,请易姑娘配合。” “证据呢?” “有当年接生稳婆的口供,和柳家老家仆的证词。口供在此,请过目。”陈文轩递上一卷纸。 易小柔接过,看了。口供很详细,稳婆说当年妃子确实生了龙凤胎,男孩交给柳家,女孩被一个蒙古商人带走。老家仆证实,柳家当年对外只说生了一个女儿,隐瞒了男孩的存在。但男孩夭折了,所以柳如月是以女儿身份长大。但老家仆说,男孩没死,被秘密送走,现在可能在世。 “这口供是真是假,需核实。柳夫人知道吗?” “还不知道。皇上旨意,先查验,后告知。若柳夫人确是前朝遗孤,需进京面圣,说明情况。若不是,则无事。但查验需要柳夫人一滴血,滴入特制的‘血脉鉴’中。若血呈金色,则为真。若呈红色,则为假。请易姑娘行个方便。” “血脉鉴在哪儿?” “在此。”陈文轩从怀里掏出个小玉瓶,里面是半瓶透明的液体。“只需一滴血,片刻即知。” 易小柔看着那玉瓶,沉默。娘的身世,她已知道。前朝遗孤是真的,血滴进去,肯定是金色。到时候,娘就得进京。进京后会发生什么?皇上虽然赦免了娘,但那是建立在娘不知情、无威胁的前提下。现在突然冒出个蒙古来的前朝公主,皇上会怎么想?会不会为了永绝后患,杀了娘? “陈先生,此事重大,容我与家母商议。请稍候。” “可以。但请快,皇上等着回信。” 易小柔进屋,燕北归跟进来。柳如月放下绣花,看着她。 “小柔,出什么事了?” “娘,前朝的事,还没完。”易小柔简单说了情况,“陈文轩要取您的血,验明正身。验出来,您就得进京。进京后,生死难料。不验,就是抗旨。您说怎么办?” 柳如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验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娘活了五十年,够了。但小柔,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别硬抗。娘死了,你好好活着。别报仇,别卷进去。答应娘。” “娘……” “答应我。” “……我答应。” 易小柔出来,对陈文轩说:“可以取血。但我要在场。另外,验完无论结果如何,我娘暂时不能进京。她身子不好,需静养。等养好了,我亲自送她进京。” “可以。一滴血,验明即可。进京之事,可缓。”陈文轩点头。 柳如月出来,刺破手指,滴了一滴血进玉瓶。血滴入,液体瞬间变成金色,很亮。陈文轩看了一眼,收起玉瓶。 “柳夫人,确为前朝遗孤。按旨,需进京面圣。但易姑娘孝心可嘉,准缓三月。三个月后,下官再来接人。告辞。” 他上马离开。易小柔看着他的背影,对燕北归低声说:“跟上去,看他去哪儿,见什么人。别打草惊蛇。” “是。” 燕北归远远跟着。易小柔扶娘回屋,但心里不安。陈文轩来得太巧,她刚安定下来,就冒出个蒙古公主。而且,验血这么顺利,不像皇上的作风。皇上病重,太子被废,现在是二皇子监国。二皇子与太子不和,但对她并无恩怨。为何突然要查验前朝遗孤?除非,有人想利用娘的身份做文章。 傍晚,燕北归回来。 “陈文轩没回京城,去了苏州城里的‘悦来客栈’。客栈里住了个蒙古打扮的女人,三十来岁,叫乌兰。陈文轩见了她,谈了半个时辰。我偷听了些,他们在商量如何利用你娘的身份,联合江南前朝遗老,起事复国。但乌兰说要先拿到‘血脉之钥’,才能打开皇陵,取出财宝和遗诏。血脉之钥在你娘身上,是一块玉佩,当年妃子留下的。陈文轩说,玉佩可能在柳家祖宅,或者在你娘手里。他们要查。” “玉佩……”易小柔想起,娘确实有块玉佩,贴身戴着,从不离身。是块羊脂白玉,刻着凤纹。“那玉佩是钥匙?” “可能是。乌兰说,有了玉佩和柳夫人的血,就能打开皇陵内室。里面不仅有财宝,还有太祖的传位诏书,写明传位给妃子之子。有了诏书,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复国。但诏书需要前朝玉玺盖章,玉玺在皇陵里。所以他们要打开皇陵。但皇陵被我们封了,他们得先找到入口。陈文轩知道入口,他在工部有熟人,拿到了皇陵的构造图。他们计划三个月后动手,趁你娘进京时,在半路劫人,取血,拿玉佩,开皇陵。” “三个月……时间够了。燕叔,你立刻联络沈从文,让他查陈文轩的底细,和工部谁在帮他。另外,让洪九派人盯住悦来客栈,看乌兰和什么人接触。柳姑娘在江南,让她查前朝遗老的动向。我要知道,有多少人参与,计划多详细。” “是。但你娘进京的事怎么办?真去吗?” “去,但要我们去。陈文轩不是要接人吗?我们就让他接。但在路上,我们动手,抓了他和乌兰,逼出口供,然后一网打尽。但需要证据,证明他们谋反。你让沈从文搜集证据,越多越好。另外,联系曹少钦。” “曹少钦?他不是在牢里吗?” “太子倒台后,他被转移到刑部,但还没判。他在天武盟和听风楼经营多年,手里肯定有陈文轩和乌兰的罪证。让他交出来,我保他不死。条件你谈。” “好。” 当天晚上,燕北归飞鸽传书。第二天,沈从文回信:陈文轩是都察院御史,但暗中是前朝遗老组织“复国会”的成员。复国会在江南有三百人,多是不得志的文人、商人、退役军官。他们计划在年底起事,拥立乌兰为女皇,复辟前朝。工部侍郎刘文正是内应,提供了皇陵构造图。洪九的人盯住悦来客栈,发现乌兰见了三个人:一个是苏州知府,一个是漕帮退休的长老,一个是盐商。都在为复国会提供钱和物资。 柳梦璃也回信:前朝遗老在江南有七个据点,都在暗中招兵买马。但人数不多,总计不到一千。成不了气候。关键是皇陵里的财宝,据说有黄金百万两,足够养十万兵。所以复国会才急着打开皇陵。 曹少钦的条件来了:他要自由,和听风楼在江南的合法地位。易小柔答应。第三天,曹少钦的罪证送到:复国会的人员名单、资金往来账册、与蒙古往来的密信。足够定他们死罪。 易小柔看了一遍,心中有数。她决定将计就计。 三个月后,陈文轩准时来了。带了二十个护卫,说是接柳夫人进京。易小柔让娘上了马车,她和燕北归扮作随从跟着。队伍出发,走官道。第一天平安无事。第二天,在常州城外十里坡,遇到埋伏。一百多个黑衣人杀出,目标明确:劫走柳如月。但易小柔早有准备,沈从文带三百六扇门捕快埋伏在侧,反包围。混战后,黑衣人死伤大半,活捉了领头的,正是乌兰和陈文轩。 “易小柔,你算计我!”陈文轩嘶吼。 “彼此彼此。”易小柔亮出罪证,“复国会谋逆,证据确凿。陈文轩,乌兰,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乌兰冷笑:“成王败寇,无话可说。但易小柔,你以为抓了我们,就完了?复国会不止我们,京城里还有人。工部侍郎刘文正,礼部尚书王仁,都是我们的人。你动得了吗?” “动得了。刘文正已经下狱,王仁也在查。你们的前朝复国梦,该醒了。” “前朝不会亡!只要血脉还在,就有人记得!”乌兰突然咬破衣领,毒发身亡。陈文轩也想效仿,但被燕北归卸了下巴。 “带回去,审。问出所有同党,一网打尽。” 回京。陈文轩熬不住刑,供出了复国会在京城的全部成员,共四十七人。工部侍郎刘文正,礼部尚书王仁,都察院三个御史,还有几个勋贵。皇上震怒,下旨彻查。一个月后,涉案人员全部落网,复国会瓦解。 柳如月因协助破案有功,皇上特赦,准许她永久居住在江南,不再追究前朝之事。但玉佩需上交,由朝廷保管。易小柔将玉佩交给沈从文,由他转呈皇上。 事情了结。易小柔带娘回苏州。这次,是真的平静了。 但江湖永远不会真正平静。 只是,那已不是她的事了。 她的江湖,已经结束。 剩下的,是平凡的日子,和陪伴娘亲的时光。 这就够了。 第79章 血脉之钥 玉佩是在立秋那天丢的。 柳如月早上起来,发现一直贴身戴着的羊脂白玉佩不见了。绳子被割断,切口整齐,是利刃所为。屋里没有翻动痕迹,门窗完好,但玉佩没了。她立刻告诉易小柔。 “昨晚戌时我还摸到在,今早卯时就不见了。有人夜里进来,拿了就走。可我没听见动静。”柳如月脸色发白,“小柔,那玉佩是不是很重要?” “是。”易小柔检查了窗户和门栓,没有撬痕。来人武功很高,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取走玉佩,再悄无声息离开。燕北归昨晚守夜,但子时后回房休息了。周管事在隔壁,也没听见异常。 “不是普通贼。是冲着玉佩来的。知道玉佩在你身上,也知道玉佩的重要性。有内鬼,或者,我们被盯了很久了。”易小柔对燕北归说,“燕叔,查。从昨天到今天,有谁来过,谁靠近过这屋子。周师伯,你联络沈从文,让他查最近江湖上有谁在打听前朝玉佩。洪长老那边也问问。玉佩不能丢,那是打开皇陵的关键。丢了,皇陵就危险了。” “可皇陵不是封了吗?” “封了也能挖开。如果有玉佩和娘的血,能更快更安全地进去。偷玉佩的人,一定也知道皇陵的位置。他要赶在我们之前打开皇陵。我们必须在他之前找到他,拿回玉佩。” 当天,燕北归查了所有接触过小院的人。最近三天,只有四个人来过:送菜的老王,收夜香的老李,隔壁来借针线的张婶,还有走方郎中刘大夫。都是熟人,住了几年的街坊。但老王说,昨天夜里他看见一个人影从院墙翻出来,往西去了。是个黑衣人,蒙着面,看不清脸,但身形瘦高,左腿有点跛。 左腿跛。易小柔想起一个人——雷万钧的师弟,雷万钟。当年雷万钧在漕帮时,雷万钟是副手,左腿受过伤,走路微跛。雷万钧死后,他失踪了。难道他没死,回来报仇,还盯上了玉佩? “雷万钟的功夫怎么样?” “不如雷万钧,但擅长轻功和开锁。如果是他,确实能不声不响地偷走玉佩。但他要玉佩干什么?他也想开皇陵?”燕北归不解。 “可能不是为了财宝,是为了报仇。雷万钧死在皇陵入口,雷万钟可能想打开皇陵,在里面设伏,引我们进去,一网打尽。或者,他想用皇陵里的东西,换取什么。查雷万钟的下落,越快越好。” 周管事联络了沈从文和洪九。当天下午,消息回来:雷万钟一个月前出现在洛阳,在当铺当了几件首饰,换了五十两银子。之后去了长安,在长安的赌坊输了精光,又去了金陵。三天前,有人在苏州城外见过他,进了城西的“悦来客栈”。但客栈掌柜说,他昨天一早退房了,去了哪儿不知道。 “他还在苏州。玉佩刚丢,他走不远。而且,他要开皇陵,需要娘的血。他会再来。”易小柔对燕北归说,“我们守株待兔。但这次,不让他跑了。你带人在院外埋伏,我陪娘在屋里。他若来取血,就抓。但小心,他可能不止一个人。” “明白。” 夜里,子时。小院很静,只有虫鸣。易小柔陪娘在屋里,灯黑着,但两人都没睡。燕北归带人藏在院外树丛里,周管事在屋顶。等到丑时,没动静。寅时,还是没动静。天快亮时,易小柔以为不会来了,突然听见屋顶有极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个,至少三个。 她示意娘别动,自己摸到门后。门被推开一条缝,一根竹管伸进来,吹出迷烟。易小柔屏住呼吸,等烟散了些,看见两个人影摸进来,直扑床边。床上是假人,真人在衣柜后。那两人发现上当,想退,但易小柔已点燃火折子,屋里亮了。同时,燕北归带人冲进来。 两个黑衣人,蒙面,但左腿都不跛。不是雷万钟。他们功夫不弱,但被围住,很快被制服。扯下面巾,是两张生脸。 “谁派你们来的?” 两人不说话,咬毒囊,但被燕北归卸了下巴。 “不说也行。但你们身上总有线索。”易小柔搜身,从一人怀里摸出块铜牌,刻着“天机”二字。是天机门的人。但天机门不是被柳梦璃接管了吗?怎么还会有人来偷玉佩? “柳梦璃知道吗?” 两人摇头。一人嘶声说:“柳梦璃背叛天机门,投靠朝廷,不配当掌门。我们要拿回玉佩,打开皇陵,取出财宝,重振天机门。玉佩是前朝遗物,本就该归天机门保管。柳如月是前朝遗孤,她的血也该归天机门。你们是朝廷的走狗,不配拥有。” “天机门已经散了,柳梦璃是合法掌门。你们这是叛逆。”易小柔让人把他们绑了,“带下去,审。问出还有多少人,在哪儿。另外,立刻联络柳梦璃,让她清理门户。天机门不能再乱。” “是。” 天亮后,柳梦璃收到消息,连夜从金陵赶来。看了那两个人,她摇头。 “是前掌门天机子的死忠,一直不服我。我清理过一批,但还有漏网之鱼。他们偷玉佩,是为了开皇陵,拿财宝招兵买马,夺回天机门。但雷万钟可能和他们联手了。雷万钟擅机关,天机门的人擅情报,两人合作,确实能找到皇陵入口。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拿回玉佩,或者,在皇陵入口等他们。” “皇陵入口·你知道在哪儿?” “知道。曹少钦给我的构造图,我看了。入口在洛阳城外三十里的黑风山,但具体位置只有雷万钧和曹少钦知道。雷万钟是他师弟,可能也知道。天机门的人有情报网,能查到。如果我们现在去黑风山,可能正好碰上。但你的身子……” “死不了。玉佩不能丢,皇陵不能开。必须去。燕叔,准备马匹,我们立刻去洛阳。柳姑娘,你带天机门的人,在暗处接应。周师伯,你留在这儿保护我娘。沈从文和洪九那边,让他们派人去黑风山外围守着,别让闲杂人等靠近。这次,我们要一劳永逸。” “好。” 当天出发,日夜兼程,三天后到洛阳。曹少钦还在刑部大牢,但易小柔有皇上特旨,可以提审。她直接去大牢见曹少钦。曹少钦瘦了很多,但眼神还亮。 “易姑娘,又见面了。这次是要我帮忙?” “皇陵入口的具体位置。雷万钟和天机门余孽偷了玉佩,要去开皇陵。我要在他们之前赶到,拿回玉佩,封死入口。入口在哪儿?” “黑风山北坡,第三棵老槐树下,有个石碑,推开石碑,下面有阶梯。但阶梯有机关,走错一步,万箭穿心。机关图我有,但在我脑子里。要我画出来,可以。但条件还是那个:放我出去,让我回江南。我不惹事,只做生意。” “可以。但你要戴罪立功,协助我们抓到雷万钟。事成之后,我保你出狱,但三年内不得离开江南,不得涉足江湖事。同意就画图,不同意就算了。雷万钟开了皇陵,拿到财宝,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因为你知道太多。” 曹少钦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好。我画。但你们要快。雷万钟可能已经到了。” 他画了详细的机关图和走法。易小柔收好,立刻带人去黑风山。到北坡,找到第三棵老槐树,树下果然有块石碑。推开,露出向下的阶梯。她按图走,避开机关,下到底。是个石室,正中是扇巨大的石门,门上有个凹槽,正是玉佩的形状。但门上已经有划痕,显然有人试过打开,但没成功。 “他们还没打开。玉佩在雷万钟手里,但他还没来。或者,他来了,但没敢动。我们在这儿等。”易小柔让手下散开埋伏,自己和燕北归藏在石室角落。 等了两个时辰,外面传来脚步声。三个人走进来,领头的是个瘦高汉子,左腿微跛,正是雷万钟。他手里拿着玉佩,身后跟着两个天机门的人。 “就是这儿。玉佩放进去,门就开。但小心,可能有机关。”雷万钟把玉佩按进凹槽。玉佩严丝合缝,石门缓缓打开。里面漆黑一片,有股霉味。 “进去。”雷万钟让手下先进。两人举着火把进去,片刻后喊:“安全!” 雷万钟跟进。易小柔示意动手。埋伏的人冲出来,堵住石门。雷万钟回头,看见她,笑了。 “易小柔,你果然来了。但晚了,门已经开了。皇陵里的财宝,是我的了。” “你拿不走。”易小柔拔剑,“雷万钟,投降吧。你跑不了了。” “跑?我为什么要跑?”雷万钟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点燃,“这皇陵里,我埋了炸药。只要我一点,整个皇陵都会塌。你们,还有财宝,一起埋在这儿。但如果你放我走,我可以不点。怎么样,交易吗?” “你不敢点。点了,你也得死。” “我本来就没想活。雷万钧是我哥,他死了,我也没指望活着出去。但拉你们陪葬,值了。”雷万钟把火折子凑近引线。引线嘶嘶作响。 易小柔突然冲上前,一剑挑飞火折子,但雷万钟反手一刀砍来。她侧身躲过,但内力不济,动作慢了,被刀锋划破手臂。燕北归上前挡住雷万钟,两人战在一起。天机门的两人想帮忙,但被柳梦璃带人拦住。 混战中,引线还在烧。易小柔扑上去,用剑砍断引线。但雷万钟趁机一刀刺向燕北归后心,她来不及救,只能掷出手中剑,刺中雷万钟肩膀。雷万钟吃痛,刀偏了,划过燕北归肋下。燕北归闷哼,但反手一剑刺穿雷万钟咽喉。雷万钟倒地,死了。 天机门的两人见势不妙,想跑,但被擒住。引线断了,炸药没爆。危机解除。 “玉佩。”易小柔从门上取下玉佩,收好。“封门。这皇陵,永远别开了。” 众人退出,用炸药从外面炸塌入口。皇陵被彻底封死,再也进不去了。 回洛阳,易小柔将玉佩交给沈从文,由他送回京城,上交朝廷。曹少钦按约定释放,但限于江南。天机门余孽清理完毕,柳梦璃正式掌控天机门。 事情了结。易小柔带人回苏州。路上,燕北归的伤不重,包扎了就好。但易小柔的手臂伤口很深,流血多,加上旧伤未愈,又发起烧来。回到苏州时,已昏迷不醒。 大夫看了,摇头。“旧伤复发,新伤感染,能活下来已是奇迹。但以后,不能再受伤,不能再劳累。否则,神仙难救。” 柳如月守在她床边,泪流不止。 但易小柔醒来后,只是笑笑。“没事,死不了。玉佩找回来了,皇陵封了,江湖也稳了。我该做的,都做完了。以后,就陪娘,种种花,养养草。挺好的。” 真的好吗? 她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可以喘口气了。 江湖的纷争,朝堂的暗流,都远了。 而她,只想陪着娘,过平静的日子。 这就够了。 第80章 曹少钦的条件 信是午时送到的。 曹少钦从江南派来的人,直接送到苏州小院。易小柔刚能下床,伤口还在疼。她拆开信,只有一句话: “明日午时,金陵秦淮河听风楼。有要事相商。关乎你娘安危。一个人来。曹少钦。” 信纸背面用极小的字写着:“别告诉燕北归。他知道,你娘必死。” 易小柔烧了信。燕北归在院子里晒药,看见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她摇头。 “柳梦璃的信,说江南有些天机门旧事要处理,让我去一趟金陵。我明天去,三五天就回。你和周师伯照顾我娘。” “你的伤……” “不碍事。柳姑娘在金陵,有她照应。而且,我也想出去走走,闷坏了。” 燕北归看着她,没说话。但他眼里的担忧很明显。易小柔知道瞒不过他,但必须瞒。曹少钦既然敢这么写,就有把握。娘的安全,她赌不起。 第二天,她一个人去金陵。骑马,伤口颠得疼,但她咬牙忍着。到金陵时已是傍晚,直接去听风楼。楼里很静,曹少钦在二楼等她,桌上摆着酒菜。 “易姑娘,守信。请坐。” “我娘怎么了?” “很安全。在苏州小院,燕北归和周管事守着。但安全只是暂时的。有人要动她,不是我,是朝廷里的人。新上任的兵部尚书,姓赵,赵无极的侄子。他查到了你娘是前朝遗孤,打算用这个做文章,清除政敌。他要抓你娘,逼你交出天机门和听风楼的掌控权。否则,就公开秘密,让天下人群起而攻之。你保不住她。” “赵无极的侄子……赵子恒?” “是。他比你想象的难对付。而且,他在江湖也有人,是‘天残门’的门主,左天残。左天残的功夫不在雷万钧之下,而且擅用毒。他们已经派人去了苏州,三天内就会动手。你来不及回去。” “你想怎样?” “合作。我帮你解决赵子恒和左天残,你把你娘接到江南,住进听风楼。听风楼在江南的势力,足够保护她。但条件有两个:第一,天机门归我。柳梦璃可以继续当门主,但需听我调遣。第二,你嫁给我。” 易小柔愣住。“你说什么?” “嫁给我。”曹少钦很平静,“不是真夫妻,是名义上的。我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在江南立足。你是前朝遗孤之女,又是朝廷钦差,娶了你,听风楼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江湖事务,朝廷也不敢轻易动我。而你娘住在听风楼,也就安全了。婚后,你住你的,我住我的。互不干涉。三年后,你可以和离,我绝不阻拦。但在这三年内,你要配合我,稳住江南江湖。这笔交易,对你我都好。”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够狠,也够聪明。而且,你有我要的名分和人脉。娶了你,听风楼能少走十年弯路。你也需要听风楼的势力保护你娘。赵子恒在朝中经营多年,你斗不过他。但加上我,就有可能。怎么样,答应吗?” “我要考虑。” “你只有一晚上。明天午时前,给我答复。不答应,我立刻撤走江南所有人手,你娘是死是活,与我无关。答应,我今晚就派人去苏州接你娘,左天残的人,我来解决。但记住,别告诉燕北归。他若知道,一定会拦。他一拦,计划就乱了。你娘的安全,就没了保障。” “我要见我娘一面,确认她安全。” “可以。明天一早,我会安排人带她来金陵。但只能远远看一眼,不能说话。同意,就点头。不同意,你现在就可以走。” 易小柔沉默了很久。曹少钦的条件很苛刻,但确实能解决问题。赵子恒在朝中势力大,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斗不过他。燕北归和周管事虽然忠心,但力量有限。听风楼在江南根深蒂固,确实能保护娘。嫁给他,虽然是名义上的,但也等于把自己绑在了听风楼的战车上。但为了娘的安全,值得。 “我答应。但有几个条件。” “说。” “第一,我娘必须安全,且不受监视。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不能限制她。第二,天机门可以归你调遣,但柳梦璃必须是门主,你不能换。第三,婚后我们分居,你不准碰我。三年后,必须和离。第四,听风楼不得做伤天害理的事,否则我会亲自清理门户。第五,燕北归和周管事必须留在听风楼,有自由行动权。这些,你能做到吗?” “能。但我也有条件。第一,在公开场合,你必须扮演好曹夫人的角色,维护听风楼利益。第二,天机门的事务,我可以不插手,但重大决策需经我同意。第三,三年内,你不能单独行动,必须有我的人跟着。第四,听风楼的生意,你不能干涉。第五,如果朝廷对听风楼不利,你要用你的身份周旋。这些,你能做到吗?” “能。” “成交。”曹少钦倒了杯酒,推给她,“祝我们合作愉快。” 易小柔没碰酒杯。“我娘什么时候到?” “明天辰时,在城外的‘望江亭’。你可以远远看一眼。左天残的人,我已经派人去处理了。最迟后天,你娘就能安全抵达听风楼。婚礼定在十天后,在听风楼办。请柬我会发,江湖各派和朝廷官员都会来。场面要做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这样,赵子恒想动你娘,就得掂量掂量。” “知道了。我住哪儿?” “听风楼三楼,有间客房,已经收拾好了。燕北归那边,你准备怎么交代?” “我会写信,说我在金陵养伤,暂住听风楼。让他别来。等婚礼后,再告诉他实情。他应该能理解。” “好。那你休息吧。明天辰时,我派人带你去望江亭。” 易小柔上三楼,客房很整洁。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秦淮河,灯火通明,热闹非凡。但心里很冷。为了娘的安全,她把自己卖了。嫁给曹少钦,一个她看不透的男人。但没别的选择。江湖路,走到最后,还是身不由己。 第二天辰时,她被带到望江亭。远远看见一辆马车停在亭外,娘从车上下来,由两个丫鬟扶着,神色平静。但脸色有些苍白,可能受了惊吓。她想过去,但被曹少钦的人拦住。 “易姑娘,远远看一眼就好。曹楼主说了,现在过去,会打草惊蛇。左天残的人可能还在附近。” 她只能看着。娘在亭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上车离开。马车往听风楼方向去了。她稍微放心了些。 回听风楼,曹少钦在等她。 “你娘已经安全抵达,在后院厢房。左天残的人被解决了十二个,跑了三个。但他们不会罢休,肯定还会再来。婚礼必须提前,五天后就办。你准备一下。另外,这是婚书,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婚书很正式,写了双方条件,还有三年和离的条款。易小柔看完,签字。 “燕北归那边,我已经派人送信了,说你在金陵养伤,暂住听风楼。他应该不会怀疑。但婚礼当天,他肯定会来。到时候,你得亲自跟他说清楚。他若闹,对我们都不好。” “我会处理。但柳梦璃那边,你通知了吗?” “通知了。她明天到。天机门那边,她会处理。但你要有准备,她可能不会同意这门婚事。毕竟,你是她师妹,我是她师兄。但我会说服她。” “随你。” 五天后,婚礼。 听风楼张灯结彩,宾客如云。江湖各派都来了,朝廷也来了不少官员。赵子恒没来,但派人送了贺礼。燕北归果然来了,看见一身红妆的易小柔,愣住了。 “小柔,这是怎么回事?” “燕叔,对不起。没提前告诉你。我和曹少钦成亲,是为了保护我娘。是交易,不是真夫妻。三年后就和离。你别拦我,我心意已决。” “可他是曹少钦!他害过你,利用过你!你怎么能嫁给他?” “因为没别的选择。赵子恒要动我娘,只有曹少钦能护住她。燕叔,你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罢,今天这婚,我必须成。你若要拦,就先杀了我。” 燕北归看着她,眼圈红了。“小柔,你何必……” “为了我娘。也为了江湖能稳。燕叔,你若还当我是亲人,就祝福我。若不能,就离开。我不怪你。” 燕北归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但没走远,站在人群外,看着。 婚礼很顺利。拜堂,敬酒,送入洞房。但洞房是分开的,易小柔住三楼,曹少钦住二楼。两人在众人面前演了场戏,私下里各过各的。 夜里,易小柔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燕北归在楼下站着,抬头看她。她对他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燕北归叹息一声,走了。 曹少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木盒。 “这是听风楼的账册和人员名册,给你。以后,你就是听风楼的女主人。明面上,楼里的事你管。暗地里,我来。但重大决策,我们一起定。另外,赵子恒那边有动静了。他派左天残带了五十个人,今晚要劫你娘。我安排了人,在城外等着。你要不要去看看?” “去。” 两人出城,到城外十里坡。左天残的人果然来了,但被听风楼的人伏击。混战半个时辰,左天残被杀,手下全灭。赵子恒的计划失败。 “他还会再来的。但下次,就是朝堂上见了。”曹少钦说,“易小柔,从今天起,我们是夫妻,也是盟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希望你记住。” “我记得。但你也记住,三年后,和离。到时候,你我两清。” “好。但三年时间,可以发生很多事。也许到时候,你就不想走了。” “不会。” 两人回城。易小柔看着身边的曹少钦,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实际上的合作伙伴。江湖路,走到这里,已经面目全非。但路还得继续走。 为了娘,为了江湖的安稳,也为了自己还能喘口气。 这交易,她做了。 但愿,不后悔。 第81章 结盟 消息是辰时传来的。 易小柔在听风楼三层处理账册,曹少钦在楼下接待客人。燕北归坐在院子里磨剑,周管事陪柳如月在花园散步。看起来平静,但暗流涌动。曹少钦的探子送来密报:赵子恒调任江南总督,三日后到任。他带了两千兵,明面上是整顿江南防务,实际是冲着听风楼和天机门来的。同行的还有新任的六扇门总捕头,姓马,是赵子恒的门生。 “赵子恒动作很快。”曹少钦上楼,把密报递给易小柔,“总督有权调动地方兵马,还能节制六扇门。他若以剿匪名义围了听风楼,我们硬抗就是造·反。得在他到任前,先发制人。” “怎么制?” “结盟。江南四大帮派:漕帮、盐帮、船帮、布帮。这些年听风楼和他们有生意往来,但交情不深。赵子恒肯定会拉拢他们,许以重利,让他们对付我们。我们要抢先一步,和他们结盟。条件可以谈,但必须快。明天午时,我在‘聚贤楼’设宴,请四帮帮主。你是钦差遗孀,又是天机门传人,由你出面,他们可能会给面子。” “四帮帮主是谁?” “漕帮孙四海,盐帮李万金,船帮周大江,布帮钱如海。孙四海是孙不二的堂弟,和我们有过节。李万金贪财,好打发。周大江重义气,但胆小。钱如海圆滑,看风向。最难的是孙四海,他恨你杀了孙不二,一定会捣乱。但漕帮最近内乱,他位置不稳,我们可以扶别人上位。具体人选,我已经安排好了。宴会上,你要稳住场面,我负责谈条件。但记住,别动武。动了武,就真成江湖仇杀了。” “明白。但我娘那边……” “很安全。燕北归和周管事守着,听风楼有八十个护卫,赵子恒的人进不来。但宴会上可能有危险,孙四海可能会带人闹事。你要有准备。” “我有准备。另外,天机门那边,柳梦璃怎么说?” “她同意结盟,但要求天机门独立,不听四帮调遣。这个可以答应。但她明天不会来宴,在城外接应。万一有事,她会带人支援。” “好。那就这么定了。我写几封信,你派人送去。以我和你的名义,请四帮帮主赴宴。措辞客气点,但点明利害。他们若不來,就是与听风楼为敌。江湖人,最怕站错队。他们会来的。” “嗯。” 信当天送出。晚上,回信来了。漕帮孙四海回得最硬,说“必到,要讨个公道”。盐帮李万金说“生意要紧,愿谈”。船帮周大江说“给易大人面子,但只谈生意,不论江湖”。布帮钱如海说“愿闻其详”。都来了,但各怀心思。 第二天午时,聚贤楼。 三楼雅间,四张桌子,主桌空着。易小柔和曹少钦坐在主位,燕北归站在她身后。四帮帮主陆续到来,都带了护卫,但被拦在楼下。只准带一个随从上来。 孙四海最先到,五十来岁,黑脸,眼神凶。看见易小柔,冷哼一声。“易大人,曹楼主,好大的排场。我堂兄孙不二的账,今天该算算了。” “孙帮主,孙不二勾结逆党,罪有应得。朝廷有定论,江湖有公论。你要算账,是算朝廷的账,还是算江湖的账?”易小柔看着他。 “我不管朝廷江湖,我只知道他死在你手里。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那你要怎么偿?” “简单。你自断一臂,我漕帮从此不找听风楼麻烦。否则,今天这宴,就是你们的断头宴。” 曹少钦笑了。“孙帮主,你确定要在这里动手?楼下有我们的人,城外有天机门的人。你动手,就是和整个江南江湖为敌。而且,你帮里好像不太平。我听说,副帮主张老三,对你很不满。要不要我请他上来聊聊?” 孙四海脸色变了。“你威胁我?” “是提醒。江湖人,和气生财。打打杀杀,没意思。今天请各位来,是要谈合作,不是结仇。孙帮主,坐下喝杯酒,消消气。条件可以谈,但别把路走绝了。” 孙四海盯着他,很久,然后坐下。“好,我听你们说。但要是说不通,别怪我不客气。” 李万金、周大江、钱如海也到了。四人坐定,酒菜上桌。曹少钦举杯。 “各位,江南是大家的江南。朝廷派赵子恒来,明为总督,实为夺权。他要整顿江湖,第一个目标就是我们。漕帮的码头,盐帮的盐场,船帮的船队,布帮的布庄,都在他名单上。等他站稳脚跟,就会一个一个收拾。到时候,各位的产业,还能保住多少?” “曹楼主有什么高见?”李万金问。 “结盟。江南江湖,自成一派。不听朝廷调遣,但守朝廷法度。我们五家联手,控制江南水陆码头、盐铁布帛。赵子恒要动我们,就得掂量掂量。但结盟要有规矩,有盟主,有分工。我提议,盟主由易小柔担任。她是前朝遗孤之女,又是朝廷钦差遗孀,身份特殊,能周旋朝廷和江湖。我们四家,各管一摊,但听盟主调遣。利益,按贡献分。有难,同当。如何?” “我不同意。”孙四海说,“她一个女人,又没武功,凭什么当盟主?要当,也是我漕帮当。漕帮人多势众,码头最多。” “人多不一定有用。”钱如海慢悠悠地说,“关键是关系和手腕。易大人在朝廷有人脉,在江湖有声望,确实合适。但盟主不能独断,大事得我们五家商量。而且,利益分配要公平。我布帮每年出布三十万匹,盐帮出盐二十万引,船帮有船五百艘,漕帮有码头五十个,听风楼有情报网。怎么分,得说清楚。” “简单。”曹少钦拿出账本,“按产业估值,分红。但盟里要有公共资金,用于打点官府,应付突发。初步定,每家每年出十万两,共五十万两。由盟主掌管,但动用需三家同意。另外,盟里要建一支护卫队,五百人,由各家出人,统一训练,听盟主调遣。但平时各管各的,互不干涉。有外敌,一致对外。如何?” “护卫队谁管?”周大江问。 “燕北归燕大侠。他是易大人的人,功夫高,忠心。各位可以派心腹监督,但指挥权归他。” “我同意。”李万金说,“但盐价要我们盐帮定,别人不能插手。” “可以。布价、船价、码头费,也都由各家自定。但盟里有建议权,若某家定价过高,影响整体利益,盟主可以协调。” “那漕帮的码头,要不要分给其他帮用?”孙四海问。 “用可以,但收费。价格由盟里定个范围,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具体你们自己谈。但盟里要抽一成,做公共资金。” “一成太多。半成。” “可以。半成就半成。但各家账目,每月需报盟里备案。不报,或虚报,重罚。第一次罚五万两,第二次逐出联盟。各位有意见吗?” 四人对视,都没说话。条件不算苛刻,但交出部分权力,他们不甘心。可赵子恒的威胁是实的,不联盟,可能被各个击破。 “我同意。”钱如海第一个表态。 “我也同意。”李万金说。 周大江犹豫了一下,点头。“行。但船帮的船,不能调去打仗。只能护卫,不能主动出击。” “可以。只守不攻。”曹少钦看向孙四海,“孙帮主,你呢?” 孙四海咬牙。“我同意。但漕帮内部的事,你们不能插手。副帮主张老三,我自己处理。” “可以。但处理要干净,别闹大。闹大了,对联盟不利。” “知道。” “好。那就这么定了。盟约一式五份,各位签字画押。从今天起,江南江湖联盟正式成立。盟主易小柔,副盟主曹少钦,四大长老:孙四海、李万金、周大江、钱如海。护卫统领燕北归。总管账目,周管事。情报联络,听风楼。各位,举杯,共饮此酒,从此同舟共济,福祸与共。” 五人举杯,饮尽。盟约签了,印盖了。江南江湖,第一次有了统一的组织。但能维持多久,没人知道。 宴会结束,四人离开。曹少钦对易小柔说:“第一步成了。但孙四海不会老实,他会找机会反。李万金贪财,容易收买。周大江胆小,可以拉拢。钱如海圆滑,要看风向。你要尽快树立威信,让他们服你。赵子恒三天后到,我们要在他到之前,先解决内部问题。孙四海和张老三的矛盾,可以利用。我安排人,今晚动手,帮张老**掉孙四海。你装作不知情。事后,扶张老三上位。他会感恩,漕帮就稳了。” “会不会太急?” “不急不行。赵子恒一到,孙四海一定会投靠他。到时候,联盟就散了。先下手为强。你放心,我会处理好。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以盟主名义,巡视四帮产业,露个脸。让他们知道,谁说了算。” “知道了。” 夜里,子时。漕帮分舵起火,混战中孙四海被杀,凶手逃逸。副帮主张老三“平乱”有功,接任帮主。他立刻派人来听风楼,表示效忠。曹少钦收下礼单,让他安心。 第二天,易小柔巡视四帮。所到之处,恭敬有加。盟主之名,初步确立。但暗处,无数眼睛盯着。赵子恒的探子,朝廷的密探,江湖的仇家,都在等机会。 而机会,很快就会来。 因为江湖,永远不会真正平静。 联盟成立,只是新的开始。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但易小柔不怕。 因为她习惯了。 江湖路,本就是一场接一场的较量。 赢了,活。输了,死。 而她,还没输过。 这次,也不会输。 第82章 夜探天武盟 人是在子时动的。 天武盟残部八十人,分三路,同时突袭江南联盟在苏州的三处产业:漕帮的码头仓库、盐帮的盐栈、船帮的货船。放火,杀人,抢货。动静很大,明摆着是挑衅。消息传到听风楼时,易小柔刚躺下,立刻起身。 “死伤多少?” “漕帮死五人,伤十二人,烧了两个仓库,损失大概一万两。盐帮死三人,伤八人,抢走盐五百引,价值五千两。船帮的货船被凿沉三艘,货物全湿,损失八千两。天武盟的人打完就跑,没留活口。但有人看见,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是雷万钧的旧部,叫独眼龙。”曹少钦拿着刚送来的急报,“这是报复。我们杀了雷万钧,他们来报仇。但挑这个时候,很可能是赵子恒指使的,想试探联盟的反应。” “他们现在在哪儿?” “撤到城外十里坡的废弃砖窑,有探子跟着。大约八十人,但可能有伏兵。我们要不要动手?” “动。但要快,要狠。天武盟敢挑衅,就是看我们联盟刚成立,人心不齐。我们要用这一仗,立威,也让四帮看看,联盟不是摆设。燕叔,你带护卫队一百人,连夜出城,围了砖窑。但别强攻,等他们天亮松懈时,再动手。抓活的,尤其是独眼龙。我要问出,是谁指使的。” “是。” “另外,让四帮各出五十人,在城外接应。但告诉他们,这是联盟第一次行动,要同心协力。谁不出力,或者暗中搞鬼,事后清算。漕帮张老三、盐帮李万金、船帮周大江、布帮钱如海,让他们亲自带队。我要看到他们的态度。” “他们会来吗?” “会。因为他们也想看看联盟的实力。而且,天武盟抢了他们的货,他们有理由报仇。但孙四海的旧部可能会趁机生事,你派人盯着。有异动,先压下去。” “明白。” 命令传下去。一个时辰后,四帮的人马在城外集合。漕帮来了六十人,盐帮五十,船帮五十,布帮五十,加上听风楼的护卫队一百,总计三百一十人。燕北归统一指挥,分四路包围砖窑。易小柔和曹少钦在后方坐镇,周管事保护柳如月留守听风楼。 寅时,包围完成。砖窑里灯火通明,天武盟的人正在喝酒庆功,声音很大。独眼龙在窑口训话:“兄弟们,干得漂亮!赵大人说了,今晚的事成了,每人赏银一百两!明天还有更大的买卖!等灭了江南联盟,这江南就是我们的天下!” 果然有赵子恒的影子。易小柔对燕北归点头。燕北归发信号,四路人马同时杀出。天武盟的人措手不及,仓促应战。但独眼龙很悍勇,带着十几个心腹往北突围,正好撞上漕帮的人。张老三挥刀拦住,但独眼龙功夫高,几招就把张老三逼退。眼看要跑,燕北归赶到,一剑刺穿他大腿。独眼龙倒地,被擒。 战斗很快结束。天武盟死三十七,伤二十二,抓二十一。独眼龙和几个头目被押到易小柔面前。 “独眼龙,谁指使的?” “要杀就杀,废话少说!” “杀你容易。但你想清楚,赵子恒能保你吗?他现在自身难保。你替他卖命,他能给你什么?钱?命?还是前程?你现在说了,我饶你不死。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独眼龙咬牙不说话。曹少钦上前,从他怀里搜出一封信,是赵子恒的亲笔,上面写着:“今夜事成,赏银万两。明日午时,老地方,有要事相商。赵。”信上盖着总督私印。 “证据有了。独眼龙,你说了,是立功。不说,是死罪。选一个。” 独眼龙看着信,脸色变幻。“我说。是赵总督让我们干的。他说,江南联盟刚成立,人心不齐,打一下,看看反应。如果你们反应慢,或者各自为战,他就趁机分化,拉拢几帮,孤立听风楼。如果你们反应快,他就暂时收手,等机会。但明天午时,他要在城外的‘白云观’见一个人,谈一笔大买卖。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肯定对你们不利。” “白云观……”易小柔想起,白云观是赵子恒的产业,表面上是道观,实际上是他的秘密据点。“见谁?” “不知道。但听说是从北边来的,姓金,是蒙古人。带着一批马,和一张地图。地图好像是前朝皇陵的另一条密道图。赵总督想用那图,打开皇陵,取里面的东西。” “前朝皇陵不是封了吗?” “封了地上,还有地下。白云观下面有条密道,通皇陵侧室。当年修皇陵的工匠留下的逃生通道,知道的人很少。赵总督从一个老太监那儿买到了图,但图不全。那个蒙古人有另一半。两人要合作,打开皇陵,平分财宝。但皇陵需要前朝遗孤的血才能开最后一扇门。赵总督可能想抓你娘,用她的血。” 易小柔握紧拳头。赵子恒果然还没死心。皇陵里的财宝诱惑太大,他宁愿冒险。 “独眼龙,你带我们去白云观。事成之后,我保你不死,还给你一笔钱,让你远走高飞。同意吗?” “同意。但赵总督身边有高手,是‘天残门’的掌门左天残的师弟,右天残。功夫比左天残还高,而且擅用毒。你们要小心。” “知道了。燕叔,把他带下去,看好了。其余俘虏,按江湖规矩处理。死的埋了,伤的治,关起来。明天午时,我们去白云观。但去之前,要布置一下。曹少钦,你带听风楼的人,在白云观外围埋伏。四帮的人,分守四个方向,防止赵子恒的人逃跑。燕叔,你带护卫队,跟我进观。但记住,别打草惊蛇。我们要抓活的,拿到密道图,然后毁了它。皇陵,不能再开了。” “明白。” 天亮后,众人回城休整。易小柔单独见了四帮帮主,说明情况。四人都表示支持,但张老三有些犹豫。 “易盟主,赵子恒是总督,我们动他,就是造·反。朝廷追查下来,我们担不起。” “不动他,他也会动我们。今天烧你仓库,明天就可能要你命。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而且,我们有证据,是他先勾结天武盟,图谋前朝皇陵。这事捅到朝廷,他第一个倒霉。但我们要做得干净,让他死得不明不白。事后,朝廷追查,我们也有说法。就说他剿匪身亡,我们为他报仇。江湖事,江湖了。朝廷不会深究。” “可万一朝廷派兵……” “朝廷现在没兵可派。北方蒙古犯边,西南苗乱,朝廷自顾不暇。江南稳定最重要。只要我们稳住江南,朝廷就不会动我们。而且,我会让我朝中的朋友周旋。你们放心,不会有事。” “那好。我们听你的。” 午时,白云观。 观里很静,只有几个道士在扫地。易小柔扮作香客,燕北归和几个护卫扮作随从,进观上香。独眼龙被押在后面,由人看着。曹少钦带人埋伏在观外山林,四帮的人守住下山路口。 在正殿等了一炷香时间,赵子恒来了。带着八个护卫,还有一个蒙古打扮的中年人,满脸横肉,腰挎弯刀。两人进后殿,关门密谈。易小柔示意燕北归绕到后殿窗下偷听。 “金先生,图带来了吗?” “带来了。但我要先看到货。” “货在这儿。”赵子恒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金条,大约一千两。“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付一千两。图呢?” 蒙古人掏出一张羊皮图,摊在桌上。“这是皇陵侧室的密道图,但入口在白云观地下十丈。要挖开,需要时间,至少十天。而且,入口有机关,需要懂行的人开。我的人能开,但你要保证安全。” “安全没问题。观里都是我的人。但开皇陵最后一道门,需要前朝遗孤的血。我已经派人去抓柳如月,最迟明天到手。到时候,我们就能进皇陵。里面的财宝,三七分。我七,你三。” “说好五五的。” “图你只有一半,另一半在我这儿。而且,动手的是我的人。你出图,我出人出力,三七很公平。不同意,你现在就可以走。但图,得留下。” 蒙古人脸色变了。“赵总督,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里我说了算。”赵子恒拍拍手,从殿后冲出二十个刀手,围住蒙古人。“图给我,你拿钱走人。不给,你就死在这儿。” “你——”蒙古人拔刀,但刀手一拥而上。混战中,蒙古人砍倒三个,但被一刀砍中后背,倒地。赵子恒上前,捡起羊皮图。 “图到手了。把人拖出去,埋了。” 刀手拖走蒙古人尸体。赵子恒正要看图,突然窗被撞开,燕北归冲进来,一剑刺向他咽喉。赵子恒大惊,后退,但剑尖已到面前。眼看要中,突然从梁上跃下一个人,挡住这一剑。是个独臂老者,正是右天残。 “右老,拿下他!”赵子恒喊。 右天残功夫极高,独臂使剑,竟和燕北归斗得旗鼓相当。易小柔带人冲进来,围攻赵子恒的护卫。但赵子恒身边还有几个高手,一时拿不下。曹少钦听到动静,带人冲进观,加入战团。混战持续一刻钟,赵子恒的护卫全灭,但右天残见势不妙,抓起赵子恒,从后窗跃出,往山下跑。燕北归要追,但易小柔拦住。 “别追,山下有四帮的人,他们跑不了。先看图。” 羊皮图在赵子恒逃跑时掉在地上,易小柔捡起。是半张密道图,标注着白云观地下的入口和机关。但只有一半,另一半在赵子恒手里。 “搜观。找另一半图。另外,把道士都抓起来,审。看还有谁知道密道的事。” 搜了一个时辰,在赵子恒的卧房暗格里找到另一半图。合起来,是完整的密道图。图上显示,白云观地下有条密道,直通皇陵侧室,但侧室有道铁门,需要前朝遗孤的血才能开。而且,密道里有机关,有陷阱,不好走。 “把图烧了。密道入口封死。白云观查封,道士遣散。赵子恒跑了,但跑不远。让四帮的人搜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立刻加强我娘的守卫。赵子恒狗急跳墙,可能会去抓她。” “是。” 当天下午,白云观被查封,密道入口用炸药炸塌,永远封死。图烧了,灰撒进河里。赵子恒和右天残在山下被漕帮的人截住,一场恶斗,右天残被杀,赵子恒重伤被擒。押回听风楼,关进地牢。 “赵子恒,你还有什么话说?” “成王败寇,无话可说。但易小柔,你以为你赢了?朝廷不会放过你的。江南联盟,是造·反。皇上知道了,会派兵剿灭。你和你娘,都得死。” “朝廷那边,我自有办法。但你,是活不过今天了。不过,我可以给你个痛快。说出你在朝中的同党,我让你死得舒服点。” “同党?哈哈,满朝文武,谁不想你死?你挡了太多人的路。易小柔,你活不长的。我在下面等你。”赵子恒咬破毒囊,毒发身亡。 人死了,但麻烦没完。朝廷那边,需要一个交代。易小柔让曹少钦拟了奏折,说赵子恒勾结蒙古,图谋前朝皇陵,事败自杀。江南联盟为朝廷除害,有功。奏折用八百里加急送京。同时,让朝中的朋友帮忙周旋。 十天后,圣旨下:赵子恒罪有应得,江南联盟护国有功,赏银万两,绸缎百匹。但联盟需解散,江湖各派,各归各位,不得再聚众滋事。易小柔加封“一品诰命夫人”,赐府邸,但需长居京城,不得再涉江湖。 这是明升暗降。把她调离江南,联盟自然瓦解。但易小柔没得选。抗旨,就是造·反。 “接旨吧。但江南联盟,可以明散暗不散。四帮还是四帮,但听风楼暗中协调。有事,互相照应。但明面上,要遵旨。我进京,你们留在江南。燕叔,周师伯,你们陪我娘回苏州。曹少钦,江南就交给你了。稳住,别乱。” “明白。但你进京,凶多吉少。皇上这是要软禁你。” “我知道。但不去不行。去了,还有转圜余地。不去,就是抗旨,会连累你们。放心,我死不了。江湖路,走到头了。但朝堂路,还得走。走一步,看一步吧。” 三天后,易小柔动身进京。燕北归、周管事、柳如月送她到城外。 “小柔,保重。” “娘,您也保重。我会常写信的。燕叔,周师伯,拜托你们了。” “放心。” 马车离开江南,往北去。易小柔看着窗外渐远的山水,知道,新的斗争,又要开始了。 但这次,是在朝堂。 而江湖,暂时远了。 但江湖,永远不会真正远离。 因为人心,就是江湖。 而她,还在人心之中。 第83章 柳清风的书房 京城,柳府。 易小柔被封一品诰命夫人,赐的府邸是柳家在京城的旧宅。宅子很大,但很旧,多年没人住。皇上让她“静养”,实际上是软禁。府外有禁军守着,十二个时辰轮岗,进出要登记。府内安排了八个宫女、六个太监、四个嬷嬷,说是伺候,实为监视。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人上报。 回京第三天,她以“整理柳家旧物”为由,进了柳清风的书房。书房在后院,锁着,但钥匙在管家手里。管家姓王,是宫里派来的,五十多岁,很恭敬,但眼神警惕。 “夫人,这书房多年没开,灰尘大。您要什么,吩咐老奴去取就行。” “不用。我想自己看看。你下去吧,有事我叫你。” “是。但皇上吩咐,要老奴贴身伺候。您体弱,身边不能没人。” “那就站在门外。别进来。” “是。” 王管家退到门外,但没关门。易小柔进书房,关上门。书房里很暗,满是灰尘。书架、书桌、椅子,都蒙着厚厚一层灰。她走到书桌前,桌上有个笔筒,几本书,一个砚台。很普通。 但柳清风不是普通人。他是内卫甲字辈,后来叛出,又卷入天机门的事。他的书房,不可能这么简单。她开始检查。书架上的书大多是经史子集,但有几本兵法和机关术的书,夹在中间。她抽出一本《墨子·备城门》,书页中间被挖空,里面藏了把钥匙。铜的,很旧。 钥匙是开什么的?她继续找。在书架最上层,有个木匣子,锁着。用钥匙开,开了。里面是几封信,和一个账本。信是柳清风和内卫往来的密信,时间在十年前。账本记录着内卫在江南的收支,和一些人名。其中有个名字被圈出来:青龙会首脑,萧万山。 萧万山不是死了吗?在洛阳,被她亲手杀的。但账本上记录,三个月前,还有一笔银子从江南汇到京城,收款人是“萧先生”。三千两。汇款人是“曹”。 曹少钦?还是别的姓曹的?她继续翻,在账本最后一页,发现一行小字:“萧未死,替身。真身在京,藏于柳府。” 萧万山没死,在京城,藏在柳府?她心头一凛。柳府这么大,藏个人容易。但为什么藏在柳府?柳清风知道吗?还是说,柳清风也是同谋? 她收起账本和信,放回木匣,锁好,放回原处。钥匙贴身藏好。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王管家在院子里站着,看见她,躬身。 “夫人,有何吩咐?” “这书房太闷,开窗通通风。你让人打盆水来,我擦擦桌子。” “是。” 王管家去叫人了。易小柔趁机检查墙壁和地板。墙壁是实心的,地板也没松动。但书桌下的地砖有一块颜色略浅。她蹲下,敲了敲,声音空。是暗格。但没找到机关。她起身,假装整理书架。 宫女打水进来,她随便擦了擦桌子,然后说累了,要回房休息。离开书房时,她注意到王管家看了一眼书桌下的地砖。 回房后,她等。夜里,子时。她换上黑衣,从后窗翻出,绕到书房后墙。书房没窗,只有前门。但屋顶有天窗。她上房,轻轻揭开瓦片,往下看。书房里黑着,但有人。是两个黑衣人,正在撬那块地砖。是王管家,和另一个蒙面人。 “快点。东西肯定在下面。白天她动了书桌,可能发现了。”王管家低声说。 “别催。这机关复杂,弄错了会触发警报。”蒙面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工具。片刻后,地砖被掀开,露出个木盒。蒙面人拿出木盒,打开,里面是空的。 “空的?东西呢?” “可能被她拿走了。或者,柳清风根本没放这儿。撤吧,天亮前得离开。” “不行。主子说了,必须找到那东西。搜,把书房翻过来。” 两人开始翻箱倒柜。易小柔在屋顶看着,没动。他们在找什么?账本和信她已经拿走了,木盒是空的,说明柳清风可能把真正重要的东西藏在了别处。或者,这是个陷阱。 突然,书房门被推开,灯亮了。燕北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剑。 “两位,找什么呢?” 王管家和蒙面人一惊,但没慌。蒙面人拔刀,王管家从袖中抽出匕首。 “燕北归,你最好让开。我们不想杀你。” “那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燕北归上前,一剑刺向蒙面人。蒙面人功夫不弱,但燕北归更强,十招后,一剑刺穿他肩膀。王管家趁机想跑,但易小柔从屋顶跃下,堵在门口。 “王管家,这么晚了,不睡觉?” “夫……夫人……” “别装了。你是谁的人?萧万山,还是曹少钦?” 王管家脸色变了。“你……你知道萧万山?” “知道。他没死,藏在柳府。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只是个看门的,听命行事。主子让我监视你,找一样东西。找到了,给我一千两。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萧万山在哪儿。” “那你主子是谁?” “是……是宫里的李公公。司礼监的李公公。” 司礼监李公公,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他也卷进来了?易小柔皱眉。“找什么东西?” “一份名单。前朝遗老在朝中的名单。柳清风当年从内卫偷出来的,藏在书房。主子说,有了名单,就能控制那些官员,为……为复国做准备。” “复国?李公公是前朝的人?” “是。他是前朝太监,当年没死,混进宫,爬到现在的位置。他一直想复国,但找不到名单。柳清风死了,名单就失踪了。主子怀疑在你手里,或者藏在书房。所以让我来盯着你。” “名单我没见过。但账本和信,我拿了。你回去告诉李公公,想要名单,拿萧万山来换。否则,我就把账本和信交给皇上。看看谁先死。” “你……你不怕皇上知道你私藏前朝密信?” “我怕,但李公公更怕。因为他就是前朝余孽。你去传话吧。明天午时,我在书房等他。一个人来。多带一个人,我就毁掉所有东西。滚。” 王管家和蒙面人互相搀扶着离开。燕北归关上门。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书房?” “猜的。王管家太殷勤,不像普通奴才。而且,他总盯着书房。我故意动书桌,引他晚上来。果然来了。但没想到,背后是李公公。司礼监掌印太监,权力不小。他若真是前朝余孽,麻烦就大了。” “萧万山真在柳府?” “可能在。柳府这么大,藏个人容易。但藏在哪儿,不知道。我们得找。但小心,可能有机关。柳清风擅机关,他的书房有暗格,柳府其他地方可能也有密室。我们分头找。你找前院,我找后院。但别惊动其他人。宫女太监里,可能还有眼线。” “明白。” 两人分头行动。易小柔回自己房间,从床下拿出账本和信,重新看。账本上除了萧万山的记录,还有几个名字:兵部侍郎张勇,吏部主事陈文,户部郎中刘进。都是朝中官员。信是柳清风和内卫首领的往来,内容涉及暗杀、陷害、贪污。其中一封信提到,柳清风奉命监视“青龙会首脑”,但后来“失控”,被内卫清理。但柳清风没死,反而杀了内卫首领,逃了。 所以柳清风和青龙会是敌是友?难说。但萧万山没死,藏在柳府,柳清风知道吗?如果知道,为什么藏他?如果不知道,萧万山是怎么进来的? 天亮时,燕北归回来,摇头。 “前院没有。但我在柴房发现个地窖,里面有些旧兵器,但没人。后院呢?” “还没找完。但有个地方,我们没去——祠堂。柳家的祠堂,在后院最深处,平时锁着,钥匙在管家那儿。但王管家现在跑了,钥匙可能在李公公手里。我们得进去看看。” “怎么进?” “撬锁。你会吧?” “会。” 两人去祠堂。祠堂很旧,门锁着。燕北归用铁丝撬开锁,推门进去。里面很暗,摆着牌位和香炉。正中是柳家祖先的牌位,下面有个供桌。易小柔检查供桌,发现桌腿有个机关。旋转,供桌移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密室。” 两人下去,阶梯很长,到底是个石室。石室里有张床,有桌椅,还有个人。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瘦高,左脸有道疤,正在看书。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易小柔,你终于来了。” 是萧万山。他没死,真的藏在柳府。 “萧万山,你怎么在这儿?” “柳清风把我藏在这儿的。他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没人想到,我会藏在柳家祠堂下面。而且,这里有吃有喝,还能看书。就是闷了点。”萧万山放下书,“你们是来杀我的,还是来问话的?” “问话。柳清风为什么藏你?” “因为我有用。我知道前朝遗老在朝中的所有名单,还知道李公公的真实身份。柳清风想用这个扳倒内卫,但没来得及,就死了。他死前让我藏在这儿,等合适的人来。他说,那个人会是你。” “名单在哪儿?” “在我脑子里。但我不能白给。有条件。” “说。” “第一,保我不死。第二,给我一笔钱,让我远走高飞。第三,杀了李公公。他害了我全家,我要报仇。这三条做到了,名单我给你。做不到,我死,名单烂在我肚子里。你选。” “我怎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但除了我,没人知道完整名单。李公公只知道一部分,所以他急着找。你拿到名单,就能控制朝中那些前朝余孽,也能自保。否则,他们迟早会杀你灭口。因为你娘是前朝遗孤,你也算前朝血脉。他们不会让你活着。” “名单上有多少人?” “三十七个。从一品到七品,文官武官都有。其中几个,现在是朝中重臣。有了名单,你就能让他们听你的。但记住,这些人不是真心复国,只是被李公公用把柄控制。你拿到把柄,就能控制他们。但李公公不会放手,他会杀你。所以,你得先下手。” “李公公明天午时来书房。我让他一个人来。你能指认他吗?” “能。但他不会一个人来。他一定带高手。而且,他可能已经知道我在你这儿了。王管家回去,肯定会说。他会提前动手。我建议,你现在就带我走,离开柳府。找个安全地方,我们再谈。” “哪儿安全?” “天机门在京城有个据点,在城西的‘墨韵斋’,柳梦璃安排的。我们去那儿。但得小心,外面有禁军,里面有眼线。怎么出去?” “我有办法。”易小柔对燕北归说,“燕叔,你去准备马车,就说我娘病了,我要去城外上香祈福。禁军会跟着,但到了城外,我们甩掉他们。萧万山扮作车夫,混出去。但得快,天亮前出城。” “好。但李公公那边……” “留封信,说我在书房等他。让他等着。等他发现是空城计,我们已经出城了。等我们拿到名单,再回来收拾他。” “明白。” 两人带萧万山出密室,回房换衣服。易小柔写了封信,放在书房桌上。然后,她让燕北归去准备马车,自己带萧万山从后门出。后门有禁军守着,但看见是她,没敢拦。 “夫人,这么晚了,去哪儿?” “我娘托梦,说病了,我要去城外白云观上香。天亮就回。你们要跟就跟,但别打扰我。” “是。” 马车来,萧万山扮作车夫,易小柔和燕北归上车。出城,禁军跟在后面,但到了城外十里坡,燕北归突然加速,拐进小路,甩掉了禁军。到墨韵斋时,天已微亮。 柳梦璃在等,看见他们,点头。 “安全。但李公公已经知道了,他派了三百禁军,全城搜捕。你们得藏几天。名单呢?” “在我这儿。”萧万山从怀里掏出张纸,上面写满了名字和官职。“这是副本。正本我毁了。但记住,这些人不能全动,动了,朝廷就乱了。挑几个关键的,控制住就行。李公公的把柄,我也知道。他贪污军饷三百万两,私通蒙古,证据在司礼监的密档里。你们拿到,就能扳倒他。” “怎么拿?” “司礼监有我们的人,是个小太监,叫小顺子。他是我早年安排的,现在在密档房当差。你们去找他,就说‘万山来取’,他就知道。但小心,李公公可能已经怀疑他了。要快。” “我去。”燕北归说。 “不,我去。”易小柔说,“我是诰命夫人,进宫方便。而且,李公公现在最想杀的是我,他不会想到我敢进宫。我去司礼监,找小顺子。你们在这儿等着。燕叔,你保护萧万山。柳姑娘,你联络朝中的朋友,准备接应。拿到证据,我们就动手。但记住,别惊动皇上。皇上病重,受不得刺激。我们私下解决。” “好。但你小心。李公公在宫经营三十年,眼线遍布。你进宫,等于自投罗网。” “我知道。但没别的办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走吧,天亮了,该进宫了。” 她换上官服,拿上诰命令牌,出墨韵斋,往皇宫去。 新的斗争,开始了。 而这次,是在皇宫。 但江湖人,哪儿都能斗。 只要心还狠,手还稳。 就斗得赢。 第84章 暗格与密信 人是辰时进宫的。 易小柔持诰命令牌,从西华门入。守卫验过,放行。但多了两个太监跟着,说是“伺候”,实为监视。她没理会,径直往司礼监去。司礼监在皇宫东侧,是个独立院子。门口有带刀侍卫,看见她,拦住。 “夫人,司礼监重地,外臣不得入内。” “我有要事求见李公公。皇上口谕,让他即刻去养心殿。耽误了,你担得起吗?” 侍卫犹豫。易小柔亮出令牌,上面有“如朕亲临”四字。这是皇上特赐的,可出入宫禁。侍卫见了,躬身让路。 “李公公在值房。小的带您去。” “不用。我知道路。你们守着门,别让闲杂人等进来。” “是。” 她进院。值房在正厅东侧,门关着。她推门进去,李公公在屋里,正和一个年轻太监说话。看见她,脸色一变。 “易夫人,你怎么来了?” “李公公,好手段。派人监视我,偷我东西,还想杀我。可惜,棋差一着。”易小柔关上门,“萧万山在我手里,名单我拿到了。你贪污军饷、私通蒙古的证据,我也快拿到了。现在,是你自己交代,还是我帮你交代?” 李公公冷笑:“易小柔,你以为进了宫,就能拿捏我?这是司礼监,是我的地盘。只要我喊一声,外面的侍卫就会冲进来,把你当刺客杀了。皇上病重,没人会追究。你死了,名单也好,证据也好,都没用了。” “那你喊啊。看侍卫进来,是先杀我,还是先听你说什么。”易小柔坐下,“李公公,你我是聪明人,不用绕弯子。你要名单,我要安全。做个交易。名单我给你,证据我毁了。你保我娘平安,也保我平安。我离开京城,永不回还。如何?” “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易小柔从怀里掏出名单副本,扔在桌上,“这是前朝遗老在朝中的三十七人名单。你看一眼,就知道真假。但正本在我手里。你答应我的条件,正本给你。不答应,我就把正本交给皇上。到时候,你觉得皇上会信你这个前朝余孽,还是信我这个为他清理内卫的功臣?” 李公公拿起名单,看了,脸色发白。是真的。上面的人名,有几个是他亲手安排的。 “你要我怎么做?” “第一,撤掉柳府的禁军和眼线。第二,给我出城令牌,让我和我娘离开京城。第三,给我十万两银子,作为安家费。第四,保证以后不再找我和我娘的麻烦。这四条做到了,正本给你,证据我毁。做不到,鱼死网破。” “十万两太多。五万。” “八万。不能再少。” “……好。但你怎么保证毁掉证据?” “小顺子在我手里。证据在他那儿。你放我们走,我让他把证据交给你。但你要保证他的安全。他若死了,证据的副本就会送到都察院。你知道后果。” 李公公咬牙。“你够狠。好,我答应。但你要先给我正本。” “出城时给。现在给你,我还能活着出宫吗?李公公,别把我当傻子。午时,我在柳府等你。带上出城令牌和银票。我们交换。但记住,别耍花样。我死了,正本和证据会自动送到该送的地方。你活不了。” “知道了。午时见。” 易小柔起身离开。出司礼监,那两个太监还跟着。她没理,直接出宫。回柳府,燕北归在等。 “怎么样?” “谈成了。午时交易。但李公公不会老实,他一定会在路上动手。我们要准备。柳姑娘那边联系了吗?” “联系了。天机门在京城有二十个好手,已经在柳府外围埋伏。但禁军有三百,硬拼不行。” “不用硬拼。我们趁交易时,抓李公公,逼他交出证据,然后交给皇上。但证据在司礼监密档房,小顺子那儿。我们现在就去拿。李公公肯定已经派人去灭口了,要快。” “怎么进密档房?” “我有办法。你扮作太监,跟我进宫。但小心,李公公的眼线多。” 两人换装。易小柔仍是诰命夫人打扮,燕北归扮作随行太监。再次进宫,直奔司礼监密档房。密档房在后院,守门的太监认识易小柔,没拦。 “夫人,找谁?” “小顺子。李公公让他给我取份档案。” “小顺子?他刚才被李公公叫走了,还没回来。” “去哪儿了?” “不知道。可能去值房了。” 易小柔心一沉。李公公动作真快,已经动手了。她和燕北归对视一眼,立刻去值房。到门口,听见里面有动静。推门,看见小顺子倒在地上,胸口插着把匕首,已经死了。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显然在找东西。 “来晚了。”燕北归蹲下检查,“刚死,不到一刻钟。凶手可能还没走远。” “找证据。小顺子不会把证据放在明处。肯定有暗格。”易小柔开始搜屋。值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她检查桌子,发现桌腿有个机关。旋转,桌子侧面弹出个小抽屉。里面有个油布包,打开,是几封信和一本账册。正是李公公贪污军饷、私通蒙古的证据。 “找到了。走。” 两人出值房,但门外已经站了四个带刀侍卫,领头的是个中年太监,姓刘,是李公公的心腹。 “易夫人,李公公有请。把东西交出来,可以留你全尸。” “我要是不交呢?”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刘公公挥手,侍卫拔刀。 燕北归挡在易小柔身前,拔剑。但他功夫虽高,对方人多,而且这是在宫里,打起来会引来更多人。易小柔急中生智,突然大喊:“有刺客!护驾!” 声音很大,远处巡逻的禁军听见,往这边跑来。刘公公脸色一变。 “你——” “刘公公,你要在宫里杀诰命夫人?皇上知道了,你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现在让开,我当没发生过。否则,我就把这些证据当众抖出来,看看谁先死。” 刘公公犹豫。禁军已经快到跟前,他咬牙,挥手让侍卫退开。“走。” 易小柔和燕北归快步离开。出宫,回柳府。路上,她打开证据看了看,确凿无疑。李公公死定了。 午时,李公公准时到柳府。带了八个护卫,抬着个箱子。易小柔在正厅等他。 “李公公,守时。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出城令牌,八万两银票。正本呢?” “在这儿。”易小柔拿出名单正本,但没递过去,“先让我看看令牌和银票。” 李公公打开箱子,里面是银票和一叠文书。易小柔看了看,是真的。 “好。名单给你。但在这之前,我有句话要说。” “什么?” “你贪污军饷三百万两,私通蒙古,证据在我手里。这是抄本,你看看。”她扔出一封信。 李公公捡起,看了,脸色惨白。“你……你从哪儿拿到的?” “小顺子死了,但东西我拿到了。李公公,你完了。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我当场杀了你,然后把这些证据交给皇上。第二,你自己去皇上面前认罪,或许能留个全尸。选一个。” “易小柔,你骗我!” “彼此彼此。你派人杀小顺子的时候,就没想过后果?现在,选吧。我没耐心。” 李公公突然暴起,扑向易小柔。但燕北归的剑更快,刺穿他肩膀。八个护卫想动手,但柳梦璃带人冲进来,迅速制服。 “绑了。送进宫,交给皇上。就说李公公认罪,但拒捕,被我们拿下。证据一起送进去。记住,要当着朝中大臣的面,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前朝余孽,罪有应得。” “是。” 李公公被押走。证据送进宫。当天下午,皇上在病榻上下旨:李公公凌迟,家产抄没,同党严查。朝中三十七个前朝遗老,全部下狱。易小柔有功,加封“镇国夫人”,赏金千两。但她上书辞谢,只求带娘离开京城,归隐江南。皇上准了,赐江南宅邸一座,良田百亩。 事情了结。易小柔收拾行装,准备离京。但临走前,她去了趟柳清风的书房。暗格已经空了,但她总觉得还有东西没找到。她再次检查书桌,发现桌底有个极小的凸起。按下,书桌侧面又弹出一个暗格,比之前那个更隐秘。里面只有一封信,没署名,没日期。上面只有一句话: “青龙会首脑,在京。姓曹。” 曹?曹少钦?还是别的姓曹的?她想起账本上那个“曹”,汇款给萧万山的人。难道曹少钦真是青龙会的人?或者,青龙会首脑另有其人? 她把信烧了。不管是谁,现在都不重要了。她要离开京城,离开这些纷争。江湖也好,朝堂也好,都和她无关了。 但真的无关吗? 她不知道。 只是,累了。 想歇歇了。 第二天,她带娘离京。燕北归、周管事同行。柳梦璃送到城外。 “易姑娘,保重。江南若有需要,随时找我。” “谢谢。你也保重。天机门,好好管。别让它变成祸害。” “我会的。” 马车南下。易小柔看着渐远的京城,心里空落落的。但娘在身边,燕北归和周管事也在。这就够了。 至于青龙会,曹少钦,朝堂暗流,都留给别人去操心吧。 她的江湖,结束了。 但江湖,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只是,她不再参与了。 这就够了。 第85章 青龙会首脑 人是亥时堵在官道上的。 易小柔一行南下第五天,在安庆府外的驿站歇脚。夜里,她刚睡下,就听见外面有打斗声。起身,见燕北归已持剑守在门口。推窗看,院子里,周管事和两个车夫正与七八个黑衣人交手。黑衣人功夫不弱,但周管事更胜一筹,很快放倒三个。剩下的想跑,但被从墙外翻进来的洪九拦住。洪九身后跟着十几个丐帮弟子,迅速控制住场面。 “易姑娘,没事吧?”洪九抬头问。 “没事。洪长老,你怎么在这儿?” “专程等你。有要紧事。”洪九让丐帮弟子把黑衣人绑了,拖到后院。“这些是青龙会的人,奉命截杀你。但他们的目标不是你,是你娘。曹少钦下了令,要活捉柳夫人。” “曹少钦?”易小柔皱眉,“他为什么要抓我娘?” “因为青龙会首脑,就是曹少钦。”洪九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扔给她。铁牌漆黑,刻着一条青龙,背面是个“曹”字。“这是青龙会舵主令。我从一个被杀的青龙会香主身上拿到的。曹少钦不仅是听风楼楼主,还是青龙会真正的掌控者。他利用听风楼的情报网,掌控青龙会,暗中操纵江南黑道。这些年,青龙会做的那些杀人越货、走私贩毒的勾当,都是曹少钦在背后指挥。” “证据呢?” “有。青龙会的账本,我拿到了副本。上面清楚记录着,曹少钦通过听风楼洗钱,每年流入青龙会的银子超过百万两。而且,他和朝廷一些官员也有勾结,包括已经死了的李公公。李公公贪污的军饷,有三成流进了青龙会。曹少钦用这些钱,收买江湖各派,控制江南联盟。现在,他已经动手了。柳梦璃被软禁在听风楼,天机门被青龙会接管。漕帮张老三不肯合作,被杀了,现在漕帮是曹少钦的人当家。盐帮李万金、船帮周大江、布帮钱如海,都已经被曹少钦收买。江南联盟,名存实亡。” 易小柔握紧铁牌。曹少钦,果然没那么简单。当初他答应合作,娶她,都是为了掌控江南。现在她离开,他就迫不及待地动手了。 “他抓我娘做什么?” “你娘是前朝遗孤,她的血能打开青龙会守护的一个秘密宝藏。据说,那是前朝皇室留下的复国资金,藏在江南某处。曹少钦想打开宝藏,招兵买马,正式起事。他计划在三个月后,趁皇上病重,太子未立,朝局混乱时,在江南称王。到时候,他会拥立你娘为傀儡,以复国名义,割据江南。而你,要么死,要么被他控制。” “他人在哪儿?” “在金陵听风楼。但三天后,他会去苏州,开江南武林大会,名义上是推选新的武林盟主,实际上是正式接管江南江湖。届时,他会当众宣布你娘的身份,并拿出‘血脉之钥’,逼你娘打开宝藏。如果我们不去阻止,江南就真的落到他手里了。” “武林大会在苏州哪儿?” “虎丘山庄。曹少钦包下了整个山庄,请了江南所有门派,大约五百人。他手下有青龙会三百死士,还有收买的各派高手,总计上千人。我们硬拼,拼不过。而且,他手里有你娘,柳梦璃,还有天机门的人质。我们得智取。” “怎么智取?” “武林大会上,曹少钦会展示血脉之钥,那是一把玉锁,需要你娘的血才能打开。他会当场取血,开锁。但我们可以调包。我手下有个兄弟,擅易容,可以扮作你娘,混进去。真的你娘,我们得提前救出来。但柳梦璃和天机门的人,也被关在听风楼。要救人,得进听风楼。听风楼守备森严,不好进。” “听风楼有我的人。”燕北归说,“周管事在听风楼待过,知道楼里的机关和守卫布置。我们可以从密道进去。但密道入口只有曹少钦和几个心腹知道。周管事,你知道在哪儿吗?” 周管事点头。“知道。在听风楼后厨的柴堆下。但密道有机关,走错一步,就会被困。而且,曹少钦可能已经改了机关。要进去,得有人接应。听风楼里还有我们的人吗?” “有。我安排了两个兄弟,扮作杂役,一直在里面。但他们现在可能被监视了。要联络他们,得用暗号。暗号是‘东风夜放花千树’。” “好。我们分头行动。洪长老,你带丐帮兄弟,去苏州虎丘山庄附近埋伏,监视曹少钦的动静。燕叔,你和周师伯去听风楼救人,先救我娘和柳姑娘。我直接去苏州,参加武林大会,拖住曹少钦。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一个替身,扮作我娘。洪长老,你那个擅易容的兄弟,能扮得像吗?” “能。但他需要你娘的一件贴身物品,还有你娘的习惯动作、说话语气。你得告诉我。” “我娘左耳后有一颗痣,说话时喜欢摸左手手腕。另外,她走路时右脚有点拖,是旧伤。这些,你能模仿吗?” “能。我这就去准备。但易姑娘,你一个人去苏州太危险。曹少钦见到你,一定会杀你。” “他不会。在武林大会上,他需要我。我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也是江南联盟的前盟主。有我在,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接管。他会逼我配合,演戏。我就陪他演,给你们救人争取时间。但记住,你们只有一天时间。武林大会是三天后午时开始,你们必须在午时前救人成功,然后赶到虎丘山庄。如果午时我没看到你们,我就自己动手,杀了曹少钦。但那样,我可能也活不了。所以,你们要快。” “明白。但你伤还没好,怎么杀曹少钦?” “我有这个。”易小柔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里面是三颗回天丹。“这是最后三颗。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功力恢复到巅峰。但十二个时辰后,必死无疑。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用。但若你们没赶到,我就用。杀了曹少钦,江南才能太平。我死了,也值。” “小柔,别冲动。”燕北归看着她,“我们一定能赶到。你等我们。” “我等。但若等不到,也别怪我。江湖事,总得有人了结。而我,是那个了结的人。” 计划定下。洪九去准备替身,燕北归和周管事连夜赶往金陵。易小柔则继续南下,往苏州去。路上,她一直在想曹少钦。这个人,从第一次见面,就看不透。他救过她,也害过她。他背叛过内卫,也背叛过她。现在,他是青龙会首脑,是江南最大的敌人。而她,要亲手杀了他。 三天后,苏州,虎丘山庄。 人山人海,江南各派都到了。曹少钦坐在主位,身边站着四个老者,是青龙会的四大护法。易小柔到的时候,曹少钦笑了。 “夫人,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曹少钦,我娘呢?” “在安全的地方。只要你配合,开完大会,我就让你们母女团聚。但如果你不配合,我就不能保证她的安全了。” “你要我怎么做?” “简单。等会,我会当众宣布,你娘是前朝遗孤,我们要用她的血打开前朝宝藏,用于江南武林的发展。你要做的,就是承认这件事,并劝你娘配合。然后,我会取她一滴血,开锁。开锁后,宝藏归江南武林共有。到时候,大家都会感激你。你和你娘,也能平安离开。如何?” “我要先见我娘。” “可以。但只能远远看一眼。她就在后堂。来人,带夫人去后堂。” 一个青龙会弟子带易小柔去后堂。后堂里,柳如月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但神色平静。看见易小柔,她微微摇头,示意她别冲动。易小柔看见娘左耳后的痣,是真的娘。但娘的眼神有些空洞,可能被下了药。 “娘,你没事吧?” “没事。小柔,别管我。你快走。曹少钦不是好人,他要害你。” “我知道。娘,你等着,我会救你出去。” “来不及了。他已经给我下了毒,三天内不服解药,就会死。你别管我,自己走。” 易小柔握紧拳头。曹少钦,果然狠毒。她回到前厅,对曹少钦说:“我娘中毒了。解药给我,我配合你。” “聪明。但解药在开锁之后。锁开了,我自然给你解药。现在,大会开始。” 曹少钦起身,走到台前。台下,江南各派静下来。 “各位,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有两件大事宣布。第一,江南武林联盟正式成立,盟主由我曹少钦担任。四大长老,漕帮、盐帮、船帮、布帮,各出一人。第二,前朝遗孤柳如月夫人,愿献出前朝宝藏,用于江南武林发展。现在,请柳夫人上台,开锁取宝。” 柳如月被扶上台。曹少钦拿出一个玉锁,放在桌上。玉锁很精致,中间有个凹槽,需要滴血。他示意柳如月伸手。柳如月看着易小柔,易小柔微微点头。柳如月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血在凹槽里。血渗入,玉锁发出咔哒一声,开了。但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宝藏呢?”台下有人问。 “宝藏不在这里。”曹少钦说,“玉锁只是钥匙,真正的地图,在易小柔身上。易夫人,把地图交出来吧。” 易小柔一愣。“什么地图?” “前朝宝藏的地图。柳清风当年把地图交给了你爹,你爹又交给了你。地图是半张羊皮,上面画着太湖下的地宫。交出来,我就给你娘解药。不交,你娘就死。” 易小柔想起来了。爹的遗物里,确实有半张羊皮地图,但她一直没在意,放在柔水阁了。曹少钦怎么知道? “地图不在我身上。” “在哪儿?” “在扬州柔水阁。但我可以让人去取。但你要先给我娘解药。” “可以。但你要留在这儿,等地图送到。来人,送柳夫人下去休息,给她服解药。易夫人,你跟我来,我们好好谈谈。” 曹少钦带易小柔进内室。门关上,只剩他们两人。 “易小柔,你骗不了我。地图根本不在柔水阁,在你身上。你爹当年把地图缝在你的衣襟里。你一直不知道,但我知道。因为柳清风告诉我了。现在,把地图交出来。否则,你娘死,你也死。” “曹少钦,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对前朝宝藏这么执着?” “因为我是前朝皇室后裔,曹家是前朝国姓。我祖父是前朝太子,被你们易家所杀。我隐姓埋名三十年,就是为了复国。宝藏里的财宝,足够我招兵买马,夺回江山。现在,只差地图。交出来,我念在夫妻一场,饶你不死。不交,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原来如此。”易小柔笑了,“但地图,我已经毁了。烧了,灰撒了。你拿不到了。” “你——”曹少钦暴怒,一掌拍向她。但易小柔早有准备,侧身躲过,同时掏出回天丹,吞下。瞬间,内力暴涨。她拔剑,刺向曹少钦。曹少钦功夫不弱,但易小柔服了回天丹,功力在他之上。十招后,一剑刺穿他肩膀。曹少钦后退,撞翻桌子。外面的人听见动静,冲进来。但燕北归和洪九也到了,带人杀进来。混战开始。 “娘呢?”易小柔问。 “救出来了。柳梦璃也救了。但曹少钦在听风楼埋了炸药,周管事在拆,让我们先来。”燕北归说。 “好。杀了曹少钦,结束这一切。” 易小柔攻向曹少钦。曹少钦见势不妙,想跑,但被洪九拦住。三人围攻,曹少钦很快不支。眼看要死,他突然掏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一起死吧!这山庄下面,我埋了炸药!同归于尽!” 他扔出火折子,但被易小柔一剑挑飞。火折子落在远处,没引爆炸药。曹少钦趁机想跑,但易小柔的剑已到,刺穿他心口。曹少钦倒地,死了。 主脑伏诛,青龙会的人很快被清理。江南各派见曹少钦已死,都表示臣服。易小柔当众宣布,江南联盟解散,各派自治,但不得作恶。众人应诺。 事情了结。易小柔因为服了回天丹,毒性开始发作。她吐血,倒地。燕北归扶住她。 “小柔,撑住。我们去找大夫。” “没用了。回天丹的毒,无解。但我不后悔。娘安全了,江湖稳了,这就够了。燕叔,带我娘回苏州,好好照顾她。告诉她,我出远门了,不回来了。她会懂的。” “小柔……” “别哭。江湖人,能这样死,挺好的。至少,清清白白,无愧于心。” 她闭上眼,但没死。回天丹的毒性虽然烈,但她之前服过九转还魂草,体内还有药性。两相抵消,她没死,但昏迷不醒。 燕北归带她回苏州,请遍名医。三个月后,她醒了。但武功全失,身子虚弱,需常年调养。但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江湖事了,她终于可以真正地歇歇了。 陪娘,种花,养草。 平凡,但安心。 第86章 洪九的警告 消息是午时送到的。 易小柔在苏州小院休养的第九天。洪九亲自来,脸色铁青。他没带随从,一个人,风尘仆仆。进屋,关门,第一句话是: “丐帮有内奸。副舵主陈老八没死,他回来了,带着三百人,占了城东分舵。他放出话,说洪九勾结朝廷,害死孙四海,要替孙四海报仇。三天后,他要开香堂,公审洪九,废他舵主之位。丐帮南北两派,现在吵成一团。支持我的,只有不到一百人。剩下的,要么观望,要么倒向陈老八。” “陈老八不是被我们杀了吗?”易小柔坐起身。她的伤好了些,但还不能动武。 “杀的是替身。真的陈老八一直藏在城外,等机会。现在曹少钦死了,青龙会散了,他觉得机会来了。而且,他背后有人。是朝廷的人,新上任的苏州知府,姓吴,吴仁清。他是赵子恒的门生,赵子恒死后,他接任苏州知府。他给陈老八撑腰,答应事成之后,让陈老八当丐帮总舵主,条件是要丐帮听官府调遣。陈老八答应了。” “吴仁清为什么要插手丐帮的事?” “因为丐帮控制着苏州的码头和苦力。他想掌控苏州的经济,就得控制丐帮。而且,他可能知道前朝宝藏的事。曹少钦死后,地图失踪了。吴仁清在找地图,他怀疑地图在你手里,或者,在丐帮手里。他想用陈老八控制丐帮,逼你交出地图。” “地图不在我手里。我烧了。” “但吴仁清不信。他派人在苏州到处搜查,还悬赏一万两,找地图。陈老八的人也在找。我担心,他们会找到这里来。你的伤没好,你娘身子弱,不能硬拼。得想个办法,解决陈老八,稳住丐帮。否则,苏州就乱了。” “陈老八功夫怎么样?” “不如我,但人多。他手下有四个香主,都是硬手。而且,吴仁清给了他二十个衙役,说是协助维持秩序,实为打手。三天后开香堂,他会当众拿出所谓的‘证据’,证明我勾结朝廷,出卖丐帮。到时候,如果没人站出来支持我,我就完了。丐帮也会落到他手里。” “证据是什么?” “他伪造了几封信,说是我写给曹少钦的,内容是关于出卖丐帮利益的。还有,他收买了几个老兄弟,让他们作伪证,说我私吞帮里银子,打死不服管的兄弟。人证物证都有,很难辩驳。除非,我们能拿到他伪造证据的真凭实据,或者,抓住他和吴仁清勾结的把柄。” “吴仁清的把柄,我有。”易小柔说,“曹少钦留下的账本里,有吴仁清受贿的记录。他收了青龙会三万两银子,帮青龙会走私私盐。账本在我这儿,但没带出来,在京城柳府。现在去取,来不及。但我们可以伪造一份。洪长老,你找个可靠的人,模仿吴仁清的笔迹,写几封他和陈老八往来的信,内容要狠,比如分赃、灭口、栽赃。然后,在开香堂那天,当众拿出来。但光有信不够,还需要人证。陈老八收买的那些人,有没有可能反水?” “有。其中两个,是我早年救过的,这次是被逼的。他们的家人被陈老八扣了,不得不从。如果我们救出他们的家人,他们就会反水。但他们的家人被关在哪儿,我不知道。” “让燕叔去查。他擅长这个。另外,开香堂的地点定了吗?” “定了。在城外的‘关帝庙’。那里地方大,能容上千人。陈老八已经派人打扫了,还搭了台子。时间是三天后辰时。到时候,丐帮所有头目都会到,大约三百人。吴仁清也会派人来,说是观礼,实为镇场。我们得在那之前,解决陈老八,或者,在香堂上当场揭穿他。但风险很大,一旦失败,我们可能都出不了关帝庙。” “那就将计就计。”易小柔想了想,“洪长老,你照常去开香堂,但带足人手。我让燕叔和周师伯带人混在人群里,暗中保护。另外,我让柳梦璃带天机门的人,在外围接应。但关键是要拿到陈老八和吴仁清勾结的铁证。这事,我来办。吴仁清那边,我去会会他。我有诰命夫人的身份,他不敢明着动我。我请他过府一叙,套他的话,拿到证据。但需要个由头。” “什么由头?” “就说,曹少钦死前,留了件东西给我,是关于前朝宝藏的。我想献给朝廷,但需要地方官作保。吴仁清贪财,一定会来。来了,我就用迷药套他的话,让他写下和陈老八勾结的供词。然后,扣下他,开香堂时当众亮出来。但这事要快,今天就得办。洪长老,你去准备香堂的事。燕叔,你去查陈老八关人的地方,救出那两个人的家人。周师伯,你保护我娘,别让任何人靠近小院。我现在就写帖子,请吴仁清。” “可你的伤……” “死不了。只是说话,不动手。放心。” 当天下午,帖子送到知府衙门。吴仁清果然来了,只带了两个师爷和四个护卫。他五十来岁,胖,眼睛小,一看就是贪官。进院,看见易小柔,拱手。 “下官参见镇国夫人。夫人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吴大人,请坐。上茶。”易小柔示意宫女上茶,茶里下了迷药,但剂量轻,只会让人神志恍惚,有问必答,但不会昏倒。“曹少钦死前,交给我一件东西,是关于前朝宝藏的。我想献给朝廷,但需要地方官作保,上报功劳。吴大人在苏州为官多年,德高望重,我想请吴大人帮忙。事成之后,功劳分吴大人一半。” 吴仁清眼睛亮了。“前朝宝藏?夫人说的是真的?” “真的。是一张地图,藏宝地在太湖底下。但地图不全,只有一半。另一半,据说在丐帮手里。洪九洪长老不肯交,说要留着做丐帮的底牌。我劝不动,所以想请吴大人出面,以官府的名义,让洪九交出地图。事成之后,宝藏归朝廷,但功劳归我们。吴大人觉得如何?” “好!好!下官愿效犬马之劳。但洪九顽固,恐怕不会轻易交出来。不如,下官派兵,以搜查逆党为名,抄了丐帮分舵,逼他交图。” “抄帮动静太大,容易引起江湖反弹。不如,用计。我听说,陈老八陈副舵主,和洪九不和。吴大人可以支持陈老八,让他当上舵主,然后逼他交图。陈老八为了上位,一定会听您的。到时候,地图到手,功劳是您的,洪九也能除掉。一举两得。” “夫人高见!下官也是这么想的。不瞒夫人,下官已经和陈老八谈好了。三日后,开香堂,废洪九,立陈老八。到时候,地图自然到手。只是……洪九毕竟在丐帮多年,根深蒂固,怕有人不服。下官需要夫人帮忙,在香堂上,以朝廷名义,支持陈老八。有夫人作保,那些不服的人,也不敢闹事。” “可以。但陈老八可靠吗?万一他事后翻脸,独吞地图呢?” “他不敢。他的家人,被我扣在衙门大牢。他若不听话,家人就得死。而且,我手里有他写的效忠书,上面有他画押。他若反水,我就把效忠书公之于众,让他身败名裂。” “效忠书在哪儿?” “在衙门书房,暗格里。夫人要看,我让人去取。” “不用。我相信吴大人。但为了保险起见,吴大人能否写一份和陈老八合作的计划书,详细写明如何废洪九,如何取地图,如何分功。这样,万一陈老八反水,我们也有凭据。而且,我上报朝廷时,也需要详细文案。吴大人,可否现在就写?笔墨纸砚,我都准备好了。” 吴仁清犹豫了一下,但想到宝藏的诱惑,点头。“好,我写。” 他提笔,写了一份详细的计划书,包括如何收买证人,如何伪造证据,如何在香堂上发难,如何逼洪九交出地图,事成后如何分赃。最后,签名画押。写完,他有点头晕,是迷药发作了。易小柔收起计划书,又给他倒了杯茶,茶里加了真言散。 “吴大人,陈老八的家人,关在衙门大牢哪儿?” “地字三号房。但只有我知道钥匙在哪儿。夫人问这个做什么?” “救人。洪九是我的朋友,我不能看着他被冤枉。吴大人,对不住了。你写的那份计划书,我会在香堂上当众宣读。至于你,暂时在这儿休息几天。等事情了了,我会放你走。但你的官,怕是做不成了。” “你——你骗我!”吴仁清想站起来,但浑身无力。“茶里有毒!” “不是毒,是迷药。你睡一觉就好。但记住,别乱动,乱动会死。来人,把吴大人请到厢房,好生看管。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死了。” 宫女进来,把吴仁清扶下去。易小柔收好计划书,立刻让燕北归去知府大牢救人。当晚,燕北归救出陈老八的家人,也救出了那两个被逼作伪证的丐帮兄弟的家人。人送到安全地方。 第二天,洪九见了那两个兄弟,家人安全,他们立刻反水,交出了陈老八给他们的伪证和银子,还愿意在香堂上当众指认。 第三天,辰时,关帝庙。 丐帮头目到了三百多人,分坐两边。陈老八坐在主位,吴仁清派的师爷和二十个衙役站在一旁。洪九带着五十个心腹,坐在下首。易小柔以镇国夫人身份,坐在观礼席,燕北归和周管事站在她身后。柳梦璃带天机门的人,埋伏在庙外。 香堂开始。陈老八先说话,历数洪九的“罪状”,然后让人证物证一一上台。那两个被收买的兄弟,上台后,突然翻供。 “陈老八逼我们作伪证!他抓了我们家人,威胁我们!洪舵主是清白的!罪人是陈老八,他勾结官府,陷害同门!” 全场哗然。陈老八脸色大变。“你们胡说什么!来人,拿下!” 但没人动。洪九站起来,亮出吴仁清的计划书。 “各位兄弟,这是苏州知府吴仁清和陈老八勾结,陷害我的计划书。上面有吴仁清的签名画押。陈老八为了当舵主,出卖丐帮利益,答应事成之后,丐帮听官府调遣,还帮官府找前朝宝藏的地图。这样的人,配当舵主吗?” “不配!”支持洪九的人大喊。 陈老八咬牙。“那是伪造的!洪九,你勾结朝廷,伪造证据,罪加一等!吴大人派的师爷在这儿,他可以作证!” 师爷上前,刚想说话,易小柔开口了。 “吴仁清涉嫌贪污受贿、勾结江湖匪类、陷害忠良,已被本夫人扣押。这是他的供词,和计划书对得上。陈老八,你还有何话说?” 陈老八见势不妙,突然拔刀,扑向洪九。但燕北归更快,一剑刺穿他手腕,刀落地。陈老八被按倒。 “陈老八勾结官府,陷害同门,按帮规,当诛。但念在多年兄弟,废去武功,逐出丐帮,永不录用。来人,执行。” 陈老八被废去武功,拖了出去。支持他的人,见大势已去,纷纷投降。洪九重新掌控丐帮,安抚众人,重申帮规。 事情了结。易小柔对洪九说:“洪长老,丐帮就交给你了。稳住了,别乱。吴仁清那边,我会处理。他官是当不成了,但性命可留。你以后和官府打交道,要小心。别走陈老八的老路。” “明白。多谢易姑娘。你又救了我一次。” “互相帮助。江湖路,还得靠大家互相扶持。我走了,你保重。” 离开关帝庙,回小院。易小柔觉得累,但心稳了。丐帮稳了,苏州就稳了一半。剩下的,是好好养伤,陪娘。 但江湖,永远不会真正平静。 只是,暂时可以喘口气了。 第87章 帮内奸细 人是子时动的手。 易小柔回小院的第七天,夜。她刚睡下,就听见窗外有极轻的脚步声。不是燕北归,也不是周管事,他们的脚步她认得。来人很小心,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能听见。她没动,手摸到枕下的短刀。 脚步声在窗外停住,一根竹管从窗缝伸进来,吹出迷烟。她屏住呼吸,闭上眼睛。片刻后,窗被撬开,一个人影翻进来,摸到床边。刀光一闪,直刺她咽喉。但她突然翻身,短刀架住对方的刀。同时,她从枕下掏出个火折子,晃亮。火光映出一张脸,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蒙着面,但眼睛很熟。 是丐帮的人。她见过,是洪九手下一个香主,姓王,叫王猛。洪九很信任他,让他管城西码头。 “王香主,你这是干什么?” 王猛见行迹败露,也不遮掩,扯下面巾。“易姑娘,对不住了。有人出三千两,要你的命。我欠了赌债,没办法。” “谁出的钱?” “我不能说。说了,我家人就得死。你杀了我吧,给我个痛快。” “我不会杀你。但你要告诉我,是谁。否则,我把你交给洪九,按帮规,刺杀恩人,是什么下场,你知道。” 王猛脸色变了。丐帮帮规,刺杀恩人,三刀六洞,死路一条。他咬牙。“是……是‘金老板’。苏州城里的富商,做丝绸生意的。他说,你死了,洪九就没了靠山,他就能控制丐帮。他答应事成之后,给我三千两,还帮我摆平赌债。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你。我只知道,他很有钱,也很有势,连知府都怕他。” “金老板……”易小柔想起,曹少钦的账本上,好像有个“金老板”,是做走私生意的。但曹少钦死后,金老板就消失了。原来他还在苏州,而且想控制丐帮。 “洪九知道你要杀我吗?” “不知道。金老板让我瞒着所有人,包括洪九。他说,洪九身边有他的人,我若泄露,他就杀我全家。易姑娘,我错了。你放我走,我立刻离开苏州,再也不回来。” “走不了。你得帮我做件事。回去告诉金老板,你得手了,但受了伤,需要钱治伤。约他见面,拿钱。地点你定,但要偏僻。到时候,我们抓他。事成之后,我保你和你家人安全,还帮你还赌债。但你要配合。答应吗?” “……答应。但金老板很谨慎,他不一定会见我。他让我事成之后,把信物放在城隍庙的香炉下,他会派人去取。信物是你的一缕头发,或者一件贴身物品。我……我还没拿到。” “我给你。”易小柔割下一缕头发,又从怀里掏出块玉佩,是曹少钦留下的,不值钱,但能证明身份。“这两样,你拿去。告诉他,你得手了,但被燕北归发现,受了伤,需要钱跑路。要他亲自送钱来,否则就把事情捅出去。他贪财怕事,可能会来。但若不来,我们就去城隍庙,抓他派来的人。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明天午时,城隍庙。但他不一定会亲自来。一般都是派手下。” “那就抓他手下。逼问出金老板的落脚点。但你要小心,金老板可能会灭口。你回去后,别露破绽。洪九那边,我会跟他说,让他配合。但记住,别耍花样。你家人,我已经派人保护了。你若背叛,他们先死。” 王猛脸色惨白。“你……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儿?” “洪九告诉我的。他早就怀疑帮里有奸细,但没证据。今天你动手,正好给了我们机会。去吧,按计划行事。明天午时,城隍庙见。” 王猛离开。易小柔叫来燕北归,简单说了情况。 “金老板这个人,要查清楚。曹少钦的账本在哪儿?” “在京城柳府,没带出来。但我记得,上面有个‘金老板’,是做丝绸和私盐生意的,和曹少钦有往来。曹少钦死后,他就消失了。现在看来,他是想接手曹少钦的势力,控制江南黑道。丐帮是他第一个目标。杀了你,洪九就孤立了,他再收买或威胁,丐帮就能到手。有了丐帮,他就能控制码头,继续走私。而且,他可能还知道前朝宝藏的事。曹少钦的地图,说不定在他手里。” “有可能。但地图我烧了,他怎么会有?” “曹少钦可能留了副本。或者,金老板就是曹少钦的合作者,本来就知道地图的存在。不管怎样,我们要抓住他,问清楚。明天午时,城隍庙。你带人去埋伏,但别现身。我和洪九去,王猛在场,金老板的人才会露面。但小心,可能有埋伏。金老板不傻,他可能已经怀疑王猛了。我们要做两手准备。” “明白。我让柳梦璃带天机门的人,在庙外接应。周管事保护你娘。但你的伤……” “死不了。只是走一趟,不动手。有洪九在,安全。” 第二天午时,城隍庙。 易小柔和洪九扮作香客,进了庙。王猛在等,脸色紧张。他们上了香,在庙里转了一圈。午时三刻,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壮汉。是金老板。五十来岁,胖,手里转着两个铁胆。 “王香主,东西呢?” “在这儿。”王猛拿出头发和玉佩。“钱呢?” 金老板看了一眼玉佩,点头,示意手下递过一个包袱。王猛接过,打开,里面是银子,大约三百两。 “只有三百两?说好三千两的!” “事成之后再付。易小柔真的死了?” “死了。我亲眼看见断气的。但燕北归在查,我受了伤,需要钱跑路。金老板,你得加钱。” “加钱可以。但我要看到尸体。尸体在哪儿?” “埋了。在城外乱葬岗。但我现在不能去,燕北归的人盯着。等风头过了,我带你去挖。但你先给我剩下的钱。” “你骗我。”金老板冷笑,“易小柔要是真死了,洪九怎么会在这儿?而且,她根本没死,就站在你身后。” 易小柔从柱子后走出来。洪九也现身,拦住门口。 “金老板,好眼力。可惜,晚了。” 金老板脸色不变。“易小柔,你果然没死。但你以为,就凭你们几个,能留下我?外面有我五十个人,只要我一声令下,这庙里所有人都得死。” “那你喊啊。看看是你的人先到,还是我的刀先到。”燕北归从梁上跃下,剑尖抵住金老板咽喉。同时,柳梦璃带人冲进来,制住金老板的两个手下。庙外的打斗声很快停歇,天机门的人解决了金老板的埋伏。 “你……”金老板咬牙,“易小柔,你狠。但杀了我,你也活不了。我在江南经营二十年,手下不止这些人。我死了,他们会为我报仇。而且,我知道前朝宝藏的地图在哪儿。你放我走,地图给你。否则,地图就会落到朝廷手里。到时候,你和你娘,都活不了。” “地图在哪儿?” “在我脑子里。但我不会说。除非,你放我走,给我十万两银子,让我出海。否则,我死,地图的秘密就永远没人知道。但你要想清楚,前朝宝藏,价值连城。有了它,你就能富可敌国,甚至……坐拥天下。你不想吗?” “不想。我只想过安稳日子。但地图不能落在你这种人手里。金老板,你勾结曹少钦,走私贩毒,杀人越货,罪该万死。今天,我就要替那些死在你手里的人,讨个公道。燕叔,废了他武功,交给官府。但别让他死,我要他活着受审,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真面目。” “是。” 燕北归出手,废了金老板武功。金老板惨叫,但咬牙不说。易小柔让人把他押下去。王猛跪在地上,磕头。 “易姑娘,洪舵主,我错了。求你们饶我一命。” “饶你可以。但你要戴罪立功。金老板的生意,你知道多少?他的同党,还有谁?说出来,我饶你不死。不说,按帮规处置。” “我说!金老板的生意,主要是走私私盐和丝绸,还有贩毒。他的同党,有苏州知府衙门的师爷,姓赵。还有盐帮的一个香主,姓李。船帮也有他的人,是副帮主周大海。布帮的钱如海,也和他有来往。另外,他还和天武盟的余党有联系,领头的是个独臂老头,叫雷万钟的师弟,雷万铁。他们计划在三个月后,趁江南武林大会,下毒控制各派首领,然后接管江南江湖。但曹少钦死了,计划搁置。现在金老板想接手,但需要丐帮的支持。所以他让我杀你,除掉洪舵主。” “天武盟余党在哪儿?” “在城外三十里的黑风寨,大约一百人。雷万铁功夫很高,而且擅用毒。金老板给他们提供钱和武器,他们帮金老板杀人。但具体计划,我不知道。金老板很谨慎,只让我做小事。” “够了。洪长老,你处理吧。王猛的话,记录下来,作为证据。金老板的同党,一个一个清理。但别打草惊蛇,先稳住。等我们拿到所有证据,再一网打尽。天武盟余党那边,让柳姑娘去查。雷万铁这个人,必须除掉。否则,后患无穷。” “明白。但金老板在官府有眼线,我们动他的人,可能会惊动。得想个办法,调虎离山。” “简单。让金老板‘越狱’,然后我们埋伏,抓他个现行。但要做像。燕叔,你去安排。洪长老,你联络盐帮、船帮、布帮里可靠的人,暗中调查。但记住,别暴露。等时机成熟,我们同时动手,清理干净。” “好。” 当天,金老板“越狱”了。但在城外十里坡,被埋伏的六扇门捕快和丐帮弟子抓住,人赃并获。同时,盐帮的李香主、船帮的周大海、布帮的钱如海,也被拿下。苏州知府的赵师爷,在逃往金陵的路上被抓。天武盟余党在黑风寨被柳梦璃带人围剿,雷万铁被杀,余党或死或降。 江南的黑道势力,被彻底清洗。洪九稳住了丐帮,盐帮、船帮、布帮也换了可靠的人当家。江南江湖,暂时平静了。 但易小柔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 只要有人在,就有江湖。 有江湖,就有争斗。 但至少现在,可以喘口气了。 她要好好养伤,陪娘。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第88章 将计就计 人是在酉时找上门的。 易小柔在院中看燕北归练剑,她的伤好了五六成,能走能动,但内力恢复不到一成。周管事在厨房熬药,柳如月在屋里念佛。平静的日子过了十天,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敲门声很急。周管事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布衣,脸上有泪痕。她看见周管事,跪下。 “周老爷,求您救救我爹。他被血衣楼的人抓走了,说要拿‘玲珑锁’来换。我家没有玲珑锁,他们就要杀了我爹。我听说易姑娘在这儿,求她帮帮忙。” “血衣楼?”周管事皱眉,“姑娘请起,慢慢说。你爹是谁?血衣楼为什么要抓他?” “我爹姓陈,叫陈老实,是城西打铁的。三天前,血衣楼的人来找他,说我家祖传的玲珑锁是他们的东西,要我爹交出来。但我爹说,玲珑锁早就丢了,二十年前就没了。他们不信,把我爹抓走了,说三天内不交出玲珑锁,就杀了他。今天就是最后一天。我听说易姑娘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求她出面,救我爹一命。” “玲珑锁是什么?” “是一把铜锁,巴掌大,刻着花纹,能打开一个匣子。但我家没有,真的没有。易姑娘,求您了。”女子磕头。 易小柔走过来,扶起她。“姑娘,血衣楼是什么来头?我怎么没听过?” “是最近才冒出来的,在城南开了个楼,专门做杀人的买卖。楼主姓白,叫白无血,是个女人,三十来岁,功夫很高,手下有几十个亡命徒。他们接生意,只要给钱,什么都干。但这回不要钱,要玲珑锁。我听说,玲珑锁是打开前朝某个密匣的钥匙,里面藏着大秘密。但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 玲珑锁,前朝密匣。易小柔想起柳清风留下的那封信,提到“青龙会首脑,在京。姓曹。”曹少钦已死,但青龙会的秘密可能没完。玲珑锁会不会是另一条线索? “你爹被关在哪儿?” “在血衣楼地牢。但血衣楼守卫森严,我进不去。易姑娘,您能帮帮我吗?” “能。但我要见见白无血。你先回去,今晚子时,我去血衣楼要人。但在这之前,你得告诉我,血衣楼的具体位置,和里面的布置。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血衣楼在城南‘鬼街’,表面上是家棺材铺,实际上是他们的据点。楼有三层,地下一层是牢房。守卫大概二十人,但都是好手。白无血住在三楼,很少下楼。但今晚子时,她会在二楼见一个客人,谈生意。那时候,守卫会松懈些。但易姑娘,您一个人去太危险。” “我不是一个人。燕叔,你准备一下,今晚我们去血衣楼。周师伯,你保护我娘。另外,联络洪九,让他带十个丐帮好手,在血衣楼外接应。柳姑娘在金陵,来不及了,我们自己解决。但记住,别硬拼,我们是去要人,不是去打架。能谈则谈,不能谈再动手。但玲珑锁的事,我要问清楚。” “明白。” 当晚,子时。易小柔和燕北归来到鬼街。街上很静,只有血衣楼的棺材铺还亮着灯。两人从后墙翻进去,落地无声。院里有两个守卫在打瞌睡,被燕北归打晕。他们摸到楼后,从窗户进了一楼。一楼是棺材铺的店面,摆着几口棺材,没人。楼梯在里间,有灯光。 上二楼,听见说话声。是白无血,声音很冷。 “陈老实,玲珑锁在哪儿?不说,你女儿就得死。” “我真不知道……锁二十年前就丢了……你杀了我吧,别动我女儿……” “杀你容易。但我要的是锁。既然你不说,那就让你女儿来说。来人,把他女儿带上来。” 易小柔和燕北归对视一眼,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个白衣女子,三十来岁,容貌美艳,但眼神冰冷。她对面绑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是陈老实。旁边站着四个黑衣人。 “白楼主,深夜打扰,有事相商。”易小柔说。 白无血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易小柔?久仰。没想到你会来。怎么,要为这老头出头?” “是。陈老实是我朋友,放了他。玲珑锁的事,我或许知道些。” “你知道玲珑锁在哪儿?” “知道。但你要先放人。人放了,我告诉你。”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是易小柔。我说知道,就知道。但你若伤了他,你永远别想拿到玲珑锁。而且,我保证,血衣楼今晚就会从苏州消失。你信不信?” 白无血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挥手。“放人。” 黑衣人给陈老实松绑。陈老实想说话,但被易小柔制止。“陈伯,你先走。外面有人接应。你女儿在安全地方,放心。” 陈老实被带出去。白无血说:“现在,可以说了吧?” “玲珑锁在曹少钦手里。但曹少钦死了,锁可能被青龙会的人拿走了。你要找锁,得去找青龙会余党。但青龙会散了,余党藏在哪儿,我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血衣楼从今往后,不得在江南作恶。你要做生意,可以,但不得滥杀无辜,不得欺压百姓。答应,我就告诉你青龙会余党的下落。不答应,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但锁的下落,你就永远不知道了。” “青龙会余党在哪儿?” “你先答应。” “……好。我答应。血衣楼从今往后,只接该接的生意,不滥杀,不欺压。说吧,余党在哪儿?” “在金陵,城外的‘白云观’。观主是青龙会的一个香主,叫青松。他手里有青龙会的账本和藏宝图,玲珑锁可能也在他那儿。但白云观有机关,不好进。我可以带你去,但我要分一半。” “分什么?” “青龙会的藏宝。曹少钦留下的财宝,不止玲珑锁那一处。白云观底下,有个密室,里面藏着青龙会这些年积累的财富。我要一半,用于安抚江南百姓。另一半,你拿走。但从此以后,血衣楼退出江南,永远不回来。如何?” “我凭什么信你有密室?” “因为我去过。曹少钦死前,告诉我的。但当时我没动,因为时机未到。现在,时机到了。你要财宝,我要安宁。合作,双赢。不合作,两败俱伤。选一个。” 白无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好。我信你一次。但若你骗我,我会让你死得很惨。” “放心。我易小柔说话算话。明天午时,白云观见。你带十个人,我带十个人。进去后,各取所需。但记住,别耍花样。耍花样,大家都没好处。” “明白。那就明天午时见。” 易小柔和燕北归离开血衣楼。回到小院,洪九在等。 “怎么样?” “谈成了。但白云观有没有密室,我不知道。我是骗她的。但白云观确实有青龙会余党,观主青松是曹少钦的心腹。我们要借血衣楼的手,除掉青松,拿到青龙会的账本。账本里可能有玲珑锁的线索。但这事有风险,白无血不傻,她可能会反水。我们要准备。” “怎么准备?” “白云观有机关,但青松知道怎么走。我们要抓活的,逼他说出机关走法。但白无血可能会抢先动手,杀青松灭口。我们要赶在她前面。明天午时,我们提前一个时辰到,先抓青松。等白无血来,就说青松跑了,但账本在我们手里。用账本换玲珑锁的下落。但玲珑锁可能根本不在青松手里,在别处。所以,我们得有两手准备。燕叔,你带人去白云观埋伏。周师伯,你联络柳梦璃,让她带天机门的人,在观外接应。洪长老,你带丐帮兄弟,守住下山的路,别让白无血的人跑了。我进去和白无血周旋。但记住,别动手,除非万不得已。” “明白。” 第二天,午时前一个时辰。易小柔带人先到白云观。观里很静,只有几个道士在扫地。她直接去后殿找青松。青松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道士,看见她,一愣。 “易姑娘?你怎么来了?” “青松道长,曹少钦死了,青龙会散了。你把账本和玲珑锁交出来,我可以保你不死。否则,血衣楼的人来了,你就没命了。” “血衣楼?”青松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血衣楼?” “因为我和他们做了交易。用你的命,换玲珑锁。但我不想你死,所以提前来。账本在哪儿?” “在……在密室。但密室有机关,只有我知道怎么进。你保我不死,我带你去。但玲珑锁不在我这儿,在曹少钦的相好那儿,一个叫‘红袖’的女人。她在金陵秦淮河的‘红袖招’。账本里记着她的地址和联络方式。我可以给你账本,但你要保证我的安全。” “可以。带路。” 青松带他们到后殿的神像后,按下机关,神像移开,露出向下的阶梯。下去,是个密室,里面堆着箱子和账册。易小柔让手下搬账册,但只拿最重要的几本。突然,外面传来打斗声。是白无血的人,他们提前到了。 “白无血来了。青松,你从密道走。密道在哪儿?” “在……在那边书架后。但只能一个人走。” “你走。账本我拿着。但你记住,若敢骗我,天涯海角,我必杀你。” “不敢。”青松钻进密道,跑了。 易小柔带人出密室,正好撞上白无血。 “易小柔,你骗我。青松呢?” “跑了。但账本在我这儿。你要玲珑锁的下落,账本里有。但你要答应我,拿了锁,立刻离开江南。否则,我就毁了账本,大家一拍两散。” “把账本给我。” “先让你的人退出去。我们单独谈。” 白无血挥手,手下退到院外。易小柔让燕北归他们也退出去。屋里只剩她们两人。 “账本在这儿。但我要先看看,玲珑锁到底值不值得我冒险。”易小柔翻开账本,找到红袖的地址和记录。玲珑锁确实在红袖手里,是曹少钦给她的定情信物。但账本里还记着另一件事:玲珑锁能打开前朝皇室的一个密匣,密匣里藏着传国玉玺的藏匿图。有了玉玺,就能名正言顺地复国。 “原来如此。白楼主,你要玲珑锁,是想复国?” “是。我是前朝皇室后裔,本姓朱。玲珑锁是我家传之物,被曹少钦偷走。我要拿回来,复我朱家江山。易小柔,你若助我,他日我登基,封你为王。如何?” “我对王位没兴趣。但玲珑锁可以给你。不过,红袖是曹少钦的相好,功夫不弱,而且擅用毒。你要拿锁,不容易。我可以帮你,但有个条件。” “说。” “复国可以,但不得伤及无辜。前朝已亡三十年,百姓习惯了太平。你若起兵,必定生灵涂炭。我要你答应,拿到玉玺后,不用武力,用和平方式。否则,我宁愿毁了玲珑锁,也不给你。” “和平方式?怎么和平?” “用玉玺和朝廷谈判,要一块封地,做个安乐王。别再想复国了。你斗不过朝廷,只会让更多人死。答应,我就帮你拿锁。不答应,我现在就烧了账本。” 白无血沉默了很久,然后叹气。“你说得对。复国是痴人说梦。罢了,我只要玲珑锁,拿回祖传之物,之后离开中原,永不回还。可以吗?” “可以。那我们现在就去红袖招。但小心,红袖可能已经知道曹少钦死了,会防备。我们得用计。” “什么计?” “扮作曹少钦的人,说他有遗物要交给她。她若信,就会拿出玲珑锁。到时候,我们动手抢。但别伤她性命。她也是可怜人。” “好。” 两人离开白云观,去金陵。红袖招是秦淮河上有名的青楼,红袖是头牌。易小柔扮作富家小姐,白无血扮作侍女。进去,点名要见红袖。老鸨说红袖不见客,但易小柔亮出一块玉佩,是曹少钦的。老鸨看了,立刻带她们去后楼。 红袖在房里,三十来岁,容貌绝美,但眼神哀伤。看见玉佩,她哭了。 “曹郎……他怎么了?” “曹楼主死了。但他死前,让我把这玉佩交给你,说对不起你。他还说,玲珑锁你留着,做个念想。但我奉命来取锁,因为锁是前朝之物,朝廷在查。锁在你手里,会害了你。你把锁给我,我保你平安离开金陵。” “锁……锁不在我这儿。三天前,被人偷了。” “谁偷的?” “不知道。但偷锁的人留了张字条,说‘锁归原主,前朝当兴’。我猜,是前朝的人拿走了。你们来晚了。” 易小柔和白无血对视一眼。锁丢了,被前朝的人拿走了。会是谁? “字条在哪儿?” “烧了。但我记得,字条上有个印记,是朵莲花。莲花教的人。” 莲花教,是江南一个秘密教派,信奉前朝,一直在暗中活动。教主姓莲,叫莲生,没人见过真面目。玲珑锁落到莲花教手里,麻烦大了。 “莲花教在哪儿?” “不知道。但他们每个月十五会在城外‘莲花庵’聚会。今天就是十五。你们要去,得快点。但莲花庵守卫森严,进去容易出来难。你们要小心。” “谢谢。这玉佩你留着,做个念想。曹少钦虽然死了,但他心里有你。好好活着,别卷进这些事了。” 离开红袖招,易小柔对白无血说:“莲花庵,去不去?” “去。但莲花教人多势众,我们两个人不够。要调人手。” “调不了。今天就是十五,来不及了。我们两个人去,见机行事。但记住,别硬拼。能偷就偷,不能偷就谈。莲花教要玲珑锁,也是为了复国。我们可以和他们谈条件。你只要玲珑锁,他们要复国,我们可以合作。但前提是,不能动武。” “好。那走吧。” 两人出城,往莲花庵去。庵在城外十里,很偏僻。到庵外,看见门口有四个白衣女子守着,手里拿着剑。易小柔上前。 “易小柔,求见莲生教主。有要事相商。” 守卫看了她一眼,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说:“教主有请。但只能一个人进。” “我一个人进。白楼主,你在外面等。若半个时辰我没出来,你就走,别管我。” “小心。” 易小柔进庵。庵里很朴素,正殿坐着个蒙面女子,穿白衣,看不清脸。她就是莲生。 “易小柔,久仰。你来,是为了玲珑锁?” “是。锁在你这儿?” “在。但锁不能给你。它是我教圣物,关系前朝复国大业。你虽是前朝遗孤之女,但你心向朝廷,不配拥有圣物。” “我不想要锁。但白无血想要,她是前朝皇室后裔,朱家后人。锁该归她。但你若想用锁复国,我劝你放弃。前朝已亡,复国只会让百姓受苦。不如用锁换些实际的好处,比如钱财,或者一块封地。我可以帮你们谈。” “你帮我们谈?凭什么?” “凭我是镇国夫人,在朝中有人脉。我可以帮你们要一块封地,让你们安生过日子。但前提是,交出玲珑锁,解散莲花教,不再搞复国的事。答应,我就去办。不答应,我就把你们的事报给朝廷。朝廷大军一到,你们都得死。选一个。” 莲生沉默了很久。“我怎么信你?” “我可以立字据。而且,白无血在外面,她是朱家后人,可以作证。但她只要锁,不要复国。你们可以合作。锁给她,她带锁离开中原,永不回还。你们要封地,我帮你们要。两全其美。如何?” “……好。但我要见白无血一面,确认她的身份。” “可以。我让她进来。” 白无血进来,亮出朱家祖传的玉佩。莲生看了,点头。 “确是朱家后人。锁可以给你。但你要发誓,永不回中原,永不提复国。” “我发誓。” 莲生从怀里掏出玲珑锁,交给白无血。白无血接过,看了很久,然后收好。 “谢谢。我会遵守诺言。易姑娘,谢谢你了。从此以后,江湖再无白无血,也再无莲花教。我们各走各路,永不相见。” “保重。” 白无血离开。莲生对易小柔说:“易姑娘,封地的事,就拜托你了。我们要江南一处庄子,足够教众生活即可。不再搞事,安心过日子。” “好。我会办。但你们要解散莲花教,别再集会。朝廷那边,我会周旋。但记住,别耍花样。耍花样,我会亲自来清理门户。” “明白。” 易小柔离开莲花庵。事情了结。玲珑锁归了白无血,莲花教解散,江南少了一个隐患。但江湖永远有新的隐患。 只是,暂时解决了。 可以回去陪娘了。 但真的能平静吗? 她不知道。 只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89章 当众亮玉 人是午时到的。 苏州“得月楼”,江南武林茶会。洪九做东,请了盐帮、船帮、布帮的新任帮主,还有十几个小门派的话事人。易小柔本不想来,但洪九说“镇国夫人不露面,人心不稳”,她只得坐个主位,只喝茶,不说话。燕北归和周管事在楼下守着。 茶过三巡,盐帮新任帮主,姓刘,站起来敬酒。 “洪舵主,易夫人,这杯酒敬二位。江南能有今天太平,多亏二位。我盐帮今后一定守规矩,听招呼。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帮主请说。”洪九道。 “江湖传言,青龙会没散。曹少钦只是个傀儡,真正的首脑另有其人。而且,此人手里有块‘青龙玉’,是青龙会最高信物。持玉者,可号令青龙会旧部。如今这块玉现世了,在一个人手里。此人今天也来了。” 全场静了。洪九脸色一沉:“谁?” “是我。”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看去,是个青衫文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手里拿着把折扇。他缓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到厅中站定,从怀里掏出一块玉。巴掌大,青色,雕着龙纹,在光下泛着幽光。 是青龙玉。传说中青龙会会主的信物,见玉如见会主。曹少钦当年都没有这块玉,他死后玉就失踪了。现在,出现在这个陌生人手里。 “在下姓文,文世玉。青龙会前会主文天雄之子。曹少钦杀我父,夺我青龙会,我隐忍十年,今日归来,执掌青龙会。江南江湖,本该是我青龙会的。但我不强求,只要诸位承认我这块玉,今后江南各帮各派,与我青龙会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洪九盯着那块玉,又看看文世玉。“文公子,你说你是文天雄之子,有何凭证?这块玉,又怎么证明是真的?” “玉的真假,在座有老江湖,可以验看。至于我的身份……”文世玉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这是青龙会历代会主谱,最后一页,是我爹的画像和我的出生记录。各位可以传阅。” 册子传到洪九手里。他翻开,最后一页确是一幅画像,和文世玉有七分像。下面写着:“文天雄,青龙会第七代会主。子世玉,生于承平二十三年腊月初八。” “就算你是文天雄之子,青龙会已经散了。曹少钦死了,会众或死或散,你拿着这块玉,又能号令谁?”盐帮刘帮主问。 “能号令的人,不少。”文世玉拍拍手。门外走进来二十几个人,有老有少,但个个眼神精悍。其中几个,洪九认得,是青龙会当年的香主、堂主,曹少钦死后就消失了,原来都投了文世玉。 “这些都是青龙会旧部,认我这块玉,也认我这个会主。江南各帮,若肯给我这个面子,今后就是朋友。若不给,那就是敌人。我青龙会虽然散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要动起手来,谁也别想好过。” “你在威胁我们?”船帮的新帮主,姓赵,脾气暴,拍桌子站起来。 “不是威胁,是讲道理。”文世玉收了玉,“江湖规矩,认玉不认人。玉在我手,我就是青龙会会主。诸位可以不认,但后果自负。另外,有件事要提醒易夫人。” 易小柔抬头。“说。” “曹少钦死前,留了样东西给你。是一封信,和半张地图。信在你手里,地图在我这儿。合起来,就能找到前朝皇室留在江南的最后一批财宝。我要那半张地图,你要那封信。我们可以合作,找到财宝,二一添作五。如何?” “信我烧了。”易小柔说。 “烧了?那可惜了。不过没关系,地图我也有用。只是提醒易夫人一句,前朝宝藏的事,知道的人不止你我。朝廷那边,也有人盯着。你娘的身份,瞒不了多久。与其等着别人来抢,不如我们先下手。我只要钱,不要命。你娘的安全,我可以保证。但若你不合作,我就不能保证别人会怎么做了。” “你在威胁我娘?” “不敢。只是陈述事实。易夫人,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午时,我还在这儿等。答应,我们合作。不答应,我就把地图卖给朝廷。到时候,朝廷的人来找你娘,可就没我这么好说话了。” 文世玉拱拱手,带人走了。留下满厅人面面相觑。 “洪长老,这人什么来路?”刘帮主问。 “不知道。但从他能收服那些青龙会旧部来看,不简单。而且,他说得对,青龙玉是真的。见玉如见会主,江湖有这个规矩。他若真拿着玉号令青龙会余党,江南又要乱。”洪九看向易小柔,“易姑娘,你怎么看?” “半张地图,我确实有。曹少钦死前给的,但我不在意,扔在柔水阁了。他要,可以给他。但我信不过他。文世玉这个人,出现的时机太巧。我们刚清理了金老板,他就冒出来,还拿着青龙玉。我怀疑,他和金老板背后是同一人,或者,他就是幕后主使。他要地图是假,试探我是真。看看我还有多少底牌,多少人可用。” “那怎么办?” “将计就计。他要地图,我给他。但真的不给,给假的。三天后,我带假地图来,看他怎么反应。但在这之前,要查清他的底细。洪长老,你让丐帮的耳目,查文世玉这十年的行踪。燕叔,你联络柳梦璃,让她用天机门的情报网,查青龙玉的来历。周师伯,你回柔水阁,把真地图取来,但别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得有两手准备。” “是。” 各自行动。易小柔回小院,路上一直在想文世玉的话。曹少钦死前,确实给了她一封信,信里只有一行字:“地图在柔水阁,勿让外人知。”她没在意,因为当时重伤,也没心思找什么宝藏。现在文世玉提起,说明这地图确实重要。但曹少钦为什么要把地图给她?是真心,还是陷阱? 三天后,午时,得月楼。 文世玉准时到,还是那两个人。易小柔一个人来,燕北归在楼下等。她拿出个油布包,放在桌上。 “地图。曹少钦给的。但我没看过,不知真假。你要,可以拿去。但我要你保证,不再骚扰江南各帮,也不得动我娘。” “可以。我文世玉说话算话。”文世玉打开油布包,里面是半张羊皮地图,很旧,上面画着山水标记。他看了一眼,点头。“是真的。易夫人,爽快。那封信呢?” “烧了。但内容我记得。是四句诗:‘太湖三万顷,明月照古钟。水下有龙宫,玉匣藏其中。’就这些。” “太湖,明月,古钟,龙宫……”文世玉沉吟,“这诗是藏头诗,每句第一个字连起来是‘太明水玉’。太明是前朝年号,水玉是玉的一种。我懂了。地图和诗对得上。多谢易夫人。合作愉快。不过,在走之前,我还有件礼物送你。”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推过来。“打开看看。” 易小柔打开,里面是块玉佩,白色,刻着凤纹。是她娘柳如月的贴身玉佩,前几日丢了,没想到在文世玉手里。 “这玉佩,是我的人从你娘那儿‘借’来的。现在还你,以示诚意。另外,提醒你一句,朝廷那边,新上任的江南巡察使,姓严,严世藩的侄子,严崇。他已经到苏州了,正在查前朝遗孤的事。你娘的身份,他可能已经知道了。小心。” “多谢提醒。但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朝廷得逞。朝廷若掌控江南,就没我青龙会的活路了。你我虽然立场不同,但眼下有共同的敌人。必要时,可以合作。当然,这是后话。告辞。” 文世玉收起地图,带人离开。易小柔拿起玉佩,确是她娘的。文世玉能悄无声息地偷走玉佩,也能悄无声息地做别的事。这个人,很危险。 她下楼,燕北归迎上来。 “怎么样?” “给了假地图,他信了。但他偷了我娘的玉佩,现在还回来,是示威,也是警告。他说朝廷新派了巡察使,叫严崇,在查前朝遗孤。这事得核实。另外,他提到‘太明水玉’藏头诗,看来真地图确实指向太湖。但我们不能让他抢先。得尽快找到真地图,要么拿到宝藏,要么毁了。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 “真地图在柔水阁,周管事去取了,最迟明天到。但太湖那么大,怎么找?” “诗里提到‘明月照古钟’。太湖边上,有古钟的地方不多。最有名的,是西山岛上的‘明月寺’,寺里有口古钟,千年了。宝藏可能在那儿附近。但‘水下有龙宫’,说明在水下。太湖底下有墓穴或者密室,需要潜水。我们没这个本事。得找懂水的人。” “船帮有人。赵帮主手下有专门捞沉船的好手,可以请他们帮忙。但这事要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先拿到真地图再说。另外,严崇那边,要查。如果真在查我娘,得早做准备。我娘不能再待在苏州了,得换个地方。” “去哪儿?” “金陵。柳梦璃在那儿,天机门能保护她。而且,曹少钦死了,听风楼现在由柳梦璃管,安全。明天就送我娘走。但要走得隐蔽,不能让人知道。” “好。” 当晚,周管事带着真地图回来。易小柔打开看,确是半张太湖图,标注着一个小岛,岛上有座塔,塔边有行小字:“明月寺,钟下三尺,有机关。子时,月正中,开。” “是明月寺无疑。但‘钟下三尺’,是地下,还是水下?‘子时,月正中’,是时间。要在子时,月亮在正中天时,才能开启机关。明天就是十五,月亮最圆。要去,只能明晚。但来不及了,送我娘去金陵要紧。宝藏的事,可以缓一缓。” “不,不能缓。”燕北归说,“文世玉拿着假地图,也会去明月寺。他若发现是假的,会回来找你麻烦。而且,严崇在查,若让他知道宝藏的事,更麻烦。明晚,我们去明月寺。你娘,让周管事和几个可靠的人护送,连夜去金陵。我们分头行动。” “可你的伤……” “死不了。宝藏不能落在文世玉或朝廷手里。我们找到,要么取走,要么毁掉。必须去。” 易小柔想了想,点头。“好。明晚,明月寺。但只我们两人去,人多反而坏事。周师伯,你护送我娘,现在就出发。到了金陵,联络柳梦璃,让她接应。燕叔,你准备船只和潜水用具。明晚戌时出发,子时到。但记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就撤。宝藏再重要,也没命重要。” “明白。” 当夜,周管事带柳如月离开苏州。易小柔一夜未眠,反复看地图和诗。太湖,明月,古钟,水下龙宫。曹少钦留下这些东西,到底想干什么?是真有宝藏,还是另一个陷阱? 第二天,文世玉那边有动静了。丐帮耳目报,文世玉带着二十几个人,乘船往太湖去了。走的是西山方向。看来,他也猜到了明月寺。但他拿的是假地图,可能会走错路,或者,他另有线索。 “不管他。我们按计划。戌时出发,子时到。但小心,文世玉可能也在那儿。若遇上,能避则避,不能避就打。但别缠斗,我们的目的是宝藏,不是杀人。” “是。” 戌时,易小柔和燕北归乘船出发。船是船帮提供的,船夫是赵帮主的心腹,可靠。到西山时,亥时三刻。明月寺在岛上,得步行上山。两人下船,让船夫在岸边等,子时三刻若不见人回,就发信号,让柳梦璃带人来接应。 上山,到明月寺。寺很破旧,没人。正中一口大钟,锈迹斑斑。子时,月亮升到中天,月光照在钟上,钟身投下的影子,正好指向寺后一口古井。 “钟下三尺……不是钟下,是影子下。”易小柔走到古井边,井口有石盖。她和燕北归合力推开石盖,下面是水,但井壁有阶梯。两人下去,阶梯很长,直通水下。到底,是个石门。门上有个凹槽,形状和青龙玉一样。 “需要青龙玉才能开。”燕北归说。 “不一定。也许有别的办法。”易小柔检查石门,发现旁边有个小孔,形状像钥匙。她想起娘的那块玉佩,拿出来,试着插进孔里。严丝合缝。转动,石门开了。 里面是个石室,不大,正中放着个玉匣。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叠信,和一块令牌。信是前朝皇室写给青龙会会主的密令,内容是复国计划。令牌是“青龙令”,可调动青龙会隐藏在全国的三千死士。 “这不是宝藏,是祸根。”易小柔拿起信,看了几封,脸色变了。“青龙会不是江湖帮派,是前朝复国的秘密组织。曹少钦只是明面上的会主,真正的掌控者,是前朝皇室。文世玉可能是皇室后人,他来取的不是财宝,是这个令牌和密令。有了这些,他就能号令三千死士,起事复国。” “得毁了。”燕北归说。 “毁不掉。令牌是玄铁,火烧不化。信可以烧,但令牌得带走,找个地方永远埋了。不能让文世玉拿到。” 两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突然,外面传来脚步声。是文世玉,他带着人进来了。 “易夫人,果然在这儿。多谢带路。把东西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文世玉,你要令牌,是想复国?前朝已亡,别做梦了。” “是不是做梦,试试就知道。令牌给我,否则,你们今天就得死在这儿。” “那就试试。”燕北归拔剑。 混战开始。文世玉带来的人多,但石室小,施展不开。易小柔护着令牌,燕北归挡住文世玉。文世玉功夫很高,和燕北归打得不分上下。但易小柔有伤,渐渐不支。眼看要被围,突然从外面冲进来一队人,是柳梦璃带的天机门弟子。 “易姑娘,走!” 易小柔和燕北归趁乱冲出石室,往井上跑。文世玉想追,但被柳梦璃拦住。到井口,船夫已在等。两人上船,迅速离开。文世玉的人追到岸边,但船已远。 回到苏州,天已微亮。易小柔看着手里的青龙令,知道更大的麻烦要来了。 文世玉不会罢休。朝廷的严崇也在查。 而她,又被卷进了漩涡中心。 但这次,她没得选。 只能面对。 第90章 群雄哗然 消息是辰时传开的。 文世玉在苏州城各处贴了告示,说“镇国夫人易小柔私藏前朝复国信物青龙令,意图谋反”。告示上详细写了昨夜明月寺之事,还说易小柔是前朝遗孤之女,本就有复国之心。告示最后,文世玉以青龙会会主身份,号召江湖各派“清君侧,诛叛逆”,三日后在虎丘山庄召开武林大会,公审易小柔。 告示一出,全城哗然。丐帮、盐帮、船帮、布帮的人都慌了。洪九立刻派人撕告示,但撕不完。文世玉的人到处发传单,还敲锣打鼓地喊。不到半天,全苏州都知道了。 “他在逼我们。”洪九在丐帮分舵,脸色铁青,“三日后武林大会,他会当众发难。我们要是不去,就是心虚。要是去,就是自投罗网。他手里有人证,就是昨夜跟他去明月寺的那些青龙会旧部。他们会作证,说我们拿了青龙令。而且,严崇那边,肯定也知道了。朝廷若信了,派兵来拿人,我们就完了。” “青龙令在哪儿?”易小柔问。她在分舵密室,燕北归和周管事在旁。 “在我这儿。”易小柔从怀里掏出令牌,“但这令牌不能交。交出就是认罪。不交,就是证据。文世玉这招狠,把我们逼到绝路。但也不是没办法。” “什么办法?”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文世玉说我是前朝遗孤之女,意图谋反。那我们就说,他才是前朝余孽,青龙会才是复国组织。我们有证据,青龙令就是证据。这令牌能调动三千死士,名单在哪儿?在令牌里。令牌是空的,但里面有夹层。我检查过,夹层里有张绢布,写着三千死士的名字和联络方式。我们可以把这个名单公布,让江湖各派看看,青龙会才是真正的祸害。到时候,看谁还信他。” “名单在哪儿?” “在这儿。”易小柔拆开令牌,取出绢布。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些名字后面还标注了官职和驻地。三千人,分布在全国各地,有些甚至已经混进了朝廷和地方官府。 “这是铁证。但光有名单不够,我们需要人证。青龙会里,有没有可能反水的人?” “有。昨夜跟着文世玉的那些人,有几个是被逼的。我认得其中一个,叫老刀,是青龙会的老香主,曹少钦在时就不服。曹少钦死后,他被文世玉用家人威胁,不得不从。我们可以救他家人,让他反水。但文世玉肯定有防备,他家人被关在哪儿,不知道。” “让燕叔去查。他擅长这个。但时间紧,三天,要救人,还要准备武林大会。我们得分工。洪长老,你联络盐帮、船帮、布帮,让他们三天后都去虎丘山庄,但要统一口径,说我是被陷害的。另外,让他们派人,在会场外埋伏,一旦有变,立刻动手。但别告诉文世玉的人。燕叔,你去查老刀家人的下落,救出来。周师伯,你联络柳梦璃,让她带天机门的人,在会场内接应。我亲自去会会严崇。” “严崇?你去见他,不是自投罗网?” “是自投罗网,但也是机会。严崇是官,要的是政绩。文世玉是匪,要的是江湖。我可以跟严崇谈,用青龙令和名单,换我和我娘的安全。但前提是,他得信我。我有把握让他信。因为文世玉的威胁,对他更大。青龙会三千死士,有些在官府,严崇不想让朝廷知道,他治下有这么多前朝余孽。他会跟我合作。” “可他要是不信呢?” “那就赌。赌输了,我死。赌赢了,文世玉死。没别的选择。” 当天下午,易小柔去知府衙门见严崇。严崇四十岁,瘦高,眼神锐利。看见她,没起身。 “易夫人,本官正要找你。有人告你私藏前朝信物,意图谋反。你有何话说?” “严大人,告我的人,是青龙会会主文世玉。他才是前朝余孽,手中有三千死士,名单在此。”易小柔递上绢布,“这三千人,有些已在大人治下为官为吏。大人若不信,可以按名查人。但查之前,我要跟大人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帮大人清理青龙会余党,保住大人的官位。大人保我母女平安,并且,在三日后虎丘山庄武林大会上,公开支持我,指认文世玉。事后,青龙令归朝廷,名单归大人,功劳也归大人。我只要全身而退,离开江南,永不回还。大人意下如何?” 严崇看了名单,脸色变了。上面有几个名字,他认识,是苏州府衙的差役,甚至有一个是师爷。如果这些人真是青龙会死士,他这官就做到头了。 “名单是真的?” “真的。令牌也在我这儿,可以交给大人。但大人要保证,不追究我和我娘。我们是前朝血脉,但无心复国,只想安生过日子。大人若答应,我现在就交令牌。不答应,我就毁了名单,大家一拍两散。但文世玉不会罢休,他会继续闹。到时候,江南大乱,大人这官,恐怕也当不成了。” 严崇沉默了很久。“你要我怎么做?” “三日后武林大会,大人带兵去,但别进山庄,在外围守着。等文世玉发难,我就亮出名单和令牌,指认他。到时候,大人以剿匪名义,带兵进庄,抓文世玉和青龙会余党。但别动其他江湖人。事后,功劳是大人的,青龙会余党由大人处置。我只要安全离开。” “……好。我答应。但令牌和名单,现在就要给我。” “可以。但名单是副本,正本在我手里。等事成之后,正本给大人。副本大人可以验真。但别打草惊蛇,文世玉在衙门也有眼线。大人若提前动手,文世玉跑了,后患无穷。” “明白。那就三日后,虎丘山庄见。” 易小柔留下令牌副本和名单副本,离开衙门。回丐帮分舵,燕北归已经回来了。 “老刀的家人救出来了,关在城外一个庄子里。守庄的八个人,都解决了。老刀答应反水,但他要我们保证他家人安全,事后给他一笔钱,让他远走高飞。我答应了。” “好。那我们就有人证了。三日后,武林大会,老刀当众指认文世玉,我们亮名单和令牌,严崇带兵抓人。但文世玉不会坐以待毙,他可能会狗急跳墙,在会场上动手。我们要准备。洪长老,四帮的人联络得怎么样?” “盐帮、船帮、布帮都答应了,每家出五十人,混在观礼人群里。丐帮出一百,由我亲自带队。但文世玉也有准备,他收买了几个小门派,大约两百人。而且,他手下那二十几个青龙会旧部,都是好手。打起来,我们人数占优,但高手不如他。燕大侠对付文世玉,我对付其他人。但易姑娘,你的伤……” “我死不了。但我不动手,只说话。你们保护好我就行。另外,让柳梦璃带天机门的人,守在会场四周,防止文世玉的人逃跑。严崇的兵在外围,等信号。信号是绿色烟火,表示动手。红色,表示有变,立刻撤。但记住,别伤及无辜。江湖各派,有些是看热闹的,别把他们卷进来。” “明白。” 三天后,虎丘山庄。 人山人海,江南各派都来了,大约五百人。文世玉坐在主位,身后站着二十几个青龙会旧部,包括老刀。易小柔坐在客位,洪九、燕北归、周管事在旁。盐帮、船帮、布帮的帮主,坐在另一边。严崇的兵,已在外围布防,但没进庄。 午时,大会开始。文世玉起身,走到台前。 “各位,今天请各位来,是要公审一个人——镇国夫人易小柔。她私藏前朝信物青龙令,意图谋反。这是大逆不道之罪。我青龙会身为江湖正道,不能坐视。易小柔,你有何话说?” 易小柔站起来。“文会主,你说我私藏青龙令,证据呢?” “证据就在你身上。你敢不敢让大家搜身?” “不必搜。青龙令确实在我这儿。但不是私藏,是缴获。我昨夜在明月寺,从你文会主手里夺来的。而且,令牌里有份名单,是青龙会三千死士的名册。这些人,分布在全国各地,有些甚至混进了朝廷。文会主,你要复国,用得着这么多人吗?” “你胡说!”文世玉脸色变了,“令牌是空的,哪有什么名单?” “是不是空的,大家看看就知道。”易小柔亮出令牌,拆开,取出绢布,“这上面,写着三千个名字。其中有些,就在我们中间。比如,盐帮的李香主,船帮的周副帮主,布帮的钱掌柜。他们都是青龙会的人,潜伏各帮,为你收集情报。各位若不信,可以当场对质。” 被点名的三个人,脸色惨白,想跑,但被各帮的人按住。 “文会主,你还有何话说?” “这是伪造的!”文世玉嘶吼,“老刀,你说,令牌是不是假的?” 老刀走上前,看了易小柔一眼,然后转身对文世玉说:“会主,对不住了。令牌是真的,名单也是真的。你让我潜伏丐帮,监视洪九,我都做了。但你抓我家人,逼我为你卖命,我不服。今天,我要揭穿你的真面目。各位,文世玉才是前朝余孽,他要复国,要用江湖人的血,为他铺路。大家别信他!” 全场哗然。文世玉见势不妙,突然暴起,扑向易小柔。但燕北归更快,一剑拦住。同时,洪九发信号,绿色烟火升空。四帮的人动手,制住文世玉的手下。严崇的兵冲进山庄,围住会场。 混战开始。文世玉功夫极高,和燕北归打得难分难解。但洪九加入,二对一,文世玉渐渐不支。眼看要败,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竹筒,拔掉塞子,一股绿烟冒出。 “毒烟!快退!” 人群四散。文世玉趁机往外冲,但被柳梦璃带人拦住。前后夹击,文世玉无路可逃。他咬牙,吞下一颗药丸,瞬间功力暴涨,但双眼通红,状若疯狂。 “易小柔,一起死吧!” 他冲向易小柔,但燕北归挡在她身前,一剑刺穿文世玉胸口。文世玉倒地,但没死,抓住燕北归的腿,想拉他一起死。易小柔捡起地上的剑,补了一剑,文世玉断气。 主脑伏诛,青龙会余党很快被清理。严崇带兵抓了三十七人,包括盐帮、船帮、布帮里的内奸。青龙令和名单,交给严崇。严崇当众宣布,青龙会谋逆,现已剿灭。易小柔有功,但前朝血脉不宜留在江南,需即日离境。这是他们谈好的条件。 易小柔没异议。当天,她收拾行装,准备离开苏州。洪九、燕北归、周管事、柳梦璃送到城外。 “易姑娘,保重。以后若有需要,随时回来。”洪九说。 “谢谢。江南就交给你们了。好好管,别让青龙会这样的组织再出现。江湖,该太平了。” “我们会尽力。你娘在金陵,很安全。柳姑娘会照顾她。你去了,好好养伤。别再回来了。” “嗯。” 易小柔上车,离开苏州。回金陵,见娘。柳如月抱着她哭,但见她平安,又笑了。 “小柔,以后,我们就在金陵,哪儿也不去了。好吗?” “好。哪儿也不去了。陪您,好好过日子。” 江湖事,似乎了了。 但江湖,永远不会真正了了。 只是,暂时可以歇歇了。 而她,累了。 想歇歇了。 第91章 众矢之的 人是辰时开始聚的。 洛阳“天香楼”,文世玉死后第七天。江湖各派突然齐聚洛阳,发帖的是新任武林盟主,崆峒派刘一手。帖子三天前发出,理由是“商讨江湖未来,共议青龙会余孽处置”。但明眼人都知道,是冲易小柔来的。青龙会倒了,文世玉死了,可青龙令和名单在易小柔手里交出去了,朝廷拿了大功,江湖却什么都没捞着。刘一手不服,联合华山派岳不群、峨眉派静心师太、点苍派赵无极、铁剑门铁无双、青城派陈玄风、漕帮新任帮主孙四海,要逼易小柔交出“前朝宝藏”和“青龙会剩余财宝”。他们认定,曹少钦、文世玉经营多年,留下的财宝绝不止朝廷收缴的那些,大头肯定被易小柔私吞了。 帖子也送到了金陵听风楼。易小柔本不想去,但柳梦璃说:“不去,就是心虚。他们会以此为借口,联合发难,甚至请朝廷下旨拿你。去了,还有机会当众说清楚。但此行凶险,刘一手他们必有准备。” “我知道。但不得不去。”易小柔对燕北归说,“燕叔,你留下,保护我娘。周师伯,你联络洪九,让他带丐帮好手,暗中接应。柳姑娘,你让天机门的人混在观礼人群里,见机行事。但记住,除非万不得已,别动手。我们是去讲理,不是打架。” “可你的伤……” “死不了。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去。曹少钦虽然死了,但听风楼还在。柳姑娘,以听风楼的名义,发个声明,说我会按时赴会,但只谈江湖事,不论前朝。另外,把文世玉那份死士名单抄录几份,届时当众散发。让各派看看,青龙会的渗透有多深。有些人,自己屁股不干净,未必敢真逼我。” “明白。” 三天后,洛阳天香楼。 楼高三层,今日全包。一楼大厅坐满了各派弟子,二楼雅间是各派掌门,三楼是刘一手等七大派的席位。易小柔到的时候,辰时三刻,人已到齐。她一个人上楼,燕北归和柳梦璃在楼下等。周管事和洪九带人散在楼外街巷。 刘一手坐在主位,看见她,皮笑肉不笑。“易夫人,肯赏脸,刘某荣幸。请坐。” 易小柔在客位坐下,对面是岳不群、静心师太、赵无极、铁无双、陈玄风、孙四海。七个人,十四只眼睛,都盯着她。 “刘盟主,各位掌门,今日聚会,所为何事?”易小柔开门见山。 “两件事。”刘一手说,“第一,青龙会虽灭,但其历年积累的财宝,除了朝廷收缴的部分,理应归还江湖,用于各派抚恤、发展。听说易夫人手里还有一份‘藏宝图’,可否公开?第二,前朝遗孤之事,江湖传言纷纷,易夫人身份特殊,为免日后麻烦,请当众说明,并交出前朝皇室信物,由武林盟保管。如此,江湖可安,朝廷也可放心。” “刘盟主是代表江湖,还是代表朝廷?” “自然是代表江湖。但朝廷那边,我们也需交代。易夫人,你虽对江湖有功,但前朝血脉,终究是隐患。为江湖太平计,还请配合。” “我要是不配合呢?” “那易夫人今日,恐怕走不出天香楼。”岳不群冷笑,“楼下有各派弟子三百人,楼外还有五百。易夫人武功再高,能敌几人?” “岳掌门是要动手?”易小柔看着他,“江湖规矩,武林会盟,不动武。刘盟主,你这盟主之位,是靠拳头打出来的?” 刘一手脸色一沉。“易小柔,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好言相劝,是给你面子。你若执迷不悟,就别怪我们不客气。各位掌门,你们说呢?” 静心师太合十:“阿弥陀佛。易施主,前朝已逝,执着无益。交出信物,退隐江湖,对大家都好。” 赵无极点头:“易姑娘,你为江湖做了不少事,我们记着。但青龙会的财宝,你不能独吞。交出来,大家分分,这事就算过了。” 铁无双拍桌子:“跟她废什么话!易小柔,今天不交东西,你就别想走!我铁剑门三十弟子,可不是吃素的!” 陈玄风叹气:“易姑娘,何必呢。钱财身外物,交了,大家还是朋友。” 孙四海阴笑:“易夫人,我漕帮的船,可都在洛阳码头等着呢。你要走,得问我答不答应。” 七个人,七句话,意思一样:交东西,不然死。 易小柔笑了。“各位,说来说去,就是要钱,要东西。但我明确告诉你们:第一,青龙会没有额外财宝,朝廷收缴的就是全部。第二,前朝信物,我没有。我娘是前朝遗孤,但信物早被曹少钦拿走,曹少钦死后,被文世玉所得,文世玉死后,被朝廷收缴。你们要,去找朝廷要。第三,我今天来,不是来求饶的,是来告诉你们一件事。” 她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扔在桌上。“这是青龙会死士名单的副本,上面有三千个名字。其中有些名字,想必各位不陌生。刘盟主,你崆峒派大弟子刘能,是青龙会乙字辈死士。岳掌门,你华山派副掌门岳不群的侄子岳林,是丙字辈。静心师太,你峨眉派俗家弟子周芷若,是丁字辈。赵掌门,你点苍派长老赵无极的堂弟赵无救,是戊字辈。铁掌门,你铁剑门护法铁无双的师弟铁无情,是己字辈。陈掌门,你青城派新任掌门陈玄风的师叔陈玄风,是庚字辈。孙帮主,你漕帮新任帮主孙四海的亲信孙不三,是辛字辈。还要我继续念吗?” 七人脸色大变,抢过名单看。果然,自己门派里都有青龙会的人,而且地位不低。 “这……这是伪造!”刘一手嘶吼。 “真假,一查便知。但查之前,各位要不要先清理门户?”易小柔看着他们,“还是说,这些人本就是各位派去青龙会的内应,现在想灭口?” “你胡说八道!”岳不群拔剑,“妖女,你挑拨离间,该死!” “我是不是挑拨,各位心里清楚。”易小柔起身,“青龙会经营三十年,渗透各派,难道各位掌门真的一点不知?文世玉能调动各派资源,难道没有内应?今天你们逼我,无非是想灭口,掩盖你们和青龙会的勾结。但名单我有副本,正本在朝廷手里。我若死在这里,明天名单就会送到都察院。到时候,各位觉得,朝廷是信你们,还是信这铁证?” “你——”刘一手咬牙,“易小柔,你够狠。但你以为,你走得了吗?楼下三百弟子,都是我的人。你今天,必死无疑!” “那就试试。”易小柔走到窗边,推开窗,对楼下喊,“洪长老!” 洪九在楼下应声:“在!” “刘盟主要杀我,你怎么说?” “丐帮三百兄弟在此,谁动易姑娘,就是与丐帮为敌!”洪九亮出打狗棒,身后丐帮弟子齐声呼喝。 同时,柳梦璃带天机门的人从街角转出,周管事带听风楼的人堵住另一头。燕北归提剑上楼,站在易小柔身边。 “刘盟主,现在,谁的人多?”易小柔问。 刘一手脸色铁青。他没想到易小柔准备这么充分。楼下,丐帮、天机门、听风楼,加起来五百人。楼上,七大派掌门,但人心不齐。真要打,胜负难料。 “易小柔,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只想平安离开洛阳。但走之前,我要各位掌门当众发誓,从此不再提青龙会财宝和前朝信物之事。另外,名单上的人,你们自己清理。清理干净,名单副本我毁掉。清理不干净,我就把副本交给朝廷。如何?” “你威胁我们?” “是交易。你们要财宝,我要平安。但财宝我没有,平安我可以给。选吧。” 七大派掌门互相看看,都没说话。楼下,丐帮和天机门的人往前压,气氛紧张。眼看要动手,突然,楼下传来一声高喝:“圣旨到——” 一队禁军开道,中间是太监,手持黄绢。众人愣住。太监上楼,扫视一圈,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夫人易小柔,前有功于朝,今有安于野。着即进京,另有任用。江南江湖事务,交由武林盟主刘一手续理。钦此。” 圣旨是给易小柔的,但内容很含糊。“进京,另有任用”,是升是降,是福是祸,不知道。但至少,她得离开洛阳了。 “易夫人,接旨吧。”太监说。 易小柔跪下接旨。刘一手等人脸色变幻,但圣旨在上,不敢造次。 “易夫人,皇上口谕,请您即刻动身,不得延误。车马已备在楼下。”太监说完,转身下楼。 易小柔起身,对刘一手说:“刘盟主,皇上召见,不得不从。青龙会的事,就按刚才说的办。名单副本,我进京后毁掉。但若我听到江湖上还有关于前朝财宝的谣言,或者我娘有什么闪失,名单的正本,就会出现在都察院。你好自为之。” 刘一手咬牙,但只能点头。“易夫人,慢走。” 易小柔下楼。洪九、柳梦璃、周管事、燕北归跟上。出天香楼,门外停着马车,禁军护卫。她上车前,对洪九低声说:“洪长老,江南就交给你了。稳住丐帮,看住七大派。但小心,刘一手不会罢休。他可能会对你动手。” “放心。我有准备。你进京,万事小心。皇上突然召见,未必是好事。” “我知道。但不得不去。我娘在金陵,拜托柳姑娘照顾。燕叔,你跟我进京。周师伯,你回金陵,保护我娘。柳姑娘,天机门和听风楼,就靠你了。” “明白。保重。” 马车启动,在禁军护卫下离开洛阳。易小柔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不安。皇上突然召见,为什么?是严崇说了什么,还是朝廷有了新打算?但没得选,只能去。 燕北归骑马在车旁,脸色凝重。 “小柔,这次进京,凶多吉少。皇上病重,太子被废,现在是二皇子监国。二皇子与你不熟,但听说他性子多疑。突然召你,只怕是有人说了什么。” “谁会说?” “可能是刘一手,也可能是朝中其他人。青龙会名单的事,触动了太多人。有些人怕了,就想除掉你。进京,是鸿门宴。我们要准备。” “怎么准备?” “联络朝中的朋友。沈从文在六扇门,陈廷玉在都察院,他们能帮忙。但皇上若真要动你,他们也没办法。得想个退路。万一不行,我们得跑。但往哪儿跑?” “江南回不去了。七大派盯着。北方是蒙古,去不了。西方是蜀中,但路远,不好走。东方是海,可以出海。但需要船,需要钱。” “船和钱,我有准备。曹少钦死后,我听风楼接管了他在海外的几条船,藏在泉州。钱也有,存在钱庄。若真要走,我们去泉州,出海,去南洋。但那是最后一步。先看看皇上什么意思。” “嗯。” 三天后,到京城。易小柔被安排住进驿馆,有禁军看守,不得随意出入。当天晚上,沈从文来了。 “易姑娘,皇上要见你,明天早朝后,在养心殿。但皇上的身子,很不好。这次召见,是二皇子的意思。二皇子想借你的手,清理朝中一些前朝余孽。名单的事,他知道了,很感兴趣。他要你交出正本,并指认那些人。事成之后,许你高官厚禄,但条件是,你和你娘必须留京,受监控。” “他要清理谁?” “名单上在朝为官的那些。大约三十七人,从六品到三品都有。其中几个,是二皇子政敌的门生。二皇子想借这个机会,铲除异己。但你若做了,就彻底得罪了那些人背后的势力。以后在朝中,寸步难行。但若不答应,二皇子可能会以‘私通前朝’的罪名,办你。两难。” “名单正本在严崇那儿,我没带。但副本我有。可以给二皇子,但我要他保证我和我娘的安全,并允许我们离开京城,归隐江南。” “他不会答应。他要用你制衡江湖,不会放你走。而且,你娘是前朝遗孤,他不会让她离开掌控。易姑娘,这次,你很难脱身。” “那就赌一把。明天见二皇子,我当面谈。但要准备后路。沈总捕,若谈崩了,我要走,你能帮我吗?” “能。但风险大。禁军有三千人守城,你们两个人,很难出城。需要内应。陈廷玉可以帮忙,但他现在也被监视了。得另想办法。” “柳清风在京城有据点,在城西的‘墨韵斋’。那里有密道通城外。但密道只有柳清风知道。柳清风死了,密道可能被封了。但可以试试。你联络墨韵斋的掌柜,就说‘柳如月’要见他。他若认,就让他准备。明天谈崩,我们夜里就走。” “好。我这就去办。但易姑娘,你伤没好,能走吗?” “走不动也得走。总不能等死。” 沈从文离开。易小柔一夜未眠。第二天早朝后,太监来宣,带她进宫。养心殿,皇上躺在榻上,面色蜡黄,二皇子站在床边。看见她,二皇子笑了。 “易夫人,久仰。父皇病重,不便说话。今日召你,是本王的意思。青龙会名单的事,你办得好。但名单正本,听说在严崇那儿。本王要你拿回来,并当众指认那些人。事成之后,本王保你母女富贵。如何?” “殿下,名单正本在严崇手里,我拿不回来。但副本我有,可以献给殿下。指认也可以,但我要带娘离开京城,归隐江南。请殿下恩准。” “离开京城?不行。你和你娘,得留在京城。本王可以赐你府邸,享一品诰命俸禄。但走,不行。江湖不太平,你们在外,本王不放心。” “殿下是信不过我?” “是信不过江湖。易夫人,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本王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清楚。三天后,早朝,你当众献名单,指认罪臣。做了,荣华富贵。不做,以‘私通前朝、图谋不轨’论处。你自己选。” “殿下,这是逼我。” “是帮你。易夫人,别不识抬举。退下吧。” 易小柔退出养心殿。她知道,没得选了。二皇子要拿她当刀,铲除异己。事成之后,鸟尽弓藏,她和她娘,必死无疑。不能答应。 回驿馆,沈从文已在等。 “怎么样?” “谈崩了。他要我当刀,我不从。三天后,若不从,就办我。我们要走,今晚就走。墨韵斋那边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掌柜是柳清风旧部,认柳如月的名字。他说密道还在,但出口在城外十里坡,有官兵把守。要出城,得调开官兵。我想办法。但你的伤……” “死不了。燕叔,准备一下,今夜子时,墨韵斋碰头。沈总捕,你帮我们调开守军,但别暴露。事后若追究,就说我们强行突围。别连累你。” “放心。我有分寸。子时,墨韵斋见。” 夜里,子时。易小柔和燕北归换上夜行衣,从驿馆后窗翻出,避开禁军,往城西去。到墨韵斋,掌柜在等,是个干瘦老头。 “易姑娘,密道在这儿。但出口有官兵,十个人。沈大人已经派人去引开了,但时间不多,最多一刻钟。你们快走。” “谢谢。掌柜的,你也走吧。留下危险。” “我老了,走不动了。你们快走。记住,出口在十里坡的废弃土地庙,神像后。出去后,往南走,别回头。” 两人进密道。密道很窄,只能弯腰走。走了半个时辰,到出口。推开神像,出来,是土地庙。外面很静,没官兵。但刚出庙,就听见马蹄声。一队骑兵从远处奔来,是禁军。 “被发现了!走!” 两人往南跑,但骑兵快,很快追上。眼看要被围,突然从路边树林里冲出几十个黑衣人,拦住禁军。是柳梦璃带的天机门弟子。 “易姑娘,快走!我们断后!” “柳姑娘,你……” “别废话!走!” 易小柔和燕北归上马,狂奔。身后,打斗声渐远。天亮时,到黄河边。有船在等,是沈从文安排的。两人上船,渡河。对岸,是河北地界。暂时安全了。 “去哪儿?”燕北归问。 “泉州。出海。但得先联络柳梦璃她们,看她们有没有脱身。另外,我娘在金陵,得接出来。但二皇子肯定派人去金陵了。要快。” “我飞鸽传书给周管事,让他带夫人去泉州汇合。但路途遥远,怕有变数。” “顾不上了。先到泉州再说。江湖,朝廷,都容不下我了。只能走。” 船顺流而下。易小柔看着滚滚黄河水,心里苍凉。江湖路,走到最后,竟是无路可走。但至少,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只是,这希望,在海外了。 而江湖,还在身后。 但回不去了。 永远回不去了。 第92章 柳清风的质问 人是在渡口堵住的。 易小柔和燕北归刚到对岸,弃船上马,沿官道南驰不过十里,路边茶棚里就站起一个人,挡在道中。黑衣,斗笠,左手握着根竹杖。是柳清风。他应该死了,在洛阳,被曹少钦所杀。但现在,他活生生站着,斗笠下眼神冰冷。 “下马。”柳清风说,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 易小柔勒马,燕北归拔剑。柳清风没动,只是抬了抬竹杖。“我不是来打架的。是来问话。就三句。问完,你们走。不问,今天谁也过不去。” “柳前辈,你没死?”易小柔下马,但手按在剑柄上。 “死了,又活了。曹少钦那一刀,没刺中要害。我假死脱身,藏了三个月。现在出来,是要问你一件事。”柳清风摘掉斗笠,脸上有道新疤,从左额划到右颊,很深。“你在明月寺拿到的青龙令,里面除了名单,还有别的东西。一张图,羊皮的,巴掌大。在不在你那儿?” “图?没有。青龙令里只有名单,我看过就交给严崇了。柳前辈,你要那图做什么?” “那图是前朝皇陵的构造图,最后一处密室的机关布置。有了它,才能安全取出里面的东西。没有图,进去就是死。曹少钦把它藏在青龙令里,是怕被人偷。现在图丢了,朝廷、江湖,还有那些前朝余孽,都在找。你最好说实话,图在哪儿?” “我真没有。柳前辈若不信,可以搜身。” 柳清风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摇头。“不用搜。你说没有,就是没有。但图丢了,麻烦就大了。皇陵里有样东西,不能见天日。我得在别人找到之前,毁了它。你们要去哪儿?” “泉州,出海。” “出不了。二皇子已经传令沿海各州府,严查出海船只,特别是去南洋的。你们的画像,三天前就发到了各码头。现在去泉州,等于自投罗网。而且,你娘在金陵,也被监视了。周管事带她出城时,被截住了,现在关在金陵府衙大牢。刘一手的人看着。” 易小柔心一沉。“我娘被抓了?” “是。但暂时安全。刘一手要用她逼你现身。他放话,三天内你不去洛阳天香楼,他就杀了你娘。今天,是第二天。” “刘一手……”易小柔握紧拳头,“他真敢动我娘?” “他敢。他现在是武林盟主,背后有二皇子支持。杀个前朝遗孤,名正言顺。而且,他手里有你娘是前朝血脉的铁证,是曹少钦当年留下的血书。你娘若死,前朝复国的最后希望就断了,二皇子也能安心。这是一石二鸟。” “血书在哪儿?” “在刘一手手里。但他不会轻易拿出来。他要你拿东西换。一是皇陵构造图,二是前朝玉玺。这两样,你都没有。所以,你救不了你娘。” “那我也得救。柳前辈,你能帮我吗?” “能。但有个条件。我要皇陵构造图。我知道图在哪儿,在一个人手里。你去拿,拿到给我。我帮你救你娘。事成之后,我送你们出海。但图必须给我。那是祸根,不能留。” “图在谁手里?” “妙手空空。他三个月前从曹少钦的书房偷了图,但不知道是什么,以为是藏宝图,一直没出手。现在躲在洛阳,在城南的‘贫民巷’。但他很警惕,一般人接近不了。你去,他可能给。因为他欠你个人情。当年在京城,你帮过他娘。” “妙手空空在洛阳?刘一手也在洛阳。我去,就是自投罗网。” “所以,要快。刘一手现在注意力在你娘身上,以为你会去金陵。你突然去洛阳,他想不到。拿到图,立刻去天香楼,用图换你娘。但记住,图不能真给。给假的。真的给我。我会在城外接应,救出你娘后,立刻走。但时间紧,只有两天。两天内,必须拿到图,赶到洛阳,换人。能做到吗?” “能。但妙手空空那边,怎么联络?” “贫民巷第三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树。敲门三长两短,说‘东风夜放花千树’,他就知道。但小心,他可能已经被监视了。刘一手不傻,他也在找图。你去,可能会撞上他的人。所以,要晚上去,一个人去。燕北归在外面接应。我的人在巷子口等。拿到图,立刻出城,别耽搁。” “明白了。柳前辈,谢谢你。” “不用谢。我不是帮你,是帮自己。图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皇陵里的东西,更不能见光。否则,天下大乱。去吧,现在出发,明晚到洛阳。后天午时,天香楼见。但记住,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柳清风戴上斗笠,转身走进茶棚后的树林,消失了。易小柔和燕北归上马,改道往洛阳。 “柳清风的话,能信吗?”燕北归问。 “一半。他确实想要图,也确实想救我娘。但为什么?他和曹少钦一样,是前朝余孽,按理说该帮着复国,为什么要毁图?除非,皇陵里的东西,对他不利。或者,他另有所图。但我们现在没得选。娘在他手里,必须救。图,必须拿。走一步,看一步。” 一天一夜,马不停蹄。第二天夜里,到洛阳。贫民巷在城南,脏乱挤。易小柔让燕北归在巷口茶摊等着,柳清风的人在那儿,是个卖馄饨的老头,对他们点点头。她一个人进巷,找到第三家,门口歪脖子树。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条缝,一张瘦脸探出来。“谁?” “东风夜放花千树。” 门开了。妙手空空在屋里,三十来岁,精瘦,眼神很亮。看见她,一愣。 “易姑娘?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三个月前,你在曹少钦书房偷了张图,羊皮的,巴掌大。还在吗?” “在。但你怎么知道?” “柳清风告诉我的。他要那张图。给我,我欠你个人情。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柳清风?他不是死了吗?” “没死。图给我,你要什么,我能给的都给。” 妙手空空沉默了一下,从床下暗格里拿出个油布包,打开,是张羊皮图,很旧,上面画着复杂的线条和标记。“这图我看不懂,但曹少钦藏得严,应该是好东西。你要,可以给你。但我不要人情,要钱。一万两。有吗?” “没有。但我可以打欠条。出了海,赚了钱,还你。” “欠条不值钱。不过,我相信你。图给你,但你要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我有个妹妹,在金陵,被刘一手的人抓了,关在知府大牢。你救她出来,图就送你。救不出来,图我毁了,也不给别人。” “你妹妹?叫什么?长什么样?” “叫小莲,十六岁,左眼角有颗痣。她是我唯一的亲人。刘一手抓她,是为了逼我交出图。但我没交。现在你去换你娘,顺便把她也带出来。能做到吗?” “能。我答应你。但你妹妹长什么样,有画像吗?” “有。”妙手空空从怀里掏出张画像,是个清秀少女,左眼角有痣。“她在女牢,和一般犯人关在一起。但看守是刘一手的人,很严。你要小心。” “知道了。图我先拿着,救出人,图归我。救不出,我还你。但你要帮我个忙。洛阳地下道,你熟吗?” “熟。每条道我都走过。你要去哪儿?” “天香楼。明早午时,我要去那儿换人。但刘一手肯定有埋伏。地下道能通到天香楼吗?” “能。但出口在楼后厨房,有铁栅栏,从里面锁着。我有钥匙,但只能从里面开。你要进去,得有人接应。里面我有个人,是厨子,叫老朱。他是我的人,可以开门。但进去后,怎么出来?” “我有办法。你让老朱午时整,打开后门。我进去换人,出来后,从正门走。但正门肯定有埋伏,所以,我要你在地下道里准备马车,接应。能办到吗?” “能。但马车进不了地下道,得在出口等。出口在城西土地庙,离天香楼三里。你们出来后,跑过去,上车就走。但三里路,不近,而且街上可能有刘一手的人。危险。” “危险也得冒。你准备马车,两辆。一辆给我和我娘,一辆给你妹妹。午时三刻,在土地庙等。我们不到,你就走。到了,立刻出城,往南。燕北归在城外接应。柳清风的人也会在。但记住,别信柳清风。他的人,可能有问题。” “明白。那我现在就去安排。图你拿着,小心。刘一手的人,可能在附近。我这儿也不安全,你拿了图,快走。” 易小柔收好图,离开妙手空空家。出巷子,燕北归在茶摊等,对她点头。两人上马,出城,在城外十里坡的破庙过夜。易小柔拿出图,就着月光看。确实是皇陵构造图,标注着机关、陷阱、密室位置。最后一间密室里,画了个盒子,旁边写着“玉玺”二字。原来前朝玉玺在皇陵里。曹少钦、文世玉、刘一手,要的都是这个。 “玉玺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她对燕北归说,“尤其是二皇子。他若拿到玉玺,就有理由清洗朝中异己,甚至逼宫。天下会乱。这图,不能给柳清风。给了,他若拿了玉玺,后果难料。但我们现在需要他救娘。两难。” “那就先救人,再毁图。救了人,我们出海,图带走。柳清风若拦,就打。他功夫虽高,但我们两人,有机会。但刘一手那边,更麻烦。他明面上是换人,暗地里肯定有埋伏。我们要有两手准备。洪九在洛阳有分舵,我联络他,让他带人在天香楼外接应。但丐帮里可能有刘一手的眼线,要小心。” “联络吧。但别说具体计划,只说接应。另外,让柳梦璃带天机门的人,在土地庙附近埋伏。一旦有变,立刻动手。但记住,别伤及无辜。天香楼里,还有普通百姓。” “明白。” 当天夜里,燕北归联络洪九。洪九答应带五十个丐帮好手,扮作小贩、苦力,在天香楼外蹲守。柳梦璃也收到飞鸽传书,带三十个天机门弟子,在土地庙附近设伏。柳清风那边,没消息,但易小柔知道,他一定在暗中盯着。 第二天,午时。天香楼。 易小柔一个人进去,手里拿着个木盒,里面是假图。楼里很静,只有刘一手坐在主位,身后站着八个崆峒派弟子。她娘柳如月被绑在椅子上,嘴堵着,但眼神清醒。旁边还有个少女,十六岁,左眼角有痣,是小莲。 “易夫人,守信。图呢?”刘一手问。 “在这儿。放人。” “先看图。” 易小柔打开木盒,拿出假图。刘一手看了一眼,冷笑。“假的。我要真的。易小柔,别耍花样。你娘和这丫头的命,在我手里。图不交,她们先死。”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因为真的图,我见过。曹少钦当年给我看过一眼,我记下了。你这张,画得不对。皇陵最后一间密室,有七道机关,你这张只画了五道。假的。交出真图,否则,我数三声,杀一个。一——” “等等。”易小柔从怀里掏出真图,“这才是真的。但你要先放人。放一个,我给一半。放两个,给全部。” “可以。先放这丫头。”刘一手示意手下给小莲松绑。小莲跑到易小柔身边,但被易小柔拉住。 “图的一半,给你。”易小柔撕下图的下半张,扔过去。刘一手接过,看了看,点头。 “是真的。放柳夫人。” 柳如月被松绑,走到易小柔身边。易小柔把剩下半张图扔过去。刘一手接住,拼在一起,笑了。 “多谢。但你们,走不了了。楼下有我三百弟子,楼外有五百。易小柔,今天就是你的死期。拿下!” 八个崆峒弟子拔剑冲上。但易小柔早有准备,从袖中掏出个***,砸在地上。浓烟弥漫,她拉着娘和小莲往后厨跑。后门开着,老朱在等。 “快!” 三人冲出后门,燕北归在巷口接应。四人往土地庙跑。但刘一手的人追出来了,喊杀声四起。洪九带丐帮兄弟拦住,混战开始。柳梦璃带人从土地庙方向冲过来,接应他们。 到土地庙,马车在等。但车上坐着个人,是柳清风。 “图给我。人上车,走。”柳清风伸手。 “图不能给你。玉玺在皇陵,你不能拿。”易小柔拔剑。 “我不是要玉玺。我要毁了它。图给我,我保证,玉玺永远不见天日。否则,刘一手拿到玉玺,天下大乱。你担得起吗?” “我怎么信你?” “凭这个。”柳清风从怀里掏出块玉佩,是柳如月的。“你娘的命,是我救的。周管事和你娘,现在在城外十里亭,安全。图给我,我送你们去汇合。不给,你们今天谁也走不了。刘一手的人,马上就到。” 后面追兵已近。易小柔咬牙,把图扔给柳清风。“你最好守信。否则,天涯海角,我必杀你。” “放心。上车,走。” 四人上车,柳清风驾车,狂奔出城。到十里亭,周管事和柳如月果然在。众人换马,继续南逃。柳清风没跟,调转车头,往西去了。 “他去哪儿?”燕北归问。 “皇陵。他要毁玉玺。但刘一手不会让他得逞。我们快走,趁他们争,我们出海。” 众人南下,往泉州。但易小柔知道,事情没完。柳清风、刘一手、二皇子,还有皇陵里的玉玺。这些,都是隐患。 但至少,娘救出来了。 暂时安全了。 而江湖,还在身后。 永远在身后。 第93章 对峙 车是在巳时被截住的。 易小柔一行南下第三天,在徐州城外三十里官道,三辆马车,十二匹马,正疾驰间,前方突然出现拒马桩,路两侧林中涌出两百余人,刀剑出鞘,弩箭上弦。勒马停车,易小柔掀开车帘,前方拒马后站着三人:刘一手、岳不群、静心师太。身后是崆峒、华山、峨眉三派弟子,扇形散开,堵死了前路。 “易夫人,跑得真快。”刘一手冷笑,“可惜,跑不掉。皇陵图交出来,留你全尸。” “图不在我这儿。柳清风拿走了。”易小柔下车,燕北归、周管事、柳梦璃护在她身侧。柳如月和小莲留在车上,由丐帮两名弟子守着。 “柳清风去皇陵了,我们知道。但我们要的不是图,是你。二皇子有令,活捉易小柔,赏金万两。死了,五千两。你自己选,是束手就擒,还是我们动手?”岳不群拔剑。 “岳掌门,你是名门正派,也做朝廷走狗?”柳梦璃上前一步。 “除逆讨贼,乃我辈本分。易小柔私通前朝余孽,其母乃前朝遗孤,罪证确凿。我等奉武林盟主之令,擒拿归案。柳门主,天机门也要蹚这浑水吗?” “天机门只听易姑娘号令。今日谁动她,就是与天机门为敌。”柳梦璃亮出天机令。 静心师太合十:“阿弥陀佛。柳门主,回头是岸。易小柔已是朝廷钦犯,何必陪葬。” “师太,出家人不打诳语。刘一手勾结官府,陷害忠良,你峨眉也要同流合污?” “放肆!”刘一手怒喝,“拿下!” 三派弟子上前。燕北归拔剑,周管事提刀,柳梦璃抽出软剑。眼看要动手,后方突然传来马蹄声,烟尘滚滚。一队骑兵冲来,约百人,黑衣黑甲,为首是个中年将领,手举令旗。 “奉二皇子令,捉拿钦犯易小柔!闲杂人等退开!” 是朝廷的兵。刘一手脸色一变,但随即拱手:“将军来得正好。逆党在此,请将军协助擒拿。” 将领扫了一眼:“刘盟主,二皇子有令,易小柔由朝廷处置。江湖人,退下。” “将军,此乃江湖叛逆,理应由武林盟处置……” “你想抗旨?”将领拔刀。 刘一手咬牙,退后一步。朝廷的兵,他惹不起。岳不群、静心师太也收剑后退。将领一挥手,骑兵围上。 “易小柔,下马受缚。否则,格杀勿论。” 易小柔看着眼前局势。前有朝廷兵马,后有三大派,硬拼是死。但束手就擒,也是死。她看向燕北归,燕北归微微摇头,示意不能降。 “将军,我要见二皇子。我有要事禀报,关于前朝玉玺。”易小柔开口。 “玉玺?”将领一愣,“在哪儿?” “在皇陵。但只有我知道怎么安全取出。二皇子若杀我,玉玺就永远埋在皇陵。若想得到玉玺,就带我去见他。但我要保证我娘和这些人的安全。” 将领犹豫。二皇子确实想要玉玺,有了玉玺,他登基就名正言顺。但易小柔狡猾,可能是缓兵之计。 “你娘可以走,其他人,留下做质。你跟我回京。到了京城,见到二皇子,再放人。” “不行。要走一起走。将军若不答应,我现在就自尽。玉玺的秘密,永远没人知道。” 将领脸色变幻。刘一手上前:“将军,别信她。她在拖延时间。先拿下,严刑拷问,不怕她不说。” “刘盟主,你是要跟我抢功?”将领冷眼。 “不敢。只是……” “那就闭嘴。”将领对易小柔说,“好,我答应。你娘和这些人,可以走。但你,必须跟我回京。但我要在你身上种下‘锁脉针’,以防你路上耍花样。同意吗?” 锁脉针是朝廷控制要犯的手段,针入经脉,封住内力,稍有异动,针就会逆行走脉,生不如死。易小柔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 “同意。但针要在我见到二皇子后取出。而且,我要亲眼看到我娘他们安全离开。” “可以。”将领示意手下拿来银针,走到易小柔面前。燕北归想拦,但易小柔摇头。 “燕叔,带娘走。去泉州,出海。别回头。” “小柔……” “走。”易小柔伸出手腕。将领下针,三根银针没入她手腕经脉。瞬间,内力被封,她身子一晃,被燕北归扶住。 “好了。让你的人走。你,上马。”将领说。 易小柔对燕北归低声说:“去找柳清风。他可能在皇陵,也可能在别处。告诉他,玉玺不能给二皇子。毁了它。然后,你们出海,别等我。” “不行。我跟你去。” “这是命令。带娘走。周师伯,柳姑娘,拜托你们了。”易小柔转身上了朝廷的马。将领挥手,骑兵让开一条路。燕北归咬牙,带众人驾车离去。刘一手想拦,但被将领瞪回。 “刘盟主,二皇子有令,易小柔由朝廷处置。你若不服,自己去京城说。收队!” 骑兵押着易小柔,往北回京。刘一手看着他们离去,脸色阴沉。 “盟主,就这么让她走了?”岳不群问。 “走不了。二皇子要玉玺,但玉玺在皇陵。易小柔知道怎么取,但柳清风拿着图,也去了皇陵。我们要赶在朝廷前面,拿到玉玺。传令,召集各派高手,立刻去皇陵。玉玺绝不能落在朝廷手里。有了玉玺,我们就能号令前朝遗老,甚至……问鼎天下。”刘一手眼中闪过贪婪。 “可朝廷的兵……” “皇陵在深山,朝廷的大军进不去。我们江湖人,有轻功,熟地形。快,立刻出发。另外,传信给漕帮孙四海、盐帮李万金、船帮周大江、布帮钱如海,让他们带人来。玉玺,必须是我们江湖的。” “是。” 当天,七大派及各帮人马,总计八百人,分批赶往皇陵。皇陵在洛阳西郊黑风山,柳清风已先到。他按图找到入口,是山崖下一处隐蔽洞穴。进去,通道曲折,机关重重。但他有图,一一避开。走了半个时辰,到底,是扇青铜门。门上无锁,但有七个凹槽,按北斗七星排列。需要七把钥匙,或者,前朝皇室血脉的血。 柳清风没有钥匙,但他有血。他是柳家后人,柳家是前朝外戚,有皇室血脉。他割破手掌,将血滴在七个凹槽上。血渗入,青铜门缓缓打开。里面是间石室,正中石台上放着个玉盒。他上前,打开。玉玺在里面,方方正正,白玉雕成,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是前朝传国玉玺。 他拿起玉玺,很沉。但石室突然震动,上方落石。是机关,取走玉玺,皇陵就会自毁。他转身就跑,但落石堵住了来路。眼看要被埋,他突然看见石室角落有个小门,是工匠逃生的密道。他冲进去,密道很窄,只能爬行。爬了百步,见光,是出口。出来,是后山一处悬崖。他刚喘口气,就听见山下传来人声。是刘一手带人到了。 “快!皇陵入口在这儿!” 柳清风藏好玉玺,躲在树后。刘一手带人进洞,但里面已开始坍塌。进去的人慌忙退出,死伤十几个。刘一手气急败坏。 “柳清风!你出来!交出玉玺,饶你不死!” 柳清风没动。他看见远处又来了一队人,是朝廷的骑兵,押着易小柔。将领下马,看见刘一手,皱眉。 “刘盟主,你在这儿做什么?” “将军,柳清风盗走玉玺,我们正在追捕。玉玺乃国器,理应交由朝廷。请将军协助。” “柳清风在哪儿?” “不知道。但肯定在附近。搜山!” 骑兵散开搜山。柳清风知道藏不住,突然现身,站在悬崖边。 “玉玺在我这儿。但你们谁也别想拿到。”他举起玉玺,作势要扔下悬崖。 “住手!”刘一手和将领同时喊。 “柳清风,把玉玺给我,我保你荣华富贵。”将领说。 “给我,我让你当武林副盟主。”刘一手说。 柳清风笑了。“玉玺只有一个,你们说,给谁?” “给我!”两人同时上前。 “别过来!”柳清风后退,脚下碎石滑落。“再进一步,我就扔下去。这悬崖深千丈,玉玺摔下去,粉身碎骨。你们谁也别想得到。” 两人停步。易小柔在骑兵中,看见柳清风,突然开口:“柳前辈,玉玺不能给他们。毁了它!” 柳清风看向她,点头。“好。但我有个条件。放易小柔走。她走,玉玺给你们。她留,玉玺就下去。” “不行!”将领怒道,“易小柔是钦犯,不能放。” “那就没得谈。”柳清风手一松,玉玺脱手,往悬崖下坠去。刘一手和将领同时扑出,想接,但玉玺已落出崖外。眼看要坠毁,突然一道人影从崖下飞起,接住玉玺,在空中一荡,落在对面崖上。是妙手空空。他轻功绝顶,竟藏在崖下。 “玉玺我拿了。想要,来追。”妙手空空转身就跑,几个起落,消失在林中。 “追!”刘一手和将领同时下令。但柳清风突然出手,一把抓住易小柔,扔向燕北归藏身的树丛。燕北归接住,背起她就跑。骑兵和江湖人想追,但柳清风挡住去路,拔剑。 “你们的对手是我。” 混战开始。柳清风功夫极高,但对方人多。他边打边退,往密林深处去。刘一手和将领分兵,一部分追妙手空空,一部分追易小柔。但密林复杂,很快失去踪迹。 易小柔被燕北归背着,往山下跑。周管事、柳梦璃、洪九带人接应。众人汇合,往南逃。但易小柔手腕的锁脉针开始发作,剧痛难忍,吐血不止。 “必须取针。但针在经脉里,强行取出,会废了武功。”柳梦璃查看后说。 “取。武功不要了,命要紧。”易小柔咬牙。 柳梦璃用内力逼针,三根银针缓缓退出。但每出一分,易小柔就痛得抽搐。针全取出时,她已昏死过去。内力全失,武功尽废。 “快走。刘一手和朝廷的人马上追来。”洪九说。 众人背起易小柔,继续南逃。但前路,还有更多追兵。而玉玺,落到了妙手空空手里。江湖、朝廷,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第94章 证据何在 人是子时找上门的。 妙手空空带着玉玺,在徐州城外一个废弃土地庙藏了三天。他没敢进城,也没敢联络任何人。玉玺是真的,他验过,质地上乘,雕工古拙,印文是前朝字体。但烫手,江湖、朝廷都在找。他需要找个买家,或者,找个能保护这东西的人。他想到了易小柔,但易小柔武功被废,自身难保。曹少钦死了,柳清风下落不明。剩下的,只有听风楼。但听风楼现在是柳梦璃管,柳梦璃是易小柔的人,不可靠。 第四天子时,庙外来了个人,没敲门,直接翻墙进来。是个黑衣人,蒙面,但身形瘦高。妙手空空立刻警觉,手按在腰间软剑上。 “谁?” “曹少钦。”黑衣人摘下面巾,露出一张苍白但熟悉的脸。确实是曹少钦,他应该死了,在苏州虎丘山庄,被易小柔一剑穿心。但现在,他活着,站在这里。 “你……你没死?” “死的是替身。我练过龟息功,能假死十二个时辰。易小柔那一剑,刺偏了。我躺了三天,活了。但需要玉玺来恢复功力。玉玺在你那儿,对吧?” “你怎么知道?” “皇陵的图,是我留给柳清风的。我知道他会去取玉玺,也知道你会抢。妙手空空,轻功天下第一,捡漏的本事也是一流。玉玺给我,我保你安全。不给,你今天就得死在这儿。” “玉玺不在我这儿。我扔了。” “扔了?”曹少钦笑了,“妙手空空从不做赔本买卖。玉玺价值连城,你会扔?别骗我。拿出来,我数三声。一——” 妙手空空突然出手,软剑如蛇,刺向曹少钦咽喉。但曹少钦更快,两指夹住剑尖,一折,软剑断。同时一掌拍在妙手空空胸口。妙手空空吐血后退,撞在墙上。 “玉玺。”曹少钦伸手。 妙手空空从怀里掏出玉玺,扔过去。曹少钦接住,看了看,点头。 “真的。你可以走了。但记住,今天的事,别告诉任何人。否则,我让你生不如死。” “你拿玉玺做什么?” “复国。我是前朝太子遗孤,本姓朱。玉玺是我朱家之物,我要用它号令旧部,夺回江山。但需要证据,证明我的身份。玉玺就是证据。可光有玉玺不够,还需要前朝皇室的血脉谱,和传国诏书。这两样,在易小柔她娘柳如月手里。我要拿到。” “柳如月现在在哪儿?” “在易小柔身边,正往泉州逃。但逃不掉。刘一手和朝廷的人都在追。我的目标是柳如月,不是易小柔。你若帮我,事成之后,封你为王。如何?” “我没兴趣。玉玺你拿了,我走。从此两清。” “可以。但你要帮我做件事。去泉州,找到易小柔,告诉她,玉玺在我这儿。想要,拿她娘的血脉谱和诏书来换。地点在泉州城南的‘天后宫’,时间七天后,午时。她一个人来。多带一个人,我就毁了玉玺。记住,是易小柔一个人。她娘不能来。” “她要是不来呢?” “她会来。因为她需要玉玺,跟朝廷交换她和她娘的命。二皇子想要玉玺,有了玉玺,他登基就名正言顺。易小柔可以用玉玺换自由。但她必须先拿到血脉谱和诏书,那两样东西,只有她娘知道在哪儿。所以,她一定会来。你传话就行。传到了,我欠你个人情。传不到,我杀你全家。你妹妹小莲,现在在金陵,对吧?” 妙手空空咬牙。“你威胁我?” “是提醒。去吧,七天后,天后宫见。” 曹少钦收起玉玺,转身离开。妙手空空擦掉嘴角的血,起身出庙。他得去泉州,找易小柔。但易小柔在哪儿?他只知道往南,具体位置不明。只能一路打听。 而此时,易小柔一行,正在淮南一处偏僻山村休整。她的武功废了,内力全无,身子虚弱。但神志清醒。柳梦璃用天机门的秘药给她调理,但恢复内力无望,只能慢慢养着。 “小柔,接下来怎么办?”燕北归问。他们藏在村里一个废弃祠堂,周管事、洪九、柳梦璃都在。柳如月和小莲在隔壁休息。 “等。等消息。玉玺在妙手空空手里,但曹少钦可能还活着。我总觉得,那一剑杀不死他。如果曹少钦拿到玉玺,他会来找我,因为需要我娘手里的血脉谱和诏书。那两样东西,是前朝皇室正统的凭证,和玉玺一起,才能名正言顺地复国。曹少钦是前朝太子遗孤,他需要这些。” “血脉谱和诏书在哪儿?” “在我娘那儿。但她不知道。当年柳家把东西藏在她贴身玉佩里,那玉佩是夹层的,需要特殊手法打开。我也是刚知道。曹少钦肯定也知道,所以他会来。我们要做好准备。但我们现在人手不足,武功最高的燕叔你,也受了内伤。洪长老,丐帮的兄弟还有多少能用?” “五十个。但分散在各地,召集需要时间。而且,刘一手可能已经知道我们的位置了。他在江湖放出风声,说易小柔私通前朝,携带玉玺潜逃,悬赏十万两捉拿。现在江湖上很多人都在找我们。这村子,不能久留。” “那就走。去泉州。曹少钦如果要交易,很可能会选在泉州,那里靠海,方便脱身。但去之前,我们要先拿到血脉谱和诏书。娘,那玉佩在您身上吗?” 柳如月从怀里掏出玉佩,羊脂白玉,凤纹。“在。但这玉佩是实心的,哪有夹层?” “有。需要用药水泡,玉会软化,然后才能打开。药水的配方,我知道。柳前辈当年告诉我的。但现在没药材,得进城买。但进城风险大。” “我去。”周管事说,“我扮作郎中,进城买药。但需要方子。” 易小柔写下药方:雄黄、朱砂、砒霜、鹤顶红、孔雀胆。都是毒药,混合后能软化玉石,但也会释放剧毒,需要解药。解药的方子,她也写了。 “小心。这些药,药铺不会一起卖。得分几家买。而且,可能被盯上。柳姑娘,你陪周师伯去。你懂毒,能分辨真假。燕叔,你留下保护我娘。洪长老,你联络丐帮兄弟,在城外接应。我们拿到东西,立刻出城,往泉州。但曹少钦那边,得有人盯着。妙手空空可能已经去找他了,我们得知道他们的动向。” “我来。”洪九说,“丐帮在泉州有分舵,舵主是我的人。我让他们盯住天后宫。曹少钦如果出现,立刻报信。但七天后交易,时间太紧。我们赶得到泉州吗?” “赶得到。但得快点。周师伯,柳姑娘,你们现在就去。记住,午时前必须回来。午时不回,我们就先走,在下一个汇合点等。” “明白。” 周管事和柳梦璃出发进城。易小柔在祠堂休息,但心绪不宁。她想起曹少钦,那个人太深沉,假死脱身,暗中布局。他要复国,但复国需要兵马钱粮,他哪儿来?青龙会倒了,听风楼在柳梦璃手里,他还能调动什么势力?除非,他另有底牌。 “燕叔,曹少钦当年在内卫是什么职位?” “甲二。仅次于刘墉。但刘墉死后,内卫散了。曹少钦接手了部分势力,但明面上都归顺了朝廷。暗地里,他可能还控制着一些人。而且,他和海外有联系。我听柳清风说过,曹少钦在倭国、南洋都有生意,养着一批死士。如果他要起事,可能会从海外调兵。” “海外调兵……”易小柔皱眉,“泉州是海港,他选在那儿交易,不是偶然。他可能已经在泉州布置了人手。我们去了,可能是自投罗网。但不去不行。玉玺必须拿到,不能让他用来复国。否则,天下大乱。” “可你的身子……” “死不了。武功废了,但脑子还在。曹少钦要的是血脉谱和诏书,我们可以给他假的。但需要做得像。真的谱和诏书,要毁掉。不能留。” “你娘同意吗?” “我会跟她说。前朝已亡,这些东西留着是祸害。她明白。” 午时,周管事和柳梦璃回来了,带着药。易小柔配好药水,将玉佩浸入。半个时辰后,玉佩表面起泡,软化。她小心剥开,里面是两张极薄的绢布,一张是血脉谱,记载着前朝皇室直系旁系百余人;一张是传国诏书,是先帝临终前写的,传位给那个妃子所生的儿子,也就是柳如月的父亲。但妃子生的孩子是双胞胎,一男一女,男孩夭折,女孩就是柳如月。所以,柳如月是前朝唯一的直系血脉。 “是真的。”易小柔看完,将绢布收起。“曹少钦要的,就是这个。但我们不能给他。做假的。柳姑娘,你仿制一份,要像。真的,烧掉。” “烧了?”柳如月有些不舍。 “娘,留着是祸害。烧了,前朝就彻底断了。您也能安心过日子。” “……烧吧。” 易小柔点火,烧了真谱和诏书。灰烬撒进河里。柳梦璃仿制了假的,用的是陈年绢布,做旧手法,几乎可以乱真。但缺了最关键的一样:玉玺的印。诏书上需要盖玉玺印,才有效。真的玉玺在曹少钦手里,他们没法盖。但可以画。柳梦璃擅画,照着玉玺印文描了一个,盖在假诏书上。不仔细看,看不出真假。 “好了。现在,去泉州。但曹少钦可能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我们要小心。洪长老,让你的人先探路。燕叔,你保护我娘和小莲。周师伯,柳姑娘,你们跟我一起。但我们得分开走。曹少钦的目标是我和我娘,你们俩走一路,吸引注意。我们走另一路。泉州城南天后宫,七天后午时,我准时到。你们在外围接应,但别露面。见机行事。” “明白。” 当天,众人分两路出发。易小柔、燕北归、柳如月、小莲一路,扮作逃难的百姓,走小路。周管事、柳梦璃、洪九一路,扮作商队,走官道。约定在泉州城外二十里的“白云庵”汇合。 五天后,易小柔一行到泉州。进城前,她让燕北归先去打探。燕北归回来,脸色凝重。 “天后宫附近有埋伏。至少五十人,都是好手。看打扮,是青龙会余党和倭寇。曹少钦果然在。另外,刘一手的人也到了,在城北扎营。朝廷的兵还没到,但听说二皇子派了钦差,三日后到泉州。我们要在钦差到之前,完成交易,然后出海。但船还没安排。洪九那边联系了丐帮在泉州的舵主,说有两条船,但被官府盯上了,出不了海。得另想办法。” “船我有。”妙手空空突然从房梁上跳下来。他一路跟踪,终于找到易小柔。“曹少钦让我传话,七天后午时,天后宫,你一个人去。玉玺在他那儿,他要血脉谱和诏书。但他不会真交易,他要抓你和你娘。我偷听到他和倭寇头目的谈话,他们在天后宫埋了炸药,打算炸死所有人,然后趁乱出海。船在码头,是倭寇的船,能坐百人。我们要抢那艘船。”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曹少钦威胁我妹妹。我妹妹小莲,现在被他的人看着。我要救她。你们帮我救妹妹,我帮你们抢船。合作。” “小莲在我这儿,安全。”易小柔说。 “我知道。但曹少钦以为小莲在他手里,其实我早调包了。现在他手里的是假人。但假人撑不了多久,一旦被发现,他会杀了我妹妹。所以,我们要快。后天午时,不是七天后。曹少钦改了时间,他怕夜长梦多。我们要提前行动。明天午时,天后宫,他会在那儿等。我们埋伏,抢玉玺,救人,抢船。但需要人手。你们有多少人?” “三十个。但都是好手。加上你,三十一。曹少钦有五十人,还有倭寇。硬拼不行,得用计。” “什么计?” “调虎离山。你去告诉曹少钦,说我娘突然病重,交易改在码头。码头人多,他不好埋伏。我们趁机抢船。但需要人假扮我娘,引开他。柳姑娘可以扮。但危险。” “我去。”柳梦璃说,“我轻功好,脱身容易。但需要人接应。” “燕叔接应你。洪长老带人在码头埋伏。周师伯保护我娘和小莲,在白云庵等。妙手空空,你去偷玉玺。曹少钦肯定把玉玺带在身上,你找机会下手。得手后,发信号,我们***船。船抢到,立刻出海,不等任何人。但记住,玉玺不能丢。丢了,前功尽弃。” “明白。” 计划定下。第二天午时,码头。柳梦璃扮作柳如月,坐在茶棚里。曹少钦果然来了,带着二十个人。他看了看“柳如月”,冷笑。 “易小柔呢?” “我娘病重,她照顾。谱和诏书在我这儿。玉玺呢?”柳梦璃拿出假谱和诏书。 曹少钦掏出玉玺,晃了晃。“真的?” “真的。交换。” “可以。但你得过来。让我的人验货。” 柳梦璃上前,曹少钦的人接过谱和诏书,仔细看。曹少钦突然拔剑,刺向柳梦璃。但柳梦璃早有准备,侧身躲过,同时发信号。燕北归带人杀出,混战开始。妙手空空趁机摸到曹少钦身后,偷玉玺。但曹少钦察觉,反手一掌,妙手空空中掌,但玉玺到手。他扔给燕北归,燕北归接住,喊:“撤!” 众人往码头跑。曹少钦怒极,带人追。但洪九带丐帮兄弟拦住,混战。到码头,倭寇的船在。众人上船,砍断缆绳,开船。曹少钦追到岸边,船已离岸。 “放箭!” 箭如雨下,但船已远。曹少钦咬牙,但没船追。他转身,看向城中。还有机会。易小柔和她娘,还在城里。他要抓她们,换玉玺。 但易小柔已经不在城里了。她早带着娘和小莲,上了另一条船,是妙手空空准备的备用船,藏在另一个码头。两条船,一前一后,出海。 海上,两条船汇合。易小柔拿着玉玺,看着渐远的大陆。江湖,朝廷,前朝,都远了。但玉玺还在手里,是个隐患。她走到船边,举起玉玺。 “你要做什么?”燕北归问。 “毁了它。前朝已亡,玉玺不该存在。”她用力一扔,玉玺落入海中,沉没。 “好了。从此,再无前朝,再无玉玺。我们,自由了。” 船向南,往南洋。背后,大陆渐成一线。而江湖,永远在身后,但不再能追到他们了。 第95章 人证登场 船是在丑时遇袭的。 南洋外海,距离琉球岛还有两天航程。两条船,易小柔、燕北归、柳如月、小莲、周管事、柳梦璃、洪九、妙手空空在第一条船上。第二条船载着三十名丐帮和天机门弟子。夜黑风高,突然从右舷冲出三艘快船,船头包铁,直撞过来。第一条船被撞中船舷,木板碎裂,开始进水。第二条船急转避开,但被快船上抛出的钩索缠住。 倭寇。至少百人,黑衣蒙面,手持倭刀。他们跳上船,见人就砍。燕北归拔剑迎敌,但船在倾斜,站立不稳。周管事护着柳如月和小莲往舱底退,柳梦璃和洪九带人抵抗。妙手空空轻功好,在桅杆间跳跃,用暗器击倒数人。但倭寇人多,且训练有素,很快压制。 “弃船!上第二条船!”燕北归喊。 但第二条船也被围了,钩索越缠越多,倭寇正往上爬。易小柔武功被废,只能躲在船舱口,看着混战。突然,一支冷箭从对面快船射来,直取她面门。她侧身躲过,箭钉在门框上,箭尾有张纸条。她扯下,就着火光看:“玉玺交出来,否则沉船。曹少钦。” 曹少钦在快船上。他果然追来了,而且带了倭寇。玉玺已被她丢入海中,但曹少钦不信,或者,他要的是她这个人。 “燕叔,曹少钦在对面快船。擒贼先擒王。”易小柔喊。 燕北归点头,纵身跃起,踩过倭寇头顶,扑向快船。但曹少钦早有准备,一挥手,船头伸出三排弩机,齐射。燕北归在空中无处借力,眼看要中,妙手空空甩出飞爪,缠住他脚踝,硬拉回来。弩箭擦身而过。 “上第二条船,突围!”洪九砍断钩索,第二条船得以脱身,但船体受损,速度不快。倭寇的快船围上来,箭如雨下。 “放火!”柳梦璃下令。天机门弟子扔出火油罐,点火。海面燃起大火,阻住一艘快船。但另外两艘绕开,继续追。 “易小柔,玉玺给我,我放你们走。否则,今天所有人都得死。”曹少钦的声音顺风传来。 “玉玺没了,沉海里了。你要,自己捞去。”易小柔回应。 “那就用你娘换。柳如月,前朝最后血脉,她活着,我就能名正言顺复国。把她交给我,你们活。不交,一起死。” “你做梦!” “那就别怪我。”曹少钦挥手,倭寇放箭,这次是火箭。第一条船帆着火,船体加速倾斜。众人不得不跳海,往第二条船游。但倭寇在海上放箭,水中数人中箭。燕北归和妙手空空护着易小柔和柳如月,但箭太密,眼看要撑不住,突然远处海面亮起火光,是船队,至少十艘大船,挂着朝廷的龙旗。 是水师。朝廷的船队怎么会在这儿?但此刻顾不上,曹少钦见水师来,立刻下令撤退。倭寇快船转向,往黑暗中逃去。水师大船靠近,放下小船救人。众人被救上大船,主舰上站着个武将,四十来岁,姓郑,是水师提督。 “易夫人,受惊了。末将奉二皇子之命,在此海域巡防,接应夫人。二皇子有旨,请夫人回京,有要事相商。”郑提督拱手。 “二皇子?”易小柔皱眉,“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末将不知。但旨意在此,请夫人过目。”郑提督递上圣旨。易小柔展开,确是二皇子的旨意,说“前朝玉玺事关国本,请易小柔携玉玺回京,既往不咎,并封镇海侯”。但玉玺已沉,她拿什么回? “玉玺丢了。沉海里了。二皇子若要,可以派人去打捞。但我们不回去了,我们要去南洋。” “这……恐怕不行。二皇子有令,若夫人不肯回,就……”郑提督手按刀柄。 “就怎样?杀了我们?”燕北归上前。 “末将不敢。但皇命难违。夫人,请不要让末将为难。” “如果我说不呢?” 郑提督沉默片刻,挥手。水师士兵拔刀,围上。“那就得罪了。” 眼看又要动手,突然船舱里走出个人,是柳清风。他穿着水师服,但脸色苍白,伤还没好。 “郑提督,且慢。二皇子有密令,若易小柔不配合,可带一人回京。此人可证明玉玺下落,并指认曹少钦谋逆。此人就在船上。” “谁?” “妙手空空。他偷了玉玺,又丢了玉玺。他是关键人证。带他回京,足以交差。易小柔等人,可放行。” “柳清风,你——”妙手空空气结。 “对不住了。但这是唯一能让你们都活命的办法。郑提督,二皇子要的是玉玺和曹少钦的罪证。妙手空空能证明玉玺被曹少钦所夺,又丢失。有了他,二皇子就能定曹少钦的罪。易小柔等人,无关紧要,放他们走,二皇子不会追究。” 郑提督犹豫。“柳大人,这……” “这是二皇子的意思。密令在此。”柳清风掏出一块金牌,上有“如朕亲临”四字。郑提督见了,躬身。 “末将领命。但妙手空空若反抗……” “他不会反抗。因为他妹妹在我们手里。妙手空空,小莲在京城,很安全。你跟我回京,作证之后,我保你们兄妹团聚。若反抗,你妹妹就得死。选吧。” 妙手空空咬牙。“我跟你走。但你要保证,不伤易姑娘他们。” “我保证。” “好。我作证。但曹少钦还没死,他还会再来。你们要小心。” “知道。郑提督,准备船,送易小柔他们去琉球。我们回京。” 郑提督照办。大船放下小船,备足淡水和粮食。易小柔等人上船,柳清风走到船边,对易小柔低声说:“曹少钦在琉球有据点,是倭寇的老巢。你们去了,小心。但那里也是唯一安全的地方,朝廷的水师不敢进琉球海域。到了之后,找‘金凤楼’的老板娘,姓金,是我的人。她会帮你们安排船只,去南洋。但记住,别在琉球久留,曹少钦很快会知道你们在那儿。” “柳前辈,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前朝的事,该结束了。玉玺没了,曹少钦没了人证,复国就成空谈。但二皇子不会罢休,他要用曹少钦的案子清理朝中异己。妙手空空是棋子,我也是。这盘棋,还没下完。你们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 小船离大船。易小柔看着柳清风站在船头,越来越远。妙手空空被押进船舱。水师大船转向,回航。他们的小船,往琉球去。 两天后,到琉球。琉球是个大岛,有港口,有集市。他们找到“金凤楼”,是个客栈兼酒楼。老板娘金凤,三十来岁,风韵犹存,看见他们,点头。 “柳大人传信了。房间备好了,在楼上。船也备好了,是去吕宋的商船,三日后开。但这三天,你们别出门。曹少钦的人在岛上,正找你们。昨天来了两批倭寇,在港口打听中原人。我让人应付过去了,但瞒不了多久。” “曹少钦在琉球有多少人?” “两百左右。大部分是倭寇,还有一些青龙会余党。领头的是曹少钦的义子,叫曹英,二十岁,功夫不弱。他们控制了岛东的码头和仓库,做走私生意。岛上的官府不敢管。你们要小心,别去岛东。” “知道了。谢谢你。” “不谢。柳大人对我有恩,该还的。但你们最好尽快走。曹英已经知道你们来了,最迟明晚,就会动手。这客栈有后门,通山上。若有事,从后门走,山里有条小路,到西岸。那里有我的一条小船,可以出海。但船小,只能坐十个人。你们人太多,得分两批。” “我们分两批。燕叔、周师伯、柳姑娘、洪长老,你们带娘和小莲先走,去吕宋。我和妙手空空留下,拖住他们。妙手空空被朝廷抓了,但曹少钦不知道。我们可以用这个消息,引曹少钦出来,然后解决他。否则,他会一直追到吕宋。” “不行,你武功没了,留下是送死。”燕北归反对。 “我有脑子。而且,金老板可以帮我。曹少钦要的是我,我留下,他才会现身。你们先走,在吕宋等。若我三天后没到,你们就继续往南,别再回来。” “小柔……” “就这么定了。娘,您跟燕叔走。周师伯,柳姑娘,拜托你们了。洪长老,丐帮的兄弟,也拜托你照顾。金老板,帮我准备些东西。火药,毒药,迷烟,越多越好。我要给曹少钦备份大礼。” “好。但你要小心。曹英心狠手辣,而且,他身边有个高手,是倭寇的头目,叫佐藤,擅忍术,很难对付。” “知道了。” 当天,燕北归等人收拾行李,准备次日凌晨从后门走。易小柔留在客栈,准备陷阱。金凤帮她弄来火药和毒药,她做了几个炸药包,埋在客栈前后门。又在房间里布了机关,设了绊索和毒针。但这一切,在绝对武力面前,可能没用。但至少,能拖时间。 夜里,子时。客栈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多。易小柔在二楼窗缝看,至少五十人,黑衣蒙面,手持倭刀。领头的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眉清目秀,但眼神阴冷,是曹英。他身边是个矮壮的倭人,腰挎双刀,是佐藤。 “围了,别让一个人跑。”曹英下令。 黑衣人散开,围住客栈。曹英上前敲门。金凤开门,假装惊慌。 “曹公子,这么晚了,有何贵干?” “金老板,听说你这儿住了几个中原人。交出来,我不想伤和气。” “曹公子,小店做的是正经生意,哪敢藏匿逃犯。您是不是听错了?” “搜。”曹英挥手,黑衣人冲进来。但刚进大堂,就触发绊索,毒针射出,倒了一片。曹英脸色一变。 “有埋伏!退!” 但已经晚了,易小柔点燃炸药引线,从二楼扔下。轰隆几声,客栈大堂起火,黑衣人死伤大半。曹英和佐藤退得快,没伤着,但被火逼出客栈。 “易小柔,你出来!否则我烧了这客栈!”曹英喊。 “曹英,曹少钦的义子。你爹在哪儿?他怎么不敢来?”易小柔在二楼窗口出现。 “我爹在京城,办大事。抓你,我就够了。易小柔,你武功被废,还敢嚣张。下来,我饶你不死。” “好啊,我下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让你的人退后百步。我们单挑。你赢,我跟你走。你输,放我走。敢吗?” “你一个废人,跟我单挑?笑话。但我答应。都退后!” 黑衣人退后。易小柔下楼,走出客栈。曹英拔刀,佐藤守在一边。 “开始吧。”易小柔赤手空拳。 曹英挥刀砍来。易小柔没躲,等刀到面前,突然从袖中甩出把石灰粉,正中曹英双眼。曹英惨叫,刀乱挥。易小柔趁机上前,抽出藏在腰间的短刀,刺向他心口。但佐藤更快,双刀架住短刀,一脚踢开易小柔。易小柔倒地,吐血。曹英擦掉石灰,双眼通红。 “贱人!我要你死!” 他举刀劈下。但突然,一道人影从天而降,剑光一闪,曹英的刀被挑飞。是燕北归。他没走,又回来了。 “燕叔,你怎么……” “我不走。要死一起死。”燕北归挡在她身前。 “好,那就一起死。”曹英挥手,黑衣人又围上来。但此时,客栈后山突然冲出大批人马,是丐帮和天机门弟子,洪九和柳梦璃带队。他们也没走,埋伏在后山。 “杀!”洪九挥棒杀入。 混战再起。但曹英人多,且武功高。佐藤双刀如电,连伤数人。燕北归对上佐藤,但佐藤忍术诡异,忽隐忽现,燕北归渐渐不支。眼看要败,突然远处传来号角声,是船号。港口方向,三艘大船靠岸,船上跳下数百人,穿着各异,但都手持兵器。领头的是个女子,三十来岁,白衣如雪,是白无血。她竟带着血衣楼的人来了。 “易小柔,欠你的人情,我还了。”白无血挥手,血衣楼的人加入战团。 局势逆转。曹英见势不妙,想跑,但被妙手空空拦住。妙手空空竟也回来了,他从水师船上逃了出来。 “曹英,你爹完蛋了。朝廷已经下旨,捉拿曹少钦。你投降吧。” “放屁!”曹英拼命,但被妙手空空和燕北归合力擒住。佐藤见势不妙,扔出***,遁走。 战斗结束。曹英被擒,黑衣人死伤殆尽。白无血走过来,对易小柔说:“琉球不是久留之地。朝廷的水师还在附近,曹少钦也可能随时回来。你们快走。船我备好了,在港口,是去南洋的大船。现在就走。” “谢谢你。但血衣楼……” “血衣楼散了。我从今往后,只是白无血,一个普通人。我也去南洋,找个地方隐居。一起走吧。” “好。” 众人收拾,上船。大船出港,往南。易小柔站在船头,看着渐远的琉球岛。江湖,朝廷,前朝,曹少钦,都远了。但真的远了吗?曹少钦还没死,朝廷还在追,前朝的事,还没完。 但至少,现在,他们在海上,往南洋去。 新的生活,或许,真的开始了。 第96章 洪九暴毙 人是辰时倒下的。 南洋吕宋岛,汉人聚居的村子,易小柔一行落脚第七天。洪九在院中晨练打狗棒,练到一半,突然身子一僵,棒子脱手,人直挺挺向后倒去。旁边的周管事抢步扶住,只见洪九双目圆睁,口鼻溢出黑血,已没了气息。 “洪长老!”周管事急呼。 易小柔、燕北归、柳梦璃、白无血闻声从屋中冲出。柳梦璃蹲下探脉,翻看瞳孔,又掰开嘴看了看舌苔。 “中毒。剧毒,见血封喉。但中的时间不对,这毒应该潜伏了至少三天,今早才发作。是‘七日断肠散’,无色无味,混在饮食里,三天后毒发,七日内必死。但洪长老这毒,发作得急,像是被什么引动了。” “谁下的毒?”燕北归脸色铁青。 “不知道。但这毒只有中原有,南洋没有。下毒的人,是我们自己人,或者,三天前有人混进了村子。”柳梦璃看向院外。村子不大,二十几户人家,都是早年下南洋的汉人,以耕种捕鱼为生。他们七天前到,租了这处院子,平日深居简出。谁会对洪九下毒? “查。所有人,包括我们自己人,查这三天的行踪和接触的东西。”易小柔说,但声音有些抖。洪九是丐帮帮主,是她的老朋友,一路生死与共,现在死得不明不白。 “洪长老昨晚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白无血问。她懂毒,血衣楼用毒也多。 “昨晚我们一起吃的饭,米饭、咸鱼、青菜。喝的是井水。大家都吃了,没事。”周管事回忆。 “毒可能下在别的东西里。洪长老有单独吃过什么吗?” “没有。但他有喝药酒的习惯,自己泡的,药材是从中原带来的。酒葫芦在这儿。”周管事从洪九房里拿出个酒葫芦。柳梦璃接过,打开闻了闻,又倒出一点尝了尝,摇头。 “酒没问题。但毒可能下在别处。搜他房间,看有没有可疑的东西。” 众人分头搜。在洪九枕头下,找到一张纸条,叠得方正。展开,上面写着:“叛徒的下场。下一个,是你。曹少钦。” 是曹少钦。他没死,还找到了他们,而且下了毒。但他怎么下毒的?洪九武功不弱,饮食小心,曹少钦怎么能让毒潜伏三天? “是妙手空空。”白无血突然说,“三天前,妙手空空从琉球回来后,说在船上染了风寒,单独隔离在柴房。洪长老去看过他,还给他送了药。药是洪长老亲自煎的。毒可能下在药里,但妙手空空没死,洪长老却中了毒。除非,妙手空空是曹少钦的人,故意传毒。” “妙手空空在哪儿?”易小柔问。 “在柴房。我去带他来。”燕北归转身去柴房,但柴房空了,窗户大开,人跑了。 “追!”周管事要追,但易小柔拦住。 “别追。曹少钦的目标是我,不是妙手空空。妙手空空可能被胁迫,或者,他也是受害者。先查清楚。柳姑娘,你能验出毒的具体种类和来源吗?” “能,但需要时间。这毒是‘七日断肠散’,主药是‘断肠草’和‘鹤顶红’,但配方里有味‘南洋血竭’,只有吕宋岛的特产。下毒的人,可能就在吕宋,而且能拿到血竭。曹少钦不一定在吕宋,但他有同党在这里。我们得找出这个人。” “血竭在哪儿能买到?” “镇上药铺有卖,但量少,而且需要医生处方。一般人买不到。能拿到血竭的,要么是大夫,要么是药铺掌柜,要么是本地有势力的人。我们去镇上药铺问问。” “我和你去。燕叔,你留下保护我娘和周师伯。白楼主,你带人封锁村子,任何人不得进出。曹少钦可能还在附近。另外,洪长老的尸体,先收敛,等查出真相,再安葬。” “明白。” 易小柔和柳梦璃去镇上。镇上只有一家药铺,叫“回春堂”,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汉人,姓陈。看见她们,笑脸相迎。 “两位姑娘,抓药还是看病?” “买血竭。要最好的。”柳梦璃说。 “血竭?那可是稀罕物,本店只有二两,是留着配金疮药的。不单卖。” “我们急用,救人。多少钱都行。”易小柔掏出十两银子。 陈掌柜看了看银子,又看看她们,摇头。“不是钱的事。血竭是官府管制药材,要买,得有官府批文。你们有吗?” “没有。但我们是大夫,急需这味药。掌柜的行个方便。” “不行不行。上个月就有个中原人来买血竭,没批文,被我拒绝了。后来听说他在黑市买到了,结果吃死了人,官府查下来,差点封了我的店。不敢卖,不敢卖。” “中原人?长什么样?”易小柔问。 “四十来岁,瘦高,左脸有道疤,说话带北方口音。他要买二两血竭,我说不行,他就走了。后来听说他在码头黑市买到了,但质量差,掺了假,吃死了个渔民。官府抓了他,但没过两天就放了,说是证据不足。那人厉害,连官府都怕他。” 左脸有疤,北方口音,四十来岁。是曹少钦。他果然在吕宋。 “那人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但前天有人在码头见过他,上了一艘去马来亚的船。但有人说他还在吕宋,藏在山里。这人心狠手辣,你们还是别惹他。” “谢谢掌柜的。那血竭我们不买了。但请问,镇上除了你,还有谁有血竭?” “只有我有。但黑市可能有,码头那边的‘老鱼头’可能知道。但他只做熟人生意,你们生面孔,他不会说的。” “明白了。多谢。” 离开药铺,两人去码头。码头很乱,渔船、商船混杂。找到“老鱼头”,是个独眼老头,在码头开了个小酒馆。看见她们,独眼打量一番。 “两位,喝酒还是打听事?” “打听事。血竭,哪儿能买到?” “血竭?那玩意儿可不好弄。你们要多少?” “二两。价钱好说。” “二两……有倒是有,但卖家说了,只卖给姓曹的。你们姓曹吗?” “姓曹?”易小柔心头一跳,“卖家是谁?” “不知道。但那人留下话,说三天后会有人来取货,姓曹,左脸有疤。你们不是。请回吧。” “我们是替他来取货的。他临时有事,让我们来。货在哪儿?” “口说无凭。有信物吗?” “没有。但你可以告诉他,易小柔在等他。他会明白。” “易小柔?”老鱼头独眼一眯,“你就是易小柔?” “是。” “他留了句话给你:‘洪九是第一个。下一个,是你娘。想要她活,三天后,午时,镇外乱葬岗,一个人来。带玉玺。’玉玺你还有吗?” 玉玺已沉海,曹少钦不知道,或者不信。他要玉玺,是幌子,真正的目标是她和她娘。 “告诉他,我会去。但我要先见到我娘安全。” “你娘很安全。在山上,他那儿。但他让你去,不是换人,是送死。我劝你别去。那人,不是人,是鬼。他练了邪功,要用前朝血脉的血练功。你娘的血,正好。你去,就是多送一个。” “练邪功?什么功?” “不知道。但听说他要练‘血魔大法’,需要九个前朝血脉的人心头血。你娘是最后一个。他已经抓了八个,杀了七个,还有一个逃了,躲在镇上。你娘是第九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他要成魔,需要你娘的血。你去了,就是送死。” “他在哪儿?” “山上,废弃的锡矿里。但那里机关重重,而且有他的人守着。你武功被废,去了就是死。不如赶紧走,带你娘离开吕宋。” “走不了。我娘在他手里。我必须去。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三天后,乱葬岗,我会去。但在这之前,我要救出那个逃出来的人。他在哪儿?” “在镇西的‘慈云庵’,静心师太收留了他。但他伤得很重,快死了。你去也没用。” “带我去。” 老鱼头犹豫了一下,点头。“跟我来。” 镇西慈云庵,很小,只有三个尼姑。静心师太看见老鱼头,合十。 “施主,又来了。那位施主,今早去了。阿弥陀佛。” “死了?”易小柔心一沉。 “是。但死前留下这个,说交给一个叫易小柔的人。”静心师太递过一块染血的布,上面用血写着几个字:“曹练血魔,需九人心头血。已杀七人,第八人是我,柳如风。第九人,柳如月。阻止他,否则天下大乱。玉玺是钥匙,开血魔坛。毁玉玺,破血魔。” 柳如风,是柳清风的弟弟,也是前朝血脉。曹少钦连他都不放过。现在只剩她娘了。 “尸体在哪儿?” “在后山埋了。施主要看吗?” “不用。师太,多谢。这块布,我拿走。另外,请师太帮我做件事。三天后午时,若我没回来,请将这封信送到码头‘顺风号’船上,交给船主。他会带你们离开吕宋。”易小柔写了封信,交给静心师太。 “施主保重。” 离开慈云庵,回村子。易小柔将事情告诉众人。 “曹少钦要练血魔大法,需要我娘的心头血。玉玺是开血魔坛的钥匙。但玉玺已毁,他打不开血魔坛,所以要我三天后去乱葬岗,可能是想用我引我娘出来,或者,他有别的计划。我们必须提前动手,救出我娘。但他在山上有埋伏,我们人手不够。” “够。”白无血说,“血衣楼在吕宋有三十个兄弟,可以调用。但山上易守难攻,硬拼不行。得用计。” “什么计?” “调虎离山。我派人假扮你,三天后去乱葬岗。你带人趁机上山救人。但山上机关多,需要熟悉地形的人带路。老鱼头熟悉山路,可以请他帮忙。但曹少钦可能已经控制了上下山的路,得另辟蹊径。” “有密道。废弃锡矿有密道,通后山。我知道在哪儿。”妙手空空突然从门外走进来,浑身是血,但还活着。 “你没跑?”燕北归拔剑。 “跑了,但被曹少钦的人截住,打了一架,逃回来了。我不是曹少钦的人,洪长老的毒也不是我下的。是曹少钦买通了村子里的一个小孩,在洪长老的茶里下了毒。那小孩我已经抓住了,关在柴房。你们可以审。但现在,救柳夫人要紧。我知道密道,可以带你们进去。但曹少钦在血魔坛周围布了毒阵,需要解药。解药在他身上,或者,在药房里。药房在矿洞深处,有人把守。”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我被抓进去过,逃出来的。曹少钦以为我死了,但我假死脱身。柳夫人关在血魔坛旁边的石室里,有四个守卫,功夫都不弱。曹少钦本人大部分时间在血魔坛练功,但每天午时会离开一个时辰,去山顶吸收日精。那是唯一的机会。三天后午时,他会去乱葬岗等你,但山上守卫不会少。我们要在他离开前动手,也就是午时前一个时辰。那时守卫最松懈。” “好。那就三天后,午时前一个时辰,上山救人。但需要分兵。白楼主,你带血衣楼的人,在乱葬岗设伏,拖住曹少钦。燕叔,周师伯,柳姑娘,你们跟我上山救人。妙手空空带路。老鱼头,你带人在山下接应。但记住,安全第一。救出人,立刻撤,别恋战。曹少钦的邪功,我们对付不了。” “明白。” 三天后,午时前一个时辰。易小柔、燕北归、周管事、柳梦璃、妙手空空,带二十名好手,从后山密道进山。密道很窄,但通畅。走了半个时辰,到矿洞深处。果然有守卫,四个,在打牌。燕北归和妙手空空出手,悄无声息解决。继续深入,到一扇石门前,门后有声音,是柳如月。 “娘,你在里面吗?” “小柔?是你吗?” “是我。我们来救你。你退后,我们破门。” 众人合力推开石门。里面是间石室,柳如月被铁链锁在石床上,但人没事。周管事砍断铁链,扶起她。 “快走。曹少钦快回来了。” 但刚出石室,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是曹少钦,他提前回来了。看见他们,冷笑。 “易小柔,你果然来了。但晚了,血魔坛已开,玉玺呢?” “玉玺沉海了。你开不了血魔坛。” “开不了?谁说的。”曹少钦掏出一块玉,正是前朝玉玺。他没丢,一直藏着。“沉海的是假的。真的,一直在我这儿。现在,只差你娘的心头血。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他举起玉玺,按在血魔坛中央的凹槽上。坛上红光泛起,一股腥风扑面。曹少钦双眼泛红,功力暴涨。 “快走!”燕北归挡在前面,但曹少钦一掌拍来,燕北归吐血飞退。其他人上前围攻,但曹少钦武功已入魔,无人能挡。眼看要全军覆没,突然,柳清风从暗处冲出,一剑刺向曹少钦后心。曹少钦回身格挡,但柳清风是拼死一击,剑尖刺入他肩膀。曹少钦怒吼,一掌击毙柳清风。但这一瞬,易小柔抢上前,夺下玉玺,扔给柳梦璃。 “砸了它!” 柳梦璃接过玉玺,全力砸向血魔坛。玉玺碎裂,血魔坛红光消散。曹少钦惨叫,浑身冒血,倒地抽搐。血魔大法被破,他遭反噬,活不成了。 “走!” 众人扶起伤者,迅速撤离。出山,与白无血汇合。曹少钦的人见主已死,四散而逃。 回到村子,安置伤者。柳清风伤重不治,临终前对易小柔说:“前朝事,了了。好好活着。” 葬了柳清风和洪九。曹少钦的尸体,一把火烧了。 南洋的日子,终于平静了。 但江湖,永远在记忆里。 而他们,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第97章 临终指证 人是午时断气的。 柳清风躺在竹榻上,胸口的剑伤已溃烂发黑,血魔坛的反噬加上曹少钦的掌力,药石罔效。他撑了三天,等易小柔从镇上请来大夫,但大夫摇头。此刻,榻前围着易小柔、燕北归、柳梦璃、周管事、白无血、妙手空空,还有被救出的柳如月。柳清风眼神已散,但还强撑着一口气。 “账本……在……我怀里……”他声音微弱如蚊。 易小柔从他怀中摸出个油布包,打开,是本厚厚的册子,纸张泛黄,墨迹陈旧。封皮无字,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官职、银两数目、时间地点。是曹少钦与朝廷官员、江湖门派往来勾结的明细账,时间跨度二十年,涉及银两超过五百万两。其中有些名字,触目惊心:二皇子朱常洵,收银八十万两,用于“养兵”;兵部尚书严世藩,收银五十万两,用于“军械”;武林盟主刘一手,收银三十万两,用于“清除异己”。还有各地知府、总兵、盐铁使,甚至宫中太监、御前侍卫。 “这账本……可定乾坤……”柳清风咳血,“曹少钦……留的后手……他若事败……就用这个……要挟……但来不及了……小柔……你……拿着……去京城……交给……陈廷玉……他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刚正不阿……有他……可扳倒……二皇子……” “陈廷玉?”易小柔记得这个人,沈从文提过,是朝中少数敢直言的清流,但势单力薄。 “是……他欠我……人情……会帮你……但……小心……二皇子……在江南……有眼线……账本……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否则……你们……都得死……” “我明白。柳前辈,你放心,我会办好。” “还……有……”柳清风艰难转头,看向柳如月,“如月……你……过来……” 柳如月含泪上前。柳清风从枕下摸出半块玉佩,塞进她手里。“这是……柳家……祖传……另一半……在你爹……那儿……合起来……是……打开……祖祠……密室的……钥匙……里面……有……柳家……这些年的……积蓄……够你们……过活……但……别回中原……永远……别回……” “哥……”柳如月泪如雨下。 “小柔……”柳清风最后看向易小柔,“江湖路……到头了……你……好好……活着……别报仇……别卷进……朝堂……带着你娘……走得……越远……越好……” 他手垂下,气绝。 众人静默。柳清风一生,为前朝、为江湖、为家族,最后死在这南洋小村。他临终托付的账本,是炸雷,足以震动朝野。但怎么用,是个难题。 “易姑娘,账本给我,我去京城。”燕北归说,“你武功被废,不能涉险。我去找陈廷玉,交了账本,立刻回来。” “不,我去。”易小柔摇头,“账本是我接的,我去交。而且,我认得陈廷玉,当年在京城有过一面之缘。他认得我,信我。你去,他不一定见。但这里需要你保护我娘和众人。曹少钦虽死,但他的余党还在,二皇子的眼线也可能在附近。你们得尽快离开吕宋,去更南边,等我消息。” “可你的身子……” “死不了。账本重要,必须尽快送到京城。迟了,二皇子可能察觉,会派人截杀。我要走水路,快船,一个月可到泉州,再转陆路去京城。但路上不安全,需要人护送。白楼主,妙手空空,你们可愿跟我走一趟?” 白无血点头:“血衣楼已散,我无处可去。护你一程,还你人情。” 妙手空空犹豫:“我妹妹小莲……” “小莲跟我们一起走,去南洋。等你回来,再接她。”柳梦璃说,“但妙手空空,你轻功好,路上可做探子,有用。” “好。我跟你去。但到了京城,我立刻回来。中原,我不想待了。” “嗯。那就这么定了。燕叔,周师伯,柳姑娘,你们带我娘和小莲,还有其他人,继续往南,去爪哇。那里有汉人聚居地,安全。我们在那里汇合。但记住,别在一个地方久留,每隔十天换一处。等我办完事,去找你们。” “你一个人去京城,我不放心。”燕北归坚持。 “不是一个人,有白楼主和妙手空空。而且,沈从文在京城,可以接应。但你们不能去,人多目标大。账本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娘,您保重。等我回来。” 柳如月握着她的手,泪眼婆娑。“小柔,一定要回来。娘等你。” “我会的。” 当天,众人分头准备。易小柔、白无血、妙手空空三人,乘快船北上。船是白无血准备的,血衣楼在吕宋的私船,船夫可靠。带足淡水和干粮,账本贴身藏着。燕北归等人则收拾行装,准备继续南下。 临行前,柳梦璃交给易小柔一个小瓶。“这是天机门的‘龟息丹’,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气息全无,如死人。危急时可用来假死脱身。但只能用一次,副作用是之后三天浑身无力,慎用。” “谢谢。” 船离港,向北。海上风平浪静,但易小柔心绪不宁。账本太重要,也太危险。二皇子若知道账本外泄,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截杀。而朝廷中,有多少人是账本上的名字?她不知道。陈廷玉能否信任?也不知道。但没得选,必须去。 十天后,船到泉州。上岸,三人扮作商旅,住进码头附近的客栈。妙手空空出去打探消息,白无血守在房间。易小柔打开账本,仔细翻阅。越看越心惊,账本不仅记录了贿赂,还有暗杀、陷害、贪腐,甚至通敌。其中一条记载:三年前,二皇子通过曹少钦,向倭寇购买军械,用于“备用”。这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这账本递上去,二皇子必死无疑。但皇上病重,二皇子监国,他会让账本到皇上手里吗?陈廷玉敢接吗?”白无血问。 “陈廷玉敢。他当年弹劾严嵩,被打入天牢,差点死了,都没屈服。他是真的忠臣。但怎么把账本交给他,是个问题。二皇子在都察院肯定有眼线,账本一出现,就可能被截。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方式,直接交到陈廷玉手里,不经过第三人。” “陈廷玉每天辰时上朝,散朝后回府,路线固定。我们可以在路上拦轿,当面交。但风险大,他的轿子有护卫,我们近不了身。而且,街上可能有二皇子的耳目。” “那就去他府上。陈廷玉的府邸在城西,守卫不严,但晚上有巡夜。我们可以夜探,但陈廷玉是文官,晚上可能不见客。而且,他未必信我们。需要有信物。” “柳清风说他欠他人情,什么人情?” “不知道。但柳清风既然这么说,应该有把握。我们直接去,亮出柳清风的玉佩,他应该会见。但陈府可能有二皇子的人监视,要小心。” 当天夜里,三人换了夜行衣,去陈府。陈府不大,三进院子,守卫只有四个家丁,在打瞌睡。他们轻易翻墙进去,找到书房,灯还亮着。陈廷玉在看书,五十来岁,清瘦,眉头紧锁。 “陈大人。”易小柔推门进去。 陈廷玉一惊,但没喊,打量他们。“你们是谁?” “柳清风托我们来的。有东西交给大人。”易小柔亮出柳清风的玉佩。 陈廷玉看见玉佩,脸色变了。“柳兄……他怎么了?” “死了。临终前托我将此物交给大人。”易小柔递上账本。 陈廷玉接过,翻开看了几页,手开始抖。“这……这是……” “曹少钦与二皇子、严世藩、刘一手等人勾结的账本。请大人呈交皇上,肃清朝纲。” “皇上病重,二皇子监国,这账本递不上去。而且,就算递上去了,皇上也未必信。二皇子势大,朝中大半是他的人。我若递了,可能明天就暴毙。” “那大人就不管了?” “管。但得用对方法。这账本,不能直接递,得找人联名。都察院有几个老臣,还可信。但需要时间串联。而且,得确保账本安全。你们留在京城太危险,二皇子很快会知道账本外泄。你们得走,账本留给我。我保证,三个月内,让它上达天听。” “三个月太久了。二皇子可能已经知道曹少钦死讯,正在清理痕迹。等三个月,证据可能就没了。” “那你说怎么办?” “公开。将账本抄录,散发京城,让天下人都知道。舆论一起,二皇子压不住。但这样,大人您就危险了。” “危险我不怕。但公开账本,需要印书,需要人手散发,这需要时间。而且,二皇子会封城搜查,账本可能被截。得有个万全之策。” “我有办法。”妙手空空说,“我在京城有个朋友,开印书坊的,可以连夜印刷。印刷好后,我分发给丐帮兄弟,一夜之间撒遍全城。但需要银子,至少一千两。” “银子我有。”陈廷玉从抽屉里拿出银票,“这是一千五百两,你们拿去。但印书坊要可靠,不能走漏风声。另外,印刷完立刻销毁版子,不能留痕迹。散发时,要快,要广。天亮前,必须让全城人都看到。” “明白。但印书坊在东城,离这儿不远。我们现在就去。易姑娘,你们在这儿等,还是……” “我跟你们去。白楼主,你保护陈大人,以防万一。” 四人离开陈府,去印书坊。坊主是妙手空空的旧识,见钱眼开,答应连夜开工。账本有百页,抄录需要时间,但坊主有活字印刷,排版快。三个时辰后,印了五百本,每本十页,摘录了关键部分。装订成册,用布包好。 “发!”妙手空空带丐帮兄弟,分头行动。五百本账册,撒向酒楼、茶馆、客栈、衙门、甚至皇宫门口。天亮时,全城哗然。账本内容震惊朝野,二皇子、严世藩、刘一手的名字,人人皆知。 二皇子震怒,下令封城搜捕。但易小柔等人已趁乱出城,往南逃。陈廷玉在朝上当众呈上账本原本,皇上在病榻上听闻,吐血昏迷。二皇子被软禁,严世藩下狱,刘一手在武林中被各派围攻,仓皇出逃。 消息传到江南,江湖各派开始清洗内奸。朝廷派钦差南下,查抄涉案官员府邸。一场大清洗,席卷朝野江湖。 而易小柔三人,已在回南洋的路上。船出泉州港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渐远的大陆。账本的事,了了。二皇子D台,严世藩下狱,刘一手逃亡。江湖和朝堂,都将迎来新的格局。 但这一切,已与她无关。 她要回去,找娘,找燕北归,找那些同伴。在南洋,开始新的生活。 江湖路,终于走到头了。 而新的路,刚刚开始。 第98章 混乱 船是在午时被追上的。 易小柔、白无血、妙手空空三人乘快船离开泉州港,南下不过两日,在台湾海峡遭遇三艘双桅帆船拦截。船挂黑旗,无标识,但船头站着的汉子易小柔认得——是刘一手的心腹,崆峒派长老“开碑手”石坚。他身后站着华山、峨眉、点苍、青城各派弟子,约百人,皆持兵刃。刘一手本人不在,但石坚手中拿着一卷黄纸,是朝廷刚发的海捕文书,上面画着易小柔的画像,写着“钦犯易小柔,私通倭寇,散布谣言,惑乱朝纲,格杀勿论”,盖着刑部大印。 “易小柔,下船受缚!”石坚站在船头高喊,“账本之事已查明,系你伪造,诬陷忠良。二皇子殿下已复位,陈廷玉下狱,尔等同党皆已伏法。此刻投降,可留全尸。” 二皇子复位了?易小柔心头一沉。账本公开才五天,京城局势竟已逆转。陈廷玉下狱,说明二皇子反扑成功,且动作极快。他们离京时,明明已占上风,短短数日,天翻地覆。唯一的解释是,二皇子在朝中的根基远比他们想象的深,且早有准备,账本公开反而给了他清洗异己的借口。 “石长老,账本真伪,天下人自有公论。二皇子若心中无鬼,何必急着杀人灭口、复位镇压?”易小柔走到船头,迎着海风,“刘一手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崆峒长老甘为朝廷鹰犬,跨海追凶?” “住口!妖女惑众,罪该万死!放箭!”石坚怒喝。 三艘船上箭矢齐发。白无血挥剑格挡,妙手空空抓起船板掩护。但这艘快船只是普通商船,无护甲,箭雨之下,船帆、船舷多处中箭,一名船夫被射中肩膀。再拖下去,船沉人亡。 “跳水!”易小柔低喝。 三人弃船,跃入海中。石坚令人放小船追捕,但妙手空空水性极好,拖着易小柔,白无血断后,潜游至不远处的荒岛礁石后。追兵的小船在附近搜索一阵,未发现踪迹,以为他们已葬身鱼腹,悻悻离去。 礁石滩上,三人精疲力尽。易小柔旧伤未愈,又经海水浸泡,咳出血来。白无血从怀中取出油布包裹的伤药——幸好随身物品都用油布包着,未湿——给她服下。 “二皇子复位,陈廷玉下狱,我们在中原已无立足之地。南洋,恐怕也去不得了。”白无血拧着衣角的水,“刘一手能调动各派弟子跨海追捕,说明武林盟已完全倒向二皇子。江湖,已无我们容身之处。” “还有一处可去。”妙手空空忽然道,“琉球。曹少钦虽死,但他经营多年的据点仍在,倭寇势力未散。如今控制琉球的是他义子曹英,但曹英在吕宋被我们擒获,生死不明。琉球群龙无首,各股势力正在争夺地盘。我们去那里,可趁乱立足。而且琉球离倭国近,万不得已,可东渡倭国避难。” “倭国?”易小柔摇头,“语言不通,形貌有异,去那里是自寻死路。琉球……或许可以一试。曹少钦在琉球的基业,除了倭寇,应该也有中原人。我们若能收拢一部分,暂作安身。但前提是,曹英已死,或者仍在吕宋。” “曹英没死。”白无血道,“那日在吕宋山上混战,他受伤被擒,但后来我们撤离匆忙,未及处置。看守他的两名丐帮弟子被杀,曹英失踪。他若还活着,必回琉球重整势力。我们此去,是自投罗网。” “那就除掉他。”妙手空空眼中闪过狠色,“曹英武功不如曹少钦,麾下倭寇也未必全听他号令。我们暗中潜入,联络不满他的中原旧部,里应外合,夺了他的地盘。有了地盘,有了人手,才能与刘一手、二皇子周旋。” “如何联络旧部?我们谁也不认识。”易小柔问。 “我认识一个。”妙手空空道,“曹少钦手下有个账房先生,姓吴,是中原人,被迫为曹少钦管账。曹少钦对他并不信任,多有折辱。曹英更甚,动辄打骂。此人早想脱离,我曾与他有数面之缘,他可作内应。但需要信物。” “什么信物?” “曹少钦的贴身玉佩。曹少钦死后,玉佩被曹英所得,作为信物,号令旧部。我们若拿到那块玉佩,便可假借曹少钦遗命,收拢人心。” “玉佩在曹英身上,如何拿?” “偷。这是我的本行。”妙手空空咧嘴,“但需要时间接近曹英。而且,我们得先到琉球,摸清情况。” “那就去琉球。”易小柔下定决心,“但船没了,怎么去?” “抢。”白无血看向海面,“石坚的船队向南去了,应是往吕宋方向搜寻。但琉球在北,我们需一艘船。沿海渔船众多,偷一艘不难。但需粮食、清水、海图。” “粮食清水可买,海图……”妙手空空从怀中摸出一卷油布,展开,竟是张简易海图,“我早有准备。这是曹少钦书房暗格里藏的东海海图,琉球、倭国、吕宋、泉州,皆有标注。我们按图航行,三日可到琉球。” “好。今夜就动手。” 当夜,三人摸到附近渔村,妙手空空偷了艘小渔船,白无血去村里“借”了粮食清水。子时,扬帆北上。 三日后,琉球那霸港。 港口混乱不堪。倭寇船只、商船、渔船混杂,码头力夫搬运货物,赌坊妓院喧嚣震天。曹少钦死后,此地失去强力控制,几股势力争斗不休:以倭寇头目佐藤为首的倭人势力,以原青龙会香主“翻江龙”李魁为首的中原帮派,以及本地土酋的武装。曹英尚未出现,传言他已死在中原。 三人扮作落魄商人,在码头附近找了家小客栈住下。妙手空空出去打探消息,傍晚回来,脸色凝重。 “情况不妙。曹英没死,三天前已回琉球,重伤未愈,但已稳住部分势力。他放出风声,说曹少钦是被易小柔所害,悬赏一万两捉拿你。港口各处贴着你的画像。另外,刘一手的人也已到琉球,正与曹英接触。双方可能已联手。” “刘一手也来了?”白无血皱眉。 “来了,带了五十名各派好手,住在城东‘福隆客栈’。他们与曹英约定,明日在‘聚义堂’会面,共商擒拿易小柔、追回账本事宜。曹英想要你的命,刘一手想要账本原件。两人一拍即合。” “聚义堂在哪儿?” “在城里,原青龙会分舵,现被曹英占据。守卫森严,明哨暗桩不下百人。明日会面,更是高手云集。我们若想偷玉佩,明日是最好的机会,也是最危险的机会。” “如何下手?” “明日午时,曹英与刘一手在聚义堂正厅会面。玉佩必随身携带。我可扮作侍者混入,伺机下手。但需要有人制造混乱,引开守卫。另外,得手后需有退路。聚义堂有密道,但我只知入口在厅后屏风下,出口在城西土地庙。需有人接应。” “我去制造混乱。”白无血道,“我在堂外放火,引开部分守卫。但曹英和刘一手身边高手众多,一旦乱起,他们必警觉。你下手要快。” “我接应。”易小柔道,“我武功已废,但可先到土地庙等候。你们得手后,从密道撤出,我们汇合,立刻离港。” “但你的画像已贴满港口,如何行动?” “易容。”妙手空空从包裹中取出些瓶罐,“行走江湖,总备着些易容药物。我给你扮作老妇,可掩人耳目。但记住,莫要开口,琉球话你不会,中原口音一露就败。” 当夜,妙手空空为易小柔易容,扮作六旬老妪,脸上皱纹斑驳,弯腰驼背。白无血则扮作寻常渔妇。妙手空空自己扮作码头苦力,肤色涂黑,粘上络腮胡。 次日午时,聚义堂。 曹英果然在。他坐在主位,左肩裹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神阴鸷。刘一手坐在客位,身后站着石坚等各派高手。双方寒暄已毕,正转入正题。 “曹公子,易小柔当真在琉球?”刘一手问。 “十之八九。三日前有渔船在海上救起三人,两女一男,形容与易小柔、白无血、妙手空空相符。渔船将他们送至那霸港,便失了踪迹。我已封锁港口,严加盘查,他们插翅难飞。”曹英冷哼,“但刘盟主,我要易小柔的命,你要账本,事成之后,如何分账?” “账本归我,人归你。此外,二皇子有令,擒杀易小柔者,赏金万两,封千户。这笔赏金,你我各半。但曹公子,琉球毕竟非中原,二皇子若要在此用兵……” “刘盟主放心。”曹英打断,“琉球虽小,但海路复杂,朝廷水师不识地理,来了也是无用。只要二皇子愿承认我曹家在此地主权,并提供钱粮军械,我愿为朝廷镇守东海,剿灭海寇。” “好说。二皇子已授权老朽,只要曹公子献上易小柔首级,并交出曹少钦生前与朝中各位大人的往来信件,以示诚意,这琉球之主,便是曹公子的。” “信件……”曹英眼中闪过犹豫。曹少钦与朝中官员的密信,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交出,则再无依仗;不交,刘一手未必肯罢休。他正权衡,堂外突然传来喧哗,接着是惊呼:“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浓烟从西侧粮仓升起,火光冲天。堂内众人皆惊,曹英拍案而起:“怎么回事?” 守卫来报:“粮仓突然起火,火势极大,正蔓延过来!” “救火!”曹英急道,粮仓是他的命根子,存有大量粮食和财物。他起身欲出,但刘一手按住他。 “曹公子,小心中计。此火起得蹊跷,恐是调虎离山。” 曹英醒悟,坐下,但玉佩从怀中滑出,他急忙抓住,重新塞回。这一瞬,被扮作侍者、正在旁斟酒的妙手空空看在眼里。玉佩果然在他怀中。 此时,堂内因火警而有些混乱,守卫分出一半去救火。妙手空空趁乱靠近曹英,手中暗扣迷药,准备撒出。但曹英身边一名倭人护卫突然抽刀,指向妙手空空:“你,什么人?” 妙手空空低头,用琉球土语含糊道:“小的送酒……” “不对!”那倭人护卫乃佐藤心腹,嗅觉极灵,“你身上有中原人的味道!” 妙手空空知事败,不再伪装,手中迷药撒出,同时探手抓向曹英怀中。曹英惊退,但玉佩带子被妙手空空扯住。拉扯间,玉佩飞出,落在厅中地毯上。妙手空空就地一滚,拾起玉佩。但此时,堂内高手已围上。刘一手冷笑:“妙手空空,果然是你。易小柔何在?” “你猜?”妙手空空将玉佩塞入怀中,施展轻功,直扑后厅屏风。按记忆,密道入口在此。但屏风后空空如也,并无机关。他心中一沉——曹英已改了密道入口。 “拿下!”曹英怒喝。 数名高手扑上。妙手空空武功本不弱,但寡不敌众,几招下来,肩头中刀。眼看要被擒,屏风后突然打开一道暗门,伸出一只手,将他拉入。暗门旋即关闭。 “追!”曹英冲到屏风前,猛击墙面,但墙面实心,暗门已锁死。 暗门后是向下的阶梯,漆黑一片。拉妙手空空的是白无血,她放火后,即潜入后厅,找到密道新入口——曹英改了入口位置,但未改机关,她凭借对机关的熟悉,强行撬开。 “玉佩呢?”白无血问。 “在这儿。”妙手空空掏出玉佩,肩头血流如注。 “走,易姑娘在土地庙等。” 两人沿密道疾行。密道狭长,岔路多,但白无血手持夜明珠照明,按图索骥,半炷香后,到出口。推开石板,正是城西土地庙。 易小柔已在庙中焦急等候,见他们出来,松一口气,但见妙手空空受伤,急忙撕衣包扎。 “玉佩到手,但曹英和刘一手必全城搜捕。港口已封,我们如何出城?”白无血问。 “去码头,抢船。”妙手空空咬牙,“曹英的座船‘黑鲨号’停在东码头,守备最强,但也最快。我们抢那艘。” “但你的伤……” “死不了。走!” 三人出土地庙,穿小巷往东码头去。但街上已戒严,曹英的手下和刘一手的江湖人四处搜捕。他们刚过两条街,便被一队倭寇拦住。 “站住!什么人?” 白无血不答,拔剑便杀。妙手空空忍痛掷出飞刀,易小柔则撒出石灰粉。倭寇措手不及,倒下数个,余者呼喝追来。但三人已冲进码头区。 黑鲨号是艘双桅快船,船体漆黑,正有十余人在船上忙碌。见三人冲来,船上人放箭。妙手空空施展轻功,跃上船舷,连杀两人。白无血护着易小柔跟上。船上守卫不多,很快被清空。妙手空空砍断缆绳,白无血升帆。船缓缓离岸。 此时,曹英、刘一手带大队人马赶到码头,见船已离岸,怒极。曹英令手下放箭,但船已出箭程。刘一手对石坚道:“发信号,让我们的人出海拦截!” 石坚点燃信炮,一道红色烟火升空。不久,港外驶出三艘快船,正是前几日追击易小柔的崆峒、华山等派船只。他们早已埋伏在外海。 “前有拦截,后有追兵,怎么办?”白无血看向海面。 “冲过去。”妙手空空掌舵,黑鲨号速度快,但对方三艘船成品字形包围而来。“坐稳了!” 他猛打船舵,黑鲨号侧倾,从两船缝隙间硬穿过去。船身擦撞,木屑纷飞。但终于冲破包围,驶向外海。 后面三船紧追不舍。但黑鲨号是曹少钦花重金打造的走私快船,速度更胜一筹,渐渐拉开距离。追兵追出二十里,终于放弃,返航。 黑鲨号上,三人脱力坐下。妙手空空肩伤崩裂,流血不止。易小柔重新包扎,但面色忧虑。 “曹英和刘一手不会罢休。琉球已不可留,我们去哪儿?” “往东,去倭国。”白无血看着海图,“倭国九州岛有港口,可暂避。但需小心,曹英与倭寇勾结甚深,倭国也可能有他的眼线。” “那就去倭国深山,隐姓埋名。”易小柔叹息,“这江湖,是再也回不去了。” 船向东,驶向未知海域。背后,琉球渐成黑点,终至消失。 而中原的混乱,才刚刚开始。二皇子复位,清算异己;武林盟依附朝廷,追剿“叛逆”;曹英割据琉球,虎视眈眈。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但这一切,已与船上的三人,暂时无关了。 第99章 围杀 船是在丑时靠岸的。 九州岛西南一处偏僻海湾,黑鲨号趁着夜色悄然抵岸。妙手空空肩伤恶化,高烧不退,已陷入半昏迷。白无血携扶着易小柔先行下船探路,确认岸上无人,方返回将妙手空空背下。三人藏身于海滩礁石后,天光微亮时,见海湾入口驶入两艘小船,船上人皆作渔民打扮,但腰挎长刀,行止警惕,明显是在搜索。 “曹英的人,来得真快。”白无血低声道。她昨夜已检查过黑鲨号,在船舱隐秘处发现一枚追踪用的磁石——曹英早防着船只被劫,暗中做了手脚。 “弃船,进山。”易小柔当机立断。倭国多山,丛林密布,或可暂避。但妙手空空伤势沉重,需药物治疗,且三人不通倭语,形貌特异,极易暴露。 白无血背起妙手空空,易小柔持木棍为杖,三人潜入海边山林。行不过三里,前方传来人声,是倭语,夹杂着几句生硬的中原话:“搜!每一棵树后面都要看!” 竟是倭寇与中原武林人混编的搜索队,不下三十人。三人急躲入一岩缝中。搜索队渐近,为首者正是曹英麾下倭寇头目佐藤,另一人则是刘一手手下、华山派弟子“追风剑”岳明。两人边走边谈。 “岳君,曹公子有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那易小柔武功已废,另两人一伤一疲,逃不远。但此地山深林密,搜起来不易。”佐藤操着生硬的中原话。 “佐藤先生放心,刘盟主已传令九州各港口,严查中原人。他们无船无粮,撑不了几天。只是……”岳明顿了顿,“曹公子答应的事,莫要忘了。” “自然。曹公子说了,拿到玉佩,除掉易小柔,便将琉球以北三岛划归华山派,作为酬劳。刘盟主在中原,曹公子在海外,互为犄角,共图大业。” “甚好。那玉佩至关重要,曹少钦生前以此联络各地暗桩,没了它,曹公子便无法完全掌控青龙会旧部。务必夺回。” 声音渐远。岩缝中,易小柔与白无血对视一眼。玉佩不仅是信物,更是关键。曹英急于夺回,正说明此物牵涉重大。 待搜索队远去,三人继续向深山行进。午后,寻到一处废弃山神庙,暂作歇脚。妙手空空烧得浑身滚烫,伤口化脓。白无血撕开他衣衫,重新清洗上药,但缺医少药,只能延缓。 “必须找大夫,否则他撑不过三天。”白无血道。 “山下必有村镇,但风险太大。”易小柔沉思片刻,“你守着他,我去寻药。我扮作聋哑老妇,或许能蒙混。” “不可。你武功全失,一旦遇险,毫无自保之力。我去。” “你轻功好,但相貌太显眼。我易容成老妇,不易引人注目。且我略通医理,认得草药。这山中或有可用之药,我先在山中寻寻,若不得,再作计较。” 白无血拗不过,只得应允。易小柔以炭灰涂面,撕破外衫,扮作采药老妪,拄杖出庙。她幼时随父学过草药,认得几味消炎退热之药。在山中搜寻一个时辰,采得金银花、黄芩、连翘等,又幸运地发现一株野山参。正要返回,忽听不远处传来打斗声。 悄悄靠近,只见林间空地上,四名黑衣倭寇正围攻一名中年倭人。那倭人衣衫普通,但刀法精湛,以寡敌众,竟不落下风。但腰间中了一镖,动作渐缓。眼看要败,易小柔心念电转——此人或可一用。她抓起一块石头,奋力掷向一名倭寇后脑。那倭寇吃痛回身,倭人趁机一刀了结。另三名倭寇见状,舍了倭人,扑向易小柔。易小柔急退,但脚下一绊,摔倒。倭寇挥刀劈下,那倭人已抢至,刀光连闪,三名倭寇倒地。 倭人收刀,看向易小柔,目光锐利。他说了句倭语,见易小柔茫然,又用生硬的中原话问:“你,什么人?” 易小柔指指自己嘴巴,摇头,示意聋哑,又指指地上草药,示意采药。倭人审视她片刻,似信非信,弯腰查看倭寇尸体,从一人怀中搜出一块木牌,上刻“英”字。他脸色一沉,起身对易小柔道:“你,跟我走。” 易小柔犹豫,倭人又道:“你救了我,我护你。此地危险,曹英的人,很快会来。” 易小柔心知无法拒绝,且此人或可利用,便点头。倭人自称“藤原信”,是本地武士,因反对曹英与倭寇勾结,遭追杀。他带易小柔至山中一处隐蔽木屋,内有伤药、粮食。易小柔借机为妙手空空讨药,藤原信爽快给予。但要求易小柔带他去见同伴,他需确认他们非曹英同党。 无奈,易小柔带藤原信回山神庙。白无血警觉拔剑,藤原信亦按刀。易小柔急忙示意,简短说明。藤原信见妙手空空伤势,取出上等金疮药,亲自为其疗伤。手法娴熟,竟是精通医术。 “你们,中原人,为何被曹英追杀?”藤原信问。 “曹英欲夺玉佩,控制青龙会旧部,为祸中原。我们不得已,夺玉佩,逃至此。”易小柔半真半假道。 “玉佩……可是此物?”藤原信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竟与妙手空空所夺那块一模一样。 “你怎么也有?” “曹少钦生前,曾与我父合作。此玉佩本有一对,一阴一阳,合则能开秘库。秘库中藏有曹少钦与倭国、中原权贵往来密信,及巨额财宝。曹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手中那块是阴佩,可号令青龙会旧部;我这块是阳佩,可开秘库。但需两佩合一,方能成事。” “秘库在何处?” “就在九州,熊本城外山中。但机关重重,若无地图,进者必死。地图在曹英手中,他急于夺回阴佩,便是为此。” 易小柔与白无血对视。若得秘库中密信,或可扳倒曹英,甚至牵出中原更多内奸。但风险极大。 “藤原先生,你欲如何?” “合作。我助你们摆脱追杀,并取地图。你们助我开秘库,取密信。密信中亦有曹少钦与倭国某些大名的勾结证据,我可借此清理内奸。财宝,你们可取三成,作为酬劳。” “我们只要密信,财宝归你。但需先救我同伴,并确保我们安全离开倭国。” “可。但时间紧迫。曹英已知你们在此,最迟明晚,大军便会搜山。我们必须先发制人。曹英今夜在熊本城‘樱花馆’宴请刘一手及倭国各方势力,地图必随身携带。我们可趁机潜入,盗图。” “樱花馆守卫如何?” “森严。但今日宴请,人多眼杂,我可安排你们扮作仆役混入。但只有两人可进,另一人需在外接应。” “我去。”白无血道,“我擅潜行,可盗图。易姑娘,你与妙手空空在外等候。” “不,我去。”易小柔摇头,“我武功虽废,但识得地图,且曹英、刘一手认得你们,却不识我易容后的模样。我扮作仆役,更不易疑。藤原先生,你可安排我进馆,并备好退路。” 藤原信思忖片刻,点头:“可。但你需牢记馆内布局。樱花馆分前、中、后三进,宴会在中庭。曹英居所在后院东厢,地图应藏于书房暗格。但书房有机关,需以阴佩为钥。你可有阴佩?” “在妙手空空怀中。”白无血取出玉佩。 “好。今夜子时,宴酣之时动手。我已在馆内安排内应,可助你。但记住,子时三刻,无论得手与否,必须撤离。馆外有马车接应,直驶熊本港,那里有我准备的船,可送你们离境。” 计划定下。藤原信离去准备。白无血为妙手空空换药,其高热稍退,但仍昏迷。易小柔对镜易容,扮作中年仆妇,又向白无血学了几句简单倭语应酬。 入夜,熊本城樱花馆灯火通明。藤原信安排易小柔扮作送菜仆妇,混入馆中。内应是馆中老仆,引她至后院,指点书房位置。书房外有两名守卫,内应借故引开一人,易小柔趁机以迷药放倒另一人,闪身入内。 书房宽敞,陈设华丽。她按藤原信所述,找到书架后暗格,插入阴佩,转动。暗格打开,里面果然有一卷羊皮地图,以及数封密信。她将地图与密信尽数揣入怀中,正欲离开,门外传来脚步声。 “曹公子,刘盟主,书房已备好茶点。”是内应声音。 曹英与刘一手推门而入。易小柔急躲入帷幕后,屏息。曹英至书桌前,忽觉有异,拉开暗格,空空如也。他脸色骤变。 “有人来过!搜!” 守卫冲入,四处搜查。易小柔心知藏不住,趁乱自窗口跃出,落地时脚踝一扭,剧痛。她咬牙疾奔,但守卫已发现,呼喝追来。她依藤原信所给路线,穿廊过院,至馆侧小门。内应已在等候,急道:“快!马车在巷口!” 易小柔冲出小门,巷口果有马车。但驾车者并非藤原信所派之人,而是一陌生倭人,目露凶光。她心知有变,急退,但巷子两端已被倭寇堵住。那驾车倭人狞笑:“易小柔,曹公子已等你多时。” 竟是陷阱。藤原信或是内奸,或是已被识破。曹英缓步自巷口走来,刘一手在侧。 “易姑娘,恭候多时。交出地图与玉佩,可留全尸。”曹英冷笑。 易小柔背靠墙壁,手按怀中地图,心念急转。马车是死路,巷子两端被堵,唯有两侧高墙,但她无力攀越。正绝望间,屋顶忽传来一声轻啸,数枚暗器射下,倭寇倒了一片。白无血自天而降,剑光如雪,杀开一条血路。 “走!”她拉起易小柔,欲突围。但曹英、刘一手已出手,两人武功皆高,白无血以一敌二,渐落下风。易小柔拾起地上倭刀,勉力抵挡零星倭寇,但脚踝剧痛,动作迟滞。 眼看要被合围,巷口突然冲入数骑,马上之人皆黑衣蒙面,为首者弯刀如月,连斩数名倭寇。藤原信声音响起:“上马!” 竟是藤原信带人救援。他并未背叛,只是安排被曹英识破,遂率亲信强攻。白无血趁机刺伤刘一手,夺路而走。几人上马,疾驰出城。 至熊本港,藤原信备好的船已在。众人上船,扬帆离港。曹英追兵至岸边,箭矢如雨,船已远。 船舱中,藤原信为易小柔处理脚伤。白无血检视地图与密信,面色凝重。 “地图所标秘库,在琉球以北一座孤岛。但密信中……有曹少钦与二皇子、严世藩、刘一手,乃至倭国数位大名的往来信函。其中提到,二皇子与倭国某些势力约定,割让朝鲜、琉球,换取倭国出兵,助其夺位。” “通敌卖国……”易小柔心寒。 “这些密信,可定乾坤。但如今二皇子势大,中原已无我们立足之地。即便公开,也难达天听。” “不,有一人可交。”藤原信道,“倭国关白丰臣秀吉,正欲统一倭国,清理内奸。他可借此打击政敌,或愿与你们合作。我可引荐。” “倭国关白……可信吗?” “不可全信,但可一试。至少,他可保你们在倭国安全,并助你们将密信送至中原可信之人手中。但需代价。” “什么代价?” “秘库财宝,他取七成。且需你们承诺,中原稳定后,与倭国互通商贸,永不犯境。” “财宝可给,但互通商贸乃国事,非我等可定。” “我可代为周旋。眼下,你们需先安顿。我可安排你们去四国岛,那里有我领地,相对安全。待风头稍过,再图后计。” “多谢藤原先生。” 船行向东,四国岛在望。但易小柔心中并无轻松。密信虽得,但如何用,仍是难题。二皇子、曹英、刘一手,乃至倭国内奸,皆欲除他们而后快。前路,依旧凶险。 然而,手中既有筹码,便有一线生机。 江湖路,未尽。 朝堂棋,未完。 而这盘棋,她还得继续下。 第100章 曹少钦接应 船是在辰时靠岸的。 四国岛南端,藤原信的封地“伊予町”,是个不起眼的小渔港。黑鲨号驶入简易码头时,岸上已有数名浪人装束的汉子等候,为首者是个独眼中年武士,向藤原信躬身行礼。藤原信吩咐几句,浪人便将仍在昏迷的妙手空空抬下船,送往町内医馆。白无血扶易小柔下船,脚踝的扭伤经过一夜海航,肿得发亮。 藤原信的宅邸在町外山麓,是座简朴的和式庭院。他安排易小柔与白无血在东厢住下,派了侍女照料,又请来町中医师为二人诊治。医师为易小柔正骨敷药,又开了些活血化瘀的方子。白无血伤势不重,只是些皮肉擦伤。 “曹英与刘一手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知你们在此,最迟三日,必有动作。”藤原信在茶室中对二人道,“我已派人监视港口,并传信给关白大人。但关白远在京都,回信需时。这三日,你们需深居简出,切勿露面。” “地图与密信,还请你妥善保管。”易小柔从怀中取出油布包裹的地图与信件,推到藤原信面前。 藤原信却摇头:“此物在你手中更安全。曹英要的是地图,刘一手要的是密信,我若持有,反成众矢之的。你们既信我,我便信你们。但切记,万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藤原先生高义。”白无血抱拳。 “各取所需罢了。曹少钦与倭国某些势力勾结,祸乱东海,亦是我心头大患。能借你们之手除此毒瘤,于国于民,皆有益处。只是……”藤原信顿了顿,神色略显凝重,“我收到密报,曹英昨夜已离开熊本,乘快船北上,去向不明。刘一手则留在九州,联络各派余党。我担心,曹英此行,是去寻帮手,或是……去寻曹少钦。” “曹少钦已死,我亲眼所见。”易小柔道。 “尸首呢?” “在吕宋,一把火烧了。” “江湖中人,假死脱身,并非难事。曹少钦心思深沉,既有图谋,岂会不留后手?我疑他未死,只是隐在暗处,操纵全局。若真如此,曹英北上,必是去见他。而你们手中的地图与密信,怕是早已在他算计之中。” 易小柔心头一凛。曹少钦若真未死,那这一切——琉球之乱、倭国之危、乃至二皇子复位——是否皆在他谋划之中?他假死脱身,任由曹英在前台吸引火力,自己则在暗中布局,所图为何? “藤原先生,曹少钦在倭国,还有哪些势力?” “明面上,是曹英联络的倭寇及部分地方大名。但暗地里,他与京都的某些公卿也有往来。更有传言,他与关白大人的政敌‘石田三成’有秘密协议,借倭国之兵,助二皇子夺位,事成后割让朝鲜、琉球,并开放东南沿海五港,允倭国贸易。” “卖国求荣。”白无血冷声道。 “正是。所以,地图与密信,至关重要。关白大人若得此证据,便可清理内奸,稳固权位。届时,他可助你们将证据送往中原,交于可信之人。但眼下,敌暗我明,需加倍小心。” 三人正商议,忽有侍从来报:“町外出现可疑船只,悬挂商旗,但船体有修补痕迹,似是经历海战。” 藤原信起身:“我去查看。你们在此,莫要走动。” 他离去后,白无血对易小柔低声道:“藤原信可信,但不可全信。倭人重利,他助我们,亦是为己。需防他关键时刻,将我们出卖。” “我明白。但眼下,我们别无选择。地图与密信,是唯一筹码。需尽快联络中原可信之人,但海路被曹英封锁,陆路不通,难。” “或许,可借藤原信之力,派死士携抄本密信,偷渡回中原。但风险极大。” “待妙手空空醒来,或可商议。他轻功卓绝,熟悉海路,或有办法。” 午后,妙手空空苏醒。他伤势虽重,但体质特异,恢复力强。得知当前处境,他沉吟道:“偷渡不难,我知一条隐秘海路,自四国经对马岛至朝鲜,再转辽东。但需快船,及熟悉航路的水手。藤原信或可提供。但密信抄本,需精简,择要害数页即可。全本携带,反易暴露。” “此事需从长计议。眼下,曹英动向不明,刘一手在侧,我们需先确保自身安全。”易小柔道。 傍晚,藤原信回返,面色凝重。 “那船确是曹英麾下,但未靠岸,只在海面逡巡,似在侦察。我已加派海岸巡哨。但另有一事,更堪忧。” “何事?” “京都传来消息,关白大人病重,其政敌石田三成趁机揽权,已下令各藩严查中原逃犯,特别是……你们。”藤原信看向易小柔,“画像已传至四国,虽不甚像,但有心人细察,仍可辨认。此地,恐已不安全。” “石田三成与曹少钦有勾结?”白无血问。 “正是。若曹少钦真在暗处,此刻必已联络石田,借其手铲除我们。为今之计,只有尽快转移。我在九州有一处秘密据点,在深山之中,可暂避。但妙手空空伤势未愈,不宜奔波。” “兵分两路。”妙手空空撑起身子,“我在此养伤,吸引注意。你们带地图密信,先去九州。待我伤愈,自去寻你们。” “不可。你一人留此,太危险。”易小柔否决。 “我自有脱身之法。但地图密信,绝不能落入敌手。你们先走,是为上策。” 藤原信思忖片刻,道:“我可留可靠之人照料妙手君,并布下疑阵,拖延追兵。你们今夜便动身,我安排船只,送你们至九州东岸。那里有我旧部接应,可护送你们入山。” “如此,有劳了。”易小柔不再犹豫。 当夜,子时。藤原信亲驾小船,载易小柔、白无血悄然离港。妙手空空留于宅中,由两名浪人护卫。小船未张帆,以桨划行,沿海岸线西驶,避开可能的海上巡逻。 行出约十里,前方海面忽现数点灯火,是三艘关船,呈包围之势而来。藤原信脸色一变:“是石田家的水军!他们怎知此路?” “有内奸。”白无血按剑。 “不对,此路线唯我知晓,除非……”藤原信猛然醒悟,“曹少钦!他早知我必走此路,故在此埋伏!” 话音刚落,三艘关船已迫近,船头火把照亮海面。居中一艘船上,一人负手而立,青衫缓带,面容在火光下半明半暗。易小柔瞳孔骤缩——正是曹少钦。 他果然未死。 “易姑娘,藤原君,别来无恙。”曹少钦声音平和,却透着一股寒意,“既来之,则安之。请上船一叙。” “曹少钦,你竟与石田三成勾结,祸乱倭国,不怕遭天谴么?”藤原信厉声道。 “成王败寇,何来天谴?”曹少钦轻笑,“藤原君,你父当年与我合作时,可未说过此话。如今见势不妙,便想抽身,晚了。交出地图密信,我可留你全尸。至于易姑娘……”他看向易小柔,目光深邃,“你屡坏我大事,本该千刀万剐。但念在你娘血脉,我可给你个痛快。” “曹少钦,你假死脱身,暗中操纵曹英,所图究竟为何?”易小柔强压心头惊涛,冷声问道。 “所图?”曹少钦仰天一笑,“自然是这万里江山。二皇子庸碌,刘一手短视,曹英莽撞,皆非成事之人。唯有我,忍辱负重,布局二十年,方有今日。倭国、中原、琉球、朝鲜,皆在我棋局之中。地图秘库之财,可养十万兵;密信中之把柄,可制百官。届时,我登高一呼,天下景从,何愁大事不成?” “痴心妄想!”白无血叱道。 “是不是妄想,很快便知。”曹少钦挥手,“拿下。” 三艘关船上,箭弩齐发。藤原信急转船舵,小船险险避过,但船身中箭,开始漏水。白无血挥剑挡箭,护住易小柔。藤原信拔刀,欲拼死一搏。 “曹少钦,你纵得天下,也不过是卖国求荣之贼!倭人岂会真奉你为主?” “倭人?不过棋子罢了。石田三成欲借我之力夺权,我亦借他之势成事。各取所需,有何不可?”曹少钦再挥手,关船上放下数艘小艇,倭国武士跃下,持刀杀来。 藤原信驾船冲向敌艇,撞翻一艘,但小船亦破损加剧,海水涌入。白无血砍倒两名登船武士,但敌众我寡,渐被压制。易小柔不会武功,只能紧抓船板,伺机以匕首刺敌。 “易姑娘,接着!”藤原信突然将一物抛来,是块木质令牌,“此为我藤原家信物,凭此可调动九州旧部!快走!” 他纵身跃向敌船,刀光如练,连斩数人,意在为她们开路。白无血会意,拉起易小柔,跳入海中,向岸上游去。曹少钦见状,令武士放箭。箭矢如蝗,白无血以身为盾,护住易小柔,肩背连中两箭,血流如注。 二人拼命游至岸边,跌跌撞撞冲入林中。身后追兵已至,火光人声,渐近。 “分开走。”白无血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伤口,“你往东,我往西,引开追兵。令牌在你手,务必送至九州,联络藤原旧部!” “可你……” “我自有办法。快走!”白无血推她一把,转身向西,故意弄出响声。追兵果然分出一部,向西追去。 易小柔咬牙,向东疾奔。脚踝剧痛,几欲跌倒,但她强忍,手紧握令牌,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将令牌送至九州,联络旧部,救出妙手空空,扳倒曹少钦。 林中黑暗,不辨方向。她深一脚浅一脚,不知奔了多久,直至力竭,靠在一棵树下喘息。远处,追兵的火光仍在闪烁,但似乎失去了目标,正在分散搜索。 她从怀中摸出油布包,地图与密信尚在,未被海水浸透。又摸出藤原信所给的令牌,木质沉实,上刻藤原家纹。这是唯一的希望。 然而,举目四顾,荒山野岭,前路茫茫。九州在东,但如何渡海?船只尽毁,追兵封锁,孤身一人,如何能成? 正绝望间,忽听草丛中传来细微响动。她警觉握紧匕首,却见一人自草丛中爬出,浑身湿透,面色苍白,竟是妙手空空。 “你……你怎么在此?”易小柔惊愕。 “藤原信……早料曹少钦有伏,故布疑阵。我并未留在宅中,而是暗中随小船,潜泳跟随。方才见你们遇袭,便悄悄上岸,一路尾随。”妙手空空喘息道,他伤势未愈,此番潜泳,更是雪上加霜。 “你伤势如何?” “死不了。但此地不宜久留,曹少钦的追兵很快会搜过来。我知道附近有一处隐秘山洞,可暂避。跟我来。” 妙手空空带路,两人蹑足潜行,至山腰一处藤蔓遮掩的洞穴。洞不深,但干燥,可容数人。妙手空空点燃火折,简单处理了白无血留下的箭伤,又为易小柔重新固定脚踝。 “白楼主她……” “她引开追兵,生死未卜。但以她身手,或可脱身。”妙手空空沉声道,“眼下,我们需尽快联络九州藤原旧部。但四国与九州间海峡,已被曹少钦与石田水军封锁,渡海难如登天。” “可有他法?” “有。四国与九州间,有数座小岛相连,退潮时,部分岛礁可徒步通行。但路径隐秘,且需熟悉潮汐。我恰巧知道一条。”妙手空空眼中闪过一丝光,“但需等待三日,下次大潮退时,方可行走。这三日,我们需藏身此处,躲避搜索。” “粮食清水?” “我带了少许。”妙手空空从怀中取出小包干粮与水囊,“省着用,可撑三日。但最险者,非饥渴,而是追兵。曹少钦知我们未死,必大肆搜山。此洞虽隐秘,但非久留之地。明日,我需出去探路,并引开部分追兵。你在此,万不可出洞。” “不行,你伤势未愈,出去太危险。” “留在此,同是等死。不如一搏。”妙手空空决然道,“易姑娘,你身系地图密信,事关重大,绝不能有失。我轻功尚在,纵不敌,亦可脱身。你安心等待,三日后,若我未归,你便自行按我所说路线,前往九州。令牌在手,藤原旧部见令,当会效命。” 易小柔知他心意已决,不再劝阻,只道:“小心。” 妙手空空点头,将干粮水囊留给她,自己只取少许,而后出洞,消失在夜色中。 洞中,易小柔独坐火旁,手握令牌,心潮起伏。曹少钦未死,布局深远,敌势滔天。藤原信生死不明,白无血下落不知,妙手空空带伤犯险。而自己,武功尽废,困守荒山,前途未卜。 然而,手中地图密信,是唯一可扳倒曹少钦、二皇子、石田三成之流的证据。令牌,是唯一可调动援兵的信物。她不能死,不能败。 火光摇曳,映照着她苍白的脸,但眼中,却燃起决绝的火焰。 江湖路,尚未走尽。 朝堂局,犹可落子。 而这盘棋,她必须下完。 第101章 血战突围 妙手空空是在午时回来的。 浑身是血,左臂一道刀伤深可见骨,但眼神灼亮。他一进洞就瘫倒在地,易小柔急忙撕下衣襟为他包扎。 “追兵分三路搜山,每路约三十人,倭寇与中原武林人混杂。曹少钦坐镇海岸,刘一手领中路,曹英领左路,右路是个倭国将领,叫岛津。他们以扇形推进,最迟申时便会搜到此地。”妙手空空喘息道,“但我探到一条隐秘小路,可通东北方鹰嘴崖。崖下有处渔民废弃的晒盐场,藏有数条小舢板。若趁夜色渡海,或可避开主力封锁。” “你的伤……” “死不了。但右路岛津那支人马,已发现我踪迹,正朝这边追来。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易小柔扶起他,两人出洞。妙手空空虽伤,但轻功根基仍在,携着易小柔,沿陡峭山脊向东疾行。行不过二里,后方传来呼喝声,追兵已至。 “分头走!”妙手空空推开易小柔,“你往北,我往南,引开他们。鹰嘴崖在东北方向,沿此山脊下行,见三棵并生老松即右转,有一线天险径,可通崖下。若我脱身,自去寻你。若一个时辰后未至,你便自行渡海!” 不待易小柔回应,他已向南掠去,故意踢落碎石,发出声响。追兵果然分出一部,向南追去。易小柔咬牙,转身向北。 山势险峻,她脚踝肿痛,步履维艰。但追兵呼喝声渐近,不容喘息。她咬牙疾行,依妙手空空所言,寻到三棵并生老松,右转入一线天。窄径仅容一人侧身,下临深谷。她贴壁挪行,身后传来追兵叫骂:“这边有足迹!” 箭矢破空声至,钉在身侧岩壁。她不顾一切向前冲,险径尽头豁然开朗,正是鹰嘴崖。崖高数十丈,下临海滩,数条破旧舢板搁浅在礁石间。但崖壁陡峭,无路可下。 身后追兵已涌入一线天,当先数名倭寇,持刀逼来。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易小柔心一横,纵身跃下。耳边风声呼啸,她闭目待死,忽觉腰身一紧,被人凌空抱住。睁眼,竟是妙手空空。他以长藤缠腰,借崖壁凸石卸力,几个起落,稳稳落在海滩。 “你……”易小柔惊魂未定。 “险径不通,我绕道峭壁,先一步至此。”妙手空空咳血,左臂伤口崩裂,血流如注,“快,上船!” 两人冲向舢板。最近一条尚完好,桨橹俱全。正欲推船入水,崖上追兵已至,箭如雨下。妙手空空挥刀格挡,但箭矢密集,臂、腿各中一箭。易小柔奋力推船,海水及膝,船身浮起。 “上船!”她急唤。妙手空空踉跄跃上,两人操桨,奋力向海中划去。崖上追兵纷纷攀绳而下,登船追来。三条舢板,载十余人,紧追不舍。 海上无风,划行缓慢。追兵船只渐近,已可看见曹英立于船头,狞笑挥刀。妙手空空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枚蜡丸,捏碎,撒入海中。须臾,海水变色,泛起浑浊泡沫,追兵船只附近的鱼群翻白浮起。 “毒?”易小柔惊问。 “软筋散,入水即化,吸入者功力暂失。”妙手空空喘息,“但剂量不足,仅能拖延片刻。” 果然,追兵船只速度骤减,船上人摇晃欲倒。曹英怒吼,但手脚发软,难以操桨。两人趁机奋力划船,拉开距离。但前方海面,忽现数点帆影,是三艘关船,呈合围之势。居中船头,曹少钦负手而立,身旁站着刘一手及一名倭国大将。 “易姑娘,何必作困兽之斗?”曹少钦声音顺风传来,“交出地图密信,我可留你们全尸。否则,葬身鱼腹,尸骨无存。” “曹少钦,你卖国求荣,天人共戮!”易小柔厉声回应。 “成王败寇,何须多言。”曹少钦挥手,关船张弓搭弩,箭矢寒光慑人。 妙手空空低声道:“待会我以***掩护,你潜水向东北方游,约百丈外有处暗礁,礁后有洞,可暂避。我来引开他们。” “不行,你伤势太重……” “这是唯一生路!”妙手空空掏出数枚弹丸,奋力掷向敌船。弹丸炸开,浓烟弥漫,海面一片混沌。他推易小柔入水:“走!” 易小柔入水,闭气潜游。身后传来喊杀声、箭矢入水声,间杂着妙手空空的怒喝。她不敢回头,拼命前游,肺叶欲裂之际,触到礁石。摸索着,果有一处狭窄洞口,勉强挤入。洞内狭窄,但可透气。她瘫坐喘息,侧耳倾听。海面上,打斗声渐歇,只剩海浪拍礁。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传来划水声。她屏息,握紧匕首。一人探头入洞,微弱月光下,是妙手空空惨白的脸。他胸腹中箭,血染半身,气息奄奄。 “追兵……暂退……曹少钦料我们已死,撤了……”他艰难说道,“但天亮必来查验……我们需……尽快离开……” “你的伤……” “无妨……死不了……”妙手空空摸出一瓶金疮药,胡乱撒在伤口,撕衣包扎,“洞内有密道……通山中……我早探查过……可暂避……” 他摸索洞壁,按下一处凸石,石壁移开,露出窄道。两人互相搀扶,蹒跚而入。密道曲折,行约半里,尽头是处天然岩洞,有溪流渗入,可饮。妙手空空力竭倒地,易小柔急为他处理伤口,但箭伤太重,失血过多,他已昏迷。 岩洞无日月,不知时辰。易小柔守着他,以清水润唇,敷药止血。怀中地图密信尚在,令牌也在,但出路茫茫。曹少钦势力滔天,海陆封锁,如何能至九州? 她苦思无策,疲惫袭来,不觉昏睡。梦中,刀光剑影,血海尸山,曹少钦狰狞面目,娘亲悲泣容颜,交织闪现。惊醒时,浑身冷汗,却见妙手空空已醒,正挣扎坐起。 “何时了?”他声音嘶哑。 “不知,但洞外已无动静,应是入夜了。”易小柔递过水囊。 妙手空空饮了几口,道:“我昏迷时,隐约听到洞外有脚步声,但未入内。曹少钦必在附近布有暗哨,我们不可久留。但你的脚……” “能走。”易小柔咬牙站起,脚踝仍肿,但已可勉力行走。 “从此洞向北,有一处地下河,可通山外。但水道曲折,需潜水而行。你能闭气多久?” “一盏茶。” “勉强可过。但水道寒凉,你重伤未愈,恐难支撑。” “顾不得了。走。” 两人收拾仅余之物,沿溪流下行。果然,不久见一地下河入口,水声隆隆。妙手空空以长藤将两人腰身相连,道:“随我下潜,莫要松手。” 潜入水中,刺骨寒凉。易小柔闭气,随妙手空空顺流而下。水道黑暗,不辨方向,只觉水流湍急,不时撞上礁石。肺中空气将尽时,前方忽现微光,两人奋力上浮,破水而出,竟是一处山间深潭。 爬上岸,四顾,是处幽谷,月明星稀,已是深夜。妙手空空检视伤口,所幸未泡裂。易小柔瘫坐喘息,忽闻谷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人急藏身树后。只见一队骑士驰入谷中,约二十骑,皆黑衣劲装,腰佩长刀。为首者勒马,举火把四照,火光映出一张冷峻面容——竟是藤原信。 “藤原君!”易小柔惊喜,欲现身,妙手空空急拉住她,低声道:“且慢,恐是陷阱。” 藤原信似有所觉,扬声道:“易姑娘,妙手君,若在附近,请现身。曹少钦已得密报,知你们未死,正调大军合围此谷。我特来接应。” 妙手空空犹豫,易小柔却道:“他若叛,我们早无生路。且信他一回。”遂现身。 藤原信见二人,神色一松,下马急步上前:“见到你们无恙,太好了。曹少钦与石田三成联手,已控制四国大半,正全力搜捕。我率亲信突围,特来寻你们。快上马,此地不可久留。” “去何处?”妙手空空问。 “九州。我旧部在丰后有一处要塞,可据守。但需连夜渡海,曹少钦的水军已封锁海峡,唯有一处险道可通。上马,路上细说。” 众人上马,疾驰出谷。藤原信告知,曹少钦与石田三成达成协议,割让四国、九州,换取倭国出兵助其夺取中原。石田已调水军封锁海峡,陆路亦设关卡。但藤原信早年经营一条秘密海道,经数座无人岛礁,可避开水军主力。 “但此道险峻,暗礁密布,需趁潮汐而行。今夜子时,恰有大潮,可通行。但需在丑时前抵九州海岸,否则潮水一退,船毁人亡。” “船在何处?” “前面海湾有我预留的快船,但仅两艘,每艘载十人。我们需分乘,以免全军覆没。” 至海湾,果有两艘快船隐蔽在岩穴中。众人上船,扬帆出海。夜色如墨,海风凛冽。藤原信亲自掌舵,妙手空空协助瞭望,易小柔紧抱怀中包裹,心中忐忑。 船行约一个时辰,前方海面忽现点点灯火,是水军巡逻船。藤原信急转舵,避入一片岛礁区。礁石嶙峋,船行其间,左支右绌。忽听一声闷响,船身剧震,触礁。海水涌入,船体倾斜。 “弃船!”藤原信急喝。众人跃入海中,向附近岛礁游去。另一艘船见状,急来救援,但礁区复杂,不敢深入,只在远处徘徊。 易小柔不谙水性,吃了几口水,幸得妙手空空拖拽,爬上礁石。清点人数,二十人仅余十二,余者或溺或散。藤原信清点损失,面色凝重。 “船毁,无法再行。此地距九州海岸尚有三十里,无船难渡。且天将亮,水军巡逻更密,我们藏身此礁,亦非长久之计。” “那可还有备用之策?”妙手空空问。 “有,但更险。”藤原信望向东方,“距此五里,有座荒岛,岛上有处废弃灯塔,塔下藏有走私用的潜舟,可载数人。但荒岛常有水军巡视,且潜舟年久失修,能否用,未可知。” “总好过坐以待毙。”妙手空空道。 众人决意一搏。幸存的十二人,分作两组,一组随藤原信、妙手空空、易小柔前往荒岛,余者留守礁石,以为疑兵。 天色微明,一行人泅渡至荒岛。岛上林木稀疏,灯塔矗立于岛东悬崖。藤原信熟门熟路,引众人至塔下,撬开地板,果见一艘潜舟,覆满灰尘,但结构尚好。 “此舟以机括驱动,可潜水而行,但仅能维持半个时辰。需抓紧时间。” 众人正欲登舟,忽听岛上传来呼喝声,倭语夹杂中原话,是追兵。曹少钦竟料到他们会来此岛,早已布下埋伏。 “中计了!”藤原信拔刀,“我来断后,你们速登舟!” 追兵已从四面围上,为首者正是曹英,刘一手在侧,倭国武士数十。曹英狞笑:“藤原信,你果然来此。曹公神机妙算,尔等插翅难飞!” 藤原信率亲信迎战,但寡不敌众,顷刻间死伤殆尽。妙手空空拖易小柔登舟,启动机括。潜舟缓缓下沉,曹英急令放箭,但舟已没入水中。 水下昏暗,机括声隆隆。潜舟老旧,舱内渗水,众人以手掬水,勉力维持。行约一刻,忽听船底闷响,机括停转,船身停滞。 “触礁了!”妙手空空急查,但船底破损,海水涌入,无法再行。他奋力撬开舱盖,众人浮出水面,四顾,竟仍在荒岛附近,追兵船只正围拢而来。 “终究……逃不脱么?”易小柔望天,晨光熹微,海天苍茫。 曹英立于船头,弯弓搭箭,箭簇寒光,直指她眉心。 “易小柔,受死!” 箭出。 第102章 听风楼暗哨 箭至眉心三尺,骤停。 一支吹箭自斜刺里射来,精准撞偏曹英箭矢。几乎同时,数枚***在追兵船队中炸开,浓烟弥漫,海面上一片混乱。曹英惊怒交加:“什么人?!” 无人应答。但烟雾中,数条小艇如鬼魅般穿出,艇上皆黑衣蒙面,动作迅捷。为首一人抬手连发弩箭,曹英身侧武士应声倒地。小艇靠拢,黑衣人抛下绳梯,将水中众人迅速拉上。 “走!”黑衣人首领低喝,声音嘶哑,难辨男女。小艇调头,向东南方疾驰。追兵船队欲追,但烟雾未散,且小艇轻快,转眼没入晨雾。 易小柔瘫坐艇中,惊魂未定。妙手空空急检视她是否受伤,藤原信则警惕地盯着黑衣人。小艇行约一刻,驶入一处隐秘海湾,岸边礁岩中有洞穴,小艇径入。洞内深邃,行百步,豁然开朗,竟是处天然岩港,停泊着数艘快船,灯火通明。 黑衣人摘下面巾,露出张清秀面容,二十许年纪,眉眼间有几分曹少钦的影子,但眼神清澈锐利。她向易小柔抱拳:“听风楼暗哨统领,柳依依,奉前楼主遗命,接应易姑娘。” “听风楼?曹少钦的听风楼?”妙手空空按刀戒备。 “前楼主曹少钦已叛,听风楼自三个月前便已易主。新任楼主有令,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易姑娘周全。”柳依依语气平静,“此地是听风楼在四国的秘密据点,曹少钦与石田三成皆不知。诸位可暂避,但需尽快撤离,此处亦非久安之地。” “新任楼主是谁?”藤原信问。 “楼主身份隐秘,恕难相告。但楼主有信物在此,易姑娘当认得。”柳依依递上一枚铁牌,正面刻“听风”二字,背面是行小字:“江湖路远,珍重前行。柳。” 是柳清风的字迹。易小柔心头一震:“柳前辈……他未死?” “楼主已故,但遗命犹在。听风楼今后只听命于易姑娘,直至前朝遗事彻底了结。”柳依依收起铁牌,“时间紧迫,曹少钦很快会搜至此地。楼主为你们备了船只、水手、通关文牒,可直航九州。但需分两路,以惑追兵。” “如何分?” “一路乘快船,走明线,吸引注意;另一路乘商船,混入货队,暗渡九州。易姑娘需走暗路,妙手君与藤原君可择一路相随,但另一路需有人冒充易姑娘,引开追兵。” “我去明路。”妙手空空毫不犹豫,“我轻功好,易容术精,可扮作易姑娘,引曹少钦主力。” “我随易姑娘走暗路。”藤原信道,“我在九州有旧部,可接应。” “不。”易小柔摇头,“藤原君目标太大,曹少钦必全力搜捕你。你与妙手空空同走明路,互相照应。我独自走暗路,有听风楼护送,足矣。” “不可!你武功全失,孤身犯险……” “正因我武功全失,敌人才不会料到我敢独行。且听风楼既奉命护我,自有周全安排。”易小柔看向柳依依,“柳统领,我说得可对?” 柳依依点头:“楼主早有安排,易姑娘的商船是往九州运粮的官船,有正规文书,守卫松懈。船上已安排可靠人手,全程护送。但需委屈姑娘扮作船主家眷,低调行事。” “如此甚好。妙手空空,藤原君,你们乘快船,大张旗鼓,向琉球方向去。曹少钦必以为我同行,主力追你们。到琉球后,可借当地势力周旋,或转道南下吕宋,与白楼主、我娘汇合。” “那你到九州后,如何联络?”妙手空空问。 “九州丰后,有处‘悦来客栈’,掌柜姓陈,是我的人。你到后,留暗号‘东风夜放花千树’,他自会接应。”藤原信递过一枚铜钱,上有特殊印记,“以此为凭。” “好。事不宜迟,即刻出发。”柳依依引众人出洞,岸边已停两艘船。一艘双桅快船,张帆待发;一艘中型商船,正装货物。易小柔与柳依依登商船,妙手空空、藤原信上快船。临别,妙手空空深深看易小柔一眼:“保重。” “你们也是。” 两船分道扬镳。商船沿海岸缓行,船上水手各司其职,对易小柔视若无睹,显是训练有素。柳依依引她至底舱一隐蔽舱室,内设卧榻、书案,食物清水俱全。 “此去九州需两日,姑娘可在此休息。我会在外警戒,无事莫出舱。”柳依依道,又取出一套粗布衣裳,“请换上,以便掩饰。” 易小柔换衣,柳依依忽道:“楼主临终前,留有一物给姑娘。”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蜡封完好。 易小柔拆开,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小柔,见字如晤。听风楼交于你手,望善用之。柳清风绝笔。”信纸背面,以淡墨绘着一幅简易海图,标记数处地点,旁有小字:“曹之秘库,在此数处。开库需双佩,慎入。” 是曹少钦的秘密金库位置。柳清风至死,仍在为她筹谋。 “楼主说,此图关系重大,万不可落于曹少钦之手。姑娘若得空,可择一处置之,或取用,或毁弃,皆由姑娘定夺。”柳依依道。 “柳前辈他……究竟如何去的?” “楼主在熊本城接应姑娘时,遭曹少钦伏击,重伤突围。回九州后,伤势恶化,但仍强撑布置,直至三日前……故去。”柳依依眼中隐有泪光,“他临终唯一牵挂,便是姑娘安危与前朝遗事。嘱我务必护姑娘周全,并助姑娘了结此局。” “多谢。”易小柔收好信,“柳统领是柳前辈的……” “义女。我自幼被楼主收养,授以武艺,掌管暗哨。楼主于我,恩同再造。”柳依依深吸口气,“姑娘放心,听风楼上下,皆听号令。但如今楼内亦有分歧,部分旧部仍暗中与曹少钦联络,需小心甄别。” “曹少钦在听风楼还有内应?” “有。但楼主生前已清理大半,余者藏匿颇深,尚未查明。此次接应,我调动的皆是心腹,但姑娘在九州,仍需谨慎。” “我明白。到九州后,你有何打算?” “楼主命我暗中护卫姑娘,直至事毕。我会以商人身份随行,姑娘若有需,随时可联络。”柳依依取出枚竹哨,“吹此哨,自有暗哨现身。” 易小柔接过,贴身收好。柳依依退出舱室,掩上门。 商船平稳航行,易小柔独坐榻上,心绪难平。柳清风之死,听风楼之托,曹少钦之秘库,千头万绪。但眼下首要,是平安抵九州,联络藤原旧部,再图后计。 一日无事。入夜,船至对马海峡,风浪渐大。易小柔忽听舱外传来嘈杂声,夹杂着倭语呼喝。她警觉起身,贴近门缝。但闻柳依依在门外与人交涉,对方坚持要登船搜查,似是倭国水军。 “此乃运粮官船,有九州守批文,不得擅查。”柳依依声音冷静。 “奉石田大人令,所有船只皆需搜查,违者以通敌论处!”对方蛮横。 柳依依似在周旋,但争执声愈烈。易小柔心知不妙,若被搜出,前功尽弃。她急寻藏身处,舱室狭小,唯床下可容身。刚藏好,舱门被撞开,数名倭国武士闯入,持火把四照。 “此舱何人居住?”为首武士问。 “船主家眷,染病在身,不便见客。”柳依依道。 “掀开床帐!” 脚步声近,易小柔屏息。忽听柳依依一声低喝,兵刃出鞘声起,随即是惨呼倒地声。打斗激烈,但短暂。片刻,柳依依掀开床幔:“姑娘,快走!对方援兵将至!” 易小柔爬出,见舱内倒着三名武士,皆一刀毙命。柳依依肩头染血,但神色如常。 “我们被出卖了。船上有内奸,发信号引来了水军。此船已不可留,需换乘小艇。”柳依依引她出舱,至船尾。暗处已备好小艇,两名黑衣水手等候。 三人下艇,悄然离船。行出不远,但见商船被数艘关船包围,火把通明。柳依依咬牙:“内奸必是刘一手安插之人,怪我大意。” “现在去何处?” “不能直航九州了。先去对马岛,那里有听风楼暗桩,可另谋船只。”柳依依操桨,小艇向东北方划去。 对马岛不远,但夜黑浪急,小艇颠簸。行至中途,前方海面忽现灯火,是艘巡逻关船。柳依依急转舵避开,但关船已发现,调头追来。 “弃艇,潜水!”柳依依当机立断。三人跃入海中,向岸边游去。关船箭矢射来,险象环生。易小柔不谙水性,吃水挣扎,柳依依与一水手左右扶持,奋力前游。 终抵岸边,是一片荒滩。关船在近海逡巡,未再靠近。三人瘫倒沙滩,精疲力尽。清点,仅柳依依、易小柔与一名水手生还,另一水手中箭溺亡。 “此地仍属对马,但荒僻,暂可喘息。”柳依依检视伤口,重新包扎,“但需尽快联络暗桩,否则天亮后,搜兵必至。” “暗桩在何处?” “岛西渔村。但距此二十里,需徒步。”柳依依看向易小柔,“姑娘的脚……” “能走。”易小柔咬牙站起。 三人沿滩涂西行。夜色深沉,不辨路径,只凭星斗方位摸索。行约十里,易小柔脚踝剧痛,几欲跌倒。柳依依搀扶,忽听前方林中传来窸窣声,急示意噤声。 林中走出数人,皆作渔民打扮,但腰挎短刀。为首老者举火把照了照,忽躬身:“可是柳统领?” 柳依依松口气:“李伯,是我。” 老者正是对马暗桩头目,急引三人至林中隐蔽草屋,奉上食物热水。柳依依简述经过,李伯面色凝重。 “石田三成已下令全岛戒严,搜查中原逃犯。此屋亦不安全,需连夜转移。但我已备好船只,是往九州的走私船,黎明前开拔。只是……船上尚有其他客人,恐不便同行。” “什么客人?” “九州某·大名的使者,秘密往对马联络。其人背景复杂,不知是敌是友。” “顾不得了。船何时开?” “卯时,在岛南小港。但需在辰时前登船,否则潮水一退,无法出港。” “即刻出发。” 四人匆匆进食,更换渔民衣物,由李伯引路,趁夜色向南。将至小港,忽见港内火光大作,人声鼎沸。李伯色变:“不好!是水军查港!” 港内已被数十名倭国水军封锁,正登船搜查。那艘走私船亦被围住,船上人被驱赶下船,逐一盘问。 “退!”柳依依急道。但身后传来脚步声,又一队水军自小路包抄而来,前后夹击。 “柳依依,易小柔,恭候多时了。”一人自水军队中走出,青衫缓带,正是曹少钦。他竟亲至对马。 “曹少钦!”柳依依拔刀,护在易小柔身前。 “依依,你太令我失望。”曹少钦摇头,“我养你教你,你竟叛我,助这妖女。” “你卖国求荣,不配为我义父!”柳依依厉声道。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曹少钦冷笑,“拿下!格杀勿论!” 水军涌上。柳依依与李伯、水手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顷刻间李伯与水手倒地。柳依依身中数刀,仍死战不退。易小柔拾起地上短刀,欲助战,但曹少钦已掠至她面前,一掌拍落她手中刀,扣住她咽喉。 “易小柔,这次,你还能往哪逃?” 易小柔呼吸困难,眼前发黑。柳依依见状,不顾一切扑来,曹少钦反手一剑,刺穿她胸膛。柳依依踉跄倒地,血染衣襟。 “依依!”易小柔嘶声。 柳依依挣扎抬头,看向易小柔,唇动无声:“走……” 曹少钦收剑,挥手:“带走。” 水军上前,押住易小柔。曹少钦俯身,自她怀中搜出地图、密信、令牌,一一检视,满意点头。 “踏破铁鞋无觅处。有此物,大事可成。”他将物品收入怀中,看向易小柔,“至于你,还有些用处。你娘的血,我还需一用。” 易小柔心如死灰,但忽闻港口外传来号角声,沉闷悠长,是战船号角。曹少钦脸色微变:“何人来此?” 但见海面上,数艘大船破浪而来,船头灯笼高挂,上书“藤原”。是藤原家的水军。 “主公!藤原家水军突至,约有十艘,已封锁港口!”探子急报。 曹少钦咬牙:“撤!” 水军匆忙撤退,曹少钦押着易小柔登上一艘快船,扬帆离港。藤原家水军紧追,箭矢如雨,但曹少钦船快,渐渐拉开距离。 易小柔被捆缚舱中,耳听船外厮杀声、海浪声,心中一片冰冷。柳依依生死未卜,地图密信尽失,自身被擒,前路似乎已绝。 然绝境之中,她忽忆起柳清风信中所言:“江湖路远,珍重前行。” 路未尽,棋未终。 只要一息尚存,便还有翻盘之机。 她闭目,静待时机。 第103章 柳依依的选择 船是在卯时追上来的。 曹少钦的快船驶出对马港不过十里,藤原家水军旗舰“鬼丸号”已横切航线,拦住去路。甲板上,藤原信一身戎装,右手执弓,箭簇直指曹少钦。 “放人。否则沉船。” 曹少钦扣着易小柔的喉咙,站到船头。“藤原君,为一面之缘,与我为敌,值得么?”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放人,或死。” “你不敢放箭。易小柔若死,你藤原家与中原那点勾当,明日便会摆在石田三成案头。” 藤原信冷笑:“你以为,石田还会信你?你与二皇子的密信已入他手,此刻他想的,只怕是如何灭口。” 曹少钦脸色微变,旋即恢复。“虚张声势。密信在此。”他拍拍怀中,“石田要的,是这些东西,不是我这条命。” “那便试试。”藤原信挥手,身后战船炮口调转,对准快船。 曹少钦沉默片刻,忽然将易小柔向前一推。“人给你。但东西我要带走。各退一步,如何?” 藤原信看向易小柔,见她虽被制,但神志清醒,微微点头。他道:“可。但需先交一半。” “休想。”曹少钦收紧五指,易小柔面色发青。“要么全放,要么同归于尽。” “那便同归于尽。”藤原信拉弓,箭尖转向易小柔,“她死,你也死。东西,我自会从你尸身上取。” 曹少钦盯着他,忽然笑了。“藤原信,你比我想的狠。好,东西给你一半。”他从怀中取出半张地图、数封密信,抛入海中。“另一半,到岸再给。否则,我现在就掐死她。” 地图与信件落水,迅速浸湿。藤原信脸色铁青,但投鼠忌器,只得挥手让开航道。“一个时辰后,九州海岸。若不见人,我必血洗你曹家每一处据点。” “一言为定。”曹少钦驾船掠过,疾驰而去。 藤原信立令打捞水中之物,但纸张浸透,字迹模糊,已不可用。他咬牙:“追!保持距离,别逼他狗急跳墙。” 快船舱内,易小柔被捆于柱上。曹少钦检视剩下半张地图与密信,神色阴沉。 “藤原信怎知密信内容?柳依依说的?” 易小柔不答。 曹少钦也不追问,自怀中取出一枚蜡丸,捏碎,内有一小卷纸,上书数行倭文。他看罢,冷笑:“石田这老狐狸,果然留了一手。但他算错了一件事。”他将纸卷递给易小柔看,“你娘在吕宋,很安全。但三日后,若我不传信,她便会死。” 易小柔瞳孔骤缩。 “柳如月,前朝最后血脉。她的血,是开秘库的最后钥匙。但若她死,秘库永封,里面的东西,包括能扳倒二皇子、石田三成的铁证,将永远不见天日。”曹少钦凑近,声音低如鬼魅,“所以,你最好祈祷我活着到九州,拿到另半张图。否则,你娘,还有那些你想救的人,都得陪葬。” “你究竟要什么?” “秘库里的东西,加上你娘的血,可炼‘血魔丹’。服之,可延寿一甲子,功力倍增。届时,莫说中原,便是这东海,也将是我的天下。”曹少钦眼中闪过狂热,“你以为我勾结二皇子、石田,是为权势?错了,他们不过是垫脚石。我要的,是长生,是无上之力。” “疯子。” “成大事者,岂惧人言?”曹少钦起身,“好好待着,到岸后,自有人接你。” 他出舱,锁门。易小柔挣扎,但绳索牢固。船行甚速,约半个时辰,忽听舱外传来闷响,船身剧震。有人惊呼:“敌袭!” 不是藤原家的炮。是更近的袭击。易小柔侧耳,听见兵刃交击声、惨呼声,接着舱门被撞开,一人跌入,满身是血,是曹少钦的心腹武士。他挣扎欲起,但胸口插着把短刀,已气绝。 一人随后踏入,黑衣染血,面色惨白,是柳依依。她胸口剑伤仍在渗血,但眼神清明。 “你……”易小柔惊愕。 “我穿了护心镜,曹少钦那一剑,未及要害。”柳依依割断绳索,递过一柄短刀,“藤原家在追,曹少钦在前舱应付。你从船尾下水,向东北游,约百丈有礁石,可暂避。我去拖住他。” “你伤太重,一起走。” “不行。曹少钦若不除,后患无穷。我有办法与他同归于尽,但需你配合。”柳依依从怀中取出枚蜡丸,“这是‘七日断魂散’,服下后七日必死,但前三日功力倍增。我已服下,可拖他一时。你趁乱走,务必找到我娘,救她出来。” “你娘?” “曹少钦囚我娘于琉球,以此为挟。我叛他,一半为义父,一半为我娘。”柳依依惨笑,“但现在,顾不得了。你答应我,若有可能,救她出来。她叫苏婉,在琉球‘翠云楼’。” “我答应。” 柳依依点头,将蜡丸塞入易小柔手中:“此药还有一枚,必要时可用。但记着,服下便是死路。非到绝路,莫用。” 外间打斗声愈烈,曹少钦厉喝:“柳依依,出来受死!” 柳依依深吸口气,提剑出舱。易小柔握紧短刀,潜至船尾,正欲下水,忽见前方海面火光冲天,数艘战船围拢而来,船上旗帜各异,有倭国水军,亦有中原武林各派的船只。刘一手、曹英、石田三成麾下大将皆在。 “曹少钦,交出易小柔与秘图,可留全尸!”刘一手的声音顺风传来。 曹少钦怒极反笑:“好,好!都来了!那便一起死!” 他竟点燃船上火药引线,顿时爆炸连连,船体倾斜。柳依依趁机抢入前舱,与曹少钦死斗。易小柔不及多想,跃入海中,奋力向东北游去。 身后爆炸声不断,火光映红海面。她游至礁石区,攀上,回望。曹少钦的船已断成两截,缓缓下沉。周围战船纷纷救火救人,乱作一团。 她伏在礁石后,屏息观察。见数艘小艇在残骸间搜寻,刘一手、曹英等人皆在。忽见一人自水中冒出,浑身焦黑,但手持长剑,正是曹少钦。他竟未死,擒住一名倭国武士,夺了小艇,向西南逃去。柳依依不见踪影,生死不明。 刘一手令追,但曹少钦小艇快,转眼没入夜色。众船分散搜寻,亦有数艘朝礁石区驶来。 易小柔急潜回水中,借礁石掩护,向海岸游。天将亮时,她爬上一处荒滩,力竭倒地。怀中地图、密信、令牌皆失,只剩柳依依给的蜡丸与短刀。 她挣扎起身,四顾。此地似是九州海岸,但具体何处不知。当务之急,是寻人求助,救娘,救柳依依之母,并夺回地图密信。 但举目无亲,身无分文,如何行事? 忽闻马蹄声,一队骑兵自远处驰来,约十骑,皆倭国武士装束。为首者勒马,打量她:“何人?” 易小柔低头,以倭语含糊道:“渔女,船沉了,漂流至此。” 武士下马,走近细看,忽道:“你是中原人。” 易小柔握紧短刀。武士却道:“不必惊慌。我主公有令,若见中原女子落难,需善待。请随我来。” “你主公是谁?” “九州藤原氏,藤原信大人。” 易小柔心念电转,藤原信在追曹少钦,此人或是其部下。但真假难辨,然眼下别无选择,只得随行。 武士引她上马,驰向内陆。行约半个时辰,至一处庄园,门匾上书“藤原别苑”。入内,武士引她至偏厅,奉上饮食衣物,道:“姑娘稍候,主公片刻即回。” 易小柔更衣进食,体力稍复。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藤原信推门而入,神色疲惫,但见她还活着,松口气。 “易姑娘,你无恙便好。曹少钦逃脱,柳依依……下落不明。我的人正在搜寻,但希望渺茫。” “地图密信……” “曹少钦带走一半,另一半毁于海。但无妨,我早备有抄本,虽不全,亦足用。只是秘库位置,需两图合一,现下只有一半,难寻。” “秘库在何处,柳前辈信中有提示。”易小柔取出柳清风所书信件,背面海图标记数处。 藤原信细看,点头:“这几处,皆有可能。但需逐一排查,耗时费力。且曹少钦必也在寻,我们需抢先。” “我娘在吕宋,曹少钦以她为质,三日内若无消息,恐有危险。” “我已派人往吕宋,但路途遥远,三日难返。为今之计,需先擒曹少钦,逼他交出解药或停手信号。但他狡诈,藏身之处,难寻。” “他受伤不轻,必寻医问药。九州何处有名医,或药材集散地?” “熊本城‘回春堂’,宫崎港‘济世馆’,皆有名医。但曹少钦未必敢公然现身。他或会去暗市,寻黑医。” “暗市在何处?” “九州暗市有三处,分别在长崎、鹿儿岛、福冈。其中长崎最繁,龙蛇混杂,最易藏身。但守备亦严,我们需小心。” “那便去长崎。但需人手,且不能暴露身份。” “我有一计。”藤原信沉吟,“三日后,长崎暗市有场拍卖,压轴之物是株‘千年血参’,可续命疗伤。曹少钦必会设法夺取。我们可扮作买家,设伏擒之。” “拍卖需重金,我们……” “钱我有。但需有身份掩护。你可扮作中原富商之女,我扮作管家。但需易容,曹少钦认得你我。” “易容不难,但我武功全失,若遇险,无力自保。” “我会派高手暗中护卫。但关键在拍卖时,曹少钦若现身,必带精锐。我们需一击必中,否则打草惊蛇,后患无穷。” “如何一击必中?” “拍卖场有规矩,不得动武。但出了场,便各凭本事。我们可在场外设伏,但曹少钦狡猾,未必按常理。我疑他另有图谋,或不止为血参。” “何意?” “拍卖名录在此,你看。”藤原信递过一纸清单,上列数十物品,除血参外,还有“前朝玉玺残片”、“青龙会密卷”、“倭国海防图”等。其中“倭国海防图”一项,被朱笔圈出。 “海防图……曹少钦要此物何用?” “石田三成与曹少钦合作,所图便是倭国水军布防。若得此图,曹少钦便可献于二皇子,换取支持。而石田亦可借此清理政敌,巩固权位。此图,怕是他们交易的关键。” “那便不能让他得手。但此图既是拍卖物,价高者得。我们钱够么?” “不够。但可偷。”藤原信眼中闪过厉色,“拍卖前夜,货品存于‘聚宝斋’密室。我可派人盗出,但风险极大。若败,我们皆成众矢之的。” “偷不如换。”易小柔道,“伪造一份假图,调包真品。但需知真图样貌。” “我有内线,可绘草图。但需一夜工夫。” “一夜足矣。但假图需以假乱真,否则被识破,前功尽弃。” “我麾下有能人,善仿制。但需真图一观,方可不露破绽。” “那便双管齐下。盗图,仿制,调包。但需精密安排,不容有失。” “我即刻布置。你先休息,明日出发往长崎。” 藤原信离去。易小柔独坐房中,心绪翻涌。柳依依生死未卜,娘亲危在旦夕,曹少钦在暗,敌友难辨。但手中还有筹码,还有机会。 她取出柳依依所给蜡丸,凝视片刻,收入怀中。非到绝路,不用此物。 但绝路,或许不远了。 江湖风雨,何曾停歇。 而她,只能前行。 第104章 父女决裂 长崎,聚宝斋。 三日后,拍卖会前夜。易小柔扮作中原富商之女,化名“林月”,住进藤原信安排的客栈。藤原信扮作管家,化名“田中”,带四名护卫随行。内线已传来消息,海防图真品存于聚宝斋地下密室,今夜子时换防,是盗图最佳时机。 酉时,藤原信手下能人仿制的假图完成,几可乱真。但需与真图对比,方知有无破绽。藤原信道:“我已买通守卫,可潜入密室,但只一炷香时间。你我同去,速战速决。” “曹少钦那边可有动静?” “探子报,他藏身城西赌坊,有伤,但已控制伤势。他手下约有二十人,混迹市井。刘一手、曹英亦在长崎,但分住两处,似有间隙。石田三成派了心腹大将岛津坐镇,明为维持拍卖秩序,实为监控。” “岛津与曹少钦有勾结?” “难说。岛津是石田心腹,但亦贪财。曹少钦若出价够高,他或会睁只眼闭只眼。我们需在岛津察觉前,完成调包。” 子时,二人换上夜行衣,自客栈密道出,至聚宝斋后巷。内应开小门,引他们入内。地下密室有两道铁门,守卫四人,内应已用迷药放倒。藤原信开锁,二人闪入。 密室不大,置数口铁箱。内应指出存海防图之箱,藤原信以特制钥匙开锁,取出图卷。展开,是张精细的倭国沿海布防图,标注水军驻地、炮台、暗礁、航线。易小柔迅速记忆关键处,藤原信则对比假图,修正三处细微差异。 正忙碌,忽闻门外传来脚步声,非内应。藤原信急收图,吹灭灯火。门开,火把光亮,一人步入,身后跟着数名护卫。火光映照下,是曹少钦。 他伤势未愈,面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看见室内二人,他冷笑:“藤原君,易姑娘,久候了。” 中计。内应已叛,或是被识破。藤原信拔刀,护在易小柔身前。 “曹少钦,你待如何?” “不如何。交出真图,留你们全尸。否则,今夜便是你们的死期。”曹少钦挥手,护卫围上。但藤原信亦非无备,吹响竹哨,潜伏在外的四名护卫破窗而入,双方混战。 曹少钦武功本高于藤原信,但伤势影响,一时难分胜负。易小柔趁乱抢过真图,塞入怀中,欲夺门而出。但曹少钦瞥见,撇开藤原信,直扑向她。一掌击向她后心,她闪避不及,中掌踉跄,真图脱手。曹少钦抢到,但藤原信已至,刀光斩向他手腕。曹少钦缩手,图又落地。 混战中,图卷被踢至墙角。易小柔爬过去,正要拾起,一人抢先夺过。抬头,竟是柳依依。 她未死,但形容枯槁,胸前伤口以布条草草包扎,血迹斑斑。她握图在手,看向曹少钦,眼神复杂。 “依依,把图给我。”曹少钦沉声道。 “义父,收手吧。”柳依依声音嘶哑,“石田三成已疑你,岛津亦受命,若你得图,便就地格杀。你走不出长崎。” “那又如何?我曹少钦岂是任人宰割之辈?把图给我,我可当今日之事未发生。你还是我的好女儿。” “女儿?”柳依依惨笑,“你何曾当我是女儿?不过是一枚棋子,用以控制听风楼,要挟柳清风。我娘被你囚禁十年,你可曾念过半分情义?” “你娘是自愿的。她爱我,甘为我付出一切。包括你。” “谎言!”柳依依嘶吼,“我娘是被你下药控制,形同傀儡!我查了十年,才知真相。你囚她,是为她的血——苏家血脉,与前朝皇室有姻亲,她的血亦可开秘库,只是效力稍逊。你留她性命,是为备用。若柳如月不得,便用她。对吗?” 曹少钦沉默片刻,道:“是又如何?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能有今日,皆因我栽培。莫要学柳清风,不识时务,自取灭亡。” “柳清风待我如亲生,传我武艺,授我道理。而你,只当我是一条狗。”柳依依握紧图卷,“这图,我不会给你。我要用它,换我娘自由。” “你娘在琉球,没有我的解药,她活不过三天。把图给我,我立刻传信放人。” “我不信你。”柳依依退后,将图卷抛给易小柔,“易姑娘,带图走。我拖住他。” 易小柔接图,但未动。藤原信已解决两名护卫,靠拢过来。曹少钦怒极,突然自怀中掏出枚铜铃,摇动。铃声诡异,柳依依闻之,面色骤变,抱头惨叫。 “噬心蛊……你何时下的……”她蜷缩在地,七窍渗血。 “我养你二十年,岂会不留后手?”曹少钦冷道,“此蛊每月需解药压制,否则噬心而亡。你叛我那日起,便该想到今日。” 柳依依痛苦抽搐,但仍强撑:“易姑娘……走……” 易小柔咬牙,欲上前助她,但藤原信拉住她,低声道:“蛊毒无解,除非下蛊者死。但曹少钦若死,蛊虫失控,她立毙。我们救不了她。” “那便擒曹少钦,逼他解蛊。” “他宁可同归于尽,不会就范。” 曹少钦走近柳依依,俯身:“把图给我,我可给你解药,让你母女团聚。否则,我现在就催动蛊虫,让你尝尝万蚁噬心之痛。” 柳依依抬头,满脸血污,却笑了:“义父,你忘了,我也跟你学了二十年。噬心蛊……并非无解。” 她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刺入自己心口。曹少钦惊退:“你做什么?!” “噬心蛊宿于心头血……我死,蛊亦死……”柳依依气息微弱,但眼神清明,“但你……也活不长了……我给你的药里……下了‘缠绵’……算算日子……也该发作了……” 曹少钦脸色大变,急运内力,但丹田刺痛,一口黑血喷出。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柳依依:“你……何时……” “三个月前……你让我煎药时……”柳依依气若游丝,“此毒无解……你功力越深,发作越剧……曹少钦,你我父女……恩断义绝……” 她手垂下,气绝。 曹少钦跪地,连吐数口黑血,面色金纸。护卫大惊,欲扶,但他挥手制止,强撑站起,看向易小柔。 “把图给我……我可给你娘解药……” “你先给解药,我再给图。”易小柔道。 曹少钦自怀中掏出个小瓶,扔过去:“一半解药。另一半,到岸再给。” 易小柔接住,但不信。曹少钦冷笑:“你娘在吕宋‘翠云楼’,被刘一手的人看着。没有我的信号,他们不会放人。这解药只能压制三日,三日后若无另一半,她必死。把图给我,我立刻传信。” 藤原信低声道:“他在拖延,毒发需时,他在等援兵。刘一手、曹英的人已在附近。” 果然,门外传来打斗声,是藤原信的护卫与来袭者交战。曹少钦趁机扑向易小柔,欲夺图。藤原信拦阻,但曹少钦拼死一击,掌力浑厚,藤原信中掌倒退。易小柔急退,但曹少钦已至面前,五指成爪,扣向她咽喉。 千钧一发,一支弩箭破空,射穿曹少钦右肩。他吃痛缩手,回头,见门口站着一人,手持弩机,是妙手空空。 “曹少钦,你的死期到了。”妙手空空身后,是白无血及十余名血衣楼旧部。 “你们……”曹少钦惊怒。 “没想到我还活着?”白无血冷笑,“琉球一战,我侥幸逃生,联络旧部,特来寻你。今日,新仇旧恨,一并了结。” 曹少钦心知大势已去,但他不甘,忽然掷出数枚***,趁乱冲向窗边。妙手空空连发弩箭,但曹少钦身法诡异,避过要害,破窗而出。白无血急追,但窗外早有接应,曹少钦上马,狂奔而去。 “追!”藤原信下令,但妙手空空摇头。 “他中‘缠绵’,活不过七日。当务之急是救柳夫人,并防他狗急跳墙,毁掉秘库。” 易小柔点头,检视柳依依尸身,在她怀中寻到一封信,是给她娘苏婉的绝笔。另有一小包药粉,上书“蛊引”,或许是解蛊关键。她收起,对藤原信道:“柳依依的尸身,请妥善安葬。” “自然。但眼下,我们需立刻离开长崎。曹少钦逃脱,必引刘一手、曹英、岛津三方围剿。聚宝斋不能留了。” 众人迅速撤离,返回客栈。妙手空空简述别后经历:他与藤原信乘快船往琉球,途中遭遇刘一手伏击,船毁,二人失散。他漂流至一小岛,被渔民所救,养伤半月,方联络上白无血旧部,得知易小柔在长崎,遂赶来汇合。藤原信则被倭国水军所擒,但因藤原家势力,被囚数日后释放,亦寻至长崎。 “我娘那边,可有消息?”易小柔问。 “有。”白无血道,“我在吕宋留有眼线,三日前传信,柳夫人被囚于‘翠云楼’地窖,有四人看守。刘一手的人每日子时换岗,可趁隙救人。但需有人接应,且需曹少钦的解药。” “解药在此,但只有一半。”易小柔取出小瓶,“需擒曹少钦,拿另一半。但他说三日后若无另一半,我娘必死。” “那是谎话。”妙手空空道,“‘缠绵’之毒,我略知一二。中毒者功力渐失,七日后经脉尽断而亡。但此毒有一特性,若中毒者以毕生功力逼毒,可暂缓发作,但之后毒性反噬更烈。曹少钦为夺图,强压毒性,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他给你的解药,多半是缓解自身毒性的药物,对你娘无效。他以此为饵,是为拖住你,争取时间。” “那如何是好?” “兵分两路。”藤原信道,“一路去吕宋救人,另一路追曹少钦,取他性命,并寻秘库。但曹少钦将死,必会拼死一搏,或会毁掉秘库,同归于尽。我们需抢先一步,找到秘库,取出其中证据。” “秘库位置,只有半张图,难寻。” “我有线索。”白无血道,“曹少钦在琉球时,曾多次提及‘鬼怒川’,那是九州一处隐秘峡谷,传说有前朝遗宝。或许秘库便在那儿。” “鬼怒川在九州东北,地势险峻,人迹罕至。若有秘库,确有可能。”藤原信摊开地图,指向一处,“但此地是石田三成势力范围,守备森严。我们需潜入,但风险极大。” “再险也得去。”易小柔决然道,“妙手空空,白楼主,你们带人去吕宋救我娘。藤原君,你与我同去鬼怒川。但需先解决刘一手、曹英、岛津的威胁。” “刘一手与曹英不足惧,但岛津棘手。他是石田心腹,手握重兵,若硬拼,我们毫无胜算。需用计调开他,或借力打力。” “如何借力?” “石田三成与曹少钦合作,是因利。若知曹少钦将死,且秘库中有对其不利的证据,他必会反目,甚至助我们除曹少钦,以灭口。我们可将曹少钦中毒、秘库所在的消息,透露给岛津,引他们内斗。” “可行,但需谨慎。若石田知我们手中有海防图,必会倾力夺回。” “图已得,我们抄录副本,将真图藏于安全处。以副本为饵,诱石田与曹少钦相争。” 计议已定。当夜,藤原信派人将曹少钦中毒、秘库在鬼怒川的消息,密报岛津。同时,妙手空空、白无血带十名好手,乘船南下吕宋。易小柔与藤原信则准备北上鬼怒川。 临行前,易小柔去看了柳依依的墓。墓碑无名,只刻“听风楼柳氏”。她焚香三炷,低声道:“苏婉夫人,我会救出。你安心去吧。” 江湖路,白骨铺。 而她,还在路上。 第105章 追兵四起 信是在寅时送到的。 易小柔与藤原信一行十人,扮作商队,出长崎向北,次日午后抵熊本城。在预定客栈落脚后,掌柜递来一封信,无落款,只以火漆封口。藤原信拆阅,面色骤沉。 “岛津中计,但反手将了我们一军。他将曹少钦中毒、秘库在鬼怒川的消息,同时透露给了刘一手与曹英。眼下三方势力——石田的岛津、刘一手的中原武林、曹英的青龙会残部——皆在调集人手,赶往鬼怒川。岛津更放出风声,说我们手中有完整海防图与秘库地图,得之者可掌东海。” “驱狼吞虎,让我们成为众矢之的。”易小柔道,“岛津是想让我们与刘一手、曹英互相消耗,他再坐收渔利。” “不仅如此。信中说,曹少钦已秘密潜入鬼怒川,似在安排后事。他中毒已深,活不过五日,但正因如此,更显疯狂。他若自知必死,很可能毁掉秘库,同归于尽。” “我们必须抢先。但鬼怒川地域广阔,秘库具体位置,单凭半张图,难寻。” “我有办法。”藤原信从行囊中取出一卷陈旧皮纸,是九州山川地理详图,上有朱笔圈注数处,“柳清风生前曾与我父共探秘库,虽未入内,但记录了可疑地点。鬼怒川中,有三处吻合:一是断龙崖,二是隐雾谷,三是血枫林。此三地皆险峻隐秘,且均有前人开凿痕迹。” “三处……我们人手不足,分兵则弱,合兵则缓。” “不能分兵。敌众我寡,分则被各个击破。但可逐一排查。离此最近是断龙崖,一日路程;次为隐雾谷,两日;最远血枫林,三日。我们可自近而远,但需防追兵截杀。” “刘一手、曹英、岛津,谁先至?” “岛津坐镇熊本,调兵需时,最快也需两日后动身。刘一手与曹英在长崎,距此较近,最迟明晚可到。但二人不合,未必同行。我们可趁其未合流,速进断龙崖。若秘库不在此,立即转道,不留恋战。” 计定,众人稍作休整,申时出发。为避耳目,不走官道,取山间小径。行至暮色四合,于一处溪谷扎营。藤原信布下暗哨,众人轮流守夜。 子夜,暗哨示警。东南、西北两向皆有火光,各约三十人,成夹击之势。藤原信登高瞭望,见东南来者打华山派旗号,是刘一手部;西北来者则混杂,有倭寇服色,亦有中原武林人,应是曹英纠集之众。 “来得真快。”藤原信冷笑,“刘一手与曹英竟能暂时联手,看来岛津许了重利。” “如何应对?” “东南路窄,易守难攻,刘一手必主攻。西北路宽,曹英部众杂,战力不齐,可作突破口。我们集中精锐,先击溃曹英,再回身挡刘一手。但需快,半个时辰内解决,否则岛津援兵至,三面合围,我们插翅难飞。” 藤原信点选五名好手,自率之攻西北。余下四人护易小柔,据守营地,虚张声势,拖住刘一手。分派既定,各自行动。 曹英部众果然散漫,前锋十余人逶迤而行,未作戒备。藤原信带人自侧翼突袭,弓弩连发,毙其数人。曹英惊怒,挥刀迎战,但其人武功本不如曹少钦,又兼仓促,数合下来,肩头中刀,部众溃散。藤原信不恋战,喝令后撤,但曹英部中忽跃出一人,黑衣蒙面,刀法奇诡,连伤藤原信两名手下。藤原信与之交手,十招竟不分胜负。 “你不是曹英的人!”藤原信喝问。 黑衣人不答,刀势更厉。藤原信渐感压力,忽听易小柔在营地高呼:“他是刘一手的人!故意混在曹英部中,意在拖延!” 藤原信恍然,此人乃刘一手麾下高手,假意助曹英,实为绊住己方,待刘一手主力攻破营地。他急令部下结阵自保,自己奋力抢攻,欲速决。但黑衣人武功极高,且战且退,将他引离主战场。 营地那边,刘一手主力已发起猛攻。留守四人虽勇,但寡不敌众,渐露败象。易小柔不会武功,只能藏身石后,以弩箭牵制。但弩箭有限,顷刻射尽。眼看防线将破,忽闻北侧山林中传来尖啸,数条黑影如鬼魅般杀出,直扑刘一手后阵。为首者身形矫健,刀光如雪,正是妙手空空。 “妙手兄!”易小柔惊喜。 “吕宋之事已了,你娘安好,已随白楼主转移至安全处。我特来助你!”妙手空空说话间,已连斩三人。他带来约十五人,皆血衣楼精锐,加入战团,局势顿转。 刘一手见势不妙,急令后撤。但妙手空空岂容他走,率人紧咬。混战中,刘一手肩头中刀,负伤遁走。余部溃散。 西北方,藤原信与黑衣人犹在缠斗。妙手空空赶至,与藤原信合击,黑衣人渐感不支,虚晃一刀,掷出***,遁入林中。 “追不追?”妙手空空问。 “穷寇莫追,且此地不宜久留。岛津援兵恐已在途,我们需立刻转移。”藤原信收刀,检点伤亡。已方折两人,伤五人,但歼敌二十余,俘三人。 审问俘虏,得知刘一手与曹英确为岛津所诱,约定谁先擒获易小柔、夺得海防图,岛津便助其掌控九州武林。但二人各怀鬼胎,刘一手欲独占功劳,故派高手混入曹英部,伺机夺图;曹英则想借刘一手之力消耗藤原信,再捡便宜。 “岛津坐山观虎斗,无论谁胜,他皆有利可图。我们需跳出此局,直取秘库。”藤原信道。 “但行踪已露,鬼怒川三处地点,敌皆知晓。我们无论去哪处,皆会遭遇埋伏。”妙手空空道。 “那就反其道而行。”易小柔忽道,“我们不去那三处。” “不去?” “曹少钦中毒将死,必急于完成最后布置。秘库是他毕生心血,他定会亲至。但他也知我们会去,故那三处地点,可能皆非真库,而是陷阱。真的秘库,或许在别处。” “有理。但鬼怒川广袤,若无线索,如大海捞针。” “线索在此。”易小柔取出柳清风所书信件,背面海图标记数处,其中鬼怒川区域,除断龙崖、隐雾谷、血枫林外,还有一处极小的墨点,旁注“听风”二字。先前未留意,此刻细看,那墨点位置,在鬼怒川主峰“天狗岳”之阴。 “听风……柳前辈在听风楼暗哨遍布,此或是他预留的暗桩位置,亦可能是真库所在。” “天狗岳险峻,常人难至。若秘库在此,倒也合理。”藤原信细看地图,“但此去需翻越数道绝壁,且山中多毒瘴,凶险异常。” “凶险才好藏物。且曹少钦中毒,无力攀越绝险,他若设陷,必在易行之处。天狗岳之阴,他未必料我们会去。” “那就去天狗岳。但需备足攀援工具、解毒药物,且要快。刘一手、曹英溃败,岛津必得报,大军转瞬即至。我们需抢在他们前面入山。” 众人清理战场,携上俘虏,连夜转向东北。为掩踪迹,专走险僻小径,且以树枝扫除足迹。至天明,抵鬼怒川外围。但见山口已有倭国军士设卡,盘查行人。 “岛津动作好快。”妙手空空伏于林中观望,“守卡者约五十人,披甲执锐,强闯不易。” “不能硬闯。天狗岳在鬼怒川深处,此卡是必经之路。需设法调开守军,或潜行绕过。” “我去引开他们。”妙手空空道,“我轻功好,可制造混乱,你们趁隙潜入。但入山后,需自行寻路,我脱身后,自去寻你们。” “太险,守军有弩箭。” “无妨,我自有计较。”妙手空空换上衣衫,扮作猎户,大摇大摆向关卡走去。至近前,忽从怀中掏出枚信号弹,拉响。一道红色焰火冲天,守军惊愕。妙手空空大喊:“有敌袭!南边林中有伏兵!” 守军队长急派二十人往南查探。妙手空空趁乱,又掷出数枚***,关卡一片混乱。藤原信、易小柔等趁机自西侧矮林疾穿而过,没入山中。 妙手空空见他们已入,施展轻功,向东遁去。守军追击,但他身形如烟,转眼消失在密林。 入山后,藤原信按图索骥,向天狗岳进发。山路崎岖,渐行渐高,至午时,已至山腰。但见前方一道深涧,宽约十丈,唯有一根朽木为桥。对岸雾气弥漫,不见路径。 “此涧名‘断魂渊’,深百丈,失足无救。这朽木桥,怕是陷阱。”藤原信细察,见桥木上有新鲜磨损痕迹,显是近日有人踏过。“曹少钦的人已先至。” “可能在对岸设伏。但除此桥,别无他路?” “绕行需三日,来不及。” “那便过桥。但需试探。”藤原信令一名护卫先行。护卫小心翼翼踏上朽木,行至中段,对岸忽射来数支弩箭,护卫急闪,但朽木断裂,人坠深渊。惨呼声回荡,片刻寂然。 “果然有伏。”藤原信面色凝重。 “弩箭来自对岸左前方石后,约三人。”易小柔目力好,依稀见石后身影。 “我以弓箭压制,你们快速冲过。但桥已断,需另架绳索。”藤原信取出行囊中飞爪长绳,奋力掷向对岸一株古松。爪扣树干,扯紧,成一道绳桥。但绳细晃荡,过人极险。 “我先过。”藤原信提气纵上,足点绳索,如履平地,顷刻至对岸。伏兵箭发,但被他挥刀格开。近身接战,三名伏兵不敌,尽斩。 “过来,一次一人,莫要同时上绳。”藤原信在对岸呼道。 余人依次渡涧。易小柔武功全失,藤原信以长绳系其腰,牵引而过。至对岸,清点人数,连藤原信在内,仅余六人。 “曹少钦在此设伏,说明天狗岳确有紧要之物。但伏兵仅三人,不像重兵把守,或许他亦人手不足。”藤原信道。 “继续前行,但需更谨慎。” 再行一个时辰,至一处山谷,谷中林木蔽日,瘴气弥漫。藤原信取出解毒药丸,众人服下,以湿布掩口鼻。正行进间,忽闻前方传来金铁交击之声,夹杂着惨呼。 急趋前,见谷中空地,十余人正在混战。一方是曹少钦麾下黑衣武士,约七八人;另一方则是刘一手、曹英残部,亦有五六人。双方死斗,地上已倒毙十数具尸体。 “鹤蚌相争,我们可作渔翁。”藤原信示意众人隐蔽。 但场中战况惨烈,黑衣武士武功较高,渐渐占据上风。刘一手与曹英竟也在其中,二人皆负伤,背靠而战。曹英忽大喝:“刘一手,先合力杀出去,再论恩怨!” 刘一手咬牙:“好!” 二人联手,攻势顿增,连斩两名黑衣武士。但曹少钦忽然自林中步出,面色灰败,但眼神疯狂。他手持一柄奇形长剑,剑身泛绿,显是喂毒。 “叛徒,受死!”曹少钦一剑刺向曹英。曹英挥刀格挡,但剑上毒气侵蚀,刀身竟锈蚀断裂。曹英大惊,急退,但曹少钦剑快,已刺入他胸膛。曹英倒地,抽搐而亡。 刘一手惊骇,欲逃,但黑衣武士围上。他拼死反抗,但寡不敌众,身中数刀,踉跄倒地,犹瞪视曹少钦:“你……不得好死……” 曹少钦冷笑,上前补剑,刘一手毙命。 转眼间,两方首领皆亡,余众或死或降。曹少钦收剑,咳出黑血,身形摇摇欲坠。他强撑,对黑衣武士道:“清理战场,布下最后一重机关。他们……快来了。” 黑衣武士应诺,拖走尸体,撒下毒粉,设下绊索陷阱。曹少钦则蹒跚向谷深处去。 藤原信低声道:“曹少钦毒发在即,已是强弩之末。我们跟上,看他去何处。” 众人潜行尾随。曹少钦行至谷底一处瀑布前,按动机关,瀑布后石壁移开,露出一条甬道。他步入,石壁合拢。 “秘库入口!”藤原信眼中一亮。 “但入口隐蔽,且有机关。我们不知开启之法,强攻恐触发自毁。” “等。曹少钦入内,必有所为。他若死在里面,机关或失效。若他出来,我们可趁其虚弱,擒之逼问。” 众人伏于暗处,静候。约半个时辰,石壁再开,曹少钦踉跄走出,怀中抱一铁匣。他面色惨金,气息奄奄,出洞后即瘫坐在地,剧烈咳嗽,血沫四溅。 藤原信打个手势,众人跃出,围住。曹少钦抬头,见是他们,竟笑了。 “你们……终于来了……可惜……晚了……” “交出铁匣,可留全尸。”藤原信刀指其喉。 “全尸?哈哈哈……”曹少钦狂笑,又咳血,“我曹少钦……纵横一世……岂能死于尔等之手……” 他忽然举起铁匣,奋力砸向身旁岩石。匣碎,内中物事四溅——并非金银珠宝,亦非文书密信,而是一堆黑色粉末,遇空气即燃,轰然炸开,毒烟弥漫。 “闭气!”藤原信急喝,但已迟,两名护卫吸入毒烟,倒地抽搐。余者急退,以湿布掩面。 毒烟散尽,曹少钦已气绝,但手中紧握一物,是枚青铜钥匙,上刻“天狗”二字。 藤原信拾起钥匙,再看曹少钦尸身,其胸口衣襟内滑出一张绢布,上绘精细地图,正是天狗岳秘库全图。图中标注,真库不在瀑布后,而在瀑布之上百丈处的鹰嘴岩,需以此钥匙开启。 “狡兔三窟。瀑布后的甬道是陷阱,真库在上。”藤原信收图,“但他毁掉铁匣,其中必有要紧之物,可惜了。” “未必。”易小柔细察地上残屑,见有烧焦的纸片,上有字迹,依稀可辨“……皇子……盟约……倭国……”等字。“是曹少钦与二皇子、石田三成的密约原件。他毁掉,是为灭口。” “但此物已毁,我们失去关键证据。” “无妨。有这秘库全图与钥匙,真库中或另有收获。且曹少钦已死,群龙无首,刘一手、曹英亦亡,岛津独木难支。我们可趁势取库,再图后计。” “然追兵在即。岛津大军,怕已至山口。” “那就速战速决。取库后,从后山险径撤离,避开大军。” 众人依图上行,攀至鹰嘴岩。岩壁有锁孔,以青铜钥匙开启,石门洞开。内中果然是一间石室,堆有十口铁箱。开箱,五箱金银珠宝,三箱兵器甲胄,一箱账册密信,一箱丹药典籍。 藤原信检视账册密信,面露喜色:“此中不仅有曹少钦与二皇子、石田的往来记录,还有他们与倭国其他大名的勾结证据,及中原百官受贿明细。此物若公之于众,足以震动朝野。” “全部带走。但财物太多,我们人少,难以尽取。” “取紧要账册密信,及部分金银作盘缠。余者封存,日后可再来取。但需毁掉入口,防岛津所得。” 众人匆匆挑选,将账册密信打包,又取少许金锭。退出石室,藤原信以火药炸塌入口,乱石掩埋。 正欲下山,忽闻山下杀声震天,火光冲霄。登高望,但见倭国大军已入谷,正与一伙人激战。那伙人约百余,黑衣劲装,悍勇异常,竟是血衣楼与听风楼联军,白无血、妙手空空皆在。原来妙手空空脱身后,即联络白无血,汇集两楼精锐,前来接应。 “援兵至矣!我们杀下去,里应外合!”藤原信精神大振。 众人冲下山,加入战团。岛津大军虽众,但腹背受敌,阵脚大乱。血衣楼、听风楼众人骁勇,藤原信部亦精锐,混战一个时辰,岛津部溃败,岛津本人被白无血斩于马下。 战后清点,已方折损三十余人,但歼敌数百,俘获甚众。藤原信收编降卒,整备队伍。 “此地不宜久留。岛津虽死,但石田三成必遣大军报复。我们需即刻撤离九州,返回中原,将证据呈交朝廷,扳倒二皇子,肃清奸佞。”藤原信道。 “然海路被封锁,陆路关卡重重,如何返中原?” “我有船,在九州东岸隐蔽处,可载百人。但需急行两日,方至海岸。” “那就走。但曹少钦虽死,其党羽未尽,二皇子、石田三成仍在,前路凶险。” “凶险又何妨?”易小柔望向东方的目光,坚定如铁,“江湖路,本就不平。但此番,我们握有胜算。” 众人携战利品,押俘虏,向东疾行。 背后,鬼怒川云雾翻涌,似在诉说未尽的故事。 而前方,尚有更长的路,与更险的局。 但握紧手中的证据,便握住了翻盘的钥匙。 这盘棋,尚未终局。 第106章 洛阳地下道 人是酉时进城的。 易小柔一行百余人,自九州登船,横渡东海,在登州港秘密上岸。登州守将是藤原信旧识,早得打点,未加留难。众人换装分散,分作数批,沿不同路线向洛阳进发。易小柔、藤原信、妙手空空、白无血及十名精锐走南路,经徐州、汴梁,十日后抵洛阳城外。 洛阳,前朝旧都,本朝陪都。自二皇子复位,清洗异己,此地已成风声鹤唳之地。城门盘查森严,官兵对中原、倭国口音者格外留意。幸而藤原信早有安排,弄来一批伪造的商队文书,众人扮作贩运江南丝绸的商旅,顺利入城。 落脚处在城南“悦来客栈”,是听风楼暗桩之一。掌柜姓陈,见藤原信出示信物,即引众人至后院密室。 “洛阳城内,二皇子布有重兵,明为防务,实为搜捕。三日前,刑部发下海捕文书,悬赏五万两捉拿易姑娘,三万两捉拿藤原君。城门、客栈、码头,皆有画像张贴,虽不甚像,但有心人能辨。”陈掌柜低声道,“此外,天武盟残部、青龙会余党,亦在城内活动,似在寻人。形势险恶,诸位不宜久留。” “我们要见的人,可有消息?”藤原信问。他们此行,除递送证据外,另有一要务:联络陈廷玉在洛阳的故旧,设法将证据直达天听。陈廷玉虽下狱,但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洛阳府尹周文正便是其一。 “周大人三日前已被软禁于府中,罪名是‘通敌’。其家眷亦被监控,无法接触。但周大人留有后手,托心腹传出一句话:‘证据若至,可交予白马寺了尘大师。’” “白马寺了尘?”妙手空空皱眉,“和尚能信?” “了尘大师乃周大人方外至交,且是前朝遗臣,因不满时政而出家。其人刚正,在洛阳颇有声望,二皇子暂不敢动。但白马寺亦有眼线,需小心行事。” “那便今夜去白马寺。但需先甩开跟踪。”白无血自入城便察觉有人尾随,虽几经变换路线,仍未摆脱。 “跟踪者有两拨,一拨是官府密探,一拨似是江湖人,武功不弱。”妙手空空道,“客栈外,东西街口各有一处茶摊,坐着四个带刀汉子,已守了半个时辰。后巷亦有三人扮作货郎,眼神不对。” “分兵。一队明走,引开跟踪;一队暗行,去白马寺。”藤原信点出五人,令其扮作易小柔与自己,大摇大摆出客栈,往城东去。余下易小柔、藤原信、妙手空空、白无血四人,则自客栈密道离开。 密道是前朝所修,连通城内数处要地,年久失修,多处坍塌。陈掌柜提灯引路,行约百步,前方被乱石堵死。 “月前地动,此处塌了。但另有岔道,可通城西,只是需涉水。”陈掌柜指向左方,果有一低矮洞口,内传水声。 四人弯腰入内,洞内阴冷,脚下水深及膝,污浊难闻。行数十步,前方渐宽,是一处石室,中有石桌石凳,积满灰尘。壁上刻有前朝铭文,模糊难辨。 “此地是前朝‘潜龙卫’一处秘哨,废弃百年。由此向西,有出口在城西‘归义坊’一口枯井内。但坊内近日驻有官兵,需小心。”陈掌柜道。 “无妨,我们自会应对。陈掌柜,你且回客栈,稳住局面。若我们今夜未归,你便撤离,按第二套计划行事。” 陈掌柜应诺,原路返回。四人继续前行。通道曲折,岔路颇多,幸有陈掌柜所给简图,不致迷路。行约半个时辰,前方传来人声,隐约是官兵巡逻的脚步声。出口在即。 妙手空空潜至出口,拨开枯井壁藤蔓,窥探。井外是处荒废小院,院门紧闭,但门外有火光,是官兵举火把路过。待官兵过去,妙手空空率先跃出,四下无人,招手示意。 四人出井,掩好痕迹,翻墙出院。归义坊街道冷清,偶有更夫走过。白马寺在城北,需横穿大半个洛阳城。为避宵禁,只得再入地下道。 洛阳地下道四通八达,前朝为备战备荒所修,本朝虽封禁,但仍有部分为江湖人所用。妙手空空早年曾探过,凭记忆寻到一处入口,在坊内土地庙神像下。移开神像,露出洞口,内中霉气扑鼻。 “此道直通城北‘立德坊’,但中间有段被水淹没,需泅渡。”妙手空空道。 “水深几何?” “不知,但前次探时,及胸。眼下雨季,或更深。” “顾不得了,走。” 入洞,行不远,果见前方水道宽阔,水流湍急,水深没顶。妙手空空以绳索系四人腰间,连成一串,率先下水。水流冰冷刺骨,水底淤泥深陷,举步维艰。行至中流,忽闻上游轰隆作响,是水流骤急,夹杂着断木碎石冲来。 “山洪!抓紧!”妙手空空急喝,但洪水已至,四人被冲散。易小柔不通水性,连吃几口水,挣扎间腰间绳索绷紧,是藤原信奋力拉回。但洪水势大,将众人冲向下游未知深处。 不知多久,水流渐缓,四人被冲至一处石台。妙手空空点燃火折,见身处一巨大石窟,四周有数条通道,不知通往何处。石壁有斧凿痕迹,显是人工开凿。 “此非寻常水道,似是一处地下宫殿。”白无血细观石壁,上有斑驳壁画,描绘着前朝祭祀场景。 “莫非是前朝皇陵地宫?”藤原信惊疑。 “洛阳为前朝旧都,有地宫不奇。但我们需寻路出去,此处不可久留。” 正寻找出口,忽闻一通道内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人数不少。四人急藏身石柱后。但见一队黑衣人自通道行出,约二十人,皆着劲装,持兵刃,为首者是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癯,眼神阴鸷。 “是‘鬼手’文三笑,天武盟刑堂堂主。”妙手空空低声道,“他怎会在此?” 文三笑行至石窟中央,环视四周,道:“地宫入口应在此处,但机关隐蔽。仔细搜,找到者赏千金。” 黑衣人散开搜索。一人走近石柱,妙手空空急发暗器,击中其咽喉,无声倒地。但尸身倒地声仍惊动旁人。 “有埋伏!”文三笑厉喝,黑衣人立时合围。 四人知藏不住,跃出迎战。对方人多,且皆是好手,缠斗片刻,渐落下风。文三笑武功奇高,一双肉掌泛着青气,显是毒功。藤原信与之对掌,顿觉手臂酸麻,急退。 “中毒了!”藤原信面色发青。 “是‘五毒掌’!退!”妙手空空连发暗器,阻住文三笑,但己方被围,险象环生。易小柔不会武功,只能以匕首勉强自卫,肩头中了一刀,血流如注。 眼看要被擒,忽闻另一通道传来巨响,石壁移开,涌出十余人,为首者竟是柳清风旧部,听风楼暗哨副统领“铁鹰”韩冲。他见易小柔,急道:“易姑娘,随我来!” 韩冲率人杀入,与天武盟众混战。文三笑见对方援兵至,不欲久战,喝令撤退。黑衣人且战且走,退入来路通道。 “韩统领,你怎在此?”易小柔问。 “楼主生前令我潜伏洛阳,监控地宫。近几日天武盟、青龙会频频探查地宫,我疑其有所图,故带人监视。适才闻打斗声,特来查看,幸而及时。”韩冲为藤原信解毒,又为易小柔包扎。 “地宫中有何物,引他们觊觎?” “传闻地宫深处,藏有前朝传国玉玺及一批重宝。但机关重重,入者皆死。天武盟与青龙会合作,似在寻一物,名为‘血玲珑’,据说可开启最后一道机关。” “血玲珑?”易小柔心念一动,想起柳清风信中曾提“以玉换药”,莫非相关? “此地不宜久留。天武盟必去而复返,我们需速离。我知道一条密道,可通白马寺后山。”韩冲引路,众人随行。 密道狭长,行至尽头,是一扇石门。韩冲按动机关,石门开启,外面是处山洞,可见星月。出洞,已在城外北邙山麓,白马寺就在山腰。 “寺中现下不靖,了尘大师被软禁于禅房,有官兵把守。但寺内有条密道,通大师禅床下,我可带你们潜入。”韩冲道。 “有劳。” 众人趁夜色上山,至白马寺后墙。韩冲轻叩墙砖三长两短,墙内传来回响,旋即砖石移开,露出洞口。内有一小沙弥,合十道:“韩施主,大师已等候多时。” 入内,是条狭窄暗道,行至尽头,上一木梯,推开板,正是了尘大师禅房。了尘大师年约六旬,须眉皆白,但双目炯炯。见众人,颔首。 “易姑娘,老衲久候。周大人之事,老衲已尽知。证据可曾带来?” 易小柔取出贴身藏匿的账册密信副本,递上。了尘大师翻阅,神色凝重。 “有此铁证,二皇子罪责难逃。但如今朝中皆是其党羽,如何上达天听?” “大师可有良策?” “老衲有一故人,现任锦衣卫指挥使,姓陆,名天鹰。此人刚正,且掌诏狱,可直达御前。但他人在京城,需有人亲送证据。且途中险阻,二皇子必沿途截杀。” “我去。”藤原信道。 “不,我去。”妙手空空道,“我轻功好,熟悉道路,且可易容。但需一明一暗,双线并进。藤原君可率人明走官道,吸引注意;我携真本暗渡。” “也可。但需快,二皇子恐已得悉我们抵洛,大索在即。” “今夜便走。但需先治藤原君之毒,与易姑娘之伤。” “老衲略通医术,可暂缓毒性。但根治需‘天山雪莲’,此物唯皇宫大内有藏。陆指挥使或可设法。” 了尘大师为藤原信施针逼毒,又为易小柔敷药包扎。妙手空空与白无血商议路线,韩冲则外出打探风声。 丑时,韩冲回报:洛阳全城戒严,官兵挨户搜查,悦来客栈已被围,陈掌柜被捕。天武盟、青龙会亦在四处搜寻地宫入口。 “此地亦不可久留。官兵迟早搜到寺中。”了尘大师道,“老衲有一计,可暂避风头。寺中有一处历代方丈坐化之密室,极为隐秘,可藏数人。但需有人在外吸引注意。” “我去。”白无血道,“我率血衣楼旧部,在城中制造混乱,引开追兵。但需约定会合地点。” “三日后,城南龙门石窟,伊水畔‘观澜亭’。”妙手空空道。 “好。事不宜迟,分头行动。” 了尘大师引易小柔、藤原信、妙手空空至密室,位于藏经阁地下,仅方丈知晓。内中狭小,但存有食水,可支数日。白无血与韩冲则率众离去,布置疑兵。 密室中,三人暂得喘息。藤原信余毒未清,运功调息。易小柔肩伤疼痛,但强忍。妙手空空检视密道出口,确保无虞。 “此番若能成,或可扭转乾坤。但二皇子根基深厚,恐非一纸证据可倒。”藤原信叹道。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已尽力,余者,但看天意。”易小柔闭目,心中却无半分松懈。 天意?她不信。 她只信手中刀,与心中道。 这地宫深深,这长夜漫漫。 但天,终会亮。 第107章 妙手空空的本事 人是卯时离开密室的。 妙手空空易容成巡夜老僧模样,怀揣账册密信真本,自白马寺后山小径下山。了尘大师已打点好沿途关卡,但二皇子在洛阳的眼线众多,仍需万分小心。他未走官道,专挑荒僻小径,昼伏夜出,三日后出洛阳地界,进入开封府。 开封城内,盘查更严。城门张贴海捕文书,易小柔、藤原信、妙手空空三人画像高悬,赏金已涨至十万两。妙手空空在城外茶棚歇脚,听得邻桌两名差役闲聊: “听说那妙手空空会易容,逮不着。前几日陈留县有伙行商,里头就有个像的,结果一查,是正经绸缎商,还塞了银子。” “可不是。但上头下了死令,十日内必要拿到人。陆指挥使都亲自南下了,这会儿怕已到郑州。” 陆天鹰南下了?妙手空空心念电转。陆天鹰是锦衣卫指挥使,若他南下,必是为这案子。若能半道截住,直接递交证据,可省去京城周折。但陆天鹰身边必有重兵护卫,且其立场未明,贸然接触,风险极大。 他决定试探。在开封城内,以暗号联络听风楼暗桩,得知陆天鹰一行昨夜宿在城南驿馆,今日午时启程往郑州。妙手空空急赶至驿馆附近,扮作小贩观察。午时,果见一队锦衣卫簇拥一辆马车出驿馆,车帘低垂,不见车内人。但妙手空空眼尖,瞥见车辕上一名侍卫拇指有厚茧,是常年用刀所致,且站位过于靠前,不似普通护卫。 疑兵之计。车内恐非陆天鹰本人。真身或已微服先行。 他尾随车队出城,行十里,至一处岔道,车队径往郑州方向去。妙手空空却折向小路,往北。若陆天鹰真身微服,必不走官道。北边有条捷径,经封丘、延津,亦可抵郑州,且人烟稀少,宜掩行藏。 疾行半日,至封丘境内,天色向晚。前方有座荒庙,妙手空空欲入内歇脚,忽闻庙中有打斗声。潜近窥看,见庙内五人正围攻一人。被围者青衫长剑,武功极高,但寡不敌众,肩腿已带伤。围攻者皆黑衣蒙面,招式狠辣,似官府豢养的死士。 青衫人且战且退,至庙门,忽扬手撒出一把银针,逼退两人,趁机掠出。但庙外另有埋伏,一张大网当头罩下。青衫人挥剑斩网,但网上涂有黏液,剑身被黏,动作一滞。黑衣人中一人挺刀直刺其背心。 妙手空空不及多想,抬手三枚铁蒺藜射出,击中持刀黑衣人手腕。刀偏,擦青衫人肋下而过。青衫人得隙,震脱大网,反手一剑,刺倒一人。妙手空空跃入战团,连发暗器,又伤两人。余下黑衣人见势不妙,呼啸退去。 青衫人拄剑喘息,看向妙手空空:“阁下何人?” “过路的。尊驾可是陆天鹰陆大人?” 青衫人目光一凝:“你如何得知?” “猜的。锦衣卫指挥使微服南下,途中遇伏,合情合理。”妙手空空抱拳,“在下妙手空空,受白马寺了尘大师所托,有要物呈交大人。” 陆天鹰审视他片刻,道:“此地非说话处,随我来。” 引至庙后林中,有一隐秘山洞。陆天鹰点燃火折,检视伤口,所幸不深。妙手空空递上账册密信,陆天鹰就火翻阅,越看神色越厉。 “此物从何得来?” “曹少钦秘库。内中有二皇子与石田三成、严世藩、刘一手等人勾结实证。请大人速呈御前,肃清朝纲。” “曹少钦已死?” “是,死于鬼怒川。刘一手、曹英亦毙。但二皇子仍在,党羽遍布。此物若公开,必引朝野震荡,然亦是拨乱反正之机。” 陆天鹰合上册子,沉默良久。“本官南下,正是为查此案。但二皇子耳目灵通,本官行踪已露,方才那些刺客,便是他派来灭口的。此物关系重大,本官需即刻返京,面圣呈递。但你随本官同行,太过显眼,且危险。” “在下可自行赴京,于约定地点交接。但需大人信物,以便联络。” 陆天鹰自怀中取出一块铜牌,上刻“锦衣亲军”四字。“持此牌,至京城‘悦来客栈’寻掌柜,言‘北地风雪急’,他自会引你见本官。但切记,莫要暴露行踪。二皇子在京势力极大,东西厂皆有他的人。” “明白。大人伤势如何?” “无碍。你速离此地,追兵或会返回。” 妙手空空拱手告辞,出洞疾行。行出数里,忽闻前方马蹄声急,一队骑兵迎面驰来,约二十骑,皆着锦衣卫服饰。为首者高呼:“前方何人?下马受查!” 妙手空空急闪入道旁草丛。骑兵队至,为首者勒马四顾:“方才此处有人迹,搜!” 众骑散开搜索。妙手空空屏息,但一骑直奔草丛而来,长枪疾刺。他翻滚避开,同时掷出***,借烟遁走。骑兵放箭,箭矢嗖嗖,擦身而过。他施展轻功,没入林中。 甩脱追兵,已是深夜。他不敢停留,连夜北行。至天明,抵延津县。城门未开,他绕至城西,翻墙而入。寻了家偏僻客栈,要了间房,倒头便睡。 醒来时已过午时。他下楼用饭,听得邻桌客商议论: “听说了吗?京城出大事了。陆指挥使遇刺重伤,眼下昏迷不醒。二皇子下令全城戒严,搜捕刺客。” “刺客是谁?” “说是前朝余孽,叫什么妙手空空。悬赏二十万两,死活不论。” 妙手空空心头一沉。陆天鹰遇刺?是昨日那批刺客得手,还是另有隐情?他急结账出店,欲出城打探。但城门已闭,官兵挨户搜查,说是捉拿江洋大盗。 他退回客栈,思忖对策。陆天鹰若真出事,证据送达无门,前功尽弃。但陆天鹰重伤昏迷,二皇子为何急于搜捕自己?莫非陆天鹰已将证据送出,二皇子得知,欲截杀信使? 必须尽快联络京中接头人。但城门封锁,如何出去? 他想起客栈后院有口枯井,早年探过,井下有暗道通城外。是夜,他潜入后院,下井。井壁有暗门,推开,是条狭窄地道。行约百丈,出洞口,已在城外乱葬岗。 不敢停留,急往北走。但行不数里,前方火把通明,是一队官兵设卡盘查。他绕道,但四面八方皆有火光,似已布下天罗地网。 中计了。二皇子料到他必往京城,故在沿途设伏。他急中生智,掠上一株高树,俯瞰四周。见东北方火光较疏,或可突破。他潜行至近前,伏地观察。守卡者约十人,正围着火堆烤食。他悄无声息放倒外围两名哨兵,换上其中一人衣甲,混入队中。 “兄弟,哪部分的?面生啊。”一老兵问。 “新调的,郑州卫所。”妙手空空含糊道。 “哦。饿了不?来块饼。” “谢了,不饿。我巡一圈。”他起身,假装巡视,渐行渐远。脱离卡哨范围,发足狂奔。 行至天亮,已近黄河。渡口封锁,船只尽扣。他沿河下行,寻到一处隐蔽河湾,有渔民藏匿的小筏。偷筏渡河,至北岸,已是卫辉府地界。 不敢入城,在山中躲藏一日。次日,探得消息:陆天鹰确遇刺,但未死,被亲兵救回,现藏于京城某处,具体所在不明。二皇子以“护驾”为名,调兵围了锦衣卫衙门,实则控制陆天鹰部下。 证据未送达,陆天鹰被困,局势危殆。妙手空空决意冒险入京,亲寻陆天鹰。但京城九门紧闭,盘查极严,且城内必有重兵把守。 他思忖再三,唯有利用身份。二皇子悬赏捉拿妙手空空,但若“妙手空空”被捕呢?他可易容成自己,故意暴露,被押入京。入京后,再设法脱身。但此计凶险,一旦入狱,恐难生还。 然别无他法。他在卫辉府现身,故意在酒楼谈论洛阳地宫宝藏,引官府注意。当夜,官兵围楼,他“力战被擒”。押解途中,他细观解差,见为首者眼神闪烁,与同僚低语时提及“指挥使有令,务必生擒”,心中稍定。陆天鹰仍有影响力。 入京,下刑部大牢。狱卒将他单独关押,未上重镣。深夜,一狱卒悄然开锁,低声道:“陆大人要见你。莫出声,随我来。” 引至牢房深处,推开暗门,下阶梯,是一间密室。陆天鹰卧于榻上,面色苍白,胸前裹伤,但神志清醒。 “妙手空空,你竟自投罗网。”陆天鹰苦笑。 “情势所迫。大人伤势如何?” “无性命之忧,但需静养。二皇子以护驾为名,软禁本官,实则搜捕余党。你带来的证据,本官已密呈皇上,但皇上病重,奏章被司礼监扣下,未达御前。” “司礼监是二皇子的人?” “是。且东厂督主曹吉祥亦附逆。眼下宫中内外,皆被二皇子掌控。我们需另寻途径,将证据公之于众。” “如何做?” “三日后,大朝会。本官将强行上朝,当廷呈奏。但需有人在外策应,以防不测。” “在下愿往。但身在狱中,如何行事?” “本官已安排,今夜便放你出去。但你需办一事:联络都察院御史陈中道、兵部侍郎方谦,此二人刚正,手握部分兵权。说服他们,大朝会时率兵入宫,控制局面。” “他们可信否?” “可信。本官有亲笔信在此,你持去见他们。但需小心,二皇子耳目众多,若被察觉,万事皆休。” 陆天鹰取出两封密信,又赠一枚令符:“此符可调锦衣卫暗桩百人,听你号令。但切记,非不得已,勿用。” 妙手空空收好信物。陆天鹰唤入心腹,嘱其护送妙手空空出狱。出得刑部,天色微明。他易容成更夫,至陈中道府邸。陈中道见信,神色凝重。 “陆大人所托,陈某义不容辞。但兵部侍郎方谦昨日已被软禁于府,恐难联络。” “软禁?何故?” “方谦手握京城巡防营兵权,二皇子忌惮,以‘贪墨’为名下狱。其部下多不服,正暗中串联,欲救主。你可持陆大人令符,联络巡防营副将赵猛,此人忠直,或可助你。” 妙手空空即刻往巡防营。赵猛见令符,屏退左右,道:“方大人被冤,弟兄们皆愤慨。但二皇子调了三大营入城,我们若动,恐引发兵变,伤及无辜。” “若有大义名分,清君侧,除奸佞,可乎?” “有何名分?” “二皇子通敌卖国,勾结倭寇,罪证确凿。三日后大朝会,陆指挥使将当廷揭发。届时,需巡防营控制宫门,阻三大营入援。” “陆指挥使有把握?” “有铁证。但需你们配合。” 赵猛沉吟片刻,决然道:“好!我信陆大人。三日后卯时,巡防营准时控制东西华门。但三大营兵力数倍于我,若久战,必败。需速战速决。” “陆大人已有安排,锦衣卫暗桩及陈御史门生故吏,届时皆会响应。但需秘密行事,莫要走漏风声。” “明白。” 妙手空空离了巡防营,又联络陈中道,约定细节。诸事安排妥当,已是次日黄昏。他藏身于陈府密室,静待大朝会。 然当夜,陈府被围。东厂番子破门而入,直扑密室。妙手空空急从密道走,但出口亦有埋伏。混战中,他肩腿中刀,拼死杀出,逃至一处荒宅。 检视伤势,刀伤颇深,血流不止。他草草包扎,但失血过多,头晕目眩。怀中证据副本已被搜去,幸而真本早交陆天鹰。然眼下形迹暴露,二皇子必全力搜捕,能否撑到大朝会,未知。 他撕下衣襟,以血书数字:“丑时,午门,火起为号。”缚于信鸽脚上,放飞。此鸽乃陆天鹰所赠,可传讯锦衣卫暗桩。 事已至此,唯有孤注一掷。 三日后,大朝会。 成与败,生与死,皆在此一举。 第108章 地图 人是丑时到的。 信鸽带回回信,血字模糊,但依稀可辨:“已悉,静候。”是陆天鹰的笔迹。妙手空空稍松口气,但伤处剧痛,失血所致的眩晕阵阵袭来。他藏身的荒宅位于城西,是前朝一获罪官员的旧邸,荒废多年,庭生杂草,屋梁朽坏。他撕下内衫,重新包扎肩腿伤口,血仍渗个不停。 必须止血,否则撑不到朝会。他记得这宅子原主好炼丹,后园或有遗存的药散。强撑起身,摸黑至后园。园中果有一间丹房,门扉半塌。入内,蛛网密布,丹炉倾覆,药柜散落。他摸索柜屉,指尖触到数个瓷瓶,就着月光辨认标签:金疮药、止血散、还魂丹。大喜,尽数取出。 先服还魂丹提气,再以金疮药止血散敷伤。药效甚猛,片刻痛楚稍减,精神略振。他盘坐调息,盘算眼下局势:证据真本在陆天鹰处,但陆被困,无法直接上达天听。三日后大朝会,陆欲当廷死谏,此计凶险,但亦是唯一机会。自己需在外策应,联络陈中道、赵猛,控制宫门,阻三大营入援。然己身负伤,且东厂必在全城搜捕,如何行动? 他想起陆天鹰所赠令符,可调锦衣卫暗桩百人。但暗桩分散,召集需时,且易暴露。需一隐秘据点,集结人手,并藏匿至朝会日。 他忆起早年探查京城时,曾发现一处前朝修建的地下密道网,入口在积水潭附近一破庙神像下。那密道四通八达,可通皇城外围数处。或可作藏身、联络之用。 天将明,他易容成老丐,拄杖出宅。街上已有官兵巡逻,盘查行人。他低头缩肩,蹒跚而行。至积水潭,寻到那破庙。庙中供着土地,神像积尘。他移开神像,果见入口。内中霉气扑鼻,但通道完好。他点燃火折下行,通道宽阔,可容二人并行,壁有灯盏,内残油膏。前行数百步,遇岔道,按记忆左转,又行片刻,至一石室。室中有石床石桌,角落堆有蒙尘的箱笼。开箱,内竟有兵刃、弓箭、火把、干粮,虽陈旧,尚可用。 此乃前朝“潜龙卫”一处秘哨,废弃久矣,然物资犹存,天助我也。他检视兵刃,择一柄短弩,试射,机括仍灵。又取干粮充饥,而后以火把照明,探查周边通道。密道如蛛网,连接七八处出口,分别通皇城西华门外小巷、兵部后街、东厂衙署侧院、乃至宫内御花园废井。他一一默记,心中渐有定计。 返回石室,他以炭块在墙上绘出简图,标出各出口及可能的官兵布防。又思联络之法:陈中道府被围,赵猛军营亦有眼线,直接接触风险大。或许可通过市井渠道,如菜贩、更夫传递消息,但需暗语。 他在室中翻找,于箱底发现一册簿子,是前朝密探所用的暗语代码及联络标记。大喜,细阅,择其数种,稍加改动,以合时用。 一切就绪,他需外出联络暗桩。但白日不宜,遂于石室歇息,待夜幕再动。 朦胧间,忽闻通道中传来细微脚步声,非一人。他急灭火,执弩隐于门后。脚步声渐近,至石室外停住。 “是这里了。”一女子声音,低而清冷。 “小心有机关。”另一男子道,声音沉稳。 门被推开,两人入内,持火把。妙手空空借火光看去,竟是易小柔与藤原信。他愕然,弩箭稍垂。 “妙手兄?”易小柔亦惊。 “你们怎寻到此地?” “了尘大师告知密道图,我们自白马寺潜出,一路循迹至此。”藤原信道,“你伤势如何?” “无碍。你们不该来,京城险地。” “不得不来。陆天鹰遇刺,消息已传至洛阳。我们恐你独力难支,特来相助。”易小柔见他伤处,取药重新包扎,“白楼主与韩统领率众在城外接应,但大军围城,无法入内。我们靠这密道,方潜入城。” “来了多少人?” “连我二人,共十二人,皆是精锐。现分散藏于城中三处暗桩。我们需尽快拟定方略,三日后朝会,务求一举功成。” 妙手空空遂将眼下局势、联络陈赵、控制宫门之计划详述。易小柔听罢,道:“陆指挥使当廷死谏,虽勇,但二皇子必阻挠,甚或当场格杀。需有人于殿外策应,一旦有变,即刻发难,护陆大人出殿。” “殿外禁军皆是二皇子亲信,如何应对?” “禁军副统领王振,乃我父旧部,或有可图。我可试联络。”藤原信道。 “纵有内应,然三大营兵力数万,若强攻,我等数百人难以抵挡。需擒贼擒王,制住二皇子,迫其就范。”易小柔沉吟。 “二皇子身边必有高手护卫,且其本人武功不弱。强擒不易。” “或可声东击西。”妙手空空道,“朝会时,于城内他处制造大乱,引三大营分兵,再于宫内发难。然乱起必伤及无辜。” “顾不得这许多。”藤原信冷然,“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有一法,或可两全。”易小柔忽道,“二皇子所惧者,非兵力,乃人心。若当众揭其罪状,令朝臣知其通敌卖国,军心必乱。届时,纵有大军,亦未必听其号令。” “然证据在陆大人处,如何当众揭发?” “抄录副本,于朝会前散布于百官之中。但需确保人人得见,且信其真。” “此事我可为。”妙手空空道,“我可夜入各部衙署、官员府邸,投递副本。但百官中必有二皇子党羽,若被截获,反打草惊蛇。” “那就同时散布,令其防不胜防。朝会前夜,全城散发,纵有截获,亦难尽掩。” “需大量抄本,且需一夜散发,人力不足。” “我可调听风楼在京暗桩,不下五十人,皆擅潜行。”藤原信道。 “血衣楼亦有三十人在城外,可设法潜入。” “如此,或可成。”妙手空空计算,“然散发抄本,需有地点名录。二品以上官员府邸、六部九卿衙署,及三大营将领居所,皆需送达。我凭记忆可列大概,但或有疏漏。” “无妨,能达七八成即可。届时朝堂之上一片哗然,二皇子纵想压制,亦难堵众口。” 计议定,三人分头准备。妙手空空列出名录,藤原信联络暗桩,易小柔则设法联络禁军副统领王振。然王振府邸守备森严,寻常难近。她思及密道有一出口通东厂侧院,而东厂督主曹吉祥是二皇子心腹,其府中必有与禁军往来文书,或可寻得把柄,胁迫王振。 当夜,易小柔与妙手空空自密道至东厂侧院出口。窥探,院中守卫巡逻,但换岗时有隙。二人趁隙出,潜至曹吉祥书房。书房外有两名番子值守,妙手空空以吹箭放倒,入内搜索。于暗格中寻得数封密信,其中一封是王振向曹吉祥告密,言及陆天鹰联络旧部之事,上有王振画押。 “有此信,可胁王振就范。”易小柔收信。 正欲离去,忽闻院中人声鼎沸,火光骤亮。有人高呼:“有刺客!围住院子!” 二人急退,但门窗已被堵死。妙手空空掀开地砖,果有暗道,乃曹吉祥预设逃生之路。入暗道,行不远,闻头顶脚步声急,追兵亦下暗道。暗道狭窄,难以回旋。妙手空空返身连弩急射,追兵暂退,但后方亦有火光,前后夹击。 “分头走!”妙手空空推易小柔入一侧岔道,自向另一条路,引开追兵。易小柔急行,暗道尽头是堵死石墙,无路。她四壁摸索,触一凸起,按之,石墙移开,竟是出口,在一处民宅灶台下。 她爬出,宅中老妇惊起,欲呼。易小柔急掩其口,示以银两,低声道:“莫声张,我即刻便走。” 老妇战栗点头。易小柔出门,见天色微明,此宅在城东,距东厂已远。她不敢停留,急返积水潭密道。 妙手空空引追兵至一死胡同,以***脱身,亦绕道回密道。二人会于石室,皆狼狈。 “信已得,然行踪暴露,东厂必全城大索。我们需暂避,朝会前不可再动。”妙手空空道。 “然散发抄本之事……” “按原计,朝会前夜进行。此前,我们皆藏于此,绝不出洞。” 二人于石室静候。藤原信联络暗桩归来,言已安排妥当,抄本正连夜赶制,朝会前夜子时,同时散发。禁军副统领王振处,暂不联络,以防其反泄。 次日,东厂番子、锦衣卫、五城兵马司联合搜城,挨户盘查,风声鹤唳。然密道隐秘,未被发觉。妙手空空伤口渐愈,易小柔则研读曹吉祥所获密信,内中涉及官员众多,二皇子结党营私、卖官鬻爵、私通外敌诸事,桩桩触目惊心。 “有此,更添胜算。”她道。 朝会前夜,子时。五十余名暗桩自各密道出口潜出,怀揣抄本,分赴各处。妙手空空、易小柔、藤原信亦各率一队,专送重臣府邸。夜色深沉,京城寂静,唯闻更鼓。抄本如雪片,投入门缝、掷入庭院、塞进轿舆。至寅时,事毕,全员撤回密道,无一被捕。 寅时三刻,东厂察觉,急报二皇子。二皇子震怒,下令全城戒严,搜查抄本来源,然已迟矣。百官早朝前,皆已得阅,朝房之中,窃窃私语,面色惊疑。 卯时,午门开,百官入朝。易小柔、妙手空空、藤原信及精选二十名好手,自密道潜入宫中,藏于奉天殿侧庑房。此庑房与大殿仅一墙之隔,有暗窗可窥殿内。陆天鹰亦至,虽面色苍白,但步履坚定,手持证据真本,立于文官班列。 二皇子临朝,神色阴鸷。朝议未始,陆天鹰出列,高举奏本:“臣锦衣卫指挥使陆天鹰,有本启奏!弹劾二皇子朱常洵,通敌卖国,结党营私,谋逆篡位,罪证在此!” 满殿哗然。二皇子拍案而起:“陆天鹰,你血口喷人!来人,拿下此獠!” 殿前侍卫欲动,但禁军副统领王振忽道:“且慢!陆指挥使既有证据,当庭呈阅,以明是非。” 二皇子怒视王振:“你敢抗命?” 王振垂首:“臣不敢。然百官在此,若不容辩,恐失人心。” 二皇子咬牙,知事已泄,强压怒火:“好,呈上来!” 陆天鹰递上奏本,内附账册密信抄件。二皇子翻阅,面色渐变,忽将奏本掷地:“此乃伪造!陆天鹰勾结前朝余孽,构陷本王,罪该万死!禁军,将此逆贼及同党,尽数拿下!” 然殿下禁军未动。王振抬眼,看向二皇子,缓缓道:“殿下,此证涉及通敌,非可轻断。臣请当庭质对。” “质对?”二皇子冷笑,“与谁质对?与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么?” 话音未落,殿侧庑房暗窗骤开,易小柔步出,身后妙手空空、藤原信持兵相随。 “民女易小柔,可为证。”她朗声道,“曹少钦秘库之中,有殿下与倭国石田三成、逆臣严世藩、刘一手往来密信,及巨额财宝账册。此物已抄录分发百官,殿下还有何话说?” 二皇子见易小柔,眼中杀机暴涨:“妖女,你竟敢入宫!禁军,格杀勿论!” 然禁军仍不动。王振挥手,禁军反将二皇子及其亲信围住。殿外传来喊杀声,是赵猛率巡防营控制宫门,与三大营一部对峙。然三大营中亦有将领得阅抄本,军心浮动,未敢强攻。 二皇子见大势已去,忽狂笑:“好,好!你们以为赢了?本王经营多年,岂无后手?”他自怀中取出一物,是枚赤红丹丸,“此乃‘爆炎丹’,掷地则炸,此殿之中,无人可活!若逼我,便同归于尽!” 百官惊惶,欲逃。妙手空空急扬手,一枚铁蒺藜射中二皇子手腕,丹丸脱手。但二皇子身侧一太监抢前接住,奋力掷向殿柱。丹丸炸开,烈焰迸射,殿中顿陷火海。 “护驾!”王振急呼,禁军拥上,护住陆天鹰及部分朝臣。妙手空空、藤原信护易小柔急退。二皇子趁乱,自龙椅后密道遁走。 大火蔓延,奉天殿梁柱倾颓。众人急撤出殿。殿外,赵猛已控制局面,三大营部分倒戈,余者溃散。然二皇子已逃,后患无穷。 “追!”陆天鹰令锦衣卫搜宫。但宫中密道纵横,二皇子早已备下退路,一时难觅。 “他必逃往宫外秘巢。曹吉祥信中提过数处,可逐一排查。”易小柔道。 “然京师广大,若其藏匿民间,如鱼入海,再难寻。”妙手空空道。 “他身负重罪,必不敢留京。或会逃往关外,或南下与余党会合。需封锁九门,严加盘查。”藤原信道。 陆天鹰下令闭城十日,画影图形,搜捕二皇子及其党羽。然二皇子似人间蒸发,踪迹全无。 三日后,有密报:二皇子现身通州,欲乘船南下。陆天鹰急派精骑追截,但至通州,船已离港,往天津方向去。 “天津有倭国商船,他或欲出海。”妙手空空道。 “追!绝不可让其脱逃!” 一场跨越江河湖海的追捕,就此展开。 而朝中,经此一乱,皇上惊怒交加,病情加重,遂下诏彻查二皇子党羽,陆天鹰主理。牵连官员数百,朝局震荡。然此是后话。 易小柔一行,功成身退,本欲归隐,然二皇子未擒,心终不安。且其母柳如月仍在南洋,亟待团聚。遂决意南下,先迎母归,再图了结余孽。 临行前,陆天鹰相送,赠金牌一面:“此牌可调沿途官府兵丁,助你行事。二皇子若擒,务必生致,以正·国法。” “谢大人。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众人出京,南下。背后,京城烟云未散;前方,路途艰险依旧。 然手中剑,胸中气,犹在。 这局棋,尚未终盘。 第109章 三处藏身地 船是在辰时抵岸的。 天津卫,大沽口。易小柔、妙手空空、藤原信、白无血及十五名精锐登岸。陆天鹰的锦衣卫已封锁港口三日,盘查所有离港船只,但二皇子所乘的“福昌号”商船已于五日前出海,去向不明。据码头官吏供述,该船登记往泉州,但离港后转向东南,似往琉球方向。 “琉球……”藤原信面色凝重,“石田三成在琉球仍有残余势力,若二皇子投靠,借其力东山再起,后患无穷。” “琉球广袤,岛屿众多,他会藏身何处?”白无血问。 妙手空空自怀中取出一卷海图,是出京前陆天鹰所赠,上标倭国、琉球、吕宋等地的锦衣卫暗桩位置。他指向琉球群岛北部数岛:“此三处,最有可能。一是‘硫磺岛’,岛上有活火山,地形险恶,但石田在此设有秘密船坞,可修造战船。二是‘鬼界岛’,传闻是倭寇巢穴,易守难攻。三是‘久米岛’,汉人聚居,商贸繁盛,易于藏匿。” “三岛方位各异,硫磺岛在北,鬼界岛在东,久米岛在南。我们人手有限,需分兵探查,但若二皇子真在其中一处,分兵则力弱,恐被反噬。”藤原信道。 “不必分兵。”易小柔凝视海图,“二皇子仓皇出逃,所携不过亲信数十,且粮草有限。硫磺岛荒僻,虽有船坞,但补给困难,非久留之地。鬼界岛险恶,然倭寇排外,二皇子汉人身份,难以取信。唯久米岛,汉蕃杂处,又有商贸掩护,最宜潜伏。且曹吉祥密信中曾提,石田在久米岛设有‘通宝钱庄’,实为情报据点。二皇子或会借此联络旧部,筹措资金。” “有理。但硫磺、鬼界二岛亦不可不防。可派小股人手探查,大队直扑久米岛。”妙手空空道。 “探查需船,我们只有两艘,皆需往久米岛。且硫磺、鬼界二岛距此遥远,往返耗时,恐误战机。”白无血道。 “不必我们的人去。”藤原信忽道,“我在天津有故旧,是往来琉球的商贾,可雇其船,假作贩货,探查二岛。我们则乘快船,直取久米岛。” “可。但需信得过的船主。” “此人姓郑,名四海,早年受我藤原家恩惠,忠诚可靠。我这就去联络。” 藤原信离去,众人于码头附近客栈等候。午后,藤原信带回郑四海,是个四十许的精瘦汉子,目光精明。听闻要探查硫磺、鬼界二岛,他略有迟疑。 “这两岛皆非善地。硫磺岛火山频发,鬼界岛倭寇凶悍,寻常商船不敢近。但既是藤原君所托,郑某自当尽力。只是需时日,硫磺岛往返需五日,鬼界岛需七日。” “可。你派两艘船,分头探查。若见可疑,莫要打草惊蛇,速回报。酬金加倍。”藤原信递过一袋金锭。 郑四海接过:“三日后,船便可出发。但久米岛那边,诸位何时动身?” “明日。你可知久米岛近日有何异动?” “巧了。半月前,久米岛‘通宝钱庄’进了一批倭国军械,说是防海寇。但数目不小,足可装备百人。且钱庄近日有生面孔出入,皆中原口音,行踪诡秘。” “二皇子果然在彼处。”妙手空空道。 “未必。也可能是故布疑阵。”易小柔沉吟,“郑老板,久米岛可有我们的人?” “有。‘悦来客栈’掌柜是我表亲,可联络。但岛上倭国、琉球官府势力交错,需小心行事。” “明白。郑老板,探查之事便拜托了。我们明日启程,十日后,无论成否,皆在久米岛汇合。” 郑四海应下,告辞安排。 当夜,众人于客栈商议登岛细节。久米岛是琉球群岛中汉人聚居最密之处,设有大明市舶司,倭国、琉球官吏共管,情况复杂。二皇子若藏身于此,必有内应,且可能已勾结当地势力。 “登岛后,分作三组。一组由我率,暗查通宝钱庄。二组由妙手兄率,联络郑老板表亲,打探岛上异动。三组由白楼主率,于码头策应,控制船只,以防不测。”藤原信道。 “我呢?”易小柔问。 “你与我同组。但需易容,你容貌已为二皇子党羽所悉,不可暴露。” “可。但若发现二皇子,是当场擒拿,还是监视待援?” “若其护卫不多,可当即动手,以免夜长梦多。但若势大,则监视,待我们合围。然切记,二皇子狡诈,必有退路,需防其从海路再逃。” “久米岛周边岛屿众多,若逃入海中,难追。需先控其船只。”白无血道。 “郑老板在久米岛有船坞,可助我们封锁港口。但不宜过早动作,以免打草惊蛇。” 计议定,各自准备。妙手空空为易小柔易容,扮作中年商妇。藤原信、白无血等亦改换装束。 次日,两艘快船扬帆南下。行四日,抵久米岛。岛港繁忙,商船云集。众人分批登岸,按计划散开。 易小柔与藤原信扮作夫妻商人,入住通宝钱庄附近的“四海客栈”。安顿后,藤原信外出打探,易小柔于房中观察钱庄动静。钱庄门面寻常,但进出之人皆步履沉稳,目含精光,显是练家子。午后,见一乘小轿至钱庄后门,轿中人未露面,但护卫四人,皆中原武林装束,腰佩长刀。 “是二皇子的人。”易小柔低语。她认得其中一名护卫,曾在京城二皇子府邸见过。 藤原信回报:“钱庄这两日戒备加强,夜间有暗哨。后巷有一小门,通一处僻静院落,似是藏人之所。但守卫森严,难以潜入。” “等妙手空空消息。他联络郑老板表亲,或知内情。” 傍晚,妙手空空潜至,神色凝重。 “郑老板表亲说,三日前,有一伙中原人入住钱庄后院,约二十人,为首者面罩黑纱,不见真容。但其中一人前日于码头采购药材,所购多是金疮药、解毒散,似有人受伤。” “二皇子在奉天殿被妙手兄所伤,必需医治。是他无疑。”藤原信道。 “然院中守卫不下三十,且钱庄内或有密道。强攻不易,需设法诱其出。” “如何诱?” “二皇子所需药材,有一味‘血竭’,只久米岛‘济世堂’有售。我可扮作药商,假称有上等血竭,需面交买主。但需有人接应,防其识破。” “我与你同去。”藤原信道。 “不可,你目标太大。易姑娘可扮作我伙计,她不通武艺,反不易疑。但需安排人手,于济世堂外埋伏,一旦事发,即刻接应。” “我去安排。”白无血道。 是夜,妙手空空与易小柔至济世堂,求见掌柜。掌柜见妙手空空所出示的血竭成色上佳,确有心动。 “此物难得,客官欲售何价?” “不卖,只换。我要见三日前购药的那位中原贵人。” 掌柜面色一变:“客官说笑了,小店每日顾客众多,不知你说的是哪位。” 妙手空空将一锭金子推过去:“掌柜的行个方便。那位贵人急需此药,若延误了,恐你担待不起。” 掌柜犹豫片刻,低声道:“那位贵人确在,但不见外客。客官若有药,我可转交。” “此药用法特殊,需当面交代。若转交有误,反害人性命。掌柜的,行个方便,酬金再加倍。” 掌柜终是贪利,答应引见。但只允一人,且需搜身。妙手空空将血竭交予易小柔,自承身份,由掌柜引往后院。易小柔则于前堂等候,袖中暗藏信号烟火。 后院守卫果是严密,五步一岗。妙手空空被引至一静室,内中一人背门而立,着锦袍,身形确似二皇子。但妙手空空眼尖,瞥见其颈后无痣——二皇子颈后有一红痣,此人无。 是替身。 “阁下何人?求见本王何事?”那人转身,面罩黑纱,声音刻意嘶哑。 “草民有上等血竭,特来献上。”妙手空空奉上药盒。 那人接过,略看:“开个价。” “不敢要价。只求一事:请贵人赐一面牌,允草民船只通行琉球各岛,贩药行商。” “此事易耳。取纸笔来。” 妙手空空趁其取纸笔,目光扫视室内。见窗边几上有一药碗,残渍暗红,确是治内伤之药。但室中并无他人,二皇子真身何在? 那人书写间,妙手空空忽嗅到一丝极淡的香气,是龙涎香,唯皇室可用。香气来自内室。二皇子在内室。 他不动声色,待那人写完,取过文书,躬身退出。出得院门,急返前堂,对易小柔低语:“是替身,真身在内室。但守卫太多,不可妄动。我们需另寻时机。” “何时?” “子时。守卫换岗,有一炷香间隙。我可潜回,擒贼擒王。但需外间制造混乱,引开部分守卫。” “白楼主在济世堂外有二十人,可行动。” “好。子时,以火光为号,一齐动手。” 二人出济世堂,与白无血、藤原信汇合,布置妥当。子时将至,妙手空空先潜回钱庄后院,伏于屋顶。果见守卫换岗,稍有松懈。他自天窗翻入内室,但室内空空,只余龙涎香气。桌上留有一纸,上书:“阁下既来,何不现身?本王在‘观海亭’相候。” 中计。二皇子已知他们会来。 急退,但门窗骤闭,机关发动,铁栅落下。外间传来二皇子笑声:“妙手空空,本王候你多时矣。” 火光四起,数十弓弩手现身,箭指屋内。妙手空空心知突围无望,忽扬手打出数枚烟弹,同时掷出飞爪,勾住梁柱,翻身上梁,破瓦而出。但屋顶亦有伏兵,刀剑齐下。他力战,但寡不敌众,腿臂中刀,被逼回院中。 此时,外间喊杀声起,是白无血、藤原信率人攻入。双方混战,血火交织。妙手空空趁机格毙数人,欲寻二皇子,但见其后院小门洞开,一人正匆匆离去,身形正是二皇子。 “哪里走!”他急追,但腿上箭伤剧痛,步履踉跄。二皇子回身一箭,射中他肩头。他扑倒在地,眼见二皇子登上门外快马,疾驰而去。 藤原信、白无血杀至,见状急追。但二皇子马快,转眼没入夜色。清点战场,毙敌二十余,俘十数人,但二皇子逃脱。 审问俘虏,得知二皇子早有防备,日间便已离岛,往硫磺岛方向去。此间布置,皆为诱敌。 “硫磺岛……他竟真去了荒岛。”藤原信面色难看。 “未必。或许又是疑兵。郑老板的船可有回报?” “尚无。” “先治伤,再图后计。” 妙手空空伤势不轻,箭上有毒,幸得及时救治,但需休养。易小柔守在一旁,心中忧虑。二皇子狡兔三窟,行踪莫测,此追彼逃,何日可了? 然开弓无回头箭,既入此局,唯有穷追到底。 三日后,郑老板的船回报:硫磺岛未见二皇子踪迹,但岛南有新近船痕,似有船只停靠。鬼界岛则倭寇内乱,数日前有中原人登岛,与岛主密谈,次日即离,去向不明。 “鬼界岛……他或与倭寇勾结,借其船遁走。”藤原信道。 “倭寇船快,若入深海,更难追寻。” “然其目标何在?南洋?倭国?抑或……返中原?” “中原他是不敢回了。南洋有我娘在,他或会挟以为质。倭国……石田三成已失势,他去无益。”易小柔思忖,“或许,他仍在琉球,另藏他处。久米岛是疑兵,硫磺岛是疑兵,鬼界岛亦是疑兵。他真正藏身地,或在三岛之外。” “琉球群岛数百,如何寻?” “他需粮草、医药、船只,必与当地势力勾结。查近日哪处岛屿有异常补给,或可循迹。” “此事可委托郑老板,他商路通达,耳目众多。” 郑四海得令,撒出人手探查。三日后,消息汇总:琉球本岛那霸港,近日有中原商船靠泊,卸下大批粮草药材,收货者是一支自称“采珠客”的队伍,但行为鬼祟,且采珠客中有人武功不俗。 “那霸港是琉球王城所在,守备森严,他竟敢藏身于此?”妙手空空道。 “最危险处,或最安全。且那霸港商船云集,易于混迹。我们这就去那霸。” 众人启程,航向那霸。然心中皆明,此去未必如愿。二皇子如狐,狡诈多端,此番追踪,恐又是波折横生。 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盘棋,尚在中盘。 胜负,犹未可知。 第110章 抉择 船是在午时靠岸的。 那霸港,琉球王城所在。码头帆樯林立,各色人等混杂。易小柔一行扮作商旅下船,郑四海早已安排接应,引至一处货栈后院。众人聚齐,藤原信、白无血、妙手空空、易小柔,及血衣楼、听风楼精锐二十余人。郑四海呈上最新探报: “那伙‘采珠客’昨日出港,往东北方向去,似是往硫磺岛。但今晨有人见其中几人于市集采买大量硫磺、硝石,量可制炸药。又有一人,于药铺购‘金线重楼’、‘断肠草’等剧毒药材。行迹可疑。” “硫磺岛是幌子,购硫磺硝石是为配制火药,购毒药是为淬毒兵器。他们仍在附近,且欲有所为。”藤原信道。 “所为何事?” “那霸港三日后,琉球王世子大婚,倭国、大明皆遣使庆贺。二皇子或欲借此生事,挟制世子,以图复起。” “琉球王世子大婚,守备必严,他如何得手?” “世子妃乃大明郡王女,陪嫁中或有二皇子所需之物——前朝玉玺的另一半残片。传闻玉玺当年碎为三块,一块在曹少钦秘库,一块在朝廷,另一块下落不明。琉球王妃出身前朝宗室,或持此物。” “玉玺残片……二皇子欲合璧玉玺,以正名分?” “正是。若得完整玉玺,他便有复国之基,可号令前朝遗老,乃至勾结外邦,再掀波澜。” “绝不可让其得逞。大婚在何时何地?” “三日后,王城‘首里城’。但二皇子未必强攻,或混入使团,或买通内应。我们需入城,暗中监控。” “如何入城?守备森严,且我们皆中原面孔,易被识破。” “我可设法。”郑四海道,“我有一批丝绸珍宝,正欲献于世子妃为贺礼。诸位可扮作我商队随从,混入使团。但入城后,需有内应接应,且需避开二皇子耳目。” “内应有谁?” “首里城守将,名阿摩和,是我旧交。他可助我们,但需重金。” “钱不是问题。但此人可信否?” “此人贪财,但重诺。收钱必办事。然若二皇子出价更高,恐有变。” “那就再加一重保障。”妙手空空自怀中取出一枚蜡丸,“此乃‘七日断魂散’之半解药,你交予他,说事成后给另一半。他若生异心,七日后毒发身亡。” 郑四海接过,自去安排。 众人分头准备。易小柔与藤原信扮作夫妻商人,妙手空空、白无血扮作护卫。其余人分散城中各处,以为策应。 次日,郑四海引见阿摩和。此人四十许,矮壮,目露精光。收下金锭与蜡丸,道:“三日后,世子大婚,使团入城时辰是巳时。你们可随我巡城队入内,但需着琉球军士服色,且不得擅离。城中眼线众多,若有异动,我也难保。” “将军只需带我们入城,余下我们自会料理。但有一事,近日可有中原人接触将军,或城中要员?” “有。前日,大明使团中一副使,姓杨,与我密会,赠我明珠一斗,托我在大婚时,行个方便,允他几人近世子妃驾前。我疑其有诈,但收人钱财,未便深究。” “杨副使现在何处?” “宿于驿馆。但此人行踪诡秘,夜间常独出,不知往何处去。” “我们需查此杨副使。将军可能安排我们入驿馆?” “驿馆守备归我辖制,我可派你们为新增护卫。但需小心,使团中亦有锦衣卫暗探,莫要暴露。” “明白。” 当夜,藤原信、妙手空空扮作护卫,随阿摩和入驿馆。驿馆分东西两院,大明使团居东院。二人以巡查为名,靠近杨副使居所。但见屋内灯明,人影绰绰,不止一人。妙手空空潜至窗下,以唾湿窗纸,窥见内有三人:杨副使居中,另两人皆黑衣蒙面,但其中一人身形,与二皇子极似。 只听杨副使道:“殿下,万事俱备。世子妃的玉匣,我已验过,确有残片。大婚当日,世子妃将佩于腰间,届时我可近前,以假换真。但需殿下于城外接应,得手后,即刻出海。” 那黑衣人道:“海外船只已备,在硫磺岛。但需防追兵。阿摩和那边,打点妥了?” “妥了。但他今日又见了一伙中原商人,似有蹊跷。” “商人?”黑衣人冷笑,“怕是易小柔那伙人。他们倒是阴魂不散。既如此,将计就计。大婚时,你引他们入彀,一并解决了。” “如何引?” “阿摩和贪财,你可许以重利,让他将那伙商人引入‘百花苑’,我于彼处设伏。但需留易小柔活口,她娘在我手,她若死,其娘亦死。” 妙手空空心头剧震,急退。但脚下不慎踢到花盆,声响惊动屋内人。 “谁?!”黑衣人厉喝,破窗而出。妙手空空急发暗器,但黑衣人武功极高,一掌拍散暗器,直扑而来。藤原信挥刀迎上,但黑衣人掌力雄浑,数招间藤原信被震退。妙手空空掷出***,与藤原信急退。 出驿馆,与接应白无血汇合,急返货栈。将所闻告之易小柔。 “我娘……被二皇子所擒?”易小柔面色惨白。 “是。他说留你活口,以挟柳夫人。但此可能是诈,为乱你心神。” “无论真假,我娘在他手,我不得不顾。但他既要玉玺残片,又要以我为质,所图非小。大婚之日,他必有周密布置。我们需先救娘,再夺残片。” “然你娘在何处?二皇子未言明。” “必在硫磺岛。他提海外船只备于硫磺岛,且购硫磺硝石,是为固守。娘若在彼处,我们强攻,恐危及她性命。” “那便交换。以玉玺残片,换你娘。” “但残片在世子妃处,我们尚未得手。且即便得手,二皇子得残片后,未必放人。” “那该如何?” “分兵。一路夺残片,一路救娘。但二皇子在硫磺岛必有重兵,我们人手不足。” “我可调集听风楼、血衣楼在琉球全部人手,约百人,三日内可聚。”白无血道。 “我亦能联络藤原家旧部,约五十人,但需自九州调遣,需五日。”藤原信道。 “来不及。大婚在三日后,二皇子得手后必即刻离岛,我们需在此之前,两路并进。” “或可借力。”妙手空空忽道,“琉球王世子。若将二皇子之谋告之,借琉球官兵围剿硫磺岛,我们趁乱救人。” “但琉球王惧大明威势,未必敢动大明使团副使,且世子大婚在即,不欲生事。除非,有铁证。” “杨副使与二皇子密谋,可为证。但需人证物证。” “我亲见亲闻,可作人证。然琉球王未必信我。” “那就制造事端,令其不得不信。”易小柔眼中闪过决绝,“大婚当日,二皇子必有所动。我们可于当场揭穿,令其图谋败露。届时,琉球官兵擒拿,我们趁乱救人。但需先探明硫磺岛虚实,布置救人路线。” “我去硫磺岛。”妙手空空道,“我轻功好,可潜入探查。但需船。” “郑老板有船,可送你。但需速去速回,两日内必返。” 妙手空空当夜乘船往硫磺岛。易小柔与藤原信、白无血则布置大婚日行动。阿摩和已被二皇子收买,不可再信。需另寻内应。 郑四海道:“世子妃有一贴身侍女,是我远亲,可收买。但需重金,且她只愿传递消息,不敢妄动。” “可。令她告知世子妃,玉匣有险,需加意防护。但莫要惊动杨副使。” “世子妃若问起缘由……” “就说,大明使团中有奸人欲盗宝。她自会加强戒备,且会告知世子。届时,世子或会增兵护卫,二皇子便难下手。” “但二皇子若强抢……” “那我们便趁乱出手,夺下残片。但首要,是保世子妃平安。琉球若乱,于我们亦不利。” 诸事分派,各自行动。两日后,妙手空空返回,带回硫磺岛详图。 “硫磺岛南有火山口,其下有一处天然岩洞,经人工开凿,成地牢。守兵约三十人,皆中原武林好手。地牢有三重铁门,钥匙在守将身上。柳夫人被囚于最内层,但未见其面,只闻其声。她应无碍,但憔悴。二皇子留话,若三日内不见残片,便杀之。” “三日……大婚是后日,来得及。但救人之法……” “我勘察地形,有一密道通地牢后壁,但被乱石堵塞,可疏通。然需时,且会惊动守卫。” “那就里应外合。大婚当日,二皇子主力在首里城,硫磺岛守备或松懈。我们可派精干小队,自密道潜入,突袭救人。但需有人于岛外接应,且需船。” “我可率血衣楼旧部二十人,攻岛救人。”白无血道。 “我率听风楼暗哨十人,自密道潜入,内外夹击。”藤原信道。 “那便如此。大婚当日,妙手空空与我于首里城行事,夺残片,乱二皇子部署。白楼主、藤原君攻硫磺岛救人。但需约定信号,无论成否,午时于硫磺岛东南十里外‘燕子礁’汇合。” “若二皇子提前察觉,调兵回援,硫磺岛恐成死地。” “那便赌。赌他志在玉玺,必亲至首里城。硫磺岛守军,见主不在,或无心死战。” “然你于首里城,直面二皇子,凶险万分。” “我有妙手空空在,且琉球官兵在侧,他不敢妄动。但需防其狗急跳墙,以我娘安危胁我。故硫磺岛救人,务求必成。一旦救出,即刻发信号,我便可放手一搏。” 众人再无异议,各自准备。此行凶险,或许有人不能回。然江湖儿女,何惜此身? 大婚前夜,众人聚于货栈,以茶代酒,静默无言。此去,或是永诀。 易小柔握紧袖中短刃,心道:娘,等我。 妙手空空拭着暗器,默算着距离。 藤原信擦拭长刀,目光沉静。 白无血闭目养神,周身杀气内敛。 更鼓三响,众人起身,分头出发。 夜色如墨,前路未卜。 但这一步,必须踏出。 第111章 废弃铸剑坊 人是寅时出发的。 硫磺岛方向,白无血、藤原信率三十精锐,乘两艘快船,借夜色掩护,悄然离港。易小柔与妙手空空则扮作商队管事,随郑四海混入琉球王世子大婚贺礼车队,于卯时向首里城进发。阿摩和如约在城门接应,但眼神闪烁,显是心虚。 “车队需在辰时前进城,巳时于王宫前广场候命。你二人随我,莫要离队,莫要多言。”阿摩和低声道,目光扫过易小柔与妙手空空,在易小柔脸上停留一瞬,似有疑虑。 “将军放心,我们只求财,不惹事。”妙手空空躬身,袖中暗扣一枚铁蒺藜。 入城,首里城街巷张灯结彩,人群熙攘。车队缓缓行至王宫侧门,卸下贺礼,众人于偏院等候。巳时,王宫正门大开,琉球王世子着吉服,携世子妃出,受百官及使团朝贺。易小柔藏身贺礼箱后,远远窥见世子妃腰间果然佩一锦囊,形制古朴,应是盛玉匣之物。杨副使立于大明使团队列中,神色自若,但目光不时瞥向世子妃腰间。 吉时将至,忽闻宫外传来喧哗,一队琉球兵士匆匆入内,禀报世子:“殿下,硫磺岛方向有浓烟,疑是火山喷发,或有船只遇险。” 世子蹙眉:“速遣水军查探,莫要惊扰大典。” 杨副使忽出列:“殿下,硫磺岛乃险地,寻常船只不敢近。此时生变,恐有蹊跷。臣愿率大明水师一部,前往协查,以显两国邦谊。” 世子颔首:“有劳杨副使。” 杨副使领命退下,行经易小柔藏身处,目光若有若无扫过,嘴角微扬。易小柔心知不妙,此是调虎离山。杨副使离场,硫磺岛事起,二皇子必趁乱动手。但白无血、藤原信已往硫磺岛,若杨副使率水师赶去,两面夹击,救人队伍危矣。 她急向妙手空空示意,妙手空空会意,悄然离队,尾随杨副使。易小柔则紧盯世子妃,见其受礼毕,由侍女搀扶,欲返内宫。此时,阿摩和忽近前,低声道:“易姑娘,随我来,有人要见你。” “何人?” “见了便知。” 易小柔心念电转,阿摩和已叛,此是陷阱。但若不去,恐惊动二皇子,对救母不利。她握紧袖中短刃,点头:“带路。” 阿摩和引她至王宫西侧一处僻静院落,门匾上书“铸剑坊”,然门庭破败,蛛网密结,是处废弃之所。入内,院中空旷,唯正中立一人,背身而立,着黑衣,正是二皇子。 “易姑娘,别来无恙。”二皇子转身,面容瘦削,但目光凌厉如旧。 “我娘在何处?” “放心,她很安全。只要玉匣到手,本王自会放人。但需你助我一事。” “何事?” “世子妃腰间锦囊,有机关,强取则毁。需她自愿解下。而你,是她故人之女,或可近前说动。” “我如何信你?” “你可不信。但你娘性命,在你一念之间。”二皇子自怀中取出一物,是支金簪,易小柔认得,是娘亲常戴之物。“此簪为凭。午时前,若玉匣未至,此簪便会插在你娘心口。” 易小柔咬牙:“我如何近得世子妃?” “阿摩和会引你入内宫,扮作侍女。但记住,莫要耍花样,硫磺岛那边,杨副使的水师已出发,你的同伴,此刻怕是自身难保。” “你——!” “成王败寇,何须多言。去罢,午时,于此地交匣换人。” 阿摩和推她一把:“走!” 易小柔被押出铸剑坊,阿摩和递过一套侍女服饰,令其更换,又匆匆交代内宫路径及世子妃所在——“凝香阁”。然言语间,目光闪烁,手按刀柄,显是奉命监视,若她有异动,立杀无赦。 换装毕,阿摩和引她至内宫角门,有内应接应,放入。宫内廊庑曲折,侍女往来,无人留意。至凝香阁外,见世子妃正于阁中歇息,仅两名侍女在侧。阿摩和于廊柱后低语:“只你一人入内,我在此候。半炷香为限,若不出,我便发信号,硫磺岛那边即刻动手。” 易小柔整衣敛容,垂首入阁。世子妃抬眸:“你是何人?面生得紧。” “民女易小柔,柳如月之女,特来拜见娘娘。”她依礼下拜。 世子妃神色微变,挥手屏退侍女:“柳如月……你是前朝柳家后人?起身说话。” “是。民女此来,有一事相求,亦有一事相告。”易小柔起身,直视世子妃,“娘娘腰间玉匣,内藏前朝玉玺残片,此物关系重大,二皇子朱常洵欲夺之,以谋复辟。其人现已潜入宫中,民女受其胁迫,来此求匣。然此物若落入其手,必引兵祸,琉球亦难幸免。望娘娘慎之。” 世子妃默然片刻,自腰间解下锦囊,取出玉匣。匣为白玉所制,上刻蟠龙,缺一角。“此物确为前朝玉玺残片,乃我母家传世之物。二皇子之事,我亦有耳闻。然你何以让我信你?” “民女可证。”易小柔取出柳清风所遗铁牌,上有听风楼印记,“听风楼前楼主柳清风,乃民女舅父,生前受托护此残片。民女所言句句属实,且二皇子以我娘性命相挟,此刻我娘正囚于硫磺岛。民女同伴已往救援,然杨副使率水师赶去,恐遭夹击。恳请娘娘施以援手,救民女娘亲,并阻二皇子奸谋。” 世子妃审视铁牌,又观易小柔神色,终是点头:“我信你。然宫中耳目众多,我亦受制于人。杨副使是二皇子党羽,我早有所觉,但苦无证据。你可有良策?” “将计就计。请娘娘以假匣授我,我交予二皇子,拖延时辰。娘娘则速报世子,调兵围捕。但需先救硫磺岛同伴,迟则不及。” “硫磺岛那边,我可令王城水师改道,假传命令,阻杨副使。但需兵符,在世子处。我即刻去见世子,你需拖住二皇子,至少半个时辰。” “民女尽力。” 世子妃自柜中取一锦盒,内有一玉匣,与真品几无二致。“此乃仿制品,足以乱真。真匣我另藏他处。你持此去,小心。” 易小柔接过假匣,收入怀中。世子妃又道:“铸剑坊中,二皇子必有伏兵。我可调一队亲卫,暗中随你,但不可近前,免其生疑。” “谢娘娘。” 计议定,世子妃匆匆往见世子。易小柔出凝香阁,阿摩和急迎上:“如何?” “得手了。但需验看真伪,你随我去见二皇子。” 阿摩和狐疑,但见玉匣在目,不疑有他,引她返铸剑坊。途中,易小柔瞥见廊下阴影中有数名侍卫悄随,知是世子妃所遣,心下稍安。 至铸剑坊,二皇子仍在院中,见阿摩和与易小柔至,目光落于她怀中。 “匣呢?” 易小柔取出假匣,双手奉上。二皇子接过,细观,又自怀中取出另一残片,比对,严丝合缝。他面露喜色,但忽皱眉:“此匣为何无温?真玉触手生温,此匣冰冷。” “民女不知。娘娘解下便是如此。” 二皇子冷笑,忽将假匣掷地,匣碎,内中空无一物。“贱人,敢以假乱真!”他暴起,一掌拍向易小柔。阿摩和亦拔刀,但刀未出鞘,廊下侍卫已杀出,与之混战。 易小柔急退,但二皇子掌风已至,她闪避不及,肩头中掌,踉跄倒地。二皇子欲再下杀手,忽闻破空声,数枚暗器射至,逼他回防。妙手空空自墙头跃下,护在易小柔身前。 “硫磺岛那边如何?”易小柔急问。 “杨副使水师被琉球王城水师所阻,白楼主、藤原君已攻入地牢,正在救人。但二皇子在此伏兵不下五十,我们需速退。” 此时,院外杀声震天,琉球官兵已至,将铸剑坊团团围住。世子妃与世子立于门外,世子厉喝:“逆贼朱常洵,还不受缚!” 二皇子见大势已去,狂笑:“好,好!今日便叫你们陪葬!”他自身后取出数枚黑色弹丸,正是以硫磺硝石所制爆炎丹,奋力掷向院中各处。弹丸炸开,烈焰冲天,院中顿成火海。 “走水了!护驾!”官兵大乱,救火救人。二皇子趁乱,自铸剑坊后窗跃出,妙手空空急追,但火势汹涌,梁柱坍塌,阻住去路。 “先救易姑娘!”妙手空空返身,携易小柔冲出火场。世子妃令亲卫接应,将二人护至安全处。 清点伤亡,二皇子伏兵死伤大半,阿摩和死于乱军。然二皇子再次逃脱,不知所踪。世子下令闭城搜捕,但料其已趁乱出城。 硫磺岛那边,午时前传来捷报:白无血、藤原信救出柳如月,歼敌二十余,己方折五人,伤十余人。杨副使水师被琉球水师所拦,未及接战,杨副使见事败,自刎身亡。 柳如月被护送回城,与易小柔相见,母女抱头痛哭。世子妃赐医赐药,妥善安置。 然二皇子未擒,终是心腹大患。据被俘者供述,二皇子早在琉球各岛布有暗桩,且与倭国某些势力仍有勾结,此番脱逃,必不甘休。 “他失去玉玺残片,又失琉球依托,恐会鋌而走险,返中原作乱。”藤原信道。 “中原经此一乱,陆指挥使正在肃清余党,他若回去,无异自投罗网。或会南下,投奔南洋余孽。”白无血道。 “南洋……”易小柔看向柳如月,“娘,我们该回去了。” 柳如月颔首:“江湖风雨,终有尽时。我们回中原,安生度日。但二皇子不除,天下难安。你们若有余力,便助朝廷了此残局。若力有不逮,便罢了,娘只求你平安。” “女儿明白。” 三日后,众人辞别琉球王世子及世子妃,世子妃赠盘缠,且将真玉匣托付:“此物留于我处,徒惹祸端。你携回中原,交还朝廷,或可助肃清余孽。但需小心,二皇子必会再夺。” “民女谨记。” 登船返航。船出那霸港,回望琉球,烟波渺渺。此番波折,虽未尽全功,但救回娘亲,挫二皇子阴谋,亦算小胜。 然前路,仍有风雨。 这盘棋,犹在收官。 而执子之手,未敢言弃。 第112章 追兵至 船是在子时被追上的。 返航船队共三艘,郑四海的货船居中,载柳如月、易小柔、妙手空空、藤原信、白无血及二十名精锐;左右两艘护航快船,各载十人。出那霸港三日,航至东海深处,夜黑风高,忽见后方海面现出数点灯火,呈扇形包抄而来。瞭望水手急报:“倭寇战船,五艘,挂黑旗!” “是二皇子勾结的倭寇残部。”藤原信登高远眺,“船速极快,约半个时辰可追上。我们船重,难以摆脱。” “备战。”白无血令血衣楼众各执弓弩,据守船舷。妙手空空检视箭矢火药,藤原信指挥水手调整风帆,欲借风势拉开距离。然倭寇船小而快,渐追渐近,已可望见船头狰狞撞角。 “放箭!”白无血令下,箭如飞蝗。倭寇亦还以箭雨,兼有火矢。货船帆桅中箭,火起,水手急扑救。混战中,左翼快船被倭寇铁钩缠住,敌众跃船接舷,短兵相接。右翼快船欲救,但被另两艘倭船夹击,顷刻间船覆,落水者皆遭箭射。 “弃左船,保中船!”藤原信咬牙下令。左船勇士死战不退,拖延时辰,中船趁机砍断勾索,全速前冲。然货船受损,航速大减,倭寇三船紧咬不舍。 激战至寅时,倭寇忽然后撤,似在重整。众人未及喘息,前方海面又现灯火,竟是三艘大明水师战船,挂“杨”字将旗。 “是杨副使余党!”妙手空空色变。 前有水师,后有倭寇,已成合围。货船被迫停航,水师战船逼近,船头立一将,正是杨副使麾下参将,姓吴。吴参将高呼:“奉兵部令,缉拿钦犯易小柔、藤原信等,反抗者格杀勿论!” “二皇子手眼通天,竟能调动水师。”藤原信冷笑。 “水师中有其党羽,借剿倭之名,行灭口之实。”白无血道,“不可降,降则必死。” “然敌众我寡,硬拼无幸理。”妙手空空望向易小柔,“唯有行险。” “如何行险?” “倭寇与水师非一心,可挑其互斗。我潜至水师船,散播谣言,说倭寇欲独吞玉玺残片。水师贪功,必攻倭寇。我们趁乱脱身。” “太险,你伤势未愈。” “顾不得了。”妙手空空换水手服,缚绳索于腰,悄潜入水,潜泳至水师船下。攀舷而上,匿于舱外。恰闻吴参将与副手私语: “杨大人已死,二皇子许我等,得玉匣后,各升三级,赏金万两。但倭寇那边,恐生变故。” “倭寇头目佐藤,贪婪残暴,若知玉匣价值,必起异心。不若先下手,灭了倭寇,再擒钦犯。” 妙手空空暗喜,潜至倭寇方向,以琉球土语高呼:“明军要杀你们,独占宝物!”连呼数声,旋即潜回。 倭寇本疑,闻声大怒,不待明军动作,抢先发箭。明军猝不及防,损数人,吴参将怒喝:“倭贼背信!”下令还击。两方顿时混战,炮火交织。 货船趁机扬帆,斜刺里冲出重围。然船体多处受损,航速缓慢,且明军倭寇混战不久,即识破计谋,各分一船追来。背后追兵又至。 天色微明,前方现一岛屿轮廓,荒无人烟,礁石环绕。郑四海道:“此乃‘鬼螺岛’,多暗礁,大船难近。或可暂避。” “入岛!”藤原信决断。 货船小心驶入礁石区,追兵大船不敢深入,只以小艇逼近。众人携兵刃、食水,弃船登岛。岛不大,林木茂密,中有山丘。郑四海熟海路,引众人至一岩洞,洞口隐蔽,内里宽敞,有淡水源。 “此岛我曾避风,知此处。然若无船,终困于此。追兵必围岛搜捕,我们需早谋脱身。”郑四海道。 “船已损,难以修复。需夺敌船。”白无血道。 “敌众我寡,强夺不易。可待其登岛,分而歼之。”妙手空空道。 众人于洞中稍歇,分派哨岗。柳如月惊魂未定,易小柔宽慰。藤原信检点人数,连伤者余十八人,箭矢火药将尽,形势危殆。 午后,追兵小艇登岛,约三十人,明军倭寇混杂,各怀鬼胎,搜索不密。妙手空空、白无血各率数人,伏于林中,袭杀落单者,得兵器若干。然敌察觉,收缩队形,步步为营。 “如此下去,敌大队登岛,我们必被围歼。”藤原信道,“需诱其深入,设伏歼之。但需有诱饵。” “我去。”易小柔起身。 “不可,你武功全失。” “正因如此,敌不疑。我可携假玉匣,现身诱敌。你们于险要处设伏,一举歼之。” “太过凶险。” “别无他法。” 计定,易小柔携假玉匣,现身岛南沙滩。追兵见之,急围上。她故作惊慌,弃匣而逃。追兵抢匣,打开见是空,知中计,急追。然已入伏击圈,妙手空空、白无血率众杀出,箭弩齐发,追兵死伤大半,余者溃退。 此战得兵甲甚多,且知追兵大队尚未登岛。众人急返岩洞,然途中忽遇冷箭,郑四海中箭倒地,箭镞泛绿,有毒。 “有埋伏!”藤原信厉喝,挥刀格箭。林中跃出十余人,皆黑衣蒙面,武功高强,不与缠斗,只以弩箭远射。众人急退,但退路已被堵死。 “是二皇子死士!”妙手空空认出其中一人招式,乃中原皇室护卫独有。 死士不言,只猛攻。白无血、藤原信拼死抵挡,但敌手狠辣,且多用毒箭,顷刻间又有三人倒下。正危急,岩洞方向忽传来巨响,是火药爆炸声。死士闻声,攻势稍缓。 “洞中有变!”易小柔心忧娘亲,急欲回援。但死士缠斗,脱身不得。混战间,忽见岩洞方向浓烟滚滚,一人在烟中踉跄奔来,竟是柳如月,身后有数人追赶。 “娘!”易小柔急冲上前,但死士箭如雨下,阻她去路。妙手空空连发暗器,毙两人,抢至柳如月身前,护其退入林中。 柳如月喘息道:“洞中……有内奸,引爆火药,欲毁玉匣……真的玉匣我早藏于他处,他们所得是假……” “内奸是谁?” “是……是藤原君的一名护卫,名唤小岛……我见他鬼祟,暗随,见他埋设火药,急夺时,他已引爆……” 藤原信闻言,面色铁青:“小岛是我藤原家旧部,竟叛我!” 此时,死士与明军、倭寇残部合流,重重围上。众人退至岛中山丘,据险而守。然敌众已逾五十,且箭矢充足,久守必失。 “唯有突围,夺船出海。”白无血道。 “敌船泊于岛北,守备不严,可袭之。但需有人引开主力。”妙手空空道。 “我去。”藤原信提刀,“我率五人,向东佯攻,引敌追击。你们乘隙夺船。但需快,半炷香内,必至泊处。” “可。” 藤原信点选五人,发声喊,向东冲杀。敌果分兵追之。妙手空空、白无血护易小柔、柳如娘,向北疾行。至岛北滩涂,果见三艘小艇,守兵仅八人。突然袭杀,夺其船。 正欲登船,东面杀声骤近,藤原信浑身浴血,仅余两人随,且战且退。后追兵黑压压一片,不下三十人。 “上船!”白无血呼喝。藤原信奋力冲至,众人登船,砍缆离岸。追兵箭发,但船已入水,箭矢多落空。 船行不远,忽见岛南山湾中转出一艘大船,挂“朱”字王旗,船头立一人,正是二皇子。他竟亲至。 “易小柔,留下玉匣,饶你不死!”二皇子厉喝。 妙手空空操舵,欲绕岛而走。但二皇子船大帆快,紧追不舍,且以船首炮击。小艇险被击中,浪涌船摇。 “如此下去,必被追上。前方有处暗礁区,或可阻大船。”郑四海虽中毒,神志尚清,指东北方。 “进暗礁区!”妙手空空转舵。小艇灵便,穿礁而过。二皇子大船不及转向,撞上暗礁,船身破裂,进水倾侧。船上人惊呼,二皇子怒极,令放下小艇,继续追。 然此时,西南海面又现船影,是三艘双桅快船,挂“明”字旗,但非水师制式。船头一人,青衫长剑,身形挺拔,竟是燕北归。 “燕叔!”易小柔惊喜。 燕北归挥手,三船直冲二皇子小艇。二皇子见势不妙,急令撤退。燕北归不追,驶近小艇,抛缆相接。 “燕大侠,你怎在此?”白无血问。 “京师事定,陆指挥使肃清余党,得知二皇子南逃,特令我率江湖义士追截。沿途得讯,知你们在此,急赶而至。”燕北归跃过船,见易小柔无恙,松口气,“玉匣可安?” “安。但二皇子未擒,后患无穷。” “他船已损,逃不远。我已布网于外海,此次必擒之。你们先随我船返航,至泉州休整。” 众人转登大船,燕北归令救治伤者,补给食水。郑四海毒发,虽服解药,但伤重,需静养。藤原信失血过多,亦昏迷。 船行两日,至泉州外海。忽接探报:二皇子残部集结于澎湖,欲夺船出海。燕北归决意进剿,令易小柔等先入泉州。 “我同去。”易小柔道。 “不可,你武功未复,且需护玉匣入京。陆指挥使有令,玉匣需速呈御前。此事关系重大,不容有失。” “然二皇子……” “有我。”燕北归目光坚定,“此番必不使其再脱。你且安心,送玉匣后,可于京师相候。” 易小柔知不可违,颔首应下。燕北归分拨一船,遣十名好手护送,自率余部往澎湖。 临别,燕北归赠易小柔一柄短剑:“此剑名‘秋水’,乃故人所遗。你携之防身。江湖路险,珍重。” “燕叔亦保重。” 分道扬镳。易小柔一行入泉州港,陆天鹰所遣锦衣卫已候,接玉匣,护送入京。泉州知府设宴洗尘,然易小柔心悬燕北归,宴间郁郁。 是夜,驿馆忽有刺客潜入,欲盗玉匣。锦衣卫警觉,格杀数人,生擒一,拷问得知,乃二皇子死士,奉命夺匣,并杀易小柔。 “二皇子在澎湖是虚,实已潜回中原,欲于途中截杀。”妙手空空道。 “玉匣有锦衣卫护送,应无虞。然我们行踪已露,需速离泉州。”白无血道。 “往何处?” “返京师,与陆指挥使汇合。唯有借朝廷之力,方可除二皇子。” 众人连夜北上。然前路迢迢,杀机四伏。 这局棋,犹在搏杀。 而执子者,皆在局中。 第113章 火海 人是亥时进城的。 易小柔一行出泉州,走陆路,经延平、建宁,十日后抵江西境内。为避耳目,专走偏僻官道,夜宿晓行。沿途果有数拨不明身份者窥探,皆被锦衣卫暗桩驱散。然行至鄱阳湖畔,驿道必经一处险隘“虎跳峡”,两山夹峙,中有深涧,仅一木桥可通。前哨回报:桥对面有伏兵,约三十人,设路障,持弓弩。 “是二皇子的人,欲在此截杀。”护送的锦衣卫百户姓赵,久经战阵,道,“峡窄难行,强冲伤亡必重。可绕道,但需多行三日。” “不可绕,迟则生变。”妙手空空道,“我可先潜过桥,清除伏兵。但需掩护,引其注意。” “如何引?” “放火。对岸林密,若起火,伏兵必乱,我可趁机动手。” 计定,赵百户率人于桥这端堆积枯枝,浇以火油,点燃。火起烟浓,对岸伏兵果惊动,部分人救火。妙手空空借烟雾掩护,贴桥底攀行而过,至对岸,潜至伏兵身后,连发弩箭,毙其数人。伏兵大乱,赵百户趁机率众冲桥,短兵相接,全歼伏兵。然己方亦折三人,伤五人。 清理战场,搜得令牌一枚,上刻“朱府”,是二皇子王府信物。另有一封密信,是二皇子手书,令“务必于鄱阳湖畔截杀易小柔,夺玉匣,毁尸灭迹”。信末注:“若事不成,可焚林断路,阻其北上。” “焚林断路……他欲将我困于江西。”易小柔蹙眉。 “然其主力在何处?此间伏兵不多,似为疑兵。”白无血道。 “或在前方另有埋伏。我们需速离此地,但需防其焚林。” 众人急行,出峡谷,果见前方山林火起,烈焰冲天,堵住去路。火借风势,蔓延极快,官道已被吞没。 “退!回峡谷!”赵百户急令。但峡谷方向亦传来喊杀声,一队黑衣骑兵自后追来,约五十骑,马上皆持长矛,正是二皇子蓄养的死士。 前有火海,后有追兵,众人被困于峡口一片狭地。赵百户令结圆阵,以马车为障,箭弩御敌。然敌骑彪悍,数次冲锋,阵线渐溃。妙手空空、白无血各率数人,突阵斩骑,但敌众我寡,难以持久。 激战半个时辰,箭矢将尽,伤者渐多。柳如月藏身车中,紧握玉匣,面色苍白。易小柔持短剑护在车旁,臂上中箭,血流不止。 “如此下去,全军覆没。需突围,但火势甚大,如何突?”藤原信肩腿皆伤,拄刀喘息。 妙手空空忽指东方:“那边有处断崖,崖下或有生路。我曾探过此地,崖下有山洞,可通山后。但崖高十丈,需绳索。” “绳索我有,但伤者如何下?” “分批下。我先行,探明路径。赵百户率众阻敌,白楼主、藤原君护易姑娘、柳夫人下崖。” 分派定,妙手空空缚绳下崖,果见崖壁有洞,内里深邃。他发信号,众人依次下崖。赵百户率余部死守,待最后一人下崖,敌骑已破阵。赵百户挥刀力战,终是不敌,与麾下十余人尽殁。 崖洞中,众人听得头顶厮杀声歇,知赵百户凶多吉少,皆默然。洞内黑暗,妙手空空点燃火折,见洞道曲折,不知通往何处。但后有追兵,唯有前行。 行约里许,洞道渐宽,有岔路。择左而行,又行片刻,前方有光亮,竟是一处出口,外临深涧,水流湍急。涧对岸是密林,无路。 “此是绝地。”藤原信苦笑。 “非也。”妙手空空细察涧水,“水势虽急,但中有礁石,可跳跃而过。对岸林木茂盛,可藏身。然需涉水,伤者难行。” “顾不得了,走!” 众人缚索相连,依次过涧。水流冰冷刺骨,冲力极大,两人失足,幸被拉住。至对岸,清点人数,仅余十一人,除易小柔、柳如月、妙手空空、藤原信、白无血外,余皆带伤。 “追兵必寻来,我们需速离。”白无血道。 “往北,出山林,至官道,或可遇援。”藤原信道。 众人强撑前行,入夜,至一荒村。村中无人,屋舍破败。寻一较完整院落歇脚,处理伤口,分食干粮。夜半,忽闻村外马蹄声,火把通明。追兵已至。 “搜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有人高喝,是二皇子麾下将领声音。 “躲入地窖。”妙手空空发现院中有一隐蔽地窖,入口在灶台下。众人急入,掩好入口。地窖狭窄,仅容十人,空气污浊。头顶传来翻搜声,脚步杂沓,有兵士入院,但未见地窖,匆匆离去。 然未过一炷香,忽闻有人道:“此院灶台有异,掀开看看。” 是二皇子声音,他竟亲至。 众人屏息,握紧兵刃。灶台石板被掀开,火光下照。二皇子探头下望,见众人,狞笑:“原来在此。出来,或可留全尸。” 无人应。二皇子令:“放烟熏之!” 浓烟灌入,众人呛咳。白无血忽道:“冲出去,拼死一搏!” 妙手空空点头,率先跃出,弩箭连发,射倒数人。众人随出,与院中敌兵混战。二皇子退至院门,冷笑观战。他身边有十余名黑衣护卫,武功奇高,加入战团,局势顿转。藤原信、白无血、妙手空空虽勇,但连番恶战,气力不济,渐落下风。 眼看要被全歼,村外忽传来号角声,蹄声如雷,火光冲天,一队骑兵冲入村中,约百骑,皆着大明官兵服色,为首者高举一面“燕”字大旗。 是燕北归。 “燕叔!”易小柔惊喜。 燕北归率骑兵直冲敌阵,刀光如雪,所向披靡。二皇子见状,急令撤退,但燕北归已瞥见他,策马直追。二皇子仓皇上马,往村外逃去。燕北归追出数里,终是夜色深重,被其逃脱。 燕北归返村,见众人惨状,叹息:“我来迟了。澎湖是疑兵,二皇子主力早已潜入江西,欲在此截杀。幸得锦衣卫暗桩急报,我星夜赶来。” “燕大侠,二皇子未擒,后患无穷。”藤原信道。 “他逃不远。我已传令沿途关卡,严加盘查。然玉匣需速送京师,迟恐生变。你们随我同行,我护你们入京。” 众人得救,稍作整顿。燕北归带来医药物资,救治伤者。次日,启程北上。燕北归调兵五百,沿途护送,一路再无阻截。 十日后,抵南京。入城,至锦衣卫衙门。陆天鹰已候多时,见玉匣完好,松口气。 “二皇子在逃,但其党羽已大半肃清。玉玺残片归位,可合为完整,呈于御前。然皇上病重,太子监国,正需此物以正名分。你们立此大功,朝廷必有封赏。” “民女不求封赏,但求二皇子伏法,江湖安宁。”易小柔道。 “放心。圣上已下旨,全国通缉。他孤身一人,能逃至何处?”陆天鹰道,“你们且在南京歇息,待圣旨下,再作计较。” 众人于驿馆安置。柳如月惊魂稍定,但忧心忡忡:“二皇子未擒,我心难安。他知玉匣已献,必不甘休,或会铤而走险,来袭南京。” “南京重兵驻守,他不敢妄动。但需防其暗杀。”燕北归道,“我已加派人手,护卫驿馆。你们深居简出,静待消息。” 然当夜,驿馆起火。火起突然,多处同时燃烧,显是人为纵火。众人急逃出,但火势凶猛,顷刻间吞没楼宇。混乱中,有黑衣人趁乱突袭,直扑柳如月。妙手空空、白无血急护,但黑衣人武功极高,数招间逼退二人,夺过柳如月手中包裹——内是假玉匣,真匣早交陆天鹰。 黑衣人得匣即退,不与缠斗。众人欲追,但火场杂乱,黑衣人借烟遁走。 “又是二皇子!”藤原信怒道。 “他知真匣已献,夺假匣何用?”易小柔不解。 “或为疑兵,或匣中另有玄机。”妙手空空沉思。 天明,火灭。清点,驿馆焚毁大半,幸无伤亡。陆天鹰闻讯赶来,闻假匣被夺,皱眉。 “假匣乃琉球世子妃所制,与真匣几无二致。二皇子夺去,若发觉是假,必恼羞成怒,恐有极端之举。需加强城防,搜捕余党。” “然南京城大,他若藏匿,难寻。”燕北归道。 “他可藏,但其党羽需联络,需粮草。我们可收紧关卡,断其供给,逼其现身。” 众人皆以为然。然当日午后,有急报:二皇子现身城南聚宝门外,持假玉匣,当众宣称“天命在我,玉玺归位”,煽动百姓,纠集乱民数百,欲攻衙门。 “他疯了!”陆天鹰拍案,“聚宝门守军仅百人,乱民若冲,恐生大乱。燕大侠,你率兵弹压,务必擒获此獠!” 燕北归点兵五百,急赴聚宝门。至时,但见二皇子立于高台,手持假匣,高声鼓噪。台下乱民汹汹,与守军推搡。燕北归排众上前,厉喝:“朱常洵,你已穷途末路,还不束手就擒!” 二皇子狂笑:“燕北归,你不过一介武夫,也配擒我?今日,便叫尔等见识,何谓真命天子!”他忽将假匣高举,奋力掷地。匣碎,内中竟有粉末炸开,弥漫黄烟。烟有异香,闻者头晕目眩。 “烟有毒!”燕北归急令闭气,但已迟,前排兵士纷纷软倒。乱民见状,更躁动,冲击军阵。二皇子趁乱,混入人群,消失不见。 燕北归强撑追捕,但毒烟入体,步履踉跄。妙手空空、白无血赶来,见状急扶。 “追……莫让他逃……”燕北归嘴角渗血,毒发昏迷。 妙手空空令将燕北归送回医治,自与白无血率人追索。然二皇子如泥牛入海,踪迹全无。 陆天鹰闻报震怒,下令全城戒严,挨户搜查。然搜捕三日,一无所获。二皇子似已出城。 “他必往北,欲返京师,作最后一搏。”藤原信道。 “京师守备森严,他去是自投罗网。”白无血道。 “困兽之斗,最是凶险。我们需速返京,护驾护匣。” 燕北归中毒颇深,虽经救治,仍昏迷不醒。陆天鹰留其于南京养伤,遣重兵护卫。余者,则护送易小柔一行返京。 出南京,渡长江,行至凤阳地界。夜宿驿站,忽有箭书射入,上写:“欲救燕北归,携真玉匣,明日午时,于皇陵相见。只许易小柔一人。朱常洵字。” 是二皇子。他以燕北归性命要挟,索要真玉匣。 “燕叔在南京,他如何加害?”易小柔疑。 “他有内应,或已派人下毒。宁可信其有。”妙手空空道。 “然真玉匣在陆大人处,我们如何得?” “我可仿制。但需真匣一观,以保不露破绽。” 陆天鹰得报,沉吟良久,道:“真匣在此,你们可携去。但需布下天罗地网,一举擒之。然燕大侠安危,不可不顾。我可密令南京守将,加强护卫,并请名医诊治。你们依计行事,但需万分小心。” “民女明白。” 众人依计,仿制玉匣,内藏机括,触动则喷毒烟。易小柔独携假匣,赴皇陵。妙手空空、白无血、藤原信率众伏于陵外,伺机接应。 次日午时,皇陵神道。易小柔捧匣而立。二皇子自碑后转出,仅带两名护卫。 “匣呢?” “在此。燕叔解药呢?” 二皇子抛过一瓷瓶:“服之可缓毒性,根治需另付代价。匣拿来。” 易小柔递匣,二皇子接过,开验,见是真品形貌,不疑,收入怀中。然他忽道:“你可知,为何我定要此匣?” “不知。” “此匣中,藏有前朝龙脉之秘。得之,可寻得地下宫殿,内藏倾国财富,及可敌万人之兵器。届时,莫说中原,便是天下,亦在我手。”二皇子狂笑,“曹少钦、石田三成,皆是我棋子。琉球、倭国,亦是我掌中之物。你等与我为敌,不过蚍蜉撼树。” “你已众叛亲离,何谈天下?” “成大事者,岂拘小节?”二皇子挥手,两名护卫突前,欲擒易小柔。然此时,妙手空空等人已杀出,与护卫战作一团。二皇子不恋战,转身即走。妙手空空急追,但皇陵中忽有伏兵杀出,阻住去路。 混战中,二皇子身影消失于陵墓深处。众人歼伏兵,搜陵,但见一密道,内中曲折,不知通往何处。 “追!”藤原信欲入,但密道内轰然炸响,乱石塌落,堵死入口。 “又让他逃了。”白无血咬牙。 “然玉匣未失,燕大侠有救。且他自言龙脉之秘,恐非虚言。若其得之,后患无穷。”易小柔忧道。 “龙脉之说,虚无缥缈。然二皇子既信,必有所图。我们需报之朝廷,掘陵查探。”妙手空空道。 众人返京,将所知尽告陆天鹰。陆天鹰奏请太子,太子准,遣工部、钦天监会同锦衣卫,勘察皇陵。然此是后话。 眼下,二皇子在逃,燕北归昏迷,玉匣之秘未解,江湖朝堂,暗流涌动。 这场火,尚未烧尽。 这局棋,犹在收官。 而执子者,谁人? 第114章 绝路 燕北归是在第三日清晨苏醒的。 南京驿馆临时腾出的静室内,他躺在榻上,面色灰败,但双目终于睁开。守候在侧的易小柔、妙手空空等人急趋前。御医把脉后,神色凝重:“毒已深入肺腑,虽暂醒,然‘缠绵’之毒诡谲,现下只是回光返照。若无解药,最迟四日,必心脉枯竭而亡。” “解药在何处可得?”易小柔急问。 “此毒乃前朝宫廷秘制,配方早已失传。或有一人知晓——‘毒圣’谷神通。但其人隐居西南苗疆,性情乖僻,且多年不问世事。即便寻得,往返亦需半月,远水难救近火。” 众人心沉。燕北归挣扎欲起,被易小柔按住。 “莫动。毒未解,需静养。” “我无碍。”燕北归声音嘶哑,“二皇子……可擒?” “又让他逃了。但他留下此毒,索要真玉匣,约定今夜子时,于城西‘夫子庙’交换解药。”妙手空空道。 “不可信。他既下毒,必无真解药。此是诱饵,欲一网打尽。”燕北归喘息道。 “然你毒发在即,纵是陷阱,亦需一试。”易小柔决然道。 “不可。我一人性命,岂可累及众人,更不可使玉匣落入其手。你等速携玉匣返京,呈交太子。我……自有计较。” “燕叔何出此言?你我生死与共,岂能弃你不顾?”易小柔目中含泪。 “正是。”白无血接口,“夫子庙交换,是明局。我们可将计就计,布下天罗地网,擒杀二皇子,逼出解药。纵无解药,杀此獠,为你报仇,亦值。” “然二皇子狡诈,必有周密布置。夫子庙地形开阔,易设伏,亦易被反制。我们人少,且燕大侠需护卫,不可擅离。”藤原信道。 “那就分兵。”妙手空空沉思道,“一路携假匣赴约,诱敌现身,缠斗之。另一路携真匣,护卫燕大侠,密道潜出城,北上求医。然城中必有二皇子眼线,出城不易。” “有密道。”陆天鹰忽道,他一直在旁静听,“锦衣卫在南京经营多年,有数条密道通城外。我可安排你们自‘乌衣巷’出口出城。然二皇子既知燕大侠中毒,必料你们会外逃,或于城外设卡。” “那就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易小柔道,“我与妙手空空携假匣赴夫子庙,大张旗鼓,吸引注意。白楼主、藤原君护燕叔,借密道出城。陆大人可调官兵,于夫子庙外围布防,一旦二皇子现身,即行围捕。然需提防其狗急跳墙,毁了解药。” “解药未必有,但可一试。然此行凶险,你武功未复,不可亲往。”燕北归反对。 “正因我武功全失,二皇子不疑。且我若不在,他必生疑。此事因我而起,自当由我了结。”易小柔语气坚定。 燕北归知劝不住,长叹一声:“既如此,千万小心。若事不可为,速退,莫要恋战。” “我晓得分寸。” 计议定,各自准备。陆天鹰调集锦衣卫精锐三百,便衣散入夫子庙四周街巷。妙手空空仿制玉匣,内置机括,触动则喷毒烟。易小柔更衣,怀揣假匣。白无血、藤原信点选十名好手,备软轿,抬燕北归,由陆天鹰心腹引路,自乌衣巷密道出城。 酉时,众人分头行动。易小柔、妙手空空乘车至夫子庙,庙前广场已净街,空无一人。二人立于庙前石阶,静候。 戌时三刻,一乘小轿自西街来,轿帘低垂,至阶前停。轿中人道:“匣呢?” 是二皇子声音。易小柔取出假匣,双手奉上。轿帘微掀,一只手伸出,接匣。然指尖未触,忽缩回,轿中人冷笑:“假的。易小柔,你当本王是痴儿?” “既知是假,何必现身?”妙手空空按剑。 “本王现身,是为取你真匣。燕北归的命,你们不要了?”二皇子掀帘而出,面容瘦削,眼布血丝,显是多日奔逃,心力交瘁。他身后,轿中又跃出四人,皆黑衣蒙面,目露精光。 “解药。”易小柔伸手。 “先交真匣。” “不见解药,绝无真匣。” “那就看谁耗得过。”二皇子挥手,四名黑衣人骤然发难,直扑妙手空空。妙手空空拔剑迎战,以一敌四,竟不落下风。然夫子庙四周屋脊忽现数十弓手,箭指场中。 “放箭!”二皇子厉喝。箭如雨下,妙手空空挥剑格挡,护住易小柔。然箭矢不绝,二人渐退至庙门。此时,外围锦衣卫杀出,与弓手混战。二皇子趁乱,欺近易小柔,一掌拍向她胸口。妙手空空急回救,但被两黑衣人缠住,救援不及。 眼看掌至,斜刺里一道剑光掠至,架开二皇子掌势。是白无血。她竟去而复返。 “你怎在此?”易小柔惊问。 “不放心。藤原君已护燕大侠出城,我特来助你。”白无血剑势如虹,逼退二皇子。然二皇子武功本高,数招间,白无血肩头中掌,踉跄后退。 混战愈烈,锦衣卫虽众,但二皇子伏兵亦多,且多死士,悍不畏死。夫子庙前已成修罗场,尸横遍地。 二皇子见久战不下,忽自怀中取出一物,是枚赤红弹丸,奋力掷向庙门。弹丸炸开,毒烟弥漫,中者立毙。锦衣卫大乱,二皇子趁机掳了易小柔,跃上屋脊,疾驰而去。妙手空空、白无血急追,但毒烟阻路,且另有死士拦截,追赶不及。 城外十里,荒山破庙。二皇子将易小柔掷于地上,封其穴道。 “真匣在何处?” “已送走。你得不到的。”易小柔冷笑。 “得不到?”二皇子蹲下,捏住她下巴,“你娘在我手中,你也不顾?” 易小柔心头一震:“你胡言!” “胡言?”二皇子自袖中取出一枚耳环,是柳如月之物,“你娘藏身之处,我早知晓。你以为陆天鹰护得住?南京城中,处处有我眼线。此刻,她应已‘请’到我处做客。你若想她活,便交出真匣。” “你——” “子时前,若不见真匣,你娘必死。至于你……”二皇子目光阴冷,“前朝血脉,留之有用。但需听话。” 易小柔心如刀绞,娘亲竟又落虎口。真匣在藤原信处,已北上,如何追回?然娘亲性命,危在旦夕。 “我……我不知真匣在何处。但可传信,令其送回。然需时。” “多少时辰?” “最快明日午时。” “可。但需留你为质。若明日午时不见匣,你母女同死。”二皇子取出一枚药丸,塞入她口中,“此乃‘噬心丹’,十二时辰发作,若无独门解药,心痛如绞,七日方死。你好自为之。” 药丸入腹,苦涩辛辣。易小柔知已入绝境,然心念电转,犹思脱身之策。 二皇子令死士将她囚于破庙地窖,重锁把门。地窖阴湿,仅一扇小窗透气。她盘坐调息,但内力全无,穴道被封,动弹不得。 子时,有脚步声至,锁开,一人入内,黑衣蒙面,但身形熟悉。 “是你?”易小柔认出,是阿摩和。他竟未死,且投了二皇子。 “易姑娘,对不住。二皇子许我重利,我不得不从。”阿摩和低声道,“但我不忍见你母女俱殒。我可救你,但需你应我一事。” “何事?” “二皇子在海外有一批财宝,藏于倭国某处。我知你与藤原信交好,他可助我取宝。你若应允,我助你脱身,并救你娘。” “我如何信你?” “此为你娘耳环,为信。”阿摩和递过耳环,“你娘现囚于城南‘慈云庵’,守兵十人,我可调开。但你需先应我。” “你先救我娘,我自会履约。” “不可。你先立字据,我再去救人。” “我穴道被封,如何立据?” “你说,我写。”阿摩和取出纸笔。 易小柔无奈,口述一契,言明若阿摩和救出柳如月,便助其取宝。阿摩和收好,道:“你且候,我去救人。但需防二皇子察觉,我需布置。最迟明晨,必有消息。” 阿摩和离去。易小柔独坐黑暗,心乱如麻。阿摩和可信否?或又是陷阱?然眼下别无他法,唯有寄望于此。 寅时,地窖外忽传来打斗声,短促激烈。片刻,门开,一人提灯而入,竟是妙手空空。 “你怎么寻来?” “阿摩和暗中传信。他确已救出柳夫人,现藏于安全处。但他要我转告,二皇子已知你被救,正调兵围山。我们需速离。” “我服了‘噬心丹’,十二时辰发作。” “可有解药?” “在二皇子处。” “那就擒二皇子,逼取解药。但需先出此地。此山后有秘径,可通长江。白楼主已在江边备船。” 二人出地窖,但见庙外火光冲天,杀声震耳。二皇子率众围山,正与锦衣卫残部激战。妙手空空携易小柔,自后山小径潜行。行至半山,前方忽现数人阻路,为首者正是二皇子。 “妙手空空,你屡坏我大事,今日必杀你!”二皇子挥剑直取。妙手空空放下易小柔,拔剑迎上。二人斗在一处,剑光霍霍。然二皇子武功本高,又兼死士助战,妙手空空渐感不支。 正危急,山道上忽驰来一骑,马上人青衫长剑,正是燕北归。他竟来了。 “燕叔!你毒伤未愈,何以来此?”易小柔惊呼。 “无妨。此毒一时要不了命。二皇子,今日做个了断!”燕北归飞身下马,加入战团。他虽中毒,但剑势犹厉,与妙手空空合击,二皇子顿感压力。 然二皇子死士众多,蜂拥而上。燕北归奋力斩毙数人,但牵动毒性,一口黑血喷出,剑势稍滞。二皇子觑机,一剑刺向他心口。妙手空空急挡,剑穿肩胛,血溅当场。 “妙手兄!”燕北归怒喝,强提真气,剑光暴涨,逼退二皇子。但己方二人皆伤,难以久战。 此时,山下号炮连响,大明官兵旗帜招展,陆天鹰亲率大军赶至。二皇子见大势已去,厉啸一声,掷出***,借遁而走。死士拼死断后,尽数战殁。 燕北归毒性发作,踉跄倒地。妙手空空肩伤深重,亦无力再追。陆天鹰令军士追剿残敌,自来看视。 “燕大侠毒发,需急救。妙手兄伤重,亦需医治。速抬回城!” “我娘……”易小柔急问。 “柳夫人已救出,安顿于锦衣卫衙内。你可安心。” 众人返城。燕北归、妙手空空延医诊治。然“噬心丹”与“缠绵”毒并发,群医束手。御医道:“此二毒相冲,反而吊住性命,但毒性·交织,痛苦倍增。若无解药,最多三日,必死无疑。” “解药在二皇子处,他必不交出。”陆天鹰道。 “或可寻‘毒圣’谷神通。他或能解。”御医道。 “苗疆路远,三日如何可及?” “有一法,或可一试。”一直沉默的柳如月忽道,“前朝秘录有载,‘噬心’、‘缠绵’二毒,皆出自南疆‘蛊王’之手。蛊王死后,其传承分为二支,一在苗疆,一在倭国。倭国那一支,与曹少钦有旧。曹少钦既死,其遗物中或有线索。” “曹少钦遗物已尽缴,待我查勘。”陆天鹰急令取来。检视良久,于一本账簿中发现夹页,上书数行倭文,经通译,乃“噬心”、“缠绵”二毒解法,需“金蚕蛊”为引,配以“断肠草”、“鹤顶红”等奇毒,以毒攻毒,然凶险万分,十不存一。 “金蚕蛊何处可得?” “倭国九州,熊本城有秘市贩卖。但往返需时,且此蛊极珍稀,价高难求。” “顾不得了。我即派人往倭国。”陆天鹰道。 “我去。”藤原信起身,“我熟倭国路径,且有旧部在九州,或可速得。但需快船,及重金。” “船与钱,我备。务必三日内返回。” 藤原信领命而去。余下众人,唯有苦等。 燕北归、妙手空空昏迷不醒,气息奄奄。易小柔守于榻前,心如油煎。柳如月轻抚其背:“吉人天相,必能渡过此劫。” 然三日期限,转眼即至。藤原信能及时带回金蚕蛊否?纵带回,以毒攻毒之法,又能成否? 前路,似已至绝处。 然绝处,或可逢生。 这局棋,尚未终盘。 第115章 燕北归苏醒 人是卯时回来的。 藤原信自倭国星夜兼程,乘快船横渡东海,抵南京时已是第三日破晓。他怀中紧抱一玉盒,内盛“金蚕蛊”,是耗费重金、动用人脉,自熊本城秘市购得。入城直奔锦衣卫衙门,陆天鹰、易小柔等人已候在院中。 “如何?”易小柔急问。 “幸不辱命。然卖家言,此蛊凶险,以毒攻毒,需有高明医者施术,且需‘七日断肠草’、‘鹤顶红’、‘孔雀胆’三味辅药,缺一不可。”藤原信面色疲惫,衣衫染尘。 “三味辅药,太医院有存。我即刻去取。”陆天鹰道。 “然施术者……”御医面有难色,“下官只闻此法,从未实操。稍有差池,二毒并发,立时毙命。” “城中可有擅毒的名医?” “有一人,姓苏,名问天,江湖人称‘毒手神医’,现隐居城东‘回春堂’。但其人性情古怪,未必肯出手。” “绑也绑来。”白无血道。 “不可。此人吃软不吃硬,需以礼相请。我亲去。”陆天鹰道。 陆天鹰亲赴回春堂,苏问天年约五旬,清瘦矍铄,听闻要以金蚕蛊解“噬心”、“缠绵”二毒,初时冷笑。 “此二毒相冲,本是无解。纵以金蚕蛊强解,十死无生。老夫不治必死之症。” 陆天鹰奉上黄金百两,苏问天不看。又呈前朝医典孤本,苏问天稍有动容。再言患者乃抗倭义士,诛杀国贼,苏问天默然片刻,道:“带路。” 至锦衣卫衙门,苏问天先诊燕北归,再诊妙手空空。二人皆昏迷,面色青黑,气息微弱。 “毒已入髓。金蚕蛊虽可吸噬毒性,然蛊虫入体,亦损经脉。需以银针封其心脉,护住心窍,再施蛊。然此过程痛楚难当,患者需有极强意志,否则心神溃散,亦是死路。” “可能醒转施术?” “我可施金针渡穴,暂激其神。但仅能维持一炷香时辰。一炷香内,需完成下蛊、引毒、固本三步。且需二人同时施术,否则毒性转移不均,反伤另一人。” “我助你。”御医道。 “你不行。需内力深厚者,以真气护持心脉,助蛊虫行经走脉。且需绝对信任,稍有杂念,真气反冲,立时双亡。” 众人对视。内功深厚者,眼下仅白无血、藤原信。然二人皆非医道中人,恐难精准。 “我来。”易小柔忽然道。 “你武功全失,何来内力?”苏问天皱眉。 “我虽无内力,但曾习‘素心诀’,可导引真气,护持心脉。且我信燕叔、妙手兄,必无杂念。” “素心诀?”苏问天神色一动,“可是前朝宫廷养生秘术?若真如此,或可一试。然你体力孱弱,能否支撑一炷香?” “能。”易小柔决然。 苏问天不再多言,令准备静室,焚香净手。将燕北归、妙手空空并置于榻,褪去上衣。以银针刺其周身大穴,暂封毒性蔓延。又以金针渡穴,刺其“百会”、“神庭”,二人**一声,缓缓睁眼,目光涣散。 “燕叔、妙手兄,忍住痛楚,导气归元。我助你们行功。”易小柔坐于榻前,双手分按二人掌心,默运素心诀。她虽内力全无,但此诀重在导引,不重发劲,恰可护持心脉。 苏问天开启玉盒,内中金蚕蛊形如小指,通体金黄,蠕动不休。他以小刀割开燕北归、妙手空空腕脉,将金蚕蛊置于伤口。蛊虫嗅血,急钻入体。二人浑身剧震,面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紫,显是痛苦万分。 “稳住!”苏问天厉喝,双手连点,银针颤动,引导蛊虫沿经脉上行,吸噬毒性。御医在侧,递上以“七日断肠草”、“鹤顶红”、“孔雀胆”熬制的药汁,灌入二人口中。药性霸烈,二人七窍渗血,但金蚕蛊受药力激发,吸噬更速。 易小柔只觉掌心传来两股狂暴真气,左冷右热,冲击她残破经脉,痛如刀割。她咬牙强忍,导引真气归于二人丹田。一炷香时辰,漫长得像一生。她汗透重衣,唇角溢血,视线模糊,但手不敢松。 苏问天全神贯注,银针起落,额角见汗。御医在旁,不断擦拭二人身上渗出的黑血。室内血腥气混合药气,令人作呕。 时辰将尽,金蚕蛊自二人鼻中钻出,体色转为暗黑,落地僵死。苏问天急以银针封其退路,挑入火盆,蛊虫遇火即燃,化为灰烬。 “毒已吸出大半,然余毒未清,需以汤药调理,且三日不得妄动真气,否则毒性反扑,前功尽弃。”苏问天收针,面色苍白,显是耗神过度。 燕北归、妙手空空面色渐复,虽仍虚弱,但呼吸已稳。二人看向易小柔,见她摇摇欲坠,急欲起身,但浑身无力。 “莫动!”苏问天按住,“你二人经脉受损,需静养。她力竭晕厥,无大碍,歇息即好。” 易小柔确已脱力,软倒榻边。柳如月急扶,喂以参汤。良久,她悠悠醒转,见燕北归、妙手空空已能开口说话,心头大石落地。 “毒……可清了?”她问。 “清了八成。余毒需时日,但性命无忧。”苏问天道,“然金蚕蛊噬毒,亦损根基。此二人三月内不得动武,否则功力尽失,沦为废人。” “能活下来,已是万幸。”燕北归声音沙哑。 “谢苏先生救命之恩。”妙手空空道。 苏问天摆手:“医者本分。然你二人所中二毒,乃前朝宫廷秘制,何以重现江湖?下毒者何人?” “是二皇子朱常洵。”陆天鹰道。 “此人竟还活着?”苏问天讶异,“当年先帝在时,他便暗中搜罗前朝秘术,老夫曾被他招揽,不从,险遭毒手。此人心术不正,留之必为大患。” “我等必擒之。苏先生可知其可能藏身之处?” “此人狡诈,必藏于最意想不到之地。然其既用前朝秘毒,或与前朝遗老有勾结。京城之中,或有其巢穴。” 众人心领神会。二皇子屡次脱身,必有内应。京城水深,盘根错节,需细细排查。 燕北归、妙手空空需静养,众人于锦衣卫衙门后院安置。苏问天留下药方,告辞而去。陆天鹰加派人手护卫,并飞鸽传书京师,请太子下旨,彻查朝中与前朝有涉之官员。 三日后,燕北归、妙手空空已可下床行走,但气力未复,动辄气喘。易小柔亦渐恢复,然武功全失,已成定局。 是夜,众人聚于院中,商议后续。 “二皇子在逃,玉玺之秘未解,江湖朝堂,暗流未息。然我等伤的伤,残的残,不宜再战。”藤原信道。 “然二皇子不除,后患无穷。他已知玉玺残片在太子手中,必会设法再夺。且其与前朝遗老勾结,若得助力,卷土重来,天下必乱。”白无血道。 “为今之计,需先固本。燕大侠、妙手兄需养伤,易姑娘需恢复。我可先返京师,助太子清查内奸,并寻访名医,为易姑娘疗治经脉。”陆天鹰道。 “我随陆大人返京。”柳如月道,“小柔需人照料,且我于京师有故旧,或可相助。” “娘,你身体方愈,不宜奔波。” “无妨。苏先生已为我调理,已无大碍。京师有御医,更妥帖。” “我也返京。”燕北归忽道,“我伤虽重,但京师有我旧部,可助清查。且二皇子若敢现身京师,我必擒之。” “你不可动武。”易小柔急道。 “不动武,亦可筹谋。且京师有良医,或可助我恢复。” 众人议定,陆天鹰、柳如月、燕北归、易小柔先行返京。妙手空空、白无血、藤原信暂留南京养伤,待恢复后再赴京汇合。 临行前,苏问天来送,赠易小柔一瓶药丸:“此乃‘续脉丹’,可温养经脉,虽不能恢复内力,但可强身健体。你好生服用,或有机缘,重塑根基。” “谢先生。” “另有一言。”苏问天低声道,“前朝玉玺之秘,老夫略知一二。传闻玉玺中藏有前朝龙脉图,得之者可掌天下。然此图需以特殊药水浸显,药方在……在柳清风手中。他既死,药方或已失传。你们若得玉玺,万不可轻易尝试,恐引发大祸。” “柳前辈……”易小柔想起柳清风临终所托,其遗物中或有线索。 “你好自为之。”苏问天拱手告辞。 众人启程,乘车北上。沿途有锦衣卫护送,平安抵京。太子闻讯,召见嘉勉,赐宅邸,遣御医诊治。燕北归、易小柔入住城西“听雨轩”,柳如月相伴。 京师繁华,然暗流汹涌。陆天鹰回衙,即调阅卷宗,清查与前朝有涉官员。然牵涉甚广,阻力重重。 燕北归虽不动武,但凭旧部眼线,暗中探查二皇子下落。然二皇子似已离京,踪迹全无。 易小柔每日服药调息,经脉渐有暖意,然内力全无,与常人无异。她不甘,暗中翻阅柳清风遗物,寻那药水配方。 柳清风遗物中,有一卷《青囊经》,内夹一纸,上书数行小字:“玉玺显形,需以‘龙血树汁’、‘凤眼泉水’、‘麒麟竭’三物调和,涂于玺面,以真火烘之,图文自现。然此三物,皆稀世之珍,且调和之法凶险,慎用。” “龙血树生于南海,凤眼泉在昆仑,麒麟竭唯苗疆有产。此三物,如何能得?”易小柔蹙眉。 “或许,二皇子已知此法,正寻觅此三物。我们需抢先一步。”燕北归道。 “然我们人手不足,且你与妙手兄需养伤。” “我可传信藤原信、白无血,请他们暗中寻访。然此事机密,不可外泄。” “我省得。” 当夜,燕北归修书两封,飞鸽传往南京。然信鸽出城不久,即被射落。书信落入何人手中,未知。 京师夜色深沉,危机四伏。 这局棋,仍在继续。 而执子者,皆在局中。 第116章 以毒攻毒 信鸽被截的第三日,陆天鹰接到密报:二皇子现身京郊“白云观”,与一伙神秘人会面。他急率锦衣卫围捕,但至时已人去观空,只于丹房暗格中搜出一封未寄出的信,是二皇子写给“天武盟盟主”司马玄的,信中提及“玉玺显形之法已得,三物之中,麒麟竭在苗疆‘五毒教’手中,可图之”。 “天武盟……司马玄竟与二皇子勾结。”陆天鹰面色凝重。天武盟乃中原武林第一大盟,盟主司马玄武功盖世,且与朝廷素有来往,若其附逆,江湖必乱。 “司马玄为何助二皇子?”易小柔问。 “司马玄有一独子,三年前病重,太医束手,是二皇子荐一奇人治愈。此后,司马玄欠二皇子人情。且其子如今在二皇子手中,名为保护,实为人质。”燕北归道,他于江湖旧事知之甚详。 “如此,欲破二皇子,需先救司马玄之子,或可反间。” “其子囚于何处?” “不知。但司马玄在京有一处别院,在城西‘槐花巷’,或可探之。” 当夜,燕北归、易小柔、妙手空空(伤势稍愈,坚持同行)潜至槐花巷。别院不大,但守备森严,明岗暗哨不下二十人。三人伏于邻宅屋顶,观察良久。 “守卫皆天武盟好手,硬闯不易。需设法调开。”妙手空空道。 “我去前门制造混乱,你们自后墙潜入。但需快,一炷香为限。”燕北归道。 “你伤势未愈,不可动武。”易小柔反对。 “不动武,只放火。”燕北归取出一枚硫磺弹,“此物可生浓烟,引开注意。你们趁机入内,寻人救人。” 计定,燕北归潜至前门,掷弹于马厩。硫磺炸开,浓烟滚滚,守卫惊动,急往救火。妙手空空、易小柔自后墙翻入,但见后院一间厢房灯火通明,内有两人对弈,一中年男子,一少年。中年男子正是司马玄,少年约十三四岁,面色苍白,应是其子司马云。 二人未带护卫,机不可失。妙手空空推门而入,剑指司马玄:“司马盟主,得罪。请令郎随我们走一趟。” 司马玄神色不变,落子如常:“妙手空空,燕北归的走狗。你以为,此处只有我二人?” 话音未落,屏风后、梁上、地底,跃出十余人,皆天武盟高手,将二人团团围住。 “中计了。”妙手空空苦笑。 “既来了,便留下。”司马玄挥手,众高手齐上。妙手空空护住易小柔,奋力抵挡,但敌众我寡,且武功皆高,数招间险象环生。易小柔不会武功,只能以匕首自卫,臂上中了一刀。 危急时,窗外射入数枚暗器,击倒数人。燕北归破窗而入,剑光如练,杀开血路。 “走!”他喝道。三人且战且退,出得厢房,但院中又涌出数十人,火把通明。司马玄缓步而出,冷道:“燕北归,你已中‘七日断肠散’,强运真气,毒发更快。束手就擒,或可留全尸。” “你怎知我中毒?” “此毒本就是我赠予二皇子。中毒者真气运行时,眉心隐现青气。你此刻眉心已青,毒入经脉,命不久矣。” 燕北归果觉丹田刺痛,知其所言非虚。但他强压毒性,剑指司马玄:“那便在你毒发前,斩了你!” “狂妄。”司马玄出手,掌风凌厉,竟不在燕北归全盛时之下。燕北归毒发,功力大打折扣,数招间,肩头中掌,吐血后退。妙手空空抢上,但被天武盟高手缠住。 眼看三人将全军覆没,忽闻墙外传来一声长啸,一道人影如大鸟般掠入,双掌拍出,掌风所及,天武盟众倒飞而出。来人一身布衣,年约六旬,须发皆白,但目光如电。 “师父!”司马玄惊呼。 “玄儿,你竟与逆贼勾结,坏我天武盟清誉。”来人正是天武盟上任盟主,司马玄之师,“铁掌震乾坤”上官龙。 “师父,弟子不得已……” “住口!你子在此,我已救出。二皇子以毒控制,我已解。你还有何话说?”上官龙身后,转出一人,正是司马云,面色已复红润。 “云儿!”司马玄又惊又喜。 “爹,二皇子骗你,他从未真心救我,只是以毒控制,迫你为他卖命。上官爷爷已为我解毒,你快醒悟!”司马云喊道。 司马玄面色变幻,终是长叹一声,弃剑跪地:“弟子知罪。但二皇子在我身上亦下了毒,若无解药,七日必死。” “毒可解。但需你戴罪立功,助擒二皇子。”上官龙道。 “弟子遵命。” 上官龙转向燕北归:“燕大侠,老夫来迟。你身中之毒,我可暂缓,但根治需二皇子独门解药。然我可传你一门心法,名‘以毒攻毒’,将毒性逼至一处,封存百日。百日之内,你可如常运功,但百日之后,毒性爆发,神仙难救。你愿学否?” “百日……足够擒杀二皇子。请前辈赐教。”燕北归抱拳。 “好。随我来。” 上官龙引燕北归入静室,传以心法。妙手空空、易小原则由司马云引入厢房疗伤。司马玄愧悔交加,尽述所知:二皇子藏身于城南“天香楼”地下秘窟,且与五毒教有约,三日后交易麒麟竭。五毒教教主蓝凤凰亲自携货入京。 “蓝凤凰武功奇高,且擅用毒,不好对付。然其有一弱点,贪财。二皇子许以重金,购麒麟竭。我们可假冒二皇子使者,半道截货,或可成。”司马玄道。 “如何假冒?” “我有二皇子所赐信物,及密语。但蓝凤凰多疑,需有十足把握。” “我可扮作使者。”妙手空空道,“我擅易容,且知二皇子举止。” “我同行。”易小柔道,“我可扮作侍女,见机行事。” “不可,你武功全失,太险。”燕北归出静室,面色稍复,但眉心青气未散。 “正因我武功全失,蓝凤凰不疑。且我略通医毒,或可辨麒麟竭真伪。” “既如此,小心为上。”上官龙道,“老夫暗中随行,若有不测,可出手。但非万不得已,不现身,免打草惊蛇。” 众人计议已定。三日后,城南十里亭,蓝凤凰与二皇子约定交易之处。妙手空空易容成二皇子心腹模样,易小柔扮作侍女,携金银珠宝,于亭中等候。司马玄、燕北归、上官龙伏于亭外林中。 午时,一顶软轿至,轿帘掀开,一妖艳女子步出,年约三十,着苗装,佩银饰,正是蓝凤凰。她身后随四名苗女,皆持竹篮。 “使者何在?”蓝凤凰声如莺啼,但目光锐利。 “在下在此。教主可携来货物?”妙手空空上前,递上信物。 蓝凤凰验过,点头:“麒麟竭在此。然此物稀有,价需加倍。” “教主何出此言?事前已议定价钱。” “此一时彼一时。近日朝廷查得紧,风险大增。不加价,不卖。”蓝凤凰冷笑。 妙手空空故作犹豫,道:“此事需禀明殿下。可否先验货?” 蓝凤凰自篮中取出一玉盒,开启,内有一块暗红如血的块状物,异香扑鼻。“此乃百年麒麟竭,如假包换。” 妙手空空正欲细看,蓝凤凰忽道:“你不是二皇子的人。他派来的使者,左手背有疤,你没有。你们是谁?” 身份败露。妙手空空急退,但蓝凤凰已出手,袖中飞出数道红线,是毒蛊。妙手空空挥剑斩断,但红线断而不死,落地即化小虫,蜂拥而上。易小柔急撒药粉,驱散蛊虫。 林中,燕北归等人杀出。蓝凤凰不惧,叱道:“布阵!”四名苗女各据方位,撒出毒粉,结成一毒阵。众人吸入毒粉,顿觉头晕目眩。 上官龙长啸一声,掌风鼓荡,震散毒粉。蓝凤凰见状,知遇高手,不欲久战,掷出***,携麒麟竭欲走。但司马玄已截住退路,剑光如虹。蓝凤凰武功虽高,但寡不敌众,数招间被制。 “麒麟竭交出来,饶你不死。”燕北归剑指其喉。 “哼,给你便是。”蓝凤凰抛过玉盒,但盒中空空,麒麟竭已被她调包。 “你——”燕北归怒。 “真品在此。”蓝凤凰自怀中又取出一盒,“但需以物交换。我要二皇子人头。” “你与二皇子有仇?” “他杀我胞弟,此仇不共戴天。我此番入京,名为交易,实为刺杀。然他狡诈,不与我近身。你们若愿合作,麒麟竭奉上,且助你们擒他。” “如何合作?” “我知他今夜会在‘天香楼’秘窟,与一神秘人密会。我可引你们入内,但需保我全身而退。” “可。但需先验麒麟竭真伪。” 蓝凤凰递盒,燕北归验过,确是真品。“今夜子时,天香楼外会合。” 蓝凤凰离去。众人返城,将麒麟竭交苏问天查验。苏问天大喜:“有此物,玉玺显形药水可成。然尚缺龙血树汁、凤眼泉水。此二物,龙血树汁在岭南‘百越门’有藏,凤眼泉水在昆仑‘瑶池派’手中。此二派皆与朝廷不睦,索要不易。” “我可往岭南。”妙手空空道。 “我往昆仑。”燕北归道。 “不可。你毒伤在身,且百日之限……” “无妨。昆仑路远,但瑶池派掌门与我有一面之缘,或可说动。岭南百越门则需小心,其门主雄霸天,性烈如火,不好相与。妙手兄,你需智取,不可力敌。” “我省得。” 二人即刻出发。易小柔留京,与陆天鹰、上官龙等布置,监视天香楼,待蓝凤凰消息。 子时,天香楼外。蓝凤凰如约而至,引众人自后厨密道入地下秘窟。窟中灯火昏暗,曲折深邃。行至一石室外,闻内有人声。 是二皇子,另一人声音苍老,竟是当朝太师,杨廷和。 “太师,玉玺显形在即,一旦得图,大事可成。届时,你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殿下放心,老臣已联络朝中旧部,只待殿下号令。然燕北归、易小柔等人未除,终是隐患。” “无妨。他们此刻应正为龙血树汁、凤眼泉水奔波,待其归来,我等已得图远遁。江湖、朝廷,皆在我掌中。” “然麒麟竭……” “蓝凤凰那贱人,必已反水。我早有准备,真麒麟竭已在我手,她所得是假。今夜之后,她便无用了。” 室外众人闻言,皆惊。蓝凤凰怒极,欲冲入,被上官龙按住。 “莫急,听其下文。” 然此时,石室内忽传来机括声,是二皇子启动机关,欲遁走。众人急冲入,但见石室中空无一人,仅余一纸条:“多谢引路,京师再见。” 又中计。二皇子借蓝凤凰之口,诱他们至此,实则早转移。蓝凤凰气极,连发毒镖,毁坏室内陈设。 “追!他走不远!”陆天鹰率锦衣卫搜捕,但秘窟四通八达,不知去向。 众人返地面,天香楼已被锦衣卫围住,但二皇子、杨太师已无踪。 “杨廷和竟也附逆……”陆天鹰面色铁青,“此事需即刻禀明太子。” “然无证据,恐其反咬。”上官龙道。 “我有证据。”蓝凤凰忽道,“我弟生前,曾为二皇子与杨廷和传递密信,其中一封,我暗中抄录,藏于他处。内中详述二人勾结,卖官鬻爵,私通外敌诸事。我可取来。” “速取!” 蓝凤凰离去,片刻即返,呈上抄件。陆天鹰阅罢,怒道:“有此铁证,杨廷和难逃法网。我即入宫面圣。” “且慢。”易小柔道,“二皇子既与杨太师勾结,宫中必有内应。此刻入宫,恐遭暗算。需先肃清内奸,再行举发。” “如何肃清?” “将计就计。二皇子既欲得玉玺图,我们便以此诱之。放出消息,称龙血树汁、凤眼泉水已得,不日便可显形。他必来夺,届时设伏擒之,并牵连杨廷和,一网打尽。” “然此二物未得,如何诱之?” “假造。苏先生或有仿制之法。” 苏问天沉吟道:“龙血树汁、凤眼泉水虽稀,但有其形无其效之物,我可配制。然需时日,且需小心,莫被识破。” “三日可成?” “可。” “那便三日。这三日,严密监控杨府及二皇子可能藏身之处。一旦有异动,即刻收网。” 众人分头行事。京师之中,暗流更急。 这局棋,已近终盘。 然执子者,谁为胜者? 第117章 七日之限 苏问天的仿制品,是在第二日午时完成的。 两瓶药水,一呈暗红,一呈碧绿,观之与典籍所载龙血树汁、凤眼泉水无异,且气味相近。然苏问天明言:“此物仅可维持十二个时辰,过时则色变味散,必被识破。需在时限内,诱敌入彀。” “十二个时辰……足够。”陆天鹰道,“我即令人散出风声,称麒麟竭、龙血树汁、凤眼泉水已齐,今夜子时,于‘观星台’秘制显形药水。此消息,杨廷和必会报于二皇子。” “然二皇子多疑,或会派人探查,或会另设陷阱。”上官龙道。 “那便让他探。我于观星台布下天罗地网,并置假玉玺于丹炉,内藏火药。他若来夺,引爆火药,纵不炸死,亦难脱身。届时伏兵四出,必擒之。” “然假玉玺需以假乱真。” “我有。”司马玄道,“天武盟中藏有前朝玉玺仿品,乃当年为防不测所制,几可乱真。我可取来。” “善。然需防二皇子不亲至,遣死士夺玺。需有人假扮药师,于台前施术,引其近前。” “我可扮药师。”苏问天道,“我通药理,且二皇子不识我貌。” “不妥,苏先生年高,若有闪失……”易小柔道。 “老夫虽老,筋骨犹健。且此计关乎社稷,义不容辞。”苏问天决然。 众人不再劝,分头准备。陆天鹰调锦衣卫精锐三百,伏于观星台四周街巷。上官龙、司马玄率天武盟好手五十,匿于台内暗阁。燕北归、妙手空空伤势未愈,但坚持参与,伏于台前廊柱后。易小柔、柳如月则于远处高楼观战,以防不测。 申时,消息已散出。酉时,探子报:杨廷和府中有快马出,往城南。戌时,城南“悦来客栈”有数名生面孔入住,行迹鬼祟。亥时,观星台附近街巷,渐有不明身份者徘徊。 子时将近,观星台上灯火通明。苏问天扮作老道,于丹炉前焚香祝祷,将三瓶“药水”倾入玉钵,搅拌,烟雾升腾。假玉玺置于炉旁玉案,以锦缎覆盖。 台下阴影中,人影绰绰。陆天鹰暗令:“沉住气,待其上台。” 子时三刻,一队黑衣人自西街疾行而来,约二十人,皆蒙面,手持兵刃。为首者身形瘦高,目露精光,正是二皇子。他竟亲至。 “果然来了。”陆天鹰低语。 二皇子率众直冲观星台,台上苏问天故作惊慌,急护玉玺。二皇子跃上台,一剑刺向苏问天。苏问天闪避,但剑锋划过臂膀,血溅。燕北归、妙手空空自廊柱后杀出,挡住二皇子。台下黑衣人与锦衣卫、天武盟众混战。 二皇子武功奇高,且剑上喂毒,燕北归毒伤在身,功力未复,数招间险象环生。妙手空空抢攻,但二皇子身法诡异,一剑刺中他肩头。妙手空空踉跄后退。 “引爆!”陆天鹰急喝。然控火线之人已被杀,火药未爆。二皇子冷笑,一剑挑开锦缎,取假玉玺入手。但触手刹那,他面色骤变:“假的!” “既知是假,何不早言?”苏问天忽自怀中取出一枚弹丸,掷向丹炉。弹丸炸开,炉中药物遇火即燃,毒烟弥漫。二皇子急退,但毒烟已吸入,咳嗽连连。 “烟中有‘酥筋散’,你已无力再战。束手就擒!”陆天鹰率众围上。 二皇子狂笑,自怀中取出一物,是枚赤红令牌:“尔等可知此乃何物?此乃先帝所赐‘免死铁券’,持此者,罪不当死。尔等敢动我?” “铁券只免死罪,不免活罪。今日擒你,囚于天牢,待圣上发落。”陆天鹰厉声道。 “圣上?”二皇子冷笑,“那老糊涂,此刻怕已归天。太子年幼,这天下,终是我的!”他忽将令牌掷地,令牌碎裂,内中竟藏一丸丹药,他吞服入腹。片刻,他面色赤红,双目尽赤,功力暴涨。 “是‘天魔丹’!他竟服此邪药!”上官龙惊道。天魔丹乃前朝禁药,服之可激增功力,但一炷香后经脉尽断而亡。二皇子这是要同归于尽。 服丹后的二皇子,状若疯魔,剑势如狂,所向披靡。锦衣卫、天武盟众死伤枕藉。燕北归强提真气,与上官龙、司马玄合战,但三人竟难敌。妙手空空奋力掷出暗器,但被二皇子掌风震飞。 眼看局势失控,忽闻蹄声如雷,一队禁军冲至,为首者竟是太子,身着金甲,手持长枪。 “逆贼朱常洵,还不伏诛!”太子厉喝,身后禁军张弓搭箭。 二皇子见太子,狂态更甚:“黄口小儿,也配称帝?今日便叫你见识,何为真龙!”他弃剑,双掌拍出,掌风如涛,直取太子。太子挺枪迎上,但功力悬殊,枪折人伤。禁军急护,但二皇子掌风所及,人仰马翻。 千钧一发,燕北归忽长啸一声,不顾毒性,强运“以毒攻毒”心法,将封存毒性尽数逼出,聚于掌,全力拍向二皇子后心。二皇子回掌相迎,双掌相交,巨响如雷。燕北归吐血飞退,但二皇子亦身形一滞,面色由红转黑,天魔丹药力与燕北归掌中余毒相冲,经脉剧震。 “就是此刻!”上官龙、司马玄双双击中其胸腹。二皇子惨嚎,踉跄倒地,七窍流血,但犹强撑,自怀中掏出一枚黑色弹丸,欲掷向太子。 “保护殿下!”陆天鹰扑上,以身遮挡。弹丸炸开,毒液四溅,陆天鹰中液,惨叫倒地。二皇子趁机跃起,欲逃,但太子一箭射中其腿。二皇子仆地,禁军一拥而上,铁索加身。 “陆大人!”易小柔急奔上前,见陆天鹰面如金纸,毒液蚀体,已是奄奄一息。 “无妨……逆贼已擒……死而无憾……”陆天鹰气绝。 太子含泪,令人厚葬。二皇子被押入天牢,严加看管。杨廷和闻讯,自缢于府中。余党或擒或逃,京师渐定。 然燕北归强运毒性,毒发加剧,昏迷不醒。苏问天诊之,摇头:“他本有百日之期,然今日一战,毒性尽释,又中天魔丹余劲,五脏俱损。若三日内不得解药,必死。” “解药在何处?”易小柔急问。 “二皇子所中‘七日断肠散’,与我先前所予不同,乃独门秘制,解药唯其自知。可严刑拷问,但恐其宁死不供。” “我去问他。”太子道。 天牢最深处,二皇子被铁链锁于石壁,浑身血污,但犹冷笑。太子亲审,问解药。二皇子狂笑:“解药?本王没有。即便有,也不会给。燕北归杀我部众,毁我大业,我要他陪葬!” “你若交出解药,我可免你凌迟,赐你全尸。”太子道。 “全尸?哈哈哈……成王败寇,何惜此身?不过,若你们肯以玉玺真品交换,或可考虑。”二皇子目中闪过一丝狡黠。 “玉玺乃国器,岂可与你?” “那便让燕北归死。对了,他只有三日性命。三日后,你们可来收尸。”二皇子闭目不言。 太子无奈,返与众议。苏问天道:“或可搜其旧邸,寻解药线索。其既用此毒,必有备存。” 众人急往二皇子王府搜查。府邸已被查封,内中杂乱。细查一日,于书房暗格得一药瓶,内盛粉末,但不知是毒是解。苏问天验之,色变:“此乃‘七日断肠散’之毒,非解药。然瓶底有字,是药方。” 取看,是张残方,记有数味药材,但缺关键一味。苏问天道:“此乃解药之方,然缺‘金线重楼’一味。此药生于昆仑绝顶,百年一开花,极难寻觅。纵寻得,往返亦需十日,不及。” “那可有余毒,暂缓毒性?” “有。我可配‘续命丹’,延其七日性命。但七日之后,若无解药,纵华佗再世,亦难回天。” “七日……我即刻往昆仑。”妙手空空道。 “我同行。”易小柔道。 “不可,你武功全失,昆仑险峻,难行。”上官龙道。 “我识得路径,且昆仑瑶池派或有藏药。我可恳求。”燕北归忽醒,气息微弱,“我……曾于瑶池派有恩,其掌门或会赠药。” “但你伤重,不宜远行。” “乘马车,缓行。有苏先生续命丹,可支七日。昆仑距此三千里,快马加鞭,五日可至。取得药,两日返,或可及。”燕北归挣扎欲起。 “我护你。”上官龙道,“老夫脚程快,可携你先行。妙手空空、易姑娘乘车后至,于昆仑山下汇合。” “然京师初定,需太子坐镇。司马盟主可率天武盟助守。”陆天鹰已故,太子需臂助。 “老夫留下。”苏问天道,“我于京师配制续命丹,并监视二皇子余党。” 计议定,即刻出发。上官龙负燕北归于背,施展轻功,疾驰出城。妙手空空、易小柔乘车,随后紧赶。太子拨禁军十骑护送,并传令沿途州县,予通关便利。 出京师,过黄河,入山西,一路不敢稍歇。燕北归时昏时醒,全靠续命丹吊命。上官龙内力深厚,但连奔两日,亦感疲惫。至第三日,抵陕西境内,遇大雨,山路泥泞,车马难行。 “如此下去,恐误时辰。”上官龙忧道。 “前方是‘风陵渡’,可改水道,沿渭河西行,至天水登岸,再陆行入陇。水路较陆路平稳,且省时。”车夫道。 “可。速往渡口。” 至风陵渡,雇快船,溯流而上。船上,燕北归醒转,气息奄奄,对易小柔道:“若我死,不必葬我。将我骨灰,撒于江湖……此生,无愧。” “莫说丧气话。必能得救。”易小柔垂泪。 “我……有一事,一直未言。”燕北归喘息道,“你父……非病故,是遭人毒害。下毒者……是曹少钦。他欲得前朝玉玺,逼你父交出,你父不从,遂遭毒手。我追查多年,方知真相。然曹少钦已死,此仇……已报。” 易小柔如遭雷击,怔然良久,泪如雨下。妙手空空、上官龙亦黯然。 “此事……我早该告知。然你年少,恐你冲动寻仇……如今,你已长大,可承此秘。”燕北归说完,又昏迷。 船行三日,至天水。登岸,换马,急驰入陇。又行两日,抵昆仑山脚。距七日之限,仅余两日。 “瑶池派在何处?”上官龙问向导。 “在玉虚峰顶,海拔万仞,常人难至。且近日大雪封山,无路可上。” “无路,便开路!”上官龙背起燕北归,施展绝顶轻功,踏雪而上。妙手空空、易小柔紧随,但山势陡峭,行不数里,已气喘吁吁。 行至半山,忽遇雪崩,巨石滚落。上官龙急闪,但燕北归被震落,坠入深谷。妙手空空急掷飞爪,勾住其衣,但下坠力大,连人带爪一同滑落。 “燕叔!妙手兄!”易小柔嘶喊。 风雪漫天,回应她的,只有山谷回音。 这七日之限,似已至尽头。 然江湖路,从无尽头。 这局棋,犹在生死一线。 第118章 唯一的解药 人是申时救上来的。 雪谷深不见底,妙手空空在下坠的瞬间甩出飞爪勾住岩缝,一手紧抓燕北归衣襟。二人悬于半空,摇摇欲坠。上官龙以长鞭卷住妙手空空腰身,与易小柔合力,一寸寸将人拉上。三人皆力竭,瘫坐雪地喘息。 燕北归面如金纸,气息微弱,续命丹药力将尽。上官龙探其脉,摇头:“最多再撑四个时辰。瑶池派在玉虚峰顶,以我等脚程,纵无阻碍,登顶亦需半日。来不及了。” “难道便在此等死?”易小柔泪如雨下。 “未必。”妙手空空忽指向山谷另一侧,“方才坠下时,我瞥见那方崖壁有处洞穴,隐有灯光。此荒山野岭,寻常猎户不会至此。或是瑶池派外围哨所。” “纵是哨所,亦无‘金线重楼’。”上官龙道。 “但可借力。瑶池派既居此山,必熟知地形,或有捷径登顶。或可求援。” “然瑶池派避世多年,不涉江湖,未必肯助。” “顾不得了,一试。” 三人轮负燕北归,深一脚浅一脚行至崖下。果见一洞穴,内有微光。洞口有冰帘遮掩,拨帘而入,内里竟是一处石室,陈设简陋,但洁净。一老妪坐于蒲团,白发如雪,面容枯槁,但双目炯炯。 “何人擅闯‘雪魄洞’?”老妪声如寒冰。 “晚辈遇险,友人重伤垂危,恳请婆婆施以援手。”易小柔跪地恳求。 老妪目光扫过燕北归,神色微动:“所中何毒?” “‘七日断魂散’,缺‘金线重楼’为引,特来昆仑求药。”上官龙道。 “金线重楼……”老妪沉吟,“此物生于绝顶‘冰火崖’,十年一现,昨日恰是花期。然崖周有异兽‘雪狰’守护,常人难近。你等欲取,无异送死。” “纵是死地,亦要一试。求婆婆指点路径。”妙手空空道。 老妪注视众人片刻,叹道:“罢了,既是有缘,老身便破例一次。我可传你等辟寒口诀,并予‘引兽香’一支,点燃可引开雪狰片刻。但需切记,金线重楼花开仅一炷香,过时即谢。你等需在花开时采下,以玉盒盛之,不可沾铁器,否则药性尽失。” “谢婆婆!”众人大喜。 老妪传罢口诀,赠以香、玉盒,并绘简图。又取出一枚丹药,喂燕北归服下:“此乃‘雪参丸’,可续命十二时辰。然十二时辰后,若无金线重楼,纵大罗金仙亦难救。速去。” 众人拜谢,依图疾行。辟寒口诀果有奇效,踏雪无痕,寒而不侵。行约一个时辰,至冰火崖下。但见崖高百丈,半崖以上冰雪覆盖,半崖以下却有熔岩流淌,冰火交融,奇景罕见。崖顶一株奇花,茎如金线,花似重楼,在冰火之间摇曳生姿,正是金线重楼。 “花将开。速上!”上官龙背起燕北归,施展壁虎游墙功,攀岩而上。妙手空空、易小柔紧随。将至崖顶,忽闻兽吼震天,一头通体雪白、头生独角的巨兽自冰窟中跃出,正是雪狰。其目赤如血,獠牙外露,扑向众人。 “点火!”妙手空空燃起引兽香,异香弥漫。雪狰闻香,动作一滞,转而扑向香源。众人趁机抢上崖顶。金线重楼恰在此时绽放,金光流动,异香扑鼻。上官龙取玉盒,小心翼翼采花入盒。花离枝,瞬间光华内敛,成暗金色。 “得手,撤!” 四人急退,但雪狰已醒,狂怒追来。上官龙返身迎战,掌风如雷,但雪狰皮糙肉厚,悍不畏死。妙手空空连发暗器,击中其目,雪狰痛嚎,攻势稍缓。三人趁机下崖,奔回雪魄洞。 老妪已在洞口等候,见金线重楼,点头:“速回京师,以无根水煎之,辅以龙血树汁、凤眼泉水、麒麟竭,文武火熬六个时辰,成‘三才解毒汤’,服之可解。然此花离土后药性流失极快,需在三十六时辰内入药,逾期无效。” “三十六时辰……此地距京师近三千里,纵快马加鞭,亦难及。”妙手空空道。 “有一条密道,可通山腹,内有温泉暗河,顺流而下,一日可抵陇西。再从陇西换马,两日可至京师。然此道险峻,且暗河中有‘寒螭’,需小心。”老妪道。 “但求婆婆指引。” 老妪引众人入洞深处,推开一扇石门,内里是条幽深甬道,热气蒸腾。“此道乃本派先祖所辟,可通山外。寒螭畏火,持火把可过。然记住,出洞后莫回头,莫言从此出。” 众人铭记,拜别老妪,入甬道。行约十里,至一地下河,水流湍急,水温颇高。伐木为筏,顺流而下。河中果有寒螭,形如巨蟒,但见火光即避。一日夜,出山腹,已在陇西地界。 弃筏登岸,购快马,星夜兼程。途中换马不换人,至第三日午时,抵京师。距三十六时辰之限,仅余三个时辰。 入城直奔苏问天处。苏问天已备好龙血树汁、凤眼泉水、麒麟竭,见金线重楼,急开炉熬药。文武火交替,六个时辰不能差之分毫。众人守于炉前,不敢稍离。 燕北归气息愈微,已入弥留。易小柔握其手,泪落不止。妙手空空、上官龙亦面色凝重。 申时,药成。苏问天滤出药汁,色呈琥珀,异香扑鼻。灌入燕北归口中。片刻,燕北归浑身颤抖,七窍渗出黑血,腥臭难闻。又过半炷香,黑血转红,面色渐复。苏问天把脉,喜道:“毒已解,然元气大伤,需静养三月,不得动武。” 众人方松口气。燕北归悠悠醒转,见易小柔泪眼,虚弱一笑:“又劳你们费心。” “燕叔无恙便好。”易小柔破涕为笑。 然此时,有锦衣卫急报:二皇子于天牢中暴毙,死状蹊跷,似中毒。太子已命严查。 “二皇子已擒,何人毒杀?灭口?”上官龙疑道。 “或是其同党,恐其供出。”妙手空空道。 “杨廷和已死,余党星散,何人能潜入天牢下毒?”苏问天沉吟。 “除非……朝中仍有内奸,且位高权重。”燕北归挣扎欲起。 “你需静养,此事交予太子与陆大人旧部。”易小柔按住他。 “陆大人已故,锦衣卫群龙无首。太子年幼,恐难镇慑。我等需助之。”上官龙道。 “然我等皆江湖人,不宜涉朝政过深。”妙手空空道。 “江湖朝堂,本为一体。二皇子虽死,其党羽未尽。且玉玺之秘未解,天下未安。”燕北归道。 “玉玺……”易小柔忽想起柳清风遗言,“龙血树汁、凤眼泉水、麒麟竭、金线重楼,此四物齐聚,或可显玉玺之秘。今四物已有其三,独缺……龙血树汁与凤眼泉水,我们所得是仿品。” “真品在何处?”上官龙问。 “岭南百越门,昆仑瑶池派。”妙手空空道,“我此行未及往岭南,燕兄亦未至瑶池。然此二派,未必肯予。” “可交换。”苏问天道,“瑶池派所求,乃‘玉髓冰莲’,此物生于天山,唯我知晓一处。我可往求,换凤眼泉水。岭南百越门,其门主雄霸天,有一独子患奇症,我可治,换龙血树汁。” “然此二事,皆需时日。且太子处,需人辅佐。”燕北归道。 “我可暂留京师,助太子肃清余党。然需名分。”上官龙道。 “我可荐你为太子少保,统领京师武林,协防京城。”燕北归道。 “如此,我往天山,求玉髓冰莲。”苏问天道。 “我往岭南,治雄霸天之子。”妙手空空道。 “我留京,助上官前辈。”易小柔道。 “你武功全失,不宜涉险。”燕北归反对。 “我虽无武功,但可筹谋。且娘亲在侧,可照料你等。”柳如月道。 议定,各自行动。苏问天、妙手空空即日出京,分赴天山、岭南。上官龙入宫见太子,得授太子少保,整顿京师防务。燕北归于听雨轩静养,易小柔、柳如月相伴。 京师看似平静,然暗流汹涌。二皇子暴毙,朝野猜疑,人心浮动。天牢守卫皆下狱,严刑拷问,但无果。太医验尸,言二皇子所中之毒,乃宫廷秘制“鹤顶红”,来源不明。 “鹤顶红乃御药房管制,外人难取。能得此毒者,必是宫中之人。”太子忧道。 “或该清查内宫。”上官龙道。 “不可。内宫涉及太广,易生变乱。需暗中查访。”燕北归道。 “我可联络旧日内侍,探听消息。”柳如月道,她出身前朝,于宫中旧人略有相识。 “小心为上。” 柳如月秘密联络一老太监,姓赵,曾侍奉先帝。赵太监透露:二皇子生前,与宫中一“贵主”往来甚密,然不知其名,只知居“冷香苑”。 “冷香苑……是前朝废妃所居,今已荒废。”太子道。 “或为障眼法。可夜探一探。”上官龙道。 是夜,上官龙、易小柔潜至冷香苑。苑中杂草丛生,殿宇破败。但于偏殿内,见一暗门,通地下密室。密室中陈设华美,有人居住痕迹,且桌上有未写完的信,署名“婉儿”,是二皇子生母,前朝德妃的闺名。 “德妃……她不是早已殉葬?”易小柔惊疑。 “恐是诈死。二皇子诸多谋划,或皆由其母幕后指使。”上官龙道。 “若如此,她在何处?” “信未写完,墨迹未干,人应不远。搜!” 然搜遍冷香苑,未见人影。只于一妆匣中,得一玉簪,上刻“朱”字,是二皇子之物。另有一张残图,似是皇宫地下秘道全图。 “有此图,她可遁走无踪。需全城大索。”上官龙道。 “不可。打草惊蛇。她既隐于宫中,必有所图。我们可静观其变,待其自露马脚。”易小柔道。 “然燕大侠需静养,苏先生、妙手兄未归,玉玺之秘未解,德妃在暗,我等在明,局势不利。” “唯有以静制动,加强戒备,且待时机。” 众人返,将所获呈太子。太子令暗中监控冷香苑,并清查宫中所有与前朝有关之人。 然三日过去,毫无动静。德妃似已离宫,踪迹全无。 这局棋,愈发深不可测。 而棋手,犹在暗中。 第119章 再入天武盟 人是辰时上门的。 上官龙与易小柔再访槐花巷司马玄别院。守门弟子见是上官龙,急入通报。司马玄迎出,神色恭谨,身后跟着司马云,气色已大佳。 “师父,易姑娘,请进。”司马玄引二人入内堂,屏退左右。 “不必拘礼。今日来,是有事相询。”上官龙开门见山,“德妃之事,你可知晓?” 司马玄一愣:“德妃?前朝废妃苏婉儿?她不是已殉葬多年?” “恐是诈死。二皇子生前,与她有密信往来,且居处留有一玉簪,乃二皇子之物。另有皇宫秘道图一张,显是长年经营。你在京师日久,江湖耳目灵通,可知其行踪?” 司马玄沉吟道:“弟子惭愧,实不知德妃尚在。然前年,有一神秘妇人,化名‘苏三娘’,在城南‘锦绣阁’盘下一处绸缎庄,暗中收购前朝旧物,且与一些江湖人物有来往。当时我未在意,如今想来,或有关联。” “锦绣阁在何处?” “城南长乐坊。但上月已歇业,人去楼空。然其掌柜,是名老妪,姓秦,据说后来搬去了城西‘天武盟’旧分舵附近的一处小院。弟子可引路。” “事不宜迟,即刻去。” 众人出别院,往城西。天武盟旧分舵位于西市边缘,早已荒废,四周多为民居。司马玄指着一处青砖小院:“便是此处。但需小心,秦婆武功不明,且可能有护卫。” “我先进。”上官龙示意众人散开,独上前叩门。良久,门开一缝,一老妪探头,面容枯槁,但双目有神。 “找谁?” “秦婆婆?老朽上官龙,有要事相询。” 老妪神色微变:“上官龙?天武盟上任盟主?老身久仰。然此处无你要寻之人,请回。”欲关门,上官龙一掌抵住。 “苏婉儿在何处?” “老身不知。”秦婆忽出掌,掌风阴柔,竟是一流高手。上官龙急退,秦婆趁机闭门。然门未合,妙手空空自侧墙翻入,开门。众人一拥而入,但院中已空,秦婆自后窗遁走,留下数件衣物,其中一件内襟以金线绣“苏”字。 “确是德妃旧物。”易小柔细看,“但人去楼空,线索又断。” “未必。”妙手空空于妆台暗格搜出一本账册,记有近年银钱往来,其中数笔汇往“天香楼”、“悦来客栈”及“城北马场”。另有一页,记“三月初五,收江南绸缎十匹,付银五百两,交货人‘柳先生’。” “柳先生?”易小柔心念一动,“莫非是柳清风?” “柳清风与德妃有往来?”上官龙皱眉。 “柳前辈生前,曾受托保管前朝遗物,或因此与德妃有接触。然柳前辈已故,此‘柳先生’或是他人冒充,或是柳前辈同族。” “柳家族人,多在江南。我可传信江南分舵,详查此人。”司马玄道。 “然远水难解近渴。德妃既知暴露,必会转移。需从其银钱往来处着手。天香楼、悦来客栈、城北马场,此三处,或有其据点。”上官龙道。 “分头查。我与易姑娘往天香楼,司马盟主与妙手兄往悦来客栈,上官前辈往城北马场。但需约定,无论有无发现,午时于天武盟总舵汇合。”妙手空空道。 “可。” 众人分头行动。易小柔与上官龙至天香楼,此楼乃京师有名酒楼,宾客如云。二人扮作食客,于二楼雅座点菜,暗中观察。掌柜是个胖子,笑脸迎客,但眼神闪烁。上官龙以传音入密对易小柔道:“此人太阳穴高鼓,是内家高手,且指节粗大,善使暗器。需小心。” 易小柔会意,假意失手打翻茶盏,茶水溅湿掌柜衣襟。掌柜变色,但强忍怒火:“客官小心。” “对不住,我为您擦拭。”易小柔近前,袖中暗藏银针,欲刺其穴道逼问。然掌柜早有防备,退后一步,袖中滑出短刃,直刺易小柔咽喉。上官龙急掷竹筷,击飞短刃。掌柜见事败,吹响哨子,顿时从后厨、账房涌出十余人,皆持兵刃。 “动手!”掌柜厉喝。众人围上,上官龙护住易小柔,掌风如涛,连毙数人。然敌众且悍,且楼中食客惊逃,场面混乱。混战中,易小柔被一汉子掳至后厨,塞入马车,疾驰而去。 上官龙急追,但被数人缠住,脱身不得。马车穿街过巷,至一处偏僻宅院,正是城北马场旁。易小柔被拖入地窖,捆于柱上。地窖中早有数人等候,为首一妇人,年约四旬,容貌姣好,但眉目含煞,正是德妃。 “易小柔,久仰。”德妃冷道,“我儿之死,你脱不了干系。” “二皇子咎由自取,与民女何干?” “好一张利口。”德妃近前,捏住她下巴,“若非你屡坏我儿大事,他早已登基。今日,便叫你尝尝,何为生不如死。”她自袖中取出一枚药丸,“此乃‘千蛛万毒丹’,服下后,每日有千蛛噬心之痛,持续七日方死。你害我儿,便以此偿还。” “要杀便杀,何须多言。” “杀你?太便宜。我要你活着,看你的亲人、朋友,一个个因你而死。先从谁开始?你那武功全废的娘?还是重伤未愈的燕北归?”德妃狞笑。 “你——!” “放心,他们一个也逃不掉。待我取得玉玺秘图,掌控天下,再慢慢折磨。”德妃将药丸塞入易小柔口中,逼其咽下。药入腹,如火烧,易小柔痛哼,冷汗直流。 “好好享受。”德妃挥手,带人离去,锁死地窖。 地窖昏暗,唯顶端一扇小窗透气。易小柔强忍剧痛,运起素心诀,但内力全无,效用甚微。痛楚渐剧,她几欲昏厥。忽闻窗外有窸窣声,一物自窗口抛入,是枚蜡丸,内藏字条:“咬碎蜡丸,内有解药。莫出声,我救你。” 是妙手空空的声音。易小柔急咬蜡丸,内有一粒丹药,吞下,痛楚稍缓。片刻,地窖门开,妙手空空闪入,割断绳索。 “你怎寻来?” “我于悦来客栈探得线索,掌柜供出德妃在此有据点。赶来时,正见你被掳。一路尾随,幸而未失。”妙手空空扶她起身,“能走否?” “可。但德妃已去,玉玺秘图恐有失。” “上官前辈、司马盟主已率人围了马场,她逃不远。我们先出地窖。” 二人潜出,但见院中火光冲天,杀声四起。上官龙、司马玄率天武盟众与德妃手下激战。德妃见势不妙,欲乘马车遁走。上官龙凌空一掌,击碎车辕。德妃跃出,袖中飞出数道金丝,缠向司马玄。司马玄挥剑斩断,但金丝有毒,剑身锈蚀。 “妖妇,受死!”上官龙再出掌,德妃不敌,肩头中掌,吐血倒地。天武盟众一拥而上,将其擒获。余党或死或降。 “搜其身,寻玉玺秘图。”上官龙道。 司马玄搜德妃身,得一锦囊,内有一张薄绢,上绘山川地形,标有数处红点,旁注小字:“龙脉所系,玉玺归处。”然图不全,似有残缺。 “此是副本,真图在何处?”上官龙问德妃。 德妃冷笑:“真图已毁。尔等纵得此残图,亦无用处。玉玺之秘,永沉地下。” “未必。”妙手空空忽道,“此图所绘,似是金陵紫金山一带。我曾于柳清风遗物中见过类似地图,或可互补。” “柳清风……”德妃神色微变。 “你与柳清风,究竟是何关系?”易小柔问。 “他……”德妃咬牙,“他本是我苏家旧部,受托保管前朝遗物。然他叛我,将玉玺残片献于朝廷,致我儿功败垂成。我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所以你假扮柳先生,与他接触,欲夺回玉玺?” “是。然他至死未吐露真图所在,只留此残图,诱我追寻。可恨!” “柳前辈忠义,岂会从你?”易小柔道。 “忠义?”德妃狂笑,“他忠的是前朝,不是我苏家!我儿才是前朝正统,他却助纣为虐,该杀!” “前朝已亡,何来正统?你执迷不悟,害人害己。”上官龙令押下德妃,交朝廷发落。 众人返天武盟总舵,将残图与柳清风遗物中对勘,果可互补。然仍缺一角,似在江南。 “柳前辈在江南有处旧居,名‘柳园’,或藏有最后一块残图。”易小柔道。 “我即派人往江南取图。”司马玄道。 “不,我亲往。”易小柔道,“柳前辈于我,恩同再造。其遗物,我当亲理。且江南有我娘旧识,或可相助。” “然你身中‘千蛛万毒丹’,虽服解药,余毒未清,需苏先生诊治。”妙手空空道。 “苏先生已往天山,未归。我可自往江南,寻名医解毒。然燕叔需静养,不宜同行。” “我护你。”妙手空空道。 “江南路远,且德妃余党未尽,需多派人手。”上官龙道。 “我可抽调天武盟精锐二十,随行护卫。”司马玄道。 “我也去。”司马云忽道,“我久居京师,欲往江南游历,且可助一臂之力。” 司马玄看向上官龙,上官龙颔首:“可。但需隐踪匿迹,莫要张扬。” 计议定,三日后出发。燕北归虽未愈,但坚持送行。 “江南湿暖,宜于养伤。你此去,务必小心。若有难,可联络江南‘听风楼’旧部,凭柳清风铁牌,可调动。”燕北归赠以铁牌。 “我记下了。燕叔保重。” 临行前,易小柔去天牢探德妃。德妃披枷带锁,神色萎靡,但见易小柔,犹冷笑。 “你来看我笑话?” “不,是来告诉你,前朝已矣,莫再执念。你儿之死,非他人之过,乃其野心所致。你若悔悟,或可留全尸。” “悔悟?”德妃仰天大笑,“我苏婉儿一生,为复国而生,为复国而死。成王败寇,何悔之有?只恨天不助我!” “天助自助者。你不行正道,天岂会助?” “正道?何谓正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今日我败,任你言说。然我死,魂不灭,必化厉鬼,索尔等性命!” “冥顽不灵。”易小柔摇头离去。 出天牢,阳光刺目。京师依旧繁华,然暗流渐平。 江南之行,前路未卜。 然手中已有线索,心中有灯。 这局棋,将见分晓。 第120章 柳清风的药房 人是未时抵苏州的。 易小柔、妙手空空、司马云及二十名天武盟精锐,扮作商队,自京师沿运河南下,十日后至苏州。柳园在城西,是座三进院落,门庭冷落,匾额蒙尘。叩门良久,一老仆启门,须发皆白,目光浑浊。 “找谁?” “老伯,我等是柳清风前辈故旧,特来拜访。”易小柔出示柳清风铁牌。 老仆验过铁牌,神色微动,侧身让进。众人入院,但见庭院整洁,花木扶疏,显是常有人打理。 “柳前辈生前,可曾留下什么物事?”易小柔问。 “主人临终前,确有一物托付,言若有持此铁牌者至,可交付。然需答对三问,以验身份。”老仆道。 “请问。” “第一问,主人平生最憾何事?” 易小柔沉吟。柳清风一生,为前朝、为江湖、为故人奔波,最终身死他乡。其憾事……“应是未能手刃曹少钦,为柳家满门报仇。” 老仆摇头:“非也。主人最憾,是未能护住师妹柳如月,致其流落江湖,受苦多年。” 易小柔心弦震动。娘亲柳如月,竟是柳清风师妹。 “第二问,主人所留药房中,有一味‘千蛛万毒丹’解药,置于何处?” “这……”易小柔望向妙手空空。妙手空空亦不知。司马云忽道:“可是在‘百草格’第三行左二,以青玉瓶盛之?” 老仆目露讶色:“你如何得知?” “晚辈略通药理,曾闻柳前辈有‘百草格’藏药,以青玉瓶储珍品。且‘千蛛万毒丹’之解药,性喜阴凉,当在阴位。第三行左二,恰是阴中之阴。” “答对。第三问,主人临终所托,是何物?” “是前朝龙脉地图最后一块残片。”易小柔道。 老仆颔首:“三问皆对。随我来。” 引众人至后院,推开书房门。书房内陈设简朴,唯东壁立一药柜,高及屋顶,分百格,正是“百草格”。老仆按动机关,药柜移开,露出一间密室。内中排满书架,皆医药典籍。正中一案,上置一锦盒。 “地图残片在此盒中。然盒有机关,强开则毁。需以柳家血脉之血,滴于锁孔,方能开启。”老仆道。 “柳家血脉……我娘是柳家人,我可否?”易小柔问。 “你虽有柳家血脉,然非直系。需柳如月本人,或其直系子女。你……可是柳如月之女?” “是。” “那你可试。然需谨记,滴血后,盒开仅一弹指,需速取物,否则盒自闭,永不再开。” “我明了。” 易小柔咬破指尖,滴血于锁孔。血渗入,锦盒“咔”一声轻响,盒盖弹开寸许。内有一张薄绢,色呈暗黄,绘有山川地形。她急取绢,盒盖合拢,再无声息。 展开薄绢,与前得残图拼合,果成完整。图中所绘,乃金陵紫金山一处隐秘山谷,标有红点,旁注“龙眼”。另有一行小字:“玉玺归位,龙脉自现。然需以‘和氏璧’残玉为钥,开山门。璧在……曹少钦秘库。” “和氏璧残玉?”妙手空空蹙眉,“曹少钦秘库已毁,其遗物尽归朝廷,残玉或在其中。” “然朝廷所获,未必全数。曹少钦狡诈,必有隐匿。”司马云道。 “可问德妃。她与曹少钦勾结,或知残玉下落。”易小柔道。 “德妃押在京师天牢,需返京问询。然你余毒未清,不宜奔波。”妙手空空道。 “我可暂缓。先解余毒。”易小柔看向老仆,“老伯,解药……” 老仆自百草格取出青玉瓶,倒出一粒碧绿药丸:“服下,运功化开,余毒可清。然你内力全无,需有人助你导引。” “我来。”妙手空空道。 二人于静室运功。药丸入腹,化作暖流,但随即转为刺痛,如千蛛啃噬。易小柔闷哼,妙手空空急以真气护其心脉,导引药力。半个时辰,易小柔吐出一口黑血,面色转红,余毒尽去。 “多谢。”她起身,觉气力稍复,然内力仍无。 “经脉受损,非药石可医。需机缘,或可重修。”老仆道。 “无妨。有命在,已是幸事。”易小柔收好地图,“我等即返京师,问残玉下落。” “且慢。”老仆忽道,“主人临终前,另有一言托付:若地图合一,需防‘青衣楼’。青衣楼乃前朝秘卫,专司守护龙脉。其楼主,或已渗透朝廷。尔等取玉玺,必遭阻截。” “青衣楼……”妙手空空色变,“可是三十年前忽然销声匿迹的那个神秘组织?传闻其楼主武功通神,且精通奇门遁甲。” “正是。主人当年,曾与青衣楼有约,共守龙脉。然青衣楼渐生异心,欲独占龙脉,以图复国。主人与之决裂,故将地图分藏,以待有缘。今地图合一,青衣楼必得风声,尔等需万分小心。” “楼主何人?” “不知。只知其代号‘青鸾’,常以面具示人,男女莫辨。” 众人心头沉重。前有朝廷内奸,后有青衣楼,此行凶险倍增。 “兵来将挡。既至此,无退路。”易小柔决然。 当日,众人离柳园,返程北上。为避耳目,分作三路。易小柔、妙手空空、司马云走陆路;天武盟精锐分两路,一前一后,以为策应。 行至扬州,宿于客栈。夜半,忽闻屋顶细微脚步声。妙手空空警觉,推窗跃上,但见数道黑影自邻屋掠过,身手矫健,直扑易小柔客房。他急发暗器,黑影回身格挡,竟是铁扇。扇面展开,绘青色鸾鸟。 是青衣楼。 妙手空空高呼:“有刺客!”司马云破门而出,挥剑迎敌。黑影共五人,武功皆高,且配合默契。天武盟众闻声来援,混战一团。易小柔不会武功,藏身桌下,但一黑影觑机,铁扇直点她咽喉。妙手空空抢上,以身挡扇,扇骨刺入肩头,血溅。 “妙手兄!”易小柔惊呼。 妙手空空咬牙拔扇,反掷回去,击中一人面门。那人惨呼倒地,余者见状,呼啸退走,临行掷下一枚令牌,上刻“青鸾”。 “果然是青衣楼。”司马云拾牌,面色凝重。 “他们为何不夺地图?”易小柔疑。 “或为试探。亦或,地图需特定手法方能显真,他们不知,故暂不夺。”妙手空空包扎伤口。 “此地不可久留,速走。” 众人连夜出城,改走水路,乘船沿运河北上。然行至淮安,船底漏水,是被人做了手脚。急靠岸,但岸上已有十余人等候,皆青衣蒙面,为首者身形窈窕,似为女子。 “易姑娘,请留步。”女子声音清冷,“交出地图,可保性命。否则,此地便是葬身之所。” “阁下是青鸾?”易小柔问。 “正是。柳清风背约,私藏地图,其罪当诛。你等若识相,奉图来归,我可引你等入青衣楼,共图大业。” “大业?可是复前朝?” “前朝已矣,然龙脉乃天地造化,岂容庸人占据?我青衣楼欲取龙脉之力,重定乾坤。尔等若助,富贵可期。” “若是不助呢?” “那便死。”青鸾挥手,青衣众围上。 妙手空空、司马云及天武盟众拼死抵抗,但敌众且强,渐落下风。混战中,司马云肩头中剑,踉跄后退。妙手空空连发暗器,逼退数人,但己方伤亡渐增。 眼看危急,江上忽来数艘快船,船头立一人,青衫长剑,竟是燕北归。他竟来了。 “燕叔!”易小柔惊喜。 燕北归率众登岸,加入战团。他伤势未愈,但剑势犹厉,所向披靡。青鸾见状,知难讨好,长啸一声,青衣众退去,临行掷下一句话:“龙脉之地,再会。” 清点伤亡,天武盟折五人,伤八人。燕北归肩头旧伤崩裂,渗血。 “燕叔,你伤未愈,何以来此?”易小柔急问。 “京师有变。德妃于天牢中暴毙,亦中‘鹤顶红’。太子疑宫中仍有内奸,令我暗中离京,接应你们。然途中得讯,青衣楼异动,故急赶而来。” “德妃死了?”妙手空空蹙眉,“灭口。宫中内奸,恐与青衣楼有关。” “或青衣楼已渗透宫廷。”司马云道。 “然和氏璧残玉下落,唯德妃知晓。她一死,线索又断。”易小柔叹。 “未必。”燕北归自怀中取出一纸,“德妃死前,留此血书,藏于衣带。上书:‘璧在景陵,孝贞皇后椁中’。” “景陵?前朝皇陵?孝贞皇后,是德妃生母。”妙手空空道。 “是。然景陵乃禁地,守备森严,且机关重重。欲入陵取璧,难如登天。”燕北归道。 “纵是龙潭虎穴,亦要闯一闯。”易小柔道,“然需从长计议。青衣楼既知地图合一,必会往景陵守株待兔。我们需抢先一步。” “然你我皆伤,人手不足。”妙手空空道。 “我可传信上官前辈,请其率天武盟精锐来援。然需时日。”司马云道。 “七日。七日后,月圆之夜,景陵守卫换防,是唯一机会。”燕北归道。 “那便七日后。但此间需藏身,青衣楼眼线遍布,不可露行迹。” “我可安排。”司马云道,“扬州有我天武盟一处暗桩,在城东‘慈云庵’,可暂避。” 众人遂往慈云庵。庵主是司马云姑母,接纳入内,紧闭庵门。 七日之期,转瞬即至。 然青衣楼、宫中内奸、前朝遗秘,诸般纠葛,此行祸福难料。 这局棋,已近终盘。 而执子者,谁为胜者? 第121章 以玉换药 人是子时进陵的。 景陵位于金陵东郊紫金山南麓,前朝皇陵之一,葬有历代帝王后妃。孝贞皇后陵在陵区东北角,相对偏僻。守卫分内外三层,外层是金陵卫所官兵,每两个时辰换岗;中层是守陵太监,巡视陵道;内层则是机关暗哨,传闻有“铜人阵”、“流沙坑”、“毒弩箭”等,入者难生。 燕北归、易小柔、妙手空空、司马云及天武盟精锐二十人,黑衣蒙面,潜至陵外松林。月圆如盘,但林深雾重,视线模糊。 “守卫戍时换过岗,下次在丑时。我们有一个时辰。”燕北归低声道,“然青衣楼必在暗处窥伺,需分兵。我与妙手兄、易姑娘入陵取玉;司马云率众在外警戒,防青衣楼突袭。” “然你伤未愈,不宜动武。”妙手空空道。 “无妨,我自有分寸。入陵后,需按图索骥。德妃血书言:‘璧在孝贞皇后椁中,椁有夹层,启之需以嫡系血脉之血涂于椁头凤目。’易姑娘,你母为柳家女,柳家与前朝皇室有姻亲,或可一试。” “若不成?” “则以火药炸椁,但恐毁玉。非不得已,不用。” 三人自陵墙东北角潜入,此处守兵较少,且有老树遮掩。翻墙入内,陵道空旷,石兽森然。依图而行,至孝贞皇后陵殿。殿门紧闭,上有铜锁。妙手空空以特制钥匙开锁,悄然而入。 殿内阴森,正中汉白玉椁,雕凤纹。椁头凤目以宝石镶嵌,在月光下泛幽光。易小柔咬破指尖,涂血于左凤目。血渗入,凤目转动,但右目无反应。 “需双凤齐开。”燕北归道。 “我非纯正嫡系,血不足。”易小柔蹙眉。 忽闻殿外传来脚步声,有人低语:“他们进去了,按计划行事。” 是青衣楼。妙手空空急掩门,自门缝窥看,见十余青衣人散伏殿周,为首者正是青鸾。 “中计了。他们故意纵我们入陵,欲瓮中捉鳖。”燕北归沉声道。 “然玉未得,岂能束手?”妙手空空道。 “将计就计。他们欲得玉,必不会立下杀手。我们假作取玉,诱其入殿,再突袭。”易小柔道。 “可。” 三人佯装继续开椁,易小柔再涂血右凤目,仍无效。燕北归假意道:“血不够,需以药引。”自怀中取出一瓶,倾洒椁上。实则瓶中是磷粉,遇空气自燃,绿光荧荧,外间青衣人见之,以为机关将启。 青鸾果按捺不住,率众冲入。“住手!” 三人急退,背靠椁。青鸾冷笑:“交出地图,留全尸。” “玉未得,何来地图?”燕北归道。 “玉在此。”青鸾自身后取出一锦盒,开启,内有一块残玉,色如凝脂,刻有云纹,正是和氏璧残片。“德妃早将玉交我,血书是饵,诱你等入彀。然我所需,非玉,乃地图。交出地图,此玉可赠。否则,毁玉,你等永不得龙脉之秘。” “你如何得玉?” “德妃是我青衣楼旧部。当年她入宫为妃,便是楼中安排。可惜她恋栈权势,背楼助子,终至败亡。临终前,她以玉换命,求我护其全尸。我应了,故有血书之局。” “原来如此。”易小柔恍然,“然地图合一,龙脉可寻,你纵得图,无玉为钥,亦难入内。” “玉我有,图你有。以玉换图,各取所需。此交易,可成否?” “如何信你?” “我可先付玉。”青鸾将锦盒抛过。妙手空空接住,验之,确为真玉。“图呢?” 易小柔取出地图,却不递出:“出陵再交。否则你得了图,我们出不得陵。” “可。但需留一人为质。”青鸾道。 “我留。”燕北归道。 “不,我留。”妙手空空道,“燕兄伤重,不宜涉险。我轻功好,脱身易。” “莫争,三人皆留。出陵十里,我自会放人。”青鸾冷笑,“休耍花样,陵外皆我的人,你们插翅难飞。” 无奈,三人随青衣众出陵。至陵外松林,司马云等已被制,天武盟众死伤过半。 “图。”青鸾伸手。 易小柔递图。青鸾展图验看,颔首:“确是真品。然你等可知,龙脉所在,非止玉玺,更有长生之秘。楼主欲得之,以延寿百年,重掌天下。尔等蝼蚁,不配知晓。” “长生?”燕北归嗤笑,“自古帝王求长生,谁得?不过虚妄。” “井蛙语天。”青鸾收图,令道:“杀,一个不留。” 青衣众挥刀上前。然此时,松林四周忽亮起火把,蹄声如雷,一队骑兵冲至,约两百人,皆着禁军服饰,为首者竟是太子,身侧跟着上官龙、司马玄。 “逆贼,还不受缚!”太子厉喝。 “太子?!”青鸾色变,“你如何知此地?” “德妃死前,留信于我,言青衣楼之谋。我佯装不知,暗中调兵,候你多时。”太子挥手,禁军围上。 青鸾咬牙:“纵有兵,焉能阻我?”她长啸一声,松林中又涌出百余名青衣人,竟早伏重兵。 “杀!”两方混战。禁军虽众,但青衣人武功高强,且悍不畏死,战况惨烈。燕北归、妙手空空、司马云等趁机反杀,夺兵刃,与青衣众缠斗。 青鸾直取太子,上官龙迎上。二人交手,掌风凌厉,竟旗鼓相当。然青鸾袖中忽射出数枚金针,上官龙闪避不及,肩腿中针,针上有毒,踉跄后退。司马玄抢上,剑光如虹,逼退青鸾。 易小柔不会武功,藏身树后,但一青衣人觑见,挥刀砍来。她急躲,刀锋划破衣袖。妙手空空掷出飞刀,毙敌,护她退至安全处。 混战半个时辰,青衣人死伤大半,但禁军亦折损不少。青鸾见势不妙,虚晃一招,掷出***,率残部退入陵区。禁军欲追,但陵中机关重重,不敢深入。 “穷寇莫追,整军回城。”太子令道。 清点伤亡,禁军死五十余,伤百人;天武盟折十五人,伤二十;青衣楼留下六十余具尸体。燕北归旧伤崩裂,呕血;妙手空空肩腿中刀;司马云轻伤。易小柔无恙。 “玉与图皆在,然青衣楼未灭,后患无穷。”太子忧道。 “青鸾受伤,短期内难再兴风浪。然其楼主未现,需防其反扑。”上官龙道,他中毒,面色发青,已服解药,但余毒未清。 “先回城,从长计议。” 众人返金陵城,驻跸行宫。太子召御医为伤者诊治,并设宴犒劳。宴间,太子道:“玉玺之秘,关乎国运。今图玉俱全,然龙脉所在,凶险异常。朕欲遣精干之士,往探龙脉,取玉玺,以定国本。然此行凶险,需自愿。” “臣愿往。”燕北归、妙手空空、司马云同声道。 “我亦往。”易小柔道。 “你武功全失,不可。”太子摇头。 “民女虽无武功,但通图识玉,或可助辨真伪。且此行需柳家血脉,民女母为柳氏,或有用处。” 太子沉吟片刻,道:“既如此,准。然需有人护卫。上官前辈毒伤未愈,不宜远行。司马盟主需镇守天武盟。燕大侠、妙手侠士伤势未愈,亦不宜。这可难了。” “我可荐一人。”妙手空空道,“‘金刀’郭啸天,现隐居太湖。此人武功高强,且重义,可担此任。” “郭啸天?可是当年抗倭名将?他竟还活着?”太子讶异。 “是。他因遭奸臣陷害,隐退江湖。然忠义之心未泯,若太子亲诏,必出。” “好,朕即下诏,请郭将军出山。然需时日。此间,尔等可于金陵静养,待郭将军至,再行。” 众人应诺。宴罢,各自安歇。 易小柔回房,柳如月已候多时,见她无恙,松口气。 “娘,您怎来了?” “太子秘召,令我暗中来此,助你辨玉。”柳如月道,“和氏璧残玉,需以特殊药水浸泡,方显真纹。药水配方,我知。” “娘如何得知?” “柳清风生前,曾传我此方。他言,若有一日,玉图合一,可依方配药,显纹寻脉。”柳如月取出一纸,上书数味药材:“龙涎香、犀角粉、珍珠末、珊瑚屑、夜明砂,以无根水调匀,涂于玉面,真火烘之,纹路自现。” “此五味,皆珍稀。龙涎香、犀角粉,御药房或有。珍珠末、珊瑚屑,亦可得。然夜明砂,乃蝙蝠粪便,需特定品种,产于西南洞穴,一时难觅。”易小柔道。 “我可传信苗疆蓝凤凰,她或可提供。”妙手空空忽在门外道。 “蓝凤凰?她肯助?” “她欠我人情。且其弟之仇,她欲报,需我们助力。我可往苗疆一行,往返十日。” “有劳妙手兄。” 妙手空空即日南下。余者于金陵等候,并配制前四味药。十日后,妙手空空携夜明砂归,蓝凤凰竟同来。 “蓝教主,别来无恙。”燕北归道。 “燕大侠,客气。我此来,一为送药,二为同盟。青衣楼与我五毒教,素有旧怨。其楼主‘青鸾’,实是我师姐,当年叛教而出,自立门户。我欲除之,需诸位相助。”蓝凤凰道。 “原来如此。愿闻其详。” “青鸾本名蓝凤,乃我亲姐。三十年前,她盗取教中圣物‘金蚕王’,叛教而出,建立青衣楼。此人心狠手辣,且武功奇高。我教多次追剿,皆败。今闻她重伤,正是良机。若诸位助我擒杀她,我五毒教愿永结盟好,共抗青衣楼。” “可。然需先取玉玺,再图青鸾。” “理当如此。” 药齐,柳如月依法调制,涂于和氏璧残玉。以真火烘烤,玉面渐显细微纹路,似山川地理,与地图互补。然纹路不全,需三块残玉合一,方成完图。现仅得一块,余二块下落不明。 “另二块,可能在曹少钦秘库,或前朝皇室手中。”燕北归道。 “曹少钦秘库已查,无玉。前朝皇室……德妃已死,其子亡,再无嫡系。”易小柔道。 “或有一人。”蓝凤凰忽道,“前朝有一公主,封号‘长安’,下嫁苗疆土司,后隐居滇南。她手中,或有一块。” “长安公主?她可还在世?” “在。年前我还见过她,年已八旬,但精神矍铄。我可引见。” “如此,有劳蓝教主。” 众人决意,先往滇南见长安公主,求取残玉。然太子有令,需待郭啸天至,方可动身。遂于金陵等候。 五日后,郭啸天至。此人年约五旬,虎背熊腰,声如洪钟。见太子,抱拳:“末将郭啸天,奉召前来。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郭将军请起。今有一事,需将军护送一行人,往滇南寻玉,再探龙脉。其间凶险,将军可知?” “末将明白。纵刀山火海,亦不皱眉。” 太子遂命郭啸天为护卫统领,率禁军五十,护送燕北归、易小柔、妙手空空、蓝凤凰、柳如月等人,前往滇南。司马云、上官龙留镇金陵,协防青衣楼。 临行,太子亲送,赠金牌一面:“见此牌如见朕,沿途官府,皆需协助。望诸位早日功成,凯旋而归。” 众人拜别,乘车马南下。 前路漫漫,凶吉未卜。 然手中已有线索,心中有志。 这局棋,终近尾声。 第122章 陷阱 人是午时进镇的。 滇南边陲小镇“白石驿”,是前往长安公主隐居处“百花谷”的必经之路。郭啸天命队伍在镇外三里处暂停,派两名斥候入镇打探。半个时辰后,斥候回报:镇中无异样,仅一家客栈“迎宾楼”可容大队人马歇脚,掌柜是汉人,伙计皆本地土著。 “连日赶路,人困马乏,在此休整一夜,明早进山。”郭啸天道。他久经沙场,行事谨慎,然自金陵至此已行半月,一路太平,难免松懈。 众人入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侧店铺冷清。迎宾楼是座两层木楼,略显破旧。掌柜是个干瘦中年人,自称姓胡,笑脸迎客,安排房间,准备饭食。蓝凤凰暗中查验食水,以银针试毒,无异样。 “胡掌柜,近日可有生人来往?”郭啸天问。 “少有。此地偏僻,商旅不多。前日倒有一队马帮经过,歇了一晚便走了。”胡掌柜答。 饭罢,各自回房。燕北归、妙手空空同住一室,便于照应。易小柔与柳如月一室,蓝凤凰独住,郭啸天与禁军轮流值守。 子时,万籁俱寂。易小柔忽闻窗外有极轻的脚步声,似猫行瓦上。她警觉起身,贴近窗缝。月光下,数道黑影自对面屋顶掠过,落地无声,直奔客栈后厨。 “有动静。”她推醒柳如月,悄声出房,敲响隔壁门。燕北归、妙手空空已醒,按剑待发。郭啸天亦自楼下上来,手势示意噤声。 众人潜至后厨窗外,窥见胡掌柜与三名黑衣人正在密谈。胡掌柜声音压得极低:“……药已下在井中,无色无味,明日发作。届时他们浑身无力,任人宰割。然那苗女似懂毒,白日验过……” 一黑衣人道:“无妨,此药名‘酥风散’,入水三个时辰后挥发,银针验不出。服后十二时辰,方显乏力。楼主算准他们明早必饮井水做饭,午时药发,正是动手时机。” “楼主现在何处?” “镇外五里‘断魂崖’等候。得手后,携玉至崖上交货。记住,玉在易小柔身上,莫伤其命,楼主另有用处。” 郭啸天怒起,一脚踹开门,挥刀直取胡掌柜。胡掌柜惊惶闪避,黑衣人拔刀迎战。后厨狭小,混战顿起。燕北归、妙手空空分战二人,郭啸天独斗胡掌柜与另一人。蓝凤凰闻声赶至,袖中飞出毒蛊,逼退一黑衣人。 胡掌柜不敌,虚晃一招,自窗口跃出。郭啸天急追,但镇中忽起火,多处民宅同时燃烧,火光冲天。居民惊呼救火,街巷大乱。黑衣人也趁乱遁走。 “中计了!调虎离山!”燕北归急道,“速回房!” 众人急返楼上,但见易小柔、柳如月房中箱笼被翻,所幸和氏璧残玉贴身收藏,未失。然蓝凤凰房中,她的随身药囊不见,内中有五毒教信物及数种独门解药。 “他们意在夺我解药,防我解毒。”蓝凤凰面色铁青,“酥风散我虽能解,但需几味草药调制。现药囊被窃,药材难觅。明早若饮食,必中其计。” “井水已污,不能再用。然此镇只此一井,我们存水只够半日。”郭啸天道。 “离此最近的清泉,在二十里外山中。连夜去取,来得及。”妙手空空道。 “不可。黑夜山路难行,且敌在暗,恐有埋伏。”燕北归道。 “那便不饮不食,撑到明早,速离此地。”易小柔道。 “然马需饮水,人不食可,马不行。明日若无马力,山路更难行。”郭啸天道。 众人陷入两难。蓝凤凰忽道:“我有一法,或可一试。酥风散惧烈酒,以高浓度酒送服,可延缓药性六个时辰。我们可向镇民购酒,但需防酒中亦被下药。” “胡掌柜既叛,镇中酒肆恐不可信。”妙手空空道。 “我亲自酿制。只需糯米、酒曲,及干净器具。后厨应有。”蓝凤凰道。 “时间紧迫,速办。” 蓝凤凰引郭啸天、妙手空空至后厨,搜寻材料。幸而米粮充足,酒曲亦有。她以独门手法,加速发酵,然至少需两个时辰。燕北归、易小柔、柳如月于堂中警戒,禁军把守门户。 寅时,酒成。蓝凤凰先尝,确认无毒,分予众人饮下,又饮马。马饮后略躁,但无大碍。 天色微明,众人收拾行装,欲离镇。然镇口已被数十青衣人堵住,为首者正是青鸾。她肩缠绷带,面色苍白,但眼神锐利。 “蓝凤凰,你还是这般机警。可惜,今日你们走不了。”青鸾冷道。 “师姐,多年不见,你还是这般下作。”蓝凤凰嗤笑。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交出和氏璧残玉,我可放你们一条生路。否则,此镇便是你们葬身之地。” “残玉在此,有本事来取。”易小柔取出玉盒,高举。 青鸾挥手,青衣人涌上。郭啸天率禁军结阵迎敌,燕北归、妙手空空、蓝凤凰各展所能,混战又起。青衣人众多,且武功不弱,禁军虽勇,但寡不敌众,渐被分割。燕北归旧伤未愈,独斗三人,渐感不支。妙手空空暗器连发,但敌有铁盾,收效甚微。 混战中,青鸾觑隙,直取易小柔。柳如月急挡,但青鸾掌风凌厉,柳如月中掌,吐血倒地。易小柔急扶,青鸾已至面前,伸手夺玉。忽一道刀光劈至,逼退青鸾,是郭啸天。 “郭啸天,你何必为朝廷卖命?若归顺我青衣楼,富贵共享。”青鸾道。 “郭某生为明臣,死为明鬼。岂能与你等逆贼为伍?”郭啸天挥刀猛攻。他刀法沉雄,青鸾受伤,一时难敌。然青衣人中忽跃出二人,武功奇高,双战郭啸天。郭啸天力敌,但左支右绌。 危急时,镇外忽传来号角声,一队骑兵驰至,约百人,着滇南土司服饰,为首者是一老者,白须飘飘,正是大理段氏家主段正明。 “何人敢在滇南作乱?”段正明声如洪钟。 青鸾色变:“段家?此事与你无关,休要多管闲事!” “长安公主乃我段氏恩人,尔等欲害其客,便是与我段氏为敌。”段正明挥手,骑兵冲阵。段氏骑兵悍勇,且擅骑射,箭如飞蝗,青衣人死伤惨重。青鸾见势不妙,长啸退走。余部随其遁入山林。 “多谢段公援手。”郭啸天抱拳。 “不必多礼。公主早知你们会遇险,特命老朽前来接应。然此地仍险,速随我来。”段正明道。 众人随段家骑兵离镇,行三十里,至一处山寨。寨中早有准备,饮食医药俱全。段正明引见长安公主。 公主年逾八旬,但精神矍铄,身着苗装,目光清澈。她屏退左右,独留易小柔、柳如月、燕北归、妙手空空、蓝凤凰、郭啸天。 “和氏璧残玉,可带来了?”公主问。 易小柔呈上玉盒。公主开盒验看,颔首:“确是其一。然此玉需三块合一,方显全图。老身这块,可赠予你们。”她自怀中取出一锦囊,内有一块残玉,与盒中那块纹路相接。 “公主为何愿赠此玉?”燕北归问。 “前朝气数已尽,强求无益。老身隐居多年,早看淡世事。然龙脉之秘,关乎天下安宁,不可落于奸人之手。青鸾野心勃勃,若得玉玺,必掀腥风血雨。尔等既为朝廷效力,玉在你们手中,或可保天下太平。”公主道。 “第三块玉在何处?”妙手空空问。 “在曹少钦处。然曹少钦已死,其玉或已落入青衣楼手中。青鸾迟迟未对你们下死手,便是因她只得两块,需你们手中这块,方能合一。今日她退走,必不会罢休。你们需尽快寻得第三块,抢先一步入龙脉。” “如何寻第三块?” “曹少钦生前,在滇南有一秘密据点,在老君山‘黑龙潭’。他或藏玉于彼处。然此地险恶,且青鸾必已知晓,恐有重兵把守。” “纵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郭啸天道。 “老身可派向导引路。然能否得玉,看你们造化。”公主道。 众人拜谢。公主又赠一瓶丹药:“此乃‘续命金丹’,可治内伤,延缓毒性。你们伤者服之,或有助益。” 当夜,众人于山寨休整。燕北归、妙手空空服丹药,伤势稍缓。蓝凤凰重制药囊,以备不时之需。 次日,段正明派侄儿段智兴为向导,引众人往老君山。段智兴年约三十,精悍勇武,熟地理。 行两日,至老君山脚下。山势险峻,林深雾重。段智兴指向前方峡谷:“黑龙潭在谷底,需下千级石阶。然此路狭窄,易设伏。需小心。” 郭啸天命禁军散开警戒,缓缓下行。行至半途,忽闻头顶滚石隆隆,无数巨石自崖上砸落。 “有埋伏!散开!”郭啸天厉喝。众人急避,但石雨密集,数名禁军被砸中,惨死。巨石堵住退路,前行之路亦被乱石阻塞。 “中计了!青鸾早料我们会来!”妙手空空道。 崖上传来青鸾笑声:“本楼主候你们多时。交出残玉,可留全尸。否则,乱石之下,皆为肉泥。” “休想!”郭啸天弯弓搭箭,射向声源。但箭矢没入雾气,无回应。 “看来,唯有强闯。”燕北归拔剑。 “且慢。”蓝凤凰忽道,“此谷中有瘴气,平日无色无味,但遇火则燃,可生毒烟。我可驱瘴,但需风力相助。” “风力?”段智兴望天,“今日无风。” “我可制造风。”妙手空空自怀中取出一枚弹丸,“此物炸开,可生气流,但范围有限。” “够了。待我施术,你引爆弹丸,气流卷瘴,逼向上方。青衣人必退。”蓝凤凰道。 “可。” 蓝凤凰撒出药粉,妙手空空掷弹丸于崖下。弹丸炸开,气流涌动,卷起瘴气,如一条灰龙直扑崖上。崖上传来惊呼咳嗽声,青衣人阵脚大乱。 “冲!”郭啸天率众攀石而上。青衣人被毒烟所扰,战力大减。众人杀开血路,冲至崖顶。但见青鸾已退,留数十具尸体。 清点伤亡,禁军折二十余人,余皆带伤。燕北归肩头中箭,妙手空空腿被碎石划破。幸得公主所赠丹药,暂无大碍。 “青鸾虽退,然黑龙潭中恐有陷阱。还需下潭否?”段智兴问。 “下。既至此,岂能空返?”易小柔道。 众人下至谷底,见一深潭,水色黝黑,寒气逼人。潭边有一石洞,洞口刻“曹府”二字。入洞,内中宽敞,有石桌石椅,显是曹少钦临时居所。搜遍全洞,于石床暗格得一铁盒,开之,内有第三块残玉,及一封密信。 信是曹少钦写给二皇子的,言三块残玉合一,可显龙脉全图。然玉玺所在,需以三玉布“三才阵”,置于龙眼处,月圆之夜,可启山门。月圆之日,在三日之后。 “三日之后,月圆。龙眼在紫金山,我们需即刻返金陵。”燕北归道。 “然青鸾必也在赶回。她虽无三玉,但或会强闯。”妙手空空道。 “那就比谁更快。”郭啸天道。 众人出洞,急返山寨,向公主辞行。公主赠快马,并修书沿途土司,予方便。 三日期限,自滇南至金陵,千里之遥。纵有快马,亦需日夜兼程。 这最后一段路,必是腥风血雨。 这局棋,终近终盘。 而执子者,即将落定。 第123章 柳依依的令牌 人是酉时抵金陵的。 自滇南昼夜兼程,换马不换人,第三日黄昏,众人抵金陵城外。郭啸天令于十里亭暂歇,派斥候入城联络太子。然斥候回报:金陵四门紧闭,守军增加,盘查森严,太子有令,无特令不得入城。 “特令?”郭啸天蹙眉,“我离京时,太子赐金牌,可通行无阻。何以突变?” “守将言,三日前有刺客夜闯皇宫,虽未得手,但宫中戒严。太子疑有内奸,故封城清查。金牌需与‘口令’并用,方得入城。” “口令为何?” “每日一换,今日口令是……‘柳依依的令牌’。” “柳依依?”易小柔心头一震。柳依依已死,其令牌在曹少钦处,后落入二皇子手,二皇子伏诛,令牌应归朝廷。何以成为口令? “此中有诈。”燕北归沉声道,“柳依依乃听风楼暗哨统领,其令牌可调动听风楼残部。太子以此作口令,或是为引听风楼旧人现身,清查余党。然我等非听风楼人,无令牌,如何入城?” “我有一物,或可充数。”妙手空空自怀中取出一枚铁牌,正是柳清风所遗听风楼主令,“此牌可号令听风楼,守将或认。” “一试。” 众人至南门,守将验金牌,又问口令。妙手空空出示铁牌。守将细看,神色微变,退后与副将低语片刻,返身道:“口令不符,然此牌……确为听风楼信物。诸位稍候,容末将禀报。” 约一炷香,城门开,一队禁军出,为首者是上官龙。他面色仍苍白,但步履稳健。 “上官前辈,城中发生何事?”郭啸天急问。 “进去说。”上官龙引众人入城,至行宫偏殿,屏退左右,方道:“三日前,有人持柳依依令牌,夜闯皇宫,欲盗玉玺。被大内侍卫击退,但令牌遗落。太子查验,令牌是真,且刻有暗记,乃柳依依生前随身之物。然柳依依已死,令牌下落不明,突现宫中,必有蹊跷。故太子设此口令,欲观何人持此令牌。” “令牌现在何处?” “在太子手中。然其上有毒,触者手黑,幸御医及时救治,未伤及性命。太子疑,此乃青衣楼嫁祸,欲挑起朝廷与听风楼残部矛盾。” “青衣楼何以有柳依依令牌?” “柳依依死后,其遗物被曹少钦所得,曹少钦转赠二皇子,二皇子伏诛,遗物归库。然库中令牌是假,真令牌早被调包。调包者,恐是青衣楼内应。” “如此,青衣楼已在宫中布有暗桩。”易小柔心惊。 “是。且此暗桩位不低,能接触库藏。太子正密查,然牵涉甚广,不敢打草惊蛇。你等归来正好,月圆之夜在明晚,龙脉开启在即,需严防青衣楼作乱。” “龙脉入口在紫金山何处?” “据地图所示,在紫金山主峰‘天阙峰’下‘潜龙潭’。然入口需三玉布阵,月圆子时,月光直射潭心,方现通道。时辰一过,需再等一月。青衣楼必会全力阻挠,甚至强抢三玉。” “三玉在我等手中,她如何抢?”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宫中内奸未除,此行凶险倍增。太子已调禁军三千,伏于紫金山四周,然山中林密,恐有疏漏。你等需精干小队潜入,禁军在外围策应。” “何人同行?” “老夫与司马盟主伤势未愈,不宜登山。郭将军需统兵,亦不宜。唯燕大侠、妙手侠士、易姑娘、蓝教主四人,轻装简从,或可成事。然需向导,熟山中路径。” “我可为导。”一人自殿外入,青衫长剑,竟是沈从文。他自琉球一别,久无音讯,此刻竟现身。 “沈先生?”易小柔惊喜。 “沈某受太子密召,暗中返京,协查青衣楼。紫金山地形,我幼时常游,颇熟。可引路。” “有劳沈先生。”燕北归抱拳。 “然有一事,需先明。”沈从文道,“柳依依令牌现身,或非偶然。我查知,柳依依有一孪生妹妹,名柳依依(同音不同字),幼时失散,被青衣楼收养,训练为杀手。此番持令牌入宫者,恐是其妹,假扮柳依依,欲乱视听。” “孪生妹妹?”众人愕然。 “是。此女生父不详,随母姓柳,名依依,但与柳依依字形有异。其母产后即逝,姐妹分离。柳依依被柳清风收养,其妹流落江湖,后被青衣楼网罗。此女武功、容貌,与柳依依几无二致,且熟知听风楼暗号,足以乱真。” “她目的何在?” “或为复仇。柳清风当年未寻回其妹,致其沦落,她怀恨在心。或为玉玺。其姐忠于柳清风,她则忠于青衣楼。此番现身,必有所图。” “她若假扮柳依依,混入我们当中……”易小柔背脊生寒。 “所以,需暗记相认。柳依依生前,曾与我约定,若有疑,可问:‘明月何时照我还?’答:‘清风自来。’此暗语,唯我二人知晓。其妹或知,然语气神态,必有差异。你等若遇自称柳依依者,可试之。” “记下了。” 当夜,众人于行宫准备。太子亲至,赐丹药、火把、绳索等物,并叮嘱:“玉玺关乎国本,务必得之。然若事不可为,宁可毁玉,不可资敌。” “臣等明白。” 次日,众人出城,往紫金山。为掩行迹,分作两路。沈从文、易小柔、燕北归、妙手空空、蓝凤凰五人,扮作采药人,自小径上山。郭啸天率禁军,大张旗鼓,自官道上山,以为疑兵。 紫金山林深雾重,路径曲折。沈从文熟门熟路,引众人穿幽谷,越溪涧,申时抵潜龙潭。潭在山坳,方圆百丈,水色幽绿,深不见底。四周古木参天,藤蔓蔽日。 “距子时尚有三个时辰。需先布阵。”沈从文摊开地图,指潭心三处方位,“三玉分置天、地、人三位,以月光为引。天位在潭北巨石,地位在潭南古松,人位在潭西石矶。子时月光直射潭心,三玉反光交汇,潭水退去,现入口。然布玉需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玉给我,我去布天位。”燕北归道。 “我去地位。”妙手空空道。 “人位我来。”蓝凤凰道。 “我与易姑娘于潭边策应。”沈从文道。 三人各持一玉,分赴其位。易小柔与沈从文伏于潭东草丛,静候。天色渐暗,月出东山。 戌时,忽闻林中有窸窣声,数十青衣人悄然而至,为首者正是青鸾。她伤势似愈,目光如电,扫视潭周。 “果然在此。布阵!”青鸾令下,青衣人散开,占据要地,张弓搭箭,对准潭周。 “她如何知我们在此?”易小柔低声道。 “必有内奸。”沈从文面色凝重。 此时,燕北归、妙手空空、蓝凤凰已布玉完毕,潜回潭东。见青衣楼人马,皆惊。 “敌众我寡,不宜硬拼。待子时,玉阵启动,趁乱入龙脉。”燕北归道。 “然青衣楼若毁玉……” “玉在石中,强毁需时。我们可阻之。” 亥时三刻,月近中天。青鸾忽扬声:“易小柔,出来吧。我知道你们在此。做个交易如何?” 无人应。青鸾冷笑,自怀中取出一物,高举。月光下,那是一枚令牌,正是柳依依的令牌。 “见此令牌,如见楼主。听风楼旧部,还不动手?” 话音未落,沈从文忽拔剑,刺向身旁的妙手空空。妙手空空急闪,剑锋划破衣袖。 “沈从文,你——!”燕北归惊怒。 “对不住,我是青衣楼的人。”沈从文收剑,退至青鸾身侧,“真沈从文,早在琉球便已被我取代。我本名沈三,青鸾是我亲姐。潜伏多年,只为今日。” “你……”易小柔如遭雷击。 “很意外?”沈三轻笑,“柳依依令牌,是我盗出。宫中内应,亦是我安排。一切,皆在楼主算计之中。今日,三玉与龙脉,皆归青衣楼。” “卑鄙!”蓝凤凰怒斥。 “成王败寇,何言卑鄙?”青鸾挥手,“杀,一个不留!” 青衣人箭发如雨。燕北归、妙手空空、蓝凤凰挥兵刃格挡,护易小柔退至潭边。然敌众,且箭矢不绝,三人皆伤。 子时将近,月光渐移潭心。三玉受月光照射,泛起微光。青鸾急令:“夺玉!” 青衣人扑向三处玉位。燕北归等奋力阻截,但寡不敌众,玉位渐失守。眼看天位玉将被夺,忽闻一声长啸,一队黑衣人自林中杀出,约五十人,皆蒙面,出手狠辣,直取青衣楼后阵。为首者身形娇健,剑法凌厉,竟是柳依依。 不,应是柳依依之妹。 “姐姐,你终于来了。”沈三笑。 “叛徒,受死!”假柳依依剑指沈三,但剑至半途,忽转刺青鸾。青鸾急退,肩头中剑,血溅。 “你——!”青鸾惊怒。 “我非你青衣楼人,乃真柳依依。”女子摘下面巾,露出面容,果与柳依依一般无二,但眼神更冷,“当年我姐妹失散,我被青衣楼所掳,训练为杀手。然我心向光明,假意顺从,伺机复仇。今日,便是你等末日。” “你……你没死?”易小柔惊问。 “曹少钦那一剑,我穿了护心镜,假死脱身。后隐于暗处,联络听风楼旧部,布局今日。沈三,你盗我令牌,害我部下,今日一并清算。” “好,好!那就看看,谁为胜者!”青鸾厉喝,挥剑攻上。柳依依迎战,二人斗在一处。青衣人与听风楼众、燕北归等混战,潭边乱作一团。 子时正,月光直射潭心。三玉光华大盛,交汇于潭中一点。潭水翻涌,漩涡骤生,水位下降,现出一道石阶,直通地下。 “入口开了!进!”燕北归急喝。 众人弃战,冲向入口。青鸾、柳依依亦罢斗,抢入。石阶狭窄,仅容二人并行。众人争先,挤作一团。燕北归护易小柔先下,妙手空空、蓝凤凰紧随。青鸾、柳依依、沈三亦抢入。 石阶下,是一处巨大石窟,穹顶镶嵌夜明珠,照得洞内如昼。石窟正中,有一玉台,上置一鎏金玉玺,正是前朝传国玉玺。 “玉玺!”青鸾眼中狂热,扑向玉台。但玉台四周忽升起光幕,将其弹开。 “是机关,需破阵。”柳依依道。 此时,后续众人皆入石窟。青衣楼、听风楼、燕北归三方,呈鼎足之势,围住玉台。 最后一战,即将开始。 而玉玺归属,将定乾坤。 (本章完,约3800字) 第124章 姐妹 人是亥时现身的。 石窟内,三方对峙。青鸾、沈三及二十余青衣楼众占东侧;柳依依(真)率十余听风楼旧部据西;燕北归、易小柔、妙手空空、蓝凤凰五人守南。玉台居中,光幕流转。 “妹妹,回头是岸。”柳依依(真)剑指其妹,目光痛惜,“青衣楼非善地,莫再执迷。” “姐姐,你被柳清风洗脑了。”假柳依依冷笑,她已撕下面具,露出本貌,竟与柳依依有九成相似,唯左眉有一道浅疤,“他收养你,授你武功,给你地位,却从未真正寻我。我在青衣楼受苦时,你在何处?如今,你有什么资格劝我?” “我寻过你。但江湖茫茫,线索全断。后来得知你下落,我多次暗访,但你被青衣楼控制,不得近。今日,我必带你走。” “走?走去何处?听风楼已散,柳清风已死,你不过丧家之犬。而我,是青衣楼副楼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该回头的是你。” “冥顽不灵。”柳依依叹息,转向青鸾,“楼主,放我妹妹自由,我可助你取玉玺。否则,玉石俱焚。” “就凭你?”青鸾嗤笑,“玉玺我自可取。至于你妹妹,她是我亲手养大,她的命是我的。你休想带走。” 沈三忽道:“楼主,时辰不多。玉玺光幕乃‘三才护阵’,需以三滴血脉相连之人的血,滴于天、地、人三处阵眼,方可破除。柳氏姐妹血脉同源,正合其用。不若让她们献血,开阵取玺。” “可。柳依依,你是要妹妹死,还是献血开阵?”青鸾剑指假柳依依。 “你!”柳依依(真)色变。 “姐姐,莫管我!”假柳依依急道。 “我数三声。一、二……” “我献!”柳依依(真)咬牙,“但需先放我妹妹。” “放了她,你反悔如何?” “我柳依依一言九鼎,绝不反悔。” “好。沈三,放人。”青鸾示意。沈三解了假柳依依穴道,推其至柳依依身边。姐妹相拥,假柳依依泪下:“姐姐,你不该……” “别说傻话。我们血脉相连,同生共死。”柳依依为其拭泪,转向青鸾,“如何献血?” “天、地、人三处阵眼,在玉台三角。你姐妹各刺掌心,滴血于天、地位。第三人血,需为与玉玺有缘者——前朝血脉。易小柔,该你了。”青鸾目光扫向易小柔。 “我非前朝血脉,我娘才是。”易小柔道。 “你娘不在,你代之。柳如月是柳清风之妹,柳家与前朝有姻亲,你亦有稀薄前朝血统。勉强可用。三人血齐,阵破。” “不可!”燕北归挡在易小柔身前。 “燕大侠,此时由不得你。”青鸾挥手,青衣众围上,“否则,你等皆死于此。” “我愿献。”易小柔推开燕北归,“但需答应,阵破后,玉玺归朝廷,你等退走。” “可。”青鸾应得干脆,然眼神闪烁,显是谎言。 三人行至玉台前。柳依依姐妹各刺左掌,滴血于天、地位阵眼。易小柔刺右掌,滴于人位。血入阵眼,光幕剧颤,渐转淡薄,终至消散。 玉玺显露,鎏金嵌玉,蟠龙盘绕,在夜明珠下流光溢彩。 “动手!”青鸾厉喝,青衣众扑向玉台。柳依依姐妹同时出剑,拦在玉台前。燕北归、妙手空空、蓝凤凰亦抢上,混战又起。 沈三直取玉玺,但柳依依(真)剑光已至,逼其回防。假柳依依则攻向青鸾,姐妹联手,竟配合无间。青鸾武功虽高,但被二人合击,一时难占上风。 燕北归独斗五名青衣好手,妙手空空暗器连发,阻住侧翼。蓝凤凰撒出毒粉,数人倒地。然青衣楼人多,且沈三狡诈,虚晃一招,夺向玉玺。易小柔不会武功,急中生智,以身撞向玉台。玉台倾倒,玉玺滚落。她扑身抱住,但沈三已至,一掌拍向她后心。 “小心!”假柳依依飞身来救,硬受一掌,吐血扑倒。柳依依(真)见状怒极,剑势如狂,逼退沈三,扶起妹妹。 “妹妹!” “姐……我不行了……青衣楼对我有恩,亦有仇……但姐姐的恩,我还没还……玉玺……不能给他们……”假柳依依气若游丝。 “别说话,我救你。”柳依依急点其穴止血,但那一掌震碎心脉,回天乏术。 “沈三,纳命来!”柳依依(真)放下妹妹,挥剑直取沈三。沈三不敌,肩腿中剑,踉跄后退。青鸾欲救,但被燕北归、妙手空空缠住。 混战中,易小柔抱玉玺急退,但青衣众围上。蓝凤凰连发毒镖,开出一条路。燕北归护着她,且战且退,向石窟深处去。石窟尽头,有一石门,紧闭。 “开门!”燕北归挥剑斩门,但石门坚厚,纹丝不动。 “此门需玉玺为钥。”柳依依(真)瞥见门上有凹槽,形似玉玺底部。 易小柔急以玉玺印上凹槽。石门轰然开启,内里是一条通道,漆黑不知通向何处。 “进!”众人抢入,柳依依(真)抱妹妹尸身最后进入,石门闭合,将追兵挡在外。 通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行。行约百步,前方渐亮,竟是一处天然洞穴,顶有裂隙透天光。洞中有石床石桌,积满灰尘,似有人曾居。 “暂时安全。”燕北归靠壁喘息,他旧伤崩裂,肩头渗血。妙手空空腿伤亦重,蓝凤凰以金疮药为众人包扎。 柳依依(真)将妹妹尸身平放石床,跪地默然。易小柔上前,欲慰无言。 “她名柳依晨,朝阳的晨。”柳依依忽道,“我们本是双生,但出生时家逢大难,父母双亡。我被柳清风收养,她却被青衣楼掳走。我原以为她早已不在,直到三年前,才知她成了青衣楼杀手。我多次暗中寻她,但她拒不相认,反为青衣楼屡次设计害我。今日,她终是认了我这个姐姐。” “她为你挡掌,是真心悔悟。”易小柔道。 “可她死了。”柳依依惨笑,“我一生,护不住亲人,救不了同门。柳清风如此,她亦如此。我活着,还有何意义?” “有。”燕北归沉声道,“青衣楼未灭,沈三、青鸾仍在。你若死,谁为她报仇?谁护玉玺周全?” 柳依依一震,抬头,眼中重燃火焰:“你说得对。沈三、青鸾,必须死。” “然眼下,我们被困于此。外有追兵,内无退路,需寻出路。”妙手空空道。 蓝凤凰细察洞穴,于石桌下发现一机关,触动后,石壁移开,露出一条向上阶梯,有微风透入。 “是出口!” 众人循阶而上,行约一炷香,至一洞口,外是山腰,可见下方潜龙潭。青衣楼众仍在潭边搜寻,但人数已少。 “沈三、青鸾不在,或已下山调兵。”燕北归道。 “玉玺在此,他们必不会罢休。需速返金陵,呈交太子。”易小柔道。 “然下山之路,必经潜龙潭。青衣楼有埋伏,强闯不易。”妙手空空道。 “我可引开他们。”柳依依道,“我轻功好,且青衣楼恨我入骨,必追。你们趁机下山。” “不可。你一人太险。” “我自有计较。何况,我要为妹妹报仇。”柳依依自怀中取出一枚信号弹,“此为我与听风楼旧部约定信号,见信号,他们会来援。你们速走,莫要回头。” 不待众人反对,她已跃下山崖,直扑潜龙潭。青衣楼众见之,大呼追去。燕北归等人趁机自另一侧下山,疾行至山脚,果见郭啸天率禁军接应。 “玉玺可安?”郭啸天急问。 “安。然柳依依独引追兵,危矣。速往救援。”燕北归道。 郭啸天令一部禁军护玉玺返城,自率三百精骑,往潜龙潭。至潭边,但见尸横遍地,青衣楼众死伤大半,柳依依浑身浴血,犹自死战。沈三、青鸾联手攻她,她已力竭,险象环生。 “杀!”郭啸天挥军冲阵。禁军铁骑如潮,青衣楼残部溃散。沈三见势不妙,欲遁,但柳依依一剑贯其胸。沈三倒地,气绝。青鸾厉啸,掷出***,借遁而走。 “穷寇莫追,先救柳姑娘。”郭啸天下马,扶起柳依依。她胸腹中剑,血如泉涌。 “柳姑娘!” “我……无憾了……”柳依依目光渐散,“玉玺……” “已安全。”易小柔含泪道。 “好……告诉太子……听风楼……尽忠了……”她手垂落,气绝。 众人默然。郭啸天命厚葬柳依依姐妹于紫金山,立碑“忠烈双姝”。收兵返城,玉玺呈于太子。 太子抚玺感叹:“忠臣义士,血染山河。此玺重若千钧。传朕旨意,追封柳清风为忠国公,柳依依为贞烈郡主,柳依晨为孝义郡主,听风楼旧部,皆予抚恤。另,全国通缉青鸾,死活不论。” “陛下圣明。”众人拜谢。 然玉玺虽得,青鸾在逃,青衣楼未灭,朝中内奸未清。太子令陆天鹰旧部继续清查,并遣郭啸天镇守京师,燕北归、妙手空空、蓝凤凰等留京听用。 易小柔母女赐宅安居,然她心难静。柳氏姐妹之死,如鲠在喉。且她武功全失,虽锦衣玉食,却如笼中鸟。 一月后,燕北归伤愈,请辞。“江湖未靖,我欲云游,寻访名医,为易姑娘疗治经脉,并探青衣楼余孽。” “准。赐金牌一面,可调官府协助。”太子允。 燕北归、妙手空空、蓝凤凰三人,携易小柔母女,离京南下。此行名为求医,实为暗查青衣楼巢穴。据被俘者供,青鸾可能逃往蜀中,因青衣楼总坛疑在剑阁。 “剑阁乃天险,易守难攻。若青衣楼巢穴在此,必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此行凶险,你们可愿往?”燕北归问。 “愿往。”众人同声。 “好。那便往剑阁,一探究竟。” 车马出京,向西而行。前路,是蜀道艰难,剑阁险峻。 而这盘棋,犹在延伸。 江湖路,永无尽头。 第125章 盗药 人是申时进城的。 成都府,蜀中首邑。燕北归一行自京师南下,辗转月余,抵此。易小柔经脉受损,虽经苏问天、蓝凤凰调理,仍无内力。燕北归忆起,蜀中有一奇人,号“药王”孙思邈之后,名孙不二,居青城山,擅治经脉之伤。然此人脾性古怪,不医官宦,不治江湖显赫,唯治有缘人。 “孙不二有‘续脉金丹’一方,需以‘七叶灵芝’、‘千年何首乌’、‘金线重楼’、‘龙血竭’四味为主药,辅以四十九味珍草,炼制七七四十九日,成丹三粒,服之可重塑经脉。然此四味主药,皆稀世之珍,尤以‘龙血竭’最难求,只苗疆‘蛊神洞’有产。”蓝凤凰道。 “蛊神洞在何处?” “在苗疆深处,毒瘴弥漫,且有‘蛊神教’守护。其教主‘盘王’,是我师叔,性烈如火,且与中原武林有仇。欲求龙血竭,难如登天。” “然易姑娘之伤,非此不可。”妙手空空道。 “我可往蛊神洞一试。然需备厚礼,且需有蛊神教信物,否则近不得洞前。” “何物为信?” “‘盘王令’。此令乃蛊神教主信物,天下仅三枚。一枚在盘王手中,一枚在五毒教,一枚流落江湖。我教那枚,已于二十年前遗失。流落江湖那枚,据闻在蜀中‘唐门’手中。” “唐门?”燕北归皱眉。唐门以暗器、毒药名世,与中原武林素不往来,且与朝廷有隙。欲求其宝,谈何容易。 “唐门门主唐傲,年逾六旬,武功深不可测,且多疑。欲得其令,或可交易,或可盗取。然唐门机关重重,盗取凶险。” “交易以何物?” “唐傲有一子,幼时中奇毒,双腿瘫痪,多年不愈。若我们能治其子,或可换令。” “你能治?” “我不能,但孙不二能。然孙不二不治唐门之人,因其父当年与唐傲有仇。” “此是死结。”妙手空空苦笑。 “未必。”易小柔忽道,“我可往见唐傲,坦言相求。或许能以诚动之。” “太险。唐傲喜怒无常,若一言不合,你性命堪忧。”燕北归反对。 “顾不得了。我经脉全废,与废人无异。若得康复,或可助剿青衣楼。此险值得一冒。” 众人争执不下,最终议定:燕北归、妙手空空、蓝凤凰三人,先往青城山求见孙不二,探其口风。易小柔、柳如月暂留成都,由天武盟成都分舵暗中保护。 青城山,幽深秀丽。三人至“药王谷”,谷口有童拦路:“家师不见外客,请回。” 蓝凤凰递上五毒教信物:“烦请通禀,苗疆故人求见。” 童子入内,片刻出,道:“家师请蓝教主一人入内。” 蓝凤凰独入草庐。孙不二年约七旬,清瘦如竹,正在捣药。见蓝凤凰,抬头:“小凤凰,多年不见,你师父可好?” “师叔仙去多年了。”蓝凤凰黯然。 “唉,故人凋零。”孙不二叹息,“你此来,是为那女娃的经脉?” “是。求师叔赐丹。” “丹我有,然缺‘龙血竭’。此物唯蛊神洞有,你当知晓。” “是。然取龙血竭需‘盘王令’,此令在唐门。唐傲之子有疾,师叔若能治,或可换令。” 孙不二沉默良久,道:“唐傲之子所中,乃‘七绝蛊’,天下唯我能解。然当年,唐傲伤我兄长,此仇未报。我岂能救他子?” “师叔,仇怨已过三十载,何必耿耿?且救其子,可得盘王令,进而得龙血竭,救那女娃。那女娃乃忠良之后,师叔忍见其废?” 孙不二闭目,良久睁眼:“罢了,看在故人面上,我破例一次。然需唐傲亲携其子来此,且立誓永不犯我药王谷。你可传话。” “谢师叔!” 蓝凤凰出谷,告之燕北归、妙手空空。三人急返成都,与易小柔汇合,商议如何说动唐傲。 唐门在城西,高墙深院,戒备森严。递帖求见,门房冷脸:“门主不见外客。” “请转告,有医者能治公子之疾。”易小柔道。 门房入内,片刻返:“门主有请,但只允一人。” “我去。”易小柔道。 “不可,你无武功,若有变,如何应对?”燕北归忧。 “唐傲若要害我,不会在门中动手。且我是女子,他当不疑。” 易小柔随门房入内,至正堂。唐傲端坐主位,年约六旬,面如寒铁,目光如刀。 “你说能治我儿?” “民女不能,但知有人能。青城山孙不二,愿破例救治公子,然需门主亲携公子前往,并立誓永不犯药王谷。” “孙不二?”唐傲冷笑,“他恨我入骨,岂会救我儿?你等是何人,敢来戏耍老夫?” “民女易小柔,前朝柳氏之后。此番求医,是为治自身经脉。需龙血竭,而龙血竭在蛊神洞,取之需盘王令。闻此令在门主手中,故冒昧来求。若门主愿借令一用,孙不二必救治公子。此是两利。” 唐傲审视她片刻,道:“盘王令确在我手。然此令关系重大,岂能轻借?你等若真能治我儿,令可暂借。但需有人质担保。” “何人?” “你留下,待令归还,方得自由。” “不可!”燕北归忽自门外闯入,他放心不下,潜随而入,“易姑娘乃朝廷功臣,岂能为质?” “朝廷?”唐傲嗤笑,“老夫眼中,无朝廷,无江湖,唯有唐门。既不愿,请回。” “我愿为质。”易小柔决然,“然需先见公子,确认病情。” “可。”唐傲引众人至内院。一青年坐于轮椅,面色苍白,双腿萎缩,正是其子唐缺。孙不二所言不虚,确是“七绝蛊”之症。 “三日后,我亲携我儿往青城山。若孙不二治愈,盘王令借你三月。然此女需留我唐门,待令归,人还。若令失,人死。”唐傲冷道。 “一言为定。” 易小柔留唐门,燕北归等人返青城山报信。三日后,唐傲携唐缺至药王谷。孙不二诊脉,道:“可治,但需七日,且需‘金蚕蛊’为引。蓝凤凰,你的金蚕蛊可还在?” “在。”蓝凤凰自怀中取玉盒,内伏一金蚕。 “以此蛊吸出七绝蛊,然过程痛苦,且需以人血喂养,方不反噬。唐门主,你可愿?” “愿。”唐傲割腕,以血饲蛊。金蚕入唐缺体内,吸噬蛊毒。唐缺惨嚎,汗出如浆。七日,蛊毒尽去,双腿渐有知觉。 “再休养三月,可下地行走。”孙不二道。 唐傲大喜,奉上盘王令:“三月后,我来接人。若令有失,休怪唐某无情。” “自然。” 燕北归得令,与蓝凤凰、妙手空空急赴苗疆。易小柔则暂留唐门。唐傲虽冷,但未苛待,然限制自由,不得出院。 一月后,燕北归等人抵苗疆,持盘王令入蛊神洞。盘王是名魁梧老者,见令,道:“持此令者,可求一事。但需过三关:毒瘴林、万蛊坑、生死桥。过得,龙血竭奉上;过不得,尸骨无存。” “愿试。” 第一关毒瘴林,林中瘴气弥漫,触之即溃。蓝凤凰以本命蛊护体,引路通过。第二关万蛊坑,坑中无数毒蛊,闻生人气则攻。妙手空空撒出特制药粉,驱蛊辟路。第三关生死桥,是条铁索桥,桥下是熔岩,桥上有机关暗器。燕北归轻功卓绝,率先过桥,破机关,接应二人。 过三关,见盘王。盘王颔首:“不错。龙血竭在此。”赠一玉盒,内盛一块赤红如血的晶体。 “谢盘王。” “且慢。”盘王忽道,“此物离洞,需以一人之血为祭,否则蛊神降灾。你三人,谁愿?” 三人对视。燕北归上前:“我来。” “不可,你伤未愈。”妙手空空拦。 “我来吧。”蓝凤凰道,“我乃五毒教主,以血祭蛊,天经地义。” 盘王点头:“可。” 蓝凤凰割腕,滴血于祭坛。血渗入,坛中升起青烟,化作一蛊虫,钻入她体内。蓝凤凰面色一白,随即恢复。 “此乃‘同心蛊’,今后你与我蛊神教气运相连。好自为之。”盘王挥手,令送客。 三人出洞,急返成都。然途中,蓝凤凰忽呕血,蛊虫反噬。 “盘王骗我!此蛊非同心,是‘噬心蛊’,每日需以自身精血喂养,否则噬心而亡。”蓝凤凰惨笑。 “那盘王!” “无妨,我自有压制之法。先救易姑娘要紧。” 赶回成都,已过两月余。唐傲见龙血竭,守诺放人。易小柔归,众人急往青城山。孙不二开炉炼丹,以四味主药,辅四十九味珍草,炼制四十九日。丹成,三粒,赤金流转。 “服一粒,运功化开。然你无内力,需有人助你导引。且过程痛苦,经脉重塑,如万蚁噬身,需意志坚定。”孙不二道。 “我来助。”燕北归道。 易小柔服丹,丹药入腹,如火烧。燕北归双掌贴其背,以真气导引药力,游走四肢百骸。易小柔浑身剧颤,汗出如浆,但咬牙强忍。三个时辰,药力化尽,她瘫软倒地,然丹田已有暖流,经脉续接。 “成了。然需静养三月,不得动武,否则前功尽弃。”孙不二道。 “谢前辈再造之恩。”易小柔拜谢。 “不必。你好生休养。蓝凤凰,你之蛊毒,我可暂缓,但根治需盘王独门解药。你需再往苗疆,求取解药。然盘王奸猾,恐不易与。” “我自有计较。”蓝凤凰道。 众人于青城山暂住。易小柔日渐康复,已可运气行功,虽内力微弱,但已非废人。燕北归、妙手空空则暗中探查青衣楼动向。据天武盟线报,青衣楼在蜀中活动频繁,且与一神秘组织“剑阁”有往来。 “剑阁……”燕北归沉吟,“莫非青衣楼总坛,便在剑阁?” “剑阁乃蜀中天险,传闻有上古秘境,内藏武学秘宝。若青衣楼据之,恐成大患。”妙手空空道。 “需往一探。然剑阁险峻,且机关重重,不宜大队人马。我等可先往侦察,再图后计。” “可。但需待易姑娘康复。” 三月后,易小柔内力恢复三成,已可自保。蓝凤凰蛊毒暂压,亦无碍。众人决意往剑阁。 临行,孙不二赠药数瓶:“此去凶险,备些伤药。若遇险,可发信号,我或可接应。” “谢前辈。” 众人离青城,向剑阁进发。然他们不知,剑阁之中,不仅有青衣楼,更有前朝遗秘,与易小柔身世,息息相关。 这局棋,将入终章。 而真相,渐露端倪。 第126章 身份败露 人是卯时抵剑阁的。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剑阁位于剑门关北三十里,两山夹峙,一径通天。阁依山而建,高耸入云,传闻为前朝“剑圣”独孤求败所筑,内藏武学秘宝,然百年来无人能入。青衣楼占据此地多年,经营如铁桶。 燕北归一行六人——燕北归、妙手空空、蓝凤凰、易小柔、柳如月,及天武盟成都分舵主“铁拳”赵猛——扮作商旅,至剑阁外小镇“铁剑镇”落脚。镇中多江湖人,鱼龙混杂。 “据线报,青衣楼在剑阁中设有分坛,坛主是青鸾心腹‘鬼剑’莫三。此人剑法诡异,且擅机关。剑阁入口在‘一线天’后,有重兵把守,寻常难近。”赵猛道。 “可有人进过剑阁?” “有。三年前,一群盗墓贼误入,生还者仅一人,但已疯癫,口中只念‘剑、剑、剑’。据其零碎之言,阁中有‘剑冢’,葬历代名剑;有‘经楼’,藏武学典籍;还有‘秘殿’,封存前朝遗物。然机关重重,步步杀机。” “青衣楼在此,是为剑,还是为遗物?”易小柔问。 “皆为。然其主青鸾,更在意的恐是前朝遗物——传闻中,剑阁秘殿内,有前朝皇室真正的‘传国玉玺’,而非我等所得那块鎏金仿品。真玉玺内含‘龙气’,得之者可掌天下武运。”燕北归道。 “龙气?” “是。独孤求败当年,曾为前朝护国国师,将玉玺封于剑阁,以镇国运。后前朝覆灭,玉玺未出,成为传说。青衣楼欲得之,以号令武林,再图复国。” “既如此,我等需抢先一步,毁玉玺,绝其念。”妙手空空道。 “然剑阁非易与。需从长计议。” 众人于客栈商议。蓝凤凰忽道:“我可施蛊,控制守门之人,套取入口机关。然需近身,且需时。” “我与你同去。”妙手空空道。 是夜,二人潜至一线天。入口是道狭窄石缝,仅容一人侧身。两名青衣汉子守于缝外,抱剑而立。蓝凤凰放“迷心蛊”,蛊虫悄附其身,二人目光渐呆滞。妙手空空近前,以摄魂术问话。 “入口机关何在?” “缝内……三步……左壁有凸石……按之……石门开……”一汉子木然道。 “阁内守备?” “三层……外阁……内阁……秘殿……每层……十二人……莫坛主在内阁……” “青鸾可在?” “楼主……明日到……” 妙手空空与蓝凤凰对视,心知时日紧迫。问罢,蓝凤凰收蛊,二人急返。 “青鸾明日到,今夜是唯一机会。需速入阁,寻玉玺,毁之。”燕北归决断。 “然阁中机关……” “顾不得了。兵分两路。一路在外接应,一路入内。我与妙手兄、蓝教主入阁。易姑娘、柳夫人、赵舵主在外策应,若天明未归,即发信号,引官兵围山。” “我同入。”易小柔道。 “不可,你武功未复,不宜犯险。” “我识得前朝文字,或可辨机关。且我身有柳家血脉,或可启秘殿之门。”易小柔坚持。 燕北归沉吟片刻,点头:“可。但需紧跟,不得妄动。” 亥时,四人潜至一线天。依守门者所言,按左壁凸石,石门开,内为甬道,漆黑幽深。妙手空空点燃火折,见壁有壁画,绘剑招图形。行数十步,前方岔路,左标“剑冢”,右标“经楼”。 “玉玺应在秘殿,秘殿在何处?” “当在深处。先往剑冢,或有机枢。” 择左而行,至一巨大石窟,内中插满长剑,不下千柄,森然如林。正中一石台,上置一剑,剑身乌黑,无光,但杀气逼人。 “是‘墨玉剑’,独孤求败佩剑。”燕北归色变,“莫动,此剑有灵,擅取者死。” 话音未落,剑冢四周忽响起机括声,千剑震动,如受召唤。随即,剑离地飞起,化作剑雨,射向四人。 “退!”燕北归拔剑格挡,妙手空空连发暗器,击落数剑。蓝凤凰撒毒粉,剑遇毒则锈,落地。然剑无穷尽,且从四面八方攻来。易小柔不会高深武功,只得以短匕护身,险象环生。 危急时,她忽瞥见石台底座有字,是前朝篆文:“以血饲剑,剑灵乃安。”她不及多想,割破手掌,将血抹于墨玉剑身。血渗入,剑鸣骤止,千剑落地,回归原处。 “剑灵认主?”蓝凤凰惊疑。 “或是因我柳家血脉。”易小柔道,她面色苍白,失血眩晕。 “快包扎。”燕北归撕衣为她裹伤。 此时,剑冢深处开一门,现阶梯向上。“此是通路,走。” 四人登阶,至第二层,是“经楼”。楼中书架林立,典籍浩繁。然地面有异,是活板机关,踏错则陷。妙手空空细察,见砖色深浅有异,依规律踏行,引众人通过。 经楼尽头,又一门,标“内阁”。门未锁,推之,内是厅堂,灯火通明,十余人正在议事,为首者瘦高如竹,目如鹰隼,正是“鬼剑”莫三。 “何人擅闯?”莫三厉喝。 “取玉玺之人。”燕北归拔剑。 “凭你们?”莫三冷笑,挥手,青衣众围上。混战起。莫三剑法果诡,如鬼似魅,燕北归重伤未愈,竟难敌。妙手空空、蓝凤凰各战数人,亦落下风。易小柔被护在中间,但一青衣人觑隙,擒她咽喉。 “住手!否则她死!”青衣人喝道。 燕北归等投鼠忌器,罢手。莫三近前,审视易小柔,忽露疑色:“你……姓柳?” “是。” “柳如月是你何人?” “是我娘。” 莫三神色变幻,忽退后一步,挥手:“放开她。” 青衣人松手。莫三屏退左右,独留四人。“你娘可有一块玉佩,上刻‘明月’二字?” 易小柔心中一震,娘确有此佩,从不离身。“你如何得知?” 莫三不答,自怀中取出一块玉佩,竟与柳如月那块一模一样,唯刻字为“清风”。“此佩本是一对,‘清风明月’,乃前朝太子与太子妃定情信物。太子妃姓柳,名如月。太子……独孤明。” “我娘是前朝太子妃?”易小柔如遭雷击。 “是。当年国破,太子携妃逃至蜀中,隐于剑阁。后太子外出寻援,遭伏身死。太子妃有孕,生下女儿,托付于忠仆柳清风,自刎殉国。柳清风携女远走,更名易小柔。你,便是前朝太子遗孤,独孤柔。” “不可能……”易小柔踉跄。 “玉佩为证。你娘之佩在何处?” “在……在外镇客栈。” “取来,一对便知。”莫三道,“然此事,绝不可外泄。若青鸾知你是前朝血脉,必挟你以令诸侯。届时,武林大乱。” “你为何告知?” “我本前朝禁军统领,国破后,假意投靠青衣楼,潜伏至今,只为守护太子血脉。今见你,天意也。玉玺在秘殿,你可取之,然需以独孤家血脉,启封。但切记,玉玺内含龙气,若心术不正者得之,必成魔。你需毁之,永绝后患。” “那你……” “我为你断后。青鸾将至,你们速往秘殿。记住,秘殿在经楼地下,入口在‘天’字书架后。以你血滴地砖,自现。” “莫坛主,大恩不言谢。”燕北归抱拳。 “快走!” 四人急返经楼,寻“天”字书架。果有暗门,以易小柔血滴砖,地陷,现阶梯。下阶梯,至一石室,中置玉台,上有一方玉玺,色如羊脂,雕五爪金龙,威仪万千。 “是真玉玺。”燕北归道。 “如何毁?” “以重器击之。然此玉坚不可摧,需以内力震碎。可我伤重,力有不逮。” “我来。”蓝凤凰道,“我以本命蛊噬之,蛊毒蚀玉,可毁。然蛊出,我必死。” “不可!”易小柔急道。 “我中噬心蛊,本无多日可活。以此残躯,毁此祸根,值了。”蓝凤凰盘坐,运功逼出本命蛊。蛊出,是条金蚕,落于玉玺。玉玺遇蛊,冒出青烟,渐生裂纹。蓝凤凰面如金纸,气绝倒地。 玉玺碎,内中忽射出一道金光,没入易小柔眉心。她浑身一震,只觉一股暖流遍行全身,内力暴涨,经脉全复,且更胜从前。 “是龙气认主!”妙手空空惊道。 此时,石室震动,顶壁开裂,是青鸾率众杀至。她见碎玉玺,怒极:“独孤柔,你竟毁玉玺!纳命来!” 她一剑刺来,剑势如虹。易小柔下意识拔剑格挡——剑是燕北归所赠“秋水”——竟架住青鸾全力一击。龙气加持,她内力源源不绝,剑法自然流转,与青鸾斗得旗鼓相当。 燕北归、妙手空空与青衣众混战。莫三亦率心腹杀入,内外夹击。青鸾见势不妙,虚晃一招,掷出***,遁走。余部或死或降。 尘埃落定。易小柔扶起蓝凤凰尸身,泪如雨下。莫三道:“此地不宜久留,青鸾必去而复返。你们速离。我留此善后,毁去剑阁机关,永封此地。” “莫前辈……” “快走!” 众人携蓝凤凰尸身,急出剑阁。至一线天,天已微明。赵猛、柳如月接应,见蓝凤凰死,皆悲。 返铁剑镇,收拾行装,欲离。然镇外蹄声如雷,青衣楼大批人马杀到,为首者竟是青鸾,她竟未走远,且调来援兵。 “独孤柔,今日你插翅难飞!”青鸾厉喝。 前有追兵,后是绝路。燕北归横剑:“你们走,我断后。” “不,同生共死。”易小柔握剑,龙气在体,无惧。 “还有我。”妙手空空笑道。 三人并肩,直面百敌。 这一战,将定生死。 而独孤柔之名,自此,将震动江湖。 第127章 殿前血战 剑是在辰时出鞘的。 铁剑镇外,百丈坪。青鸾率青衣楼众百余人,呈扇形合围。燕北归、易小柔、妙手空空背靠背而立,身后是柳如月、赵猛及天武盟残部二十余人,蓝凤凰尸身置于车中。赵猛已发信号求援,然援兵至快也需半个时辰。 “独孤柔,你身负龙气,乃天赐我青衣楼。若归顺,我可奉你为主,共复大业。若不然,今日便是独孤氏绝嗣之日。”青鸾剑指易小柔,目光炽热。 “我姓易,不姓独孤。前朝已亡,何来复国?你若迷途知返,我可求太子赦你死罪。”易小柔持“秋水”,龙气流转,剑身嗡鸣。 “冥顽不灵!”青鸾厉喝,“杀!” 青衣众涌上。燕北归、妙手空空率先迎敌。燕北归虽伤,但剑法精妙,独斗五人,不落下风。妙手空空暗器连发,逼退前冲之人。易小柔挥剑,剑招本不熟,然龙气自行导引,竟使出精妙剑法,正是剑冢中壁画所绘“独孤九剑”雏形。她心中明悟:龙气乃独孤求败所留武道真意,与玉玺同封,今玉玺碎,龙气择主,自然传承。 青鸾见状,知不能再等,亲战易小柔。二人剑光交错,青鸾剑法诡谲,专走偏锋;易小柔剑招质朴,但大势磅礴。斗至二十合,青鸾肩头中剑,血溅。她怒极,自怀中取出一枚赤红丹药吞下,顿时面红如血,剑势暴涨。 “天魔丹!她疯了!”燕北归惊呼。天魔丹服后功力倍增,但一炷香后经脉尽断而亡。青鸾这是拼死一搏。 服丹后的青鸾,状若疯魔,剑剑夺命。易小柔勉力支撑,但内力悬殊,渐感不支。燕北归欲救,但被数名青衣好手缠住。妙手空空暗器射向青鸾,但被她护体罡气震开。 危急时,一箭自西射来,贯穿青鸾右臂。她吃痛,剑势稍滞。但见西面烟尘滚滚,一队骑兵杀至,为首者金甲长枪,正是太子,身侧跟着郭啸天、上官龙、司马玄,及五百禁军。 “逆贼青鸾,还不伏诛!”太子勒马,厉声道。 “朱慈烺,你来得正好!今日便叫你们朱家绝后!”青鸾狂笑,弃易小柔,直扑太子。郭啸天拍马迎上,刀枪相交,巨响震耳。青鸾虽伤,但天魔丹药力未消,竟与郭啸天战成平手。 禁军冲阵,青衣楼众不敌,死伤遍地。上官龙、司马玄各率天武盟、听风楼旧部,左右夹击。青衣楼溃败,余者或降或逃。 青鸾见大势已去,厉啸一声,剑光暴涨,逼退郭啸天,返身直取易小柔。“我死,你也陪葬!” 易小柔急退,但青鸾剑已至胸前。千钧一发,一人自旁扑出,挡在剑前。剑透胸而过,血溅三尺。是柳如月。 “娘——!”易小柔嘶喊。 青鸾拔剑,欲再刺,但太子一箭射中其背心。她踉跄,郭啸天补刀,斩其首级。青鸾死,青衣楼彻底崩溃。 易小柔抱住柳如月,泪如雨下。柳如月面如金纸,气息奄奄。 “柔儿……娘对不起你……瞒你身世……是怕你……卷入纷争……”柳如月艰难开口。 “娘,别说话,我救你。”易小柔急点穴止血,但剑中心脉,回天乏术。 “听娘说……你父独孤明……是英雄……娘不悔……你……好好活着……莫寻仇……”柳如月手垂落,气绝。 “娘——!”易小柔仰天悲啸,声震四野。 太子下马,至前,默然片刻,道:“厚葬柳夫人,追封贞静郡主。易姑娘节哀。” 易小柔泪眼看向太子:“民女身世,陛下已知?” “莫三密报,朕早知晓。然朕信你忠义,不以出身论罪。前朝已矣,你是大明子民,亦是朕之功臣。今日之后,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你可愿?” 易小柔跪地:“民女愿。然有一求,请陛下允准。” “讲。” “青衣楼虽灭,然江湖未靖。民女欲重建‘听风楼’,不为复国,只为监察武林,辅弼朝廷,保百姓安宁。请陛下恩准。” 太子沉吟,看向上官龙、司马玄。上官龙道:“听风楼昔年确为江湖耳目,若重建,于朝于民,皆有益处。” 司马玄亦道:“天武盟愿与听风楼结盟,共维武林秩序。” “准。”太子道,“赐金牌一面,可便宜行事。然需受锦衣卫辖制,定期呈报。” “谢陛下。”易小柔叩首。 太子令收兵,清理战场。柳如月、蓝凤凰、及此战殉难者,皆厚葬于剑阁山麓,立碑“忠义冢”。莫三自剑阁出,交还“清风”玉佩,欲归隐。太子允,赐金帛。 三日后,剑阁。易小柔、燕北归、妙手空空立于阁顶,眺望云海。 “听风楼重建,你欲如何着手?”燕北归问。 “先收拢旧部,再设分舵。然楼主之位,我资历尚浅,恐难服众。”易小柔道。 “你身负龙气,武功已臻一流,且忠义兼备,可当此任。老夫愿为副,辅你成事。”燕北归道。 “我亦愿效劳。”妙手空空笑道。 “多谢二位。”易小柔望向远方,“然青衣楼虽灭,江湖中仍有宵小。前朝遗秘,亦未尽解。剑阁之中,还有多少秘密?” “独孤求败所遗,非只武学。秘殿深处,或有他物。莫三言,玉玺碎时,龙气出,恐引发异变。近日蜀中地震频发,或与此相关。”燕北归道。 “龙气乃地脉所化,玉玺镇之。今玺碎气散,地脉不稳。需寻法重镇,否则天下必遭灾劫。”妙手空空道。 “如何重镇?” “或需以独孤血脉,合以‘和氏璧’残玉,布阵于龙脉之眼。然和氏璧残玉已失其三,余者不知所踪。” “曹少钦遗物中,或有线索。”易小柔道。 “曹少钦已死,其遗物归朝廷。我可请太子开库查寻。”燕北归道。 “此事需从长计议。眼下,先安顿听风楼。”易小柔道。 三人下阁。剑阁经此一战,机关多毁,渐成废墟。太子令封山,禁人擅入。 易小柔等人返成都,设听风楼总舵于城西旧宅。燕北归、妙手空空分任左右使,上官龙、司马玄为客卿。江湖各派闻讯,或贺或疑,然有朝廷支持,无人敢明面作对。 一月后,听风楼初成。易小柔更名“独孤柔”,然对外仍称易小柔,以示不忘本。她武功日进,龙气与自身内力融合,渐达圆融之境。 然夜深人静时,她常梦娘亲,梦前朝旧事,梦血火刀兵。身世之谜虽解,然心结未消。她知,前朝遗秘未尽,龙脉之患未除,江湖之路,犹在延伸。 这日,有客来访,是唐门门主唐傲。其子唐缺已可扶杖行走,特来致谢,并赠一锦盒。 “此物,是当年曹少钦赠我,换我庇护。老夫一直未开,今转赠于你,或有用处。”唐傲道。 易小柔开盒,内有一块残玉,正是和氏璧最后一块。另有一封信,是曹少钦手书,言及龙脉之秘:“龙脉之眼,在昆仑墟。需以三玉布阵,独孤血脉为引,可启天门,得见真龙。然真龙现世,福祸难料。慎之。” “昆仑墟……”易小柔与燕北归对视。 “此去万里,且凶险未知。你欲往否?”燕北归问。 “往。”易小柔决然,“龙脉不稳,天下不安。既为我责,当一力承之。” “我陪你。”燕北归道。 “也算我一个。”妙手空空笑道。 “好。三日后,启程。” 临行前,易小柔独往娘亲墓前,焚香祭拜。“娘,柔儿去了。此去,或可了结前缘,安顿天下。您在天之灵,佑我。” 风起,纸灰飞扬。 江湖路远,此去昆仑。 而这盘棋,终将收官。 第128章 曹少钦断后 人是子时上路的。 易小柔、燕北归、妙手空空三人,携和氏璧三块残玉,自成都出,经雅州,过泸定,向昆仑而去。唐傲所赠曹少钦手书,内有简图,标昆仑墟方位在“西王母峰”下,然具体入口未明。另有一行小字:“若入墟,需防‘守陵人’。曹某生前,曾与守陵人有约,以玉换路。然约已毁,慎之。” “守陵人……”燕北归沉吟,“传闻昆仑墟有上古遗族,世代守护,不涉红尘。曹少钦竟与之有约,此人手眼通天。” “曹少钦既死,约毁,守陵人或会阻拦。此行祸福难料。”妙手空空道。 “然龙脉之患,迫在眉睫。蜀中地震日频,江南水患,西北旱灾,皆因地脉不稳。必速往昆仑,重定龙脉。”易小柔道。 行十日,至西宁。休整补给,购骆驼、皮袄、干粮。昆仑高寒,常人难抵。幸三人皆内力深厚,不惧风寒。雇向导一名,名扎西,羌人,熟路径。 扎西道:“西王母峰是神山,凡人不可近。前年有伙中原人,持一信物,欲入山,被守陵人驱逐,死伤大半。诸位若无十足把握,莫冒险。” “信物何样?” “是块铁牌,刻鬼画符。我听他们叫‘曹公令’。” 曹少钦果然留有后手。三人决意一探。 又行五日,至昆仑山脚。但见雪峰连绵,云雾缭绕。扎西指一峡谷:“此谷名‘通天路’,是唯一通道。然谷中有‘风刃’,削铁如泥,且守陵人常在谷口巡查。需小心。” 入谷,寒风如刀,裹挟冰粒,扑面生痛。三人运功御寒,缓行。谷道狭窄,两侧冰壁如镜。行约三里,前方忽现人影,约十余人,皆着白袍,与雪同色,几难辨认。为首者是一老者,须发皆白,目如鹰隼。 “何人擅闯禁地?”老者声如洪钟。 “晚辈易小柔,为定龙脉而来。此乃和氏璧残玉,为凭。”易小柔出示玉。 老者审视片刻,道:“曹少钦的人?” “非也。曹少钦已死,其约作废。然龙脉不稳,天下将乱。晚辈恳请入墟,以玉布阵,安定地脉。” “曹少钦背约,盗我族圣物‘冰魄珠’,此仇未雪。你等持其信物,必是同党。拿下!” 白袍人围上,身手矫健,竟皆一流高手。燕北归拔剑:“且慢!曹少钦所为,与我等无关。冰魄珠何在,我等可助寻回。” “凭你们?”老者冷笑,“冰魄珠在曹少钦秘库,然秘库已毁,珠落何方,天知。你等若真有心,便取曹少钦人头来见——虽他死,尸骨亦需献上。否则,休想入墟。” “曹少钦尸骨已焚,何来头颅?”妙手空空道。 “那便以你等头颅替代。”老者挥手,白袍人攻上。混战起。白袍人武功怪异,且擅合击,三人虽强,但地形不利,渐处下风。易小柔龙气激发,剑光暴涨,连伤三人,但老者加入战团,一掌拍向她后心。燕北归急挡,硬接一掌,吐血后退。 “燕叔!”易小柔急扶。 “不碍事。”燕北归强压伤势,“老者掌力阴寒,是‘玄冰掌’!他们是‘冰魄族’!” 冰魄族,传闻是西王母后裔,世居昆仑,守护上古秘宝。曹少钦竟盗其圣物,结此大仇。 “退!”妙手空空掷出***,三人急退。白袍人追至谷口,忽停步,似有顾忌,未再追。 “他们不敢出谷,或有限制。”易小柔喘息。 “然入墟之路,唯此一途。强攻无望,需智取。”燕北归咳血,面色青白,玄冰掌毒已侵经脉。 “先疗伤。” 三人退至山腰一岩洞,妙手空空为燕北归驱毒。玄冰掌毒阴狠,需以至阳内力化解。易小柔龙气属阳,可解,但耗力甚巨。她不顾自身,全力运功,半日后,燕北归毒解,然她内力耗损,面色苍白。 “多谢。”燕北归道。 “当务之急,是取冰魄珠,或曹少钦尸骨。然两者皆无头绪。”妙手空空道。 “曹少钦尸骨虽焚,然其生前必有葬处。他这等人物,岂会无陵墓?”易小柔思忖。 “或在其故乡。曹少钦乃甘州人,其祖坟在焉。然甘州距此数千里,往返不及。”燕北归道。 “冰魄珠下落……”妙手空空忽道,“曹少钦秘库虽毁,然其遗物归朝廷。太子或知珠之下落。我等可飞鸽传书,一问。” “可行。然需时。此间需稳住冰魄族,莫使其再生事端。” “我可潜回族中,探听消息。”一声音自洞外传来,是扎西。他竟跟来。 “你……”易小柔警觉。 “莫怕。我实为冰魄族外围子弟,奉命监视入山者。然我见你等确为苍生,非奸恶。且曹少钦盗珠,我族亦恨。我可助你们,但需答应一事。” “何事?” “若得冰魄珠,需归还我族。且入墟后,若得见‘西王母遗刻’,需抄录一份赠我族。此遗刻乃我族圣典,百年前遗失于墟中。” “可。” 扎西遂去。三日后回,带来消息:冰魄珠在曹少钦遗物中,已由太子赐予国师“灵虚子”,以镇皇宫风水。灵虚子现居京师白云观。 “灵虚子……”燕北归皱眉,“此人乃道门高人,然贪宝。欲从其手取珠,难。” “太子赐珠,是为镇国。若言明借珠定龙脉,太子或允。然灵虚子未必肯。”妙手空空道。 “那就盗。”易小柔决然,“事急从权。珠借后必还,且龙脉定,天下安,于国更利。” “然京师路远,往返需一月。此间地动愈频,恐等不及。”燕北归道。 “分兵。我与妙手空空返京取珠。你留此,稳住冰魄族,并探入墟之径。”易小柔道。 “不可,你内力未复,京中险恶。” “有妙手兄在,无妨。且我现为听风楼主,有太子金牌,行事便宜。你伤未愈,留此休养,兼与扎西周旋。” 燕北归知劝不住,点头应允。 当日,易小柔、妙手空空东返。燕北归则与扎西再访冰魄族。老者名“寒山”,是族长。见燕北归独至,冷道:“珠呢?” “已往取,最迟一月。此间,请族长暂止地动之患。我略通风水,可布小阵,稳此山地脉,然需贵族‘冰魄石’为基。” “你会风水?” “略通。若不信,可试。” 寒山将信将疑,取冰魄石三块,予燕北归。燕北归于山腹布“三才镇岳阵”,以玉为眼,石为基,引地气。阵成,山体微震渐息。寒山色稍霁。 “确有些本事。既如此,允你暂居。然一月后若无珠,阵毁人亡。” “谢族长。” 燕北归于山中住下,日与扎西探勘地形,记录山势。冰魄族渐卸敌意,偶有交谈,得知曹少钦当年以重金贿族中叛徒,盗珠而去。叛徒已被处死,然珠失,族中圣典“西王母遗刻”亦失,族运日衰。 “遗刻在墟中何处?”燕北归问。 “不知。唯族长代代口传,墟中有‘镜湖’,湖底有洞,刻在其中。然镜湖有凶兽‘寒螭’守护,入者皆死。曹少钦当年,或曾入内,盗珠时顺走遗刻副本。然其未得全本,真本仍在湖底。” “寒螭可敌?” “非人力可敌。然若有冰魄珠在手,可镇寒螭片刻。此亦曹少钦盗珠之因。” 燕北归心下了然。欲入墟取遗刻,必先得珠。此环环相扣,皆在曹少钦算计之中。此人虽死,其布局犹在,可怕。 一月将尽,易小柔、妙手空空未归。燕北归心忧,然守信等待。第三十日,有飞鸽至,是易小柔手书:“珠已得,然灵虚子阻,京师生变。我等受阻于潼关,五日内必至。勿忧。” 京师生变?燕北归色变。冰魄族亦得讯,寒山怒:“言而无信!” “族长息怒。珠已在途,五日内必至。此间,我可先探镜湖,为取遗刻准备。” “你欲送死,我不拦。然若死,珠仍须还。” “自然。” 燕北归由扎西引路,至镜湖。湖在雪谷深处,水面如镜,寒气逼人。扎西道:“寒螭居湖心,平日沉睡,遇生气则醒。你不可近水。” 燕北归细察,见湖周有足迹,非兽非人,似有鳞爪。“寒螭有多大?” “长十丈,口喷寒雾,触之即冻。然其畏火,尤畏‘地心火’。此地心火,唯昆仑火山有,距此三百里,取之不易。” “地心火……我有一物,或可代。”燕北归自怀中取出一枚弹丸,赤红如炭,“此乃‘火龙弹’,以硫磺、硝石、猛火油炼制,爆时火焰冲天。然仅一枚,需慎用。” “或可一试。然寒螭敏,需诱其出水,方好下手。” “如何诱?” “以血。寒螭嗜血,尤嗜内力深厚者之血。” 燕北归割腕,滴血入湖。血散,湖面荡开涟漪。片刻,湖心涌起巨浪,一物破水而出,头生独角,目如灯笼,正是寒螭。它嗅血而来,张口吸吮。燕北归急退,掷出火龙弹。弹入其口,炸开,火焰自内而发。寒螭痛吼,翻滚入水,湖面沸腾,良久方歇。 “死了?”扎西惊疑。 “未必,但重伤。速下水寻洞。” 二人潜水,湖水刺骨。湖底果有一洞,内里干燥,有石阶向上。登阶,至一处石室,壁上刻满符文,正是“西王母遗刻”。燕北归匆匆抄录,然符文晦涩,难以尽解。正抄间,忽闻湖中巨响,寒螭未死,怒撞石室。石室震荡,顶壁开裂。 “走!”燕北归抢出最后数行,与扎西急退。出洞时,寒螭巨尾扫至,扎西推开燕北归,自被扫中,吐血坠湖。燕北归急拉,但寒螭已张口吞来。 千钧一发,一道剑光自湖上射下,贯穿寒螭左目。寒螭惨嚎,沉入湖底。燕北归抬头,见易小柔、妙手空空立于湖边,手中持一玉盒,内发幽蓝光华,正是冰魄珠。 “你们……来了。”燕北归力竭,昏厥。 再醒时,已在冰魄族寨中。易小柔、妙手空空、寒山皆在侧。 “珠在此,请族长验看。”易小柔呈上玉盒。 寒山开盒,珠光流转,满室生寒。“确是圣物。你等守信,我族亦守诺。入墟之路,在镜湖底,石室后有暗门,以珠为钥,可开。然墟中凶险,你等好自为之。” “谢族长。” 燕北归已醒,伤势无碍。问京师之变。易小柔道:“灵虚子勾结废太子余党,欲夺珠谋逆。太子已平乱,灵虚子伏诛。然珠在乱中受损,光华稍黯,不知是否影响效用。” 寒山验珠,道:“珠灵未失,可用了。然你等需快,珠离皇宫,镇国之力减,天下灾异将频发。一月内,必定龙脉,否则大难至。” “我等明白。” 休整三日,四人携珠、玉,再入镜湖。石室后,果有暗门,以珠嵌于凹槽,门开,现一通道,深不见底。 入通道,行约一里,豁然开朗,是一巨大地窟,中有一池,池水金黄,沸腾不息。池心一石台,上刻星图。此即龙脉之眼。 “布阵。”易小柔依曹少钦手书所示,以三玉分置天、地、人位,冰魄珠镇于池心。四人各据一方,运功引地脉之气。池水翻涌,金光冲天,地窟震动。然此时,异变突生——池底裂开,一物冉冉升起,是一具水晶棺,棺中有人,面容如生,正是曹少钦。 “曹少钦?!”众人大骇。 棺盖开,曹少钦睁眼,缓缓坐起,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微扬。 “本座,候你们多时了。” 第129章 约定 “曹少钦,你……是人是鬼?”燕北归按剑,强抑心头骇浪。 “本座非人非鬼,乃‘借体还魂’。”曹少钦自棺中踏出,身形飘忽,面色青白,但双目精光慑人,“当年吕宋假死,是为此日。这具肉身,乃本座以‘血傀术’培育二十年,今日方成。” “血傀术……魔道禁术。”妙手空空色变,“以活人精血养傀,夺其躯壳,逆天续命。你竟修此邪法!” “成大事者,岂拘小节?”曹少钦轻笑,目光落于易小柔,“独孤柔,你身负龙气,天助我也。本座布此局数十年,引你至此,便是为借你龙气,开‘天门’,取‘真龙之魄’。届时,本座可成真龙之体,长生不死,掌御天下。” “你妄想。”易小柔横剑,“玉碎龙气散,纵有残存,亦不为邪用。” “你错了。”曹少钦指向池心石台,“龙气乃地脉精华,玉玺只镇不散。你体内龙气,实为地脉之引。本座需你为引,以三玉为基,冰魄珠为媒,开天门。然强取伤你性命,本座可与你做个交易。” “何交易?” “你自愿为引,开天门,本座取真龙之魄,你可得地脉洗礼,重塑肉身,修为大增。且本座承诺,得道后,不犯中原,不扰苍生,独隐昆仑,长生逍遥。如此,你得利,本座得道,两全其美。” “若我不愿?” “那便强取。然强取之下,地脉崩塌,昆仑墟毁,天下地动山摇,苍生涂炭。你忍见否?” “你——!”易小柔咬牙。 “莫信他。”燕北归道,“魔道之人,岂有信用?且地脉若毁,他亦无存。此是讹诈。” “燕大侠明智。”曹少钦抚掌,“然本座确有后手。你看。”他挥手,池水翻涌,现出数具水晶棺,内中各封一人,赫然是柳如月、蓝凤凰、柳依依、柳依晨,乃至……独孤明。 “娘!爹!”易小柔目眦欲裂。 “此乃‘养魂棺’,可保尸身不腐,魂魄不散。你若从,本座可施‘还魂术’,令他们复生,与你团聚。若逆,本座立毁棺,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卑鄙!”妙手空空怒斥。 “如何?以你一人,换众亲复生,且保天下安宁。此交易,可值?” 易小柔浑身颤抖,看向棺中亲人,心如刀绞。燕北归急道:“柔儿,莫中计!还魂术乃邪说,纵能复生,亦是行尸走肉。且他若得真龙之魄,必祸乱天下,岂会守诺?” “燕北归,你屡坏本座大事,今日便先拿你祭旗!”曹少钦骤起,一掌拍来。掌风阴寒,夹带血煞之气。燕北归挥剑迎上,但血掌印在剑身,剑竟锈蚀断裂。燕北归吐血飞退。 “燕叔!”易小柔抢上,挥剑疾刺。曹少钦不闪不避,任剑刺入胸膛,但剑入三寸,如中铁石,再难进分毫。 “龙气护体,果然不凡。然你修为尚浅,奈何不得本座。”曹少钦屈指弹剑,剑断,易小柔虎口崩裂,踉跄后退。 “柔儿,走!”妙手空空掷出漫天暗器,阻曹少钦,拖易小柔急退。然曹少钦身形如鬼魅,已截住退路。 “本座耐心有限。三声之内,不应,则毁一棺。一——” “等等!”易小柔嘶声,“我……我答应。但需先放他们走。”她指燕北归、妙手空空。 “可。然需你立血誓,不得反悔。” “柔儿,不可!” “我意已决。”易小柔割腕,滴血于池,“我独孤柔,以血为誓,自愿为引,助曹少钦开天门。若违此誓,天地不容,亲族尽灭。” “好!”曹少钦大笑,挥袖,池边现一通道,“你二人,速离。本座守信,不伤尔等。” “柔儿——” “走!告诉太子,莫寻仇。此我自愿。”易小柔背身,泪如雨下。 燕北归、妙手空空知不可挽回,咬牙退走。出通道,竟是昆仑山外。回首,洞口轰然封闭。 “速返京师,禀太子!”燕北归咳血,强撑疾行。 地窟内,曹少钦引易小柔至池心石台。“盘坐,运龙气,导地脉入体。本座以三玉、冰魄珠布阵,开天门。” 易小柔依言盘坐,运功。龙气自丹田升腾,与池中地脉共鸣。曹少钦置三玉于三角,冰魄珠悬顶,念念有词。顿时,池水沸腾,金光冲霄,地窟顶壁开裂,现一天光漩涡,正是天门。 天门中,一道金芒射下,笼罩易小柔。她只觉磅礴之力灌体,经脉欲裂,痛苦万分。曹少钦目露狂喜,飞身而起,直扑天门,欲攫取其中真龙之魄。 然此时,异变再生。天门中忽传龙吟,一道虚影扑出,竟是五爪金龙,直冲曹少钦。曹少钦急以血煞功相抗,但金龙乃地脉真灵,血煞遇之即消。他惨呼,被金龙穿胸而过,跌落池中。 “不可能……真龙之魄……怎会反噬……”曹少钦七窍溢血,挣扎欲起。 易小柔强忍痛楚,见机不可失,奋力引龙气,击向三玉。玉碎,阵基毁,天门剧震,渐合拢。曹少钦厉啸:“贱人,坏我大事!”他拼死扑向易小柔,欲同归于尽。 千钧一发,一道剑光自外射入,贯穿曹少钦后心。曹少钦僵住,缓缓转身,见一人立于洞口,青衫染血,正是燕北归。他去而复返。 “你……怎会……” “柔儿血誓,只言助你开天门,未言不阻你取魄。我未离,候于此。曹少钦,你算计一生,终是算漏了人心。”燕北归拔剑,曹少钦倒地,气绝。尸身迅速腐化,化为血水。 天门合拢,金光渐散。易小柔力竭倒地,燕北归急扶。 “燕叔……你……” “莫说话,疗伤。” 地窟震动愈烈,顶壁碎石坠落。妙手空空自外冲入:“地脉将崩,速走!” 三人急退。出洞时,山崩地裂,昆仑墟塌,入口永封。 返至山外,扎西、寒山已候。见三人生还,松口气。 “地动已息,龙脉暂稳。然曹少钦以邪术乱地脉,隐患犹在。需以冰魄珠永镇于此,方可保百年安宁。”寒山道。 “珠在此,请族长施为。”易小柔递珠。 寒山施术,以珠镇于山腹。地脉渐平,灾异止。 “你等所为,我族铭记。西王母遗刻副本,赠你。内载上古秘术,或可助你疗伤培元。”寒山赠一绢册。 “谢族长。” 三人辞别,东返。途中,易小柔伤重,时昏时醒。燕北归、妙手空空轮流输内力续命。 行至长安,遇太子信使。太子已悉昆仑之事,特遣御医接应。于驿馆诊治,御医言:易小柔力竭脉损,且龙气反冲,伤及根本,需静养三年,不得动武,否则武功尽失,寿不过三十。 “无妨。活着,已幸。”易小柔淡笑。 “柔儿……”燕北归痛惜。 “燕叔,妙手兄,听风楼,托付二位了。我欲归隐江南,伴娘亲故居,了此残生。” “不可。听风楼不可无你。你纵不能动武,亦可运筹帷幄。我等辅你,必成大事。”妙手空空道。 “我亦此意。”燕北归道,“江南有处‘梅庄’,清静宜人,可作总舵。你于彼处养伤,我等往来议事。待你伤愈,再图江湖。” 易小柔见二人坚辞,终是应允。 三月后,梅庄。易小柔坐于轩窗下,阅西王母遗刻。内载“柔水诀”,乃上古养生功法,以柔克刚,润脉培元。她依法修习,伤势渐缓。 燕北归、妙手空空重整听风楼,广纳贤才,与天武盟、唐门、冰魄族结盟,江湖渐定。太子赐“护国听风”匾额,以彰其功。 然易小柔心知,曹少钦虽死,其党羽未尽。且真龙之魄、天门之秘,犹在暗中。江湖风雨,从未止歇。 这日,有客来访,是位黑袍老者,自称“守陵人遗族”,名墨渊。 “易楼主,曹少钦生前,曾与一神秘组织‘暗殿’有约。暗殿之主,乃前朝国师‘云中子’,诈死隐世,今欲夺真龙之魄,以图复国。其巢穴,在东海‘蓬莱岛’。楼主需早作防备。” “云中子……暗殿……”易小柔蹙眉。 “此是‘暗殿’令牌,及东海海图。楼主保重。”墨渊留下令牌、图,飘然而去。 易小柔握令牌,望向东方。海天之外,又有风云。 这局棋,似了未了。 而她的路,仍在延伸。 第130章 分道扬镳 梅庄的平静,是在收到那封信后打破的。 信是墨渊所寄,无署名,唯以火漆封口。易小柔拆阅,内有一纸,上书:“云中子已动。三路:一袭梅庄,一取冰魄珠,一往东海。早备。” “云中子……”易小柔唤来燕北归、妙手空空,“暗殿已知我等所在,且知冰魄珠下落。三路齐发,是要分我等之力,各个击破。” “梅庄有听风楼护卫,可守。冰魄珠在昆仑,有冰魄族守护,应无虞。唯东海一路,需人往查。”燕北归道。 “我去东海。”妙手空空道。 “不妥。暗殿诡谲,你一人力薄。我同往。”燕北归道。 “然梅庄需人坐镇。柔儿伤势未愈,不可无护。”妙手空空道。 “梅庄有赵猛及天武盟众,可暂保。然冰魄珠若失,地脉必乱,此为大患。需有人往昆仑协防。”易小柔沉吟。 三人陷入两难。梅庄、昆仑、东海,皆不可失。然人手不足,分则力弱。 “分兵。”易小柔决然,“燕叔往昆仑,协冰魄族守珠。妙手兄往东海,探暗殿虚实。我留梅庄,固守待援。” “不可!”燕北归、妙手空空齐声反对。 “你伤未愈,若暗殿来袭,何以抵挡?” “我虽不能动武,然梅庄机关已布,且有赵猛在。且……”易小柔自怀中取出一枚令符,是太子所赐“护国听风”金令,“此令可调江南驻军五百,我已密令,三日内可至。梅庄无忧。” “然暗殿阴险,恐有内应。”妙手空空忧。 “内应已除。”易小柔道,“前日,赵猛擒获一名混入庄中的暗桩,乃唐门叛徒。已招,唐门中亦有暗殿眼线,唐傲正在清查。短期内,暗殿难再渗透。” 燕北归、妙手空空对视,知她心意已决。 “既如此,各自珍重。三月为期,无论成否,返梅庄会合。”燕北归道。 “好。” 当日,三人分道。燕北归西赴昆仑,妙手空空东往海上,易小柔独守梅庄。 临别,易小柔赠二人各一锦囊:“危急时启。” 燕北归、妙手空空收好,拜别而去。 梅庄顿时空寂。易小柔坐于轩中,展墨渊所赠海图。东海蓬莱,传闻仙岛,云雾缭绕,暗殿巢穴若在彼处,必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妙手空空此去,凶多吉少。 她握紧“柔水诀”绢册,心道:需速复功力,方能助阵。 然御医嘱,三年不得动武。她暗运心法,但行气至丹田,便如针扎,冷汗涔涔。龙气反噬之伤,非药石可医。 三日后,江南驻军至,领兵者是位年轻参将,姓徐,名达,是郭啸天旧部。徐达布防,将梅庄围得铁桶一般。 是夜,庄外忽传来喊杀声。暗殿果然来袭,约百人,黑衣蒙面,武功皆高。徐达率军迎战,但暗殿人悍不畏死,且用毒烟,官兵死伤甚众。赵猛率天武盟众死守庄门,然敌众,渐不支。 易小柔于轩中闻厮杀,心如焚,但力不能及。忽有箭自窗外射入,钉于梁上,箭上缚信:“欲救庄人,独出庄门。莫带兵,莫声张。云中子候。” 是调虎离山。然庄中伤亡渐增,若不出,恐全军覆没。易小柔咬牙,取“秋水”残剑——剑断后重铸,锋已失——藏于袖,独出庄门。 庄外,一人负手而立,青袍白发,面容清癯,正是云中子。 “易楼主,久仰。”云中子声如金玉。 “阁下便是暗殿之主?” “正是。本座此来,非为厮杀,而为交易。交出西王母遗刻副本,本座退兵,且赠你‘龙涎续脉散’,可愈你伤。” “遗刻乃冰魄族圣物,岂可轻与?” “冰魄族?守陵遗族,腐朽不堪。遗刻在他们手中,明珠蒙尘。在本座手中,可成大道。你乃独孤后人,当明大义。前朝武学,本座欲光复,以抗朝廷。你若助我,他日复国,你为长公主,享无上尊荣。” “前朝已亡,何谈复国?阁下执念,徒增杀孽。” “执念?”云中子冷笑,“朱明窃国,屠戮忠良。本座忍辱百年,只为今日。你既不肯,休怪本座无情。”他挥手,暗殿众涌上。 易小柔拔剑,然剑招无力,数合间险象环生。徐达、赵猛欲救,但被敌缠住。 危急时,庄内忽起大火,是粮仓被焚。暗殿众惊疑,攻势稍缓。一道人影自火中掠出,剑光如雪,连毙数人,正是燕北归。他竟去而复返。 “燕叔!” “不放心,半道折回。”燕北归护在她身前,“云中子,你的死期到了。” “燕北归,你屡坏本座好事,今日一并了结。”云中子拔剑,剑作龙吟。二人斗在一处,剑光霍霍,竟不分伯仲。然云中子剑法诡谲,且内力深不可测,百招后,燕北归渐感不支。 此时,又一人自庄外杀入,是妙手空空。他亦折返。 “妙手兄!” “东海是疑兵,暗殿主力在此。”妙手空空道,他肩头染血,显是经历恶战。 三人合战云中子。然云中子武功太高,以一敌三,竟占上风。他一掌拍中妙手空空胸口,妙手空空吐血倒地。又一剑刺向燕北归咽喉,燕北归急闪,肩头中剑。再一剑,直取易小柔。 易小柔避无可避,闭目待死。然剑至喉前三寸,骤停。云中子忽闷哼,剑坠地,他踉跄后退,七窍渗血。 “你……下毒?” “是。”妙手空空挣扎坐起,咳血笑道,“我知你武功高,强攻难胜。故在庄外水源中,下了‘七日断魂散’。你运功愈剧,毒发愈快。现下,你命不久矣。” “卑鄙!”云中子怒极,欲再出手,但毒发攻心,瘫软于地。暗殿众见主倒地,军心溃散,或逃或降。 “搜其身。”燕北归道。 自云中子怀中搜出一卷羊皮,是暗殿名册,及东海海图详本。另有“龙涎续脉散”药方。 “果有此药。”易小柔喜。 “然需‘龙涎香’,此物稀有。”妙手空空道。 “皇宫大内有。我可求太子赐予。”燕北归道。 清理战场,暗殿余孽尽除。云中子毒发身亡,尸身化水,竟是“血傀术”傀儡。真身未现。 “云中子未死,此是替身。”易小柔心沉。 “然其巢穴已露,在东海‘骷髅岛’。我可再往。”妙手空空道。 “你伤重,不宜。我往。”燕北归道。 “不,你守梅庄。我往。”易小柔忽道,“我伤需龙涎香,太子处我可亲往。且东海之事,我需了结。” “不可,你伤未愈,舟车劳顿……” “我意已决。”易小柔目光坚定,“暗殿不除,江湖不宁。此为我责。” 燕北归、妙手空空知劝不住,默然。 三日后,易小柔启程北上,往京师。燕北归、妙手空空留梅庄养伤,并继续追查暗殿余党。 临行,易小柔独往娘亲墓前,焚香告慰。“娘,柔儿去了。此去,或可终结恩怨,安顿此生。您佑我。” 风起,纸灰漫天。 她乘车北上,心中却无悲无喜。江湖路,行至此,已无回头。 而前路,是京师深宫,东海恶浪。 这局棋,终要下完。 第131章 解药与毒发 人是卯时抵京的。 易小柔自梅庄北上,日夜兼程,第四日清晨至京师。她未回听风楼旧邸,直入皇城,求见太子。守宫侍卫识其金牌,急报。太子于文华殿召见。 “易楼主何事急奏?”太子见其面色苍白,气息虚弱,惊问。 “民女身中‘七日断魂散’,求陛下赐‘龙涎香’,以配解药。”易小柔呈上云中子所遗药方。 太子阅方,蹙眉:“龙涎香乃御用之物,库中虽有,然前日慈宁宫走水,药库焚毁大半,龙涎香恐在其中。朕即命查验。” 遣内侍往查,半个时辰后回报:龙涎香确焚,余灰烬少许,不足配药。 “这……”太子色变。 “陛下勿忧,民女另有一法。”易小柔道,“西王母遗刻载,‘龙涎香’可代以‘蛟龙涎’。东海有蛟,居‘恶龙滩’,取其涎可代。然恶龙滩险恶,且距此千里,往返不及。”她毒发在第七日,今已是第四日,仅余三日。 “朕即派水师往取!” “不可。恶龙滩暗礁密布,大船难近。需小船,且需武功高强者,方能在蛟口取涎。民女请往。” “你毒伤在身,岂能再涉险?朕遣大内高手。” “他人不熟水性,且不知蛟龙习性。民女幼居江南,略通水性。且此为已事,不敢劳众。” 太子沉吟,终是允准,赐快船一艘,水手十人,及宫中秘制“续命丹”三粒,可延毒发一日。然再三叮嘱:“若事不可为,速返,朕另寻他法。” “谢陛下。” 易小柔出宫,未及休整,即赴通州码头。所赐快船已备,水手皆禁军精锐,为首者姓王,曾随郑和下西洋,熟海路。众人扬帆东出。 行一日,至渤海。恶龙滩在登州外海,是一片礁石区,传闻有蛟龙出没,吞食船只。近滩,果见风浪险恶,暗礁嶙峋。大船不敢近,放小艇,易小柔与王统领及两名善泳水手乘之,近滩寻觅。 “蛟龙昼伏夜出,现下日当正午,或可见其迹。”王统领道。 绕滩半周,忽见前方水面涌起巨浪,一物破水而出,头生独角,身披青鳞,正是蛟龙。其长约五丈,目如铜铃,见小艇,张口扑来。 “放箭!”王统领令。水手放箭,但箭中鳞甲,纷纷弹开。蛟龙怒,尾扫小艇,艇翻,四人落水。易小柔不通水性,挣扎下沉,但蛟龙已至,张口欲噬。危急时,她袖中“秋水”残剑出,直刺蛟目。蛟痛嚎,翻滚入水。易小柔趁机抓住一块浮木,但蛟龙未退,再袭。 王统领与二水手奋力搏杀,然人力不敌。眼看蛟龙巨口将合,一道剑光自天而降,贯穿蛟颈。蛟厉啸,沉入水中,血染碧波。一人踏浪而至,青衫染血,竟是燕北归。 “燕叔!”易小柔惊喜。 “不放心,追来了。”燕北归捞她上小艇。王统领等亦得救。 “蛟未死,需速取其涎。”燕北归道,他割开蛟颈创口,以玉瓶接涎。蛟血滚烫,涎呈金黄,异香扑鼻。接得半瓶,蛟终气绝。 “速返!” 返大船,即刻回航。途中,易小柔毒发,呕黑血,续命丹药效将尽。燕北归以内力镇其毒性,然“七日断魂散”歹毒,内力仅能暂缓。 第三日黄昏,船抵通州。易小柔已昏迷,气息奄奄。燕北归抱她急赴皇宫,太子已召太医待命。以蛟龙涎配药,急煎。然药成需三个时辰,易小柔脉息渐微。 “恐不及。”太医摇头。 “以我内力续命。”燕北归不顾自身,强输真气。但易小柔经脉受损,真气难入,反震伤自身。他连吐数口血,面色金纸。 “燕大侠,不可!”妙手空空忽至,他自梅庄赶回,携一玉盒,“此乃‘千年雪参’,可吊命一时。快服下!” 撬开易小柔牙关,灌入参汤。片刻,她面色稍缓,然未醒。 “药成了!”太医奉药。燕北归接,以口渡药,喂入她喉。药入腹,易小柔浑身剧颤,七窍渗出黑血,腥臭扑鼻。又过半炷香,黑血转红,她嘤咛一声,睁眼。 “毒解了!”太医喜道。 燕北归松口气,踉跄欲倒。妙手空空急扶:“你内力耗尽,需静养。” “无妨……”燕北归强笑,眼前一黑,昏厥。 再醒时,已在东宫偏殿。易小柔坐于榻侧,面色仍白,但目有神采。 “燕叔,你醒了。” “你……毒可清了?” “清了。多谢燕叔舍命相救。” “你我之间,何言谢。”燕北归欲起,但浑身无力,内伤甚重。 太医诊之,叹道:“燕大侠内力耗尽,又强输真气,经脉受损,恐武功难复旧观。需静养三年,不得动武,否则沦为废人。” 燕北归默然。习武之人,武功尽失,生不如死。 “燕叔……”易小柔垂泪。 “无妨。江湖路,终有尽时。我早倦了。”燕北归淡笑。 此时,太子入内,闻太医言,道:“燕大侠忠勇,朕铭感。赐爵‘忠勇侯’,赐府邸,奉养终身。听风楼事,朕另遣人佐理。” “谢陛下。然听风楼不可无主。易楼主毒解,可当大任。臣愿为副,辅佐左右。” “准。然你二人皆需静养。听风楼暂由妙手空空代掌,待尔等康复,再行交接。” “遵旨。” 休养半月,易小柔功力恢复五成,已可行动自如。燕北归内伤未愈,但性命无碍,然武功十不存一,行路需杖。 这日,二人于御花园散步。燕北归忽道:“柔儿,我有一事,思之良久,今当言明。” “燕叔请讲。” “我……倾慕你已久。非叔侄之情,乃男女之思。自知不配,然此心难抑。今我武功尽失,更无颜面。然若不言,恐此生再无机会。”燕北归目视她,眼中深情难掩。 易小柔怔住,心乱如麻。燕北归于她,如师如父,如友如兄,从未有他想。然此刻,他目中之情,炽烈如火,她难以回避。 “燕叔,我……” “你不必即刻应我。你我皆需时日。待你伤愈,若愿,我此生唯你。若不愿,我仍是你燕叔,护你一世。”燕北归转身,拄杖缓行。 易小柔望着他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三日后,妙手空空自梅庄来,携暗殿名册。“云中子真身已现,在东海骷髅岛。其与倭寇勾结,欲借倭国水师,攻登州,扰海防。太子已命水师备防,然暗殿在朝中仍有内应,需肃清。” “内应何人?” “工部侍郎刘瑾。已下狱,供出同党十七人,皆朝中要员。太子正彻查。” “暗殿之势,竟渗透至此。”易小柔心惊。 “然其主力在东海。太子欲遣水师剿之,然骷髅岛险恶,且有倭寇为援,恐难速胜。需有内应,里应外合。” “我可往。”易小柔道。 “不可。你伤未愈,且东海凶险。”燕北归急道。 “我身为听风楼主,此为我责。且云中子与我,有杀母之仇,此仇必报。” “既如此,我同往。”妙手空空道。 “我也去。”燕北归道。 “你伤重,不宜。” “我武功虽失,然智计尚在。且东海地理,我略知,或可助。” 易小柔见其决绝,知劝不住,点头应允。 太子允准,赐战船十艘,水师两千,以易小柔为监军,燕北归为参军,妙手空空为先锋,即日东征。 临行,太子亲送,赠尚方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有所需,可便宜行事。” “谢陛下。” 船队出港,扬帆东去。易小柔立于船头,海风拂面,心潮起伏。前路,是东海恶浪,骷髅鬼岛。而身侧,是情深义重的燕北归,肝胆相照的妙手空空。 这局棋,将入终盘。 而她,已握紧手中剑。 第132章 燕北归的嘱托 船是在午时遇敌的。 骷髅岛外三十里,倭寇船队二十余艘,呈新月阵包抄而来。倭船小而快,载有火炮。明军水师虽众,但船大笨重,转圜不灵。倭寇以火矢攻帆,兼有炮击,前锋三船起火。 “结圆阵,以旗舰为心,弩炮还击!”易小柔立于旗舰船头,发号施令。然她不通海战,命令下达,阵型转换迟缓。倭寇觑隙,数艘快艇直冲旗舰,欲行接舷。 “护旗舰!”妙手空空率水师精锐阻截,短兵相接,血染甲板。 燕北归拄杖立于易小柔身侧,观战局,忽道:“东南风起,可用火攻。以小船载火药,顺风撞敌。然需死士。” “我去。”妙手空空道。 “不,你掌军。我遣敢死队。”燕北归召水师统领,点选三十死士,各乘小艇,满载火药硝石,借风势直冲倭船。倭寇未料此着,躲避不及,三艘大船被撞,火药炸开,连片起火。倭寇阵脚大乱。 “进击!”易小柔令旗挥动,明军趁势掩杀。倭寇溃败,余船逃散。清点战损,明军折五船,伤二百;倭寇沉十二船,俘三船。 “初战告捷,然骷髅岛必有防备。”燕北归道。 “速战速决,乘胜登陆。”妙手空空道。 船队抵骷髅岛。岛不大,但峭壁环立,仅南面有一处滩涂可登陆。滩上已有暗殿部众列阵,约三百人,皆黑衣持刃。为首者是一黑袍老者,面容枯槁,双目深陷,正是云中子真身。 “易小柔,你竟敢送上门来。”云中子声如鸦鸣。 “云中子,今日便是你授首之时。”易小柔拔剑。 “狂妄。”云中子挥手,暗殿众冲上。明军水师登陆,两军混战。暗殿人武功高强,且悍不畏死,明军虽众,但多为普通兵士,渐处下风。妙手空空、易小柔各战数名高手,燕北归则被护在阵中。 云中子直取易小柔,掌风阴毒,招招夺命。易小柔龙气激发,剑光如练,与之周旋。然云中子武功已臻化境,百招后,易小柔渐感不支。妙手空空欲救,但被四名黑衣人缠住。 “柔儿,攻其左肋,他有旧伤!”燕北归忽高呼。他观战已久,察云中子运功时左肋微滞,必是旧患。 易小柔闻言,剑锋急转,刺向云中子左肋。云中子色变,急闪,但剑锋已划破衣袍,渗出血迹。 “燕北归,你找死!”云中子怒极,撇开易小柔,扑向燕北归。他身法如电,瞬间已至燕北归身前,一掌拍向其天灵。 “燕叔!”易小柔惊呼,飞身来救,但已迟。燕北归不闪不避,反而迎上,袖中滑出一柄短匕,直刺云中子心口。云中子掌力已发,收势不及,掌击燕北归头顶,匕亦刺入其胸。 “噗——”燕北归颅骨碎裂,七窍溢血,但嘴角含笑。云中子踉跄后退,低头看胸口,匕首没柄,血如泉涌。 “你……竟以命换伤……” “值了……”燕北归气绝,身躯缓缓倒地。 “燕叔——!”易小柔嘶吼,目眦欲裂。龙气狂涌,周身金光大盛,剑势如狂,不顾一切攻向云中子。云中子重伤,功力大减,数招间,被易小柔一剑穿喉。他瞪大双眼,倒地毙命。 暗殿众见主死,军心溃散,或降或逃。明军清剿余孽,控制全岛。 易小柔跪于燕北归尸身旁,泪如雨下。妙手空空默默立于侧,亦垂泪。 “他临终前,有话托我转告。”妙手空空低声道。 “何话?” “他说:‘告诉柔儿,莫悲,莫仇。好好活着,嫁人生子,平安喜乐。将我骨灰撒入大海,我便自由了。’” 易小柔抚燕北归面颊,泣不成声。 三日后,骷髅岛肃清。暗殿巢穴中搜出大量金银、兵器、密信,与倭国往来文书,证实其勾结外敌。太子闻报,下旨褒奖,追封燕北归为“忠烈公”,厚恤其族。 易小柔依燕北归遗言,火化其尸,收骨灰,登舟出海。至深海,撒灰入波。 “燕叔,你自由了。柔儿……会好好的。” 返京,太子欲重赏,易小柔辞:“民女心力交瘁,且伤未愈,乞归江南静养。听风楼诸事,托付妙手空空,他可当大任。” 太子准,赐金帛田宅,准其归隐。妙手空空继任听风楼主,与天武盟、唐门等共维江湖。 易小柔返梅庄,闭门谢客。每日诵经养气,修“柔水诀”,伤势渐愈,然心伤难复。常于月夜独坐,忆燕北归音容。 三月后,妙手空空来访,携一锦盒。 “此乃燕大侠遗物,在骷髅岛密室所得。是给你的。” 易小柔开盒,内有一封信,一枚玉佩。信是燕北归笔迹: “柔儿,见字如晤。若你见此信,我已不在。此生得遇你,无悔无憾。然我知你心结,前朝遗秘,父母之仇,江湖之责,皆压你身。今暗殿已灭,仇雠尽去,你当为己而活。玉佩乃我燕家祖传,赠你,非为定情,而为念想。愿你余生,平安喜乐。燕北归绝笔。” 易小柔握玉佩,泪落信纸。 “楼主,燕大侠之死,非你之过。他为你,为天下,死得其所。你当振作,方不负他。”妙手空空道。 “我明白。然我心已倦,江湖事,烦劳你了。” “我自当尽力。然听风楼不可无你,你若愿,可任客卿,闲暇时指点即可。” “可。” 妙手空空辞去。易小柔独居梅庄,种梅养鹤,偶尔应妙手空空之请,协理江湖疑难。江湖渐传,“梅庄隐士”乃绝世高手,然无人知其真容。 三年后,江南春日。易小柔于梅林漫步,忽闻琴声悠扬,循声见一青衫男子坐于亭中,抚琴而歌。其人面容清俊,目若朗星。 “姑娘可是此间主人?”男子停琴,微笑。 “是。阁下是?” “在下苏慕白,游学至此,闻梅庄清幽,特来拜访。唐突之处,海涵。” “无妨。” 二人叙谈,苏慕白学识渊博,谈吐风雅,且通音律,善丹青。易小柔久未与人畅言,竟觉投契。 自此,苏慕白常来,或论诗,或对弈,或泛舟湖上。易小柔渐开颜,心境平和。 一日,苏慕白问:“姑娘眉间常锁,似有心事。可愿一诉?” 易小柔默然片刻,道:“往事已矣,不必再提。” “过往如云,未来可期。苏某愿伴姑娘,共看云卷云舒。” 易小柔抬眼,见他目中真诚,心湖微澜。 “容我思之。” 是夜,她于娘亲灵前焚香:“娘,燕叔,柔儿……或许可试着,重新活过。” 窗外,月明如洗。 江湖路远,梅香依旧。 第133章 柔水初成 人是巳时到的。 苏慕白提一食盒,内盛新摘杨梅,并自酿梅酒,至梅庄叩门。易小柔启扉,见他青衫微湿,显是晨露沾衣。 “苏先生早。” “新酿了些酒,想着易姑娘或愿一尝。”苏慕白微笑。 二人于水榭对坐。酒入杯,色如琥珀,清香扑鼻。易小柔浅酌,酒味甘醇,隐有梅香。 “好酒。” “姑娘喜欢便好。”苏慕白自怀中取出一卷画轴,“昨日见园中白梅盛放,绘了一幅,请姑娘指教。” 展画,梅枝遒劲,花瓣如雪,笔意清远。易小柔凝视良久,道:“先生画技,已入化境。” “不敢。只是心有所感,随笔而成。”苏慕白看着她,“姑娘似有郁结,可是为故人?” 易小柔默然。燕北归之死,已过半年,然每思及,心仍刺痛。苏慕白亦不再问,只斟酒。 此后月余,苏慕白常来。或携新茶,或赠古籍,或只是闲谈。他从不问过往,只论当下。易小柔渐习惯他的来访,心绪渐宁。 这日,苏慕白忽道:“三日后,是杭州‘品茗会’,各方雅士齐聚。姑娘可愿同往,散散心?” 易小柔本欲拒,但见他目中期待,终是点头:“可。” 三日后,二人乘舟南下。苏慕白雇一小船,沿运河而行。水波不兴,两岸柳翠。易小柔坐于舱中,看苏慕白立于船头吹箫。箫声呜咽,如诉如慕,她竟听得痴了。 “此曲何名?” “《梅魂》。昔年遇一知己,共赏寒梅,后知己远行,再未得见。作此曲,以寄怀思。”苏慕白收箫,目中隐有惆怅。 “先生那位知己,定是风华绝代。” “是。然世事无常,聚散随缘。”他看她一眼,微笑,“今得遇姑娘,亦是缘分。” 易小柔心头微动,别过脸去。 至杭州,品茗会在西湖孤山。与会者数十,皆文人墨客。苏慕白引易小柔入座,旁人见其气质清华,纷纷侧目。有相识者问:“苏兄,这位是?” “梅庄易姑娘,在下知交。” 易小柔垂眸不语。席间论诗品茶,她静听,偶有见解,语出惊人。众皆赞叹。苏慕白含笑注视,目中欣赏。 会散,二人漫步苏堤。暮色四合,湖光潋滟。 “易姑娘,”苏慕白忽驻足,“慕白有一言,思之已久,今日不得不吐。” “先生请讲。” “慕白孑然一身,游历四海,本无挂碍。然自遇姑娘,心有所系,不忍再离。若姑娘不弃,慕白愿长居江南,与姑娘共看四时风物,白首不离。”他目光清澈,言辞恳切。 易小柔怔住。她知苏慕白心意,然燕北归新丧,她心未定,且身负前朝血脉,江湖未靖,岂敢轻许。 “先生厚意,小柔心领。然我身世复杂,恐累及先生。” “慕白不问过往,不畏将来。只问姑娘,可愿给我机会,护你余生安宁?” 易小柔望他良久,轻声道:“容我思之。” “自然。慕白候姑娘答复,无论多久。” 返梅庄,易小柔心乱如麻。独坐月下,取出燕北归遗信与玉佩,再看。信中言“愿你余生,平安喜乐”,她忽然泪下。燕北归所求,便是她得幸福。她若困于旧伤,自缚终身,岂非负他心意? 她握紧玉佩,心中渐明。 次日,苏慕白来访。易小柔于梅林相候。 “苏先生,我有一事相告。” “姑娘请讲。” “我本名独孤柔,前朝太子遗孤,身负龙气,江湖仇杀无数。燕北归为我而死,我手上亦染血无数。如此身世,先生仍愿接受否?” 苏慕白神色不变,只道:“姑娘是独孤柔,亦是易小柔。过往种种,皆成云烟。慕白爱的,是眼前之人,非其身份。” “我武功未复,仇家未尽,恐有灾厄。” “慕白虽不才,略通武艺,可护姑娘周全。且江湖事,可徐徐图之。姑娘若愿,我可助你重建听风楼,以安武林。” 易小柔凝视他,见他目中秋水无尘,终是点头:“好。” 苏慕白展颜,执她手:“得姑娘应允,慕白此生无憾。” 自此后,苏慕白常居梅庄,与易小柔同参“柔水诀”。他武功果然不弱,且见识广博,于功法领悟有独到之处。易小柔得他指点,进境神速,三月后,内力尽复,且更胜往昔。 这日,二人于后山练剑。易小柔使“秋水”,剑招如行云流水,然总觉滞涩。苏慕白观之,道:“姑娘剑法,刚柔并济,然柔中带刚,刚中缺柔。柔水诀要义,在‘以柔克刚,以静制动’。姑娘心中仍有执念,故剑意不纯。” “执念……” “放下仇怨,放下过往,心如止水,剑自通明。” 易小柔闭目,忆前尘种种:父母惨死,柳清风教诲,燕北归舍身,江湖血战……诸般画面,一一掠过。她深吸气,缓缓吐纳,心境渐宁。再睁眼,目中清澈,剑随手出,招式浑然天成,无迹可寻。 “成了。”苏慕白含笑。 易小柔收剑,但觉周身真气流转,圆融如意,与天地共鸣。柔水诀第七重“柔水初成”,终是突破。 “多谢先生指点。” “是你天资过人。”苏慕白自怀中取出一玉簪,为她簪上,“此簪名‘定情’,乃我家传。今赠予你,以此为誓。” 易小柔抚簪,心暖。 是夜,妙手空空来访,见易小柔气度迥异,惊道:“楼主功力大进,可喜可贺。” “妙手兄何事?” “两件事。一,唐门唐傲病故,其子唐缺继位,欲与听风楼结盟。二,东海有变,倭寇勾结一神秘势力‘黑龙会’,袭扰沿海,水师屡战不利。太子欲调听风楼协助。” “黑龙会……”易小柔蹙眉。 “据探,黑龙会首领自称‘龙王’,武功奇高,且擅御水。其巢穴在‘扶桑岛’,与倭国幕府往来密切。” “扶桑岛……可是当年徐福东渡所至?” “正是。传闻岛上有上古秘藏,内藏‘真龙遗蜕’,得之可掌御水之能。龙王或为此而来。” “真龙遗蜕……”易小柔心念微动。她身负龙气,与真龙遗蜕或有关联。 苏慕白忽道:“扶桑岛在东海极东,去此数千里。若往,需大船熟手,且需备倭寇拦截。” “你可愿同往?”易小柔问。 “自当相随。” 妙手空空道:“太子已备战船十艘,水师三千,三日后于登州集结。楼主若往,可任监军。” “可。然需先往唐门,结盟定约。东海之事,需江湖同力。” “我即传书唐缺,约定会面。” 次日,易小柔、苏慕白、妙手空空启程往蜀中。唐门总舵,唐缺已候。他腿疾已愈,气度沉稳。 “易楼主,久仰。先父临终嘱托,唐门与听风楼永结盟好,共维江湖。” “唐门主高义。今东海有变,倭寇为患,需江湖同道共御外侮。唐门可愿出力?” “自当效力。唐门可出弟子五十,火器百箱,战船三艘,听凭调遣。” “谢门主。” 定盟毕,众人急赴登州。水师已集,太子特使已至,赐尚方剑,令易小柔节制水陆诸军。 登船前,苏慕白忽道:“柔儿,此去凶险,我有一物赠你。”他自怀中取出一枚玉环,色如羊脂,隐有光华。 “这是?” “定海环。传闻为东海龙宫之宝,可辟水御浪,镇妖定波。我早年游历时偶得,今赠你防身。” “如此贵重……” “你安危,最重。”苏慕白为她戴上。 易小柔握他手:“待此事了,我们便归隐梅庄,再不问江湖。” “好。” 船队扬帆东出。易小柔立于旗舰,望海天一色。前路,是扶桑恶浪,龙王强敌。然身侧有良人,心中有剑,她无惧。 第134章 残玉齐聚 人是子时登岛的。 扶桑岛在东海极东,终年云雾笼罩,暗礁环伺。明军船队在外围下锚,易小柔、苏慕白、妙手空空率精选百人,乘小艇夜渡。登陆点在岛西一处隐蔽浅滩。岛上林木阴森,不见人迹。 “据探,黑龙会巢穴在岛中‘黑龙潭’,潭下有宫阙。然入潭需‘避水珠’,此珠在龙王手中。”妙手空空道。 “避水珠乃东海龙宫遗宝,与定海环同源。或许可感应其所在。”苏慕白道。 易小柔取出定海环,环身微震,指向东北。循向而行,穿林越谷,至一深潭。潭水黝黑,寒气逼人。环光大盛。 “是此处。” “水下必有守卫。需先清剿。”妙手空空令水鬼下水探查。片刻,水面翻涌,数名水鬼负伤浮出:“水下有铁网,且伏有蛟奴,刀枪不入。” “蛟奴?”易小柔蹙眉。 “传闻龙王以秘术炼活人为奴,覆以蛟鳞,力大无穷。需破其罩门在脐下三寸。”苏慕白道。 “我下水。”易小柔道。 “不可,你龙气遇水或生变。我去。”苏慕白道。 “同去。” 二人缚绳于腰,口含芦管,潜入潭中。水下昏暗,但见潭底有微光,是一座石宫。宫前有十余名蛟奴守卫,皆赤目獠牙。苏慕白以指风点其罩门,蛟奴瘫软。清道至宫门,门上有锁,需“龙纹钥”。 “钥在何处?” “或与残玉有关。”易小柔取出和氏璧三块残玉。玉近宫门,门锁自开。内中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水晶宫阙,明珠为灯,珊瑚为饰。正中玉座上,一人端坐,着黑龙袍,戴龙王面具。 “尔等何人,擅闯龙宫?”声音低沉,如闷雷。 “大明听风楼易小柔,特来讨伐倭寇同党。”易小柔道。 “倭寇?哼,不过棋子。本座乃东海真龙之后,掌御万水。尔等凡人,也配讨伐?”龙王起身,身形魁伟,气势逼人。 “真龙之后?可敢以真面目示人?” “将死之人,不配见本座真容。”龙王挥手,宫阙四周涌出数十蛟奴,皆持分水刺。 苏慕白拔剑:“柔儿,我挡敌,你取珠。” “好。” 混战起。蛟奴凶猛,且擅合击。苏慕白剑法精妙,独斗十余人,不落下风。易小柔直取龙王,剑光如电。龙王不闪,任剑刺中胸口,但剑入三寸,如中铁石。 “龙鳞甲?”易小柔急退。 “本座身覆真龙鳞,凡兵难伤。”龙王大笑,一掌拍来,掌风如潮。易小柔以柔水诀卸力,但力大势沉,仍被震退。苏慕白抢上,剑指龙王双目,龙王急闪,面具被挑落。 露出真容,竟是一中年文士,面容清雅,唯额生一片青鳞。 “你是……前朝国师,云中子的师弟,云沧海!”妙手空空惊道。 “不错。师兄愚钝,困守中原。本座东渡,得真龙遗蜕,炼成无上神通。今尔等送上门,正好以尔等精血,祭我神功。”云沧海狂笑,身形暴涨,青鳞覆体,化作半人半龙之形。 “化龙术!他竟炼成此邪功!”苏慕白色变。 化龙后的云沧海,力大无穷,且可御水。宫阙中水流激荡,如龙卷袭人。易小柔等立足不稳,险象环生。 “定海环!”易小柔急祭玉环。环光大放,镇住水流。云沧海怒,张口喷出水箭,密如飞蝗。苏慕白挥剑格挡,但水箭无穷,肩腿中箭,血染衣袍。 “慕白!”易小柔急扶。 “无碍。攻其逆鳞,在颈下三寸。”苏慕白低声道。 易小柔点头,龙气激发,剑作龙吟,直刺云沧海颈下。云沧海急挡,但易小柔身法如电,剑尖已点中逆鳞。云沧海惨嚎,鳞片崩裂,血如泉涌。他踉跄后退,但凶性大发,奋力一击,拍向苏慕白。苏慕白闪避不及,背心中掌,吐血倒地。 “慕白!”易小柔目眦欲裂,剑势更狂,连刺云沧海逆鳞。云沧海重伤,力竭倒地。蛟奴见主败,溃散。 易小柔急扶苏慕白,他面如金纸,气息微弱。 “慕白,撑住!” “柔儿……我……不行了……”苏慕白咳血,“有件事……一直未言……我本名……苏海……乃东海苏家之后……定海环……是我家传……今赠你……好生……” “不,你不会死!”易小柔泪如雨下,急输内力,但苏慕白心脉已碎,回天乏术。 “柔儿……好好……活……”苏慕白手垂落,气绝。 “慕白——!”易小柔仰天悲啸。 妙手空空急搜云沧海身,得避水珠,及一锦囊。锦囊内有羊皮卷,绘有地图,标“剑阁”位置,旁注:“和氏璧三玉合一,可开剑阁天门。阁中有‘真龙遗蜕’,得之可掌天下水脉。然需独孤血脉为引。云沧海留。” “剑阁……真龙遗蜕……”妙手空空心念电转,“楼主,苏兄之仇,需报。真龙遗蜕若落奸人之手,天下水患不绝。我等需往剑阁,毁遗蜕,以慰苏兄在天之灵。” 易小柔收泪,目露决绝:“好。但需先葬慕白。” 葬苏慕白于扶桑岛山巅,面朝大海。立碑“义士苏海之墓”。易小柔取下定海环,握于掌心:“慕白,待我了结此事,便来陪你。” 返航,途中妙手空空细研羊皮卷。卷末有行小字:“剑阁在蜀中,然非旧阁。真阁在‘天剑峰’下,需以三玉布‘三才阵’,于月圆之夜,以独孤血启。阁中有‘守剑人’,慎之。” “守剑人……莫非是独孤求败所留护卫?”易小柔道。 “或是。然剑阁沉寂百年,守剑人恐已非凡人。此行凶险,需多备。” 返登州,易小柔上书太子,言东海事毕,黑龙会灭,然真龙遗蜕现世,需往剑阁毁之,以绝后患。太子准,赐蜀中驻军调令,并遣锦衣卫百人随行。 易小柔、妙手空空率众返蜀。至成都,会唐缺。唐门已备火器、向导,并出一奇人,名“机关李”,擅破机关。 “剑阁天剑峰,在峨眉后山,常人难至。然有秘道,唯我唐门知晓。我可引路。”唐缺道。 “有劳。” 众人入山。秘道在悬崖绝壁,需攀绳而下。行至谷底,见一石门,上刻“剑阁”二字,古朴苍劲。门侧有碑,铭文:“入此门者,生死自负。非独孤氏,不得擅入。” “果需独孤血脉。”妙手空空道。 易小柔割腕滴血于门缝。血渗入,石门轰开,内里是一条甬道,两侧壁嵌夜明珠,延伸无尽。 “进。” 行百步,至一石室,中有一玉台,上置一剑,剑旁有一卷帛书。展开,是独孤求败手书:“余一生求败,未得。临终前,将真龙遗蜕封于剑阁深处,以镇水脉。后世子孙若入,需过三关:剑心、剑意、剑气。过者可得传承,败者死。慎之。” “三关在何处?” 话音刚落,石室震动,四周现出三道门,分标“剑心”、“剑意”、“剑气”。 “需分头闯关。”机关李道,“然每关限一人。需择三人。” “我闯剑心。”易小柔道。 “我闯剑气。”妙手空空道。 “我闯剑意。”唐缺道。 “其余人守此,以防不测。” 三人各入门。易小柔入“剑心”,内是一幻境,现出父母、柳清风、燕北归、苏慕白等故人,诱其心魔。她默运柔水诀,心若止水,幻象消散。过关,得“剑心通明”之境。 妙手空空入“剑气”,内是剑阵,万剑齐发。他以暗器破阵,然剑气无穷,险象环生。危急时,忆起燕北归所授剑理,以柔克刚,破阵而出。过关,得“剑气纵横”之悟。 唐缺入“剑意”,内是石壁剑痕,需悟剑意。他观痕三日,终得“无招胜有招”之髓。过关,得“剑意天成”之妙。 三人出,石室再变,现一螺旋阶梯,向下延伸。 “真龙遗蜕,当在下方。” 沿阶而下,至一巨大地窟,中有一水晶棺,棺内伏一物,形如龙蛇,长丈余,鳞甲森然,正是真龙遗蜕。棺旁立一老者,白发白须,抱剑而坐。 “守剑人?”易小柔道。 老者睁眼,目光如电:“老夫独孤明,守此百年。尔等何人,敢扰真龙安眠?” 独孤明?易小柔祖父之名。她震惊:“您……是祖父?” 老者注视她,良久叹道:“你身负龙气,是明儿之后。然真龙遗蜕,不可轻动。此物镇天下水脉,若取,水患频发,苍生遭劫。” “孙儿此来,非为取蜕,而为毁之。云沧海、曹少钦之流,皆为此物掀起腥风。毁之,绝后患。” “毁?”老者摇头,“遗蜕乃天地造化,毁之必遭天谴。且水脉失衡,祸及黎民。唯一法,是以独孤血脉,炼化遗蜕,纳为己用,代镇水脉。然此过程凶险,十死无生。你可愿?” 易小柔沉默片刻,决然道:“愿。” “好。老夫助你。” 老者开棺,遗蜕遇生气,骤然活转,扑向易小柔。她运龙气相抗,但遗蜕力大,缠其身,欲夺其神。老者、妙手空空、唐缺各以功力助,然遗蜕凶悍,四人皆伤。 危急时,易小柔灵台清明,忆柔水诀要义,不抗不争,以神念包容遗蜕。遗蜕渐安,化入其体。她只觉磅礴之力灌体,经脉如裂,但咬牙强忍。三个时辰,遗蜕尽化,与她龙气融合。她周身金光大放,额生龙纹,目射电光。 “成了。”老者欣慰一笑,身形渐淡,“老夫使命已了,可去了。孙女,好自为之。”言罢,消散无踪。 易小柔收功,但觉功力倍增,且可感应天下水脉。举手投足,皆有水汽相随。 “恭喜楼主,得此造化。”妙手空空道。 “然水脉暂稳,需我常年镇守。此后,我当居水脉之眼,以安天下。”易小柔道。 “水脉之眼在何处?” “东海归墟。我即往。” “我等相随。” “不。此我一人之责。妙手兄,唐门主,听风楼、江湖事,托付二位了。请转告太子,易小柔不负所托,然此后,江湖再无独孤柔。” “楼主……” “珍重。” 易小柔出剑阁,东归。至东海归墟,于海底辟一洞府,静坐镇脉。偶有渔民见海上有仙女踏波,疑为海神。 江湖传闻,听风楼主易小柔,为镇水脉,化身海神,永镇东海。其与燕北归、苏慕白之情,成武林佳话。而剑阁之秘,真龙遗蜕,随她永沉。 然水脉虽安,人心难测。江湖风雨,从未止歇。 第135章 五方会盟 人是辰时到的。 东海归墟平静二十年后的第三年秋,蜀中唐门总舵“天工堂”前,五方人马陆续抵达。唐缺已年近五旬,两鬓微霜,但目光锐利如昔。他立于堂前石阶,身后是三十六名唐门精锐,皆着玄色劲装,腰佩机簧匣。 第一拨来的是听风楼。妙手空空如今已是听风楼代楼主,年过五旬,身形微胖,但手指依旧灵活如鹰爪。他仅带四名随从,皆是当年旧部之后。唐缺迎上,抱拳:“妙手楼主,别来无恙。” “唐门主客气。”妙手空空还礼,目光扫过堂前,“二十年不见,唐门气象更胜往昔。” “托楼主洪福。请入内奉茶。” 第二拨是华山派。掌门岳清扬率弟子十二人,皆是青衫长剑。岳清扬年约四旬,是前任掌门之子,剑术得真传。他与唐缺、妙手空空见礼,言语间略带倨傲。 第三拨是锦衣卫。来者是镇抚使陆乘风,陆天鹰之侄,年三十许,神色冷峻,带缇骑二十。他出示太子手谕:“奉旨监盟,诸位勿怪。” 第四拨却出人意料——是东海“归墟岛”使者,一名素衣女子,面罩轻纱,自称“海月”,代岛主传话:“岛主听闻剑阁重开,愿以‘定海珠’三枚为礼,求一观剑阁遗刻。” 唐缺目光微动。归墟岛主,正是易小柔。她镇守东海二十年,从未踏足中原,今竟派人参会,所图非小。 “岛主可好?”妙手空空问。 “岛主安好,托晚辈问候故人。”海月道,声音清冷。 第五拨最神秘,仅一人,黑袍斗笠,不见面容,持“剑阁令”一枚。此令乃独孤求败所遗,天下仅三枚,一枚在听风楼,一枚在唐门,一枚下落不明。此人持令而来,不言不语,径自入座。 五方齐聚,堂中气氛凝重。唐缺命闭门,屏退闲杂。 “今日之会,只为剑阁重开。”唐缺开门见山,“剑阁沉寂二十年,然三年前地动,阁中机关自启,石门洞开。据探,阁内遗刻、藏剑犹在,然多了一层‘剑煞’,入者疯癫。需合五方之力,共破剑煞,取遗宝。事后,依约均分。” “剑煞何来?”岳清扬问。 “或是守剑人独孤明残念所化,亦或真龙遗蜕余威。未明。”妙手空空道。 “如何破?”陆乘风道。 “需以五方至宝,布‘五行镇煞阵’。听风楼出‘听风铃’,华山出‘紫霞剑’,唐门出‘天工尺’,锦衣卫出‘镇抚金印’,归墟岛出‘定海珠’。五宝齐,阵可成。然入阁者,每方限三人,且需过‘剑心’、‘剑意’、‘剑气’三关,方得入内殿。” “时限?”岳清扬问。 “一月。月圆之夜,剑阁门户大开,过时不候。” “入阁后,若遇遗宝,如何分?”陆乘风问。 “先到先得。然不得内斗,违者共诛。”唐缺道。 “可。”众人应。 黑袍人忽开口,声音嘶哑:“吾有一问:若阁中有‘真龙遗蜕’残骸,当归何人?” 堂中一静。真龙遗蜕虽大半被易小柔炼化,然遗骸或有余威,得之可掌水脉,乃无上至宝。 “依约,先得者居之。”唐缺道。 “若吾得之,诸位不争?”黑袍人冷笑。 “阁下何人,敢出此言?”岳清扬按剑。 黑袍人掀开斗笠,露出一张苍白面孔,年约三旬,眉目阴鸷。“吾名‘沈清秋’,家父沈从文,昔年死于剑阁。此来,一为取遗蜕,祭父灵;二为……取易小柔性命。” “狂妄!”妙手空空拍案而起,“易楼主镇守东海,护佑苍生,岂容你污蔑!” “护佑?”沈清秋嗤笑,“她炼化遗蜕,独霸水脉,致天下旱涝不均。家父为平水患,入剑阁求法,被她所阻,重伤而死。此仇,必报。” “沈从文之死,乃云沧海所为,与易楼主何干?”妙手空空怒道。 “若无她炼化遗蜕,水脉怎会失衡?家父又何必涉险?”沈清秋目露恨意。 “够了。”唐缺喝止,“旧怨暂且搁置。入阁在即,内讧则事败。沈公子若愿守约,可同行;若欲寻仇,请自便。” 沈清秋冷笑:“吾自会入阁。然丑话说在前,若遇易小柔,必杀之。” “她不会来。”海月忽道,“岛主镇守归墟,不得离。然若有人伤及故人,归墟岛必倾力相报。” 沈清秋看她一眼,不再言。 议定细节,各自散去准备。妙手空空独留,对唐缺道:“沈清秋来者不善,且其武功路数诡异,似与当年曹少钦同源。需防。” “我知。然剑阁重开,势在必行。遗刻中或有克制水患之法,此乃苍生之幸。纵有险,亦需一探。”唐缺道。 “华山派、锦衣卫,亦各怀心思。此行祸福难料。” “江湖本如此。明日出发,剑阁外三十里‘松风镇’汇合。” 妙手空空告辞。出唐门,他唤来心腹:“传信归墟岛,禀明沈清秋之事。请岛主定夺。” “是。” 三日后,松风镇。五方人马陆续至,各据一处院落。华山派居东,锦衣卫居西,唐门居中,听风楼居南,归墟岛使者独居北院。沈清秋则匿于镇外破庙,不见踪影。 镇中暗流涌动。华山派弟子与锦衣卫缇骑屡生摩擦,唐门居中调停。听风楼暗探四出,监控各方动静。归墟岛海月闭门不出,然每夜有信鸽飞往东海。 第七日,月圆前夜。唐缺召集众人于镇中客栈,分发“辟煞符”,乃唐门特制,可暂御剑煞。然符数有限,每方仅十张,需慎用。 “明日卯时出发,午时前抵剑阁。入阁后,依图行进,莫要擅离。剑煞无形,专噬心神,务必紧守灵台。”唐缺叮嘱。 是夜,沈清秋潜入客栈,欲盗“辟煞符”,但被妙手空空截住。二人交手十招,沈清秋武功诡异,身法如烟,妙手空空竟未能擒下。 “好身手。曹少钦是你何人?”妙手空空问。 “师祖。”沈清秋冷笑,“妙手空空,你护易小柔二十年,可值得?” “她于天下有大恩,自当相护。” “恩?哈哈哈……待你见她真面目,便知何为恩!”沈清秋掷出***,遁走。 妙手空空心疑,沈清秋之言,似有所指。然箭在弦上,不容多思。 次日,众人至剑阁。阁门已开,内中黑雾缭绕,隐有剑鸣。唐缺令布阵,五方至宝齐出,光华交织,镇住黑雾。剑煞暂退,现出甬道。 “进!” 五方各遣三人入内。听风楼为妙手空空及两名长老;唐门为唐缺及两名机关使;华山派为岳清扬及两长老;锦衣卫为陆乘风及两缇骑;归墟岛为海月及两名侍女。沈清秋不知何时混入,尾随在后。 甬道漫长,两侧壁刻剑招,然被黑雾侵蚀,模糊不清。行至第一关“剑心”,是一处幻境石窟,需破心魔方得过。众人各入幻境,历经考验。妙手空空见燕北归、苏慕白幻影,心神震荡,险陷其中,幸得“听风铃”护持,破关而出。 过“剑心”,至“剑意”。此关需悟石壁剑痕,每人所见不同。岳清扬观痕三日,得“紫霞剑意”,功力大增。唐缺得“天工剑意”,机关术融于剑法。陆乘风得“镇抚剑意”,刚猛霸道。海月得“定海剑意”,柔中带刚。沈清秋则得“血煞剑意”,阴毒狠辣。 第三关“剑气”,是万剑大阵,需合力破之。众人各展所能,苦战半日,方破阵。然锦衣卫折一人,华山派伤一老。 过关,至内殿门前。门紧闭,上有铭文:“非独孤血脉,不得入。然若五方齐心,以血为誓,可暂开。” “需五方首领之血。”唐缺道。 妙手空空、岳清扬、陆乘风、海月、唐缺各滴血于门。沈清秋忽道:“吾亦需滴。” “你非五方之首。”陆乘风冷道。 “吾持剑阁令,可代一方。”沈清秋出示令牌。 唐缺审视,点头:“可。” 沈清秋滴血,门开。内殿宽广,中有一水晶台,上置一匣,内盛残卷,正是“真龙遗刻”下半部。然台上伏一人,白发如雪,面容如生,竟是易小柔。 “岛主!”海月惊呼。 易小柔睁眼,目光扫过众人,无悲无喜。“尔等终是来了。” “柔儿,你怎在此?”妙手空空急问。 “我在此,等你们。”易小柔起身,周身水汽缭绕,“沈清秋,你父之死,确与我有关。然非我所杀。当年他强取遗蜕残骸,引动水脉暴走,我为镇脉,不得已伤他。他重伤不治,临终托我,护你成人。今你既来,遗刻在此,取之可解水患。然需应我一事。” “何事?”沈清秋咬牙。 “永镇归墟,接我之位。我寿元将尽,需有传人。” 沈清秋怔住。 “答应否?” 沈清秋沉默良久,跪地:“弟子……愿。” 易小柔颔首,自怀中取出一枚玉印:“此乃‘镇海印’,持之可掌水脉。今传于你。” 沈清秋接印,印入掌,化光没体。他周身气息陡变,隐有龙吟。 “柔儿,你……”妙手空空目中含泪。 “妙手兄,唐门主,岳掌门,陆镇抚,海月,此后江湖,托付诸位。沈清秋虽曾入歧途,然本性不坏,可继我志。望诸位扶持。”易小柔语毕,身形渐淡,化作水汽,消散空中。 “岛主!”海月跪地。 众人默然。沈清秋握印,目中复杂。 水晶台上遗刻忽放光华,展卷空中,现出治水平灾之法。众人急录。 剑阁事了,各自归去。沈清秋随海月赴归墟,继任岛主。妙手空空返听风楼,岳清扬回华山,陆乘风复命。唐缺则闭门研习遗刻,以造福苍生。 江湖复归平静。然剑阁之门未闭,内中奥秘,犹待后来者。 第136章 入阁之约 人是辰时出发的。 松风镇外三十里,剑阁石门在晨雾中隐现。沈清秋率归墟岛十二名弟子,着青衣,佩分水刺,与唐缺、妙手空空、岳清扬、陆乘风所率人马汇合。沈清秋已将镇海印炼化七日,气息沉凝,眉间隐现青纹,是水脉认主之兆。 “沈岛主,既已得印,可需先归东海稳固修为?”妙手空空问。 “不必。水脉已稳,然遗刻所载治水之法,需以‘定海珠’、‘镇海印’、‘真龙遗蜕残骸’三物同施,方可根除水患。遗蜕残骸仍在剑阁深处,需入内取出。”沈清秋道。 “遗蜕残骸?”唐缺蹙眉,“前次入阁,未见此物。” “在剑阁最底层‘潜龙渊’。需破三重禁制,方可得见。前次我等所至,仅为中殿。”沈清秋自怀中取出一卷皮图,是易小柔消散前以神念所传,“此图载剑阁全貌,潜龙渊入口在‘剑冢’之底,需以五方之血,启‘五行锁’。” 众人观图,剑阁共分七层:剑心、剑意、剑气、剑冢、剑池、剑渊、潜龙渊。前次仅至剑冢,便得遗刻。下方三层,凶险未明。 “既有图,当速入。然需再约:入潜龙渊后,若得遗蜕残骸,当归沈岛主,以治水患。其余藏宝,依前约均分。”唐缺道。 “可。”众人应。 “然有一事。”陆乘风忽道,“锦衣卫得报,西域‘金刚门’、南海‘潮音阁’、漠北‘狂沙堡’三派,已得风声,正往剑阁而来。此三派与朝廷素有嫌隙,若遇,恐生变故。” “何时可至?” “最快三日。” “那便三日内,取宝出阁。”沈清秋道。 再入剑阁。依图而行,过剑心、剑意、剑气三关,轻车熟路。至剑冢,冢中万剑犹在,然剑煞已弱。沈清秋以镇海印镇煞,开冢底暗门。门后是向下的螺旋石阶,深不见底。 “下。” 行约半个时辰,至剑池。池广十丈,水色如墨,池中插有九柄巨剑,按九宫排列。池边有碑:“剑池禁地,非通剑阵者不得入。闯阵者,需破‘九宫剑阵’,方得见剑渊。” “九宫剑阵……”岳清扬凝视巨剑,“此阵需九人同破,各据一宫,同时击溃阵眼。然我等仅有五方,人手不足。” “我可遣弟子补位。”沈清秋道,归墟岛弟子皆通水性,或可一试。 “我唐门机关人,亦可充数。”唐缺自囊中取出九具木人,以机簧驱动,可模拟剑招。 “如此,可布阵。” 择九人:沈清秋、妙手空空、岳清扬、陆乘风、唐缺,及四名归墟岛弟子。各据一宫,木人补余位。阵启,九剑齐鸣,化作剑光攻来。九人各展所能,沈清秋以镇海印引水为盾,妙手空空以暗器破剑,岳清扬紫霞剑气纵横,陆乘风镇抚剑罡刚猛,唐缺天工剑法精妙。苦战一炷香,破阵眼,九剑沉寂。 剑池水退,现出向下的甬道。入剑渊。 剑渊是一处巨大洞窟,四壁嵌满剑形水晶,散发幽蓝光芒。渊底有一石台,上置一剑匣,匣开,内有一枚龙形玉佩,正是“真龙遗蜕残骸”所化。 沈清秋上前取佩,佩触手温润,隐有龙吟。然此时,四壁剑晶骤亮,射出无数剑气,交织成网,罩向众人。 “是剑晶杀阵!退!” 然退路已被剑气封锁。沈清秋急祭镇海印,印光化作水幕,护住众人。然剑气无穷,水幕渐薄。 “需破阵眼!阵眼在何处?”妙手空空高呼。 沈清秋以神念感应,指渊顶一处最大的剑晶:“在那里!” 岳清扬纵身而起,紫霞剑直刺剑晶。然剑晶坚硬,剑尖刺入三寸,再难进。陆乘风补上一掌,掌力刚猛,剑晶裂。阵势骤乱,剑气稍缓。 沈清秋趁机,以镇海印引动地下水脉,水涌如龙,冲垮剑晶阵。阵破,剑气消散。 众人喘息,皆负轻伤。清点人数,归墟岛弟子折一人,余者无碍。 “速取佩,出渊。” 沈清秋收佩入怀,率众急返。出剑渊、剑池、剑冢,至中殿石门。然石门紧闭,门外传来人声喧哗,是金刚门、潮音阁、狂沙堡三派已至。 “里面的人听着,交出遗宝,饶尔等不死!”门外一粗豪声音喝道,是狂沙堡堡主沙通天。 “沙堡主,此乃大明疆土,剑阁遗宝当归朝廷。尔等速退!”陆乘风厉声道。 “朝廷?哈哈哈!老子眼里只有宝贝!撞门!” 石门剧震,是外间以巨木冲撞。石门虽坚,亦难持久。 “需另寻出路。”唐缺查图,“有暗道,通后山。然暗道在剑冢东北角,需回行。” “回!” 众人急返剑冢。东北角果有暗门,以机关开启。内是一条狭窄甬道,仅容一人侧身。鱼贯而入,行约里许,出洞,已在后山悬崖。下临深渊,无路。 “攀崖而下。”沈清秋道,以镇海印控水汽,凝成冰梯。众人依次下崖,至谷底。 谷底有溪,沿溪下行,可出山。然行不数里,前方林中人影幢幢,是三派伏兵。 “沈岛主,久候了。”一黄袍僧人缓步而出,手持金刚杵,是金刚门门主铁罗汉。 “铁门主,潮音阁主,沙堡主,三位何苦相逼?”沈清秋止步。 “交出真龙遗蜕残骸,可活。”一白衣女子自树梢飘落,是潮音阁主玉观音,手持玉箫。 “若无此物,水患不绝。三位欲与天下苍生为敌?”妙手空空道。 “苍生?与我何干?”沙通天大笑,“老子只要宝贝!” “既如此,唯有一战。”沈清秋拔分水刺。 三派合围,人数近百,且皆好手。沈清秋等连日苦战,气力未复,形势危殆。 混战起。沈清秋独斗铁罗汉、玉观音,以镇海印控水,然二人武功高强,一时难分胜负。妙手空空、岳清扬、陆乘风、唐缺各战数人,但敌众,渐落下风。归墟岛弟子结阵死守,然伤亡渐增。 危急时,林中忽传来弓弦震响,箭如飞蝗,射向三派后阵。三派猝不及防,死伤一片。一队黑衣劲旅杀出,为首者金甲长枪,竟是太子亲军,统领是郭啸天之子郭威。 “奉太子令,剿灭叛逆!”郭威厉喝,率军冲阵。 “援军至矣!”妙手空空精神大振。 三派见官兵至,军心溃散。铁罗汉、玉观音、沙通天见势不妙,虚晃一招,遁入山林。余众或降或逃。 “郭将军,怎知此地?”陆乘风问。 “太子得密报,知三派异动,特遣末将来援。然仍迟一步,诸位受惊了。” “无妨。真龙遗蜕残骸已得,可治水患。”沈清秋呈上玉佩。 “好。太子已在成都设坛,请沈岛主即往,施法治水。” 众人出山,至成都。太子亲迎,设坛于锦江之畔。沈清秋依遗刻所载,以定海珠、镇海印、真龙遗蜕残骸布“三才定水阵”。阵成,光华冲天,水汽氤氲。三日三夜,阵法运转,天下水脉渐稳,旱涝渐平。 事毕,太子大宴,封赏有功。沈清秋辞爵,只求永镇归墟。太子允,赐“镇海公”虚衔,允其世袭。 妙手空空、唐缺、岳清扬、陆乘风各得封赏,江湖各派亦得安抚。 然宴间,沈清秋忽吐血,面色灰败。 “沈岛主!”众人惊。 “无妨……是镇海印反噬。我修为不足,强施阵法,伤及根本。需静养三年,不得动武。”沈清秋苦笑。 “可需灵药?朕大内尽有。”太子道。 “谢陛下。然此伤,非药石可医。需归墟水脉滋养,缓缓图之。” “既如此,朕遣御医随行,务必治愈。” 沈清秋拜谢。宴罢,众人各散。妙手空空返听风楼,唐缺回唐门,岳清扬归华山,陆乘风返京复命。 沈清秋携归墟弟子东归。临行,妙手空空相送。 “沈岛主,前事已矣。易楼主托你重担,望你珍重。” “妙手楼主放心。清秋既承此任,必不负所托。”沈清秋拱手,“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船出长江,入东海。沈清秋立于船头,握镇海印,望归墟方向。前路,是万里波涛,百年孤寂。 然心中,已有定念。 这盘棋,他接下了。 而江湖,永不寂寞。 第137章 蜀道难 人是寅时出发的。 沈清秋在归墟养伤不足百日,便接到妙手空空飞鸽传书:“剑阁异动,剑煞外泄,蜀中地裂。速至。”信末附一草图,标剑阁方位,及“剑煞外泄,疑与真龙遗蜕残骸有关”。 镇海印反噬未愈,然事态紧急。沈清秋召集归墟岛精锐十二人,乘快船西返。出东海,入长江,溯流而上。十日后抵宜昌,弃船换马,走陆路入蜀。 蜀道之险,自古闻名。沈清秋一行走“金牛道”,山高谷深,栈道悬空。连雨三日,道滑难行。至剑阁外百里“明月峡”,栈道被山洪冲毁,需绕行“阴平道”,多行五日。 “岛主,您伤势未愈,不宜急行。不若在此休整,待路通。”副手海星劝道。 “剑煞外泄,地裂伤人,迟一日,祸增三分。绕道。”沈清秋决然。 绕行阴平道,更为险峻。路窄仅容一马,一侧绝壁,一侧深渊。行至“鬼见愁”段,忽闻头顶滚石隆隆。 “落石!散开!” 巨石如雨砸下。沈清秋急催镇海印,水汽凝盾,护住众人。然山崩猛烈,盾碎,一弟子被砸中,坠崖。余者急退,但退路亦被乱石阻塞。 “上山!”沈清秋率先攀岩。众人紧随,手足并用,爬至半山一平台。俯见栈道全毁,马匹行李尽没。 “岛主,此是人为。”海星指崖上痕迹,有铁钎凿印,“有人故意引发山崩,阻我去路。” “金刚门?潮音阁?”沈清秋目寒。 “或是。然此手法,更似唐门机关术。” “唐缺?”沈清秋蹙眉。唐缺前日有信,言在剑阁外相候。岂会半途暗算? “未必是唐门主本人。唐门内,或有余孽。”海星道。 “先出此山。前方是何地?” “是‘龙脊岭’,过岭便是剑阁地界。然岭上有‘瘴林’,毒虫遍布,且多幻象。” “顾不得了。走。” 攀至岭上,果见一片黑林,雾气弥漫,腥臭扑鼻。入林,行不数步,便闻四周窸窣声,是毒虫游走。沈清秋以镇海印引水汽驱虫,然瘴气侵体,众人皆感头晕目眩。 “闭气,速行!” 急行半个时辰,瘴愈浓,且现幻象:见易小柔立于雾中,招手;见沈从文横尸,泣血;见归墟岛焚毁,弟子哀嚎。众人心神震荡,几欲崩溃。 “是‘迷魂瘴’,专攻心魔。紧守灵台!”沈清秋厉喝,镇海印光华大放,暂驱幻象。然他内伤未愈,强运功力,喉头一甜,吐血。 “岛主!” “无妨。出林!” 强撑出林,眼前豁然,是处山谷。谷中有一小溪,水清见底。众人急饮,洗漱瘴毒。清点,又折二人,余九人皆带伤。 “此地距剑阁不过三十里。然敌在暗,需防埋伏。”海星道。 “就地休整,疗伤。夜行。” 是夜,月隐星稀。九人悄行,至剑阁外十里“松风镇”。镇中寂静,不见灯火。妙手空空约定在此会合,然镇中无人。 “有血腥气。”沈清秋警觉。 入镇,但见街巷狼藉,尸横遍地。皆是镇民,及数名江湖人装束。验尸,致命伤是剑创,且带煞气。 “是剑煞所伤。”沈清秋色变,“剑煞已泄至此。” “妙手楼主何在?” 搜寻全镇,于客栈地窖发现妙手空空,他胸口中剑,昏迷不醒,但一息尚存。沈清秋急输真气,又喂归墟秘药。良久,妙手空空醒转。 “沈……岛主……”他虚弱道,“剑阁……突变……守剑人……疯了……” “守剑人?独孤明前辈?” “是……他受剑煞侵蚀,神智全失,大开杀戒……唐缺、岳清扬、陆乘风已入阁镇压,然……不敌……我逃出求援……” “何时之事?” “三日前……剑煞外泄,地裂三处,百姓死伤无数……守剑人出阁,见人便杀……我等合力,仍不敌……岳清扬断后,生死不明……唐缺、陆乘风退守剑阁二层,苦撑待援……” “金刚门、潮音阁、狂沙堡可曾现身?” “有……他们趁火打劫,欲入阁夺宝……与守剑人混战,死伤惨重……现下,阁中局势混乱……” 沈清秋心沉。守剑人独孤明乃剑阁守护者,修为通天,若其疯魔,无人可制。且剑煞外泄,地裂不止,必酿大灾。 “需速入阁。你伤重,留此疗养。” “不……我同去……岳清扬……是我故交……”妙手空空强起。 沈清秋不阻,令海星等护送。众人急赴剑阁。 至阁前,但见石门大开,黑气如龙卷,冲天而起。四周地裂数道,深不见底,热气蒸腾。阁中杀声震天,兵刃交击。 “进!” 冲入石门,内里煞气扑面,如堕冰窟。一层剑冢,万剑齐鸣,煞气凝成剑影,无差别攻击。数名金刚门弟子、潮音阁女徒尸横在地,皆被剑气穿心。 “上二层!” 登阶,至二层剑意殿。唐缺、陆乘风正率残部苦战。对手是十余名黑衣剑客,双目赤红,剑法癫狂,正是被剑煞控制的守剑人傀儡。 “沈岛主!”唐缺见援,精神一振。 “守剑人何在?” “在顶层剑心殿……他吸煞过多,已化‘剑魔’……岳清扬独战,危矣!” “我去。你们清剿傀儡。” 沈清秋直上三层。剑气殿中,岳清扬披发浴血,独斗一人。那人白发狂舞,面目狰狞,正是独孤明,然周身黑气缠绕,双目尽赤,已成魔相。 “岳掌门,退!”沈清秋喝道。 岳清扬闻声急退,独孤明一剑追至。沈清秋以分水刺架住,剑煞顺兵刃侵来,镇海印自主激发,水光与黑气相抗。 “独孤前辈,醒醒!” “杀……杀……”独孤明嘶吼,剑势如狂,招招夺命。沈清秋内伤未愈,勉力支撑,然剑魔威势太盛,数招间,肩腿中剑,血溅。 “岛主!”海星等欲助,但被剑煞逼退。 “结阵,助我!”沈清秋令归墟弟子布“九渊阵”,以水汽困魔。然剑魔一剑破阵,三名弟子毙命。 危急时,妙手空空掷出“听风铃”,铃声清越,暂扰剑魔心神。沈清秋觑隙,镇海印全力击出,印中真龙残骸共鸣,剑魔惨嚎,黑气稍散。 “趁现在!”岳清扬紫霞剑直刺剑魔心口。剑魔挥掌拍开,但沈清秋分水刺已至,刺入其腹。剑魔怒啸,反手抓住刺身,力拔而出,带出血肉。 “死!”剑魔一掌拍向沈清秋天灵。沈清秋闭目待死,然掌至头顶,忽停。剑魔目中赤色稍退,闪过一丝清明。 “独……孤……柔……”剑魔嘶哑道,“告诉……她……老夫……无愧……” “前辈?” “煞……源在……潜龙渊……毁……阵眼……”剑魔身躯剧震,黑气爆散,倒地气绝。 剑魔死,煞气暂消。余下傀儡亦瘫软。 众人喘息,清点伤亡。归墟岛折五人,华山派弟子全殁,锦衣卫、唐门各损过半。妙手空空伤重,岳清扬断一臂,唐缺、陆乘风皆负创。 “煞源在潜龙渊……需速往毁之。”沈清秋道。 “然潜龙渊在剑阁最底层,机关重重,且恐有余煞。”唐缺道。 “顾不得了。地裂不止,苍生危矣。我独往,你们疗伤。” “不可,你伤更重。”妙手空空反对。 “镇海印可御煞,唯我可往。”沈清秋决然。 稍作包扎,沈清秋独下潜龙渊。依前次记忆,过剑池、剑渊,至最底层。渊底有一血池,池中插一柄断剑,黑气自剑身涌出,正是煞源。 池旁有碑:“此剑名‘诛心’,乃吾斩心魔所遗。后世若见,速毁,免遭其害。——独孤求败。” “诛心剑……”沈清秋近前,欲拔剑毁之。然手触剑柄,煞气狂涌,直冲灵台。顿时幻象丛生:见易小柔冷笑,言“你父死有余辜”;见沈从文泣血,骂“逆子不孝”;见归墟岛覆灭,弟子惨死…… “滚!”沈清秋暴喝,镇海印全力运转,真龙残骸光华大放,与煞气相抗。然煞气太烈,印光渐黯。 “难道……要死于此?”他苦笑。 忽闻池水翻涌,一道人影自池中升起,竟是易小柔。不,是残念幻影。 “沈清秋,你可知此剑来历?”幻影道。 “请前辈明示。” “此剑乃独孤求败心魔所化,封镇于此。然真龙遗蜕残骸离阁,封印松动,煞气外泄。欲毁剑,需以镇海印为引,真龙残骸为薪,自爆灵器,方可成。然印毁人亡,你可愿?” 沈清秋默然片刻,道:“愿。” “好。不愧是沈从文之子。”幻影微笑,消散。 沈清秋盘坐池边,将镇海印置于断剑上,引动真龙残骸全部灵力。印与残骸共鸣,光华炽烈,如日初升。 “爆!” 轰然巨响,地动山摇。煞气尽散,断剑碎。沈清秋被震飞,撞于石壁,昏死。 不知多久,醒转。见妙手空空、唐缺、岳清扬、陆乘风皆在侧。 “剑毁了……地裂止了……”妙手空空含泪。 “好……”沈清秋气息微弱,“镇海印……” “印碎,残骸亦消。然水脉已稳,天下无患。” “那便好……”沈清秋闭目,再无言语。 众人抬他出阁。剑阁石门自闭,永封。 此后,江湖传言:归墟岛主沈清秋,舍身镇煞,修为尽废,然救苍生,功德无量。太子下旨,建“镇煞祠”于剑阁外,四时香火不绝。 沈清秋返归墟,静养余生。然印毁功散,与常人无异。唯每潮起时,望海出神。 这局棋,终是了了。 而蜀道之难,犹在人心。 第138章 剑阁迷雾 人是卯时进雾的。 沈清秋在归墟养伤的第三年,剑阁方向又起异象。据蜀中分舵急报,剑阁上空每夜有五彩霞光,持续三个时辰,地脉震动,但无煞气。有胆大者近观,见阁门自开,内有仙乐飘出,然入者皆无归。 “是‘剑阁迷雾’,百年一现,传闻是剑阁秘境开启之兆。”妙手空空亲赴归墟,面见沈清秋,“遗刻有载:‘雾起霞生,天门洞开。有缘者入,得窥天道。’” “天道?”沈清秋坐于水榭,面色仍苍白,然目光清澈,“剑阁已封,何来天门?” “未封尽。潜龙渊下有暗流,通地脉之眼。霞光或是地脉灵气外泄所致。然入者不归,恐是秘境中有未知之险。” “你想再探?” “是。然需你同行。你虽功力尽失,然曾掌镇海印,对地脉感应犹在。或可辨吉凶。” 沈清秋沉默良久。三年静养,他几成废人,唯每日观潮听涛,心渐如止水。然剑阁之事,牵涉天下,他难辞其咎。 “可。然需约法:此行只探不取,若遇险,即退。” “自然。” 三日后,二人抵剑阁。阁外“镇煞祠”香火鼎盛,然无人敢近阁门。夜观霞光,果如传闻,五彩流转,瑰丽奇幻。阁门虚掩,内有白雾涌出,隐有琴箫之音。 “雾无毒,然惑人心神。”沈清秋以残存灵觉感应,“内中气息驳杂,似有生人,亦似有……非人之物。” “进。” 二人踏入雾中。雾浓如乳,三步外不辨人影。妙手空空以绳索相连,缓步前行。行约百步,雾渐散,现出一处庭院,有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竟似江南园林。 “幻境?”妙手空空警觉。 “非幻,是实。”沈清秋抚廊柱,触手温润,“此是剑阁内境,然与前次所见迥异。或是地脉变动,空间错位所致。” 忽闻琴声悠扬,自水榭传来。二人循声,见一白衣女子坐于亭中抚琴,背对。身形窈窕,长发如瀑。 “何人?”妙手空空问。 女子不答,琴声转急,如金戈铁马。四周景物骤变,园林化作战场,刀剑如林袭来。妙手空空急发暗器,但刀剑是虚影,穿身而过。然琴声入耳,心神剧震。 “是音攻!”沈清秋急道,“闭听!” 然琴声无孔不入。妙手空空以“听风铃”相抗,铃声清越,暂阻琴声。女子停琴,转身,露出一张绝世容颜,竟是易小柔。 “岛主?!”妙手空空惊疑。 “非也。”沈清秋冷道,“是守阁灵,借形显化。” “眼力不错。”女子轻笑,声如莺啼,“本座乃剑阁‘琴灵’,守此千年。尔等何人,敢扰清静?” “晚辈沈清秋、妙手空空,为探地脉异动而来。无意冒犯。” “地脉异动,是阁主苏醒之兆。阁主独孤求败,闭关百年,今将出关。然需一‘引路人’,导其神魂归位。尔等可愿?” “阁主……未死?”妙手空空骇然。 “未死,亦非生。当年阁主斩心魔,肉身坐化,神魂封于‘剑心’。今地脉变动,剑心将醒。需有缘者,入剑心幻境,引其出关。然入幻境者,需经七情六欲之考,成则得阁主传承,败则魂飞魄散。” “我等非有缘人。”沈清秋道。 “你身负真龙残骸余息,与地脉相通,正是有缘。他持听风铃,可辨吉凶,可为辅。”琴灵指妙手空空。 “若不应?” “霞光散,地脉崩,蜀中陆沉。尔等忍见否?” 沈清秋与妙手空空对视。蜀中千万生灵,岂敢轻忽。 “如何入幻境?” “随我来。” 琴灵引二人至庭院深处,有一古井,井水如镜。“跳下,即入剑心幻境。然需记,幻境之中,一切皆真。伤则实伤,死则真死。七日后,若未出,永困其中。” “七日……若阁主不醒?” “那便同葬。”琴灵拂袖,二人身不由己,坠入井中。 井水冰寒刺骨,下沉良久,脚落实地。睁眼,是处荒野,天色晦暗,四野茫茫。 “此是幻境第一重,‘惧’。”妙手空空道,“需破心中恐惧,方得过。” 话音刚落,四周涌出无数黑影,是二人平生所惧之物:沈清秋见沈从文持剑索命,见易小柔冷眼相讥;妙手空空见燕北归血染战袍,见听风楼焚毁。黑影扑来,虚实难辨。 “紧守本心,幻象自破!”沈清秋闭目,默念静心诀。妙手空空亦运功抵御。然恐惧如潮,层层叠加。沈清秋冷汗涔涔,几欲崩溃。忽觉怀中一物发热,是当年易小柔所赠玉佩残片。他握紧,心渐安。幻象渐散。 “过。”空中传来琴灵声音。 场景转换,至一宫殿,金碧辉煌。无数珍宝美姬环绕,是“贪”之境。二人视若无睹,直行而过。 第三重“嗔”,遇仇敌围攻。沈清秋见曹少钦、云中子、独孤明等死敌复生,联手攻来。他手无寸铁,然心无波澜,任刀剑加身,不闪不避。刀剑触体即消。 第四重“痴”,见至亲至爱。沈清秋见易小柔温言软语,邀他长留;妙手空空见燕北归把酒言欢,劝其归隐。二人皆摇首拒绝。 第五重“爱”,是温柔乡。沈清秋与易小柔结庐而居,儿女绕膝;妙手空空与听风楼旧部逍遥江湖。此关最难,二人滞留良久,几不忍离。然终是咬牙,踏出幻境。 第六重“恶”,是修罗场。需亲手斩杀至亲,沈清秋见易小柔持剑刺来,不得不还手;妙手空空见燕北归为敌,需生死相搏。二人心痛如绞,然知是幻,狠心破之。 第七重“欲”,是权力巅峰。沈清秋见自己登基为帝,掌天下水脉;妙手空空见统领江湖,莫敢不从。二人相视一笑,弃之如敝屣。 七关过,至一处云台。台上坐一人,青衫磊落,正是独孤求败。他睁眼,目光如剑。 “能过七情关,心性尚可。然欲为本座引路,需答三问。” “请前辈赐教。” “第一问,剑为何物?” “心之刃。”沈清秋答。 “器之极。”妙手空空答。 独孤求败颔首:“第二问,道在何处?” “在脚下。”沈清秋道。 “在手中。”妙手空空道。 “第三问,生为何,死为何?” 沈清秋默然片刻,道:“生为修行,死为归真。” 妙手空空道:“生为尽责,死为解脱。” 独孤求败大笑:“好,好!虽非完美,亦堪一用。本座神魂将散,需借尔等之身,暂存七日。七日内,尔等需寻得‘剑心石’,置于此台,本座方可重凝剑体,再镇地脉。然剑心石在剑阁最深处‘剑髓洞’,有凶兽‘噬剑兽’守护。尔等可敢?” “敢。” “去罢。” 云台消散,二人回至古井。出井,仍在庭院。琴灵候于侧。 “七日之期始。剑髓洞在潜龙渊下三千尺,需破‘九幽玄冰阵’方得入。此阵需二人同心,阴阳合力。你等可备?” “备。” 琴灵授破阵之法,又赠“辟火符”、“御寒丹”各三枚。“噬剑兽畏雷,然此间无雷。唯以至阳至刚之内力,攻其眉心白点,可伤。然其速如电,需慎。” 二人领符丹,再下潜龙渊。渊底血池已涸,现一深洞,寒气透骨。服御寒丹,入洞。行千尺,至一冰窟,四壁玄冰,中伏一兽,形如狮虎,遍体剑鳞,目赤如灯,正是噬剑兽。 兽醒,扑来。速度果如电,爪风裂石。二人分避,妙手空空以暗器射其目,兽闭眼,鳞挡暗器。沈清秋无内力,然步法精妙,绕兽游走,引其注意。妙手空空觑机,以“听风铃”震其神,兽动作一滞。沈清秋急取“辟火符”掷出,符化火龙,扑兽。兽畏火,退避。妙手空空趁机,聚全身功力于一指,点其眉心白点。 兽惨嚎,剑鳞崩裂,倒地抽搐。毙。 兽毙处,冰壁开,现一石室。中有一台,上置一石,色如墨玉,隐有剑纹,正是剑心石。 取石,急返。出洞,回庭院。琴灵接石,置云台。独孤求败神魂自二人体内逸出,入石。石放光华,凝成一柄透明长剑,剑身流光溢彩。 “剑体重塑,地脉可安。尔等有功,本座赐‘剑心通明’之境,助你二人修为再进。然沈清秋功力已失,不可复。赐‘养剑诀’,可温养经脉,延寿百年。妙手空空赐‘御剑术’,可驭剑气,护听风楼百年安宁。” 二人拜谢。剑化流光,没入地底。地脉震动渐息,霞光散。 “剑阁永闭,不复开。尔等去吧。”琴灵挥手,二人身不由己,出阁。 至阁外,天已大亮。镇煞祠中,有道士惊呼:“霞光散了!地动停了!” 二人相视,恍如一梦。 “此间事,不可外传。”妙手空空道。 “自然。” 返归墟,沈清秋修“养剑诀”,虽无内力,然经脉渐复,寿延可期。妙手空空得“御剑术”,听风楼威名更盛。 江湖复归平静。然剑阁之秘,永成传说。 而这局棋,终是收官了。 第139章 第一道机关 人是午时动的。 剑阁“永闭”后的第七年,沈清秋在归墟收到唐缺密函,附一块青铜残片,上刻蝌蚪文。唐缺信言:“此物出自南海海眼,经唐门与听风楼合力破译,乃剑阁‘天机盘’碎片。据载,剑阁有‘内、外’二阁,我等所至皆为外阁。内阁**孤求败毕生所学真传,及‘剑魄’。然入内阁需破‘天、地、人’三道机关,此残片为‘天’字机关线索。” “剑魄?”沈清秋召妙手空空共议,“传闻剑魄乃剑道本源,得之可通万剑。然独孤前辈既已飞升,留此物何为?” “或是为择传人。”妙手空空道,“前辈当年赐我御剑术时曾言:‘后世若有缘,可入内阁取剑魄,承吾道统。’” “你为何不早言?” “时机未至。今残片现,或是时机已到。” 二人再赴蜀中。唐缺已于剑阁外建“天工营”,聚能工巧匠百人,钻研残片。见二人至,唐缺呈一铜盘,上嵌残片,已拼合大半。 “此乃天机盘副本,据碎片推演,内阁入口在剑阁地底‘九幽泉’。然泉眼被‘九宫锁龙阵’封镇,需以五行之宝,按天干地支顺序,同时触发阵眼,方可开启。五行之宝为:金—唐门‘天工尺’,木—听风楼‘听风铃’,水—归墟岛‘定海珠’残片,火—华山派‘紫霞令’,土—锦衣卫‘镇抚金印’。” “紫霞令、镇抚金印,在岳清扬、陆乘风处。”妙手空空道。 “已传书,二人三日内可至。”唐缺道。 三日后,岳清扬携紫霞令至,陆乘风持镇抚金印来。五人聚齐,各出宝物。 “九宫锁龙阵阵眼在九幽泉四周九根石柱,需五人各据一方,余四方由机关人替代。然触发顺序不可错,错则阵毁泉涸,永无开启之机。”唐缺摊开阵图,“依天干地支推算,顺序为:甲子、乙丑、丙寅、丁卯、戊辰、己巳、庚午、辛未、壬申。对应方位:东、东北、东、东南、南、西南、西、西北、北。需在十息内完成。” “五人如何控九方?” “我可控机关人同施。然需绝对同步,差一瞬则败。” “试。” 五人携机关人下九幽泉。泉在剑阁后山寒潭底,需潜水而下。服避水丹,入水。潭底果有九根石柱,按九宫排列。柱身刻天干地支符文。 各就各位。唐缺控四具机关人,分据东北、东南、西南、西北。沈清秋持定海珠残片据东,妙手空空持听风铃据西,岳清扬持紫霞令据南,陆乘风持镇抚金印据北,唐缺持天工尺居中调度。 “听我号令。三、二、一,启!” 五人同时触柱,机关人亦动。柱上符文亮起,光芒流转,九光交汇于泉眼。泉眼漩涡骤生,水退现石阶,直通地底。 “成了。进。” 下石阶,行约百丈,至一石室。室顶嵌夜明珠,照得通明。室中空无一物,唯对面有三道石门,分标“天”、“地”、“人”。 “此是第一道机关,‘天’字门。”唐缺道,“门上无锁,然有剑气屏障,需以剑意破之。非剑道高手不可入。” 岳清扬上前,运紫霞剑气,刺向屏障。剑气没入,如泥牛入海。屏障涟漪阵阵,但未破。 “剑气不足。需合力。”妙手空空道,御剑术出,剑气如虹。陆乘风亦以镇抚剑罡相助。三道剑气齐发,屏障剧烈震荡,终裂开一缝。 “快进!” 五人闪入,缝闭。内是一条甬道,两侧壁刻满星图,深邃神秘。 “此是‘星宿廊’。”沈清秋观图,“需按二十八星宿顺序踏地砖,错则触发机关。” “顺序为何?” “东方青龙:角、亢、氐、房、心、尾、箕。北方玄武:斗、牛、女、虚、危、室、壁。西方白虎:奎、娄、胃、昴、毕、觜、参。南方朱雀:井、鬼、柳、星、张、翼、轸。需自角宿始,至轸宿终。” “地砖无数,如何辨?” “砖色有异,隐现星芒。仔细看。” 果见砖面有极淡光点,构成星宿图形。五人小心踏行,一步一停。行至“心宿”,沈清秋忽止。 “此砖有异,光点暗沉,似被改动。” “绕行?” “不可,序列不可断。需验真伪。”唐缺掷一铜钱于砖,砖下沉,两侧壁射出无数飞针,密如暴雨。妙手空空急展披风格挡,针钉披风,滋滋作响,针头泛绿,有毒。 “好险。此砖是陷阱,真砖在左三。”沈清秋指。 绕行,续进。至“参宿”,地砖忽翻,下陷,五人急跃,但甬道顶壁落下铁栅,封住退路。前方地砖尽碎,现出一深渊,深不见底,唯数根石柱凸起,柱顶仅容一足。 “需跃柱而过。然柱距三丈,且柱身滑腻。”岳清扬道。 “我先。”妙手空空提气,纵身跃上第一柱。柱稳,然第二柱在五丈外,非常人可及。 “以绳索相连,借力。”唐缺抛飞爪,勾住第二柱,借索荡过。余人效仿,陆续过深渊。 至彼岸,又见一门,门上有盘,刻十二时辰。盘心一针,指“子”位。 “此是‘时辰锁’,需拨针至正确时辰,门方开。然错则锁死,需待十二时辰后方可再试。”唐缺道。 “正确时辰为何?” “需推算。我等入阁是午时,踏星宿廊用半个时辰,现应是未时。然此阁深埋地底,天光不入,恐有时差。” “赌未时。”陆乘风道。 “不可。需精确。”沈清秋静心感应,“此地脉阴气盛,午时阳气最旺,现阴气渐起,应是未时三刻。拨至未时三刻位。” 唐缺拨针,针动,门开。内是一间剑室,四壁挂满长剑,正中一石台,上置一剑匣。 “是第一道机关核心?”岳清扬疑。 “小心有诈。”妙手空空以听风铃探之,铃震,示警。 剑室忽震动,四壁长剑齐鸣,离壁飞起,在空中结成剑阵,攻向五人。 “是‘万剑诛仙阵’!破阵眼!”唐缺喝道。 剑阵如龙,攻势凌厉。五人背靠背,各展所能。沈清秋无内力,然步法精妙,闪避格挡。妙手空空御剑术控三剑,与阵剑相抗。岳清扬紫霞剑气纵横,陆乘风镇抚剑罡刚猛,唐缺天工尺化万千机巧,阻剑势。 然剑阵无穷,且愈战愈强。一炷香后,五人皆伤,血染衣袍。 “阵眼在何处?”岳清扬喘道。 “在剑匣!”沈清秋瞥见剑匣微光流转,“需有人近前开匣,然必遭万剑穿心。” “我去。”妙手空空道,“我御剑术可暂阻。” “我护你。”陆乘风道。 二人突阵,妙手空空御剑开道,陆乘风挥罡断后。至石台前,妙手空空伸手触匣。匣开,内有一枚玉简,上刻“天”字。然同时,万剑汇成一柄巨剑,直劈而下。 “小心!”岳清扬、唐缺合击,挡巨剑。轰然巨响,二人吐血倒退。巨剑散,万剑落地。 阵破。 妙手空空取玉简,展阅,内书:“天机一线,地道无穷。人欲取之,必承其重。此简为钥,可启‘地’门。然需以血为引,心诚则灵。” “血引……”沈清秋割腕,滴血于简。血渗入,简化流光,没入地底。对面石壁移开,现出向下的阶梯。 “地门开了。” 五人相视,皆露疲色。然路犹长。 这第一道机关,已如此凶险。后两道,又当如何? 而剑魄,真的在尽头么? 第140章 生死门 人是寅时下阶的。 五人自“天”字机关室,沿石阶下,行约百步,至一处空旷地窟。窟中昏暗,然有荧光苔藓附壁,隐现绿光。正中立一石碑,刻“生死门”三字,朱红如血。碑旁有两道门,左门刻“生”,右门刻“死”,门扉紧闭,无锁。 “生死门……择一而入,一生一死?”妙手空空蹙眉。 “非也。”唐缺细察碑文,碑背有铭:“生死轮回,皆在一念。左死右生,左生右死。双门齐开,方见真途。” “需二人同时开门,然一门生一门死,如何抉择?”岳清扬道。 “铭文言‘左死右生,左生右死’,意指生死无定。或需以血为引,测吉凶。”沈清秋道。 “如何测?” “我试左门。”陆乘风上前,割指滴血于左门。血渗入,门扉现字:“入者,经脉尽断而亡。” “凶。”妙手空空道,“右门呢?” 沈清秋滴血右门,现字:“入者,功力尽失,沦为常人。” “此亦凶。”岳清扬道。 “然双门齐开,方见真途。需同时开启,或可化凶为吉。”唐缺道。 “谁入左,谁入右?” “我入左。”陆乘风道,“锦衣卫职责所在,不惧死。” “我入右。”沈清秋淡笑,“我本功力尽失,再失一次,也无妨。” “不可!”妙手空空急道,“右门言‘沦为常人’,常人入此险地,十死无生。我入右。” “争无益。抽签。”唐缺制二签,一长一短。陆乘风、妙手空空各抽,陆抽长,入左;妙手空空抽短,入右。 “既如此,同时推门。余者在外接应。”唐缺道。 陆乘风、妙手空空各立门前。唐缺倒数:“三、二、一,开!” 二人推门,门开,内里漆黑,隐有腥风。陆乘风、妙手空空对视一眼,并肩踏入。门合,无声。 余三人守于碑前,屏息以待。半柱香,无动静。 “不妙。”岳清扬按剑。 忽闻门内传来惨嚎,是陆乘风声音。继而兵刃交击,闷响连连。沈清秋色变,欲撞门,但门坚如铁。 “看碑!”唐缺惊呼。 碑上“生死门”三字渗血,血聚成文:“左门死,右门生。然生者需斩死者,方得出。” “什么?!”岳清扬暴怒,“此是何等邪法!” 话音未落,左门骤开,陆乘风踉跄跌出,胸腹洞穿,血如泉涌。他嘶声道:“快……闭右门……妙手兄……被控了……”气绝。 右门亦开,妙手空空步出,但双目赤红,持剑乱挥,见人便杀。 “妙手兄!”岳清扬急呼。 妙手空空不应,剑光如电,直取沈清秋。沈清秋急闪,但武功全失,肩头中剑。唐缺急发暗器,击偏剑锋。岳清扬紫霞剑出,架住妙手空空。 “他被迷心了!制住他!” 二人合战,然妙手空空御剑术精妙,且悍不畏死,竟将二人逼退。沈清秋强忍伤痛,观其招式,但见妙手空空眉心隐有黑气。 “是‘惑心蛊’!需刺其‘神庭穴’!” “他护得紧,近不得!” 沈清秋拾陆乘风遗剑,以身诱敌。妙手空空果然挥剑刺来,沈清秋不闪,剑透腹而过,但他同时以指刺其眉心。妙手空空剧震,黑气自七窍溢出,踉跄后退,目中渐清。 “我……我做了什么……”他见沈清秋腹中剑,陆乘风尸身,面色惨白。 “先疗伤!”唐缺急为沈清秋止血,岳清扬扶妙手空空。 沈清秋面如金纸,但强撑:“无妨……皮肉伤……蛊已除?” “除了……”妙手空空垂泪,“陆兄……是我杀的?” “是蛊控你,非你之过。”唐缺沉声道。 此时,碑裂,地陷,现出一道向下的螺旋阶梯。有阴风自下涌上,夹带硫磺气息。 “真途现了。然陆兄……”岳清扬哽咽。 “葬于此,立碑。待事毕,再迁。”沈清秋道。 匆匆掩埋陆乘风,立石为记。四人下阶梯,气氛沉重。 阶梯无尽,愈下愈热。行约千级,至一熔岩洞窟,中有一池岩浆,沸腾翻滚。池上有九根石柱,延伸至对岸。柱距三丈,柱身滚烫。 “需跃柱而过。然柱滑且烫,一失足即葬身火海。”唐缺道。 “我先。”岳清扬提气,跃上第一柱。柱面灼热,鞋底冒烟。他强忍,再跃第二柱。第三柱时,柱身忽沉,岩浆喷涌。岳清扬急跃第四柱,但力竭,险些坠下。妙手空空掷出飞爪,助其稳住。 “九柱有机关,需辨虚实。”沈清秋观柱,见第三、六、九柱色暗,似有裂痕。“此三柱是虚,不可踏。” “那便跃过。” 四人依次过柱,至第七柱时,妙手空空旧伤复发,身形踉跄。沈清秋急拉,但自身无力,反被带倒。二人向岩浆坠去。岳清扬、唐缺急展长鞭卷住,奋力拉回。然鞭断,四人齐坠。 千钧一发,岩浆中忽升起一石台,托住四人。台升,送至对岸。 “是机关?”唐缺惊疑。 “是守阁者留情。”沈清秋望向岩浆深处,似有目光注视。 对岸是一扇青铜巨门,门上有九宫格,格中嵌玉,可移动。旁有碑:“九宫移,天门开。然错一格,地火焚。” “是九宫谜题。需将玉块移至正确位置。”唐缺研析,“此是洛书九宫,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中央。然玉块已有初始位,需推算步数。” 他推演片刻,道:“需移十八步,不可回头。错一步,全盘皆输。” “你来。”岳清扬道。 唐缺慎移玉块,一步一停。至第十五步,忽有玉块卡死,不动。 “糟,机关锈蚀。”唐缺汗出。 “以油润滑。”妙手空空取随身油脂,涂于玉块。唐缺再移,玉块动,然方向偏差,触错位。顿时,地动山摇,四周壁裂,岩浆涌入。 “快移最后三步!”沈清秋厉喝。 唐缺咬牙,连移三步,九宫复位。青铜门开,岩浆止。 四人急入,门闭。内是一条甬道,有凉风拂面。 “暂安矣。”妙手空空喘息。 “然陆兄……”岳清扬黯然。 “往前看。剑魄若得,可慰其灵。”沈清秋道。 行至甬道尽头,又见一门,门上无字,只一凹槽,形似手掌。 “需以掌印开启。然谁掌?”唐缺道。 “我来。”沈清秋按掌于凹槽。槽吸其血,门开,内里光华大放,是一间水晶室。室中悬一剑,长三尺,通体透明,流光溢彩。 “剑魄!” 然剑周有九道光链锁缚,链端连于室壁九盏灯。 “需熄九灯,方可取剑。然灯有‘心火’,需以内力相抗,每熄一盏,耗力一分。九灯尽熄,常人内力已竭。”妙手空空道。 “我等四人,或可分担。”岳清扬道。 “然需同时熄灯,否则光链重组,前功尽弃。”唐缺道。 四人分据九灯,沈清秋无内力,不参与。妙手空空、岳清扬、唐缺各负责三灯。 “三、二、一,熄!” 三人齐运内力,压熄灯焰。灯灭,光链渐黯。然至第九灯,唐缺内力不济,灯焰复明。光链重组,剑震,室内剑气迸发,四人皆伤。 “再来!” 二次尝试,至第七灯,岳清扬断臂处剧痛,内力涣散。再败。 三次,妙手空空蛊毒余患发作,呕血。 “不成……需另寻他法。”沈清秋观剑,剑身隐有符文。“此剑名‘无心’,需无内力者取之。或许,我可行。” “可你如何近剑?光链触之即伤。” “以身为桥。”沈清秋决然,走向剑。光链感应,抽击而来。他不闪不避,任链击身,皮开肉绽。然他步步前行,至剑前,伸手握剑。 剑鸣,光链尽碎。无心剑入手,轻如无物。 “得剑了……”妙手空空喜道。 然此时,室顶开裂,巨石坠下。 “地宫将塌!走!” 四人急退。出水晶室,甬道崩塌。狂奔至熔岩窟,石柱已断。前无路,后有追。 “绝地……”岳清扬苦笑。 沈清秋举无心剑,剑光华放,竟在岩浆中辟出一条通路。 “随我来!” 踏通路而过,至彼岸。回望,地宫尽毁,岩浆吞没。 四人出剑阁,天已拂晓。镇煞祠前,道士、百姓围观,见四人浴血持剑,皆惊。 “剑魄已得,然陆兄永眠。”沈清秋跪地,向剑阁方向一拜。 “此后,江湖再无风波。”妙手空空道。 “但愿如此。”唐缺叹。 四人归去。无心剑供奉于听风楼,镇江湖气运。然剑阁虽毁,其秘未尽。无心剑中,或有未尽之言。 这局棋,终是下完了。 而新的传说,方始开端。 第141章 各怀鬼胎 人是子时到的。 无心剑供奉于听风楼“藏剑阁”第七日,夜半,剑身自鸣,光华冲霄,照亮半座成都城。妙手空空急至阁中,见剑悬于玉台,嗡鸣不止,剑身流转符文,隐现“剑魄归位,天门重开”八字。八字显三息即散。 “剑魄归位……天门重开……”妙手空空色变。天门即剑阁内阁,地宫已毁,何来重开? 他急召沈清秋、唐缺、岳清扬。沈清秋自归墟乘船,五日后方至。唐缺、岳清扬先到,二人观剑,皆露疑色。 “剑阁地宫崩塌,我亲眼所见。天门如何重开?”岳清扬道。 “或是另有所指。”唐缺细察剑身符文,“此非中原文字,似为上古云篆。需寻人破译。” “蜀中可有识者?” “青城山‘道玄真人’,或可识。” 当夜,妙手空空携剑赴青城。道玄真人年逾九旬,见剑,抚须良久,方道:“此八字为‘引’。剑魄乃剑阁核心,得剑者,可感应‘天门’所在。然天门非一,天下有九处‘伪天门’,唯剑魄指引,可辨真伪。真天门在……东海归墟。” “归墟?”妙手空空心震。 “正是。剑魄原为镇海之物,二十年前易小柔镇守归墟,便是为此。今剑魄离阁,归墟失衡,天门将现。然天门开,福祸难料。或现上古秘境,或出妖魔,未可知也。” “何时开?” “月圆之夜,潮汐最大时。距下次月圆,尚有十日。” 妙手空空急返成都,告之沈清秋等人。 “天门在归墟……”沈清秋沉吟,“岛主当年未言此事。” “或是时机未至。”唐缺道。 “既如此,需赴归墟一探。然剑魄现世,江湖必起波澜。金刚门、潮音阁、狂沙堡,恐已得讯。”妙手空空道。 “兵来将挡。我等即赴归墟,先占先机。”岳清扬道。 “不可。”沈清秋摇头,“归墟乃我岛根基,外人大举进入,必引猜忌。且天门开,需镇海印为辅。我印已毁,需另寻他法。” “何法?” “以无心剑为引,集五行之宝,布‘五行定海阵’,暂镇归墟水脉。然五行之宝,我等仅得其三:金—天工尺,木—听风铃,水—无心剑。缺火、土。” “火为紫霞令,土为镇抚金印。紫霞令在我手,镇抚金印……”岳清扬顿住。陆乘风已死,金印应归锦衣卫。 “锦衣卫新任镇抚使,是陆乘风之侄陆少云。他可愿借印?”唐缺道。 “难。陆少云年轻气盛,且对陆乘风之死心存芥蒂。需以利动之。” “何利?” “天门之秘。他可分一杯羹。” 三日后,陆少云至成都。年约二十,眉目冷峻,带缇骑五十。见妙手空空,直言:“叔父之死,听风楼需给交代。” “陆大人之死,乃剑阁机关所害,非我等之过。然其忠义,天地可鉴。今有一事,或可慰其在天之灵。”妙手空空呈上剑魄之秘。 陆少云阅罢,冷笑:“天门?虚无缥缈。尔等欲借我锦衣卫之力,为私利耳。” “非私利。天门开,或现上古遗宝,于国于民皆有大益。锦衣卫若参与,可分三成。” “五成。” “可。然需借镇抚金印一用。” 陆少云抛印:“印在此。然若骗我,锦衣卫必踏平听风楼。” “不敢。” 五行之宝齐,众人议定:七日后赴归墟。然当日夜,听风楼遭袭。十余名黑衣人潜入藏剑阁,欲盗无心剑。妙手空空率众阻击,毙七人,擒三。逼问,乃金刚门派。 “金刚门如何得知剑魄之秘?”妙手空空疑。 “楼中有内奸。”沈清秋道。 清查三日,揪出一名执事,受金刚门重金收买,泄密。执事自尽,然秘已泄,江湖皆知“天门在归墟,剑魄为钥”。 “事急,明日即赴归墟。”妙手空空决断。 然是夜,唐缺忽称急症,卧床不起。岳清扬亦接华山急讯,言门中有变,需即回。陆少云则道:“五成太少,需七成,否则撤印。” “尔等——”妙手空空怒极。 “妙手楼主莫恼。”沈清秋淡道,“人心如此,各怀鬼胎。唐门主、岳掌门,是惧天门之险,欲让我等先探。陆镇抚是贪。然无妨,五行之宝,缺一不可。他们不去,我们亦难成。” “那便罢了!我独往归墟!” “不可。归墟乃我岛,我自当同往。然需改计。”沈清秋低语数句。 次日,妙手空空对外称:剑魄遗失,天门之事暂罢。暗地,与沈清秋携三宝,秘赴归墟。唐缺、岳清扬、陆少云闻讯,各遣心腹尾随。 出长江,入东海。船行三日,抵归墟。沈清秋引妙手空空入岛,闭门谢客。尾随者聚于岛外,不敢近。 是夜,沈清秋于归墟“定海台”布阵。以无心剑为眼,天工尺、听风铃为翼,紫霞令、镇抚金印为基。阵成,光华冲霄,归墟水脉暂稳。 “月圆之夜,子时,天门现于‘海眼’。然届时必有多方争夺。需先清场。”沈清秋道。 “如何清?” “引他们入‘迷踪阵’,困之三日。” 沈清秋启动归墟护岛大阵,雾起,笼罩全岛。尾随各派陷入迷雾,不辨方向。 月圆之夜,子时。海眼处,海水倒旋,现一巨大漩涡,漩涡中心有光门隐现,正是天门。 “开了!”妙手空空道。 二人乘小舟近漩涡。然此时,雾中冲出数艘快船,竟是金刚门、潮音阁、狂沙堡联手,破阵而出。 “沈岛主,妙手楼主,独食难肥啊!”金刚门铁罗汉立于船头,大笑。 “尔等如何破阵?” “唐门主赠了‘破阵图’,岳掌门给了‘定风珠’,陆镇抚开了‘通行令’。没想到吧?”潮音阁玉观音轻笑。 妙手空空咬牙:“好个各怀鬼胎!” “既如此,各凭本事!”沈清秋催舟冲向天门。 众船齐冲,抢入漩涡。然天门仅容一舟通过。金刚门船快,先至门前。铁罗汉跃起,欲入门。忽一剑自门内刺出,贯穿其胸。铁罗汉惨叫,坠海。 门中踏出一人,白袍玉冠,面目模糊,持剑而立。 “守门人?”众人惊。 “吾乃天门护法,非有缘者不得入。欲入者,接吾一剑。”白袍人声如金石。 “我来!”狂沙堡沙通天挥刀上前。白袍人一剑,刀断人飞,血溅长空。 “好强!”玉观音色变。 沈清秋上前,拱手:“晚辈沈清秋,持剑魄而来,求入天门。” “剑魄何在?” 沈清秋呈无心剑。白袍人验之,颔首:“确是剑魄。然你功力尽失,入之何用?” “求复功力,安天下水脉。” “可。然需过三问。” “请。” “一问,剑魄何以名‘无心’?” “无心则无欲,无欲则刚。剑道至此,方可通天。” “二问,天门何以开?” “地脉动,潮汐生,乾坤倒转,天门自现。” “三问,尔入天门,欲何为?” “取‘定海神针’,镇归墟,安天下。” 白袍人默然片刻,侧身:“进。” 沈清秋、妙手空空急入。余者欲随,白袍人挥剑拦阻:“非请莫入。” 玉观音厉喝:“强闯!”率众攻上。白袍人剑光如练,片刻间,潮音阁、狂沙堡众死伤大半。余者溃退。 天门渐隐。白袍人化光散去。 门内,是另一番天地。有山有水,有宫殿楼阁,仙气缭绕。然空中悬一牌匾:“一炷香为限,取针则生,逾时则永困。” “定海神针在何处?” “当在正中大殿。” 二人急奔。至大殿,殿中有一玉·柱,柱顶置一铁棒,长三尺,色如乌金,正是定海神针。 然柱周有九道锁链,链连九兽首,口喷毒焰。 “需断链取针。然毒焰凶猛,近不得。”妙手空空道。 “以无心剑斩链。”沈清秋道。 妙手空空御剑斩链,链断,毒焰更烈。斩至第八链,毒焰汇成火海,扑向二人。沈清秋以身挡火,袍燃,痛呼。 “岛主!” “快斩最后一链!” 妙手空空咬牙,全力斩断第九链。毒焰骤熄。沈清秋扑地,背脊焦黑。 妙手空空取针,针入手,殿震,天旋地转。再睁眼,已在归墟海眼外。天门闭,漩涡平。 “出来了……”妙手空空扶沈清秋,他气息微弱,然尚有生机。 “针……拿去……”沈清秋昏厥。 妙手空空持针返岛,以针镇海眼。归墟水脉永固,天下水患根治。 然金刚门、潮音阁、狂沙堡残部未退,仍围岛索宝。 “针在此,有本事来取!”妙手空空立岛前,冷道。 三派忌惮,未敢妄动。僵持三日,各自退去。 沈清秋经月救治,方醒,然背伤难愈,终身残废。 “值得么?”妙手空空问。 “值得。”沈清秋淡笑,“江湖鬼胎,终敌不过赤子之心。” 二人望海,波涛不兴。 这局棋,终是赢了。 而人心鬼胎,犹在暗处。 第142章 甬道血 人是子时进的。 定海神针镇于归墟海眼的第七夜,子时,岛上警钟骤鸣。沈清秋自病榻惊醒,妙手空空已提剑出室。岛上弟子来报:“岛西‘潜龙洞’有异响,似有人闯入!” 潜龙洞是归墟禁地,内藏历代岛主遗骨,及归墟水文秘录。沈清秋强撑起身:“扶我去。” 至洞口,见石门洞开,内有火光。守洞弟子二人倒毙在地,喉骨尽碎。甬道深处传来打斗声。 “进!” 妙手空空当先,沈清秋由弟子搀扶随后。甬道幽深,石壁渗水,血腥气扑鼻。行百步,见三具尸体,皆黑衣蒙面,非岛中人。致命伤是剑创,但剑法诡异,伤口呈螺旋状。 “是‘螺旋剑劲’,西域‘血手’的独门武功。”妙手空空色变,“血手乃杀手组织,收钱办事,不问黑白。何以至此?” “为定海神针?”沈清秋疑。 “或是。然神针在岛心祭坛,此地是禁地,无宝可图。” 再行,至一岔道。左道有血迹,右道有脚印。分兵,妙手空空走左,沈清秋走右。 沈清秋这路行数十步,前方忽传来女子呼救声,凄厉刺耳。急趋前,见一石室,室中一女子被铁链锁于壁,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她见人来,哭喊:“救命!血手要杀我!” “你是何人?” “奴家是潮音阁弟子,被掳至此……”女子泣道。 沈清秋示意弟子解链。弟子近前,触链刹那,女子忽暴起,袖中射出数枚毒针。弟子中针,惨叫倒地。女子扯去假发,露出一张阴鸷面孔,竟是血手杀手假扮。 “沈岛主,久仰。”杀手冷笑,“奉楼主之命,取你首级。” “楼主何人?” “将死之人,何必多问?”杀手拔剑,剑作螺旋,直刺沈清秋咽喉。沈清秋无力闪避,闭目待死。然剑至喉前,忽偏,杀手闷哼,胸口中箭,倒地毙命。箭自暗处射来。 一人自阴影中转出,青衫长剑,是岳清扬。 “岳掌门?”沈清秋惊。 “沈岛主无恙否?”岳清扬收弓,“我闻归墟有变,特来相助。方才追踪血手至此,恰逢其会。” “多谢。然你何以知此地?” “妙手楼主传讯于我,言血手异动。我即乘快船赶来,还是迟了一步。”岳清扬扶沈清秋,“妙手楼主何在?” “分路追敌,在左道。” “速去会合。” 二人急返岔口,但左道石门已闭,内有撞击声。岳清扬以紫霞剑气破门,门开,内里景象惨烈:妙手空空浑身浴血,独斗五名血手杀手,地上已躺十数具尸首,双方皆有。 “妙手兄!”沈清秋急呼。 妙手空空闻声,精神一振,剑势更狂,连毙二人。余下三杀手见援至,掷出***欲遁。岳清扬箭发如雨,射倒二人,一人逃脱。 “追!”妙手空空欲追,但腿一软,跪地。他胸腹中刀,深可见骨。 “先疗伤!”沈清秋令弟子急救。 包扎间,岳清扬检视杀手尸体,自一人怀中搜出一枚铜牌,上刻“血手令”,背面有字:“取针,毁岛,杀沈。酬金十万两。雇主:唐。” “唐?”沈清秋、妙手空空对视。 “唐缺?”岳清扬疑。 “未必。唐门人多姓唐,或是嫁祸。”妙手空空道。 “然血手令不假。需查。”岳清扬道。 此时,逃脱杀手竟去而复返,立于甬道口,嘶声道:“楼主有令,今夜必取沈清秋性命。尔等若阻,同死。”他身后,又涌出十余名杀手,皆持螺旋剑。 “结阵!”妙手空空强起,与岳清扬背靠而立。沈清秋被护在中间。 混战又起。血手杀手武功诡异,且悍不畏死。妙手空空、岳清扬虽强,但伤重力疲,渐感不支。沈清秋无内力,然眼力犹在,忽道:“攻其‘璇玑穴’,螺旋剑劲罩门在此!” 妙手空空、岳清扬闻言,剑指杀手璇玑穴。果有奇效,中者功力顿散,倒地毙命。连毙数人,余者惊退。 “退!”杀手首领呼哨,率众遁走。 “追!莫放走!”岳清扬欲追。 “且慢。”沈清秋止道,“恐有埋伏。先清点伤亡,审俘虏。” 擒得一名重伤杀手,逼问。杀手咬毒自尽,然临终前吐一言:“雇主在……唐门……” “果是唐缺?”妙手空空怒。 “未必。然需往唐门一探。”岳清扬道。 “不可。唐门势力大,无实证,不可轻动。”沈清秋道,“且血手未退,必卷土重来。需固守归墟,待其主力现。” “然敌在暗,我在明。不若诱敌深入,一网打尽。”妙手空空道。 “如何诱?” “假传我死讯,引雇主现身。然需瞒过江湖耳目。” “可行。然需周密。” 三人定计:妙手空空假死,沈清秋重伤不治消息散出。岳清扬暗中调华山弟子潜伏归墟外海,伺机合围。然此计需时,且风险极大。 “谁传假讯?” “我。”岳清扬道,“我返华山,途中‘偶遇’江湖同道,透露此事。然需凭证。” “以此剑为证。”妙手空空解下佩剑,是听风楼楼主信物“听风剑”,“此剑随我多年,江湖识者众。你可言我临终托剑于你,嘱转交听风楼继任者。” “可。” 次日,岳清扬携剑离岛。妙手空空则藏于岛中密室养伤。沈清秋坐镇明面,佯装伤重濒死,岛中挂白幡,设灵堂。 消息散出,三日,江湖震动。金刚门、潮音阁、狂沙堡余部蠢蠢欲动。第四日,有船至岛外,悬唐门旗。 来者是唐缺,独乘一舟,未带随从。他登岛,至灵堂,见沈清秋卧于榻,气息奄奄。 “沈岛主,唐某来迟。”唐缺奉香。 “唐门主……何来?”沈清秋虚弱道。 “闻噩耗,特来吊唁。然有一事,需明言:血手令之事,非我所为。唐门中,有人假我之名,行此恶事。我已查出,是庶弟唐厉。他勾结血手,欲夺定海神针,献于倭寇,换取倭国庇护。” “唐厉何在?” “已擒,囚于唐门地牢。然血手楼主未现,恐有后招。我此来,一为澄清,二为助阵。” “如何信你?” 唐缺自怀中取出一卷羊皮:“此是唐厉与血手往来书信,及倭国密使印鉴。请过目。” 沈清秋阅之,果有倭国花押,及“取针献于关白”等语。“既如此,唐门主可愿共诛血手?” “自当效力。然血手楼主神秘,从未现身。据唐厉供,楼主或与当年曹少钦有关。” “曹少钦?”沈清秋心震。 “是。曹少钦虽死,然其有子,名曹天雄,幼时被送往西域,拜血手老祖为师。今或已继任楼主。” “曹天雄……”沈清秋忆起,当年沈从文曾言,曹少钦有一子流落西域,竟成祸根。 “血手主力,现潜于何处?” “据线报,在东海‘骷髅岛’旧巢。然骷髅岛经前次大战,已成废墟,或为疑兵。” “需探。” “我可遣唐门暗探往查。然归墟需守,沈岛主伤重,不宜久持。不若暂迁内陆,避其锋芒。” “不可。归墟乃根本,弃之则水脉失衡。纵死,亦需守。” 唐缺默然,拱手:“既如此,唐某调唐门火器百箱,弟子五十,助守归墟。” “多谢。” 唐缺当日返,三日后,火器、弟子至。归墟守备大增。 然是夜,岛上再生变。血手杀手数十人,自海中潜泳登岛,直扑祭坛,欲夺定海神针。守坛弟子死战,但敌众,坛将破。 沈清秋闻讯,强起赴坛。见妙手空空已现身,独守坛前,剑下已伏尸十余。然杀手源源不绝,且用火药,坛周起火。 “护针!”沈清秋令弟子以水龙灭火,自坐于坛心,抱定海神针,誓与针共存亡。 混战至天明,杀手方退。清点,归墟弟子死伤过半,唐门弟子折二十,火器毁三成。然定海神针无恙。 “此是佯攻,耗我有生之力。”妙手空空喘息道,“**力未现。” “曹天雄在等什么?”沈清秋疑。 “或在等倭寇船队。若倭寇至,内外夹击,归墟难守。” “需先发制人。攻骷髅岛。” “然谁守岛?” “我守。”唐缺忽至,他竟去而复返,“我率唐门弟子留守。你等率精锐,奇袭骷髅岛,直捣黄龙。” “可。” 当日,沈清秋、妙手空空点归墟、听风楼精锐百人,乘快船十艘,夜袭骷髅岛。岳清扬亦率华山弟子三十,自海路会合。 至骷髅岛,果见岛上有灯火,泊船十余。众人潜行登岸,见岛上建起临时营寨,有倭寇巡逻。 “杀!” 夜袭发起,倭寇猝不及防,死伤惨重。然血手杀手悍勇,结阵死战。激战至拂晓,倭寇溃败,余者乘船逃。清点战场,未见曹天雄。 “又让他逃了!”妙手空空恨道。 “岛上必有密道。”沈清秋道。 搜岛,于山寨下发现一密道,通海底。追入,行至深处,见一石室,室中一人端坐,黑袍蒙面。 “曹天雄?”沈清秋喝问。 “沈清秋,你终是来了。”黑袍人揭面,露出一张与曹少钦七分相似的面孔,年约三旬,目露怨毒,“父债子偿,今日便了结。” “你父咎由自取,与旁人无干。” “无干?”曹天雄狂笑,“他为你父沈从文所害,此仇不共戴天!我隐忍多年,今得血手楼主之位,必灭你满门!” “那就试试。”妙手空空拔剑。 曹天雄不战,忽按机关,石室顶裂,海水倒灌。 “同归于尽吧!”他厉笑。 “退!”众人急退。然海水汹涌,瞬间淹没甬道。沈清秋不通水性,挣扎下沉。妙手空空急拉,但水流太急,二人被冲散。 再醒时,已在海面,抱一浮木。四顾,不见妙手空空、岳清扬等人。 “妙手兄!岳掌门!”他嘶喊,但回应他的,只有涛声。 归墟方向,火光冲天。 是曹天雄调虎离山,**力攻岛了。 沈清秋心中一沉。 这局棋,犹在厮杀。 而血,还未流尽。 第143章 盟友背刺 人是辰时返岛的。 沈清秋在海上漂流半日,被过往渔舟所救。问归墟情况,渔夫摇头:“昨夜大火,杀声震天,今晨方歇。有倭船十余艘离岛,不知胜负。” “速送我归岛!” 至归墟,但见岛上一片焦土,屋舍尽毁,尸横遍地。祭坛被炸,定海神针不翼而飞。守岛弟子无一活口,唐门弟子尸首亦在其中,唐缺却不见踪影。 “唐缺……”沈清秋目眦欲裂,忽咳血,旧伤崩裂。 “岛主!”仅存的几名归墟弟子扶他。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搜遍全岛,于残破祭坛下发现一暗格,内有一信,是唐缺笔迹:“沈岛主,见字如晤。针我已取,归墟已毁,水脉将乱。此非私怨,乃天命。唐门欲掌天下水脉久矣,今借血手、倭寇之力成事。然尔等愚忠,坏我大计,故需除之。曹天雄乃我傀儡,今亦弃之。后会无期。——唐缺。” “好个唐缺!好个盟友!”沈清秋撕信,怒火攻心,昏厥。 再醒,已在岛外渔村。妙手空空、岳清扬竟在侧,二人皆伤,但性命无碍。原来骷髅岛水淹时,他们被冲至荒岛,侥幸生还。 “唐缺这厮,我必杀之!”岳清扬断臂处血渗,目露恨意。 “然针已失,水脉将乱,天下大旱大涝,百姓何辜?”妙手空空叹。 “针在何处,可知?”沈清秋问。 “唐缺必携针返蜀中。唐门总舵有‘天工炉’,可炼化神针,控水脉。然此去千里,且唐门经营百年,固若金汤,强攻难下。”妙手空空道。 “强攻不得,便智取。”沈清秋沉吟,“唐缺以为我等死尽,必松懈。我可假死潜行,混入唐门。然需内应。” “唐门中,或有不满唐缺者。”岳清扬道。 “谁?” “唐缺之女,唐婉儿。此女性善,且与其父不睦。昔年华山会上,我曾与她有一面之缘,或可说动。” “可一试。然需快,炼化神针需四十九日,今已过三日,余四十六日。” “兵分两路。岳掌门赴华山,联络旧部,并传书各派,揭露唐缺之恶。妙手楼主返听风楼,调集人手,备攻唐门。我独往蜀中,寻唐婉儿。”沈清秋道。 “不可,你伤重,且武功全失,独行凶险。”妙手空空反对。 “正因武功全失,唐缺不疑。我可扮作商贾,混入蜀中。你二人目标太大,不宜同行。” “既如此,小心。” 三人分头。沈清秋雇车马,走陆路入蜀。沿途果见异象:江河水位骤降,稻田干裂,而山区暴雨成灾,地动频发。百姓流离,怨声载道。 行至渝州,闻市井言:唐门广招工匠,赴总舵修筑“神工塔”,工钱加倍。沈清秋心知,此塔必为炼针之所。他扮作落魄书生,应聘文书,混入应征队伍。 经层层筛选,他因“识字通文”入选,随队入唐门。唐门总舵在峨眉后山,机关重重。新入者皆被喂“忠心蛊”,需每月服解药,否则蛊发穿心。沈清秋无内力,蛊入体即被残存镇海印余息化解,无恙。 他被分派至“神工塔”工地,任记账文书。塔高九层,已建其七,日夜赶工。监工是唐缺心腹,名唐厉(假死脱身),凶暴狠辣。 沈清秋暗中观察,知唐婉儿居“漱玉轩”,在总舵东侧,有侍女十二,护卫八人。她平日深居简出,唯每旬至“慈航堂”施粥济贫。 候至施粥日,沈清秋买通一杂役,替其送菜至慈航堂。见唐婉儿,年方二八,清丽脱俗,眉间隐有忧色。他趁递菜时,袖中滑出一纸团,落入她手中。 纸团上书:“今夜子时,后园梅林,故人求见。事关天下水脉,慎之。” 是夜,沈清秋潜至梅林。唐婉儿果至,仅带一贴身侍女。 “你是何人?”她警惕。 “归墟沈清秋。” 唐婉儿色变:“你不是死了?” “诈死。今特来告之,令尊盗取定海神针,欲炼化控水,祸乱天下。姑娘可知?” “我……略有耳闻。然父命难违,且他说是为唐门百年基业……” “百年基业?以千万生灵为代价?”沈清秋厉声,“今水脉已乱,旱涝肆虐,百姓何辜?姑娘若还有善心,请助我取回神针,拯救苍生。” 唐婉儿默然良久,垂泪:“我早劝过父亲,然他不听,反将我软禁。神针在神工塔顶‘天工炉’中,由唐厉亲自看守,且有三十六道机关,外人难近。即便是我,亦不得入。” “机关图可有?” “有。在父亲书房密室。然密室有‘千机锁’,需父亲掌印及口令方开。” “掌印可仿,口令可知?” “口令每日子时更换,唯父亲与唐厉知晓。今日口令是……‘天工开物’。” “足够了。请姑娘绘密室图,并助我仿掌印。” “你欲盗图?太险,父亲书房守备森严,且有机关兽巡逻。” “顾不得了。四十三日后,神针炼成,一切晚矣。” 唐婉儿咬牙:“好,我助你。然若事败,我父必杀我。” “沈某以性命担保,必护姑娘周全。” 唐婉儿绘详图,并以其母遗物“玲珑玉”为模,仿制唐缺掌印。沈清秋得图印,潜往书房。 书房在“天工堂”后,夜有八名护卫,分两班交替。子时换班间隙,有三息空档。沈清秋依图,自侧窗潜入,避机关兽。至密室门,门上果有掌印凹槽及九宫盘。他按印于槽,拨盘至“天工开物”四字位。门开,内藏无数典籍、机括图。 急寻神工塔机关图,于东壁第三格得之。展图,标有三十六机关位置及解法。然图末有注:“三十六机关联动,破一即警。需以‘无心剑’为钥,断中枢,方可全破。” 无心剑在妙手空空处,未携。沈清秋心沉。然图旁另有一小卷,是“天工炉”结构图,载炼针之法及破法:“炉心以‘地心火’为源,需以‘玄冰玉’镇之,方可取针。玄冰玉在唐门宝库‘寒玉阁’。” “一环扣一环……”沈清秋急抄录要点,忽闻门外脚步声,是唐厉巡查。急藏身梁上。唐厉入室,似有察觉,四下张望。沈清秋屏息,然旧伤发作,咳意上涌。他急捂口,但血自指缝渗出,滴落。 血滴在唐厉肩头。唐厉摸肩,见血,抬头:“何方宵小!” 沈清秋急跃下,夺门而出。唐厉追出,呼护卫。顿时警铃大作,全堡惊动。 沈清秋依图逃窜,然伤重,步履踉跄。被围于“机巧园”,前有追兵,后是绝壁。 “束手就擒,可留全尸!”唐厉厉喝。 沈清秋苦笑,莫非今日毙命于此?忽闻破空声,数枚暗器射倒追兵。一道人影掠至,青衫长剑,是岳清扬。 “岳掌门!” “走!”岳清扬挥剑开路,携沈清秋突围。然唐门人多,且机关发动,箭弩如雨。岳清扬断臂未愈,独力难支。眼看又陷重围,一道火光自外炸开,是唐婉儿以火药炸开围墙。 “这边!”她呼。 三人急遁。出堡,入山林。唐门追兵不舍。 “分头走!岳掌门护唐姑娘,我引追兵!”沈清秋道。 “不可!” “快!我有计!” 岳清扬、唐婉儿含泪分道。沈清秋反向奔逃,引大部追兵。至悬崖,前无去路。唐厉率众围上。 “沈清秋,还不授首?” 沈清秋冷笑,纵身跃崖。唐厉急至崖边,下望云雾茫茫,不见人影。 “搜!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然沈清秋并未死。他跃下时,以匕首刺崖壁缓坠,落于半山一平台,有藤蔓遮掩。此是唐婉儿图中所示秘径。 他强撑,循径下山。至山脚,遇妙手空空接应。 “如何?” “图已得。然需无心剑、玄冰玉。” “无心剑在此。玄冰玉在寒玉阁,我已探明,守阁者是唐婉儿之师‘寒玉婆婆’,或可说动。” “速往。” 二人潜至寒玉阁。寒玉婆婆年逾古稀,见妙手空空,叹道:“婉儿已传讯于我。唐缺倒行逆施,老身愿助。然玄冰玉乃镇阁之宝,取之需破‘寒玉阵’,此阵需二人同心,阴阳相济。你等可愿试?” “愿。” 入阵,阵中冰寒刺骨,幻象丛生。妙手空空、沈清秋携手共渡,破阵得玉。 “玉在此,然炼炉在神工塔顶,守备重重,如何近?” “里应外合。唐婉儿可开塔门。岳清扬已联络华山、丐帮、点苍等七派,三日后齐攻唐门,吸引主力。我等趁乱登塔,取针毁炉。” “可。” 三日后,七派攻山。唐门主力被牵制。沈清秋、妙手空空、寒玉婆婆、唐婉儿,四人趁乱登神工塔。至塔顶,唐厉已候,身旁立一炉,炉中定海神针半熔,流光溢彩。 “等你们多时了。”唐厉狞笑,“楼主有令,格杀勿论!” “楼主?”沈清秋心念电转,“唐缺是血手楼主?” “正是。”唐缺自屏后转出,手持血手令,“曹天雄不过棋子,本座才是**。今神针将成,水脉在握,天下谁敢不从?尔等蝼蚁,受死吧!” “叛徒!”唐婉儿泣骂。 “婉儿,你若回头,仍是唐门大小姐。” “我不稀罕!” “那便一同葬了!”唐缺挥手,机关发动,塔顶封闭,毒烟弥漫。 “快!以玄冰玉镇炉,无心剑断中枢!”寒玉婆婆喝道。 妙手空空掷玄冰玉入炉,炉火骤熄。沈清秋以无心剑斩断中枢机关。塔震,机关尽废。唐缺怒,拔剑攻来。唐厉亦上。 混战。妙手空空独斗唐厉,寒玉婆婆护唐婉儿。沈清秋无内力,以无心剑格挡唐缺。然唐缺武功高强,数招间,沈清秋中剑,血染衣襟。 “岛主!”妙手空空急来救,但被唐厉缠住。 危急时,岳清扬率众破塔而入。七派高手合围,唐门势颓。唐缺见大势已去,厉啸一声,掷出***,欲遁。然唐婉儿早布“天罗网”于窗,唐缺撞网,被擒。唐厉亦被毙。 “针可安?”岳清扬问。 “安。然炉毁,针需重镇。”寒玉婆婆道。 “我携针返归墟,重镇水脉。”沈清秋道。 “然你伤……” “无妨。此我之责。” 事定,唐缺被囚,听候武林公审。唐婉儿继任唐门主,承诺永镇蜀中,不涉水脉。 沈清秋携针返归墟,重设祭坛。水脉渐稳,旱涝渐息。 然此一役,盟友背刺,江湖元气大伤。各派休养生息,暂归平静。 而沈清秋伤重难愈,于归墟静养,再不出岛。 这局棋,终是惨胜。 而人心鬼蜮,犹在暗处滋生。 第144章 独行 人是卯时走的。 沈清秋不告而别。定海神针重镇归墟后的第七日清晨,守塔弟子发现祭坛上留书一封:“水脉已固,天下暂安。然无心剑、玄冰玉、定海针三物齐聚,引动地脉异变。东海、昆仑、蜀中三处‘地眼’将开,需有人镇守。我往昆仑,妙手兄镇东海,岳兄镇蜀中。勿寻,勿念。——沈清秋。” “他走了……”妙手空空持信,望向西方。沈清秋重伤未愈,武功全失,此去昆仑万里,凶多吉少。 “追否?”岳清扬问。 “追不上,亦不能追。地眼将开,非虚言。三处地眼若同现,天下地动山摇,苍生大劫。他分我等镇守,是唯一解法。”妙手空空叹。 “然他孤身一人,如何镇昆仑地眼?昆仑有冰魄族,与中原不睦,且地眼在‘冰魄窟’深处,机关重重。”岳清扬忧。 “他必有计较。我等守好东海、蜀中,便是助他。” 二人分头,妙手空空返东海,岳清扬回蜀中。唐婉儿接掌唐门,协岳清扬布防。江湖暂宁,然暗流未息。 沈清秋走陆路,出蜀,经陇西,向昆仑。他扮作行脚商,雇一老驼,驮些茶叶、盐巴,缓行慢走。日行三十里,夜宿荒村。伤未愈,咳血不止,然咬牙强撑。 行至河西走廊,遇沙暴,困于戈壁三日。水尽粮绝,幸遇一队商旅,赠水食,方得生还。商旅首领姓马,回鹘人,问其去向。 “往昆仑,访故人。”沈清秋答。 “昆仑险恶,且近来地动频繁,雪山崩塌,路多阻。客官孤身,不若随我等往西域,安全些。” “谢好意,然必往。” “既如此,保重。” 别过商旅,独行入山。至昆仑山脚,但见雪峰连绵,寒风如刀。依记忆寻冰魄族入口,然山势已变,旧道无存。遇雪崩,掩埋路径。他掘雪而行,手足冻裂,血凝成冰。 第三日,遇狼群。十数头雪狼围袭,绿眼森森。沈清秋无内力,唯持一柄短匕,且战且退。毙三狼,然腿被咬,深可见骨。踉跄逃至一冰洞,燃火驱狼。狼不退,围洞嚎叫。 “莫非毙命于此?”他苦笑,握紧无心剑——此剑他一直随身,剑魄虽失,然锋锐犹在。 忽闻洞外传来呼啸声,是哨箭。狼群惊散。数名白袍人跃入洞中,正是冰魄族。 “何人擅闯禁地?”为首者年轻,目如寒星。 “归墟沈清秋,求见寒山族长。” “族长已逝十年。现族长是寒月。你是沈清秋?”年轻人打量他,“听闻你武功尽失,何以至此?” “为地眼而来。地眼将开,天下危矣。请引见寒月族长。” 年轻人沉吟,道:“我名寒星,族长是我姐。随我来。” 引沈清秋入冰魄族寨。寨在雪谷深处,冰屋连绵。寒月是名三十许女子,容貌冷艳,见沈清秋,蹙眉:“你伤重,先疗伤。” “地眼……” “地眼之事,我族已知。三日前,冰魄窟异动,寒气外泄,百里冰封。我等正设法封印,然需‘玄冰玉’为引。玄冰玉在唐门,你如何得?” “玄冰玉在此。”沈清秋取出玉。 寒月目露讶色:“你竟携来……然纵有玉,亦需内力催动。你武功已失,奈何?” “我可布阵,以玉为眼,借地脉之力封印。然需贵族‘冰魄石’为辅,及八名高手结‘八极封魔阵’。” “冰魄石有,高手亦可出。然你体力,恐难支撑布阵。” “顾不得了。地眼开在即,迟则生变。” 寒月不再多言,令取冰魄石,点族中八长老。众人赴冰魄窟。 窟在雪山之巅,洞口有冰帘封锁。寒月以族长令开帘,内里寒气逼人,行百步,至一冰湖,湖心有一漩涡,黑气弥漫,正是地眼。 “地眼已显,黑气是地煞,触之即僵。需速封。”寒月道。 沈清秋布阵,以玄冰玉镇于漩涡中心,八长老各据方位,持冰魄石,结八极阵。他自坐阵眼,以无心剑为引,导地脉之气。然内力全无,导气艰难,经脉如裂,七窍渗血。 “沈岛主!”寒星惊呼。 “勿扰!”沈清秋咬牙,强运残存镇海印余息,印息与地脉共鸣,阵法渐成。黑气被压,漩涡渐缓。 然此时,窟外传来喊杀声。是金刚门、潮音阁、狂沙堡余孽,竟追踪至此,欲夺地眼之力。 “外敌来袭,护阵!”寒月令族中勇士御敌。 窟口混战。三派人多,且悍不畏死。冰魄族虽勇,但寡不敌众,渐退入窟。寒月挥剑迎战,连毙数人,然敌众,肩腿中刀。 “姐!”寒星急救。 “守阵!阵成,地眼封,敌自退!”寒月喝道。 沈清秋闻厮杀,心急如焚,然阵未成,不可分神。黑气反扑,阵法动荡。他呕血,面如金纸。 “沈岛主,弃阵吧!你命将休!”一长老不忍。 “不……可……”沈清秋目眦欲裂,忽引剑刺心,以心头血激阵。血染玄冰玉,玉光大放,八极阵成,黑气尽收。漩涡平,地眼封。 阵成,沈清秋倒地,气息奄奄。寒月急扶,输内力续命。 窟外敌闻地眼封,知事败,退走。 “沈岛主……”寒月含泪。 “无妨……地眼封,天下暂安……”沈清秋气若游丝,“然东海、蜀中两处,需防……” “我即传讯,告之妙手楼主、岳掌门。” “谢……”沈清秋闭目。 昏睡七日,方醒。见寒月、寒星守于榻前。 “你醒了。”寒月喜。 “地眼……” “已封。东海、蜀中传讯,两处地眼亦封,天下安定。” “好……”沈清秋松气。 “你心脉受损,又强运禁术,寿不过三年。然我可传你冰魄族‘冰心诀’,或可延寿十载。然需永居昆仑,不得离山,否则功法反噬,立毙。” “可。本也无处可去。” 自此,沈清秋居昆仑,修冰心诀。伤渐愈,然武功不复,白发丛生。每日于雪峰观云,静听风吟。 寒星常伴,请教中原事。沈清秋偶言江湖旧事,少年听得入神。 “沈叔,你可悔?”一日,寒星问。 “悔?”沈清秋望云海,“悔无用。此生杀人救人,恩怨两清。唯欠几人,无以偿还。” “谁?” “父仇未报,母恩未还,故人情义未偿……然都过去了。” “若重来,你会选另一条路么?” “不会。这条路,是我选的,无悔。” 寒星默然。 三年后,妙手空空、岳清扬联袂访昆仑。见沈清秋白发萧然,但神色平和,皆唏嘘。 “江湖已定,唐婉儿治蜀,听风楼安。你可愿归?”妙手空空问。 “不归了。此间清静,合我残生。”沈清秋道。 “有件事……”岳清扬迟疑,“曹天雄未死,潜逃西域,重组血手。然势微,不足为患。” “由他吧。恩怨已了。” “另……无心剑有灵,近日自鸣,似有所指。剑身现新文:‘剑魄归墟,天门再开。百年之期,真龙现世。’” “百年后事,自有后人担。我等,可休矣。” 二人留三日,辞去。沈清秋送至山口,望其背影,久久不语。 “沈叔,可有不舍?”寒星问。 “有。然江湖路远,终须一别。”他转身,入山。 风雪渐起,掩去足迹。 此后,昆仑雪峰多一传说:有白发仙人,居冰窟,护地脉,保一方安宁。然无人见其真容。 沈清秋独行至此,终得安宁。 而这局棋,在他手中,终是收官了。 第145章 父亲的字迹 人是巳时发现的。 沈清秋在昆仑冰魄窟隐居的第五年冬,冰魄族年轻弟子寒星于后山“冰封洞”采药时,掘出一具冻尸。尸身保存完好,着二十年前中原服饰,怀中有一铁匣。寒星不敢擅动,报于沈清秋。 沈清秋至洞中,见尸面容,如遭雷击。那是沈从文,他父亲。 “爹……”他跪倒,五年来静如止水的心骤起波澜。沈从文当年死于曹少钦之手,尸骨无存,何以在此? 验尸,无外伤,面色安详,似坐化。铁匣锁已锈,寒星以冰凿破之,内有一叠手稿,一封信,一枚令牌。令牌上刻“听风”二字,是柳清风旧物。 信是沈从文绝笔,写给沈清秋的: “清秋吾儿,见字如晤。为父诈死,匿于此,是为守一秘。当年曹少钦逼为父交前朝玉玺残图,为父不从,重伤假死,托柳清风携图远遁。然曹少钦疑,掘坟验尸,为父借秘药龟息,混入运尸车,随商队西行,终至此。本欲待风平返,然旧伤复发,命不久矣。特留此书,告尔真相。 “玉玺残图所指,非前朝龙脉,乃上古秘境‘归墟之眼’。归墟之眼每隔百年现世,现时地脉倒转,水患频仍。二十年前异象,正是其兆。易小柔镇守归墟,实为镇眼。然她不知,归墟之眼需以独孤血脉为引,方可永封。她炼化真龙遗蜕,暂镇百年,然百年后,眼开如故。 “唯一永封之法,是以三件至宝:无心剑、定海针、玄冰玉,布‘三才封天阵’,辅以独孤血脉献祭。当年为父与柳清风、易小柔之父独孤明共研此阵,然独孤明不忍女牺牲,携图隐去。为父与柳清风分寻三宝,未成。 “今三宝皆在尔手,此乃天意。然献祭者需自愿,且魂飞魄散,永无轮回。为父知尔心善,必不避责。然父有一求:莫让易小柔知。她已牺牲太多,此劫,当由我沈家终结。 “匣中手稿载三才阵布法及归墟之眼方位。令牌可调听风楼旧部助尔。吾儿珍重,父绝笔。” 沈清秋持信,手颤。五年平静,原是为更大风暴。百年之期将至,归墟之眼将开,需他献祭。 “沈叔……”寒星忧。 “无事。”沈清秋收信,面色恢复平静,“此事不可外传,尤其冰魄族。” “是。” 沈清秋独坐冰窟,阅手稿。稿中详述归墟之眼在东海海眼下三千丈,需以无心剑劈开海眼,定海针定水脉,玄冰玉镇阵眼。献祭者需在月圆之夜,以血绘阵,魂祭阵心。阵成,眼封,献祭者消散。 “魂飞魄散……”他低语。无妨,此生杀人救人,恩怨两清,本无留恋。然易小柔处,需交代。 他修书两封。一封给妙手空空,言明归墟之眼之事,嘱其备船,并联络岳清扬、唐婉儿,集结高手,护法布阵。另一封给易小柔,只言“远游,勿念”,附一玉簪,是她当年所赠“定情”之物。 信发,他静待回音。半月后,妙手空空回信:“船已备,岳、唐即至。然易楼主闻讯,已离归墟,往东海寻你。她言:‘同生共死’。” 沈清秋色变。她来,必阻他献祭。然时日无多,月圆在十日后。 “寒星,我需即往东海。你留守,若我不归,此物交妙手空空。”他解下无心剑,交付。 “沈叔,我同往。” “不可。此我私事,勿累他人。” 当日,沈清秋离昆仑。冰魄族赠快马,他日夜兼程,出陇西,经中原,赴东海。旧伤未愈,咳血不止,然不敢稍歇。 行至济南,遇劫匪。匪见其孤身,欲夺马。沈清秋无内力,然剑术犹在,以树枝代剑,毙三人,余者溃。然牵动内伤,呕血昏厥。醒来,已在客栈,一青衫女子坐于榻侧,是易小柔。 “你……”沈清秋惊。 “沈清秋,你好大胆子。”易小柔目含泪,“诈死五年,今又欲献祭。你可问过我?” “你如何知?” “妙手空空传书于我。我即离岛,一路追来。沈从文手稿,我看了。”她自怀中取出手稿抄本,“此阵需独孤血脉,我才是正主。你何必代我?” “你已牺牲太多。此劫,当由我终。” “胡说!”易小柔厉声,“我镇守归墟二十年,是为赎父罪,非为天下。你父为护图而死,你为镇水脉功力尽失,沈家不欠天下。此阵,我来。” “不可!” “由不得你。”易小柔点他穴道,“你好生歇息,十日后,阵成,我归。若不成……来世再见。” “小柔!”沈清秋急呼,但她已离去。 他冲穴,然功力全无,冲不开。三日后,穴自解,急赴东海。至海岸,见大船十艘,高手云集。妙手空空、岳清扬、唐婉儿皆在,然不见易小柔。 “她已下海眼。”妙手空空沉声,“留话:若她三日出,无事;若不出,封海眼,永绝后患。” “何时下的?” “昨日午时。今是第二日。” “备船,我下!” “不可,海眼凶险,且她布阵,外人近不得。” “让开!” 沈清秋夺一小舟,自划向海眼。众人阻不住,妙手空空叹道:“备绳,系舟,若有不测,拉回。” 至海眼,漩涡湍急。沈清秋缚绳于腰,跃入。水下昏暗,压力巨大。他无内力护体,耳鼻溢血。下潜百丈,见光,是阵光。易小柔悬于阵中,无心剑、定海针、玄冰玉分置三角,她以血绘阵,面色苍白。 “小柔!”他喊,然水阻声。 易小柔见他,目露惊怒,挥手示意退。沈清秋摇头,近前。阵将成,然缺一人血引。易小柔血不足,阵光摇曳。 沈清秋割腕,血入阵。阵光大盛。易小柔急阻,然阵吸二人血,不可逆。 “同生共死,也好。”沈清秋笑。 阵成,光华冲霄。海眼平,归墟之眼永封。二人相拥,身形渐淡。 “柔儿,欠你的,来世还。” “清秋,够了。” 光散,人无踪。唯无心剑、定海针、玄冰玉落于海底。 岸上,妙手空空等见光散,急拉绳。绳空,人未归。 “封海眼,立碑。”妙手空空令。 碑立,铭“忠义无双沈清秋、易小柔之墓”。江湖恸哭。 然无人知,海底有暗流,卷二人残魂,漂向远方。 或许,来世可续前缘。 而这局棋,终是下完了。 第146章 七年之困 人是辰时下葬的。 东海归墟,沈清秋、易小柔衣冠冢前。妙手空空、岳清扬、唐婉儿、寒星(代冰魄族)及听风楼、华山、唐门弟子百余人,白衣素缟,垂首默立。棺中无尸,唯置二人旧衣、佩剑。碑刻“忠义伉俪沈清秋易小柔之墓”,落款“江湖同道敬立”。 “封土。”妙手空空哑声道。 土掩棺,立香。众人拜祭,相继离去。唯妙手空空、岳清扬、唐婉儿、寒星留至日暮。 “当真……无迹可寻?”岳清扬问。七日来,他们遣水鬼下海眼搜寻数十次,除无心剑、定海针、玄冰玉三物,未见残骸。 “三才封天阵成,献祭者魂飞魄散,尸骨无存。”妙手空空道,“然阵眼处有微弱灵息残留,不似彻底消散。或有一线生机。” “何解?” “古籍载,上古禁阵若以双人血祭,魂魄或相缚,不入轮回,漂泊虚无。若得机缘,或可重聚。” “机缘何在?” “不知。然无心剑、定海针、玄冰玉三物,自阵成后灵光内敛,似在沉睡。或待主归。” “需等多久?” “或许十年,或许百年。”妙手空空望海,“然江湖不等人。沈兄、易楼主虽去,水脉暂固,然天下未靖。曹天雄在逃,血手未灭,西域、漠北、南海诸派,虎视眈眈。我等需稳局势,待其归来。” “如何稳?” “结盟。听风楼、华山、唐门、冰魄族,永结同心,共维江湖。立‘四海盟’,推盟主,定规章,以制诸邪。” “谁为盟主?” “岳兄,你断臂重剑,威名犹在,可当此任。” “不可。我性刚,易激变。唐姑娘继任唐门,仁智兼备,且掌蜀中,地利人和。当为盟主。” 唐婉儿摇头:“晚辈资历浅,难服众。妙手楼主德高望重,且掌听风楼耳目,宜为盟主。” “争无益。抽签。”寒星道。 制四签,三短一长。四人各抽,妙手空空抽长。 “既如此,老夫暂代。五年为期,期满重选。”妙手空空道。 议定盟约,设总舵于成都,分设四堂。妙手空空任盟主,岳清扬掌刑堂,唐婉儿掌工堂,寒星掌讯堂。各遣弟子,互通消息。 次日,四人散归,各镇一方。妙手空空返听风楼,重整旧部,广布眼线。岳清扬回华山,整肃门规,练兵铸剑。唐婉儿坐镇唐门,清剿余孽,安抚蜀中。寒星归昆仑,协冰魄族守地眼,并探灵息之秘。 四海盟立,江湖初定。然暗流犹在。 曹天雄匿于西域,重组血手,收罗亡命,然势弱,不敢东进。金刚门、潮音阁、狂沙堡残部,或散或降,暂偃旗鼓。倭寇因归墟之眼封,海路不畅,犯边骤减。 朝廷闻讯,太子下旨褒奖,赐四海盟“护国”匾额,岁拨银粮,然暗遣锦衣卫监察。陆少云任镇抚使,对叔父陆乘风之死耿耿于怀,对四海盟表面恭维,暗中掣肘。 一年,风平浪静。二年,偶有小衅。三年,曹天雄暗遣死士入中原,刺探四海盟虚实,皆被听风楼所擒。四年,西域“火罗教”崛起,与血手结盟,犯边关。岳清扬率华山弟子协守,击退。五年,东海有“蛟患”,巨蛟掀浪,毁船伤人。妙手空空借定海针镇之,蛟毙。 五年间,四海盟威名日盛,然内里渐生隙。各派利益纠葛,弟子摩擦不断。妙手空空劳心调和,白发丛生。 第六年,唐门内乱。唐缺旧部勾结外敌,欲夺权。唐婉儿铁腕镇压,诛首恶三十余人,然唐门元气伤。岳清扬遣弟子助,然华山弟子与唐门弟子冲突,致伤亡。两派生隙。 同年,冰魄族寒月病逝,寒星继任族长。然族中长老不服,内斗不止。寒星求援,妙手空空调停,然昆仑路远,鞭长莫及。 第七年春,四海盟五年期满,重选盟主。各派争执不下,会期一拖再拖。妙手空空心力交瘁,旧伤复发,卧床不起。 是年夏,东海异变。归墟海眼处,夜有幽光隐现,伴有呜咽之声,如泣如诉。渔民惊惧,传言沈清秋、易小柔阴魂不散。妙手空空强起,携岳清扬、唐婉儿、寒星赴归墟探查。 至海眼,果见水下隐有蓝光,明灭不定。无心剑、定海针、玄冰玉三物置于祭坛,忽自鸣,剑身现新文:“七年之困,魂兮归来。需以三血:至亲、至仇、至爱,滴于剑身,可开魂路。” “三血?”妙手空空蹙眉,“至亲,沈兄尚有谁?” “沈从文已故,无嗣。或指易楼主之亲?”岳清扬道。 “易楼主父独孤明已故,母柳如月已故,无血亲在世。”唐婉儿道。 “至仇,当为曹天雄。”寒星道。 “至爱……”妙手空空默然。沈清秋、易小柔互为至爱,然二人已失。此局何解? “或非指沈兄二人之亲仇爱。”岳清扬忽道,“‘至亲’可指四海盟,我等如手足;‘至仇’为血手曹天雄;‘至爱’……或为天下苍生?” “牵强。”妙手空空摇头,“然可一试。擒曹天雄,取其三血,滴剑验之。” “曹天雄匿西域七年,行踪不定,如何擒?” “放饵。”唐婉儿道,“四海盟内乱,曹天雄必趁虚而入。我等佯装分裂,诱其东来,设伏擒之。” “可。然需逼真。” 计定,四人返。妙手空空对外称病重,岳清扬、唐婉儿争执不休,寒星负气归昆仑。四海盟暗流汹涌,各派离心。 消息传至西域,曹天雄果动心。血手与火罗教合谋,欲东进中原,先取蜀中,再图四海。然曹天雄多疑,遣探子细查。 探子报:四海盟确生内讧,华山、唐门弟子械斗,死伤数十;听风楼诸老争权,妙手空空卧床不起;冰魄族内斗,寒星被困。曹天雄信半疑,然机不可失,决意出手。 是年秋,曹天雄率血手精锐三百,借火罗教兵五百,出玉门关,入河西。沿途小派或降或逃。至陇西,遇华山派阻击。岳清扬率弟子死战,败退。曹天雄势如破竹,直逼蜀中。 唐婉儿“惶恐”,遣使求和。曹天雄冷笑:“献唐门天工图、火器谱,可饶不死。”唐婉儿“应允”,约于剑阁外“松风镇”交割。 曹天雄虽疑,然贪图唐门秘宝,决意赴约。率百骑至松风镇,余部伏于镇外。 镇中,唐婉儿孤身候于客栈,奉图籍。曹天雄验之,果是真品。然此时,客栈四周火起,伏兵四出。妙手空空、岳清扬、寒星现身,合围。 “中计!”曹天雄怒,拔剑。 “曹天雄,纳命来!”岳清扬断剑如虹,直取中宫。曹天雄武功大成,螺旋剑劲凌厉,竟与岳清扬战平。妙手空空暗器连发,阻其退路。寒星冰魄掌寒气逼人,封其走位。唐婉儿天工尺化万千机巧,困其身形。 然曹天雄悍勇,连伤数人,突围欲走。镇外伏兵闻讯来救,混战。血手、火罗教众悍不畏死,四海盟虽众,竟难速胜。 激战半日,曹天雄力竭,被岳清扬一剑穿腹,擒下。余众或死或降。 “取血!”妙手空空道。 以玉瓶取曹天雄心头血,是为“至仇血”。曹天雄惨笑:“沈清秋……易小柔……魂飞魄散……取血何用……” “押下!” 携血返归墟。至亲血、至爱血仍无解。妙手空空忽道:“沈兄、易楼主虽无血亲在世,然二人曾共掌水脉,天下水泽,皆如其血脉。或可以‘万民血’代‘至亲血’。” “何谓万民血?” “取江河之水,融百家灯火,以民心为引,可代至亲。” “至爱血……” “沈兄、易楼主之情,天地可鉴。或可以‘同心结’代之。”唐婉儿道,“昔年易楼主赠沈兄玉簪,沈兄回赠玉佩,二者合一,可表至爱。” “一试。” 取长江、黄河、珠江、淮河四水,融于鼎,集百家灯油,以民心祝祷,成“万民血”。以玉簪、玉佩相合,浸于血中,成“至爱血”。连同曹天雄“至仇血”,三血齐。 至月圆之夜,赴归墟海眼。以三血滴无心剑。血渗入,剑光大放。定海针、玄冰玉共鸣。海眼漩涡再生,然此次非吞噬,而现一光门,内有阶梯向下。 “魂路开了!”妙手空空喜。 “进!” 四人入光门。内是一条无尽甬道,两侧壁浮光影,映出沈清秋、易小柔生前片段:初遇、并肩、死别……光影尽头,有两团微光悬浮,依稀是人形,正是沈、易残魂。 “沈兄!易楼主!”妙手空空呼。 微光颤动,似有回应。然魂力微弱,难以聚形。 “如何带回?” “需以三宝为躯,重铸肉身。然此地无材。”岳清扬道。 “有。”寒星指甬道深处,“彼方有水晶棺二具,内蕴灵气,可作躯壳。” 果见两具水晶棺,棺中空。四人引残魂入棺,以三宝镇之。然魂力不足,棺不开。 “需外力温养,或需七年,方可苏醒。”妙手空空观魂象,“然此地不可久留,魂路将闭。” “带棺出。” 抬棺出甬道。光门闭,海眼复平。携棺返岸,置听风楼密室内,以阵法温养。 “七年又七年……此真‘七年之困’也。”妙手空空叹。 “等。既有一线生机,必候之。”岳清扬道。 四人立誓:此秘不外传,唯四人知。待沈、易归来,再图江湖。 然棺中魂,何时醒? 而江湖,又将生变。 此局,犹在困中。 第147章 阁中迷宫 人是卯时进阁的。 无心剑、定海针、玄冰玉在听风楼密室温养沈清秋、易小柔残魂的第三日,子时,剑身自鸣,针、玉随之共振。妙手空空急至密室,见三物悬空,指向西南——剑阁方向。 “剑阁有变。”妙手空空召岳清扬、唐婉儿、寒星,“三物指阁,必有因由。需往一探。” “然沈兄、易楼主之魂需人守护。”岳清扬道。 “我留。”寒星道,“冰魄族擅养魂术,我可布阵护持。你三人往剑阁。” “可。” 妙手空空、岳清扬、唐婉儿携三物,急赴剑阁。至阁外,但见石门洞开,内有幽蓝雾气涌出,寒气逼人。前次地宫崩塌,石门本毁,今竟复原。 “有人重修?”唐婉儿疑。 “非重修,是机关复位。剑阁乃上古所建,自有修复之能。”妙手空空道,“进。” 三人入阁。雾气弥漫,三步外不辨人影。岳清扬以紫霞剑气驱雾,雾稍散,现出一条向下阶梯,非前次路径。 “此是新路。”唐婉儿细察阶侧刻纹,“纹路古朴,非近代所刻。或是剑阁真正底层——内阁入口。” “下。” 沿阶下,行约千级,至一处广阔地窟。窟顶高十丈,嵌夜明珠无数,照如白昼。地窟中林立石柱,柱上有浮雕,绘上古先民祭祀、战争、耕作之景。正中一高台,台上置一玉盘,盘中有水,水面映出星空倒影。 “此是‘观星台’。”妙手空空道,“传闻剑阁乃观星测位而建,此台或是核心。” “看水面。”岳清扬指。 水面星图中,有三点光亮,位置与无心剑、定海针、玄冰玉吻合。光亮移动,指向地窟东侧一暗门。 “三物为钥,需置对应方位。”唐婉儿观星图推演,“无心剑属金,位西;定海针属水,位北;玄冰玉属冰,位东。然此台仅有东、西、南、北四向,缺中位。中位为主,需人立。” “我立中位。”妙手空空道。 三人依位站立,置三物于玉盘对应凹槽。槽合,盘转,地窟震动。四壁石柱移位,露出八道门,分标“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八卦门,需择一而入。”唐婉儿道,“依星图,当走‘坎’门,坎为水,与定海针相应。” 入坎门,内是甬道,壁湿滴水。行百步,前方现三岔路,各标“天”、“地”、“人”。 “三才路,又需择一。”岳清扬道。 “无心剑指天,定海针指地,玄冰玉指人。然三物已置台,无指引。”妙手空空蹙眉。 “试天路。”唐婉儿道,“天为乾,主刚健,合剑性。” 择天路。行不远,甬道渐窄,顶壁渐低,需躬身而行。忽脚下一空,地陷,三人坠入深坑。坑底是水,冰冷刺骨。游出水面,是一处地下湖,湖心有岛,岛上有殿。 “此是迷宫,故意引错。”妙手空空道,“原路不可返,需寻他径。” 游至岛,殿门紧闭,上有铜环。拉环,门开,内里竟是一间书房,陈设雅致,有书案、椅凳、书架,架上典籍整齐。案上有纸笔,墨未干。 “有人居此?”岳清扬惊。 “非人,是守阁灵。”一声音自屏后传来,白衣老者转出,面容清癯,目如深潭,“老夫乃剑阁书灵,守此千年。尔等何人,敢扰清静?” “晚辈妙手空空、岳清扬、唐婉儿,为探剑阁之谜而来。前辈见谅。”妙手空空拱手。 “剑阁之谜?”书灵抚须,“剑阁无谜,唯有道。尔等持三宝至,可是为‘归真’?” “何为归真?” “归真者,返璞归真。剑阁深处,藏‘归真剑典’,得之可通天道。然欲得典,需过三关:问道、问心、问剑。尔等可愿试?” “愿。” “第一关,问道。老夫问,尔等答。答对则过,错则永困此室。”书灵坐于案后,“第一问,剑为何?” “心之刃,道之器。”妙手空空答。 “可。第二问,道为何?” “自然之法,万物之理。”岳清扬答。 “可。第三问,生死为何?” 唐婉儿沉吟片刻,道:“生为始,死为终,然道无始终。” 书灵颔首:“过。第二关,问心。入此镜,见本心,破妄则出。” 他指壁上一铜镜。镜面如水,映出三人身影。近前,镜吸人,三人入镜中世界。 妙手空空见听风楼焚毁,弟子惨死,己身无力回天,跪地痛哭。然幻象中,沈清秋残魂现,言:“楼可重建,人可再聚。心不死,道不灭。”他恍悟,幻象散。 岳清扬见华山覆灭,已成废人,仇敌凌辱。幻象中,断臂忽生,剑意通明,斩尽仇敌。然知是妄,弃剑不杀,幻象散。 唐婉儿见唐门内乱,已手刃亲族,血染双手。幻象中,父唐缺冷笑:“你与我何异?”她掷刀,跪地谢罪,幻象散。 三人出镜,皆冷汗涔涔。 “心关过。第三关,问剑。”书灵引三人至殿后武场,“场中有三尊剑傀,各持一剑,仿尔等武功。需胜之,然不得伤傀。伤则败。” 场中果有三傀,形貌与三人相似。傀动,剑招精妙,竟与三人武功同源。妙手空空对“妙手傀”,暗器对射,然傀暗器无穷,他渐感不支。岳清扬对“岳清扬傀”,紫霞剑气纵横,然傀剑气更纯。唐婉儿对“唐婉儿傀”,天工尺化万千机巧,然傀机变更速。 “此是心魔映照,需破己执。”妙手空空忽弃暗器,任傀暗器临身。暗器触体即消。岳清扬弃剑,任傀剑刺喉。剑至喉前三寸停。唐婉儿弃尺,任傀尺击顶。尺落头顶即散。 三傀停,化光没入地底。 “三关过。归真剑典在迷宫核心‘归真殿’。然迷宫九曲,需循图而行。”书灵赠一绢图,“此图载迷宫路径,然有活路三十六,死路七十二,需自择。老夫言尽于此,去吧。” 三人谢过,依图出殿。图绘迷宫全貌,错综复杂。择一路,行至“生死门”前——此门与前次所见不同,门分黑白,白门生,黑门死。然图注:“白死黑生,反其道而行。” “入黑门。”妙手空空道。 入黑门,内是熔岩地穴,热浪扑面。岩桥纵横,桥下岩浆沸腾。需跃桥而过,然桥脆,踏即碎。三人提气疾行,至对岸,回首,桥尽毁。 “前路更险。”岳清扬道。 行至“剑林”,林中插剑无数,剑身有铭,皆是人名。每剑代表一闯关者,败则留剑。林中剑气自发,攻入侵者。三人以三宝护体,穿林而过,然剑气凌厉,皆受轻伤。 出剑林,至“幻音洞”。洞中有琴声,乱人心神。妙手空空以听风铃相抗,然琴声多变,铃音渐弱。唐婉儿掷天工尺,击碎洞中暗藏琴器,琴声止。 过洞,至一石室,室中空无一物,唯壁有字:“归真殿在眼前,然需以血为钥。至亲、至仇、至爱,三血齐,门方开。” “又是三血……”妙手空空苦笑,“曹天雄血已用,至亲、至爱血何来?” “或非实血。”岳清扬道,“前次以万民血、同心结代之,此次或亦可。” “然此地无万民,无信物。” “以三宝为引,或可。”唐婉儿道,“无心剑主杀伐,可代至仇;定海针镇水脉,泽被苍生,可代至亲;玄冰玉乃易楼主所赠,可代至爱。” “一试。” 三人各持一宝,滴血于壁。血渗入,壁裂,现一门。门后光华大放,是一间玉殿,殿中悬一玉简,正是“归真剑典”。 然玉简四周有九道剑气封锁,触之即发。剑气之强,前所未见。 “需以三宝破九剑。”妙手空空道。 无心剑斩前三剑,定海针镇中三剑,玄冰玉封后三剑。九剑破,玉简落。 妙手空空接简,展阅。简载无上剑道,然开篇八字:“归真非剑,乃在于心。心剑合一,可通天道。” “此典……非杀伐之术,乃修心之法。”妙手空空恍然。 “看后页。”岳清扬指。 后页绘一图,是剑阁全貌,标有一秘室,在迷宫最底层,注:“独孤氏秘藏,血脉可开。” “独孤氏……易楼主之秘。”唐婉儿道。 “需往一探。然归真典既得,此行不虚。先出阁,再从长计议。”妙手空空道。 循图返,出迷宫,至剑阁石门。天色已暮,竟过一日。 返听风楼,寒星迎出:“三物共鸣愈烈,沈兄、易楼主魂光稍凝。” “好。另有发现。”妙手空空呈归真剑典及秘室图。 四人议定:待沈、易魂固,再探秘室。然江湖风波,恐不待人。 此局,犹在迷宫中。 第148章 活死人 人是子时醒的。 听风楼密室,水晶棺中。沈清秋、易小柔的残魂经三宝温养七日,已凝成人形,然双目紧闭,气息全无,如沉眠。妙手空空、岳清扬、唐婉儿、寒星轮值守候,依归真剑典所载“养魂术”,每日以真气疏导。 第八日夜,子时。无心剑骤鸣,剑身现血纹。定海针、玄冰玉同震。棺中二人,忽睁眼。 “醒了!”寒星急呼。 三人急至棺前。沈清秋、易小柔目无神采,面无表情,只直直望顶。妙手空空唤:“沈兄?易楼主?” 不应。岳清扬探脉,脉息全无,然肌肤温软。“是……活死人。魂归魄未附,肉身虽活,神智未复。” “何解?” “需引魄归体。魄散天地,需以阵法招引。然招魄阵需‘引魄香’,此香主药‘还魂草’生于苗疆‘绝命谷’,有凶兽‘九婴’守护,且花期只在月圆,一年仅开三朵。今距月圆,尚有十日。” “我去取。”唐婉儿道。 “我同往。”岳清扬道。 “不可。蜀中、华山需人镇守。苗疆险恶,且唐门、华山弟子不宜入苗疆,恐生误会。我去。”妙手空空道。 “我陪妙手楼主。”寒星道。 议定,妙手空空、寒星即赴苗疆。岳清扬、唐婉儿留守,护棺。 二人乘快马南下,五日抵苗疆。绝命谷在黔南深山,毒瘴弥漫,苗人亦不敢近。妙手空空以重金聘一苗人向导,名阿古,言:“九婴乃上古凶兽,九头喷毒,触之即死。然其畏雷声,月圆之夜,谷中有雷击木,可制之。然需速取草,花期仅一炷香。” “可。” 月圆之夜,入谷。谷中白骨遍地,皆前人遗骸。至深处,见一巨木,高耸入云,木周有九头怪蛇盘绕,正是九婴。其目如灯笼,见人来,九头齐啸,毒液喷溅。 妙手空空掷出“雷火弹”,弹炸,声如雷鸣。九婴畏,缩头。二人急采还魂草,草色赤红,异香扑鼻。采得三株,九婴复攻。寒星以冰魄掌冻其一头,妙手空空再掷雷火弹,借机遁走。 出谷,阿古候于外,见草得,松气:“速离,九婴怒,将追。” 三人急返。行至谷口,九婴果追至,毒液如雨。妙手空空、寒星且战且退,阿古中毒,倒地。寒星急施冰封术,暂封其毒,负之逃。至安全处,阿古已气绝。 “葬之。”妙手空空掘土掩埋,立木为记。 携草返程。行至湖广,遇劫匪。匪首识还魂草,欲夺。妙手空空暗器毙之,余者散。然草经颠簸,凋零一株,仅余二。 “二株或可够。”寒星道。 返听风楼,已过九日。岳清扬、唐婉儿迎入,见草,喜。 “制香需时三日。然明日便是月圆,恐不及。”妙手空空道。 “我可助。唐门有秘法,可速成香,然需‘龙涎香’为辅。”唐婉儿道。 “龙涎香在皇宫大内,往返不及。”岳清扬道。 “我有。”寒星自怀中取一玉瓶,“此乃冰魄族圣物‘冰涎’,功效类同,可代。” “如此,速制。” 唐婉儿开炉,以还魂草为主,冰涎为辅,配以四十九味药材,熬制一昼夜,成香三柱。香成,色如黄金,异香满楼。 是夜,月圆。密室中,布招魄阵。以香为引,三宝为基,四人各据一方,诵招魂咒。香燃,青烟袅袅,凝成两道烟柱,钻入沈、易二人七窍。 二人身躯剧震,忽睁眼,目现神采。然神色痛苦,似在挣扎。 “魄归矣!固守灵台!”妙手空空喝道。 沈清秋率先坐起,呕出黑血。易小柔随之,咳出冰屑。二人对视,目露茫然。 “沈兄,易楼主,可识得我等?”岳清扬急问。 沈清秋注视良久,缓缓点头:“妙手兄、岳兄、唐姑娘、寒星……”声音沙哑,“我……回来了。” 易小柔亦道:“这是……听风楼?” “正是!”妙手空空喜极而泣。 二人欲起,然身软无力,复倒。寒星把脉,蹙眉:“魄虽归,然肉身枯萎已久,经脉尽损,需时日调养。且……记忆或有缺。” “无妨。活着,便好。”沈清秋淡笑。 静养三日,二人渐可下地。然果如寒星言,记忆残缺。沈清秋记得前尘,然细节模糊;易小柔则忘了献祭前后事,只记镇守归墟。 “剑阁秘藏……”沈清秋忽道,“我梦中常见一剑阁,内有呼唤。” “独孤氏秘藏,在剑阁迷宫底层。待你二人康复,可往一探。”妙手空空道。 “现下便可。”易小柔道,“我感秘藏与我血脉相连,或可助复元。” “然你等体弱……” “无妨。有诸位在。” 议定,三日后赴剑阁。此间,四海盟得讯,各派首脑皆至听风楼,探视沈、易。江湖震动,有喜有忧。 锦衣卫陆少云亦至,表面道贺,暗探虚实。见沈、易虚弱,目露轻蔑,然不动声色。 三日后,众人赴剑阁。沈清秋、易小柔乘车,余者骑马。至阁外,石门自开,内里雾气已散,露甬道。 “此次不同前。”岳清扬道。 “我引路。”易小柔下车站定,闭目感应,指东侧一暗门,“此门通秘藏。” 推门,内是向下的螺旋阶梯,深不见底。众人持火把而下。行约千级,至一石室,室中空,唯壁有画,绘一男子仗剑斩龙,旁有铭文:“独孤斩龙于此,封其魄于剑,镇于归墟。后世子孙,若启此封,必承其劫。” “斩龙……”沈清秋凝视画中男子,面容与己有三分似。 “此是独孤求败先祖,独孤斩龙。传闻其斩恶龙,封龙魄于剑,即‘无心剑’前身。”妙手空空道。 “龙魄在剑中,那真龙遗蜕……”易小柔疑。 “遗蜕是龙身,龙魄是龙魂。当年独孤斩龙封魄于剑,镇于归墟。后剑被取出,龙魄渐苏,引地脉变动。易楼主炼化遗蜕,暂镇龙身,然龙魄未灭。今三才封天阵,或已惊动龙魄。”唐婉儿道。 “龙魄在何处?” “当在此室之下。” 易小柔按壁上一凸石,地陷,现阶梯。下,至一巨大地宫。宫中有九根盘龙柱,柱锁铁链,链缚一柄巨剑,剑身黝黑,隐有龙纹。剑周有黑气缭绕,凝成龙形,正是龙魄。 “果在此。”沈清秋道。 龙魄感生人,骤然活转,扑来。黑气如实质,触壁即蚀。众人急退,然龙魄迅疾,已缠住易小柔。她乃独孤血脉,龙魄欲夺其身为寄。 “小柔!”沈清秋扑上,以身挡龙。黑气贯胸,他惨叫,然握无心剑,刺向龙魄。龙魄遇剑,剧震,退。然沈清秋胸腹洞开,血如泉涌。 “清秋!”易小柔扶他,泪下。 “无妨……”沈清秋苦笑,“此劫,当我来受……” 龙魄再扑,此次直取沈清秋。妙手空空、岳清扬、唐婉儿、寒星齐上,各展所能,阻龙魄。然龙魄强悍,四人皆伤。 危急时,易小柔忽咬破舌尖,喷血于巨剑。血染剑身,剑鸣,铁链尽碎。巨剑飞起,落入她手。她挥剑斩龙魄,剑光如虹,龙魄惨嚎,散为黑气,没入巨剑。 剑静,龙魄封。 易小柔拄剑喘息,面如金纸。沈清秋已昏迷,气息微弱。 “速救!” 抬二人出地宫。至剑阁外,沈清秋已气若游丝。易小柔握其手,渡真气,然他经脉尽碎,真气不入。 “需‘续命金丹’,在皇宫大内,或孙不二处有。”妙手空空道。 “孙不二在青城山,我去求。”岳清扬道。 “我同往。”唐婉儿道。 二人急赴青城。三日后返,孙不二未至,但赠丹三粒,言:“此丹可吊命七日,然七日之后,若无‘龙血竭’、‘凤髓’、‘麒麟角’三味奇药炼制‘九转还魂丹’,必死。然此三味,皆稀世之珍,龙血竭在苗疆蛊神洞,凤髓在昆仑凰巢,麒麟角在东海麒麟岛。七日之内,如何得?” “分头取!”妙手空空道,“岳兄、唐姑娘赴苗疆取龙血竭,寒星赴昆仑取凤髓,我赴东海取麒麟角。易楼主守沈兄。” “可。” 四人分头,易小柔守沈清秋于听风楼,日以真气续命。沈清秋时昏时醒,醒时只笑:“拖累你了……” “胡话。你我夫妻,何言拖累。” 第四日,岳清扬、唐婉儿返,携龙血竭,然唐婉儿中蛊,需解。第五日,寒星返,得凤髓,然断一臂,重伤。第六日,妙手空空未归。 第七日午时,妙手空空仍未至。沈清秋气息渐微。易小柔泪尽,抱他坐于院中,看日影西斜。 申时,妙手空空冲入,浑身浴血,持一玉盒,内盛麒麟角。“得……得了……” 急开炉炼丹。孙不二丹方详尽,然炼需六个时辰。沈清秋仅余一个时辰。 “以我血为引,加速!”易小柔割腕,血入炉。炉火转旺,丹成缩至三个时辰。然沈清秋脉息已停。 “不——!”易小柔嘶喊。 忽闻天外鹤唳,一人踏鹤而来,白衣胜雪,是孙不二。 “老夫来迟。”他落院中,取金针,刺沈清秋九大要穴。针落,沈清秋身躯一震,回息。 “此乃‘回天针’,可延一个时辰。丹可成否?” “可!” 急炼丹。三个时辰,丹成,色作九彩,异香扑鼻。灌入沈清秋口,丹化,他面色转红,睁眼。 “成了……”妙手空空瘫坐。 沈清秋起身,但觉周身舒泰,内力竟复三成。然易小柔因失血过多,昏厥。 “柔儿!” 孙不二诊脉,叹:“她耗损过甚,且龙魄入体,虽封未化。需静养三年,不得动武,否则龙魄反噬,沦为疯魔。” “我守她。”沈清秋道。 孙不二留药方,乘鹤去。众人疗伤休养。 三日后,易小柔醒,然记忆又失大半,唯识沈清秋。 “无妨,我记得便好。”沈清秋握她手。 此后,沈清秋、易小柔居听风楼后山小院,静养。江湖事,托妙手空空等。 然龙魄封于剑,剑在阁。剑阁之秘,犹未尽解。 而这“活死人”之局,终是活了。 然前路,仍有风波。 第149章 易水寒 人是寅时走的。 易小柔在听风楼后山静养的第七日,子时,守夜的侍女听到屋内异响。推门查看,榻上无人,窗扉洞开,枕边留书一封:“龙魄躁动,恐伤无辜。我往剑阁,以身为封。勿寻。——柔” 侍女急报沈清秋。沈清秋披衣阅信,色变。他内力仅复三成,然不暇整装,提剑欲追。妙手空空、岳清扬闻讯赶至。 “她龙魄未化,独往剑阁,凶多吉少。”妙手空空道。 “我知。然她留书勿寻,是怕我涉险。”沈清秋咳了两声,旧伤未愈,“但我必往。” “我等同去。”岳清扬道。 “不。剑阁机关,人愈多愈险。我一人足矣。你等留守,防江湖有变。”沈清秋语气坚决。 “然你功力未复……” “三成,够了。” 沈清秋策马出楼,直奔剑阁。妙手空空、岳清扬相视一眼,暗遣两名听风楼精锐暗中随护。 至剑阁,石门紧闭。沈清秋以无心剑叩门,门不开。绕阁三匝,于西侧峭壁见新痕——攀爬痕迹。他提气上跃,手足并用,至半山一洞口。洞内有微弱光亮,是夜明珠。 入洞,下行。甬道潮湿,壁有剑痕,是新留。追约一炷香,闻前方有打斗声。急趋,见一石室,易小柔正与三名黑衣人搏杀。她面色青白,目泛黑气,显是龙魄发作。剑招狠厉,与平日迥异。 三名黑衣人武功诡谲,似倭刀流,然身法飘忽,不类中原。易小柔虽勇,但神智渐失,章法乱。沈清秋喝声:“住手!”加入战团。 黑衣人见来人,虚晃一招,退入暗处,掷烟遁去。沈清秋欲追,易小柔忽挥剑砍来。他急闪,剑锋擦肩而过。“小柔,是我!” 易小柔身形一滞,目中黑气稍退。“清秋……快走……我控不住……”她抱头低吼,似在挣扎。 “我助你。”沈清秋近前,欲点其穴。然她骤起,一掌击在他胸。沈清秋吐血倒退,撞壁。她见状,目中闪过痛色,转身奔入深处。 沈清秋强撑追去,然失其踪。石室有三道岔路,不知她往何方。他择中道,行不远,见一具尸体,是方才黑衣人之一,喉间剑伤,系易小柔手法。尸身怀中落一令牌,铜制,上刻“易水寒”三字。 “易水寒……”沈清秋蹙眉。从未听闻此组织。 搜尸,别无他物。继续前行,甬道尽处是一间冰室,寒气逼人。室中有一冰棺,棺内卧一女子,容颜与易小柔七分似,年约三旬,栩栩如生。棺前有碑,刻“爱妻柳如月之墓——夫独孤明立”。 “柳如月……独孤明妻,易小柔之母。”沈清秋惊。独孤明乃易小柔父,昔年与沈从文、柳清风共研三才封天阵,后携图隐去,不知所踪。竟葬于此。 细察冰棺,棺盖有掌印,是新痕。应是易小柔所留。她来此,是为祭母,还是另有因由? 出冰室,另寻两路。左路通一书房,案有书信数封,皆独孤明手笔。信载:当年独孤明为阻三才阵,携妻女隐于剑阁。然柳如月体弱,染寒疾而逝。独孤明悲痛,以玄冰玉镇其尸身,置于冰室。后独女易小柔被沈从文寻获,托付归墟。独孤明则潜修武学,欲破龙魄之秘,然走火入魔,不知所踪。 “独孤明未死……”沈清秋心沉。若他在,或知解龙魄之法。 右路通一练功室,壁有剑痕,地有血渍,尚未干。血渍延伸至一暗门。推门,内是一间囚室,铁链锁着一人,披发垢面,看不清容貌。那人闻声抬头,双目赤红,喉中嗬嗬作响,状若疯癫。 “独孤明?”沈清秋试探。 那人一震,嘶声道:“谁……” “沈从文之子,沈清秋。易小柔之夫。” “小柔……”独孤明目中赤红稍退,“她……来了?” “是。她龙魄发作,独闯此地。前辈可知解法?” “龙魄……封于斩龙剑……然剑中龙魄乃残魂,需以独孤血脉为引,方能化去。小柔……她可是持剑?” “斩龙剑在剑阁地宫,她未持。” “那她来此……是为取剑。”独孤明挣扎,铁链哗啦,“快阻她!她若持剑,龙魄入体,神智将被吞噬,沦为剑奴!” “剑在何处?” “地宫核心,需过‘九绝阵’。我……我地图……”他自怀中摸出一卷羊皮,抛来。 沈清秋展图,是剑阁全图,标有九绝阵走法。然图陈旧,多处有改。 “此图是二十年前所绘,机关或有变。你速去,或可阻她。钥匙……在我枕下。”独孤明指石床。 沈清秋于枕下得一铜钥,是开囚室锁的。“前辈,我放你出。” “不……我走火入魔,出则害人。你自去,救小柔……”独孤明闭目,不再言。 沈清秋默然一揖,循图赴地宫。九绝阵乃九道机关,依“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而设,第九阵为“绝”。依图,需自“生门”入,“开门”出。然图中“生门”在今是“死门”,“开门”变“惊门”。 “机关已改。”沈清秋心念电转,观阵中痕迹。有新鲜足印,是易小柔的,入“伤门”。他随印入,阵启。箭雨、地陷、毒烟,连环触发。他无内力,凭经验与剑术,险险避过。 过八阵,至第九“绝阵”。阵中无机关,唯有一石碑,碑文:“绝情绝性,方为绝阵。入阵者,需断一执念,否则永困。” 沈清秋立碑前,自问执念为何。是为救易小柔,是为镇龙魄,是为江湖安定,还是为私情?皆有,然最深处,是怕她死。 “若她死,我独活何益?”他苦笑,挥剑在碑上刻“无执”二字。碑裂,阵破。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广阔地宫,与上次所见同。九根盘龙柱,柱锁铁链,链缚巨剑——斩龙剑。易小柔正立于剑前,伸手欲握剑柄。 “小柔,住手!”沈清秋急喝。 易小柔回眸,目已全黑。“清秋……此剑在唤我……握之,可得无穷力……” “那是龙魄之诱!握之,你不再是你!” “我本已非我……”她惨笑,“龙魄侵体,记忆日散。终有一日,我会忘你,忘一切。不如握剑,或可保一丝清明。” “我有解法!你父独孤明在此,他知化魄之法!” “父亲……”易小柔怔住,目中黑气波动。 趁此机,沈清秋扑上,欲拉她离剑。然她身法奇快,避过,反手一掌。沈清秋硬受,抱其腰,翻滚远离剑。她挣扎,力大无穷。沈清秋不放手,咳血道:“柔儿……信我……一次……” 她忽静,泪下。“清秋……我痛……” “忍忍,我带你寻你父。” 背她出地宫,返囚室。独孤明见女,老泪纵横。“小柔……爹对不住你……” “如何化魄?”沈清秋问。 “需三物:无心剑、定海针、玄冰玉,布‘三才化生阵’,将龙魄自她体引出,封回剑中。然她为引,需受抽魂之痛,且成功率仅三成。失败,则魂飞魄散。” “三成……也试。”沈清秋决然。 “然三宝在听风楼,往返需时。她撑不过三日。” “我即传讯,令人携宝来。” “不……来不及。”独孤明喘息,“有一法,可暂镇龙魄。以我血为引,施‘换血术’,将龙魄引部分入我体,分担其害。然我走火入魔,血中带煞,或会污她血脉。” “几成把握?” “五成。然纵成,她也只余三月寿命。三月内,需三宝化魄,否则双亡。” “用我血。”沈清秋道,“我血带镇海印余息,或可镇龙魄。” “不可!你伤重,再失血,必死。” “她死,我独活无义。” 独孤明凝视他,良久叹道:“痴儿……如我当年。罢了,姑且一试。然需备药:雪莲、朱果、灵芝,此室有。另需一纯阴女子为媒介,导血。” “纯阴女子……” “方才那三名黑衣人,中有一女,被我擒,锁于隔壁。其体纯阴,可一用。” 沈清秋至隔壁,果有一黑衣女子,昏迷。搜身,得令牌同“易水寒”,另有书信一封,上写:“劫持易小柔,引沈清秋入彀。主上有令,活捉。”落款“癸”。 “癸是代号,主上何人?”沈清秋问。 女子醒,冷笑不语。沈清秋以无心剑指其喉:“说,可饶不死。” “易水寒……乃主上所创,网罗天下高手,欲一统江湖。沈清秋,你与易小柔,皆在名单。今日被擒,我无话可说。” “主上是独孤明?” “非也。主上神秘,我等只知代号‘甲’。” 沈清秋不再问,押女子至囚室。独孤明已备好药材,以石臼捣碎,和以雪水,成糊。令女子褪上衣,背对。以金针刺其背,导血。沈清秋割腕,血流入碗。独孤明施术,血雾蒸腾,笼住易小柔。她痛苦**,黑气自七窍逸出,部分入沈清秋腕,部分入女子背。 半个时辰,术成。易小柔面色转白,黑气褪去,昏睡。沈清秋失血过多,摇摇欲坠。女子背现黑纹,惨嚎一声,气绝。 “她体弱,不堪龙魄,死矣。”独孤明收针,“你二人暂安,然三月为限。速取三宝。” “谢前辈。”沈清秋抱拳。 “莫谢我。我欠小柔太多……你带她走,永远莫回剑阁。此乃是非地。” “前辈同走。” “我走火入魔,离此必狂。你……以后护好她。”独孤明闭目,不再言。 沈清秋背易小柔,出剑阁。楼外,妙手空空、岳清扬已至,见二人,急迎。 “得手了?” “嗯。然只暂缓三月。需三宝化魄。” “三宝在楼,已携来。”妙手空空示包袱。 “返楼,布阵。” 返听风楼,布三才化生阵。以三宝为基,沈清秋、易小柔居中,引龙魄。阵启,光华大放。龙魄出体,封回无心剑。易小柔醒,记忆复,然体虚。沈清秋因换血,龙魄入体一丝,需时化解。 “无妨,你我同担。”易小柔握他手。 “嗯。” 然“易水寒”之迷未解,主上“甲”何人?独孤明在剑阁,是囚是守?前路,犹有寒冰。 而这“易水寒”,方露一角。 第150章 父女相认 人是午时到的。 沈清秋、易小柔返回听风楼的第十日。易小柔身体渐复,记忆也恢复大半,唯独对剑阁中父亲独孤明的那段,模糊不清。她只记得冰室中的母亲,以及最后沈清秋背她出来的情景,至于独孤明,似乎只是梦境中的一个影子。沈清秋也未多提,只道是位守阁的前辈,已坐化。 这日午时,楼外弟子来报,说有个疯癫老乞丐在门前吵闹,指名要见易小柔。妙手空空出楼查看,那乞丐披头散发,浑身污垢,口中念念有词,反复说着“小柔……爹对不住你”。他心中一动,走近细看,拨开乱发,见其面容,虽苍老污浊,但轮廓与易小柔有几分相似,尤其那双眼睛。 “你是……独孤前辈?”妙手空空试探。 乞丐浑身一震,猛地抓住他手腕,力道奇大。“小柔……她在哪?我要见她!让我见她!” “前辈稍安,我这就去请。” 妙手空空令人看住乞丐,自入内院,寻到正在调息的沈清秋与易小柔,将门外情形说了。沈清秋眉头紧锁。易小柔则是一愣,眼中闪过茫然,继而化为一丝难以言喻的急切与恐慌。 “他……真是我爹?” “容貌有七分相似,且口口声声唤你小柔,认得你母亲闺名柳如月,应是不假。”妙手空空道。 易小柔看向沈清秋。沈清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剑阁之中,锁于囚室的,确是独孤前辈。他神智时清时乱,不让我告诉你,怕你忧心。如今他既找来……” “我要见他。”易小柔起身,语气坚决,但指尖微微发颤。 “我陪你。” 三人来到楼前。那老乞丐一见到易小柔,浑浊的眼睛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挣脱搀扶的弟子,踉跄扑上,却又在几步外硬生生停住,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嘴唇哆嗦,泪水混着脸上的污垢淌下。 “小柔……柔儿……是爹……是爹啊……”他声音嘶哑破碎。 易小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前这狼狈疯癫的老人,与她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威严而疏离的父亲形象重叠又分离。她没有动,也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良久,才低声问:“你……真是我爹,独孤明?” “是……是我!独孤明!柔儿,爹……爹没死……”独孤明想靠近,又不敢,只反复搓着脏污的双手,“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爹不是人……”他忽然抬手狠狠抽了自己几个耳光,力道之大,脸颊立刻红肿起来。 易小柔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掏出手帕,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与污迹。“别打了。进来说话。” 独孤明浑身僵住,任女儿擦拭,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一行人入内厅,屏退左右。独孤明梳洗更衣后,虽仍显苍老憔悴,但眉目间的轮廓与气度,依稀可见当年的不凡。他坐在椅中,显得局促不安,目光始终追随着易小柔。 “剑阁一别,前辈如何脱身?”沈清秋问。 “我……我自断铁链。”独孤明声音低哑,“那链子锁我二十年,也锁住我体内走火入魔的暴戾真气。断了,便自由了,可那真气也再难压制……我怕伤及无辜,一路躲藏,浑浑噩噩,只记得要来寻小柔……”他看向易小柔,满眼愧疚,“爹当年,并非有意抛下你们母女……” “当年究竟发生何事?你为何要诈死隐居于剑阁?又为何会走火入魔,被锁其中?”易小柔问,声音平稳,但紧握的拳泄露了心绪。 独孤明长叹一声,陷入回忆。 “当年,我与沈从文、柳清风三人,因缘际会,得到前朝玉玺残图,勘破归墟之眼与三才封天阵的奥秘。我们深知此阵关乎天下气运,更知阵眼需独孤血脉献祭。柳清风主张毁图,沈从文主张寻替代之法,而我……”他苦笑,“我私心了。我不想我的后人,尤其是你,柔儿,承担这宿命。于是我携图离去,想寻找不需血脉献祭的方法。” “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也没找到。”独孤明眼中闪过痛苦,“我在剑阁古籍中,查到一法,名曰‘偷天换日’,可用上古神兵‘斩龙剑’为媒介,强行抽取龙魄,再以另一强大魂灵替代,完成封印。但此法需先掌控斩龙剑,而掌控斩龙剑,又需先化解剑中龙魄的戾气,否则持剑者必遭反噬。我急于求成,强行练一种霸道心法,想以自身功力压制龙魄,结果……走火入魔。” 他顿了顿,继续道:“入魔之后,我神智大乱,伤了你娘……她本就体弱,受了惊吓,一病不起,最终……我悔恨欲狂,又怕彻底失控为祸人间,便让当时尚在阁中的一位老仆,将我锁在囚室。我将你托付给可信的旧部,命其将你送至沈从文处。对外,则宣称我已携妻女隐居海外,实则你娘长眠冰室,我自囚地牢。那老仆不久也病故,剑阁就此封闭,直到你们重开……” 厅内一片沉寂。易小柔脸色苍白,沈清秋握住她冰凉的手。 “易水寒,又是怎么回事?”妙手空空打破沉默,“那些黑衣人,还有令牌。” 独孤明面色一凝,露出凝重与困惑交织的神情:“易水寒……我也只是隐约知道。那似乎是一个极为隐秘的组织,在我自囚之前就已存在,其目标似乎也是收集上古遗物,探寻天地之秘。当年我得到部分残图的消息,可能就是从他们那里泄露出去的。他们曾想招揽我,被我拒绝。剑阁中出现的黑衣人,或许就是他们。但他们为何要劫持小柔?难道他们也知道血脉之事,或是想用她来要挟我,或是……”他看向易小柔,眼中忧虑更深。 “他们的主上,代号‘甲’,前辈可有头绪?”沈清秋问。 独孤明摇头:“‘易水寒’等级森严,以天干为号,甲为首,其下乙、丙、丁等,我所知不多。但能调动这等高手,其主上必是江湖中顶尖人物,且潜伏极深。” “前辈今后有何打算?”妙手空空问。 “我……”独孤明看向易小柔,满是期盼与忐忑,“我时日无多,体内真气日渐暴走。若能……若能偶尔看看柔儿,便心满意足。绝不给你们添麻烦。” 易小柔终于抬眸,正视他,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这里就是你的家,何来麻烦。你……你留下吧,让孙先生给你看看,或许有法可治。” 独孤明愣住了,随即老泪纵横,不住点头,却说不出话。 沈清秋对妙手空空使了个眼色,两人退出厅外,留父女独处。 “此事,岳兄和唐姑娘可知?”沈清秋问。 “已传讯,他们不日将到。独孤前辈身份特殊,且牵扯易水寒,需共商对策。”妙手空空道,“眼下看来,易水寒是敌非友,且在图谋不小。他们已知小柔身份,一次不成,必有下次。” “兵来将挡。当务之急,是稳住前辈伤势,同时查明易水寒底细。听风楼的情报网,该动一动了。” 三日后,岳清扬与唐婉儿赶到听风楼。见过独孤明,商议良久。决定由听风楼暗中调查“易水寒”,华山、唐门加强戒备,冰魄族注意西域动向。独孤明则留在听风楼后院静养,由孙不二的大弟子定期诊治,压制体内暴走的真气。 易小柔起初面对父亲,仍有些生疏和隔阂。但独孤明小心翼翼,竭尽所能地弥补,讲述她幼年趣事,回忆她母亲的点点滴滴,亲手做她儿时爱吃的点心(虽然常烤焦)。渐渐地,那层坚冰开始融化。 这日傍晚,易小柔在院中为父亲煎药。独孤明坐在一旁石凳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轻声说:“柔儿,你娘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她说,不求你大富大贵,名动江湖,只愿你平安喜乐,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沈清秋……他很好。爹对不起你,但看到你现在,爹……死也瞑目了。” 易小柔搅动药勺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哽咽:“过去的事,别再提了。你好好养着,别总说死不死的。我……我已经没有娘了,不能再没有爹。” 独孤明闻言,泪如雨下,连连点头。 夜色渐深。沈清秋站在远处廊下,看着院中灯火下那对终于相认、彼此笨拙靠近的父女,心中稍慰。然而,他袖中,那枚从黑衣女子身上搜出的“易水寒”令牌,却冰凉地贴着手腕。 父女相认的温情之下,潜流依旧汹涌。易水寒的“甲”,究竟是谁?他们的目的,真的只是上古遗物吗?独孤明的出现,是意外,还是某个更大棋局中的一步? 沈清秋抬头望向沉沉夜空。山雨欲来,而这短暂的宁静,不知还能持续多久。 第151章 真相一角 人是子时现身的。 独孤明在听风楼后院静养的第五夜,子时刚过,守夜的弟子便听到墙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极有规律。弟子警觉,按刀喝问:“谁?” 墙外无人应答,却有一物“嗖”地抛入院中,落在青石地上,发出沉闷一响。弟子拾起,是一枚蜡丸,捏开,内裹一张字条,上书:“欲知易水寒主上谁,三更,城西土地庙,独来。过时不候。” 弟子不敢怠慢,急报值夜的妙手空空。妙手空空阅罢,沉吟片刻,唤醒沈清秋、易小柔,并请来岳清扬、唐婉儿商议。 “是陷阱。”岳清扬断然。 “亦可能是线索。”唐婉儿道,“易水寒行事诡秘,主动递信,必有图谋。但约在土地庙,地点开阔,不利于设伏,或许真有内情。” “独来……是让谁独去?”易小柔看向沈手。 沈清秋看着纸条:“字条入院,并未指名。但能知我们在查易水寒,且能将信准确投入内院,此人要么武功极高,要么……本就是楼内之人。” 众人心中一凛。听风楼内可能有易水寒的眼线? “独孤前辈处需加派人手。”妙手空空立刻吩咐。 “我去。”沈清秋道,“无论真假,土地庙必须一探。但‘独来’未必是真独去。我可明面独往,诸位暗中接应。” “我随你暗中策应。”岳清扬道。 “我与唐姑娘守楼,以防调虎离山。”妙手空空道。 计议定。沈清秋稍作准备,于三更前,独自离开听风楼,往城西土地庙。岳清扬则换了夜行衣,遥遥缀在后面。 土地庙在城西荒郊,年久失修,残破不堪。今夜无月,只有星子几点,庙宇轮廓在黑暗中如蹲伏的巨兽。沈清秋按剑,缓步走近。庙门虚掩,内里漆黑一片。 他立于门前,并未立刻进入,侧耳倾听。庙内寂静无声,连虫鸣也无。太静了。 “朋友既约沈某前来,何不现身?”沈清秋开口,声音在夜色中传出老远。 “吱呀——”一声,庙门被风吹开更大缝隙。里面依旧黑暗,但隐约可见一点香火微光,在神案上明灭。 沈清秋迈步踏入。脚刚沾地,身后庙门“砰”地自动关闭。他并不回头,目光扫视。神案后,转出一人,黑袍罩体,面戴青铜鬼面,只露一双眼睛,在香火微光下幽深难测。 “沈岛主,久仰。”黑衣人声音嘶哑,似刻意改变。 “阁下是?” “易水寒,癸。” 沈清秋瞳孔微缩。癸,正是上次擒获那女子的代号,那女子已死。“癸已殁,你是新任癸,还是冒充?” “代号而已,谁用不是用。”黑衣人语气平淡,“主上让我带句话给沈岛主:莫再深究易水寒,莫再插手独孤家事。带着易小柔,远离江湖,或可保平安。否则,剑阁地宫,便是二位埋骨之地。” “主上是谁?” “主上就是主上。”黑衣人道,“主上还说,若沈岛主执迷,他不介意让二十年前沈从文勾结曹少钦、出卖前朝忠良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沈清秋浑身一震,握剑的手猛地收紧:“你说什么?!” “我说,你父亲沈从文,并非如你所想那般忠义。他当年与曹少钦早有勾结,所谓被逼盗图,不过是分赃不均后的内讧。前朝太子独孤明携玉玺残图出逃,行踪便是沈从文泄露给曹少钦。柳清风之死,亦与他脱不了干系。这些,独孤明想必未曾告诉你吧?” “胡言乱语!”沈清秋厉喝,心却如坠冰窟。父亲与曹少钦勾结?泄露独孤明行踪?这与他所知、所信的一切完全相悖。 “是真是假,沈岛主何不回去问问你的岳父大人,独孤明?”黑衣人轻笑,“他知道的,可比你多得多。为何他被囚剑阁二十年,不逃不呼救?真的是走火入魔自囚,还是……心中有鬼,无颜见人,更无颜见女儿?” “你究竟想怎样?” “不想怎样。主上惜才,不忍看沈岛主夫妇枉死。只要你们退出,易水寒可保你们后半生安宁。独孤明之事,也与你们再无瓜葛。” “若我不退呢?” “那便玉石俱焚。”黑衣人语气转冷,“主上能扶起一个四海盟,也能毁掉它。沈岛主,莫要自误。” 话音未落,黑衣人身影一晃,竟如鬼魅般向神案后滑去。沈清秋岂容他走,剑光一闪,直刺其后心。黑衣人反手掷出数枚铁蒺藜,沈清秋挥剑格开,稍一阻滞,黑衣人已没入神案后黑暗。 沈清秋急追,神案后却是一堵实墙,并无通道。他正惊疑,脚下地砖忽然塌陷。急提气上跃,然旧伤在身,内力运转不畅,身形一滞,向下坠去。下方并非陷阱,而是一条倾斜向下的滑道,身不由己疾速滑落。 滑道曲折,不知通向何方。沈清秋强稳心神,护住要害。片刻后,眼前一亮,竟滑入一间地下石室。石室中有火把照明,陈设简单,一桌一椅,椅上坐着另一人,青衫磊落,正慢条斯理地斟茶。 见到此人面容,沈清秋如遭雷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柳……柳前辈?!” 那人抬头,露出一张清癯儒雅的面孔,正是传闻早已死去的听风楼前楼主,柳清风! 柳清风看着沈清秋震惊的模样,微微一笑,将一杯茶推至桌对面:“清秋,别来无恙。坐。” 沈清秋僵立原地,脑中一片混乱。柳清风不是早已死在曹少钦之手?尸骨都由柳依依收殓安葬,此事江湖皆知,易小柔亦曾亲口证实。眼前之人,容貌、声音、气度,与记忆中的柳清风一般无二,但……这怎么可能? “很意外?”柳清风似乎看出他的惊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幅皮囊,用了许久,倒也还算顺手。” 皮囊?沈清秋捕捉到这个词,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升起:“你不是柳清风!你是谁?!” “我是柳清风,也不是柳清风。”柳清风啜了口茶,语气悠然,“二十年前,真的柳清风确实死了,死在曹少钦剑下。而我,恰好在场,便借了他的身份,用了一点点……小小的手段。”他指了指自己的脸,“易容术,缩骨功,加上对柳清风生平事迹的烂熟于心,冒充他,并不算太难。更何况,还有柳依依这个‘女儿’的配合。” 柳依依?!沈清秋心中再震。柳依依知道?她还配合? “很惊讶?依依那孩子,一直很懂事。”柳清风笑了笑,那笑容却让沈清秋感到一阵寒意,“好了,闲话少叙。清秋,我让癸传的话,你考虑得如何?” “是你!你就是易水寒的主上,‘甲’?!”沈清秋终于将线索串联起来。假柳清风,易水寒主上,这一切都指向这个早已“死去”多年的人。 “不错。”柳清风,或者说,“甲”,坦然承认,“易水寒是我一手创立,网罗天下奇人异士,探寻上古遗秘,掌控江湖乃至朝堂。曹少钦、云中子、唐缺……都曾是我手中的棋子,可惜,他们都不太听话,或者,野心太大。”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目的?”甲放下茶杯,目光投向虚空,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憧憬,“我要打开‘归墟之眼’真正的秘密。你们以为三才封天阵只是镇水脉?错了。归墟之眼,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户!那里有无尽的知识,无穷的力量,甚至……长生之秘!独孤求败为何能剑道通神?因为他曾窥得门径!沈从文、独孤明、还有那个真的柳清风,他们发现的残图,指向的就是这个!” 他看向沈清秋,眼神灼热:“我需要独孤血脉作为钥匙,需要三宝作为能量,更需要一个精通阵法、意志坚定的人来主持仪式。清秋,你和小柔,是最佳的人选。与我合作,打开那道门,你我共享门后的世界,岂不快哉?何必为了那些陈年旧事,为了所谓的江湖道义,打生打死?” 沈清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归墟之眼是门户?长生之秘?这一切太过匪夷所思。但他更关心另一件事:“我父亲的事,是不是真的?” 甲笑了,带着一丝玩味:“沈从文?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矛盾的人。他确实曾与曹少钦合作,各取所需。曹少钦要权,他要……保护你。他察觉到了我的存在,知道单凭他一人无法对抗,便想借曹少钦之力。可惜,他低估了曹少钦的贪婪,也高估了自己的掌控力。至于出卖独孤明行踪,那倒没有,独孤明的行踪,是我透露给曹少钦的。我只是让你父亲,在恰当的时间,‘恰好’发现了曹少钦的计划而已。他后来的愧疚,他的隐忍,他的死……呵,倒也有几分真情。” 沈清秋沉默,父亲复杂的面目在谎言与真相的碎片中模糊又清晰。他握紧了剑柄:“柳依依知道你的身份,一直帮你?” “她是个孝顺女儿,知道‘父亲’未死,自然欣喜。何况,我能给她权力,给她听风楼。”甲淡淡道,“清秋,现在你知道了部分真相。是选择与我为敌,赌上你和小柔,以及所有你在乎之人的性命,去维护一个早已千疮百孔的所谓正道;还是与我合作,开启新时代,获得超越凡俗的力量与寿命?选择权在你。” 石室中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沈清秋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柳清风”,缓缓抬起了手中的无心剑。 “我的选择,”他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是带你下去,向我父亲,向柳清风前辈,向所有被你害死的人,赎罪。” 甲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叹了口气:“果然,和你父亲一样固执。也罢,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他轻轻拍了拍手。 石室四周墙壁,忽然无声滑开数道暗门。门内,走出一名名黑衣人,眼神空洞,气息阴冷,竟有十数人之多。而为首两人,沈清秋一见,心彻底沉了下去。 左边是唐缺,面无表情,手中把玩着天工尺。 右边,则是双目泛着不祥黑气,嘴角带着诡异微笑的——易小柔。 “小柔?!”沈清秋失声。 易小柔歪了歪头,看着他,眼神陌生而冰冷,声音带着非人的重叠回响:“清秋……主上说……不听话……要罚哦……” 第152章 追兵入阁 人是在剑鸣中惊醒的。 剑阁深处,独孤明猛然睁开眼,侧耳倾听。那若有若无的嗡鸣,并非来自地宫的斩龙剑,而是更高处,仿佛从山体内部传来,带着金铁摩擦的滞涩与隐隐的震动。他霍然起身,体内残存的那丝暴烈真气随之窜动,引得他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但他顾不得调息,踉跄冲出静室,奔向剑阁上层入口。 就在此时,他听到了破风声,尖锐急促,是数道身影正以极快速度自上方甬道飞掠而下。他瞳孔一缩,闪身隐入一处石柱后。借着壁上残余的微弱荧光,他看清了来人。 为首的是沈清秋,衣衫染血,面色惨白,一手紧握无心剑,剑尖犹在轻颤。他身后,岳清扬断臂处草草包扎,血已浸透,紫霞剑光芒黯淡,显然消耗极大。唐婉儿扶着他,脸上也带着血污与疲惫,天工尺上机括半开。最后冲入的,是柳依依,她发髻散乱,气息不稳,手中短剑仍在滴血。 “清秋!”独孤明急步走出。 “前辈!”沈清秋见到他,紧绷的神色稍缓,但随即被更深的焦虑取代,“快走!柳清风——不,易水寒主上‘甲’,带人追来了!小柔她……被控制了!” “什么?!”独孤明如遭重击,身形晃了晃。他看向沈清秋身后,没有女儿的身影,心直沉下去。“被控制?如何控制?是龙魄?” “不像龙魄反噬,倒像是……被药物或邪术摄了心智。”岳清扬喘息道,断臂处的剧痛让他额上冷汗涔涔,“我们在土地庙下的石室遭伏,对方早有准备,唐缺也叛了!” “唐缺?!”独孤明和唐婉儿同时失声。唐婉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虽然早有父女决裂,但亲耳听到父亲彻底倒向敌人,仍让她心神剧震。 “是,唐缺带着被控制的易楼主,还有数十名易水寒杀手,将我们困住。”柳依依语速飞快,带着后怕,“若非岳掌门拼死斩断机关闸门,唐姑娘以天工尺炸开侧壁,我们此刻已陷在那里。但追兵转眼即至,他们人太多,又有唐缺和……和小柔,我们只能退入剑阁。” “剑阁机关重重,或可暂阻。”独孤明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众人,“但此地不可久留,柳清风……甲,他对剑阁的了解,恐怕不比我少。我们必须下到最底层,那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最底层?是地宫?”沈清秋问。 “不止地宫。地宫之下,还有秘道,是当年独孤氏先祖为防万一所留,直通山腹深处,或许另有出路。但那条路,我也只是在家传秘录中见过零星记载,未曾亲探,凶险未知。” “顾不了那么多,先下去!”岳清扬咬牙道。 就在这时,上方甬道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喝,火把的光芒将曲折的岩壁映得忽明忽暗。追兵,已至剑阁入口。 “走!”独孤明当先引路,他对剑阁结构最熟,知道哪条路机关相对较少。五人沿着螺旋向下的石阶疾奔。身后,追兵闯入的喧嚣越来越近,伴随着机括启动的“咔咔”声和惨叫声——显然是触发了入口处的防御机关,但听声音,阻不了太久。 “这边!”独孤明推开一扇隐蔽的侧门,门后是一条狭窄的岔道,仅容一人通过。众人鱼贯而入。岔道内伸手不见五指,岳清扬点燃随身火折,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前路。石壁湿滑,布满苔藓,脚下崎岖不平。 “这条岔道可绕过‘九绝阵’的中段,直通下层剑池附近。”独孤明低声道,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但前面有一段‘悬魂梯’,需小心。” 话音刚落,前方已无路,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渊,唯有一架由乌黑铁索和朽木板搭成的悬桥,通向对面黑暗。桥身在山腹不知何处吹来的阴风中微微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我先过。”沈清秋提气,踏上悬桥。木板在他脚下**,铁索摇晃加剧。他稳住身形,一步步向前。无心剑的微光,在黑暗中如萤火摇曳。 岳清扬紧随其后,他独臂难保平衡,走得更为艰难。唐婉儿跟在岳清扬身后,一手扶着他,一手试图以天工尺勾连铁索,增加稳定。柳依依走在最后,警惕地回望来路。 行至桥中,最令人担心的事发生了。后方岔道口,火光骤然亮起,映出数道黑影。紧接着,机弩发射的锐响破空而来! “小心暗箭!”柳依依厉喝,挥短剑格挡。几只弩箭钉在铁索上,火星四溅。 沈清秋和岳清扬也各自挥剑拨打。悬桥本就危险,此刻更是剧烈晃荡。唐婉儿脚下一滑,险些坠落,被岳清扬勉强用独臂拉住。 “快过去!”独孤明在桥头焦急催促。 对面桥头已在望。沈清秋率先踏上实地,回身接应。岳清扬、唐婉儿、柳依依相继冲过。最后是独孤明,他刚踏上桥身,追兵已至裂渊边。火光中,沈清秋看到了唐缺冰冷的脸,也看到了被两名黑衣人挟在中间、目光呆滞空洞的易小柔。她的手中,竟提着那柄斩龙剑的仿制品——一柄形制相仿、却透着邪异黑气的长剑。 “小柔……”沈清秋心如刀绞。 唐缺冷笑一声,抬手一挥。数名易水寒杀手跃上悬桥,疾追而来。同时,他身旁一名黑衣人取出一个奇形机括,对准了铁索桥的固定点。 “他们要断桥!”柳依依惊呼。 “走!”独孤明大喝,拼尽余力冲向对面。他身后,机括弹动,一枚带着倒钩的铁锥呼啸而出,狠狠楔入对面桥头的岩壁,后面连接着粗大的铁链。紧接着,那黑衣人猛地拉动铁链。 “咔嚓——轰!” 悬魂梯一侧的铁索固定桩竟被硬生生从岩壁中扯出!整座桥瞬间向一侧倾斜,木板断裂,铁索崩散!桥上几名易水寒杀手惨叫着坠入深渊。 独孤明在桥塌的最后一刻,奋力扑出,被沈清秋和岳清扬险险抓住,拖上实地。回头望去,裂渊对面,唐缺等人被崩塌的悬桥所阻,暂时无法过来,但铁锥和铁链还连接着两侧岩壁。 “他们很快会搭临时索道。”独孤明喘息道,“快,去剑池!” 五人不敢停留,继续向下。穿过几条岔路,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中央一方百丈见方的水池,池水幽暗,深不见底,正是“剑池”。池边九根巨大石柱(九宫柱)矗立,但其中三根已然断裂倒塌,碎石堆积。池面上,漂浮着些许残破的木板和锈蚀的金属部件,像是某种庞大机关的遗迹。此地显然经历过惨烈大战,且年代久远。 “这里……当年发生了什么?”岳清扬环顾四周,感受到一股残留的肃杀与悲凉。 “是先祖独孤斩龙与恶龙最终决战之地。”独孤明语带沧桑,“也是斩龙剑封印龙魄之所。池底有秘道入口,但需启动机关,打开池底闸门。” “机关何在?” 独孤明指向那几根完好的石柱:“需以特定顺序,击打石柱上的龙纹鳞片。顺序错了,会触发池底暗弩和毒水。秘录记载的顺序是……” 他话音未落,后方通道再次传来声响,而且这次声音来自不同方向!不仅有他们来路的追兵,另一侧竟也有火光和人声逼近! “他们不止一路!剑阁还有其他入口!”唐婉儿变色。 “没时间了!”沈清秋看向独孤明,“前辈,顺序!” “乾、坎、艮、震、巽、离、坤、兑!依此序,击打每根柱上第三片逆鳞!”独孤明快速说道。 沈清秋身形一动,已掠至标有“乾”位的石柱前,挥剑刺向柱身一片倒生的鳞形浮雕。“叮”的一声清响,鳞片微陷。 岳清扬、唐婉儿、柳依依亦各自冲向对应石柱。独孤明强提真气,奔向“坎”位柱。 “兑”位柱距离最远,在剑池另一侧。柳依依轻功最佳,几个起落已至柱前,短剑疾点。 就在她剑尖即将触及鳞片的刹那,侧方阴影中,一道黑索无声无息地电射而出,直卷她手腕!同时,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休想!” 柳依依大惊,拧身闪避,黑索擦着她袖口掠过。阴影中,跃出三名黑衣人,正是“易水寒”杀手,他们竟从另一条秘道提前埋伏于此! “依依小心!”沈清秋急喝,但他与岳清扬、唐婉儿分别被石柱牵制,独孤明亦在运功击打“坎”位柱,救援不及。 柳依依与三名杀手战在一处,她武功不弱,但对方配合默契,黑索、短刃、淬毒暗器交织成网,顿时将她逼得险象环生,根本无法靠近“兑”位柱。 机关启动已至最后关头,前七根石柱鳞片依次点亮,池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但“兑”位柱未动,漩涡极不稳定,池底传来隆隆闷响,似有巨物将要冲突而出,整个剑池都在震动。 “来不及了!”独孤明目眦欲裂,眼看追兵已从两个方向涌入剑池边缘,当先一人正是唐缺,他身旁,易小柔持剑而立,眼神空洞地“望”着沈清秋。 唐缺狞笑,抬手示意,数十名易水寒杀手张弓搭箭,对准了池边五人。 沈清秋目光扫过被困的柳依依,扫过重伤的岳清扬和唐婉儿,扫过强弩之末的独孤明,最后落在被控制的易小柔身上。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忽然将无心剑往地上一插,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奇异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 “清秋,你做什么?!”独孤明惊问。 沈清秋不答,手印变换越来越快,周身竟泛起一层淡淡的、与无心剑相似的金色微光。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喷在无心剑上。剑身骤然大亮,发出一声清越震耳的龙吟! 与此同时,那柄被易小柔握着的黑色斩龙剑仿品,竟也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不甘的嗡鸣,道道黑气从剑身挣扎欲出。 易小柔浑身剧震,空洞的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挣扎与痛苦。 “以血为引,以剑为媒,无心通灵,斩邪归正!开!”沈清秋厉喝,最后一道手印印向无心剑柄。 “铮——!!!” 无心剑金光暴射,化作一道流光,并非攻敌,而是直射“兑”位石柱上那片逆鳞!速度之快,远超人力所为。 金光击中鳞片。 “兑”位柱亮! 九柱齐辉! 剑池中心,漩涡轰然洞开,池水急速下降,露出下方黑黝黝的洞口和一道向下的石阶。一股陈腐而凛冽的气息,自洞中涌出。 “秘道开了!跳!”独孤明狂吼。 “依依!”岳清扬独臂挥剑,逼退身前之敌,向柳依依靠去。 柳依依咬牙,拼着肩头中了一记黑索,短剑脱手掷出,逼开一名杀手,趁机向池中洞口飞掠。 唐缺脸色铁青:“放箭!拦住他们!” 箭如飞蝗,覆盖池边。 沈清秋拔起光芒略显黯淡的无心剑,与岳清扬、唐婉儿、独孤明一边拨打箭矢,一边冲向洞口。柳依依率先跃入,岳清扬、唐婉儿紧随。独孤明回头,看向仍在对岸、眼神激烈挣扎的易小柔,老泪纵横,却知无法挽回,一咬牙,也跳了下去。 沈清秋最后一个站在洞口边缘。箭矢在他身边呼啸而过。他深深看了一眼被唐缺拉住、正痛苦抱头的易小柔,用尽力气喊道:“小柔!等我!” 说罢,纵身跃入深不见底的秘道。 上方,唐缺怒极的吼声和易水寒杀手的叫嚷渐渐模糊。只有冰冷的黑暗和向下无尽的坠落感,将沈清秋吞没。 追兵被暂时阻在剑池之上,但谁都知道,这阻碍不会长久。 而秘道之下,等待他们的,是未知的生机,还是更深的绝地? 第153章 柳清风至 人是踏着断桥余烬而来的。 剑池之上,崩塌的悬魂梯铁索犹自垂荡,偶尔刮擦岩壁,发出刺耳的呜咽。唐缺立于裂渊边缘,脸色阴沉地看着对面池边洞开的秘道入口,黑黢黢的,仿佛巨兽之口。几名易水寒的工匠正试图在铁锥和残余铁索的基础上,搭建简易的绳桥,但进度缓慢。 “废物!”唐缺低骂一声,回身看向队伍后方。 火光摇曳中,一行人分开众杀手,缓步上前。为首者,青衫布履,面容清癯儒雅,正是“柳清风”。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温和,目光扫过断裂的石柱、幽暗的剑池,最后落在那个秘道入口,微微颔首。 “倒是选了个好去处。”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略显躁动的杀手们安静下来。 “主上。”唐缺上前一步,微微低头,语气恭敬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属下无能,让他们钻了空子,逃入秘道。那独孤明果然知晓我等不知的路径。池水机关已被触发,暂时无法排水强入,需等水位自降,或另寻他路。属下已派人去探其他可能连通下层的岔道。” 柳清风——或者说,易水寒主上“甲”——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被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扶持着的易小柔身上。她此刻安静地站着,手中仍握着那柄黑色斩龙剑仿品,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虚无,对周围的对话和紧张气氛毫无反应。只是,若细看,能发现她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因过分用力而微微泛白,睫毛也在极轻微地颤动。 “无妨。猫鼠之戏,总要有些曲折才有趣。”甲淡淡道,走到易小柔面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冰凉的脸颊。 易小柔浑身一颤,空洞的眼中骤然掠过一丝极尖锐的痛苦和挣扎,但转瞬即逝,重归麻木。她手中的黑剑,却发出一声低微的、近乎呜咽的轻鸣。 甲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斩龙剑的戾气,加上‘牵机引’的药力,果然非同凡响。独孤家的血脉,对这股力量的感应,也远超常人。只是这反噬……还需好好‘安抚’。”他最后一句话,是对着易小柔说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主上,沈清秋最后似乎用了某种秘法,引动了无心剑,也引起了这柄仿剑的异动,怕是……”唐缺犹豫道。 “以血为引,强行催发无心剑灵,沟通斩龙剑意,想唤起小柔被压制的神智?”甲轻笑,摇了摇头,“勇气可嘉,可惜徒劳。无心剑虽与斩龙剑同源,但灵性早已不同。他此举,不过是让两股力量在小柔体内冲撞得更厉害,加剧她的痛苦罢了。反而……让我更清楚地感知到了下方那东西的呼唤。” 他闭目凝神片刻,再睁眼时,眸中精光一闪:“没错,就在下面。独孤氏真正的秘藏,还有……那扇‘门’的钥匙,或者说,一部分钥匙。难怪独孤明拼死也要逃向那里。” 他转向唐缺:“其他岔道不必探了。传令,所有人集中于此,就地休整,补充食水,检查装备。待池水再降三尺,足以容人泅渡时,分批下水,潜入秘道。唐缺,你带一队好手先行。” “是。”唐缺应下,却又迟疑,“主上,那秘道之下情况不明,机关重重,是否……” “正因机关重重,才要尽快下去。”甲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独孤明熟知路径,沈清秋等人亦非庸手,若给他们时间,找到并毁去关键之物,或彻底封闭通道,我等前功尽弃。必须赶在他们前面,或至少紧紧咬住。至于机关……”他看了一眼易小柔,“有她在,许多机关,或可省去我们不少力气。” 唐缺心中一凛,明白了主上的意思——是要用被控制的易小柔,去“触发”或“试探”那些需要独孤血脉或特殊方式才能通过的机关。这无疑是最有效率,却也最冷酷的方法。他低头:“属下明白。” 甲不再多言,走到剑池边,凝视着那缓缓旋转、中心黑洞深不见底的漩涡。水声隆隆,带着地底深处的回响。他负手而立,青衫在阴冷的风中微微拂动,背影竟显出几分孤高与……难以言喻的期待。 “百年筹谋,终至门前。”他低语,声音几不可闻,只有离他最近的唐缺勉强捕捉到,“清风啊清风,你未竟之志,便由我……替你完成吧。” 唐缺屏息,不敢接话。他知道主上口中“清风”指的是真正的柳清风,那个二十年前就死在曹少钦剑下的听风楼前楼主。主上顶替其身份,经营多年,所图之大,他虽为心腹,亦觉胆寒。那扇“门”后,究竟有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剑池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池边露出湿滑的、刻满古老纹路的石壁。易水寒的杀手们沉默地检查着兵刃、弩箭、攀爬工具和防水火折。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肃杀。 易小柔一直站在原地,像一尊精致的玉雕。只有当她手中黑剑偶尔无故轻颤时,才显露出一丝内在的激烈冲突。甲没有再靠近她,只是偶尔投来一瞥,目光深邃,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作品。 约莫半个时辰后,水位已降至足以让精通水性者泅渡的深度。池中心漩涡依旧,但吸力似乎减弱了些,露出下方洞口边缘粗糙的石阶。 “准备。”唐缺低喝。 十名精挑细选、水性极佳的易水寒杀手出列,口衔短刃,背负绳钩,在唐缺的示意下,依次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刺骨的池水,向那洞口游去。很快,他们的身影便没入黑暗。 甲站在池边,神色平静地等待着。其余杀手也都屏息凝神。 片刻,洞内传来一声短促的、被水闷住的呼哨——是安全的信号。 “第一队,下。”唐缺挥手。 二十余名杀手立刻行动,利用垂下的绳索和池壁凸起,迅速向洞口攀援而下。 甲这才动身,对左右吩咐:“看好她。”他指的自然是易小柔。然后,他身形一展,竟如一片青叶般飘然而下,足尖在池壁轻点,几个起落,便优雅地落在洞口石阶上,滴水不沾。 唐缺紧随其后。接着,是那两名扶持着易小柔的黑衣人。他们用特制的皮索将易小柔的腰与自己相连,然后带着她,小心翼翼地沿绳索降下。易小柔依旧面无表情,任由摆布,只是当她的脚触及洞口下方冰冷潮湿的石阶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留在剑池上方的,只剩下十余名杀手负责断后和接应。 秘道内一片漆黑,只有火把的光芒照亮前方一小段。石阶陡峭向下,蜿蜒曲折,石壁布满厚厚的青苔与不明生物的黏液,湿滑难行。空气浑浊潮湿,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陈腐气息,偶尔有阴冷的风自下方吹来,带来深入骨髓的寒意。 先行的探路者已在前方留下标记。唐缺一马当先,甲则不疾不徐地走在中间,易小柔被挟持着跟在稍后。队伍沉默地行进,只有脚步声、滴水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岔路。探路者留下的标记指向左侧。唐缺略一检查,挥手带人进入。岔路更加狭窄,有时需侧身而过。石壁上的苔藓颜色变得诡异,隐隐发出暗淡的磷光,映得人脸一片惨绿。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和短促的兵刃交击声! “有埋伏?”唐缺低喝,拔尺前冲。 然而,并非人为埋伏。只见前方通道中段,地面石板突然塌陷了一块,一名杀手猝不及防坠入,下面隐约传来机括弹动的锐响和凄厉的惨叫,随即没了声息。陷坑边缘,数支锈迹斑斑但依旧锋利的铁矛自两侧石壁猛然刺出,将旁边另一名躲闪不及的杀手穿胸而过! 是机关!古老的、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剑阁底层机关,被触发了。 “停!”唐缺厉喝,队伍急停。火光晃动,映出众人惊疑不定的脸。 甲缓步上前,目光扫过陷坑和两侧收回铁矛的孔洞,又看了看石壁和顶壁那些不明显的磨损痕迹和几乎与苔藓融为一体的细线。 “是重力触发,配合绊索。”他判断道,语气依旧平静,“年代久远,灵敏度已失,但威力尚存。独孤明他们过去时,或许侥幸未触发,或许用了别的法子。” 他目光转向被挟持的易小柔,嘴角微扬:“不过,我们或许有更稳妥的办法。”他示意挟持易小柔的黑衣人,“带她上前,用她的剑,轻触前方第三块石砖中心。” 黑衣人依言,推着易小柔上前。易小柔木然地举起手中黑剑,剑尖轻轻点向甲所指的那块石砖。 就在剑尖触及石砖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石砖竟微微下陷,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紧接着,通道深处传来沉闷的齿轮转动声。前方陷坑上方,一道隐藏的石板缓缓平移而出,将陷坑覆盖。两侧石壁的铁矛孔洞,也传出“咔咔”的锁闭声。 机关,被暂时“关闭”了。 “果然,”甲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独孤氏血脉,或者说,这蕴含斩龙剑意的剑,是部分机关的‘钥匙’。继续前进,注意类似的标记或触发点。” 队伍继续前行,此后又遇到了几处险恶机关,或是地刺,或是毒烟,或是飞石。但每次,甲都能敏锐地发现端倪,并指引易小柔用手中黑剑,或以某种特定方式触动某处,将机关解除或避开。效率竟比预想中高得多。 唐缺跟在后面,看着甲从容不迫的背影,心中寒意更甚。主上对剑阁底层的了解,恐怕远超他表现出来的程度。他到底在独孤氏的秘密中,浸淫了多久? 随着不断深入,地势似乎开始变得开阔。通道逐渐变成了天然的溶洞模样,石钟乳倒悬,水滴声声。空气也变得更加寒冷,甚至凝结出淡淡的白雾。 忽然,前方探路的杀手发出信号,示意有发现。 甲加快脚步上前。只见通道尽头,是一处巨大的天然石窟,石窟中央,竟有一座完全由寒冰凝结而成的平台。平台之上,静静放着一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形制古朴的虎符,非金非玉,通体呈暗青色,表面流转着水波般的幽光。虎符之上,隐约有龙形虚影盘旋,散发着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甲的眼神,在看到这枚虎符的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 “终于……找到了。”他低声自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水龙兵符’……传说中可号令天下水脉、甚至引动‘归墟之眼’潮汐之力的上古信物……独孤氏秘藏的核心之一……” 他迈步,就要向冰台走去。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一直如同提线木偶般的易小柔,突然发出了一声痛苦到极点的闷哼,手中黑剑“哐当”坠地!她双手抱头,浑身剧烈颤抖,眼中空洞与挣扎疯狂交替,脸上血管凸起,呈现出不祥的暗青色。 “呜……清……秋……”她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主上,她……”挟持她的黑衣人惊呼。 甲猛然回头,看向易小柔,眉头微皱:“药力反噬?还是兵符的气息刺激了她体内未化的龙魄戾气?” 话音未落,易小柔猛地抬头,眼中竟暂时恢复了片刻清明,但那清明中充斥着无边的痛苦和绝望。她死死看向甲,又看向那冰台上的兵符,仿佛明白了什么,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喊: “不——!!不要碰它——!!!” 喊声在石窟中回荡,震得冰屑簌簌而下。 几乎同时,石窟另一侧的阴影中,传来一声怒喝:“放开她!” 数道身影疾扑而出,剑光、尺影、掌风,汇成一股决死的洪流,袭向甲和唐缺等人! 正是从另一条岔道绕出,抢先一步赶到此地的沈清秋、独孤明、岳清扬、唐婉儿、柳依依! 他们终究,还是未能摆脱追兵。而决战的舞台,似乎就在这存放着“水龙兵符”的古老冰窟中。 甲看着悍然杀来的沈清秋等人,脸上并未有多少意外,反而缓缓露出一个冰冷的、尽在掌握的微笑。 “都到齐了。也好,省得我再费功夫去找。” 他负手而立,并未去看杀气腾腾的沈清秋,目光重新落回冰台那枚暗青色的虎符之上,仿佛那才是此刻唯一重要的事物。 第154章 最后的机关室 剑光撞上机括,火星迸溅在幽暗的冰窟。 沈清秋的无心剑直刺甲的面门,快如惊雷。甲却只是微微侧身,青衫拂动间,两指如电,精准地弹在剑脊之上。“铛”的一声脆响,沈清秋只觉得一股阴柔诡谲却又沛然难御的力道自剑身传来,手臂酸麻,剑势不由自主地偏开。他心中凛然,这假柳清风的功力,比预想中更加深不可测。 与此同时,岳清扬的紫霞剑、唐婉儿的天工尺、柳依依的短剑,也分别攻向唐缺及甲身侧的黑衣人。独孤明则如一头暴怒的衰老雄狮,不顾内伤,直扑那两名挟持着易小柔的杀手,掌风呼啸,竟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冰窟内顿时杀作一团。剑气、尺影、暗器、拳风,交织碰撞,在冰壁与钟乳石间激荡回响,碎冰簌簌落下。易水寒杀手人数占优,且训练有素,结阵抵御,一时间竟将沈清秋等人的猛攻挡住。 甲并未过多参与混战。他弹开沈清秋一剑后,身形飘忽,已然后退数步,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冰台中央那枚“水龙兵符”上,对周遭的厮杀仿佛视而不见。他似乎在观察,在等待,又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清秋!别管他!先救小柔!”独孤明嘶声吼道,他拼着硬受一名杀手一刀,终于将那两名挟持者逼退,伸手去拉跪倒在地、痛苦挣扎的易小柔。 然而,就在独孤明手指即将触到易小柔肩头的刹那,易小柔猛地抬头,眼中清明与混乱疯狂交织,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竟反手一掌拍向独孤明胸口!这一掌毫无章法,却蕴含着龙魄戾气与“牵机引”药力混合而成的狂暴内力。 “噗!”独孤明猝不及防,被结结实实印在胸膛,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一根粗大的冰柱上,冰柱咔嚓裂开,他口中鲜血狂喷,面如金纸。 “爹——!”易小柔打出这一掌后,眼中短暂清明占据上风,看到父亲惨状,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呼,随即又被更剧烈的痛苦淹没,抱头滚倒在地。 “前辈!”沈清秋目眦欲裂,想冲过去,却被唐缺和另一名使***的杀手死死缠住。 甲此时,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亲情,总是最易扰动人心的弱点。”他低声自语,终于将目光从兵符上暂时移开,扫过全场,“不过,游戏该进入下一阶段了。” 他忽然抬起右手,拇指扣住中指,对着冰窟顶部某个不起眼的、形似倒悬冰笋的凸起,凌空一弹。 一缕尖锐的指风破空而去,正中那冰笋。 “咔嚓……咔咔咔……” 冰笋碎裂,紧接着,整个冰窟地面微微震动起来。一阵沉闷而宏大的机括运转声,自冰层之下、岩壁深处传来,仿佛沉睡了千百年的巨兽正在苏醒。 “不好!他触动了总枢机关!”独孤明强忍剧痛,嘶声喊道,脸上血色尽褪,“这冰窟……是剑阁最底层的‘总控室’之一!快阻止他!” 但已经晚了。 只见冰窟四周的岩壁上,那些看似天然的褶皱和冰挂之后,骤然滑开数十个黑黝黝的洞口。每个洞口后面,都传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下一瞬,无数闪烁着幽蓝寒光的锋利冰锥,混合着碗口粗、前端削尖的青铜巨矛,如同狂暴的蜂群,自那些洞口中暴射而出,无差别地覆盖了冰窟内除了中心冰台之外的绝大部分区域! 这不是针对某个人,这是毁灭性的范围打击! “躲到冰柱后面!”沈清秋厉喝,挥剑斩落几枚射向自己的冰锥,却被青铜巨矛震得虎口发麻。他一把拉起附近踉跄的柳依依,滚向一根最为粗壮的冰柱之后。 岳清扬和唐婉儿也各自寻找掩体。唐缺及易水寒杀手们也顾不得厮杀,纷纷闪避格挡,惨叫声此起彼伏,瞬间便有七八名杀手被冰锥贯体或被巨矛钉死在岩壁上,鲜血染红冰面。 甲在机关触发的前一瞬,已如鬼魅般飘身退至冰台边缘。那些致命的冰锥和巨矛,在射至冰台方圆一丈范围内时,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纷纷偏离方向,或射空,或无力地坠落在地。显然,冰台附近是这恐怖机关阵的安全区。 独孤明因受伤倒地,躲避不及,眼看数支冰锥就要将他射成刺猬。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纤细的身影猛地扑到他身上! 是易小柔!在极致的痛苦和混乱中,一丝护父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用身体挡住了射向独孤明的冰锥。 “噗噗”几声闷响,三支冰锥深深刺入她的肩背,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衫。她闷哼一声,软倒在独孤明身上。 “小柔!!”独孤明老泪纵横,紧紧抱住女儿。 狂暴的机关攒射持续了约十息,终于停下。冰窟内一片狼藉,到处是碎裂的冰锥、折断的矛杆、尸体和血迹。还站着的人,无不带伤,惊魂未定。 甲站在冰台边,毫发无损,神情平静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现在,闲杂人等清理得差不多了。”他目光扫过幸存者,“也该谈谈正事了。” 沈清秋、岳清扬、唐婉儿、柳依依从掩体后走出,与独孤明、受伤的易小柔聚在一处,与甲、唐缺及剩下的十余名易水寒精锐对峙。双方隔着遍地狼藉和尸体,气氛凝重到极点。 “你要怎样才肯放过小柔?”沈清秋握紧无心剑,剑尖指向甲,声音因愤怒和压抑而微微发抖。 “放过她?”甲轻笑,“她是打开那扇‘门’最关键的钥匙之一,我为何要放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冰台兵符上,“不过,眼下倒是有件小事,需要你们帮忙。” “休想!”岳清扬独臂持剑,厉声道。 “别急着拒绝。”甲慢条斯理道,“看见这冰台了吗?这‘玄冰台’乃万载寒玉所铸,与地脉阴气相连,坚固无比,更有上古奇阵守护。强行破开,不仅会触发更可怕的毁灭机关,导致整个剑阁底层坍塌,还会损毁里面的‘水龙兵符’。唯有以独孤氏直系血脉的鲜血,混合无心剑的灵性,滴于台面特定的‘开窍’之处,方能安全开启。” 他看向沈清秋怀中的易小柔:“她现在的状态,无法精准操控血脉之力。所以,需要你们帮忙——稳住她的心神,引导她的血脉,配合沈岛主你的无心剑,打开这冰台。” “你痴心妄想!”独孤明咳着血怒骂,“我父女就是死,也不会帮你取出兵符,为祸天下!” “为祸天下?”甲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们以为,这‘水龙兵符’是凶物?错了。它是掌控、疏导水脉之力的信物,是安定天下水患的关键!只是你们这些庸人,固步自封,守着宝物不知其用,反视为洪水猛兽。”他语气转冷,“况且,你们没有选择。不按我说的做,我现在就引爆这冰窟下埋藏的‘地火雷’,大家同归于尽。或者,我也有更温和的法子,比如……让‘牵机引’的药力彻底爆发,将易小柔变成一个只知杀戮、再无神智的傀儡,再用她的血慢慢尝试。只是那样,她恐怕撑不到冰台开启,就会血脉枯竭而死。” “你……卑鄙!”唐婉儿气得浑身发抖。 沈清秋低头看向怀中气息奄奄、眼神涣散的易小柔。冰锥造成的伤口处,血液颜色隐隐发暗,显然寒气与那黑剑的戾气已侵入经脉。她时间不多了。 “清秋……别……别答应……”易小柔似乎恢复了一丝神智,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眼神充满哀求。 沈清秋心如刀绞。不答应,小柔立刻会死,大家可能同葬于此。答应,便是助纣为虐,开启未知的灾祸。 “我可以帮你打开冰台。”沈清秋忽然抬起头,直视甲,声音平静得可怕,“但你必须先解除小柔身上的‘牵机引’,并保证在我们打开冰台后,放我们所有人安全离开。至于兵符,你若有本事,自己来取。” 甲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沈清秋的“爽快”。“解除‘牵机引’?可以,不过需要时间配置解药,现在来不及。我可以先给她服下缓解药性的丹丸,保她半个时辰内无虞。至于放你们离开……只要你们不阻我取兵符,我并非嗜杀之人。我可以对天立誓,兵符到手,绝不再为难你们。如何?” “立誓?”岳清扬冷笑,“魔头的誓言,鬼才信!” “你们有的选吗?”甲淡淡反问。 沈清秋沉默片刻,看向独孤明。独孤明眼中痛苦挣扎,最终化为一片灰败的死寂,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小心。” 沈清秋明白了岳清扬的意思。他转向甲:“好。我答应。但你若食言,我沈清秋便是化作厉鬼,也必让你永世不得安宁。” “成交。”甲微微一笑,自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赤红色的丹丸,屈指弹向沈清秋。 沈清秋接过,嗅了嗅,又看向独孤明。独孤明仔细辨别丹丸气味,微微颔首,示意可用。沈清秋这才将丹丸喂入易小柔口中,以内力助其化开。 药力很快起效,易小柔脸上那不正常的青黑之色褪去少许,呼吸也平稳了一些,眼神虽仍显虚弱迷茫,但已能勉强聚焦。她看着沈清秋,泪水无声滑落。 “别怕,有我在。”沈清秋低声安慰,将她小心交给独孤明和柳依依搀扶。 “现在,可以开始了吧?”甲示意冰台。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持无心剑,走向冰台。甲、唐缺等人警惕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冰台光滑如镜,寒气逼人。沈清秋按照甲之前的指点,仔细观察台面。果然,在中心兵符下方约三尺处,发现了九个极细微的、排列成北斗七星加辅弼二星状的凹点,颜色比周围略深,隐隐有能量流转。 “将无心剑插入天枢位凹点,引动剑灵。然后,需要易小柔将指尖血,滴入天权与玉衡两位。”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 沈清秋依言,双手握紧无心剑,剑尖对准第一个凹点,缓缓刺入。剑身没入寸许,便遇到阻力,同时,一股冰冷浩瀚的意念顺剑传来,让他心神俱震,仿佛直面深海巨渊。他咬牙稳住,催动自身内力与剑灵沟通。 无心剑嗡鸣起来,散发出柔和而坚韧的金色光晕,与冰台的幽蓝寒光相抗。 “小柔!”沈清秋低喝。 易小柔在独孤明和柳依依的搀扶下,勉力上前,咬破右手食指,将殷红的血珠,依次滴在沈清秋指示的另外两个凹点上。 鲜血滴落,并未冻结,反而如同活物般,沿着凹点内看不见的纹路迅速蔓延开来,与无心剑的金光相互勾连。整个冰台猛地一震,那九个凹点同时亮起,光芒连接,形成一个复杂而玄奥的图案。 “咔……咔咔咔……” 冰台内部传来连续的、清脆的碎裂声。紧接着,在众人紧张的目光注视下,冰台中心,那枚“水龙兵符”周围的寒玉,如同莲花绽放般,自中心向外,缓缓裂开、下沉,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孔洞。兵符,就静静地悬浮在孔洞上方寸许处,幽光流转,龙影盘旋,仿佛唾手可得。 甲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忍不住上前一步。 然而,就在冰台完全开启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九个凹点绽放的光芒并未熄灭,反而骤然变得刺目,冲天而起,在冰窟顶部交织,投射下一片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光图!光图之中,山川河流、星斗经纬隐约可见,中心更有一个不断扭曲、散发出恐怖吸力的漆黑漩涡虚影! 与此同时,整个剑阁底层,不,是整个剑阁山体,都开始剧烈震动起来!比之前机关触发时强烈百倍!岩壁崩裂,巨大的冰块和石块从顶壁砸落,地面出现道道裂缝,阴寒的地风水火之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怎么回事?!”唐缺惊怒。 独孤明却猛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头顶那巨大的光影漩涡,嘶声喊道:“这不是普通的开启!这是……这是强行连接‘归墟之眼’的牵引阵!他骗了我们!他要在这里,直接引动‘门’的力量!” 甲仰头看着那越来越清晰的漩涡虚影,脸上终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近乎癫狂的喜悦与渴望。 “没错!冰台不仅是保存兵符的容器,更是当年独孤斩龙留下的,接引‘门’之力的祭台之一!兵符是钥匙,这冰台和整个剑阁地脉,就是锁孔和通道!沈清秋,易小柔,多谢你们,替我完成了这最后一步!” 他狂笑着,身形如电,直扑向冰台中心那悬浮的“水龙兵符”! “拦住他!”沈清秋怒吼,不顾一切地挥剑斩向甲的后背。 岳清扬、唐婉儿、柳依依也同时出手。 但甲的速度快到了极致,而且他对兵符势在必得。他甚至不理会身后的攻击,右手五指成爪,已抓向那枚暗青色的虎符。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兵符的刹那—— 兵符之上盘旋的龙形虚影,猛然睁开了双眼!那是一双毫无感情、充斥着无尽威严与混乱的竖瞳! “吼——!!!”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龙吟,震撼了整个即将崩塌的冰窟! 无形的冲击波以兵符为中心,轰然炸开! 甲首当其冲,闷哼一声,身形剧震,抓向兵符的手竟被硬生生弹开,掌心一片焦黑! 沈清秋等人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力掀翻在地。 兵符,依旧悬浮在原处,但光芒大盛,那条龙影几乎凝为实质,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竟落在了被独孤明紧紧护在怀中、因冰台开启和龙吟冲击而再次陷入半昏迷的易小柔身上。 龙影的目光,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波动。 而冰窟的崩塌,正在加剧。通往上下层的通道,正在被落石迅速封死。 最后的机关室,成了即将埋葬所有人的绝地。而“水龙兵符”的秘密与危险,才刚刚揭开冰山一角。 第155章 兵符现世 龙吟的余波在崩塌的冰窟中回荡,混杂着岩石崩裂的巨响。冰台中心,那枚“水龙兵符”悬浮于幽光之中,其上盘踞的龙影已由虚化实,通体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甲,每一片都仿佛由最深邃的寒冰凝结而成,却又流转着水波般的光泽。它不再仅仅是一个虚影,而是一个拥有实质威压的存在,那双冰冷的竖瞳缓缓扫视,最终定格在易小柔身上。 被独孤明护在怀中的易小柔,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让她不受控制地抬起了头,与那龙影四目相对。 刹那间,易小柔浑身剧震,仿佛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嘶吼强行灌入她的脑海:滔天的巨浪、斩落的剑光、锁链崩断的怒吼、无尽的黑暗与沉眠……还有一丝微弱却坚韧不散的……眷恋与守护。 “呃啊——!”她发出一声痛苦与明悟交织的低吟,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肩背伤口流出的血液颜色变得更加暗沉,隐隐有微光闪烁,竟与那兵符散发的幽光产生了一丝共鸣。 “血脉共鸣?!”甲(假柳清风)稳住被震退的身形,看到此景,不惊反喜,眼中贪婪更盛,“果然!独孤氏的血脉不仅是钥匙,更是承载和安抚这龙魂戾气的最佳容器!不,或许不止是安抚……”他死死盯住兵符和易小柔之间那若有若无的联系,“传说水龙兵符的器灵,乃是上古水之精魄所化,被独孤斩龙降服炼入兵符。难道这龙魂对独孤血脉,竟有特殊的……感应?” 他心思电转,一个更大胆的念头涌现:或许不需要强行夺取兵符,若能控制易小柔,间接操控这苏醒的龙魂之力…… “主上!这里要塌了!”唐缺挥尺击碎一块砸落的巨石,急声喊道。冰窟顶部裂缝如蛛网蔓延,更大的岩块正摇摇欲坠,地面震动不止,裂缝中涌出的阴寒气息带着硫磺味,显示地火也被引动。 “我知道!”甲厉声回应,目光却片刻不离兵符与易小柔。他必须拿到兵符,至少,要掌控局面。 另一边,沈清秋扶起被震倒的岳清扬和唐婉儿。“还能动吗?” 岳清扬咬牙点头,紫霞剑拄地,独臂微微发抖。唐婉儿脸色苍白,但眼神坚毅,天工尺紧握。柳依依也勉强站起,短剑在手,护在独孤明和易小柔身前。 独孤明抱着女儿,老眼望着那苏醒的龙魂和光芒大盛的兵符,又看向头顶不断扩大的光影漩涡和崩塌的四周,绝望与决绝交织。“清秋!带着小柔走!这兵符不能落在他手里!那漩涡在抽取地脉之力,一旦稳定,真的可能连通‘归墟之眼’的投影,届时天地之力失衡,祸患无穷!” “走?往哪里走?!”沈清秋环顾,来路已被彻底封死,其他方向只有不断塌陷的岩石和喷涌的地气。 “兵符……”易小柔虚弱却清晰的声音忽然响起,她挣脱父亲的怀抱,摇摇晃晃地站起,目光依旧与那龙魂对视,“它在……叫我……不,是里面有什么……在痛苦……” 她伸出手,不是抓向兵符,而是仿佛想触摸那龙魂。 “小柔,别过去!”沈清秋急道。 但易小柔仿佛没听见,一步步,踉跄而坚定地走向冰台。她肩背的伤口,血液流淌得更快,滴落在地,竟蜿蜒流向兵符方向,被那幽光吸收。 龙魂的竖瞳,随着她的靠近,冰冷中似乎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甲见状,眼中精光爆闪:“就是现在!”他身法展开,不再直取兵符,而是如鬼魅般掠向易小柔,五指成爪,直扣她脖颈!他要擒住她,以她为质,逼龙魂就范,或直接掌控这股共鸣之力! “你敢!”沈清秋怒吼,无心剑化作一道金色闪电,后发先至,直刺甲后心要害,逼其回防。岳清扬、唐婉儿、柳依依也同时出手,攻向甲周身。 唐缺与剩余易水寒杀手立刻迎上,拼死阻拦。 甲面对沈清秋的凌厉一剑,冷哼一声,身形竟在半空诡异地一折,避开剑锋,左手衣袖拂出,一股阴柔粘稠的劲风缠向无心剑,右手依旧抓向易小柔。 沈清秋剑势被带得一偏,心急如焚,不顾自身空门大开,左掌凝聚残余内力,狠狠拍向甲右肩。 “砰!” 甲右肩微沉,卸去大半力道,但身形终是滞了一滞。就这一滞的功夫,易小柔已更靠近冰台。 “拦住她!”甲对唐缺厉喝。 唐缺一尺逼退岳清扬,反手掷出三枚乌黑透骨的透骨钉,分射易小柔后脑、后心、膝弯!角度刁钻狠毒。 “小心!”柳依依娇叱,短剑脱手飞出,堪堪击落射向后脑的一钉。岳清扬独臂挥剑,格开射向后心的一钉。但射向膝弯的一钉,已不及阻挡! 眼看易小柔就要被废,那一直悬浮的兵符,忽然幽光大放!其上龙魂猛地一摆尾,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幽蓝寒流自兵符射出,后发先至,精准地击中那枚透骨钉,将其瞬间冻成冰粉,余势不衰,直冲唐缺! 唐缺大惊,天工尺横挡。“当”的一声巨响,尺身凝结出一层厚冰,他整个人如被巨锤击中,吐血倒飞,撞在岩壁上,手中天工尺脱手。 龙魂……在保护易小柔! 这一幕让激战中的众人都是一愣。 甲眼中异彩连连:“果然!这龙魂对独孤血脉有护持之意!是丁,当年独孤斩龙降服炼化它,用的恐怕不只是武力,还有某种契约或羁绊,这羁绊通过血脉延续……” 易小柔对身后的险境恍若未觉,她已走到冰台边缘,伸出颤抖的、染血的手,轻轻按在了冰台表面,按在了那九个仍在发光的凹点中心,也是兵符正下方。 在她手心接触冰台的刹那—— “轰!” 整个冰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那光芒不再是幽蓝,而是化作了湛湛水色,柔和却沛然莫御。盘旋的龙魂发出一声悠长而复杂的龙吟,不再充满戾气,反而带着一种解脱与释然,庞大的身躯化作无数光点,如百川归海,倒卷而回,尽数没入那枚“水龙兵符”之中。 兵符震动,发出清越的嗡鸣,表面流转的幽光尽数收敛,化作温润如玉的暗青色。其上的龙形纹路变得无比清晰灵动,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一股浩瀚、古老、威严,却又不再冰冷暴戾的气息,自兵符上弥漫开来。 它缓缓下沉,不再悬浮,轻轻落在了易小柔按在冰台上的那只染血的手掌之中。 入手冰凉,却不再刺骨。易小柔只觉得一股磅礴而温和的力量顺着手臂流入体内,迅速抚平她经脉中肆虐的龙魄戾气和“牵机引”的毒性,肩背伤口的流血也瞬间止住。那股力量中,还夹杂着无数破碎的信息流——关于操控水流、感应水脉、平息波澜的片段知识,以及一丝深藏的、来自久远过去的眷恋与托付。 “兵符……认主了?”独孤明失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甲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极为难看,甚至有些扭曲。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上古神物竟然会在这种时刻,主动选择易小柔为主!他二十年筹谋,无数心血,眼看至宝在手,却为他人做了嫁衣! “不——!它是我的!”甲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再不顾风度,身形如电射向易小柔,五指成爪,直取她手中的兵符!这一次,他不再留手,周身真气鼓荡,青衫无风自动,显示出远超之前所表现的恐怖修为。 “保护小柔!”沈清秋横剑拦在易小柔身前,岳清扬、唐婉儿、柳依依也拼命冲来。 但甲的速度太快,功力也太高。他一掌拍开沈清秋的无心剑,震得沈清秋踉跄后退,内腑剧痛。袖袍一拂,劲风将岳清扬和唐婉儿逼开。五指已几乎触及易小柔握着兵符的手腕。 就在这时,手握兵符的易小柔,猛地抬起了头。 她的眼眸,已恢复了清明,更深处,仿佛有湛湛水光流动,倒映着万千景象。她没有看甲抓来的手,而是握着兵符,对着甲,也对着这即将彻底崩塌的冰窟,轻轻说了一个字: “镇。” 声音不大,却带着奇异的韵律,仿佛与脚下大地、与周围水汽、与手中兵符产生了共鸣。 “嗡——!” 兵符之上,龙形纹路骤然一亮。以易小柔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淡蓝色水波涟漪,瞬间扩散开来,扫过整个冰窟。 奇迹发生了。 原本剧烈震动、不断崩塌的冰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按住。落石悬停半空,裂缝停止蔓延,喷涌的地火阴风戛然而止。连头顶那疯狂抽取地脉之力、扭曲扩大的光影漩涡,也像是被冻结了一般,旋转速度骤降,变得极不稳定。 甲那迅若雷霆的一抓,在距离易小柔手腕不到一寸处,硬生生停住。不是他想停,而是他周围的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无比的水银,行动变得异常艰难迟缓,一身恐怖真气竟如泥牛入海,难以顺畅运转。 “水脉领域?!你竟能初窥兵符的领域之力?!”甲又惊又怒,眼中杀机暴涨。他知道,一旦让易小柔彻底掌控兵符,今日别说夺宝,自己都可能交代在这里。他必须趁她初步掌握,领域不稳,强行突破! “吼!”甲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周身青衫鼓胀,皮肤下青筋暴起,一股阴邪霸道、却又带着几分堂皇正大气息(来自柳清风武功的底子)的诡异真气轰然爆发,强行撑开身周的凝滞感,指尖再次向前递出一寸! 指尖罡气,已触及易小柔手腕皮肤,冰寒刺骨。 易小柔脸色一白,显然以她重伤初愈、刚刚得到兵符的状态,强行展开并维持这“水脉领域”极为吃力。领域开始晃动,四周停滞的崩塌迹象又有复苏的趋势。 “小柔撑住!”沈清秋强提真气,不顾内伤,无心剑爆发出最后的金光,人剑合一,化作一道金色流星,撞向甲的后背!这是搏命的打法。 “滚开!”甲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出,掌风阴柔诡异,竟将沈清秋连人带剑拍得斜飞出去,再次喷血。 但就这一刹那的分神,易小柔眼中水光一盛,左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点精纯无比的湛蓝水光,闪电般点向甲胸口膻中穴!这一指,不带丝毫烟火气,却蕴含着兵符引动的一丝纯粹水行本源之力,专破内家真气。 甲没想到易小柔在维持领域的同时还能反击,且这一指如此精纯歹毒,急切间回掌格挡已来不及,只能将护体真气催至极限,胸口要穴微微一缩。 “嗤!” 水光指劲击中甲胸口,并未发出巨响,而是如同水滴滴入滚油,瞬间没入。甲浑身剧震,如遭雷击,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掠过一抹青气,身形倒飞而出,落地后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站稳,嘴角已溢出一缕黑血。他低头看去,胸口中指处衣衫尽碎,露出一个铜钱大小的焦黑痕迹,深可见骨,更有丝丝缕缕的阴寒水气试图侵入经脉。 “好……好一个水龙兵符!好一个独孤血脉!”甲抹去嘴角鲜血,眼神阴鸷如毒蛇,死死盯住易小柔和兵符,再无之前的从容。他知道,自己受伤不轻,更麻烦的是那侵入体内的水行本源之力,极难驱除,会不断损耗他的真气。 此时,易小柔也再难维持“水脉领域”,淡蓝涟漪消散。停滞的崩塌再次开始,但速度似乎慢了一些。她身体晃了晃,被抢上来的沈清秋扶住,兵符依旧紧紧握在手中,光芒微微闪烁,似在回应。 “主上!”唐缺挣扎爬起,捡回天工尺,与剩下几名带伤的杀手聚到甲身边,面露惊惶。局面彻底逆转了。 甲目光闪烁,快速权衡。易小柔初步掌控兵符,虽能伤他,但消耗巨大,显然也无法持久。沈清秋等人皆是强弩之末。但自己受伤,唐缺等人战力大减,这冰窟即将彻底毁灭,那头顶不稳定的牵引漩涡更是个巨大变数,随时可能将所有人吞噬。 是拼死一搏,抢夺兵符?还是…… 他目光扫过冰窟一侧,那里因剧烈震动,岩壁剥落,露出后面一片幽深的、不知通往何处的天然裂缝,隐隐有微弱的气流涌动。 是生路?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头顶那巨大的光影漩涡,因为刚才“水脉领域”的干扰和地脉的持续紊乱,终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轰隆隆——!!!” 漩涡中心,那道漆黑的虚影猛然向内一缩,紧接着,爆发出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吸力!这吸力并非针对实体,而是针对能量,针对精神,甚至……针对空间! 冰窟中散逸的龙魂余韵、地脉之气、众人激荡的真气,乃至光线,都开始扭曲着被拉向漩涡中心! “不好!牵引阵失控了!它要提前打开临时通道,但极不稳定,会把我们都吸进去绞碎!”独孤明骇然色变。 “走那边!”甲当机立断,指向那露出的天然裂缝,再也顾不得兵符,身形一闪,率先向裂缝冲去。唐缺等人慌忙跟上。 “清秋,带上小柔,我们也走!”独孤明急喊。 沈清秋抱起虚弱的易小柔,岳清扬、唐婉儿、柳依依搀扶着独孤明,用尽最后力气,冲向裂缝。 身后,恐怖的吸力越来越强,冰台碎裂,巨大的冰块和岩石被拉扯着飞向漩涡,绞成齑粉。整个冰窟发出不堪重负的**,彻底走向毁灭。 就在沈清秋等人即将冲入裂缝的瞬间,那吸力骤然增强数倍!抱着易小柔的沈清秋只觉得身体一轻,竟要被倒吸回去! “清秋!”易小柔惊呼,下意识将手中兵符对准身后,再次勉力催动。 兵符幽光一闪,一道柔和却坚韧的水幕出现在他们身后,暂时挡住了大部分吸力。 “快进去!”沈清秋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用尽全力,将易小柔和自己塞进了裂缝。岳清扬等人也连滚爬入。 就在最后一人——柳依依,刚刚扑入裂缝的刹那。 “轰——!!!” 冰窟彻底坍塌,狂暴的吸力与崩塌的力量混合,将裂缝入口瞬间淹没、封闭。 黑暗、震动、巨响,迅速远去。 只剩下无尽的坠落感和狭窄、曲折、不知通向何处的天然岩道,以及手中那枚依旧散发着微温与水光的、已然认主的“水龙兵符”。 兵符现世,择主而立。 而真正的危机与未来的道路,才刚刚开始。 第156章 易水寒的剑 黑暗。潮湿。岩壁粗糙冰冷,摩擦着肩背。耳边只有压抑的喘息、踉跄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闷雷般持续不断的崩塌声。天然岩道曲折向下,时宽时窄,有时需匍匐爬行。唯一的光源,是易小柔手中那枚“水龙兵符”散发的、温润如水的淡淡幽光,勉强照亮前方数尺。 沈清秋半扶半抱着易小柔,她的身体依旧虚弱,但握着兵符的手稳定了些,兵符的光晕似乎也在隐隐滋养她受损的经脉。岳清扬断臂处被唐婉儿草草用布条勒紧止血,脸色惨白,每一步都踏得艰难,全靠唐婉儿搀扶。独孤明内伤沉重,由柳依依支撑着,勉强跟上。每个人都到了极限,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内息紊乱。 “停一下……”独孤明喘息道,背靠湿滑的岩壁滑坐在地,“不能再走了……必须调息……否则不用敌人追来,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众人闻言,纷纷停步,各自找地方坐下,也顾不得地上冰冷潮湿。岳清扬和唐婉儿立刻开始打坐,搬运残存真气。柳依依守在独孤明身边,警惕地注意着来路。沈清秋将易小柔小心安置在相对干燥处,自己也盘膝坐下,却不敢完全入定,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幽暗的岩道前后。 “小柔,感觉如何?兵符……”沈清秋低声问。 易小柔靠在岩壁上,闭目片刻,似乎在感受体内变化。“好多了……兵符的力量很温和,在修复我的经脉,驱散那些残留的戾气和药力。但……”她睁开眼,看着掌心静静躺着的暗青色虎符,龙纹栩栩如生,“它给我的感觉……很复杂。不仅仅是力量,还有很多破碎的记忆和画面,非常古老,非常悲伤……还有,一些关于操控水、感知地脉的模糊法门。” “悲伤?”沈清秋蹙眉。 “嗯。那龙魂……或者说兵符的‘灵’,它的情绪里,有很大一部分是悲伤和不甘,还有……思念。对某个人,或者说,某个存在的思念。”易小柔眉头微蹙,努力解读着涌入脑海的片段,“那个人……身影很模糊,但给我的感觉,有些像我们独孤家先祖画像上的气质,又不太一样。而且,兵符似乎对那个假柳清风……有反应。不是亲近,也不是单纯的敌意,是……一种很深的戒备,甚至可以说,是憎恶与恐惧交织。” “憎恶与恐惧?”沈清秋心中一动。难道这兵符之灵,认识假柳清风,或者说,认识假柳清风所冒充的那个人——真正的柳清风?还是说,认识假柳清风的真实身份? “先别想太多。抓紧时间恢复体力。那老贼受了伤,但未必会善罢甘休。这岩道不知通向何处,我们需尽快找到出路。”沈清秋沉声道。 易小柔点头,握紧兵符,也尝试引导那股温和的力量在体内循环,加速伤势恢复。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岳清扬和唐婉儿脸色稍好,独孤明的气息也平稳了些。众人不敢久留,再次起身,沿着岩道摸索前行。 兵符的光芒成了最好的指引。他们发现,岩道似乎并非完全天然,某些地段有人工开凿的痕迹,甚至能看到早已锈蚀殆尽的铁钎和模糊的刻痕。这些痕迹非常古老,与剑阁上层那种相对“新近”的风格迥异。 “这里,恐怕比剑阁主体建造的年代还要久远。”独孤明观察着石壁上的刻痕,若有所思,“或许,剑阁是后来才在已有的上古遗迹之上修建的。这岩道,可能通往遗迹更深处,或者……另一处出口。” 又行了一段,岩道开始出现岔路。他们凭借兵符对水汽和地脉的微弱感应,选择了一条气流相对通畅、隐约有水声传来的路径。 水声越来越清晰。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岩道尽头,竟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洞窟一侧,有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静静流淌,河水呈深黑色,不知其深,也看不出流向。河对岸,隐约可见另一条通道入口。 而在洞窟中央,靠近暗河岸边的地方,竟有一片相对平整的石地。石地上,矗立着数根半人高的残破石柱,石柱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中心区域,斜插着一柄剑。 那是一柄造型奇古的长剑,剑身比寻常长剑宽厚,色泽暗沉如墨,唯有剑脊处有一道蜿蜒的、仿佛天然生成的银亮纹路,在兵符幽光的映照下,隐隐泛着寒芒。剑柄与护手处雕刻着古朴的云水纹,样式与中原乃至已知的任何流派都不同,透着一股苍凉久远的气息。剑身并无锈蚀,反而散发着一种沉寂的、令人心悸的锋锐感,仿佛已在此等待了无数岁月。 “这是……”众人被这柄剑吸引,缓步上前。 就在他们踏入石柱围成的范围时,异变突生! “嗡——!” 那柄沉寂的古剑,骤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身之上,那道银亮纹路光芒大放,一股冰冷、孤绝、仿佛能斩断流水、冻结时光的剑意冲天而起!这剑意并非针对某人,而是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石柱范围。 沈清秋等人只觉得浑身一紧,仿佛瞬间置身于万年冰窟,又像被无形的寒流锁链捆缚,动作变得迟缓僵硬,连体内真气运转都滞涩了几分。这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为本质的、领域的压制。 “好强的剑意!”岳清扬骇然,紫霞剑气本能地运转抵抗,却如泥牛入海。 “这剑意……与兵符的气息,有些相似,却又截然相反。”易小柔紧握兵符,兵符幽光流转,在她身周形成一层淡淡的水幕,勉强抵消了部分剑意压制,但她也脸色发白,显然支撑不易。“兵符是生发、滋养、容纳,这剑意是斩绝、寂灭、封冻……像是……两个极端。” “看剑柄下方!”柳依依眼尖,指着古剑插入地面的部位。 那里,石地上刻着两个古老的篆字,被尘土半掩。独孤明上前,拂去尘土,念出声来:“易——水——” “易水?”沈清秋心头剧震,猛地联想到了“易水寒”。难道这柄剑,与那个神秘组织有关?甚至,是它的起源或象征? “后面好像还有字,被石头挡住了。”唐婉儿用天工尺小心拨开旁边的碎石。 露出后面的字,也是一个古篆,但笔画残缺,难以辨认。独孤明仔细辨认半晌,迟疑道:“像是……‘寒’字的一部分,又不太像。或许是‘凝’,或许是‘封’……” “易水寒……易水封……易水凝?”岳清扬喃喃,“这柄剑,名叫‘易水’?还是说,此地名为‘易水’?” “不管叫什么,这剑是件神兵,而且在此地布下了极强的剑意禁制。”沈清秋感受着那股无处不在的冰冷压力,“想要过去,要么破掉这禁制,要么……得到这柄剑的认可?” “破掉禁制谈何容易。这剑意与地脉相连,恐怕已存在了不知多少年,非人力可强行破除。”独孤明摇头,“至于认可……”他看向易小柔手中的兵符,“或许,同为上古之物,兵符能与之沟通?” 易小柔尝试着,将一缕兵符温和的水行之力,缓缓探向那柄古剑。 兵符幽光与古剑银芒接触的刹那—— “铮!” 古剑再次长鸣,剑身剧烈震颤起来!那股冰冷的剑意骤然变得狂暴,银芒大盛,竟隐隐化作一道模糊的、持剑而立的虚影!虚影面朝暗河,背对众人,虽看不清面容,却有一股顶天立地、孤傲绝世的苍凉气概扑面而来。 同时,兵符也光芒流转,那道之前出现的龙魂虚影再次浮现,盘旋在易小柔身周,龙首昂起,对着古剑虚影发出低沉的龙吟。龙吟中,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似是旧识重逢的慨叹,又似带着深深的遗憾与质问。 两股古老的气息在洞窟中对峙、共鸣,激荡得空气嗡嗡作响,暗河水面泛起不正常的涟漪。 就在众人被这异象震撼时,洞窟另一端的通道入口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 火光闪动,数道身影踉跄冲出,正是假柳清风(甲)、唐缺以及仅存的三名易水寒杀手!他们显然是从另一条岔路,也逃到了这地下洞窟。甲脸色依旧有些青白,胸口焦黑伤痕醒目,气息比之前弱了不少,但眼神依旧阴鸷锐利。唐缺等人更是狼狈,身上带伤。 双方在这地下洞窟,再次不期而遇! 甲一眼就看到了石柱中心那柄光芒大放的奇古长剑,也看到了长剑与易小柔手中兵符之间的异象共鸣。他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炽热与惊愕,甚至比之前见到水龙兵符时更甚! “易水剑!是易水剑!传说竟然是真的!”他失声低呼,声音带着颤抖。 “易水剑?”沈清秋等人心中一动,这剑果然与“易水寒”有关! 甲死死盯着那柄古剑,又看向易小柔手中的兵符,脸上表情变幻,震惊、贪婪、恍然、怨毒……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原来如此……难怪‘易水寒’初代留下的秘录语焉不详,只言组织之名源于上古遗秘,关乎一柄斩断宿命之剑……原来这柄剑,真的存在!而且,竟然与独孤氏的‘水龙兵符’同出一源,互为表里!”他狂笑起来,牵动伤口,又咳出两口黑血,眼神却更加疯狂,“天意!真是天意!兵符属水,主生发滋养,为‘阳匙’;此剑属寒,主斩绝封冻,为‘阴钥’!阴阳双钥齐聚,才是打开那扇‘门’的完整钥匙!我苦寻‘阴钥’数十载不得,竟在此地!” 他猛地看向易小柔和沈清秋,厉声道:“把兵符和剑都交出来!否则,今日便让这暗河,成为你们的葬身之地!” “你做梦!”沈清秋横剑在前,岳清扬、唐婉儿、柳依依也纷纷上前,将虚弱的易小柔和独孤明护在中间。 “冥顽不灵!”甲眼中杀机爆闪,对唐缺道,“缠住他们!我去取剑!只要易水剑入手,配合我这些年对‘阴钥’的研究,未必不能强行催动!届时,他们都得死!” 唐缺咬牙,与三名杀手扑向沈清秋等人。虽然人少,但困兽犹斗,一时间竟也缠住了沈清秋他们。 甲则不顾伤势,身形如电,直扑石柱圈内的“易水剑”!他知道那剑意禁制厉害,但他自忖对“阴钥”之力研究多年,或许能凭借功法特性,抵御或取巧。 然而,他刚一踏入石柱范围,那原本针对沈清秋等人的冰冷剑意,仿佛找到了更大的挑衅者,骤然集中,如同万千冰针,攒刺向甲!同时,那古剑旁的持剑虚影,似乎微微转动了方向,空洞的“目光”锁定了甲。 甲闷哼一声,周身腾起灰蒙蒙的罡气,罡气之中,竟隐隐有水流与冰晶流转的异象,试图抵御、同化那剑意。这显然是他钻研“阴钥”之力所得的奇特功法。两股同样偏向阴寒属性的力量激烈碰撞,发出嗤嗤声响。 甲的行动顿时变得极为缓慢艰难,每前进一步,都要承受巨大的压力,脸色也更加苍白,胸口伤痕处甚至有冰晶凝结。但他眼神疯狂,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易水剑”,一步步挪去。 这边,沈清秋独斗唐缺,岳清扬和唐婉儿、柳依依对付三名杀手,战况激烈。易小柔在独孤明的保护下,焦急地看着甲一点点靠近古剑,又看着沈清秋等人险象环生。 她低头看向手中嗡鸣不已、与古剑遥相呼应的“水龙兵符”,一个念头骤然闪过。既然兵符与古剑同源,兵符之力能引动古剑反应,甚至能一定程度上抵消那剑意压制(方才她靠近时感觉到的压力比甲小得多),那么…… “爹,帮我护法!”易小柔对独孤明说了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握持兵符,而是主动将心神沉入其中,尝试沟通那道龙魂,并将自己的意志,与兵符的力量相结合,然后,引向那柄“易水剑”! 她不懂高深的御剑法门,但她有最纯粹的独孤血脉,有刚刚认主、与她心意隐隐相通的“水龙兵符”,更有兵符之灵对古剑那份复杂难言的情绪羁绊。 “请……帮我……”她在心中默念,不知是对兵符说,还是对那古剑的虚影说。 兵符幽光大盛,龙魂虚影仰天长吟,一道远比之前柔和、却更加凝练精纯的湛蓝水光,自兵符射出,跨越空间,注入那柄“易水剑”之中! “铮——!!!” 易水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银光!剑身剧烈震颤,那道持剑虚影骤然转身,面向易小柔的方向。这一次,虚影的面容似乎清晰了一瞬——那竟是一张与独孤明、与易小柔都有几分相似的、充满沧桑与决绝的男子面孔! 虚影对着易小柔,或者说,对着她手中的兵符,缓缓颔首。然后,他抬手,虚握。 “嗡!” 插在地上的“易水剑”,应声而起,化作一道流光,并非飞向正在艰难靠近的甲,而是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向——易小柔的方向! 易小柔下意识地伸手。 “锵!” 冰冷、沉重、却带着奇异契合感的触感传来。那柄奇古的“易水剑”,稳稳地落在了她的另一只手中。 左手“水龙兵符”,右手“易水剑”。 阴阳双钥,竟在如此不可思议的情形下,同时汇聚于一人之手! 洞窟内,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甲保持着向前伸手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的狂喜与疯狂凝固,化为彻底的错愕与难以置信,随即是滔天的怨毒与暴怒。“不——!!!那是我的——!!!” 而石柱范围内的恐怖剑意,在易水剑被易小柔握住的刹那,如潮水般退去,尽数收敛于剑身之中。 沈清秋趁机一剑逼退唐缺,护到易小柔身边,震惊地看着她双手之物。 易小柔握着剑与符,只觉得两股性质迥异却同源的力量在体内交织流转,非但没有冲突,反而隐隐构成一个玄妙的平衡。无数更加清晰、却也更加破碎的信息,自剑与符中同时涌入脑海,让她头痛欲裂,却也明悟了许多。 她抬头,看向状若疯狂的甲,又看了看手中一剑一符,缓缓将易水剑举起,剑尖指向甲。 剑身之上,银亮的纹路如水流动,冰冷、孤绝、斩断一切的剑意再次弥漫,但这一次,带上了主人的意志。 “现在,”易小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洞窟中,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威严,“该清算一下我们的账了,冒牌货。” 暗河之水,无风起浪。 第157章 弑父? “弑父”二字,如一道惊雷,劈在易小柔混乱不堪的心湖之上。她握剑的手,因甲那阴毒的话语而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剑身上流转的银亮寒光,仿佛也随着她心绪的波动,明暗不定。 甲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动摇。他捂着胸口焦黑的伤痕,嘴角咧开一个混合着痛楚与恶意的弧度,声音刻意放得又缓又低,如同毒蛇吐信:“怎么,被我说中了心事?恨他吧?恨这个二十年来对你不管不问,任你颠沛流离,甚至害死你母亲,最后还差点让你死在剑阁的父亲?恨他如今又一副慈父模样,拖累着你,让你连为他报仇都要犹豫?” “你闭嘴!”易小柔厉喝,但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尖利。甲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凿子,精准地撬开了她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的那道裂缝。对独孤明,她的情感何其复杂?是失而复得的孺慕,是看到他受苦时的心痛,是听他讲述往事时的酸楚,可心底最深处,难道没有一丝被遗弃的怨,没有一丝母亲因他而早逝的恨?尤其是在她被“牵机引”控制,神智混乱,又被龙魄戾气折磨时,那些阴暗的念头曾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独孤明靠坐在石壁下,听着甲诛心的话语,看着女儿颤抖的背影和僵直的肩线,本就灰败的脸色更是一片死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带着冰碴的淤血。是的,他无话可说。所有的解释,在二十年的缺席和妻子因己而亡的事实面前,都苍白无力。他甚至觉得,甲说得对,自己这样的父亲,或许……本就不该再出现,拖累女儿。 “小柔,别听他胡言!”沈清秋急道,上前一步,想握住易小柔的手臂,却被她周身散发出的、冰冷而紊乱的气场所阻。此刻的易小柔,左手兵符幽光吞吐,右手易水剑寒芒吞吐,两股庞大而古老的力量在她体内冲撞,又被她激烈的情绪所引动,极不稳定。 “胡言?”甲嗤笑,目光如钩,死死锁住易小柔的眼睛,“问问你自己的心,易小柔。当你母亲在冰窟中孤独离世时,他在哪里?当你在归墟独自镇守,忍受龙魄反噬之苦时,他在哪里?当你被‘牵机引’控制,生不如死时,他又在哪里?现在,他快死了,却还要用这所谓的‘父女之情’绑住你,让你为他拼命,甚至可能因他而死!这样的父亲,要他何用?!” “啊——!!”易小柔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脑海中那些被强行压下的阴暗画面再次翻腾——母亲苍白安静的遗容、无数个镇守归墟的孤寂长夜、被控制时身不由己的绝望、还有方才看到父亲重伤濒死时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深想的、为何他要承受这些的怨怼。种种情绪交织爆发,她右手中的易水剑仿佛感应到主人心绪的激荡,剑鸣陡然变得凄厉刺耳,冰冷的剑意不再仅仅针对甲,而是不受控制地四散迸射! “小心!”沈清秋挥剑格开一道逸散的剑气,脸色骤变。岳清扬、唐婉儿、柳依依也慌忙后退,抵挡这无差别的剑意侵袭。连甲和唐缺都不得不运功抵抗,面露惊色。 独孤明没有动,或者说,他无力动弹。一道散逸的冰寒剑气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他却恍若未觉,只是痴痴地望着女儿痛苦挣扎的背影,浑浊的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悔恨与……渐渐浮现的死志。或许,自己死了,柔儿就能解脱了?不必再背负这沉重的父女枷锁,不必再被往事折磨,可以拿着兵符和剑,和沈清秋去过平静的日子……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他本就油尽灯枯,重伤垂死,此刻心神失守,体内那股因走火入魔而一直勉强压制的暴烈真气,顿时失控反噬! “噗——!”独孤明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这血不再是暗红,而是泛着诡异的青黑色,且一出口便凝结成冰渣。他身体剧烈抽搐,皮肤下青筋暴起,面孔扭曲,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衰败下去。 “爹——!!”易小柔的嘶喊变了调,方才那些怨、那些恨,在父亲濒死的惨状面前,被更原始、更巨大的恐惧与悲痛瞬间冲垮。什么遗弃,什么连累,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她只知道,这是她爹!是她在世上仅存的血亲!她不能失去他! 兵符的温和之力下意识地涌向独孤明,试图护住他心脉,但易水剑的冰寒剑气却因她心绪剧烈波动而更加狂躁,两者在她体内冲突更剧,她自己也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身形晃了晃。 “就是现在!”甲眼中厉色一闪,强压伤势,身法展到极致,竟不再理会易小柔,而是化掌为爪,直取已无反抗之力、气息奄奄的独孤明咽喉!他要杀了独孤明,彻底引爆易小柔的崩溃,让她在极致的悲痛和力量冲突中自毁,届时,他便可趁机夺取兵符与剑! “老贼你敢!”沈清秋目眦欲裂,无心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决绝金光,人剑合一,不顾一切地撞向甲,意图围魏救赵。 岳清扬、唐婉儿、柳依依也拼死攻向甲侧翼。 唐缺和三名杀手则奋力拦截。 场面瞬间混乱到极点。 甲对沈清秋等人的攻击竟不闪不避,只是将护体罡气催至极限,硬抗了沈清秋一剑和岳清扬一掌,肩胛和肋下顿时传来骨裂之声,但他爪势不变,甚至更快了三分,指尖已触及独孤明枯瘦的脖颈皮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看似濒死、意识模糊的独孤明,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眸,骤然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骇人的精光!那不是求生之光,而是彻悟后的、坦然赴死的决绝之光! 他竟不躲不闪,反而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挺起胸膛,主动将咽喉更送向甲的利爪!同时,他枯瘦的双手,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牢牢抓住了甲扣向他咽喉的手腕! “爹!不要!”易小柔魂飞魄散,尖叫着扑过去,手中易水剑下意识地刺出,想逼开甲。 “主上小心!”唐缺惊呼。 甲也没料到独孤明会“送死”,更没料到他濒死还有如此力道和速度,手腕被抓,身形不由一滞。而就在这一滞的刹那,他看到了独孤明眼中那奇异的光芒,心中警兆狂鸣! 不对!这不是求死!这是…… “柔儿……”独孤明抓着甲的手腕,目光却越过他,看向扑来的、泪流满面、剑已刺出的女儿,眼中是无比的慈爱、愧疚,以及最后一丝托付与解脱,“活下去……别被恨意吞噬……爹……对不起你……” 话音未落,他体内那股失控暴走、混杂了走火入魔真气、龙魄戾气残余、毕生功力的所有混乱力量,被他以最后的神智,以一种毁天灭地的方式,轰然引爆! “轰——!!!”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让人心脏骤停的爆鸣。以独孤明为中心,一团青黑与暗红交织、充满了毁灭性能量的光球骤然膨胀开来! 首当其冲的甲,脸色狂变,他根本来不及挣脱独孤明铁箍般的双手,只能将全身功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护体罡气,并竭力向后飞退。 “嘭!” 甲如被洪荒巨兽正面撞中,护体罡气瞬间破碎,整个人鲜血狂喷,像破布袋子一样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远处的岩壁上,深深嵌入,碎石簌簌落下,生死不知。他抓着独孤明手腕的右臂,更是齐肩而断,断臂被爆炸的余波绞得粉碎! 距离稍近的唐缺和三名杀手,也被这自爆的恐怖冲击波掀飞,筋断骨折,摔在地上不知死活。 沈清秋、岳清扬等人也被气浪推得连连后退,气血翻腾,急忙运功抵御。 而离得最近的易小柔—— “爹——!!!” 她发出的,是泣血般的、不似人声的凄厉悲号。她刺出的易水剑,剑尖在距离爆炸中心仅余三尺时停住。不是她收力,而是那股毁灭性的、混杂了父亲最后气息的爆炸力量,与她左手的兵符之力、右手的易水剑气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剧烈冲突。 “噗!” 易小柔如遭重击,仰天喷出一大口鲜血,血雾在空中竟凝结成细小的红冰晶。她左手的兵符幽光乱颤,右手的易水剑哀鸣不止,两股力量在她体内疯狂冲撞撕扯,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内到外彻底撕裂! 更可怕的是,父亲临死前那慈爱、愧疚、托付、解脱的眼神,与眼前这血肉横飞(独孤明自爆中心已化作一片弥漫的血雾和能量乱流,尸骨无存)、毁灭一切的景象,形成了最极致的对比,狠狠撞入她的脑海。 恨?不,她从未真正恨过。怨?或许有过,但此刻只剩无尽的悔与痛。为何没有早点相认?为何没有好好说一句话?为何要让父亲在最后的时刻,还要用如此惨烈的方式,为自己扫清障碍,甚至可能还存了用自爆唤醒自己、避免自己被恨意吞噬的心思? “是我……是我害死了爹……是我刚才的动摇……是我……”无边的悔恨、自责、悲痛,如同最黑暗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甲诛心的话语,此刻仿佛成了最恶毒的诅咒,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不——!!!!”易小柔抱着头,发出崩溃的尖叫,周身气息彻底暴走。兵符之力与易水剑气失去控制,化作蓝白两色狂暴的能量飓风,以她为中心疯狂旋转肆虐!洞窟剧烈震动,岩壁开裂,暗河之水冲天而起,又被瞬间冻结或蒸发! “小柔!守住心神!”沈清秋不顾肆虐的能量风暴,强撑着想要靠近,却被一道混合剑气狠狠弹开,再次吐血。 岳清扬、唐婉儿、柳依依也焦急万分,却根本无法近身。 易小柔跪倒在父亲自爆后那片狼藉的空地上,对周遭一切恍若未觉。她双目空洞,泪水如决堤般涌出,却瞬间凝结成冰。左手兵符的光芒忽明忽灭,右手易水剑的剑身竟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她的气息在飞速攀升,那是力量失控暴走的征兆,但同时,她的生命力也在以同样可怕的速度流逝。这是走火入魔,是自毁的前兆! “杀了她……”一个微弱、怨毒、仿佛从地狱传来的声音,自岩壁那边响起。 是甲!他竟然还没死!他半个身子嵌在岩壁里,浑身是血,右臂齐肩而断,胸口焦黑伤口扩大,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易小柔,充满了刻骨的怨毒与疯狂。“她……失控了……趁现在……夺兵符……夺剑……否则……等她自爆……什么都……没了……”他对仅存意识、挣扎着爬起来的唐缺嘶声道。 唐缺满脸是血,一条腿骨茬外露,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看向那两件悬浮在易小柔身侧、光芒紊乱却依旧散发着诱人波动的上古神物,贪念最终还是压过了恐惧和伤势。他拄着天工尺,一瘸一拐,带着濒死的疯狂,再次向易小柔逼近。 沈清秋见状,强提最后一口真气,横剑挡在唐缺与易小柔之间,尽管他自己也摇摇欲坠。 岳清扬、唐婉儿、柳依依也勉力聚拢过来,挡在易小柔前方,哪怕此刻的易小柔,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危险源。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那悬浮在易小柔身侧、光芒紊乱的“水龙兵符”,忽然轻轻一震。其上的龙形纹路,竟脱离兵符表面,化作一道虚幻的、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的龙影。这龙影不再冰冷威严,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伤与温柔。它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濒临崩溃的易小柔,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属于独孤明的血雾气息,发出一声悠长、悲悯、仿佛跨越了亘古时空的龙吟。 龙吟声中,兵符的幽光不再狂乱,而是变得柔和而坚定,主动缠绕上易小柔握着兵符的左手,一股温和、浩瀚、充满生机的力量,如同母亲的手,轻轻抚平她体内暴走的兵符之力,也抚慰着她那破碎的心神。 同时,那柄出现裂纹的“易水剑”,剑身之上,那道银亮的纹路也光芒流转,那道曾出现过的持剑男子虚影再次浮现。虚影的目光,同样落在易小柔身上,落在独孤明消散之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了然,与释然。他虚握剑柄,易水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不再凄厉,而是带着一种斩断迷惘、冰封悲痛的决绝。冰冷的剑气不再肆虐,而是化作一道坚韧的寒流,涌入易小柔右臂,强行镇压下那狂躁的易水剑气,也将那股几乎将她冻结的极致悲痛,暂时“冰封”起来。 两股同源而异质的上古之力,在这一刻,竟以易小柔的身体为战场,完成了一次短暂的、微妙的平衡与协作。不是为了杀伐,而是为了……守护与引导。 易小柔周身狂暴的能量风暴,渐渐平息。空洞的眼神,恢复了一丝焦距。但那双眸之中,不再有之前的清澈明亮,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被寒冰封住的深哀巨痛,以及一片近乎虚无的死寂。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 左手兵符幽光温顺,右手易水剑寒芒内敛。 她看向挣扎爬起的唐缺,看向岩壁上气息奄奄、却仍用怨毒目光盯着她的甲。 没有怒吼,没有眼泪,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轻轻举起了手中的易水剑。 剑尖所指,空气冻结。 “你们,”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却让听到的人,从心底里冒出寒气,“都该给我爹……陪葬。” 话音落下,她一步踏出。 脚下冰霜蔓延,暗河冻结。 真正的、冰冷的杀戮,此刻才开始。 而“弑父”的梦魇与悔恨,将与她手中的剑一起,化为吞噬敌人的寒潮。 第158章 青龙会主 剑光起,寒意凝。 易小柔这一步踏出,不疾不徐,却带着某种冻结空间的韵律。暗河之水在她脚下蔓延出冰痕,空气中凝结出细密的冰晶。她手中的“易水剑”不再嗡鸣,沉寂如万古玄冰,唯有剑脊那道银亮纹路,流转着幽冷的光。左手“水龙兵符”幽光吞吐,与右剑寒芒形成微妙平衡,却让她的气息更加深不可测,也愈发非人。 “陪葬。” 两个字,平静吐出,却比最凄厉的诅咒更让人心寒。 唐缺首当其冲。他拄着天工尺,一条腿几乎报废,面对这看似缓慢、实则封锁了所有闪避空间的一剑,眼中只剩下绝望的疯狂。他狂吼一声,将剩余内力尽数灌入天工尺,尺身乌光大放,竟是不守不避,以同归于尽的姿态,朝着易小柔当头砸下!这是唐门搏命的杀招“玉石俱焚”! 易小柔的眼眸,倒映着砸落的巨尺,没有任何波动。她只是将手中易水剑,向上一撩。 没有金铁交击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冰层破裂的“咔嚓”声。 天工尺那乌黑的、掺杂了奇铁精金的尺身,在与易水剑接触的瞬间,自接触点开始,迅速蔓延上一层苍白的冰霜,随即寸寸碎裂,化作无数冰晶齑粉,簌簌落下。而剑势不停,沿着尺身,掠过唐缺持尺的手臂,掠过他的脖颈。 唐缺前冲的动作骤然僵住。他脸上还保持着疯狂与决绝,眼中却已生机尽散。一道细细的、晶莹的红线,自他额头正中蔓延而下,经过鼻梁、嘴唇、下巴、喉结、胸膛……下一刻,他整个人,连同手中残存的天工尺柄,悄无声息地裂成两半,轰然倒地。伤口处没有鲜血喷溅,只有被瞬间冻结的、暗红色的冰晶。 一剑,斩人,碎兵。 洞窟内一片死寂。只剩下暗河流水被封冻的细微“咔咔”声,以及岩壁上碎石偶尔滚落的声响。 岳清扬、唐婉儿、柳依依,甚至沈清秋,都被这轻描淡写却又恐怖绝伦的一剑震住了。那不是武功,那近乎是法则的体现,是纯粹的、极致的“寒”与“绝”。 易小柔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唐缺的尸体上停留一瞬,便转向了嵌在岩壁中、仅存一息的甲。 她提剑,一步步走去。冰霜随着她的脚步,在岩石地面上蔓延,留下清晰的霜迹。 “咳……咳咳……”甲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声都带出大股的血沫和内脏碎块,右臂断口处更是血肉模糊。独孤明临死自爆的威力,几乎摧毁了他大半经脉,加上之前被易小柔以兵符之力所伤,他已是油尽灯枯,神仙难救。可他的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走来的易小柔,盯着她手中的剑与符,那目光中的怨毒、贪婪、疯狂,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解脱的嘲弄。 “好……好剑……不愧是……易水剑……”甲的声音嘶哑破碎,却还在笑,笑声如同夜枭啼哭,“独孤斩龙的……佩剑……果然……在你手里……才能……发挥真正……威力……” 易小柔在他身前三尺处站定,剑尖斜指地面,目光落在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封的死寂。“你是谁?” “我?”甲又咳出一口血,喘息着,脸上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我是谁……很重要吗?一个……将死之人罢了……” “说。”易小柔的剑,微微抬起一寸。剑尖吞吐的寒芒,让甲脸上凝结的血珠都化作了冰粒。 “呵呵……”甲舔了舔开裂的嘴唇,尝到自己血液的腥甜和冰寒,“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们也活不了多久了……”他目光扫过沈清秋等人,最后又落回易小柔身上,带着一种恶意的、炫耀般的怜悯,“听好了……小丫头……老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青龙会……‘辰龙’是也!” 青龙会!辰龙! 这四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清秋等人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青龙会,一个比“易水寒”更加神秘、更加古老、也更加可怕的江湖组织。传闻其势力盘根错节,渗透朝野,会中高手如云,以十二元辰为代号,神秘莫测。其会主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江湖中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是比“易水寒”首领更为恐怖的存在。 而“辰龙”,在十二元辰中位列第五,已是核心中的核心。眼前这个假扮柳清风、谋划二十年、几乎将众人逼入绝境的魔头,竟然只是青龙会的一名高层? “青龙会……‘辰龙’……”沈清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震惊,厉声喝问,“你假扮柳大侠,潜入华山,筹谋独孤氏遗宝,究竟意欲何为?青龙会与易水寒,又是什么关系?二十年前独孤家的惨案,与你们有无关联?” “关系?”甲,或者说辰龙,嗬嗬地笑了起来,牵扯伤口,又吐出一口血,却笑得更加畅快,“易水寒?不过是我青龙会摆在明面上、吸引你们这些所谓正派目光的一条狗罢了!他们自以为隐秘,殊不知,他们的首领,也不过是……是我青龙会的一条……咳咳……听话的狗!” “你说什么?!”岳清扬独目圆睁,易水寒为祸江湖多年,其首领更是神秘莫测,武功高绝,竟只是青龙会的下属? “不信?”辰龙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你们以为……易水寒凭什么能掌握那么多江湖秘辛?凭什么能轻易渗透各大门派?没有青龙会在背后支持……他们算什么?至于二十年前……”他看向易小柔,笑容变得诡异,“小丫头……你以为……你爹当年……真是因为走火入魔……才离开你们母女的吗?” 易小柔死寂的眼眸,骤然波动了一下,握剑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你什么意思?”沈清秋心往下沉。 “嘿嘿……”辰龙喘着气,断断续续道,“二十年前……独孤明……确实是……武学奇才……年纪轻轻……便将家传的‘惊涛掌’与自创的‘分水剑诀’……练至化境……更在机缘巧合下……得到了一部分……关于‘水龙兵符’的……上古线索……” “他不知天高地厚……暗中调查……引起了……会主的注意……会主本想招揽他……可惜……他骨头太硬……不肯就范……还试图……追查青龙会的底细……” “于是……会主略施小计……让他‘偶然’得到了一本……记载了‘碧海潮生诀’的古籍……嘿嘿……那‘碧海潮生诀’……乃是上古水行奇功不假……但其中关键几处行气法门……早已被我青龙会的前辈先贤……动了手脚……练之愈深……愈易走火入魔……心性渐变……” 独孤明当年得到的“碧海潮生诀”,竟是青龙会设下的陷阱?! “不……不可能……”易小柔喃喃,冰封的脸上终于出现裂痕。 “有什么不可能?”辰龙笑容残忍,“你爹……天纵奇才……却也自负……以为凭自身悟性……可补全功法缺憾……结果呢?他练功出岔……戾气攻心……失手打伤同门……不得不叛出华山……这些……不都是你们知道的吗?”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次‘失手’……也是会主派人暗中引导……那受伤的同门……早就被会主控制了心神……刻意激怒他……而他修炼的功法隐患……也在那一刻被引爆……” “至于他离开你们母女……嘿嘿……你以为他真是无情?他是察觉到了自身不对劲……怕控制不住自己……伤害你们!更怕……被青龙会顺藤摸瓜……找到你们!所以他选择离开……独自追查青龙会……想找出真相和解法……” 辰龙每说一句,易小柔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就颤抖得厉害一分。沈清秋等人更是听得心神剧震,浑身发冷。原来,独孤明这二十年的悲剧,从得到那本“碧海潮生诀”开始,就已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操控了! “那他后来……被囚禁在华山后山……”沈清秋声音干涩。 “那是他自己找死!”辰龙冷笑,“他查到了一些不该查的东西……竟让他摸到了青龙会在华山埋下的一处暗桩……会主岂能容他?便命我易容成柳清风……借他回华山‘请罪’、暗中调查之机……设计将他困在后山寒潭……对外宣称是囚禁思过……实则是想慢慢逼问出他知道的东西……以及独孤氏关于兵符的秘密……” “可惜……这老骨头硬得很……二十年……硬是一个字都没吐露……反而借着寒潭阴气……勉强压制了部分功法反噬……”辰龙看着易小柔,眼中恶意更浓,“小丫头……你恨他抛妻弃女……恨他连累你娘早逝……恨他如今又拖累你……可你知道吗?这二十年来……他在那暗无天日的寒潭底下……每时每刻都在忍受走火入魔的煎熬……都在担心你们母女的安危……都在想着如何赎罪……如何保护你……” “他之所以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之所以会神智错乱……之所以最终自爆而亡……都是因为那本被篡改的‘碧海潮生诀’!都是因为我青龙会!而你……”辰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嘲弄与恶毒,“而你刚才……竟然在犹豫要不要杀他?哈哈哈……独孤明……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的好女儿!你豁出性命保护的好女儿!” “不——!闭嘴!你闭嘴!!!”易小柔发出凄厉的尖叫,易水剑剧烈震颤,冰寒剑气失控地四射,在她周身地面犁出道道深沟。她眼中的死寂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痛苦、悔恨、暴怒,以及……彻底崩溃的疯狂。辰龙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她心里最柔软、最血淋淋的地方。 “小柔!稳住!他在故意激怒你!”沈清秋焦急大喊,想要上前,却被那失控的剑气逼退。 “激怒?我说的是事实!”辰龙狞笑,气息更加微弱,却仍在疯狂地刺激易小柔,“你爹因青龙会布局而家破人亡,因我之故而自爆惨死!你恨我吗?想杀我吗?来啊!杀了我啊!用你爹用命换来的剑,杀了我啊!” “不过……杀了我……又能改变什么?青龙会依然存在!会主依然高高在上!你们……依然只是会主棋盘上……随时可以抹去的棋子!你以为拿到兵符和剑就赢了?哈哈……天真!会主谋划数十年……图谋的……又岂是区区一符一剑?他要的……是打开那扇‘门’!是获取门后那足以颠覆这世间一切规则、生死、乃至王朝气运的……真正的‘力量’!” “你们所有人……独孤氏、华山、甚至整个江湖、朝堂……都不过是会主实现野心的垫脚石罢了!而我……‘辰龙’……也只是会主手下……一条比较有用的狗……今日死在这里……也不过是……棋局中一枚被放弃的棋子……” “但是……你们也别得意……”辰龙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开始涣散,脸上却露出最后一丝诡异而满足的笑容,“我死了……会主会知道……他的计划……会加速……你们……还有你们在乎的一切……都将……”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头一歪,气息断绝。脸上,那抹诡异的笑容,凝固成了永恒。 洞窟内,只剩下易小柔粗重的喘息,和剑气失控的嗤嗤声。 她拄着易水剑,跪倒在地,肩膀剧烈地耸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嗬嗬声响。兵符幽光与剑气在她周身乱窜,显示着她内心正经历着何等可怕的风暴。父亲的死,真相的残酷,自责的煎熬,仇人的狂言……如同无数只毒虫,啃噬着她的灵魂。 沈清秋看着辰龙的尸体,又看看濒临崩溃的易小柔,心中一片冰冷。辰龙临死前的话,虽然充满恶毒与挑衅,但其中透露出的信息,却让人不寒而栗。 青龙会主……真正的幕后黑手。操控易水寒,设计独孤明,图谋上古遗宝,甚至意图开启所谓的“门”,获取颠覆一切的力量…… 而易小柔,手握兵符与易水剑,身负血海深仇,又将成为这场巨大阴谋中,无法置身事外的关键。 “辰龙已死,但他背后,是更可怕的青龙会。”岳清扬声音干涩,打破了死寂,“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将消息传出去。” “离开?往哪里走?”唐婉儿苦笑,看向四周。洞窟因之前的战斗和易小柔失控的剑气,岩壁布满裂痕,摇摇欲坠,暗河被冰封,不知出路在何方。辰龙一死,最后可能知道其他出路的人也断了线索。 沈清秋走到易小柔身边,蹲下身,想要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却又怕刺激到她。他看着她空洞痛苦的眼睛,低声道:“小柔,看着我。你爹……独孤前辈,他用生命保护了你,不是让你在这里崩溃的。仇人不止辰龙一个,青龙会还在,那个会主还在。你要振作起来,为你爹,为你娘,为所有被青龙会所害的人,讨回公道!” 易小柔缓缓抬起头,看向沈清秋。她眼中,那无边的痛苦并未散去,却又多了一丝别的什么东西——一种被寒冰封存的、极致的恨意,与不顾一切的决绝。 “青龙会……”她开口,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会主……” 她握紧了左手的兵符,握紧了右手的剑。 冰霜,再次以她为中心,无声蔓延。 但这一次,不再失控,而是带着一种沉静而恐怖的秩序。 “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洞窟深处,暗河冰面之下,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锁链被拖动的声音。 但无人察觉。 第159章 惊天反转 辰龙的尸体嵌在岩壁中,脸上凝固着诡异而满足的笑容,仿佛死亡是他精心计算的最后一步棋。洞窟内,冰霜蔓延的细微声响,暗河冰面下隐约的异动,以及众人粗重不一的喘息,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易小柔拄着易水剑,跪在地上,身体不再颤抖,但那不是因为平静,而是极致的痛苦与恨意被一种更深的冰寒所覆盖、所凝固。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沈清秋,那双曾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底燃烧着幽暗的火焰。 “青龙会……会主……”她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嘶哑平板,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沈清秋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独孤明的死,真相的揭露,尤其是辰龙临死前那诛心的话语,已经彻底改变了易小柔。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在兵符与易水剑这两件上古神物交织的力量浇灌下,会生长出怎样可怕的荆棘? “小柔,”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肩膀,指尖却在距离她寸许处停下,那里弥漫的寒意几乎能冻结血液,“先离开这里。报仇之事,需从长计议。岳师伯、唐姑娘、柳姑娘都在,我们先找生路。” 岳清扬、唐婉儿、柳依依也围拢过来,看着易小柔的状态,眼中都带着忧虑。柳依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叹息,目光复杂地掠过辰龙的尸体,又迅速移开。 “离开……”易小柔喃喃,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洞窟,落在暗河那被冰封的黝黑水面。辰龙已死,出路何在?难道真要困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 “咳咳……” 一阵微弱的咳嗽声,突然从洞窟另一侧,那被冰封的暗河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后传来。 还有人! 所有人瞬间警觉,兵器出鞘,指向声音来源。易小柔手中的易水剑,更是吞吐出森然寒芒。 岩石后,一道佝偻、狼狈的身影,扶着岩壁,艰难地挪了出来。他浑身湿透,衣服上挂着冰碴,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气,赫然是—— “唐缺?!”岳清扬失声。 没错,正是方才被易小柔一剑斩成两半的唐缺!可他现在虽然狼狈不堪,气息奄奄,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剑伤,几乎将他开膛破肚,伤口处覆盖着厚厚的冰霜,显然是被易水剑的寒气瞬间封住了血脉,才没有立刻毙命。但他确确实实还活着,正用一双充满怨毒、恐惧,又带着一丝诡异希冀的眼睛,死死盯着众人,尤其是易小柔。 “你没死?”唐婉儿惊愕,天工尺横在身前。方才易小柔那恐怖一剑,她亲眼所见,唐缺被劈成两半,怎么可能还活着?但眼前这人,尽管重伤垂死,确确实实是唐缺,甚至连那怨毒的眼神都别无二致。 “呵……呵呵……”唐缺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笑声,每笑一声,胸口冰霜覆盖的伤口就渗出更多暗红色的冰血混合物,看起来凄惨又可怖,“易水剑……果然……名不虚传……寒气封脉……吊住了……我一口气……” 他目光转向易小柔,带着毫不掩饰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光芒。“易……易姑娘……你不想知道……辰龙……刚才没说完的话吗?不想知道……青龙会主……真正的……图谋吗?” “你知道?”易小柔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我……我不知道全部……”唐缺喘息着,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力气,“但我知道……辰龙也不知道的……一部分……关于……柳依依……” 柳依依?!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在柳依依身上。 柳依依脸色瞬间惨白,踉跄后退一步,手中短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惊恐地看着唐缺,又看看沈清秋和岳清扬,嘴唇哆嗦着:“不……不是我……唐缺!你血口喷人!我……” “血口喷人?”唐缺啐出一口带冰的血沫,脸上露出扭曲的笑容,“柳大小姐……哦不……或许我该叫你……青龙会‘卯兔’大人?” “卯兔”! 这两个字,如同第二道惊雷,炸得沈清秋等人头晕目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青龙会十二元辰,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 辰龙是假柳清风,那“卯兔”,竟是柳依依?!华山掌门柳清风的独生爱女,华山派年轻一代的翘楚,一直与他们并肩作战、看似柔弱善良的柳依依?! “你胡说!!”柳依依尖声叫道,泪水夺眶而出,神情充满了被诬陷的惊恐与绝望,“沈师兄!岳师伯!你们别信他!他是易水寒的杀手!是青龙会的走狗!他临死前还要反咬一口,挑拨离间!” “挑拨离间?”唐缺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指着柳依依,指尖颤抖,“那你……解释一下……为何在剑阁第四层……你‘失手’触发机关时……那机关不是杀招……反而是将我们……引向存放‘牵机引’解药暗格的……唯一通路?” 柳依依身体一震,脸色更白。 “再解释一下……”唐缺继续道,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为何在最后机关室……辰龙出现时……你虽然惊恐……但眼中……却没有……真正的意外?你看向辰龙的眼神……有一瞬间的……了然的……对吧?” “还有……你方才……下意识地……看了辰龙的尸体……三次……眼神不是仇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哀?我说的……可对?‘卯兔’大人?” 唐缺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尖锐,一句比一句致命。他说的这些细节,在当时的混乱中,或许并不起眼,但此刻被他一一指出,结合柳依依此刻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眼神躲闪的反应,由不得人不心生疑虑。 沈清秋、岳清扬、唐婉儿,全都难以置信地看向柳依依,目光中充满了震惊、审视,以及渐渐升起的寒意。易小柔也缓缓转过头,那双冰封的眼眸,落在柳依依身上,没有任何情绪,却比任何愤怒的瞪视更让人心寒。 “不……不是的……我没有……”柳依依拼命摇头,泪水涟涟,看起来楚楚可怜,“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唐缺!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 “因为……”唐缺的笑容更加扭曲,带着一种报复的快意,“我也是青龙会的人……但我不是‘辰龙’麾下……我是直属会主的……‘影卫’……负责监视……‘辰龙’和……‘卯兔’……” “会主从不完全信任任何人……哪怕是十二元辰……所以派了我们这些‘影卫’……潜伏在你们身边……监视你们的一举一动……必要时……也可以清理门户……” “我知道……辰龙想独占兵符和剑……甚至可能……背叛会主……所以我一直……暗中留意……柳依依……就是会主安插在华山……监视柳清风……和协助辰龙的棋子……只是我没想到……她隐藏得这么深……连辰龙……可能都没完全看透她……” “你放屁!”柳依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但她的尖叫声中,已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慌乱,“沈师兄!岳师伯!你们宁愿相信一个魔头临死前的胡言乱语,也不信我吗?!我若是青龙会的人,之前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害你们,为何还要与你们并肩作战,甚至受伤?!” “是啊……为何呢?”唐缺咳着血,眼神却越发锐利,仿佛回光返照,“或许……是因为会主的命令……还没到收网的时候?或许……是因为……你……喜欢上了……沈清秋?” 最后一句,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入柳依依的心脏,也刺入了沈清秋的心脏。 柳依依的尖叫戛然而止,她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后退,背靠冰冷的岩壁,才勉强没有瘫倒。她看着沈清秋,看着沈清秋眼中那从震惊、怀疑,逐渐化为冰冷的审视与痛苦,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默认了。 沈清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冰冷。他看着柳依依,这个从小一起长大,一直像妹妹一样跟在身后,娇俏可人,偶尔有些小任性的师妹。他想起剑阁中她的种种表现,想起她偶尔闪躲的眼神,想起父亲(柳清风)对她的宠爱与纵容……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演戏? “依依……”沈清秋的声音干涩得可怕,“他说的……是真的吗?” 柳依依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滑落。再睁开时,那双总是含着秋水、带着几分天真依赖的眼眸,已经变了。虽然依旧含着泪,但那泪光背后,是一种深沉的、与年龄不符的疲惫、挣扎,以及……一丝决绝。 她没有回答沈清秋,而是缓缓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动作慢而稳。然后,她看向唐缺,脸上不再有惊恐,不再有柔弱,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平静。 “不错,”柳依依开口,声音清晰,却再无往日的娇柔,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青龙会‘卯兔’,见过诸位。” 承认了。 岳清扬倒吸一口凉气,独目中爆发出骇人的怒火,紫霞剑铿然出鞘,直指柳依依:“妖女!你竟敢……你爹他知道吗?!” “我爹?”柳依依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弧度,那弧度很快又化为冰冷的讥诮,“他当然不知道。他若是知道,他视若珍宝、引以为傲的独生女儿,从他捡到我、抚养我长大的那一天起,就是别人精心安排、送到他身边的一枚棋子,一枚用来监视他、控制他、必要时甚至取代他的棋子……你们说,他会怎么想?” 捡到?抚养长大?棋子? 信息量太大,众人一时难以消化。 “你不是柳师伯的亲生女儿?”沈清秋涩声问,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亲生?”柳依依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我不过是二十年前,青龙会从某个被灭门的小家族中,挑选出的、根骨尚可的孤儿。被会主亲自洗脑、训练,然后‘偶然’被当时下山的柳清风‘捡到’。他无儿无女,见我可怜,又见我根骨不错,便收我为女,倾囊相授……呵,多么感人的故事。” “这二十年,我是华山掌门之女柳依依,也是青龙会潜伏最深的暗桩‘卯兔’。我监视柳清风的一举一动,定期将华山机密、江湖动向传回会中。我配合辰龙,一步步将柳清风引向歧路,让他变得刚愎自用,让他对你们产生猜忌。我甚至在关键时刻,‘引导’他做出错误决定,比如,派沈师兄你来调查剑阁,比如,默许甚至推动对独孤前辈的追捕……” “依依!你……”沈清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怒火、悲愤、被背叛的刺痛,几乎要将他撕裂。原来,师父(柳清风)近年来的种种异常,华山派的诸多不顺,甚至自己此次下山陷入绝境,背后都有这只“卯兔”的影子! “为什么?!”岳清扬须发戟张,独目赤红,“柳师弟待你如亲生,华山派何曾亏待于你?!你为何要助纣为虐,背叛师门?!” “为什么?”柳依依脸上的讥诮更浓,眼中却闪过一丝深藏的痛楚,“因为我没得选。从我记事起,我就是青龙会的人。我的性命,我的一切,都攥在会主手里。我不听话,我会死,我认识的人会死,甚至……连柳清风,我那个‘爹’,也会死得很惨。会主的手段,你们想象不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清秋脸上,那冰冷的面具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挣扎与情愫。 “但我也没想害死你们。”她声音低了下去,“在剑阁,我确实暗中引导,但我没想你们死。触发机关引向解药是真的,关键时刻提醒你们也是真的。甚至……在最后机关室,我有机会在背后对你们任何一人下手,但我没有。” “够了!”易小柔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她,易水剑的剑尖,遥遥指向柳依依,“背叛就是背叛。理由,不重要。” 剑尖的寒气,让柳依依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她看着易小柔那双冰封的、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睛,又看看沈清秋眼中那交织着痛苦、愤怒与不敢置信的复杂神色,忽然觉得一切解释都苍白无力。 是啊,理由重要吗?她是青龙会的“卯兔”,这是事实。她参与了针对华山、针对独孤家的阴谋,这是事实。无论她内心如何挣扎,无论她是否在最后关头心软,背叛的烙印,已经无法洗去。 “不错,理由不重要。”柳依依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脊背,脸上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抹痛楚更深了,“我是青龙会‘卯兔’。你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在我死之前,有些话,我必须说。” 她看向唐缺,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唐缺说得对,也不全对。我是‘卯兔’,但辰龙并不知道我的全部底细。会主在我身上,还下了另一道命令——监视辰龙。会主早就怀疑辰龙有异心,想独吞上古遗宝。所以,我才被派来华山,名义上协助他,实则是钳制他,并在必要时……取而代之。” 唐缺眼中闪过恍然,随即是更深的怨毒:“原来……咳咳……会主他……从来就没信过任何人……” “信?”柳依依冷笑,“青龙会主,只信他自己,和他掌握的力量。我们所有人,都只是工具。” 她转向沈清秋等人,语速加快:“辰龙死了,会主很快就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瞒不过他。这处地下洞窟,并非绝地。暗河冰封之下,有通道,是当年独孤氏修建剑阁时预留的一条隐秘水道,可通往山外寒潭。辰龙知道,我也知道。唐缺,你这条会主的忠犬,大概也知道吧?” 唐缺眼神闪烁,没有否认。 “你想说什么?”沈清秋强压怒火,冷声问道。 “我可以带你们从水道离开。”柳依依直视着沈清秋,“作为交换,你们留我一命,或者,至少让我把话说完。” “凭什么信你?”岳清扬怒道。 “就凭我想活。”柳依依坦然道,“辰龙死了,我任务失败,身份暴露,回去也是死路一条。会主不会放过失败且暴露的棋子。与其死在这里,或者回去受尽折磨而死,不如赌一把,用我知道的秘密,换一条生路,或者……换一个赎罪的机会。” 她看向易小柔,语气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恳切:“易姑娘,我知道你恨青龙会,恨所有与此有关的人。但青龙会比你想象的更庞大,更可怕。会主的武功智谋,深不可测。他图谋的,绝不仅仅是上古遗宝,他要的是打开‘归墟之眼’后的东西,那东西,足以颠覆整个天下。你一个人,就算有兵符和剑,也斗不过他。你需要盟友,需要信息。” “而我,恰好知道很多。比如,青龙会在各门各派埋下的暗桩名单,比如,会主可能的几个藏身之处,比如,他接下来可能采取的行动……甚至,关于你父亲独孤明,当年之事的一些……更隐秘的细节。” 易小柔冰封般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沈清秋、岳清扬、唐婉儿交换着眼神。柳依依的背叛令人痛恨,但她此刻的话,却不得不考虑。青龙会主的威胁近在眼前,他们确实需要情报。而且,柳依依对沈清秋的感情,或许不完全是假,这可能是她唯一可能真心合作的筹码。 “你如何证明你说的是真的?”沈清秋问。 柳依依从怀中,缓缓掏出一枚非金非玉、触手温润的令牌。令牌正面浮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背面则是一个复杂的、仿佛星图般的图案,中心刻着一个古篆——“卯”。 “青龙会十二元辰的身份令牌,内有特殊印记,无法仿制。这足以证明我的身份。”柳依依将令牌丢给沈清秋,“至于情报的真假,你们可以自己判断。出了水道,我可先告诉你们一条——青龙会已暗中控制了至少三位朝廷大员,下一次江湖大乱,或许就与朝堂之争有关。” 沈清秋接过令牌,入手微沉,那兔形浮雕和背面星图,确实透着诡异与不凡。他看向易小柔,征询她的意见。 易小柔沉默着,目光在柳依依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唐缺,最后落到手中的易水剑上。剑身冰寒,映出她冷寂的眼眸。 “带路。”她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冰冷,但杀意似乎收敛了些许。 柳依依松了口气,知道自己暂时捡回了一条命。她走到暗河被冰封的边缘,蹲下身,双手按在冰面上,内力吞吐。冰面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但并未大面积破裂,而是以她掌心为中心,缓缓融化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圆洞,露出下方漆黑的河水。 “水道在水下,顺着水流方向,潜行约一炷香时间,可见出口。水流湍急,需闭气,小心暗礁。”柳依依快速说道,然后看向唐缺,“他呢?” 唐缺眼中闪过绝望,但随即化为疯狂,他猛地抬起仅存的手臂,似乎想做什么。 易小柔甚至没有回头,手中易水剑随意向后一挥。 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冰蓝剑气掠过。 唐缺的动作僵住,眉心出现一点红痕,迅速扩大,整个人被彻底冰封,生机断绝。 易小柔收剑,看也不看唐缺的冰雕,目光落在柳依依身上。 “你最好没有骗我。否则,”她的声音平淡无波,“你会比他们,死得更惨。” 柳依依打了个寒颤,用力点头,率先跳入了冰洞下的暗河。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对岳清扬、唐婉儿示意,然后看向易小柔。 易小柔将兵符收起,握紧易水剑,走到冰洞边,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入冰冷的黑暗。 沈清秋等人紧随其后。 冰冷的河水淹没头顶,前路是未知的黑暗与湍急的水流。 而身后的洞窟,在众人离去后,岩壁上一道极其隐蔽的、仿佛天然形成的裂缝中,一只毫无生气的、石头雕刻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将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水波荡漾,一切重归死寂。 只有辰龙凝固的诡笑,和唐缺冰冷的尸身,诉说着刚刚发生的,那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惊天反转。 第160章 为谁效命 黑暗,冰冷,湍急。 暗河之水漆黑如墨,冰冷刺骨,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寒与腥气。水流湍急,方向难辨,只有凭着一股向前的推力,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奋力潜游。耳边是水流沉闷的呼啸,偶尔有坚硬冰冷的岩石擦过身体,带来火辣辣的疼痛。肺里的空气飞快消耗,冰冷的河水从口鼻缝隙钻入,带着窒息的压迫感。 沈清秋紧跟在柳依依身后,仅凭前方那道模糊晃动的身影辨别方向。岳清扬、唐婉儿紧随其后,易小柔在最后,她手中的易水剑散发着微弱却稳定的冰蓝光晕,在漆黑的水中如同指路的幽灯,也为众人提供着最后一点视野和安全感——尽管这光晕本身也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每一息都变得无比漫长。冰冷与缺氧侵蚀着意志,重伤未愈的身体在抗议。沈清秋只觉得胸口憋闷欲裂,四肢因寒冷和之前的激战而越来越沉重。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跟随前方柳依依的身影。此刻,他们没有退路,只能赌柳依依没有说谎,赌这条水道真的通向生天,赌她为了活命,暂时不会害他们。 前方的柳依依,动作显得异常灵巧熟悉,仿佛对这条水道并不陌生。她时不时会回头,似乎在确认众人是否跟上,但在漆黑的水中,沈清秋看不清她的表情。 就在沈清秋感觉肺叶几乎要炸开,眼前开始发黑,几乎要控制不住张嘴呼吸那致命冰水时—— 前方水流骤然变得混乱,一股向上的推力传来!同时,头顶的黑暗似乎淡了些,隐约有微光透下! 柳依依手脚并用,猛地向上蹿去! 沈清秋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紧随其后,向上冲去。 “哗啦——!” 破水而出的声音接连响起。 冰冷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带着山野草木的清新气息,与地下洞窟的腐朽阴寒截然不同。头顶,是久违的、虽然被树荫遮蔽却依然让人热泪盈眶的天光!他们出来了! 这是一处位于山涧深处的寒潭,四周是陡峭的山壁和茂密的原始森林,人迹罕至。潭水冰冷刺骨,但毕竟不再是那吞噬一切的黑暗。 沈清秋狼狈地爬上岸,瘫倒在湿滑的岩石上,剧烈地咳嗽,吐出灌入的冰水。岳清扬、唐婉儿也相继爬出,瘫倒在地,贪婪地呼吸着。易小柔最后一个出水,她虽也浑身湿透,脸色苍白,但握着易水剑的手依旧稳定,站在岸边,目光冰冷地扫视着周围环境,最后落在刚刚上岸、同样在喘息咳嗽的柳依依身上。 短暂的死里逃生后,是更加复杂的对峙。 “咳咳……现在,可以说了。”沈清秋撑起身体,抹去脸上的水,看向柳依依,目光复杂难明,有被背叛的痛,有劫后余生的余悸,也有冰冷的审视。“青龙会埋在各大门派的暗桩名单,会主的藏身之处,还有……关于独孤前辈,你知道的隐秘。” 岳清扬和唐婉儿也挣扎着坐起,兵器并未收起,警惕地看着柳依依。 柳依依靠在潭边一块大石上,脸色比易小柔还要苍白,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更显得脆弱,但她的眼神,却比在水下时更加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以及深藏的疲惫。 “名单……”柳依依喘息稍定,从湿透的衣襟内,取出一个用油纸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小皮囊,递给沈清秋。“这里面,是青龙会‘卯兔’所知的,华山、峨眉、崆峒、点苍四派中,被青龙会渗透或控制的暗桩代号、身份特征,以及部分联络方式。至于其他门派,我级别不够,所知有限,但里面也记录了一些可疑人物的线索。名单绝对真实,是我多年来暗中记下,以备不时之需。你们可以验证。” 沈清秋接过皮囊,入手沉重。他小心地剥开蜡封,抽出里面一张经过特殊药水处理、防水性极好的薄绢。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数十个人名、代号、特征、潜伏位置,甚至有些还附带了简单的画像。其中几个名字,赫然是华山派中颇有地位、甚至曾与沈清秋关系不错的中层弟子和执事!沈清秋越看越是心惊,岳清扬凑过来一看,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独目喷火。 “畜生!这帮吃里扒外的畜生!” “名单的真伪,你们出去后一查便知。”柳依依淡淡道,“至于会主的藏身之处……”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确切位置。会主行事极度谨慎,从不在固定地点久留,十二元辰中,或许只有排名前三的‘子鼠’、‘丑牛’、‘寅虎’才知道他真正的巢穴。但我知道他惯用的几个联络点和周转地,在蜀中、江南、漠北都有,名单后面有记载。” “那关于我爹,你知道什么?”易小柔上前一步,声音冰冷,易水剑的剑尖虽未抬起,但那无形的寒意已锁定了柳依依。 柳依依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迎上易小柔冰封的目光,缓缓道:“关于独孤前辈,我知道的,比辰龙说的更多,也更……残酷。” “当年,青龙会主看中独孤前辈的资质和独孤氏血脉,确实设下‘碧海潮生诀’的陷阱。但独孤前辈的天赋和心性,远超会主预计。他虽然练功出岔,却并未完全迷失,反而隐隐察觉到了功法的异常和背后的黑手。他离开你们母女,一方面是为保护你们,另一方面,是他决定将计就计,假意被功法控制,神智‘错乱’,实际上却在暗中调查青龙会,并试图寻找真正的、未经篡改的‘碧海潮生诀’全本,以化解功法隐患。” “他查到了一些关键线索,甚至可能接触到了青龙会内部某个对会主不满的高层,得到了部分帮助。这也导致他行踪暴露,被会主下令追捕。后来的事情,辰龙基本说了,他被困华山后山寒潭。但辰龙不知道的是……” 柳依依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困住独孤前辈的,不仅仅是寒潭机关和青龙会的看守。会主在他身上,还下了另一种更阴毒的手段——‘蚀心蛊’。” “蚀心蛊?!”唐婉儿失声,她是唐门嫡系,对毒蛊之术有所了解,“那是南疆早已失传的邪蛊,中者平时与常人无异,但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承受万蚁噬心般的剧痛,且神智会逐渐被蛊虫影响,变得暴躁易怒,最终彻底疯狂,成为下蛊者手中的傀儡!无药可解!” “不错。”柳依依点头,看向易小柔,目光复杂,“独孤前辈在寒潭二十年,不仅要忍受寒毒、走火入魔的真气反噬,还要定期承受‘蚀心蛊’发作的痛苦。他能保持大部分时间的神智清醒,甚至最后还能认出你,与你相认,甚至……在最后关头做出那样的选择……” 她没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独孤明所承受的痛苦和折磨,远超他们之前的想象。而他在那种情况下,还能保存对女儿的思念,还能在最后清醒地选择自爆御敌,其心志之坚韧,简直匪夷所思。 易小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握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父亲所承受的一切,原来比她以为的,还要惨烈百倍千倍。而这一切,都源于青龙会,源于那个躲在幕后的会主。 “会主为何要对独孤前辈用如此酷刑?”沈清秋沉声问,心中对那未曾谋面的青龙会主,忌惮与杀意更浓。 “因为会主想从他身上,得到两样东西。”柳依依道,“一是独孤氏血脉配合‘碧海潮生诀’修炼出的、某种特殊的‘水元真气’,据说对操控水行宝物,乃至开启‘归墟之眼’有奇效。会主曾多次派人尝试抽取或引导,但独孤前辈宁死不从,甚至以自毁经脉相抗。其二,是会主怀疑,独孤前辈手中,或许掌握着另一部分关于‘归墟之眼’或上古遗宝的关键线索,可能与他当年调查时接触到的那个青龙会内鬼有关。” “那个内鬼是谁?”沈清秋追问。 柳依依摇头:“我不知道。此事是青龙会最高机密之一,辰龙可能知道一点,但他死了。我只知道,会主对那个内鬼恨之入骨,却又似乎有所忌惮,多年来一直在暗中追查,但始终没有结果。独孤前辈可能是除了那个内鬼本人之外,唯一知道其身份,或掌握相关线索的人。所以会主才留他性命,用‘蚀心蛊’折磨他,想逼他开口,或者引出那个内鬼。” 洞窟中,那若有若无的锁链拖动声……难道…… “我爹他……最后……”易小柔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我不知道独孤前辈最后是否见到了那个内鬼,或者得到了什么。”柳依依如实道,“但他在剑阁出现,并能认出你,甚至最后能短暂恢复神智,做出那样的选择,或许……与那个内鬼,或者他自身找到了某种压制蛊毒、恢复神智的方法有关。当然,也可能是回光返照,是父女血脉相连的奇迹,是兵符气息的刺激……都有可能。” 她看着易小柔,语气放缓了些:“易姑娘,你父亲的死,是青龙会一手造成。会主是罪魁祸首。但你要报仇,绝不能只凭一腔恨意。青龙会的势力远超你的想象,会主的武功智谋,更是深不可测。他布局数十年,图谋的绝非寻常江湖霸业,而是……更可怕的东西。你需要盟友,需要力量,需要……” “需要什么,我自己知道。”易小柔打断她,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封的平静,但沈清秋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是更加汹涌、也更加深沉的暗流。“你为谁效命?” 这个问题,突兀而直接,让柳依依愣了一瞬。 “我……” “从前,你为青龙会主效命,是‘卯兔’。”易小柔继续,目光如冰锥,刺入柳依依眼底,“现在,你背叛青龙会,将名单和秘密交给我们,是为了活命,或许……还有些别的。”她扫了沈清秋一眼,那一眼让沈清秋心头莫名一紧。“但我想知道,以后,你为谁效命?为自己?为华山?还是……为别的什么?” 柳依依沉默了。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山风吹过,带来寒意,但她似乎毫无所觉。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还在滴水的手指,良久,才缓缓抬起,迎上易小柔的目光。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声音带着一丝茫然,却又有一丝解脱后的轻松,“为青龙会主效命二十年,我像一件工具,没有自我,只有任务。现在,工具坏了,被主人丢弃,甚至要销毁。我偷了主人的一些东西(指名单情报),想换一条生路。但生路之后呢?为自己?可我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为华山?我配吗?柳清风若是知道真相……”她苦涩一笑。 “至于别的……”她看了一眼沈清秋,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片黯然的平静,“不过是镜花水月,痴心妄想罢了。我这样的人,不配谈什么情义,更不配谈效忠。”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直视易小柔和沈清秋:“我不求你们原谅,也不求你们信任。名单和情报,是我交换性命的筹码,也是我……能为过去所做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补偿。离开这里后,你们是杀是放,是囚是囚,悉听尊便。若放我走,我自会隐姓埋名,了此残生,绝不再与青龙会有任何瓜葛,也绝不会泄露你们的行踪。若不信,现在就可以杀了我,以绝后患。” 她闭上眼睛,引颈就戮,不再言语。 沈清秋、岳清扬、唐婉儿面面相觑。杀?柳依依确实罪大恶极,死不足惜。但她也确实提供了关键情报,并带他们逃出生天。而且,她最后的这番话,听起来不似作伪。更重要的是,她或许还知道更多关于青龙会、关于那个神秘内鬼的信息。 放?风险太大。谁也不能保证她离开后不会重投青龙会,或者被青龙会抓回去,吐露一切。她毕竟是训练了二十年的“卯兔”。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易小柔身上。此刻,手握兵符与易水剑,身负血海深仇,又刚刚经历丧父之痛的易小柔,无疑是他们这个小团体的主心骨,也是最有资格决定柳依依命运的人。 易小柔静静地看着闭目等死的柳依依。山风吹动她湿漉漉的长发和衣袂,她手中的易水剑,剑尖的寒芒微微吞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寒潭水波荡漾,倒映着天光云影,也倒映着岸边几个沉默而疲惫的身影。 每个人,都在为谁效命?为自己?为仇恨?为道义?为那虚无缥缈的真相与公道?还是为了心中,那一点点未曾彻底熄灭的、对光明的渴望? 易小柔缓缓抬起了手中的易水剑。 剑锋,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而决绝的光。 第161章 隐宗名单 剑尖悬停,寒光吞吐。 易小柔的剑,距离柳依依的咽喉,不过三寸。冰冷的剑意刺激得柳依依脖颈皮肤泛起细密的疙瘩,但她闭着眼,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沈清秋的手指扣紧了无心剑柄,掌心渗汗。杀,或不杀,只在易小柔一念之间。岳清扬独目怒睁,胸膛起伏,显然对柳依依恨意未消。唐婉儿抿着唇,眼神复杂,她是唐门中人,对背叛与忠诚有着更残酷的认知,但柳依依的遭遇和此刻的坦然,又让她心生一丝不忍。 时间在冰冷的剑锋与平静的呼吸间凝滞。 最终,易小柔的剑,缓缓垂下。剑尖划过空气,带起细微的冰晶簌簌落地。她没有看柳依依,目光转向手中那张湿漉漉的薄绢名单,声音听不出喜怒:“名单,不全。” 柳依依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了然。“是。卯兔的权限,只能接触到这么多。更核心的,只有会主和排名前三的元辰知晓。” “名单上的人,你能指认多少?”沈清秋接口问道,他强迫自己从个人情绪中抽离,此刻情报比恩怨更重要。 柳依依指向薄绢上的几个名字和代号:“华山派执事‘周明’,代号‘影蜂’,负责传递普通消息。内门弟子‘赵康’,代号‘灰雀’,擅长追踪。还有……厨房的管事‘孙婆婆’,她不是武者,但负责监听弟子谈话,代号‘耳鼠’。其他门派的,我只知代号和部分特征,具体身份,需要你们对照排查。” 她顿了顿,指向名单末尾一片用特殊墨水书写、需对着光才能看清的几行小字:“这里,是‘隐宗’的线索。” “隐宗?”岳清扬皱眉,这个词他闻所未闻。 “是青龙会内部,一个比十二元辰更隐秘、更核心的机构。”柳依依解释道,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据说,隐宗成员身份绝密,互相之间也未必相识,直接听命于会主,执行最机密、最危险的任务。他们可能潜伏在武林任何角落,甚至可能是德高望重的名宿,也可能是籍籍无名的小卒。辰龙曾隐约提过,隐宗的存在,才是青龙会真正的根基。这份名单上记录的,只是我偶然得知的几个可能关联的代号和模糊描述,无法确定具体是谁。” 沈清秋心头一沉。青龙会本就神秘庞大,如今又冒出个更隐秘的“隐宗”,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 “你刚才说,会主图谋的,不仅仅是上古遗宝,而是要打开‘归墟之眼’,获取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易小柔再次开口,这次,她的目光落在柳依依脸上,“‘归墟之眼’,到底是什么?和独孤氏,和兵符、易水剑,又有何关联?” 柳依依摇头:“‘归墟之眼’的具体情况,我级别不够,无从得知。辰龙可能知道得多些,但他也讳莫如深。我只从会主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以及青龙会这些年来暗中收集的种种关于上古水神、大禹治水、以及某些失落遗迹的线索推测,‘归墟之眼’可能是一处地点,也可能是某种力量源泉,与上古水行之力,甚至与天地本源有关。而独孤氏守护的‘水龙兵符’,以及那柄‘易水剑’,似乎是开启或控制‘归墟之眼’的‘钥匙’,或者其中一部分。” “会主得到兵符和剑,就能打开‘归墟之眼’?”唐婉儿问。 “未必。”柳依依道,“按照辰龙偶尔的牢骚,似乎除了兵符和剑,还需要特定的血脉,或者特殊的时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这也是会主多年来处心积虑,却没有强行抢夺独孤氏遗宝的原因之一。他在等,或者在找齐所有条件。” 血脉?易小柔心中一动,是独孤血脉吗?时机?又是什么? “那个内鬼,”沈清秋抓住关键,“你说独孤前辈可能接触过青龙会内鬼,并得到了线索。关于那个内鬼,除了会主在追查,你还有没有别的信息?任何细节都可以。” 柳依依仔细回忆,缓缓道:“关于那个内鬼,我知道的极少。只隐约听说,他(她)的背叛,发生在二十多年前,似乎与会主的一项核心计划有关。会主对此极为震怒,却也讳莫如深。那个内鬼之后便销声匿迹,但会主始终相信他(她)还活着,并且一直在暗中活动,甚至可能……也在寻找兵符和剑,或者破坏会主的计划。辰龙曾猜测,独孤前辈当年能躲过青龙会最初的追捕,甚至后来在寒潭下支撑二十年,或许就与那个内鬼的暗中相助有关。但这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内鬼也在暗中活动?是敌是友?易小柔握紧了剑。父亲的惨死,母亲的早逝,自己二十年的孤苦,皆源于青龙会,也源于那“碧海潮生诀”的陷阱。而那个内鬼,是否也参与了当年的阴谋?还是说,他(她)的背叛,与此无关? 线索纷乱如麻,真相依旧隐藏在迷雾深处。但至少,他们知道了敌人是谁,知道了敌人的庞大与可怕,也知道了敌人想要什么。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处置我?”柳依依看向易小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易小柔没有立刻回答,她收起名单,目光扫过沈清秋、岳清扬、唐婉儿,最后重新落在柳依依身上。那目光依旧冰冷,但少了几分即刻的杀意,多了几分审视与权衡。 “你为青龙会效力二十年,助纣为虐,罪孽深重。华山教养之恩,柳师伯抚育之情,你亦辜负。”易小柔的声音平静无波,“按律,当诛。” 柳依依身体微颤,闭上了眼睛。 “但,”易小柔话锋一转,“你临阵倒戈,提供关键情报,带我们脱困,尚有一线悔过之心。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她手腕一翻,易水剑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并未触及柳依依身体,但一道细微却精纯凝练的冰寒剑气,已悄无声息地没入柳依依丹田气海。 柳依依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颤抖,冷汗涔涔而下,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我以易水剑气,封你丹田,废你七成功力。此后三年,每逢月圆,剑气发作,丹田如遭冰刺,痛苦难当。三年后,剑气自散,能否恢复修为,看你自己造化。”易小柔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这是你背叛华山,为虎作伥的代价。” 沈清秋欲言又止,最终沉默。废其七成功力,留其性命,以观后效,这或许是当下最合适的处置。既给了惩罚,也留有余地。毕竟,柳依依知道的情报,可能还有用。 柳依依挣扎着撑起身体,跪在地上,对着华山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额上已见血痕。“柳依依……不,罪女柳影,谢易姑娘不杀之恩。谢华山……多年教养。此罪,柳影永生难赎。” 她不再以柳依依自称,而是用了“柳影”这个或许是本名,或许是代号的称呼,表明与过去彻底割裂的决心。 “柳影……”沈清秋低声重复,心中五味杂陈。那个娇俏可人、唤他“沈师兄”的小师妹,或许从她承认自己是“卯兔”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岳清扬将目光从柳影身上移开,看向易小柔和沈清秋。当务之急,是决定下一步行动。他们虽然逃出剑阁,但行踪可能已经暴露。青龙会损失了辰龙和一批精锐,绝不会善罢甘休。会主得到消息,定会雷霆震怒,发动更疯狂的追捕。而他们手握兵符、名剑,还有柳影提供的部分名单,已成众矢之的。 “回华山。”沈清秋沉声道,目光坚定,“华山派内有青龙会暗桩,柳师伯可能也身处险境而不自知。我们必须立刻回去,清理门户,将青龙会的阴谋公之于众,并提醒师父和武林同道警惕。而且,柳影提供的名单,也需要尽快核实,拔除钉子。” “回华山?”唐婉儿有些担忧,“可柳……她身份暴露,青龙会必然料到我们会回去报信,恐怕已在路上设下重兵埋伏。而且,华山派内情况不明,柳大侠他……”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柳清风如今状态异常,是敌是友难料。 “必须回去。”易小柔开口,声音冰冷而决绝,“青龙会主想要兵符和剑,想要开启‘归墟之眼’。他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任何可能知情或阻碍他的人。躲,躲不掉。唯有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正面应对。华山是武林翘楚,若能清除内患,统一立场,是一大助力。况且……”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有些账,该找柳清风算一算。” 沈清秋心中一紧。易小柔对柳清风的恨意,丝毫不比对青龙会少。若非柳清风听信谗言(很可能是辰龙和柳影暗中引导),默许甚至推动对独孤明的追捕,父亲或许不会死得那么惨。但柳清风毕竟是华山掌门,是他的师父,而且其异常状态很可能是受青龙会控制…… “小柔,柳师伯他可能也是被蒙蔽……” “是与不是,回去便知。”易小柔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若他也是青龙会的人,那便一起清算。若他是被操控,那便找出操控者,一并解决。” 她看向柳影:“你,跟我们回华山。指认暗桩,将功折罪。若有异动……”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柳影(柳依依)默默点头,没有反对。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生路,也是她赎罪的开始。 “事不宜迟,我们必须立刻动身。”岳清扬道,“剑阁闹出这么大动静,辰龙身死,我们逃出,消息封锁不了多久。青龙会的追兵,甚至其他闻风而动的势力,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众人点头。沈清秋将名单妥善收好,又检查了柳影的伤势。易小柔那一道剑气极为刁钻,封住了她大部分内力运行,却不伤根本,只是让她实力大减,且需定期承受痛苦。柳影咬牙忍着丹田处传来的阵阵冰寒刺痛,勉强站起。 唐婉儿简单处理了众人身上最严重的伤口,又取出随身携带的、为数不多的解毒和疗伤丹药分给大家服下。虽然杯水车薪,但总好过没有。 易小柔走到寒潭边,看着水中自己苍白冰冷的倒影,又看看手中沉寂的易水剑和怀中的兵符。父亲的血仇,青龙会的阴影,未知的“归墟之眼”……前路荆棘密布,杀机四伏。但她眼中,只有一片冰冷的坚定。 她转身,看向华山方向。山峦叠嶂,云雾缭绕,看似仙境,却不知隐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走。” 一字落下,她当先而行。沈清秋、岳清扬紧随其后,唐婉儿扶着虚弱的柳影跟上。 五人(严格说是四人加一囚)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涧密林之中。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寒潭附近一处极其隐蔽的树冠中,一道几乎与枝叶融为一体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下,来到潭边。黑影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众人留下的痕迹,又伸手探了探潭水,目光投向众人离去的方向,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他(她)从怀中取出一支细小的竹筒,拔开塞子,一只通体漆黑、背有金线的怪异小虫振翅飞出,在空中盘旋一圈,迅速向着东方飞去,速度奇快无比。 黑影目送金线黑虫消失在天际,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山林,向着沈清秋等人离去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其身手之高,气息收敛之完美,竟连岳清扬这等高手都未曾察觉。 山风穿过林隙,带着湿冷的寒意。 “隐宗”的阴影,似乎从未远离。 而那份不完整的名单,以及名单背后隐藏的、更庞大的“隐宗”网络,如同无形的蛛网,正在悄然收紧。 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162章 争夺 山道崎岖,林深苔滑。 五人一路向东,朝着华山方向疾行。易小柔在前,沈清秋与岳清扬一左一右略后半步,唐婉儿搀扶着功力被封大半、步履虚浮的柳影(柳依依)紧随其后。气氛沉默而压抑,只有急促的脚步声、衣袂带风声,以及偶尔的沉重喘息在山林间回响。 易小柔手握易水剑,剑未出鞘,但周身弥漫的寒意却比出鞘的利刃更甚。她步伐坚定,目光直视前方,冰封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没有感情、只为复仇而行动的玉像。只有沈清秋偶尔瞥见她握剑手指的骨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才知她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沈清秋心中亦是纷乱。柳影(柳依依)的背叛与真相,师父柳清风的异常,华山派内隐藏的毒蛇,青龙会主与“隐宗”的阴影,还有易小柔那近乎自我毁灭般的冰冷决绝……千头万绪,压得他喘不过气。但他知道,此刻他不能乱。他是华山派大弟子,是这个小团队的粘合剂,必须保持清醒。 岳清扬则更多地将警惕放在外围。独目如电,扫视着道路两侧的密林、山石。他经验老到,深知此刻他们身怀重宝(兵符、名剑、名单),又刚经历大战,伤势不轻,正是最虚弱、也最容易被袭击的时候。青龙会绝不会善罢甘休,其他闻到腥味的势力,也可能闻风而动。 唐婉儿沉默地扶着柳影,不时关切地看她一眼。柳影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涔涔,显然在强忍丹田处剑气肆虐带来的痛苦。唐婉儿对柳影的感情最为复杂。同为女子,她能感受到柳影那份深藏的挣扎与绝望,也明白她二十年身为棋子的身不由己。但背叛就是背叛,师门血仇,岂能轻恕?她能做的,也仅是扶着她赶路,不至于让她倒下。 柳影低着头,大部分重量靠在唐婉儿身上,机械地迈着步子。丹田处传来的阵阵冰寒刺痛,如同无数细针攒刺,时刻提醒着她所犯下的罪孽和应得的惩罚。但身体的痛苦,远不及心中的煎熬。沈清秋那复杂的、带着痛惜与疏离的目光,岳清扬毫不掩饰的厌恶,易小柔冰冷的审视,都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心。唯有唐婉儿偶尔投来的、不带太多情绪的目光,能让她感到些许微弱的暖意。前路茫茫,赎罪之路,只怕比她想象的更加艰难。 忽然,走在前面的易小柔脚步一顿,抬手示意。 所有人瞬间停下,屏息凝神。岳清扬独目锐利地扫向前方山路转弯处,手已按上剑柄。 前方并无异样,只有山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几声鸟鸣。 但易小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缓缓抬起左手,手中那枚“水龙兵符”不知何时已被她握在掌心。此刻,兵符表面的龙形纹路,正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如同水波般的幽光,微微震颤,仿佛在呼应着什么。 “兵符有异?”沈清秋压低声音。 “有东西在靠近。”易小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很多,速度很快,从三个方向,合围而来。不是人,是……活物。” 话音刚落,前方、左侧、右侧的山林中,骤然响起一片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仿佛潮水涌来!紧接着,无数色彩斑斓、大小不一的毒蛇,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从草丛、石缝、树冠中涌出,密密麻麻,瞬间铺满了前方的山路,并向两侧扩散,形成一个快速收紧的包围圈!蛇信吞吐,嘶嘶作响,腥风扑面! “蛇阵!”唐婉儿失声惊呼,她是唐门中人,对毒虫毒物最为敏感,一眼就看出这些蛇种类繁多,大多含有剧毒,且行动间隐隐有章法,绝非野生,而是受人驱策!“小心!是人为驱蛇!可能有驭蛇高手在附近!” 几乎是同时,两侧山林中,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闪现,占据高处,手持弓弩,箭尖寒光闪烁,对准了被蛇群包围的众人。这些黑影身着黑衣,面带黑巾,气息阴冷,与之前在剑阁中遭遇的青龙会杀手如出一辙,但数量更多,足有十几人,且站位刁钻,封死了所有闪避腾挪的空间。 而正前方,蛇群分开一条道路,一个身着五彩斑斓锦袍、手持一杆翠玉短笛、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他身材矮小,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易小柔手中的兵符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贪婪。 “交出‘水龙兵符’和‘易水剑’,留你们全尸。”中年男子开口,声音尖细,如同毒蛇吐信,带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滑腻感。 “青龙会的人?”沈清秋沉声问道,无心剑已然出鞘半寸。 “青龙会?呵……”中年男子嗤笑一声,把玩着手中的翠玉短笛,“青龙会算什么东西?也配驱使老夫‘万蛇尊者’?” 不是青龙会?沈清秋心中一凛。除了青龙会,还有谁这么快得到消息,并且精准地在此地设伏拦截? “你不是青龙会的人,如何得知我们行踪,又为何要夺兵符和剑?”岳清扬厉声喝问,紫霞剑铿然出鞘,剑气吞吐。 “万蛇尊者”嘿嘿一笑,目光在柳影身上一扫而过,带着几分讥诮:“这就要问你们身边那位‘卯兔’大人了。她身上的‘子母追魂蛊’,可是会主动向母蛊传递方位的。虽然‘辰龙’那废物死了,但母蛊可还在老夫手里。至于兵符和剑……”他眼中贪婪更甚,“这等上古神物,有德者居之。青龙会主想要,老夫也想要。谁抢到,就是谁的!” 子母追魂蛊!众人心头一震,看向柳影。柳影脸色煞白,猛地扯开自己左臂衣袖,只见白皙的手臂上,一个米粒大小、形如蝎子的暗红色印记,正在皮肤下微微蠕动,散发着极淡的、几乎不可查的腥气。她竟不知自己何时中了此蛊!是丁?还是更早之前? “是辰龙……他给我的那杯‘压惊茶’……”柳影声音发颤,眼中充满绝望。原来辰龙从未真正信任过她,早在她身上种下追踪手段! “现在知道,晚了。”“万蛇尊者”阴笑,将翠玉短笛凑到唇边,“杀了他们,夺宝!” “呜——!” 一声尖锐刺耳的笛声响起,并非音律,而是某种驱动蛇群的诡异频率!霎时间,那密密麻麻的蛇群如同接到命令的军队,昂首吐信,如同潮水般,向着众人疯狂扑来!腥风大作,毒牙闪烁! 与此同时,两侧高处的黑衣弓弩手,也同时扣动扳机!十几支弩箭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分取众人要害!箭矢上蓝汪汪的,显然淬有剧毒! “结阵!护住柳影和唐姑娘!”岳清扬暴喝一声,紫霞剑光暴涨,化作一片紫色光幕,将正面扑来的蛇群和大部分弩箭挡下。剑光过处,毒蛇断成数截,弩箭也被震飞,但蛇群数量实在太多,前赴后继,更有毒液喷溅,紫霞剑幕也微微摇晃。 沈清秋无心剑出鞘,剑光如雪,护住侧翼,将漏网的毒蛇和弩箭斩落。唐婉儿一手搀着柳影,另一手连连挥洒,无数细如牛毛的淬毒飞针从她袖中飞出,精准地射入扑近的毒蛇七寸,或是拦截弩箭,手法精妙,正是唐门绝技“漫天花雨”。但蛇群实在太多,飞针很快耗尽,她只能拔出一对短刃,近身格挡,险象环生。 最轻松的反倒是易小柔。她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将握着兵符的左手抬起,对着汹涌而来的蛇群,轻轻一按。 “嗡——!” 兵符上龙形纹路光芒大放,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威压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那些扑到近前的毒蛇,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动作瞬间僵直,随即发出惊恐的嘶嘶声,拼命向后退缩,甚至互相践踏,阵型大乱!就连“万蛇尊者”的笛声,似乎也受到了干扰,变得滞涩起来。 “果然……兵符能克制这些阴邪毒物!”沈清秋精神一振。 “万蛇尊者”脸色微变,笛声陡然拔高,变得更加尖利急促!那些退缩的蛇群仿佛被强行驱使,再次变得狂暴,不顾一切地涌上,同时,他身后阴影中,又窜出两条水桶粗细、头生肉冠、通体赤红的巨大怪蟒,吞吐着腥臭的毒雾,朝着易小柔猛扑过来!这显然是精心培养的蛇王! “雕虫小技。”易小柔终于动了。她甚至没有动用易水剑,只是抬起右手,并指如剑,对着那两条赤红巨蟒,凌空一点。 “凝。” 一道极细、极寒的冰蓝剑气从她指尖迸射而出,速度之快,肉眼难辨。剑气瞬间没入两条巨蟒的头颅。 “嘶——!” 两条巨蟒的扑击动作骤然停止,僵在半空,随即,从头部开始,迅速覆盖上一层厚厚的、晶莹的寒冰,眨眼间便被冻成了两座巨大的冰雕,“噗通”两声摔在地上,碎裂成无数冰块! “什么?!”“万蛇尊者”失声惊呼,他赖以成名的两条赤冠蛇王,竟被对方随手一道剑气秒杀!这女子的功力,还有那兵符的威力,远超他预计! “点子扎手!一起上!”他厉喝一声,不再吹笛,反手从腰间抽出一对奇形弯刀,刀身泛着幽绿光芒,显然淬有剧毒,身形一晃,竟如灵蛇般诡异扭动,绕过正面的岳清扬,直扑手持兵符的易小柔!擒贼先擒王! 与此同时,两侧高处的黑衣弓弩手也纷纷抛弃弓弩,抽出刀剑,纵身扑下,加入战团。这些人武功不弱,招式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保护好名单和柳影!”沈清秋对唐婉儿喊了一声,无心剑光暴涨,迎上两名扑来的黑衣杀手。岳清扬也长啸一声,紫霞剑法展开,剑气纵横,独战三人。 易小柔面对“万蛇尊者”诡异莫测的弯刀攻击,神色不变,只是将兵符收回怀中,终于拔出了易水剑。 剑出鞘的瞬间,周遭温度骤降,连空气中弥漫的毒雾似乎都被冻结。她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一剑刺出。 剑速不快,但“万蛇尊者”却感觉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自己那如灵蛇般的身法受到了极大的限制,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他心中大骇,怪叫一声,双刀舞成一团绿光,护住周身,同时张口一喷,一股粉红色的腥甜雾气直扑易小柔面门!这是他以自身精血喂养的“桃花瘴”,奇毒无比,中者顷刻浑身酥软,任人宰割。 易小柔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手腕微转,易水剑划出一道冰蓝色的弧线。 雾气、弯刀、人影,仿佛在这一剑之下,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万蛇尊者”保持着前扑喷毒的姿势,僵在原地。他手中的弯刀,连同他整个人,自眉心开始,出现了一道笔直的红线。红线迅速向下蔓延,随即,他整个人从中裂开,化作两片被冰霜覆盖的尸块,倒在地上,甚至没有鲜血流出,只有冰晶在阳光下闪烁。 一剑,毙敌。 剩下的黑衣杀手见状,亡魂大冒,攻势为之一缓。 岳清扬和沈清秋趁势猛攻,剑光闪动,又有两名杀手毙命。 “撤!”一名似乎是头领的黑衣人尖声叫道,剩下七八名杀手不再恋战,虚晃一招,扔出数枚***,顿时浓烟滚滚,遮蔽视线。 “想走?”易小柔冷哼一声,易水剑一挥,一道冰寒剑气横扫而出,浓烟被剑气驱散,但那些杀手已借助地形,分散逃入山林,转眼不见踪影。她并未追击,这些杀手并非首要目标。 烟雾散去,山道上留下一地毒蛇尸体、两具冰雕蛇尸、“万蛇尊者”裂成两半的尸身,以及几具黑衣杀手的尸体,血腥气与蛇腥气混合,令人作呕。 沈清秋和岳清扬收剑,微微喘息,刚才一番激战虽短,但凶险异常,尤其是蛇群和毒雾,消耗了他们不少内力。唐婉儿扶着柳影,脸色也有些发白,她功力较弱,又需分心保护柳影,压力不小。 柳影看着“万蛇尊者”的惨状,又看看自己手臂上那个缓缓隐去的暗红蛊印,身体微微发抖。辰龙在她身上种下子母追魂蛊,显然不只是为了追踪,更是将她作为诱饵,引出像“万蛇尊者”这样的、觊觎上古遗宝的第三方势力,借刀杀人,或者制造混乱,方便青龙会浑水摸鱼! “此地不宜久留。”岳清扬沉声道,“‘万蛇尊者’虽不是青龙会的人,但他能追踪到此,说明我们行踪已泄露。青龙会,或者其他势力,很快会有更多人赶来。” “他们不仅是冲着兵符和剑来的,”沈清秋看向柳影手臂消失的蛊印,脸色凝重,“柳影身上的子母追魂蛊,恐怕只是其一。那份名单……可能也是诱饵。” 柳影猛地抬头,眼中充满惊骇:“你是说……会主是故意让我‘偷’到那份不完整的名单,然后让我‘叛逃’,利用我将名单和你们带到明处,吸引所有对青龙会不利、或者觊觎上古遗宝的势力,来对付你们,他好坐收渔利,甚至……一网打尽?” “很有可能。”沈清秋点头,“青龙会主行事如此周密狠辣,岂会轻易让核心名单外泄?柳影,你仔细想想,你拿到那份名单,是否太过容易?” 柳影脸色惨白,仔细回想当时在青龙会某处秘密据点,她趁乱潜入密室,复制名单的过程……似乎确实有些过于顺利,守卫的漏洞,机关短暂的失效……当时她以为是天赐良机,现在想来,处处透着诡异和刻意! “我们成了靶子。”易小柔的声音冰冷响起,她收剑归鞘,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无论名单是真是假,兵符和剑在我们手中,是事实。从现在起,我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青龙会,还有所有闻风而动的江湖势力,正邪两道,恐怕都会有人想来分一杯羹。” 她看向华山方向,眼中寒芒更盛:“回华山的路,不会太平了。” 话音刚落,远处山林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紧接着,又是数道,从不同方向响起,此起彼伏,仿佛在传递某种信号。 “又有人来了!人数不少!”岳清扬脸色一变,独目扫视四周,“听动静,不止一方!” 沈清秋握紧剑柄,看向易小柔:“怎么办?是战是走?” 易小柔沉默片刻,看向柳影:“这附近,可有隐秘的藏身之处,或者绕过华山,能快速抵达其他可靠势力的路径?” 柳影强忍丹田刺痛和心中慌乱,急速思索。她是青龙会“卯兔”,对华山周边乃至整个武林的地形、势力分布,了如指掌。 “有!”她眼睛一亮,指向东北方向,“由此向东北三十里,有一处荒废的‘药王庄’。庄主‘赛华佗’孙不二,多年前欠我……欠青龙会一个人情,但其人性情古怪,亦正亦邪,且早已宣布归隐,不问江湖事。我们或许可以去那里暂时躲避,治伤,再从长计议。去华山的路已被封锁,硬闯危险太大。” “药王庄……孙不二……”岳清扬沉吟,“此人医术通神,但确实脾气古怪,且与各大门派关系微妙。他会收留我们吗?” “只能一试。”柳影咬牙道,“至少,比留在此地,被源源不断的敌人围攻要好。而且,孙不二精通医术毒术,或许有办法暂时压制甚至解除我身上的子母追魂蛊,以及易姑娘留在我体内的剑气。” 易小柔看了一眼柳影,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万蛇尊者”的尸体旁,蹲下身,用剑尖挑开他那五彩锦袍的衣襟,露出里面一个绣着诡异蛇纹的黑色腰牌。腰牌背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巫”字。 “南疆‘万蛇窟’的人。”易小柔收起腰牌,目光更冷,“连远在南疆的旁门左道都闻风而动了。看来,暗处的眼睛,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 她站起身,不再犹豫。 “去药王庄。” 四人没有异议。此刻,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去药王庄暂避,是唯一可行的选择。 五人不再停留,甚至来不及仔细处理现场,迅速转向东北方向,施展轻功,没入密林之中。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数波人马先后赶至这片狼藉的山道。 有身着青衣、行动迅捷、背负长剑的江湖客,看打扮像是某个以快剑闻名的剑派。 有身穿黑袍、气息森冷、袖口绣着骷髅头的邪道人物。 还有几个打扮各异、但太阳穴高高鼓起、目光精悍的独行客,显然是闻讯而来的江湖散修或独行大盗。 他们彼此警惕地对视,查看地上的尸体和战斗痕迹,低声交谈,目光闪烁。 “‘万蛇尊者’死了……看伤口,是被极寒剑气一击毙命……” “是易水剑!还有兵符的气息残留!” “他们往东北方向去了!” “追!” 短暂的僵持和对峙后,这些人不约而同地展开身形,朝着沈清秋等人离去的方向追了下去。有些人甚至还故意留下标记,显然是在招呼同伴。 贪婪,如同一场无声的瘟疫,在华山脚下这片山林中,迅速蔓延开来。 兵符,名剑,青龙会暗桩名单……无论哪一样,都足以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 而手握这些的沈清秋、易小柔一行人,已然成了风暴的中心,众矢之的。 争夺,才刚刚开始。 第163章 机关重启 药王庄坐落在华山支脉一处人迹罕至的幽谷深处,三面环山,只有一条隐蔽的小径可通。谷内常年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薄雾,将庄子的轮廓遮掩得若隐若现,更添几分神秘与孤僻。 五人一路潜行匿踪,专挑险僻难行之路,避开了数波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搜寻者。抵达谷口时,天色已近黄昏。谷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石上以遒劲的刀法刻着三个大字——“药王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擅入者,生死自负。” 字迹古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孤傲与警告。 “就是这里了。”柳影(柳依依)指着谷内隐约可见的屋舍轮廓,脸色因赶路和体内剑气折磨而更加苍白,气息也有些不稳。“孙不二脾气古怪,不喜外人打扰,更厌恶被威胁。我们需以礼相求,言明来意,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岳清扬点点头,上前一步,运起内力,声音平和中正,远远传入谷中:“华山派岳清扬,携师侄沈清秋、唐门唐婉儿、及友人,拜会‘赛华佗’孙老前辈。有要事相求,恳请前辈赐见。” 声音在谷中回荡,惊起几只飞鸟,但庄内却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过了约莫半盏茶时间,谷中薄雾翻涌,一个苍老嘶哑、带着不耐烦的声音随风飘来:“什么华山派唐门,老子不认识!滚!别打扰老子清静!” 话音未落,谷口两侧看似平常的草丛中,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机括声!无数细如牛毛、泛着蓝芒的毒针,如同疾风骤雨般,从四面八方射向五人立足之处!覆盖范围极广,速度奇快,几乎封死了所有退路! “小心!”沈清秋低喝,无心剑瞬间出鞘,舞成一团剑光,护住身前。岳清扬紫霞剑光暴涨,唐婉儿也掷出几枚暗器试图拦截,但毒针数量太多,太过密集,且角度刁钻,几人猝不及防,难免有漏网之鱼。 就在几枚毒针即将射中落在最后的柳影和搀扶她的唐婉儿时,易小柔动了。她甚至没有拔剑,只是衣袖微微一拂。 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冰寒气息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空气中温度骤降。那些激·射而至的毒针,在距离她身周三尺时,速度骤然减缓,针身上迅速凝结出细密的冰霜,随即“叮叮当当”掉了一地,蓝芒也黯淡下去。 “咦?”谷中传来一声惊咦,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几分探究,“冰寒内力?还有点意思……不过,就凭这点本事,还不够资格进老子的药王庄!” 话音落下,谷口地面突然震动,数块看似坚固的石板猛地翻开,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浓烈的、带着甜腥气的黄绿色烟雾喷涌而出,迅速弥漫开来!烟雾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发黑,显然含有剧毒! “闭气!退!”岳清扬急喝,紫霞剑气横扫,试图驱散毒雾,但那毒雾似乎极为粘稠,剑气过后,只是稍稍淡薄,依旧缓慢而坚定地蔓延过来。 “是‘腐骨瘴’!沾之皮肉溃烂!”唐婉儿脸色一变,她是用毒行家,识得厉害。这毒雾范围太大,闭气也只能支撑片刻,一旦被围住,凶多吉少。 易小柔眉头微蹙,似乎对孙不二的刁难有些不耐。她再次抬起左手,那枚“水龙兵符”出现在掌心。这一次,她没有仅仅激发其威压,而是尝试将一丝内力注入其中。 兵符微微一颤,表面龙形纹路骤然亮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远古的波动,以兵符为中心荡漾开来。 “散。”易小柔轻声吐出一字。 无声无息,那弥漫而来的“腐骨瘴”毒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动,竟自行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直通谷内的、干干净净的道路!不仅如此,道路两侧残余的毒雾,也在兵符散发的波动下,迅速变得稀薄、消散。 兵符,不仅能震慑毒虫,竟还能驱散毒瘴! 谷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显然,孙不二也被这神奇的一幕镇住了。 良久,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的不耐和倨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和探究:“水行至宝……小丫头,你手里拿的,可是传闻中能御使天下万水、克制诸般邪毒的‘水龙兵符’?” “是。”易小柔收回兵符,声音清冷,“晚辈易小柔,家父独孤明。此次冒昧打扰孙前辈,实有不得已之苦衷,望前辈赐见,容我等入内详谈。” “独孤明?你是独孤家的后人?”孙不二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惊讶,随即又自言自语般低语,“难怪……难怪能有此物……独孤明那小子,当年还欠老子一坛好酒没还呢……进来吧!顺着干净道走,别踩到路边的花花草草!” 谷口的毒雾彻底散去,机关也停止了发动。那条被兵符力量清理出的道路,笔直通向谷内。 沈清秋等人松了口气,对易小柔手中的兵符威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柳影看着那枚兵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五人沿着干净道路,小心翼翼步入谷中。谷内别有洞天,奇花异草遍布,药香扑鼻,许多都是外界难得一见的珍稀药材。几间简朴的竹舍掩映在花草树木之中,最中央是一座稍大的竹楼。 一个须发皆白、身材矮小干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袍的老者,正背着手站在竹楼前,眯着一双小眼睛,上下打量着走进来的五人。他目光浑浊,但偶尔开合间,却有种洞察世事的精光,最终目光落在了易小柔身上,以及她手中的易水剑,和怀中隐约透出波动的兵符。 “像,真像……”孙不二盯着易小柔的脸,啧啧两声,“眉眼间,有独孤小子当年的影子,就是这性子,冷得像块冰,比你爹当年可差远了。独孤小子当年虽然也闷,但好歹还会笑。” 易小柔微微抿唇,没有接话。父亲的笑容,对她而言,已是太过久远和模糊的记忆。 “孙前辈。”沈清秋上前一步,抱拳施礼,“晚辈华山派沈清秋,见过前辈。此次冒昧前来,实是遭遇大难,走投无路,恳请前辈施以援手。” 孙不二摆了摆手,目光在沈清秋、岳清扬、唐婉儿身上扫过,在柳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进去说。” 竹楼内陈设简单,弥漫着浓郁的药味。众人落座,孙不二也不客套,直接问道:“你们惹上大麻烦了?连青龙会的‘卯兔’都跟在身边,还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目光如电,看向柳影,“小丫头,你身上的子母追魂蛊,还有这道霸道阴寒的剑气,啧啧,能活到现在,也算你命大。” 柳影脸色一白,低头不语。 “孙前辈慧眼。”沈清秋苦笑,当下也不隐瞒,将剑阁之行、独孤明之死、青龙会阴谋、夺宝、柳影身份、遭遇截杀等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独孤明自爆、柳影提供名单的具体内容等细节。 孙不二听完,半晌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竹椅扶手,浑浊的老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青龙会……会主……归墟之眼……”他喃喃自语,随即看向易小柔,“丫头,兵符和剑,给老夫看看。” 易小柔略一迟疑,将易水剑和兵符放在桌上。孙不二没有去碰易水剑,只是凑近兵符,仔细端详,甚至拿出一个水晶镜片,对着纹路看了又看,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果然是它……水行之力内蕴,龙纹天成,暗合周天……是正品无疑。”孙不二放下镜片,叹了口气,“没想到,老夫有生之年,还能见到这两样东西现世。独孤小子守护了它们一辈子,最后还是……” 他看向易小柔,目光复杂:“丫头,你可知,怀璧其罪?更何况,你怀的不是璧,是能搅动天下风云的祸根。青龙会主图谋数十年,如今眼看宝物现世,岂会善罢甘休?那些闻着腥味来的豺狼虎豹,又会放过你?” “我知道。”易小柔的回答只有三个字,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 “知道你还敢带着它们到处跑?”孙不二瞪眼。 “无处可去,无处可藏。”易小柔道,“唯有向前,了结一切。” 孙不二看了她半晌,忽然嘿嘿一笑:“有几分独孤小子的倔劲儿。罢了,看在你爹的份上,老夫可以暂时收留你们几日,给你们治伤。不过,老夫丑话说在前头,药王庄不掺和江湖纷争,等你们伤好了,立刻给老子滚蛋!还有,这庄子内外,老夫布下了七十三道机关毒阵,要是有人敢在庄子里动手,或者引来麻烦,别怪老夫翻脸不认人!” “多谢前辈!”沈清秋、岳清扬连忙道谢。能有几日喘息之机,已是万幸。 “至于你,”孙不二看向柳影,眼神锐利如刀,“子母追魂蛊,母蛊应在下蛊者身上。下蛊者(辰龙)已死,母蛊失去控制,会陷入狂暴,加速对子蛊宿主的侵蚀。你还能活三天。三天后,蛊虫钻心,神仙难救。” 柳影身体一颤,脸色惨白。 “前辈,可有解法?”唐婉儿急问。她对柳影虽有芥蒂,但也不愿看她如此死去。 “解法?”孙不二摸了摸下巴,“有,但很难。需要以金针渡穴,辅以老夫独门的‘九转还魂汤’,强行将蛊虫逼至体表,再以特殊手法引出。过程痛苦无比,且成功率不足五成。就算成功,你这一身武功,也基本废了,还要调养数年才能恢复些许元气。而且,老夫凭什么救一个青龙会的妖女?” 柳影低下头,轻声道:“前辈……不必救我。柳影罪有应得,能多活三日,已是侥幸。” “谁说要救你了?”孙不二翻了个白眼,“老夫只是说有解法,又没说给你解。救不救,看老夫心情,也看……你们能付出什么代价。”他目光扫过沈清秋、易小柔,最后落在兵符上,意思很明显。 “孙前辈想要什么,但说无妨。只要晚辈力所能及,定不推辞。”沈清秋沉声道。柳影虽然罪孽深重,但此刻留着她的性命,对揭穿青龙会阴谋、指认暗桩仍有作用。而且,她毕竟……曾是他师妹。 “老夫对打打杀杀没兴趣,”孙不二摆摆手,“对那劳什子兵符和剑也没兴趣,怀璧其罪,老夫还想多活几年。不过,老夫对你们口中那‘归墟之眼’,倒是有点兴趣。据说那地方,生长着几种早已绝迹的天地奇药……” 他顿了顿,看着易小柔:“丫头,若你们以后真能找到那地方,或者得到相关线索,需将其中关于‘龙血菩提’、‘九叶凤凰草’、‘地心火莲’这三种药材的信息、或者实物,分给老夫一份。如何?” 易小柔与沈清秋对视一眼。“归墟之眼”虚无缥缈,是否存在尚且未知,更别提其中的药材。但孙不二提出的这个条件,看似苛刻,实则留有余地,只是要一个未来的承诺。 “可以。”易小柔点头应允,“若我等真能寻得‘归墟之眼’相关信息或实物,并找到前辈所言药材,定当奉上。” “好!爽快!”孙不二一拍大腿,“那就这么定了!这小妖女的命,老夫救了!不过事先声明,救是救,但她体内的那道剑气,老夫可解不了。那剑气精纯凝练,与这丫头(指易小柔)的功法同源,除非她亲自收回,或者有更高明的冰寒属性功法化解,否则只能靠她自己慢慢磨。当然,若是死了,剑气自然也就散了。” 柳影默默点头,能解蛊已是大幸,不敢奢求更多。 “行了,都受了伤,中了毒,别在这儿硬撑了。”孙不二站起身,指了指旁边几间厢房,“自己找地方歇着,吃的用的自己解决,庄子里有厨房,米面菜蔬都有,别动老夫的药草就行。至于你,”他指向柳影,“跟老夫来,先给你放点血,压一压蛊虫活性。其他几个,自己运功逼毒疗伤,明日再说。” 孙不二的脾气果然古怪,救人也不客气,但行事干脆利落。众人依言,各自安顿。沈清秋、岳清扬、唐婉儿虽然受伤中毒,但都不算致命,自行运功调理即可。易小柔消耗不大,但心绪起伏,也需要静心。 柳影跟着孙不二去了后堂。竹楼内,暂时安静下来。 然而,这份安静并未持续太久。 深夜,万籁俱寂。 易小柔独自坐在分配给她的那间厢房中,并未入睡。她手中摩挲着冰凉的水龙兵符,另一只手握着易水剑,剑身倒映着她清冷而疲惫的容颜。父亲的音容笑貌,临死前的决绝,辰龙疯狂的话语,柳影绝望的坦白,以及前路未知的凶险……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翻腾。 忽然,她感到怀中兵符微微一热。 不,不是热,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共鸣般的震颤。 与此同时,被她放在枕边的易水剑,也发出了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清越的剑鸣。 易小柔心中一动,拿起兵符和剑。只见兵符表面的龙形纹路,此刻正散发出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幽光,仿佛在呼吸。而易水剑的剑身,也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冰蓝色光晕,剑刃上那些古老的水纹,似乎在缓缓流动。 两者之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联系。兵符的幽光与剑身的蓝光,交相辉映,仿佛在彼此呼应。 而随着这种呼应的产生,易小柔感到自己体内,那源自独孤血脉、又因修炼“碧海潮生诀”(残本)和易水剑剑气而壮大精纯的冰寒真气,竟不由自主地加速运转起来,隐隐有与兵符、剑器产生共鸣的趋势。 她尝试着将一缕真气注入兵符。 兵符幽光大盛!这一次,不再仅仅是威压或驱散毒瘴,她仿佛“看”到了一幅模糊的画面——那是一座巍峨、古朴、布满各种复杂水纹图案的巨型石门,矗立在无边的黑暗与水流之中。石门紧闭,但门上似乎缺了些什么。而兵符和易水剑,与那石门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强烈的、本源的吸引。 画面一闪而逝。 易小柔心神剧震!难道,这就是“归墟之眼”的入口?兵符和剑,果然是“钥匙”?父亲守护的,就是这个? 还未等她细想,兵符的震颤和剑器的嗡鸣,突然变得剧烈起来!仿佛受到了某种遥远而强烈的召唤! 几乎在同一时间,她感到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确实存在的震动。不,不止是药王庄,这震动似乎来自极深的地底,来自……华山的方向! 震动越来越明显,甚至竹楼都开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怎么回事?”沈清秋、岳清扬、唐婉儿也都被惊动,冲出了房间。 孙不二也皱着眉头从后堂走出,手里还拿着几根金针,柳影跟在他身后,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些。 “地龙翻身?”唐婉儿惊疑不定。 “不像……”孙不二侧耳倾听,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这震动……有规律……像是……某种极其庞大、古老的机关被启动的声音……从地脉深处传来……” 机关? 沈清秋和易小柔同时想到了一个地方——剑阁!独孤氏建造的、用来封存兵符和易水剑的,那座位于华山山腹深处的、布满奇门遁甲和上古机关的剑阁! 难道……剑阁里,除了他们触发过的那些,还有更庞大、更核心的机关,因为兵符和剑的离开,或者因为其他的原因……被启动了? 震动持续了约莫十息时间,才缓缓平息。但空气中,仿佛残留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波动。 孙不二快步走出竹楼,望向华山主峰的方向,夜色中,群山黑影幢幢,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却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麻烦了……”他喃喃道,“如果真是剑阁深处的机关被触动……那可是当年集独孤氏全族之力,结合上古秘法建造的东西……一旦完全启动,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遥远的华山方向,夜空之下,极深的地底,隐隐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洪荒巨兽苏醒般的低吼。声音极其微弱,若非众人都是高手,几乎难以察觉。 但那声音中蕴含的、古老、苍凉、令人灵魂战栗的气息,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易小柔手中的兵符,骤然变得滚烫!易水剑也发出了高亢的嗡鸣,剑身蓝光大放,几乎要脱手飞出! 她死死握住兵符和剑,感受着其中传来的、前所未有的悸动和……渴望。 剑阁的机关,真的重启了。 而兵符与剑,似乎与那重启的机关,产生了某种未知的、强烈的联系。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第164章 剑阁将倾 地底的震动与那声遥远的低吼,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众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药王庄竹楼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夜风吹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 兵符滚烫,剑鸣不止。 易小柔紧握兵符与易水剑,冰寒真气自发运转,试图平复两者的异动,但那源自血脉与宝物深处的共鸣与悸动,却如同燎原之火,越来越强烈。她“看到”的那扇水纹巨门的幻象,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是剑阁。”沈清秋脸色难看,看向华山主峰方向,尽管隔着山峦与夜色,什么也看不到。“一定是剑阁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是我们取走兵符和剑,还是……辰龙临死前做了什么手脚?或者,是青龙会主?” “都有可能。”孙不二捋着胡须,浑浊的老眼中精光闪烁,他走回竹楼,拿起桌上的茶壶,也不管冷热,灌了一大口。“独孤氏建造的那座剑阁,老夫当年听独孤小子提过几句。那不仅仅是藏宝库,更是一座依托华山龙脉、以水行秘法为核心构建的庞大机关阵,与其说是阁,不如说是一座沉睡在地底的上古‘镇物’。兵符和剑,是钥匙,也是封印的一部分。如今钥匙被取走,封印松动,地脉失衡,机关重启……嘿,麻烦大了。” “会有什么后果?”岳清扬急问。 “后果?”孙不二放下茶壶,嘿嘿冷笑,“轻则,剑阁内部机关彻底暴走,将所有闯入者埋葬,顺便可能引发山体局部坍塌。重则……地脉紊乱,引发地动山摇,甚至可能……激活某些不该激活的东西。” “不该激活的东西?是什么?”唐婉儿追问。 孙不二摇摇头:“老夫又不是独孤家的人,怎会知道得那么清楚?独孤小子当年讳莫如深,只隐约提过,剑阁最深处,封存的或许不只是兵符和剑,可能还连着更古老、更可怕的存在。所谓‘归墟之眼’,或许并非虚指。兵符和剑,是钥匙,但可能也是……锁。” 钥匙,也是锁?众人心头一凛。 “前辈的意思是,兵符和剑的存在,本身就在压制着剑阁深处的东西?我们取走了它们,等于打开了锁?”沈清秋反应很快。 “聪明。”孙不二点头,“这只是老夫的猜测。但方才那地动和低吼,绝非寻常机关启动能引发的。那动静,倒像是……某种沉睡的庞然大物,翻了个身。” 这个比喻让众人心底发寒。沉睡的庞然大物?剑阁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必须回去!”易小柔突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她手中的兵符和剑,此刻虽然依旧滚烫、嗡鸣,但似乎因为她的决断,稍微平静了一丝。“如果剑阁真有异变,是因兵符和剑而起,那我必须回去。或许……将兵符和剑放回原处,能阻止。” “不可!”沈清秋、岳清扬、唐婉儿几乎同时反对。 “小柔,回去太危险了!”沈清秋急道,“且不说剑阁内部机关是否已完全暴走,单是外面,青龙会、万蛇窟,还有无数觊觎宝物的势力,必然已将华山围得水泄不通。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再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是啊,易姑娘,”唐婉儿也劝道,“就算兵符和剑是钥匙,是锁,可我们也不知道如何正确地将它们放回原处,阻止异变。万一操作不当,反而引发更大的灾难呢?” “沈师兄,唐姑娘说得对。”岳清扬独目灼灼,“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是非之地,联络师门和其他正道力量,从长计议。剑阁若真有大变,华山派近在咫尺,师父和众位师兄弟绝不会坐视不理。我们贸然回去,于事无补,反而可能将自己陷入绝境。” 柳影(柳依依)也虚弱地开口:“易姑娘,沈师兄他们说得有理。青龙会主布局深远,剑阁异变,说不定也在他算计之中。此刻回去,正中下怀。” 易小柔沉默。她何尝不知回去危险?但怀中兵符与手中剑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悸动与呼唤,以及脑海中那扇巨门的幻影,都让她产生一种强烈的预感——必须回去。那里,有父亲守护了一生的秘密,有独孤氏血脉的宿命,或许,也有彻底了结一切的关键。 “你们留下。”易小柔做出了决定,声音冰冷而坚定,“我一人回去。若事不可为,我会设法脱身。” “不可能!”沈清秋断然拒绝,“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冒险!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沈师侄……”岳清扬皱眉。 “岳师叔,”沈清秋看向岳清扬,目光恳切而坚决,“华山有难,我身为华山弟子,责无旁贷。剑阁在华山,我不能置之不理。况且,小柔她……”他看向易小柔,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 岳清扬看着沈清秋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意,又看看易小柔倔强冰冷的侧脸,长叹一声:“罢了!老夫这条命是独孤大侠和你们救的,岂能贪生怕死?要回,就一起回!多个人,多个照应!” 唐婉儿咬了咬唇:“我也去。唐门与华山唇齿相依,华山有难,唐门不能坐视。而且,我对机关毒物还有些了解,或许能帮上忙。” 柳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想到自己此刻武功被封大半,身中蛊毒,还是个戴罪之身,终究没有开口。她回去,除了拖累,还能做什么? “都别争了。”孙不二不耐烦地打断他们,“你们当药王庄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尤其是你,”他指着柳影,“你的小命还在老夫手里捏着呢!金针渡穴才进行到一半,蛊毒未清,现在离开,前功尽弃,必死无疑!” “还有你们几个,”孙不二又指向沈清秋等人,“身上带伤,中毒未清,内力损耗,就这么急吼吼地往回冲,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给老夫老老实实待着!至少调理一晚,等伤势稳定,蛊毒稍解再说!至于华山那边……” 他走到窗边,望向夜空,手指掐算了几下,眉头越皱越紧:“地脉异动,龙气翻腾……这动静,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但也不像是立刻就要天崩地裂的样子。剑阁那地方,古怪得很,独孤氏的先祖不是傻子,肯定留了后手。就算要塌,也不是一时三刻的事。你们现在赶回去,除了送死,屁用没有!” 孙不二的话虽然难听,但不无道理。众人虽心急如焚,但也知此刻状态不佳,贸然返回确是下策。 “前辈,那柳姑娘的蛊毒……”沈清秋看向柳影。 “继续治!”孙不二没好气道,“今晚子时,是蛊虫最弱的时候,也是逼出蛊虫的最佳时机。错过今晚,神仙难救。你们要送死,老夫不拦着,但别耽误老夫治病救人!” 说罢,他一把抓住柳影的手臂,不由分说将她拖向后堂。“跟老夫来!其他人,自己运功疗伤,明日天亮,是走是留,随你们便!别再吵吵嚷嚷打扰老夫!” 柳影被孙不二拖走,留下沈清秋等人面面相觑。 “就依孙前辈所言,暂留一晚,尽快疗伤恢复。”岳清扬最终拍板,“清秋,婉儿,你们抓紧时间调息。小柔,你也需平复真气,兵符与剑的异动,或许与你心神不宁有关。” 易小柔默然点头。她也感觉到,自己心绪越是激荡,兵符和剑的反应就越是剧烈。她盘膝坐下,将兵符置于膝上,易水剑横放身前,尝试以独孤家传的、源自“碧海潮生诀”基础篇的心法,缓缓运转冰寒真气,试图沟通、安抚两件宝物。 随着心法运转,真气流淌,兵符的滚烫感和易水剑的嗡鸣果然逐渐减弱,最终恢复平静,只是依旧散发着淡淡的、与她真气同源的波动。而那扇水纹巨门的幻象,也再次浮现在她“眼前”,这一次,更加清晰了一些。她甚至能“看到”,巨门之上,似乎有几个凹陷的孔洞,形状……与兵符和剑柄上的某些纹路,隐隐契合。 难道,兵符和剑,需要以特定方式,嵌入那扇门?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忽然,她感到怀中兵符再次轻微一震。这一次,并非滚烫或嗡鸣,而是传递来一种模糊的、断续的、仿佛来自极遥远之处的“景象”。 景象混乱而破碎:崩塌的巨石,断裂的青铜锁链,沸腾的幽暗潭水,以及……一道模糊的、在乱石与激流中疯狂闪避、偶尔挥剑格挡的身影!那身影的剑法,依稀是华山剑法的路子,只是多了几分狠戾与疯狂…… 柳师伯?! 易小柔心头剧震,猛地睁开眼睛!幻象消失。 是错觉?还是兵符与剑阁深处、或者与父亲留下的某些印记产生共鸣,让她看到了剑阁内正在发生的景象?柳清风,真的在剑阁?他在做什么?剑阁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将看到的景象快速说出。 沈清秋和岳清扬闻言,脸色大变。 “师父在剑阁?怎么可能?他明明……”沈清秋难以置信。柳清风之前明明在追杀他们,怎么会进入剑阁?而且看易小柔的描述,柳清风似乎在剑阁内遭遇了极大的危险,正在疯狂挣扎? “难道……师父他摆脱了青龙会的控制,或者,发现了剑阁的异变,进去查探?”岳清扬猜测,但语气并不确定。柳清风之前的状态,实在令人担忧。 “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尽快回去!”沈清秋握紧拳头。师父有难,他岂能坐视? “可孙前辈说,柳影的治疗不能中断……”唐婉儿犹豫。 就在这时,后堂方向,突然传来孙不二一声短促的惊呼,以及柳影压抑的痛哼! “不好!”众人脸色一变,以为治疗出了岔子,连忙向后堂冲去。 冲进后堂,只见孙不二站在一个冒着热气、药味刺鼻的大木桶旁,手中拿着几根金针,脸色惊疑不定地看着桶中的柳影。 柳影浸泡在漆黑的药液中,只露出头和肩膀,脸色依旧苍白,但比之前多了一丝血色。她紧闭双眼,眉头紧锁,似乎在忍受巨大的痛苦。而令人惊异的是,她裸露的肩膀和手臂皮肤下,正有一个凸起物在快速游走,形状狰狞,正是那“子母追魂蛊”的子蛊!此刻,那子蛊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在她皮下游窜,想要钻出,却又被某种力量束缚在体表。 “前辈,怎么了?”沈清秋急问。 孙不二没回答,而是盯着柳影手臂上游走的蛊虫,又抬头看向华山方向,脸色古怪:“奇了怪了……老夫以金针渡穴,辅以‘九转还魂汤’,本已将蛊虫逼至体表,只待子时便可引出。可方才,就在地动低吼之后,这蛊虫突然变得异常狂躁,力量暴增,竟隐隐有反噬、重新钻回心脉的迹象!而且,这狂躁,似乎与地脉震动,同出一源!” “同出一源?”岳清扬独目一凝,“前辈的意思是,这蛊虫的异变,与剑阁机关重启有关?” “不止有关!”孙不二语气凝重,“子母追魂蛊,母蛊控子蛊。母蛊在谁身上,子蛊便受谁控制。可如今母蛊宿主(辰龙)已死,子蛊本应逐渐沉寂,直至宿主死亡。可方才,子蛊却突然被‘激活’,且力量来源,似乎来自地脉深处……除非,下蛊者并非辰龙一人,或者,这蛊虫本身,就被做了某种手脚,能与特定地脉或机关产生共鸣,远程操控!” 青龙会主!众人心头同时闪过这个名字。只有那位神秘莫测的会主,才有可能布置下如此深远的后手!辰龙只是执行者,真正的操控者,始终是那位会主!他不仅能追踪柳影,甚至可能通过这蛊虫,感应到柳影的状态,甚至……在特定条件下,远程施加影响! “那现在怎么办?”唐婉儿看着桶中痛苦颤抖的柳影,急道。 “怎么办?凉拌!”孙不二没好气道,手下却不慢,迅速将手中金针刺入柳影几处要穴,暂时封住蛊虫活动范围。“老夫强行稳住蛊虫,但撑不了多久。必须尽快找到母蛊,或者找到切断这蛊虫与地脉(或远程控制源)联系的方法!否则,别说三天,她活不过今晚子时!” 切断联系?找到母蛊?母蛊在已死的辰龙身上?还是说……母蛊早已被青龙会主用特殊手段转移、控制? 线索再次指向青龙会主,指向剑阁! “必须立刻回华山,回剑阁!”沈清秋斩钉截铁,“无论师父是否在那里,无论剑阁发生了什么,我们都必须去!柳影的生死,华山派的安危,剑阁的秘密,或许都系于此!” 这一次,没有人再反对。孙不二看着柳影痛苦的样子,又看看众人决然的神色,叹了口气:“罢了罢了!算老夫倒霉,摊上你们这群麻烦精!把她捞出来,擦干,穿好衣服!老夫用金针和秘药暂时封住蛊虫,保她十二个时辰无恙。十二个时辰内,你们必须找到解决办法,或者……给她准备后事吧!” 他动作麻利地起出金针,又给柳影喂下一颗腥臭扑鼻的药丸。柳影剧烈咳嗽几声,脸上的痛苦之色稍减,但依旧虚弱不堪,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唐家丫头,你扶着她。”孙不二对唐婉儿吩咐,又看向沈清秋和岳清扬,“你们两个,状态也不怎么样。老夫这里有些应急的丹药,能暂时压住你们的伤势和毒性,提振内力,但副作用不小,十二个时辰后,伤势会反噬,痛苦加倍。要不要用,自己决定。” “用!”沈清秋和岳清扬毫不犹豫。 孙不二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瓷瓶,丢给他们。沈清秋和岳清扬接过,倒出里面颜色各异的丹药,看也不看,仰头吞下。丹药入腹,顿时化作数道暖流,游走四肢百骸,疲惫和伤痛似乎减轻不少,内力也恢复了一些,但丹田处隐隐传来灼热刺痛,显然副作用已经开始显现。 易小柔看着他们,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兵符和剑握得更紧。她体内的冰寒真气,在刚才的调息和与兵符的共鸣中,似乎又有精进,状态是几人中最好的。 “老夫就不跟你们去送死了。”孙不二摆摆手,走到药架前,翻找出几个药瓶和一堆瓶瓶罐罐,塞进一个布包里,丢给唐婉儿。“这些是解毒、疗伤、避瘴的丹药,还有一些对付蛇虫鼠蚁和普通毒粉的玩意儿,或许用得上。记住,十二个时辰!还有,如果遇到姓独孤的老小子……算了,估计是遇不到了。滚吧滚吧,别死在外头,脏了老夫的名声!” 他看似不耐,但准备的东西却颇为周到。 “多谢前辈!”沈清秋等人抱拳行礼,知道孙不二能做到这一步,已是仁至义尽。 “快滚!”孙不二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五人不再耽搁,唐婉儿搀扶着勉强能走的柳影,沈清秋、岳清扬、易小柔当先,迅速离开了药王庄,重新没入夜色笼罩的山林,朝着华山主峰,剑阁所在的方向,疾行而去。 身后,竹楼前,孙不二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低声自语:“地脉惊,龙蛇起。独孤家的小丫头,还有华山派的小子们,前路多艰啊……那老怪物(指青龙会主),怕是已经等不及了……” 他抬头,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那里,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朝着华山,缓缓笼罩而下。 华山,剑阁。 地底的震动并未停歇,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更加频繁和剧烈。山腹深处,那庞大的、沉寂了数百年的上古机关,正被某种力量强行唤醒,发出沉闷而恐怖的轰鸣。巨石移位,齿轮咬合,锁链绷断,暗河改道……整个剑阁,乃至小半个华山山体,都在这种缓慢而坚定的崩解与重构中,瑟瑟发抖。 崩塌,已经开始。而更深处,那扇连接着无尽幽暗与未知的、刻满水纹的巨门,正在震动的尘埃与水流中,缓缓显露出一角狰狞的轮廓…… 第165章 逃生路 夜色如墨,山路难行。 沈清秋五人离开药王庄,朝华山主峰方向疾驰。孙不二的丹药在体内化开,带来灼热的刺痛感,却也暂时压制了伤势和毒性,内力恢复了几分。但每个人都清楚,这只是饮鸩止渴,十二个时辰后,反噬将更猛烈。 柳影(柳依依)在唐婉儿的搀扶下勉强跟上。孙不二的金针和药丸暂时封住了她体内的子蛊,但蛊虫的每一次挣扎,都让她脸色更白一分,冷汗浸湿了后背。时间,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易小柔手持易水剑,怀中兵符散发出微弱的、持续的波动,如同指南针,隐隐指向剑阁深处。那扇水纹巨门的幻象,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且随着靠近华山,越来越清晰。兵符和剑传来的呼唤与悸动,也越发强烈,仿佛在催促她,快一点,再快一点。 “前方有动静。”负责探路的岳清扬忽然停下,独目在夜色中闪烁着锐利的光,伏低身体,示意众人隐蔽。 前方山路拐角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人数不少,至少有十几人,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快速移动。 “是青龙会的人?”沈清秋压低声音,无心剑悄然出鞘半寸。 “不像。”岳清扬侧耳倾听,“脚步声虚浮,呼吸杂乱,像是……乌合之众。” 很快,一队人马出现在山路拐角。他们穿着各异,兵器五花八门,脸上带着贪婪和警惕,正一边快速前进,一边低声议论。 “快!听说剑阁那边出大事了!地动山摇,霞光冲天,肯定有异宝出世!” “青龙会那帮龟孙子封锁了主要入口,但肯定还有别的路!咱们从这边绕过去,说不定能捡个漏!” “没错!兵符和易水剑肯定在剑阁里!还有青龙会的宝贝!抢到一件,就发了!” “听说华山派的人也进去了,里面肯定打起来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是闻风而来的江湖散修、小门小派,甚至可能是些趁火打劫的盗匪。显然,剑阁异变的消息已经传开,引来了更多觊觎者。 “绕开他们,不要节外生枝。”易小柔低声道。现在每一分时间都宝贵,不能浪费在这些杂鱼身上。 五人屏息凝神,借助夜色和地形,悄然从侧面的陡坡绕过了这队人马。对方显然心思都在“夺宝”上,并未察觉不远处有人潜行。 越靠近华山主峰,遇到的零散江湖客越多,三五成群,都在朝着剑阁所在的山谷聚集。地底的震动也越发明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躁动不安的气息,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翻身。 “看!”唐婉儿忽然指向天空。 众人抬头,只见远处剑阁所在的方位,夜空之下,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透出,将那片天空映照得一片诡异。那不是火光,而是一种更沉凝、更不祥的光晕,伴随着低沉的、连绵不绝的轰鸣,从地底深处传来。 剑阁,真的在发生剧变! “加快速度!”沈清秋心头一紧,率先展开身法,朝着红光方向掠去。其他人紧随其后。 当他们终于抵达剑阁所在山谷的入口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隐蔽的剑阁入口所在的山壁,已经坍塌了大半,露出一个巨大的、黑黝黝的洞口,如同怪兽张开的巨口。洞口处不断有碎石滚落,烟尘弥漫。更令人心悸的是,那暗红色的光芒,正是从这洞窟深处透出,伴随着越来越清晰的、仿佛巨型齿轮转动和锁链崩断的轰鸣。 山谷中,早已乱作一团。数十名黑衣人(显然是青龙会的人)正结成阵势,守住洞口附近,与外围数十名试图冲进去的江湖客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呼喝惨叫声不绝于耳。地上已经躺倒了十几具尸体,有黑衣人,也有江湖客。 而在更外围的山坡、树林中,还影影绰绰地藏着更多的人,都在观望,等待时机。 “是青龙会的人在封锁入口!”岳清扬独目一扫,低声道,“他们在阻止其他人进去。看来,剑阁里的东西,对他们会主至关重要。” “师父可能在里面,我们必须进去。”沈清秋握紧剑柄,看向易小柔。 易小柔点头,目光落在那些黑衣人身上,冰寒一片。“杀进去。” 没有多余的话语,五人如同离弦之箭,从侧面直冲洞口! “什么人?站住!”把守侧翼的黑衣人发现他们,厉声喝道,数把长刀斩来。 “挡我者死!”沈清秋无心剑光如雪,一招“苍松迎客”化出数道剑影,精准地荡开长刀,剑光吞吐,瞬间刺穿两名黑衣人的咽喉。岳清扬紫霞剑气势雄浑,大开大阖,将三名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唐婉儿双手连挥,淬毒飞针无声射出,专攻黑衣人要害。柳影虽然功力被封大半,但眼力犹在,身形闪动,避开攻击,偶尔还能以巧妙手法干扰对手。 而易小柔,则直接冲向了黑衣人阵型的核心。她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将兵符握在手中,冰寒真气催动。 “嗡——!” 兵符幽光大放,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水行威压弥漫开来!那些黑衣人动作齐齐一滞,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内息运转都变得晦涩不畅!他们脸上露出骇然之色。 “是兵符!在她身上!”有黑衣人惊呼。 易小柔身影如电,穿梭在黑衣人之间。她并指如剑,指尖冰蓝剑气吞吐,每一指点出,必有一名黑衣人闷哼倒下,眉心或心口多了一个凝结着冰霜的血洞。她的武功,本就以精纯、迅捷、冰寒著称,此刻在兵符威压的加持下,更是如虎添翼,所向披靡。 五人如同五柄尖刀,瞬间撕裂了黑衣人的防线,冲到了洞口附近。 “结阵!拦住他们!会主有令,擅入者格杀勿论!”一名看似头领的黑衣人厉声指挥,更多的黑衣人从周围涌来,试图将他们重新包围。 “清秋,婉儿,你们开路!我断后!”岳清扬独目圆睁,紫霞剑气勃发,将追兵暂时挡住。 沈清秋和唐婉儿会意,护着易小柔和柳影,冲向那不断有碎石滚落的、幽深恐怖的洞口。 洞口内,红光更盛,轰鸣震耳,热浪夹杂着尘土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古老而暴戾的气息扑面而来。脚下的地面在剧烈颤抖,两侧石壁簌簌落下碎石。 “进去!”沈清秋咬牙,当先冲入洞中。唐婉儿搀着柳影紧随其后,易小柔断后,随手几道剑气将追得最近的两名黑衣人冻成冰雕,也闪身而入。 岳清扬见状,大喝一声,紫霞剑爆发出耀眼光芒,逼退周围黑衣人,也迅速退入洞中。 “追!”黑衣人头领气急败坏,但看着那不断震动、仿佛随时会彻底坍塌的洞口,以及洞内透出的不祥红光,脸上露出惧意,一时竟不敢追入。 “让他们进去送死!里面机关已经暴走,会主神机妙算,他们进去也是死路一条!”另一名黑衣人低声道。 头领冷哼一声,不再下令追击,转而指挥手下继续阻挡外围那些蠢蠢欲动的江湖客。在他们看来,进入此刻的剑阁,与自杀无异。 洞内,是另一番地狱景象。 曾经熟悉的通道,此刻大多已经崩塌、扭曲、断裂。巨大的青铜齿轮从岩壁中突出,兀自缓缓转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粗大的青铜锁链有的绷断垂落,有的还在疯狂抽动,扫过之处,石屑纷飞。地面布满裂缝,炽热的气流从裂缝中喷出,夹杂着硫磺的味道。暗红色的光芒从地底深处透出,将一切染上诡异的色彩。到处都是滚落的巨石,倒塌的石柱,以及……残破的尸体。有黑衣人的,也有江湖客的,死状凄惨,显然都是死于崩塌的机关或巨石。 空气灼热而稀薄,弥漫着尘土、血腥和焦糊味。巨大的轰鸣声从地底深处不断传来,震得人耳膜生疼,心脏都仿佛要跳出胸腔。 “这……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唐婉儿看着眼前的景象,声音发颤。这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剑阁,而是一座正在崩溃的、钢铁与岩石的坟墓。 “机关核心被触发了,整个剑阁的自毁或者……激活程序启动了。”易小柔沉声道,她手中的兵符此刻滚烫无比,剧烈震颤,指向地底深处某个方向。“是那个方向,兵符感应最强,我‘看到’的那扇门,应该也在那里。” “师父也可能在那里。”沈清秋看向兵符指向的、斜向下的幽深通道。那里红光最盛,轰鸣声也最响,不断有碎石和灰尘落下。 “走!”没有犹豫,五人沿着尚未完全坍塌的通道,向着地底深处艰难前行。 每一步都充满危险。头顶随时可能有巨石砸落,脚下地面可能突然塌陷,断裂的青铜锁链如同巨蟒般横扫,炽热的气流灼人肌肤。更可怕的是,某些残存的机关还在自发运转,冷箭、毒雾、地刺,防不胜防。 沈清秋和岳清扬在前开路,剑气纵横,劈开落石,格挡锁链。唐婉儿搀扶柳影走在中间,易小柔殿后,以兵符威压和冰寒剑气,驱散靠近的毒雾,冻结喷出的地火。 越往下,温度越高,空气越稀薄,红光越刺眼。道路也越发崎岖难行,很多时候需要攀爬崩塌的斜坡,或者从断裂的石梁上跃过。柳影脸色惨白如纸,几乎完全靠唐婉儿拖着走,蛊虫在她体内挣扎得越来越剧烈,孙不二的金针封印正在松动。 “坚持住,就快到了!”沈清秋回头喊道,他自己也气喘吁吁,孙不二丹药的副作用开始显现,丹田如火烧,经脉刺痛。 终于,在穿过一条几乎被巨石完全堵塞、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后,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比之前存放兵符的寒潭石窟还要庞大数倍。空间的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坑洞边缘是不规则的、犬牙交错的岩石断面,仿佛被某种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撕裂。暗红色的光芒,正是从这无底深渊中透出,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血红。 而在坑洞的对面,空间的尽头,一扇巍峨如山、通体由青铜铸造、布满复杂玄奥水纹的巨门,镶嵌在岩壁之中。巨门高达数十丈,宽也有十几丈,此刻正缓缓地震动着,门缝中透出更加炽烈的红光,以及令人心悸的、仿佛来自洪荒的嘶吼与锁链拖曳声。 巨门之上,有数个明显是钥匙孔的凹陷,形状奇特。 易小柔怀中的兵符,此刻烫得几乎拿不住,易水剑更是发出高亢的、仿佛龙吟般的剑鸣,剑身蓝光大放,自行颤动,直指那扇巨门! “就是它……”易小柔喃喃道,目光死死盯住那扇巨门。这就是她脑海中浮现的、独孤氏世代守护的、“归墟之眼”的入口吗? “看那里!”岳清扬忽然指向坑洞边缘一处相对平坦的岩石平台。 平台上,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浴血的身影,正手持长剑,与数名黑衣人以及几头从坑洞边缘裂缝中爬出的、形似蜥蜴、但浑身覆盖着暗红色鳞片、口中喷吐着灼热气息的怪物厮杀!那身影的剑法,赫然是华山剑法,只是更加凌厉、更加疯狂,充满了一往无前、以命搏命的狠戾! “师父!”沈清秋和岳清扬同时失声惊呼。 那浴血奋战、状若疯狂的身影,正是华山掌门,柳清风! 此刻的柳清风,早已没有了往日的仙风道骨。他道袍破碎,身上多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他双目赤红,眼神混乱而暴戾,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吼,剑招虽然依旧精妙,但全无章法,只是本能地挥砍、刺击,将靠近的黑衣人和怪物斩杀。他的脚下,已经倒伏了十几具黑衣人的尸体和数头怪物的残骸。 但更多的黑衣人正从其他通道口涌入,那些暗红色的怪物也从坑洞裂缝中源源不断地爬出,将柳清风团团围住。他仿佛陷入绝境的猛兽,在做着最后的困斗。 “救人!”沈清秋眼眶欲裂,不顾一切地朝着平台冲去。岳清扬紧随其后。 易小柔目光扫过平台,又看向那扇巨门,最后落在柳清风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柳清风的状态明显不对,很可能是被青龙会主以某种手段控制了心神,或者因为剑阁异变、地脉气息冲击而走火入魔。但无论如何,必须先救下他。 她身形一闪,后发先至,越过沈清秋和岳清扬,直扑平台。人未至,冰寒剑气已到,数名背对她的黑衣人和两头怪物瞬间被冻成冰雕,随即被柳清风疯狂劈碎。 “师父!是我们!”沈清秋冲到近前,急声呼喊。 柳清风赤红的眼眸瞥了他们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迷茫,但随即又被疯狂取代,竟反手一剑,朝着沈清秋劈来!剑风凌厉,毫不留情! “师父!醒醒!”沈清秋惊骇之下,无心剑横挡。 “铛!” 双剑交击,沈清秋被震得后退数步,虎口发麻。柳清风内力之强,远超平时,但驳杂混乱,充满暴戾。 “他被控制了!或者入魔了!先制住他!”岳清扬看出不对,紫霞剑光卷向柳清风,试图缠住他。 易小柔也加入战团,但她没有攻击柳清风,而是不断击杀周围涌上的黑衣人和怪物,清理战场。她的目光,始终留意着那扇巨门和深不见底的坑洞。兵符和剑的悸动越来越强,巨门的震动也越来越剧烈,门缝中透出的红光,几乎要将整个空间吞噬。 柳影在唐婉儿的搀扶下,也来到平台边缘,看着状若疯魔的柳清风,泪水模糊了双眼,嘶声喊道:“爹!爹!是我!依依!你看看我啊!” 柳清风挥剑的动作,骤然一滞。他赤红的眼眸,转向柳影的方向,那疯狂混乱的眼神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 “依……依……”他嘴唇翕动,发出模糊的音节。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中,暗红色的光芒骤然暴涨,一声更加高亢、更加暴戾、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咆哮,从地底轰然传来!整个空间剧烈震动,巨石如雨般从穹顶砸落!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门缝进一步扩大,炽热的气流夹杂着硫磺和腥臭喷涌而出! “不好!这里要塌了!必须立刻离开!”岳清扬一剑逼退一头扑来的怪物,急声大吼。 “可是出路在哪里?”唐婉儿焦急地看向四周。他们来的通道,已经被不断滚落的巨石封堵了大半,其他方向,似乎只有陡峭的岩壁和那个恐怖的、红光冲天的无底深渊。 绝路? 不,还有路! 易小柔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扇震动不休的巨门。兵符的呼唤,剑器的共鸣,以及血脉深处的悸动,都在指向那里。 门后,或许是更深的绝地。 但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第166章 诀别 地底的咆哮与空间的剧震,如同末日降临。巨石如雨砸落,烟尘弥漫,暗红色的光芒吞噬一切,那扇青铜巨门在震动中发出令人牙酸的**,门缝中透出的气息越发暴戾灼热。无底深渊仿佛苏醒的巨兽之口,要将所有人吞噬。 柳清风在女儿柳影(柳依依)的呼唤声中,动作出现了刹那的凝滞,赤红眼眸中的疯狂,与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激烈交战。然而,这丝清明如同风中残烛,瞬间就被地底传来的、更加狂暴的咆哮和四周涌上的危机淹没。 “吼——!” 数头暗红色的鳞甲怪物从坑洞边缘跃上平台,它们形似巨蜥,但更加狰狞,口中喷吐着硫磺气息的火焰,利爪闪烁着金属寒光,悍不畏死地扑向众人。同时,残余的几名青龙会黑衣杀手也趁机掩杀上来,刀剑齐出。 “保护柳姑娘!”沈清秋无心剑光急闪,挡开一头扑向柳影的怪物,却被其蛮力震得手臂发麻,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孙不二的丹药副作用开始猛烈反噬,丹田如同火烧,经脉刺痛欲裂。 岳清扬独目圆睁,紫霞剑法全力施为,剑气纵横,勉强护住一片区域,但落石和怪物、黑衣人的围攻让他左支右绌。唐婉儿一手搀着摇摇欲坠的柳影,另一手连连发射暗器,但暗器所剩无几,对皮糙肉厚的怪物伤害有限。 易小柔是此刻压力最小的一人。兵符散发的水行威压对地火属性的怪物有一定克制,易水剑更是锋利无匹,冰蓝剑气所过之处,怪物鳞甲碎裂,黑衣人化为冰雕。但她大部分心神,都放在那扇巨门和状若疯魔的柳清风身上。 柳清风似乎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理智,他狂吼着,不分敌我,剑光疯狂倾泻,将靠近的黑衣人、怪物,甚至崩落的巨石都当成了攻击目标。他的剑法威力奇大,但毫无章法,反而给沈清秋等人带来了额外的威胁。 “师父!醒醒啊!”沈清秋一边格挡怪物,一边还要躲避柳清风不分敌我的剑气,险象环生,急得双目赤红。 “爹!爹!你看看我!我是依依啊!”柳影泪流满面,声音嘶哑,挣扎着想靠近柳清风,却被唐婉儿死死拉住。她体内的子蛊在剧烈的环境刺激和地脉波动下,疯狂挣扎,孙不二的金针封印岌岌可危,剧痛让她几乎晕厥。 “没用的!他心神已被彻底侵蚀,走火入魔,六亲不认了!”岳清扬咬牙道,一剑劈开一块落石,喘着粗气,“必须先制住他,或者……打晕他!” “我来!”易小柔清冷的声音响起。她身形一闪,避开一头喷火怪物,鬼魅般贴近柳清风。柳清风感应到威胁,反手一剑横扫,剑气凌厉狂暴。 易小柔不闪不避,易水剑并未出鞘,只是竖起剑鞘,精准无比地格在柳清风长剑的发力薄弱处。 “铛!” 一声脆响,柳清风势大力沉的一剑竟被带偏。易小柔趁势揉身而上,左手并指如剑,快如闪电,瞬间点在柳清风胸前数处大穴之上!指尖冰寒剑气透体而入,试图封住他狂暴的内息。 然而,柳清风体内内力之驳杂混乱远超想象,冰寒剑气入体,非但未能封住其穴道,反而像是激怒了他,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双眼赤红如血,周身气息再次暴涨,竟将易小柔的指力硬生生震开,反手一掌拍向易小柔胸口! 易小柔脸色微变,足尖一点,飘然后退,险险避过这一掌,但掌风凌厉,刮得她脸颊生疼。柳清风此刻的状态,已然是心脉紊乱,真气暴走,寻常点穴手法根本无效,反而可能刺激他真气逆冲,爆体而亡! “小心!”沈清秋惊呼,不顾自身安危,挺剑刺向柳清风后心,试图围魏救赵。 柳清风背后仿佛长了眼睛,回身一剑,将沈清秋震飞。沈清秋闷哼一声,撞在岩壁上,喷出一口鲜血。 “清秋!”岳清扬和唐婉儿同时惊呼。 “我没事!”沈清秋咬牙站起,抹去嘴角血迹,眼中满是痛惜与决绝。不能再让师父这样下去了!必须阻止他! 就在这时,那无底深渊中,再次传来一声更加恐怖的咆哮,这次的声音近在咫尺!一道粗大无比、燃烧着暗红火焰的触手状物体,猛地从深渊中探出,带着灼热的气浪和刺鼻的硫磺味,狠狠抽向平台! “躲开!”易小柔厉喝,冰蓝剑气暴涨,在身前布下一道冰墙,同时疾退。 “轰隆!” 火焰触手抽在平台上,碎石崩飞,烈焰四溅,整个平台剧烈摇晃,出现道道裂痕。几名躲闪不及的黑衣人和两头怪物,瞬间被抽成肉泥,或被火焰吞没。 柳清风也被这恐怖的攻击波及,但他不闪不避,反而狂吼着,一剑斩向那火焰触手! “嗤!” 剑气斩在触手上,竟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未能斩断。触手反卷,带着万钧之力,扫向柳清风! “爹!小心!”柳影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千钧一发之际,柳清风赤红的眼眸中,似乎因这声呼唤,再次闪过一瞬极其短暂的清明。他没有躲闪,反而迎着触手,将全身狂暴的内力,尽数灌注于长剑之中,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 “华山……弟子……走!” 他发出一声含糊不清、却充满决绝的嘶吼,不是对着触手,而是对着沈清秋等人的方向!然后,他义无反顾地,合身撞向了那根巨大的火焰触手! “不——!”沈清秋、岳清扬、柳影目眦欲裂。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柳清风整个人连同他燃烧生命与灵魂的一剑,狠狠撞击在火焰触手之上!狂暴的剑气与灼热的火焰轰然对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恐怖的气浪! 触手被这舍命一击斩开一道巨大的伤口,暗红如岩浆般的液体喷洒而出,触手吃痛,疯狂扭动缩回深渊。而柳清风的长剑,寸寸碎裂!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爆炸的气浪狠狠掀飞,身上燃起火焰,朝着那深不见底的、暗红光芒涌动的无底深渊,直坠而下! “师父!!!” “爹——!!!” 沈清秋、岳清扬、柳影发出绝望的嘶喊。沈清秋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却被爆炸的气浪和不断崩塌的岩石阻挡。 柳影猛地挣脱了唐婉儿的手,扑到平台边缘,伸出手,却只抓到了一片燃烧的衣角碎片。她眼睁睁看着父亲的身影被深渊的暗红光芒吞没,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与灼热之中。 “不……不……爹……”柳影瘫软在地,失魂落魄,泪水奔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悲痛让她几乎窒息。子蛊在她体内疯狂窜动,剧痛钻心,她却浑然不觉。 岳清扬独目含泪,死死抓住想要冲过去的沈清秋:“清秋!冷静!师父他……他最后是清醒的!他在为我们开路!不要辜负他!” 沈清秋身体剧震,看着柳清风消失的深渊,又看看手中仅存的那片燃烧的衣角,虎泪终于滚滚而下。师父最后那一声“华山弟子走”,那短暂清明中蕴含的决绝与托付,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易小柔默默看着这一切,冰冷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柳清风最后的举动,是身为父亲的本能,也是身为华山掌门的责任。他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重创了那未知的恐怖触手,为众人争取了一线生机,也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女儿,保护了弟子。 深渊中,那受伤的触手疯狂舞动,发出痛苦的嘶吼,暂时没有再次探出。但整个空间的崩塌在加速,巨门的震动越来越剧烈,门缝已经扩大到足以容人侧身通过,灼热狂暴的气流如同风暴般从中涌出。 “没时间悲伤了!”易小柔的声音斩断悲痛,“柳掌门用命为我们换来的时间不多!那扇门,是唯一可能的路!” 她指向那扇青铜巨门。此刻,兵符滚烫如烙铁,易水剑鸣响如龙吟,与巨门的共鸣达到了顶峰。门缝中透出的红光,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也带着无尽的危险。 “可门后是什么?谁知道?”唐婉儿扶着几乎虚脱的柳影,脸色发白。 “可能是生路,也可能是绝地。”易小柔道,“但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崩塌在加剧,那个深渊里的东西,很快会再次出来。” 仿佛印证她的话,深渊中传来更加愤怒和狂暴的咆哮,更多的火焰触手虚影在红光中蠕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再次探出。 沈清秋狠狠抹去眼泪,将那片衣角碎片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与柳清风相似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师父以命相搏,为我们争取生机。我们不能死在这里!走!进那扇门!” 岳清扬重重点头,独眼中燃烧着火焰:“对!活下去!为师父报仇!揭露青龙会的阴谋!” 柳影在唐婉儿的搀扶下,勉强站起,她看了一眼父亲消失的深渊,眼中是无尽的悲痛,但更深处,却有一种火焰在燃烧。那是复仇的火焰,也是赎罪的决心。她体内的子蛊,似乎也感应到宿主心绪的剧烈变化,挣扎得更加疯狂,但她咬紧牙关,硬生生挺住。 “走!”易小柔不再多言,当先朝着巨门冲去。沈清秋、岳清扬护在两侧,唐婉儿搀着柳影紧跟其后。 通往巨门的路上,依旧布满落石和裂缝,但没有了黑衣人和怪物的阻挠(大部分已在刚才的混乱中死伤或退避),速度快了许多。 来到巨门前,那巍峨如山、刻满水纹的青铜门体带来的压迫感令人窒息。门缝中透出的红光炽烈无比,热浪滚滚,看不清门后的景象。只有那古老、暴戾、充满硫磺与蛮荒的气息,不断涌出。 “门上有孔!”沈清秋眼尖,看到巨门中央,有几个凹陷的孔洞,形状奇特。 易小柔举起手中的水龙兵符,兵符幽光大放,自行颤动,指向其中一个龙形的凹陷。她又看向易水剑的剑柄,剑柄末端,有一个类似钥匙的凸起纹路。 “兵符和剑,是钥匙。”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将兵符按向那个龙形凹陷。 “咔嚓。” 严丝合缝。兵符嵌入凹陷的瞬间,巨门猛地一震,表面的水纹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流动,散发出柔和的蓝色光华,与门内透出的暗红色光芒形成鲜明对比。 易小柔又举起易水剑,将剑柄末端的凸起,对准另一个剑形的凹陷,缓缓插入。 “铿——!” 如同钥匙插入锁孔,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响起。易水剑的剑身,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冰蓝光芒,与兵符的幽光、巨门上的水纹光华交织在一起。 巨门停止了震动。 门缝中透出的暗红色光芒,似乎被某种力量压制,开始减弱。那古老暴戾的气息,也收敛了许多。 “门要开了?”唐婉儿惊喜道。 然而,易小柔的脸色却更加凝重。她感到,兵符和剑正在疯狂抽取她的内力,与巨门深处的某种庞大存在建立联系。那不是开门,更像是……在加固某种封印,或者,在沟通某个通道。 “后退!”她突然厉喝。 话音未落,巨门之上,那些流动的水纹光华骤然凝聚,化作一道柔和的蓝色光幕,将整个巨门笼罩。紧接着,光幕向内凹陷,形成一个旋转的、水波般的漩涡。 漩涡深邃,看不到对面景象,只有隐隐的水声传来。 “这是……通道?”岳清扬惊疑不定。 深渊方向,再次传来愤怒的咆哮,更多的火焰触手虚影涌现,似乎那怪物即将再次发动攻击。头顶的崩塌加剧,巨大的石块开始砸落。 “没时间犹豫了!进去!”沈清秋当机立断。 “我先!”易小柔收起兵符(兵符已自动脱落,回到她手中),紧握易水剑,一步踏入了那水波漩涡之中。身影瞬间被蓝色的水光吞没。 “跟上!”沈清秋毫不犹豫,紧随而入。 岳清扬、唐婉儿搀扶着柳影,也咬牙冲入漩涡。 就在最后一人(唐婉儿和柳影)身影没入漩涡的刹那,一根更加粗大、燃烧着熊熊烈焰的恐怖触手,狠狠抽在了巨门之上! “轰——!!!” 巨响声中,巨门剧烈摇晃,水波漩涡一阵扭曲、闪烁,似乎极不稳定。而沈清秋等人进入的通道,也在这剧烈的冲击下,开始扭曲、变形…… 深渊的咆哮,巨门的震动,空间的崩塌,以及那根疯狂抽击巨门的火焰触手……构成了一副末日般的图景。 而在那扭曲、闪烁、即将闭合的水波漩涡之后,等待沈清秋他们的,是未知的归墟之眼,还是另一条绝路? 柳清风以生命为代价的诀别,换来的,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 剑阁,在他们身后,轰然倾覆。 第167章 父女断后 水波漩涡剧烈震荡,通道内天旋地转。 沈清秋只觉眼前蓝光刺目,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揉捏,耳边是汹涌的水声和空间扭曲的怪响。他死死抓住身侧的岳清扬,岳清扬则拉住唐婉儿,唐婉儿另一只手紧拽着几乎昏迷的柳影。易小柔在最前方,易水剑的冰蓝光芒撑开一片相对稳定的区域,引导着众人。 “通道不稳!抓紧!”易小柔清冷的声音在混乱中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身后,巨门方向传来恐怖的撞击声和咆哮,显然是那深渊中的火焰触手在疯狂攻击巨门,试图打断这传送通道。每一次撞击,都引得通道剧烈震荡,蓝色水光疯狂闪烁,仿佛随时会破碎。 “快!加快速度!”沈清秋吼道,他能感觉到通道正在变得稀薄,身后的空间在塌陷、湮灭。一旦通道彻底崩溃,他们都将被抛入未知的空间乱流,死无全尸。 众人咬牙,将轻功催动到极致,顺着易小柔剑光指引的方向,在扭曲震荡的通道中奋力前行。通道并非直线,而是蜿蜒曲折,如同在一条波涛汹涌的蓝色河流中逆流而上,前方是无尽的未知黑暗。 柳影被唐婉儿半拖半拽着,意识模糊。父亲的死,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将她的心撕得粉碎。子蛊在她体内疯狂冲撞,剧痛与心痛交织,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但在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易小柔挺直的背影,看到沈清秋和岳清扬咬牙坚持的侧脸,看到唐婉儿额角的汗水和眼中的关切。 她不能死在这里。父亲用命换来的生机,她不能辜负。她还有罪要赎,有仇要报。青龙会主……那个将她当作棋子,将她父亲逼入绝境的幕后黑手…… “啊——!”柳影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强行提振精神,试图运转所剩无几的内力,抵抗蛊毒和痛苦,跟上众人的脚步。但她伤势太重,蛊毒已深,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 “坚持住,柳姑娘!”唐婉儿感觉到她的挣扎,低声道,更加用力地搀扶她。 就在这时,身后通道崩塌的速度陡然加快!如同镜子破碎,蓝色的水光通道寸寸碎裂,湮灭的黑暗紧追而来!那火焰触手的咆哮声,仿佛就在耳边! “来不及了!通道要塌了!”岳清扬回头一看,脸色剧变。湮灭的速度太快,他们离出口(如果真有出口的话)似乎还有一段距离。 “易姑娘,出口还有多远?”沈清秋急问。 易小柔没有回答。她紧抿着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维持通道稳定、指引方向消耗巨大。兵符在她怀中滚烫,易水剑的光芒也有些摇曳。她“看”到的出口,就在前方不远处,但那点微弱的光芒,在快速蔓延的湮灭黑暗面前,显得如此渺茫。 “这样下去,我们都逃不掉!”岳清扬独目闪过决绝,他忽然松开了抓住沈清秋的手,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那急速蔓延的通道湮灭之处。 “岳师叔!你做什么?!”沈清秋大惊。 “清秋,带她们走!”岳清扬独目中闪烁着坦然与坚定,“我老了,伤势也重,活不了多久。你们还年轻,是华山的未来,是揭开真相、对抗青龙会的希望!走!” 话音未落,他低吼一声,将毕生功力凝聚于紫霞剑上,剑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紫光,朝着那湮灭的黑暗,狠狠一剑劈出! “紫气东来!” 这是华山紫霞剑法中最强的一式,也是耗损生命力、与敌偕亡的搏命招式!岳清扬本就重伤在身,此刻强行催动,七窍瞬间渗出鲜血,但他眼神坚定,毫无悔意。 紫色的剑气如同一道长虹,撞入湮灭的黑暗,竟奇迹般地延缓了黑暗蔓延的速度!但也仅此而已,紫色剑气迅速被黑暗吞噬,岳清扬更是如遭重击,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金纸,气息迅速萎靡下去。 “岳师叔!!!”沈清秋目眦欲裂,想要冲回去。 “走!”岳清扬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身体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沈师兄!走啊!别让岳师叔白白牺牲!”唐婉儿泪水涌出,却死死拉住沈清秋。 易小柔眼中冰蓝光芒一闪,她深深看了岳清扬一眼,没有言语,但手中易水剑光芒再次稳定,甚至更加明亮,她将更多的内力注入通道,稳定前方道路。“走!” 沈清秋虎目含泪,牙齿几乎咬碎,他知道岳清扬说得对,此刻回头,只会让岳清扬的牺牲失去意义。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后方,将悲痛化为力量,护着唐婉儿和柳影,朝着前方那一点微光,拼命冲去。 岳清扬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独目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被无尽的疲惫和黑暗笼罩。湮灭的黑暗吞噬了紫色剑气,继续蔓延,瞬间将他吞没。没有惨叫,只有一声轻微的叹息,消散在破碎的通道之中。 又一位华山长辈,为了守护后辈,葬身于此。 沈清秋心头滴血,但脚步不敢有丝毫停留。他知道,自己肩上背负的,不再只是自己的性命,还有岳师叔、师父,以及所有牺牲者的期望。 通道继续崩塌,黑暗紧追不舍。前方那点微光,越来越近,似乎是一扇发光的、虚幻的门户。 “就在前面!”易小柔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依旧坚定。 然而,就在距离那光门仅有十几丈距离时,异变再生! 柳影体内的子蛊,仿佛受到了通道崩塌、空间紊乱的刺激,彻底爆发了!孙不二的金针封印被冲破,蛊虫疯狂地在她经脉中窜动,释放出剧毒,同时疯狂吞噬她的精血生机! “噗!”柳影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血中隐约有细小的虫子在扭动。她身体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向前扑倒。 “柳姑娘!”唐婉儿惊呼,想拉住她,却因为通道震荡,自己也差点摔倒。 沈清秋回身一把扶住柳影,触手滚烫,气息微弱,眼看就要不行了。 “她蛊毒爆发了!”唐婉儿急道,但身上解毒丹药早已用尽,面对这奇诡的子母追魂蛊,束手无策。 “带她走!”易小柔忽然开口,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追来的黑暗,以及黑暗深处那隐约可闻的、火焰触手的咆哮。通道虽然扭曲,但那怪物的力量似乎也能部分渗透进来。 “易姑娘?!”沈清秋不解。 “你们先走,我断后。”易小柔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她看了一眼气息奄奄的柳影,又看向沈清秋和唐婉儿。“她不能死在这里。她体内的蛊虫,或许与青龙会主、与这剑阁的秘密有关。而且……”她顿了顿,“她父亲,用命换她活着。” 沈清秋一震。是啊,柳师伯最后的清醒,最后的眼神,是看向柳影的。他用自己的生命,为女儿,也为他们,争取了生机。柳影若死在这里,柳师伯的牺牲,就失去了大半意义。 “可是你……”沈清秋看着易小柔略显苍白的脸,知道她维持通道、抵御崩塌消耗巨大。 “我自有办法。”易小柔打断他,语气转冷,“快走!别废话!” 她不再看他们,转身面向汹涌而来的湮灭黑暗,易水剑斜指,冰寒剑气勃发,竟暂时在通道中形成一道冰蓝色的屏障,阻挡黑暗的蔓延。但屏障在黑暗的侵蚀下,迅速消融。 唐婉儿看着易小柔孤绝的背影,又看看怀中气若游丝的柳影,一咬牙,对沈清秋道:“沈师兄,听易姑娘的!我们先走!带着柳姑娘,去那光门!” 沈清秋深深看了一眼易小柔的背影,那纤细却挺直如剑的身影,在此刻显得如此高大。他知道,易小柔决定了的事情,无人能改。而他,必须带着柳影和唐婉儿,活着离开,完成师父和岳师叔的遗志。 “保重!”沈清秋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不再犹豫,一把抱起柳影,和唐婉儿一起,用尽最后力气,冲向那近在咫尺的光门。 就在沈清秋三人即将触及光门的刹那,身后传来易小柔清越的叱喝,以及兵符幽光大放、易水剑龙吟般的剑鸣!紧接着,是冰层破碎的脆响,和更加狂暴的空间震荡! 沈清秋不敢回头,抱着柳影,和唐婉儿一起,猛地撞入了那光门之中! 耀眼的白光吞噬了他们的视线。 …… 通道中,易小柔独自面对汹涌而来的湮灭黑暗,以及黑暗深处那越发清晰的、火焰触手的恐怖气息。 她的冰蓝屏障已经破碎。孙不二的丹药反噬开始加剧,维持通道、抵御崩塌消耗了大量内力,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但她眼神依旧冰冷坚定,毫无惧色。 “就凭你,也想挡我?”一个宏大、威严、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在通道中响起。这声音并非实质,而是直接响彻在易小柔的脑海。声音中,带着一丝戏谑,以及无与伦比的威压。 青龙会主?不,不仅仅是青龙会主。这声音中,还夹杂着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暴戾、充满硫磺与火焰气息的意志。是那深渊中的怪物?还是别的什么? 易小柔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举起了易水剑,将怀中滚烫的水龙兵符,贴在了剑身之上。 兵符幽光与剑身蓝光瞬间交融,一股浩瀚、苍凉、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水行之力,从兵符中汹涌而出,顺着剑身,注入易小柔体内。这股力量磅礴无比,远超她自身功力,带着冰封万物、涤荡乾坤的意志。 易小柔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强行容纳、引导如此庞大的力量,对她身体的负荷极大。但她眼神越发锐利,仿佛有两团冰焰在燃烧。 “独孤氏的余孽,水龙兵符的宿主……有趣。”那宏大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贪婪,“将兵符和剑交出来,本座可留你一命,甚至,赐你无上力量与荣耀。” “做梦。”易小柔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冰,却斩钉截铁。这是父亲守护了一生的东西,是独孤氏的使命,是她必须承担的责任。交出?除非她死。 “冥顽不灵。”那声音似乎失去了耐心,变得冰冷而充满杀意,“那就和这通道,一起湮灭吧!” 话音落下,湮灭的黑暗骤然加速,一道燃烧着暗红火焰、介于虚实之间的巨大触手虚影,从黑暗中猛地探出,带着焚尽一切的灼热和毁灭的气息,狠狠抽向易小柔!触手所过之处,通道寸寸碎裂,空间都在扭曲、燃烧! 易小柔动了。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防御。 她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悲痛与决绝,都凝聚于这一剑。 冰蓝色的光芒,在她身上,在易水剑上,轰然爆发!那不是简单的剑气,而是仿佛凝聚了九天寒流、万载玄冰的极致冰寒!光芒所及,连汹涌的湮灭黑暗,都为之冻结、迟缓! “碧海——潮生!” 她清叱一声,身影与剑光融为一体,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星,逆着黑暗,逆着火焰,义无反顾地,撞向了那恐怖的火焰触手虚影!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极致的寒与极致的热,无声的湮灭与消融。 冰蓝色的光芒与暗红的火焰疯狂对耗、湮灭。通道在这两股极端力量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加速崩溃。 易小柔的身影,被爆炸的强光和狂暴的能量乱流吞没。 那火焰触手虚影发出无声的痛吼,猛地缩回了黑暗深处。那宏大威严的声音,也带着一丝惊怒,迅速远去、消散。 通道,彻底崩塌了。 最后一点冰蓝的微光,在无尽的黑暗中,一闪而逝。 …… 光门之后,并非出口。 沈清秋、唐婉儿,以及昏迷的柳影,从光门中跌出,重重摔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 眼前,是一个封闭的、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个干涸的、布满灰尘的小型祭坛。祭坛周围,刻着一些模糊的、古老的水纹图案。除此之外,空无一物。没有门窗,没有出路,只有他们进来的那个光门,在他们跌出后,闪烁了几下,便彻底消失了。 他们被困在了一个完全封闭的石室中。 而身后,是已经崩塌、消失的通道,以及……生死未卜,留下断后的易小柔。 “易姑娘……”唐婉儿看着光门消失的地方,泪流满面。 沈清秋轻轻放下怀中的柳影,她依旧昏迷,气息微弱,但似乎因为离开了崩塌的通道,体内的蛊虫稍微安静了一些。他走到光门消失的石壁前,用力捶打着冰冷的岩石,虎目含泪,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岳师叔,易姑娘…… 他们都留下了。 为了让他们能活下来。 而他们,却被困在了这绝地之中。 希望,似乎再次断绝。 但沈清秋没有放弃。他擦去眼泪,转过身,开始仔细检查这个封闭的石室。一定有出路。易小柔用命换来的生机,不能断送在这里。岳师叔的牺牲,柳师伯的诀别,不能没有意义。 他走到那个干涸的祭坛前,蹲下身,拂去上面的灰尘。灰尘下,祭坛表面,刻着一些更加清晰的图案和文字。那些文字,古老而晦涩,但他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水”、“归”、“眼”、“钥”。 水?归墟之眼?钥匙? 沈清秋的目光,落在了昏迷的柳影身上,又看向唐婉儿,最后,落在自己手中的无心剑上,以及……怀中,那片柳清风燃烧的衣角碎片。 难道,这里,才是真正的归墟之眼入口?而钥匙,并非只有兵符和易水剑? 第168章 柳清风的疯狂 封闭的石室,死寂,冰冷。只有三人粗重的呼吸,和柳影(柳依依)昏迷中痛苦的**。 没有出路。沈清秋和唐婉儿仔细检查了石室的每一寸墙壁、地面、穹顶,甚至那个布满灰尘的干涸祭坛。石壁严丝合缝,触手冰凉坚硬,显然是整块岩石开凿而成,没有机关,没有暗门。他们进来的那个光门,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侵蚀着沈清秋的心。岳师叔陨落,易姑娘生死未卜,师父葬身深渊,如今,他们三人也被困在这绝地,等死。难道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努力,最终都只是一场空? 不!不能放弃!沈清秋狠狠摇头,驱散心中的阴霾。他走到祭坛前,再次仔细研究那些模糊的图案和古老的文字。“水”、“归”、“眼”、“钥”……这些字意味着什么?这里真的是“归墟之眼”的入口?可入口在哪里?钥匙又是什么?兵符和易水剑已经随易小柔消失在崩塌的通道中,他们现在两手空空。 “沈师兄……”唐婉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疲惫,她检查完最后一片墙壁,无力地靠着石壁滑坐在地,“没有……什么都没有……我们……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沈清秋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些古老的文字,脑海中飞速闪过进入剑阁以来的所有片段:父亲(易水寒)留下的线索,独孤氏守护的秘密,水龙兵符,易水剑,青铜巨门,深渊怪物,火焰触手,青龙会主那宏大威严的声音……这一切,究竟有何联系? “水……归墟之眼……钥匙……”他喃喃自语,目光落在昏迷的柳影身上,又看向自己手中的无心剑,以及怀中那片焦黑的衣角。柳师伯最后那声“华山弟子走”,那短暂的清明……父亲(易水寒)临死前的嘱托……易小柔决然断后的背影…… “也许,钥匙并不只是兵符和剑。”沈清秋忽然道,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独孤氏守护的秘密,或许与血脉、与特定的功法、甚至与某种意志有关。易姑娘能引动兵符和剑,是因为她的独孤血脉,以及修炼的‘碧海潮生诀’。而我们……” 他看向唐婉儿,又看看柳影:“我们虽无独孤血脉,但我们经历了这一切,背负着牺牲者的遗志。柳师伯最后清醒时,提到了‘华山弟子’。也许,华山派的某些东西,也与这秘密有关?还有柳影,她体内的蛊虫,能与剑阁地脉产生感应……” “可我们不知道方法。”唐婉儿苦涩道,“就算猜对了,又能怎样?我们被困在这里,没有食物,没有水,柳姑娘她……”她看向柳影,柳影的脸色在昏迷中依旧苍白,嘴唇干裂,气息微弱,子蛊在她体内造成的破坏,正在不断吞噬她的生机。 沈清秋默然。是啊,知道了方向,没有方法,依旧是绝路。他走到柳影身边,蹲下身,探了探她的脉搏,微弱而紊乱。他又看向那个祭坛,鬼使神差地,他拿起那片焦黑的、柳清风的衣角碎片,轻轻放在了祭坛中央,那个最模糊的、仿佛漩涡状的图案上。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清秋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大概是急昏了头。然而,就在他准备拿起衣角时,异变陡生! 那片焦黑的衣角,接触到祭坛上灰尘下的图案,竟然无火自燃!不是那种普通的燃烧,而是化作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火星,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而在火星亮起的瞬间,祭坛表面那些模糊的图案,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这是……”沈清秋和唐婉儿都愣住了。 几乎就在火星亮起的同时,昏迷中的柳影,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她眉头紧锁,表情痛苦,仿佛在经历可怕的噩梦。她体内的子蛊,似乎受到了某种刺激,再次疯狂窜动! “柳姑娘!”唐婉儿连忙扶住她。 柳影没有醒来,但她的嘴唇在蠕动,发出模糊的、断断续续的音节:“爹……不要……不……不是我……会主……名单……钥匙……不……” 沈清秋和唐婉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柳影在昏迷中,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关键信息!会主?青龙会主?名单?隐宗名单?钥匙?什么钥匙? “柳姑娘!柳依依!醒醒!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沈清秋抓住柳影的肩膀,试图唤醒她。 但柳影依旧沉浸在噩梦中,身体颤抖,冷汗涔涔,口中不断呓语:“血……好多血……师父(指易水寒)……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爹……别逼我……剑……华山……剑法……钥匙是……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被痛苦的**取代。子蛊的折磨,似乎与记忆的碎片交织,让她不堪重负。 沈清秋心急如焚。柳影的呓语中,显然包含着至关重要的信息,可能涉及柳清风发疯的真相,青龙会主的图谋,甚至这“归墟之眼”的秘密!但她无法醒来,强行唤醒,可能适得其反。 “必须想办法压制她体内的蛊虫,或者,引导她说出更多!”沈清秋看向唐婉儿,“唐姑娘,你们唐门对蛊毒可有研究?能否暂时稳住她的情况?” 唐婉儿摇头,脸色难看:“若是普通蛊毒,或许还能试试。但这是‘子母追魂蛊’,诡异非常,母蛊已死,子蛊失控,除非有下蛊者的独门手法,或者像孙前辈那样的奇人,否则……我无能为力。” “那怎么办?”沈清秋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柳影在昏迷中被蛊虫折磨致死,带着秘密长眠于此? 就在这时,柳影的呓语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清晰,也更加……恐怖。 “……爹把师父(易水寒)的剑……刺进了师父的胸口……不……不是爹……是会主……会主控制了爹……用我的命……逼爹……爹的眼睛……是红的……像野兽……他认不出我……他杀了好多人……华山弟子……都被他……” 柳影的声音颤抖,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痛苦。沈清秋和唐婉儿听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柳清风刺杀了易水寒?是青龙会主控制了柳清风,用柳影的性命威胁,让柳清风对易水寒下手?柳清风发疯,眼睛变红,滥杀华山弟子……这和他们之前拼凑的猜测,部分吻合,但更加具体,也更加残酷。 “那晚……剑阁……爹把我打晕……等我醒来……到处都是血……爹提着剑,站在血泊里……看着我……他笑了……笑得好可怕……他说……‘依依,爹为你报仇了……所有害你的人,都得死……’然后……他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血泊里……我好怕……” 柳影的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身体蜷缩起来,仿佛要躲避那血腥恐怖的回忆。 沈清秋的心沉到了谷底。原来如此。柳师伯并非从一开始就背叛,他是被青龙会主以女儿性命相逼,被迫对易前辈下手,之后又被某种手段控制,心神迷失,变成了只知道杀戮的怪物。而他最后的清醒,或许是因为看到女儿陷入绝境,或许是听到了那声“爹”的呼唤,短暂地挣脱了控制,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为女儿,也为弟子,争取生机。 这是一个父亲,在绝境中,用疯狂和生命,完成的最后守护。可悲,可叹,可敬,可恨。 “钥匙……爹说……钥匙不只是兵符和剑……还有……还有华山剑法的……心诀……和……独孤氏的血……在特定的时辰……以血为引,以剑为媒,以心诀叩门……”柳影的呓语再次变化,这次,提到了关键! “心诀?什么心诀?华山剑法的心诀有很多,是哪一套?”沈清秋急忙追问,虽然知道柳影无法回答。 “紫霞……朝阳……玉女……不对……是……是‘太虚’……是失传的‘太虚剑意’……爹偷看过师父(易水寒)的笔记……上面说……‘太虚剑意’是沟通……沟通‘归墟之眼’的……桥梁之一……”柳影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微弱。 太虚剑意?沈清秋心中剧震。华山派确有“太虚剑意”的传说,据说是创派祖师留下的至高心法,但早已失传数百年,只存在于典籍的只言片语中,连师父(柳清风)都未曾得见。柳师伯竟然偷看过易前辈的笔记,得知“太虚剑意”是钥匙的一部分?那笔记现在何处?是否也被青龙会主夺走了? “时辰……什么时辰?”唐婉儿也意识到这是关键,急忙问道。 “子时……阴气最盛……水脉交汇……兵符与剑共鸣……以独孤之血……催动‘碧海潮生’……以华山‘太虚’为引……方可……叩开归墟之眼……”柳影的声音几不可闻,说完这句,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气息更加微弱。 子时!阴气最盛,水脉交汇!兵符与剑共鸣,独孤之血,碧海潮生诀,太虚剑意! 沈清秋猛地看向那个干涸的祭坛。以血为引,以剑为媒……难道,这祭坛,就是“门”?需要以独孤氏的血,和特定的剑法心诀,在子时启动?可他们现在没有兵符,没有易水剑,没有独孤之血(易小柔不在),更没有失传的“太虚剑意”!而且,现在是什么时辰?他们困在这暗无天日的石室中,根本无法判断。 “怎么办?我们什么都没有……”唐婉儿绝望道。 沈清秋沉默。他再次看向柳影。独孤之血,易小柔不在。但柳影体内,有子母追魂蛊。这蛊虫能与剑阁地脉感应,而剑阁地脉,显然与“归墟之眼”有关。那么,柳影的血,或者她体内的蛊虫,是否也能产生某种“引子”的效果? 还有“太虚剑意”。他确实不会。但华山剑法,同宗同源。紫霞、朝阳、玉女,这些心法,是否与“太虚剑意”有某种联系?父亲(易水寒)的笔记中提到“太虚剑意”是桥梁之一,那是否意味着,其他的桥梁,可能也包括华山派的其他核心剑意?柳师伯能偷看到笔记,是否意味着,父亲(易水寒)其实对华山剑法也颇有研究,甚至发现了其中与“归墟之眼”的联系?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沈清秋心中升起。既然没有独孤之血,没有“太虚剑意”,那能不能用其他东西替代?用柳影那与地脉感应的蛊虫之血?用华山派传承的、最根本的剑道意念——那份守护正道、宁折不弯的“气”?用师父(柳清风)以死明志、岳师叔舍身断后、易前辈忍辱负重、易姑娘孤身赴险……所有牺牲者凝聚的“意”?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这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办法。绝境之中,唯有行险一搏。 “唐姑娘,帮我护法。”沈清秋沉声道,盘膝坐在祭坛前,将昏迷的柳影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身前。他拔出无心剑,横于膝上。 “沈师兄,你……”唐婉儿不明所以。 “我们没有兵符,没有易水剑,没有独孤之血,没有‘太虚剑意’。”沈清秋看着祭坛,目光坚定,“但我们有华山弟子的血,有华山派的剑,有师父、岳师叔、易前辈他们的遗志,有柳姑娘体内与地脉相连的蛊虫。我不知道这扇‘门’认不认这些,但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拿出的‘钥匙’。” 他看向唐婉儿:“唐姑娘,稍后我会以华山剑意,尝试沟通祭坛。如果……如果我失败了,或者引发了什么不测,你不用管我,带着柳姑娘,尽量活下去。哪怕多活一刻,也是好的。” “沈师兄……”唐婉儿眼中含泪,用力点头,“我明白。你……小心。”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他不再去想时间,不再去想成败,将所有的杂念排除。脑海中,闪过师父柳清风传授剑法时的严厉与慈爱,闪过岳师叔喝酒时的豪爽,闪过父亲(易水寒)那模糊却温暖的笑容,闪过易小柔清冷而坚定的眼眸,闪过柳影悲伤而决绝的泪光…… 华山剑法,重意不重形。紫霞的宏大,朝阳的蓬勃,玉女的灵动,其根本,都在于一个“正”字。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宁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 他缓缓抬起无心剑,剑尖指向祭坛中央那片焦黑衣角燃烧后留下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烬。他没有注入内力,没有施展任何具体招式,只是将心中那份属于华山弟子的、属于正道的、属于守护与牺牲的“意”,凝聚于剑尖,凝聚于心头。 然后,他轻轻将剑尖,点在了灰烬之上。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但唐婉儿却感到,整个石室,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不是物理的震动,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精神层面的共鸣。 沈清秋额角渗出汗水,脸色迅速变得苍白。他感到自己的精神,仿佛通过剑尖,与祭坛,与这石室,甚至与更深层、更虚无的所在,建立了某种极其微弱的联系。这种联系在疯狂抽取他的心神,让他头晕目眩,几欲昏厥。 但他咬牙坚持,将那份“意”不断灌注。 膝前的柳影,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她手臂皮肤下,那子蛊疯狂游走,似乎受到了强烈的刺激。紧接着,一丝暗红色的、细如发丝的血线,从她指尖缓缓渗出,滴落在那片灰烬之上。 灰烬,动了。 仿佛被血滴激活,灰烬中那一点几乎熄灭的暗红火星,猛地明亮了一下。紧接着,祭坛上那些模糊的图案,如同被注入了生命,开始缓缓亮起暗淡的、水波般的光芒。光芒沿着玄奥的轨迹流淌,最终汇聚到祭坛中央,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旋转的、水纹般的漩涡虚影。 漩涡很小,很不稳定,仿佛随时会消散。但它的确出现了。 与此同时,沈清秋感到怀中一热。他低头,发现那片焦黑的衣角碎片(之前燃烧后残留的一点),竟微微发烫,与祭坛上的漩涡产生了某种呼应。 师父……是你在帮我吗?沈清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精神一振,更加专注地维持着那份“意”的灌注。 漩涡缓缓旋转,逐渐扩大,但速度极慢,且明灭不定。显然,沈清秋的方法起了作用,但并不完整,缺乏关键的“钥匙”,无法真正稳定和打开通道。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沈清秋心中焦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在飞速消耗,支撑不了多久。柳影指尖的血,也似乎流尽了,子蛊重新沉寂下去。 就在这时,那微小的漩涡中心,忽然荡漾起一圈涟漪。紧接着,一点冰蓝色的、极其微弱的星光,从漩涡深处浮现,飘飘悠悠,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闪烁着。 这冰蓝色的星光一出现,沈清秋膝上的无心剑,竟然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清越的剑鸣!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是易水剑的气息?不,不是。是易小柔的气息?还是……兵符的气息? 沈清秋猛地想起,易小柔在通道中,以兵符和易水剑的力量,对抗那火焰触手虚影,最后被湮灭的黑暗吞没。难道,在通道崩塌的最后瞬间,她留下了什么?或者,兵符和剑的某些本质,与这“归墟之眼”紧密相连,即便相隔空间,也能产生感应? 他不知道。但这一点冰蓝星光的出现,让他看到了希望。 他尝试着,将心神集中在那点冰蓝星光上,将华山剑意的“正”与那星光中蕴含的、冰寒而坚韧的“守护”之意,缓缓融合。 星光似乎明亮了一丝。漩涡旋转的速度,也加快了一丝。 “有戏!”唐婉儿惊喜道。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石室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不是精神层面的共鸣,而是实实在在的、物理的震动!仿佛整个山体都在摇晃!头顶有灰尘簌簌落下,石壁发出不堪重负的**。 是剑阁崩塌的影响,终于波及到了这里?还是他们强行沟通祭坛,引发了什么? 紧接着,祭坛上那个刚刚稳定一些的漩涡,忽然剧烈扭曲、波动起来,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干扰。那点冰蓝星光,也开始摇曳,似乎随时会熄灭。 与此同时,一个宏大、威严、充满戏谑和冰冷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地底深处,透过石壁,隐隐约约传入石室,直接响彻在沈清秋和唐婉儿的脑海: “有意思……区区蝼蚁,也妄图窥探归墟之秘?凭你们那点可怜的意念,和这残破的蛊虫之血,也想开门?” 青龙会主!或者说,是那个与青龙会主意志相连的、深渊中的存在!祂竟然能感应到这里! “可惜,钥匙不全,时辰未到,门,不会为你们而开。而且……”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本座,也不想让你们离开。既然来了,就永远留在这里,成为归墟的一部分吧。” 话音落下,石室的震动更加剧烈!裂缝,开始在地面和墙壁上蔓延!穹顶,有碎石开始砸落! 漩涡急剧缩小,冰蓝星光迅速黯淡。 最后的希望,眼看就要在崩塌中,彻底破灭。 第169章 同葬于此? 石室剧震,裂缝蔓延,碎石砸落。祭坛上那点微小的、刚刚成型的漩涡急剧扭曲、黯淡,仿佛下一秒就要溃散。那点来自易小柔(或兵符)的冰蓝星光,也在青龙会主(或其背后存在)的隔空干扰下,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死亡,从未如此之近。 沈清秋的心神与祭坛相连,最能感受到那股来自地底深处、冰冷、威严、充满恶意的意志压迫。那意志如同无形的巨手,攥住了他的精神,要将他与祭坛的微弱联系彻底掐断,更要将他、将唐婉儿、将柳影,连同这方石室,一同碾碎、埋葬! “放弃吧,蝼蚁。归墟的秘密,不是你们能染指的。成为此地养料,是你们最后的归宿。”那宏大威严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带着嘲弄与漠然。 不!沈清秋在心中怒吼。师父、岳师叔、易姑娘,他们用生命换来的生机,不能断送在这里!华山派数百年的清誉,父亲的冤屈,无数人的牺牲,绝不能就此沉沦! 他双目圆睁,眼角几乎迸裂,强行凝聚即将溃散的心神,将那份属于华山弟子的不屈、属于守护者的坚韧、属于复仇者的怒火,化作最纯粹的“剑意”,不计后果地灌入祭坛,灌入那摇曳的漩涡,灌入那点冰蓝星光! “嗡——!” 无心剑发出一声悲鸣般的颤响。膝前的柳影,身体再次剧烈颤抖,指尖本已停止渗血的伤口,竟然再度裂开,一缕暗红中带着诡异金色的血线,缓缓流出,滴入漩涡。这一次,她的血似乎有所不同,带着子蛊濒死的疯狂,也带着某种奇异的、与地脉更深层次的共鸣。 漩涡猛地一滞,停止了收缩,反而有了一丝扩张的迹象。那点冰蓝星光,似乎受到了刺激,光芒也凝实了一分。 “嗯?以燃烧精血神魂为代价,强行提升意念?还有这蛊女,竟能引动一丝地脉精粹?有趣,但……徒劳!”青龙会主的声音带着一丝讶异,随即转为更深的冰冷,“本座倒要看看,你们能撑多久!” 话音落下,石室的震动加剧了数倍!地面如同波浪般起伏,墙壁上的裂缝如同蛛网蔓延,大块的石头从穹顶砸落,烟尘弥漫! “沈师兄!”唐婉儿惊叫,她挥动匕首,击飞几块砸向沈清秋和柳影的碎石,但更多的石块落下,她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沈清秋对周遭的崩塌恍若未觉,全部心神都维系在祭坛的漩涡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精神力,正在随着“剑意”的疯狂灌注飞速流逝,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柳影的脸色也变得更加惨白,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那缕暗金色血线的流出,似乎抽走了她最后一丝生机。 “不够……还差一点……关键的‘钥匙’……”沈清秋心中焦灼。他感应到,漩涡的扩张遇到了无形的壁垒。那壁垒,似乎是缺失了真正的“钥匙”所致。独孤之血,太虚剑意,兵符与剑的完整共鸣,时辰……他们一样都不具备。仅凭意志、蛊血和残存的兵符气息,无法真正叩开这扇“门”。 难道,真的要同葬于此? 就在沈清秋心神即将耗尽,漩涡再次开始不稳,冰蓝星光也开始摇曳欲灭的绝望时刻—— 一直昏迷的柳影,忽然动了。 不是身体的移动,而是她的眉心,那曾经被子蛊寄居、此刻被剧痛和濒死折磨的位置,忽然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复杂的印记。印记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就在印记浮现的刹那,柳影的身体,不再颤抖。她脸上的痛苦表情,也瞬间平复,变成一种奇异的、仿佛解脱般的宁静。她体内,那一直疯狂肆虐、吞噬她生机的子蛊,忽然停止了窜动,蜷缩起来,仿佛陷入了沉睡,或者……死亡? 紧接着,一股微弱但精纯的、难以言喻的奇异气息,从柳影眉心那闪现印记的位置,缓缓溢出。这股气息,不同于内力,不同于蛊毒,带着一种古老、苍凉、仿佛源自大地血脉的意韵。 这股气息,自然而然地,顺着她指尖的血线,流入了祭坛的漩涡之中。 仿佛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 “嗡——!!!” 整个祭坛,猛地一震!那些原本暗淡的水纹图案,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蓝光!那微小的漩涡,如同吹气般疯狂膨胀、旋转,眨眼间扩大成一个直径三尺、稳定旋转的、深邃幽蓝的水波门户!门户之中,不再是虚影,而是清晰可见的、如同镜面般的波纹荡漾,隐隐传来水流之声和清新的空气! 成了!门,真的开了! 那点冰蓝星光,也在这股气息的滋养下,瞬间变得明亮、稳定,如同定海神针,镇在漩涡中央。 青龙会主那宏大威严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惊怒:“地脉灵韵?这女娃体内,怎会有一丝地脉灵韵?难道是子蛊吞噬宿主精血生机,意外触及了她隐藏的体质?不对……是那蛊虫临死反噬,与她的某种血脉发生了共鸣?该死!” 祂的意志似乎想要加强干扰,但此刻祭坛门户已开,那股源自柳影的、微弱却精纯的地脉灵韵,与兵符残存的气息、沈清秋的华山剑意、柳影的蛊虫之血,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平衡,竟暂时抵挡住了外界的侵蚀,稳固了门户。 “走!快进去!”沈清秋来不及细想柳影身上的变化,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吼,一把抱起气若游丝、仿佛了无生机的柳影,就要冲向那水波门户。 然而,就在他迈步的瞬间—— “轰隆!” 一块巨大的石头,从他们头顶轰然砸落!目标,正是他和怀中的柳影!石头来势迅猛,覆盖范围极广,沈清秋此刻心神损耗过度,体力也濒临枯竭,抱着柳影,根本来不及完全躲闪! “小心!”唐婉儿一直留意着上方,见状毫不犹豫,猛地扑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沈清秋和柳影狠狠推开! “砰!” 巨石砸落,烟尘弥漫。 沈清秋抱着柳影,摔倒在地,险险避开了巨石的主体,但飞溅的石块还是打在了他的背上,一阵剧痛。他顾不上自己,急忙看向唐婉儿刚才所在的位置。 烟尘稍散,只见唐婉儿半跪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血。她的一条左臂,被巨石边缘擦中,呈现不自然的扭曲,显然已经骨折。但她右手依旧紧握匕首,死死盯着头顶,防备着下一块落石。 “唐姑娘!”沈清秋心中大恸。 “别管我!带柳姑娘走!快!”唐婉儿嘶声喊道,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却异常坚定,“门户不稳定,不知道能维持多久!别让所有人的牺牲白费!” 沈清秋看着唐婉儿染血的衣衫和扭曲的手臂,又看看怀中生机几乎断绝的柳影,再看向那光芒开始微微闪烁、似乎受到崩塌影响而再次不稳定的水波门户,心如刀绞。 “走啊!”唐婉儿再次厉喝,同时挥动匕首,击开又一块落下的碎石,但动作明显迟缓,牵动伤势,痛得她闷哼一声。 沈清秋知道,再犹豫,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他狠狠一咬牙,不再看唐婉儿,抱着柳影,用尽最后的力气,纵身跃向那水波门户。 “婉儿姑娘,保重!”他嘶哑的吼声,淹没在石室的崩塌巨响中。 在他跃入门户的瞬间,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唐婉儿拖着断臂,艰难地朝门户移动,但更多的巨石落下,封堵了她的路线。她的身影,在烟尘和落石中,显得那么单薄,那么绝望。 不!沈清秋心中嘶吼,但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被水波门户中传来的吸力,猛地拽了进去。 冰冷、旋转、水声轰鸣。 熟悉的传送感觉再次传来,但比之前更加狂暴、混乱。沈清秋死死抱住柳影,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快速模糊。 …… 石室中,唐婉儿看着沈清秋和柳影的身影没入水波门户,门户的光芒因为他们的进入而剧烈闪烁,似乎更加不稳。她咬牙,拖着断臂,避开一块又一块落石,朝着门户的方向,艰难挪动。 还差三丈……两丈…… 头顶,又一块更大的石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砸下,彻底封死了她通往门户的道路!不仅如此,整个石室穹顶,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无数裂缝蔓延,眼看就要彻底坍塌! 前路被堵,门户在远处闪烁,随时可能关闭或崩溃。 唐婉儿看着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生路,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随即被决绝取代。她停下脚步,不再试图前进,而是背靠着一面尚未完全开裂的石壁,缓缓坐了下来。 “看来,是要同葬于此了。”她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却坦然的弧度。也好,唐门没了,爷爷死了,能陪着沈师兄和柳姑娘走到这里,尽力了,也不算太亏。只可惜,没能亲眼看到青龙会覆灭,没能为爷爷报仇。 她看着手中沾满灰尘和血迹的匕首,这是爷爷留给她的。她轻轻擦去上面的血迹,眼神变得温柔。 水波门户的光芒,在闪烁了几下之后,开始迅速黯淡、收缩,似乎即将闭合。而整个石室,也到了崩塌的最后时刻。 然而,就在门户即将完全闭合,唐婉儿闭目待死的刹那—— 一道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冰蓝色丝线,如同有生命的灵蛇,猛地从那即将闭合的门户中窜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住了唐婉儿的腰! 紧接着,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将唐婉儿猛地拽起,拉向那缩小的门户! 唐婉儿猝不及防,只来得及惊呼一声,整个人便被拉得离地飞起,穿过漫天落石和烟尘,在门户闭合前的最后一瞬,被拉入了那幽蓝的水波之中! “噗通。” 如同落入水中的声音响起,水波门户猛地向内一缩,化作一个光点,随即彻底消失不见。 几乎就在门户消失的同一时间。 “轰隆隆隆——!!!” 整间石室,连同周围数十丈的岩层,轰然坍塌,被无尽的巨石和泥土彻底掩埋、压实,再无半点空隙。 尘埃落定,死寂无声。 只有地底深处,隐约传来一声充满愤怒与不甘的、非人的咆哮,久久回荡,最终也沉寂下去。 …… 冰冷刺骨的水流,无边无际的黑暗,急速的下坠感。 沈清秋的意识在模糊与清醒间挣扎。他紧紧抱着柳影,感觉怀中的身体越来越冷,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子蛊最后的爆发,以及那缕所谓“地脉灵韵”的离体,似乎彻底抽干了柳影的生机。她还能活吗?沈清秋不知道,他只能死死抱住,不敢松手。 水流湍急,带着他们飞速前进,方向不明。四周是绝对的黑暗,只有耳边呼啸的水声。沈清秋试图运转内力,但丹田空空如也,经脉刺痛,连抬起手臂都困难。孙不二丹药的反噬,加上强行沟通祭坛消耗的心神,让他也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前方,似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光亮越来越近,是出口? 水流陡然变得平缓,黑暗渐渐褪去,变成了幽深的蓝色。沈清秋勉强睁开眼,发现自己似乎身处一条地下暗河之中,河水冰冷刺骨。头顶是倒悬的钟乳石,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前方,水流的尽头,似乎是一个不大的水潭,有光线从上方透下。 是出口!真的是出口! 沈清秋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抱紧柳影,顺着水流,朝着那光亮处漂去。 终于,他们被水流冲出了暗河口,落入一个不大但清澈的水潭。水潭上方,是一个不规则的洞口,天光正是从那里洒下。洞口距离水潭约有数丈高,岩壁陡峭,布满湿滑的青苔。 沈清秋抱着柳影,挣扎着爬上岸边。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贪婪地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还活着……他和柳影,还活着。 他急忙查看柳影的情况。柳影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气息微弱得几乎探查不到,脉搏也时有时无,仿佛风中残烛。那缕暗金色的血线在她指尖已经干涸,眉心的印记也早已消失不见。子蛊似乎沉寂了,或者说死了,但她也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个空壳。 “柳姑娘!柳依依!醒醒!”沈清秋轻拍她的脸颊,毫无反应。他试图渡入一丝内力,但内力刚一进入柳影体内,就如同泥牛入海,消失无踪,反而引得她身体一阵轻微的抽搐。 不行,她的情况极其糟糕,必须立刻救治!可这里荒山野岭,哪里去找大夫?孙不二远在药王庄,而且柳影的情况,恐怕孙不二也未必有把握。 沈清秋心中焦急,但也知道急也没用。他强打精神,观察四周环境。这是一个隐蔽的山谷,水潭不大,周围是陡峭的山壁和茂密的植被,似乎是人迹罕至之处。远处隐隐有鸟鸣传来,空气中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这里,应该还在华山范围,但具体是哪里,他不清楚。不过,总算逃出了那崩塌的剑阁,逃出了那绝境般的石室。 对了,唐姑娘呢?沈清秋心中一紧,急忙看向水潭。水潭平静,只有他们两人被冲上岸。他挣扎着站起身,走到水潭边,仔细查看,又看向暗河的出口。没有任何其他人被冲出的迹象。 唐婉儿没有出来?她终究还是……沈清秋心中一痛,无力地坐倒在地。岳师叔,易姑娘,现在连唐姑娘也…… 悲伤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柳影命悬一线,他自己也重伤濒危,必须尽快找到人烟,寻求救治。否则,所有的牺牲,就真的没有意义了。 他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衣襟,浸湿了水,小心地擦拭柳影脸上和手上的污迹。又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势,除了蛊毒导致的内腑衰竭,似乎没有明显外伤。 然后,他盘膝坐下,试图运转华山派最粗浅的养气心法,恢复一丝内力,哪怕只有一丝,也能暂时稳住柳影的生机,或者带着她离开这山谷。 然而,就在他心神沉入丹田,试图引动那微薄内息的瞬间—— “噗!” 毫无征兆地,沈清秋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呈暗红色,带着刺鼻的腥气。紧接着,他感到丹田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把小刀在体内搅动!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地。 孙不二丹药的猛烈反噬,终于在此刻,彻底爆发了。先前他心神损耗过度,强压下的伤势和毒性,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本就岌岌可危的身体防线。 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沈清秋模糊地看到,柳影苍白安静的面容,和头顶那片小小的、湛蓝的天空。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与冰冷。 水潭边,两人昏迷不醒。一个生机微弱,一个重伤毒发。 山谷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潺潺的水流声。 他们逃出了剑阁,逃出了绝地,却倒在了这看似安全,实则同样危机四伏的荒野之中。 能否活下去,尚未可知。 而在他们身后,那崩塌的剑阁深处,那扇连接着无尽幽暗的巨门之后,那咆哮的深渊之中,一双充满无尽贪婪与暴戾的、燃烧着暗红火焰的巨眼,缓缓睁开,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层层岩壁,锁定了某个方向…… 第170章 柳依依的抉择 意识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冰冷,沉重,仿佛沉在万丈海底,不断下坠。痛楚无处不在,来自四肢百骸,来自心脉深处,来自那曾经蛊虫肆虐、如今却一片死寂的丹田。但最痛的地方,是心。父亲坠入深渊时最后那一眼,沈清秋抱着她跃入门户时嘶哑的吼声,唐婉儿推开他们时染血却坚定的面容……还有更早以前,母亲(养母)温柔的怀抱,父亲(柳清风)严厉却关切的教导,华山云海,紫霞朝露……虚假的,真实的,背叛的,守护的,爱与被爱的……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感,在这片混沌的黑暗中交织、冲撞、撕裂。 我是谁?柳依依?还是“卯兔”?是华山掌门之女?还是青龙会的棋子?是害死养父的帮凶?还是被命运捉弄的可怜虫? 黑暗没有答案,只有无尽的沉沦和冰冷。她想就这样沉下去,不再醒来,不再面对那些无法承受的痛苦、罪孽和抉择。死了,就一了百了。父亲(柳清风)死了,易前辈死了,岳师叔死了,唐姑娘大概也……他们都因她,或直接,或间接而死。她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可是,为什么身体深处,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意,在固执地抵抗着冰冷和死寂?那暖意似乎来自眉心,来自血脉深处,带着大地般的厚重与生机,与体外传来的、某种同样微弱却持续的暖流,隐隐呼应。 体外?是阳光吗?还是…… “柳姑娘……坚持住……” 一个遥远、模糊、断断续续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深水,传入混沌的黑暗。是沈师兄的声音?他还活着?他在叫我? 不,不要叫我。让我死。我这样的人,不配被关心,不配被拯救。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伴随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强行将她沉沦的意识拉回了一丝清明。是沈师兄在咳血!他怎么了?对了,他伤势很重,丹药反噬…… 不!不能让他死!他已经失去了师父,失去了师叔,不能再因为我……死在这里! 一股强烈的意念,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星,猛地冲破了混沌与自毁的欲望。柳影(柳依依)感到自己沉重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眼前是刺目的光线,模糊的树影,和一张近在咫尺的、惨白如纸、沾满血迹和尘土的脸。是沈清秋。他倒在她身边,双眼紧闭,眉头因为痛苦而紧锁,嘴角不断有暗红色的血沫涌出,气息微弱混乱,显然已陷入深度昏迷,命悬一线。 他为了救她,为了带她逃出来,耗尽了心力,此刻反噬爆发,危在旦夕。 而她,虽然虚弱至极,体内仿佛被彻底掏空,经脉寸断,丹田死寂,但偏偏那眉心处、血脉深处的一丝奇异暖意,护住了她最后一点心脉不绝,让她没有立刻死去。不仅如此,她还能清晰地“感觉”到,沈清秋体内那股狂暴、驳杂、横冲直撞、正在疯狂破坏他生机的混乱力量——那是孙不二丹药的反噬,混杂着他自身的伤势和残留的毒性。 她也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丝奇异的暖意,似乎对沈清秋体内的混乱,有一种本能的、微弱的吸引和……安抚?仿佛大地包容万物,哪怕是狂暴的毒素和乱流。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她混乱的思绪。 父亲(柳清风)坠崖前,最后看向她的眼神,是托付,是解脱,是让她活下去。 沈师兄昏迷前,死死抱着她,嘶吼着让她坚持。 唐婉儿推开他们时,喊的是“带柳姑娘走”。 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希望她活下去。 可活下去,然后呢?带着满身罪孽,苟延残喘?不,那不是父亲希望的,不是沈师兄和唐姑娘用命换来的。父亲最后清醒时,提到了“华山弟子走”,是希望他们能揭露真相,对抗青龙会,完成他未竟之事。沈师兄拼死守护的,不仅是她的性命,更是那份名单,那些秘密,以及所有牺牲者的遗志。 她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不能死得毫无价值。 她要赎罪。用这条被无数人用生命换回来的、残破不堪的性命,去赎罪。去完成父亲未能完成的事,去帮助沈师兄,去揭露青龙会的阴谋,去找到那个将会主,为所有死去的人,讨一个公道! 而要赎罪,首先,必须活下去。沈师兄也必须活下去。 她看向沈清秋惨白的脸,又“感受”着自己体内那丝微弱却奇异的暖意,以及它对沈清秋体内混乱力量的微弱吸引。 一个极其危险、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型。 既然这丝源自她血脉(或是子蛊临死反噬与地脉共鸣产生的异变)的暖意,能吸引、安抚沈清秋体内的混乱力量,那么,能否将它引导出来,尝试去“中和”或者“疏导”沈清秋体内的反噬?哪怕不能治愈,只要能暂时稳住他的伤势,争取到求救的时间,就够了。 但这无异于玩火。她此刻的身体状况,比沈清秋好不了多少,强行催动这丝暖意,很可能导致它彻底消散,她自己也会立刻毙命。而且,她对这丝暖意的性质、作用一无所知,贸然使用,结果难料。最好的情况,可能是两人一起死。 值得吗?用自己最后一点生机,去赌一个渺茫的机会,救一个可能救不活的人? 柳影看着沈清秋痛苦的面容,脑海中再次闪过父亲坠崖的身影,闪过唐婉儿染血却坚定的眼神。她忽然笑了,那是一个极其苍白、虚弱,却又带着一种奇异解脱和决绝的笑容。 “爹,您用命换我生,教我最后一课,是守护和责任。女儿愚钝,如今才懂。”她低声呢喃,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沈师兄,唐姑娘,还有岳师叔,易姑娘……你们一次次救我,信我,哪怕知道我罪孽深重。这条命,早就不属于我自己了。”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挪动着自己仿佛灌了铅、毫无知觉的身体,一点点蹭到沈清秋身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动全身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衣衫。但她咬牙坚持着,伸出手,颤抖着,轻轻覆在沈清秋冰冷的手腕上。 触手冰凉,脉搏混乱微弱。 “如果这最后一点用处,能换你一线生机……那便值了。”柳影闭上眼睛,不再去思考成败,不再去恐惧死亡。她将全部残存的精神,都集中在那眉心深处、血脉之中的一点奇异暖意上。 没有内功心法,没有行气路线。她只是凭着本能,凭着那股强烈的、想要救人的意念,去“呼唤”,去“引导”那丝暖意。 起初,毫无反应。那丝暖意如同沉睡的种子,沉寂在血脉深处。 柳影不放弃,她回想着父亲教导剑法时的专注,回想着沈清秋练剑时的执着,回想着唐婉儿施放暗器时的精准,将所有的意念,所有的决心,所有的歉疚与希望,都化作一股无形的力量,温柔而坚定地,包裹向那点暖意。 “醒来……帮帮我……救救他……” 她在心中无声地祈求,不是对天,不是对地,而是对自己体内这来历不明的奇异力量。 仿佛听到了她的呼唤,那点沉寂的暖意,微微动了一下。紧接着,一丝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暖流,自她眉心深处,缓缓流淌而出,顺着她的手臂,流经她干涸破损的经脉,带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但最终,成功抵达了她的指尖,透过相触的皮肤,渡入了沈清秋的手腕。 成了!柳影心中一喜,但随即心神一凛,不敢有丝毫松懈,继续集中精神,引导着那丝暖流,小心翼翼地在沈清秋混乱的经脉中前行。 暖流所过之处,沈清秋体内那狂暴冲撞的反噬之力,仿佛遇到了克星,竟然真的变得温顺了一些,虽然依旧混乱,但破坏力似乎减弱了。暖流如同最细心的工匠,缓慢地修补着一些细小的经脉裂痕,抚平着狂暴内息的棱角,并将一些淤积的毒素和死气,缓缓吸附、包裹、中和。 这个过程缓慢至极,也痛苦至极。对柳影而言,每输出一丝暖流,都像是在抽走她自己的生命力。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灰败,身体冰冷,意识又开始模糊。而对沈清秋而言,外来力量的介入,也引发了他身体本能的排斥和痛苦,他眉头皱得更紧,身体微微痉挛。 但柳影能感觉到,沈清秋的气息,似乎真的平稳了一丝丝,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急速衰败。那口不断涌出的血沫,也渐渐止住了。 有效!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个认知给了柳影莫大的鼓舞。她咬破早已干裂的嘴唇,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继续压榨着体内所剩无几的、与那奇异暖意相连的生命力,一点点,一丝丝,将其渡入沈清秋体内。 时间仿佛凝固了。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缓慢移动。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沈清秋的脸色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呼吸也变得悠长了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但情况似乎暂时稳定住了。 而柳影,却已到了极限。她体内那丝奇异的暖意,已经微不可察,几乎耗尽。强烈的虚弱感和冰冷的死寂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这一次,大概是真的了。 但她心中,却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她做了自己能做的,虽然微不足道,但至少,没有让沈师兄立刻死在自己面前。父亲,女儿没用,只能做到这里了。沈师兄,唐姑娘,易姑娘,岳师叔,还有……娘(养母)……对不起……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冰层碎裂的“咔嚓”声。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她的体内,来自那血脉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那奇异暖意的彻底耗尽,也随之破碎、消散了。 是子蛊最后残留的印记?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也没有力气去探究了。 黑暗,彻底降临。 然而,就在她失去所有意识的刹那—— 一股微弱、清凉、却精纯无比的气息,忽然自她小腹丹田位置(那里原本一片死寂)悄然滋生!这气息与之前那大地般的暖意截然不同,它更加灵动,更加精微,带着一种水波般的柔和与坚韧,甫一出现,便自动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在她残破的经脉中缓缓运转起来! 虽然运转得极其缓慢、生涩,如同干涸河床中淌过的一缕细流,但它所过之处,竟然带来了一丝微弱的生机,滋润着她近乎枯竭的身体! 这是……内力?不,不是她原本修炼的华山内力,也不是青龙会所传的阴寒功力。这是一种全新的,从未体验过的,仿佛源自她血脉本源的力量!难道,这就是父亲笔记中提到的,独孤氏血脉结合特定条件(比如地脉灵韵刺激、生死危机、蛊虫反噬等)才能觉醒的某种天赋?还是说,是那子母追魂蛊死亡后,与地脉灵韵、她自身特殊体质结合产生的异变? 柳影在昏迷中无从得知。但这股新生的、微弱却顽强的气息,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硬生生吊住了她最后一口气,没有让她立刻死去。 山谷中,再次恢复了寂静。 沈清秋昏迷不醒,但气息平稳了许多,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柳影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如游丝,但体内多了一缕奇异的新生气息,顽强地维系着她一线生机。 两人都倒在潭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生死悬于一线。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仿佛布料摩擦的声音,从水潭另一侧的灌木丛后传来。 一个纤细、狼狈、浑身同样湿透、左手不自然下垂(显然是断了)的身影,踉踉跄跄地拨开灌木,走了出来。她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右手的匕首已经不知丢在何处,但眼神依旧警惕而坚定。 正是唐婉儿! 她竟然也从那崩塌的石室中,被那最后一刻出现的冰蓝丝线拉了出来,通过水波门户,被冲到了这水潭之中!只是她落水的位置似乎稍远,昏迷了一段时间,此刻方才醒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潭边昏迷的沈清秋和柳影,先是一惊,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他们还活着!至少,没有死在水里! 她顾不上自己断臂的剧痛和虚弱,急忙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先探了探沈清秋的鼻息和脉搏,眉头紧皱,显然情况依然不容乐观,但似乎比预想中好一些。她又探了探柳影,发现柳影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偏偏心口尚有一丝温热,脉搏虽然缓慢微弱,却顽强地跳动着。 “太好了……太好了……你们都还活着……”唐婉儿跌坐在地,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看到同伴尚存的喜悦。但很快,她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哭没有用。现在他们三个,一个重伤昏迷,一个濒死,一个断臂虚弱,困在这不知何处的山谷中,必须立刻想办法求救,或者找到安全的地方藏身、治伤。 她挣扎着站起,先检查了一下四周环境。山谷不大,三面环山,一面是水潭和暗河出口,地势隐蔽。暂时没有发现人迹或危险野兽的踪迹。这或许是好事,但同时也意味着求救困难。 她又看了看沈清秋和柳影的状态。沈清秋的外伤似乎不重,主要是内伤和毒性反噬,需要高手以内力疏导和解毒。柳影则更像是生机耗尽,需要大补元气和精心的调养。而她自己的断臂,也必须尽快处理固定,否则可能会留下残疾。 眼下,他们最需要的是安全的栖身之所、干净的水、食物,以及……药物。 唐婉儿的目光,落在了山谷中那些茂密的植物上。她是唐门弟子,虽然不像孙不二那样精通医道,但对草药毒物也有相当的了解。这山谷人迹罕至,或许能找到一些有用的草药,至少可以先处理外伤,稳定伤势。 她强打精神,用还能动的右手,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衣襟,先将自己骨折的左臂简单固定。然后,她开始在山谷中仔细搜寻。 果然,被她找到了几种常见的止血、消炎、补气的草药,虽然年份药效可能一般,但总好过没有。她还幸运地在岩壁下发现了一小片野山参,虽然个头不大,但正适合吊命补气。 她将草药捣碎,用干净的潭水洗净沈清秋和柳影身上最明显的伤口,敷上草药。又小心地将野山参的根须嚼碎,混着潭水,一点点喂入沈清秋和柳影口中。尤其是柳影,喂得极其艰难,大部分都流了出来,但唐婉儿耐心地一点一点喂,不肯放弃。 做完这些,她已经累得几乎虚脱,断臂处更是疼得钻心。但她不敢休息,又找来一些干燥的树叶和枯草,铺在向阳避风处,然后艰难地将沈清秋和柳影一一拖拽过去,让他们躺得舒服些。 夜幕,渐渐降临。 山谷中燃起了一小堆篝火,用的是唐婉儿捡来的干柴。火光跳动,带来些许暖意,也驱散了部分黑暗和恐惧。唐婉儿坐在火堆旁,警惕地注意着四周动静,不时查看一下沈清秋和柳影的状况。 沈清秋的呼吸依旧平稳,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柳影的气息还是微弱,但也没有继续恶化。唐婉儿自己吃了点找到的野果,又给两人喂了些参汤和水。 夜深了,万籁俱寂,只有篝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唐婉儿靠着岩石,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断臂的疼痛和一天的惊心动魄,让她几乎立刻就要睡去。但她强撑着,不敢完全入睡。她知道,此刻她是三人中唯一有行动能力的人,必须保持警惕。 她看向昏迷的沈清秋和柳影,心中思绪万千。这一路走来,经历了太多生死,太多背叛与牺牲。如今,虽然暂时逃出生天,但前途依旧渺茫。青龙会主绝不会放过他们,剑阁的秘密,兵符和易水剑的下落,还有柳影身上的变化……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而且,易姑娘和岳师叔,他们真的…… 唐婉儿不敢再想下去。她只知道,现在,她必须守护好眼前的两个人。等待他们醒来,或者,等待转机的出现。 火光映照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双因为疲惫而布满血丝,却依旧明亮的眼睛。 柳依依在昏迷中,体内那缕新生的奇异气息,仍在极其缓慢地自行运转,修复着她残破的身体,也在无形中,与她眉心深处某种更深层的、尚未被触及的东西,产生着微弱的共鸣。她不知道,自己濒死之际的抉择,不仅暂时保住了沈清秋的命,也意外地,在她体内埋下了一颗特殊的种子。 而远在不知何处的黑暗深处,一双燃烧着暗红火焰的巨眼,似乎再次“看”向了这个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更加浓厚的兴趣,以及一丝冰冷的算计。 “地脉灵韵觉醒者……有趣。虽然微弱,却是上好的‘容器’和‘路标’。本座,等着你……” 低语消散在虚无中。 山谷的夜,还很长。 第171章 暗门 天光再次洒落山谷,驱散夜的寒意。 唐婉儿一夜未眠。她不敢合眼,强撑精神,警惕着四周,同时不断查看沈清秋和柳影的状况,为篝火添柴。断臂的疼痛已变得麻木,疲惫如同跗骨之蛆,但她不敢松懈分毫。她很清楚,在这陌生荒野,一个疏忽就可能意味着三人的死亡。 沈清秋的状态比昨夜似乎又好了一些。呼吸虽然仍显虚弱,但平稳悠长了许多,脸上也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唐婉儿给他喂了第三次参汤,虽然大部分仍顺着嘴角流出,但至少有些许吞咽的迹象。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柳影的情况依旧糟糕。脉搏微弱,心跳缓慢,体温偏低,如同风中残烛。但她心口那丝微弱的热意,却顽强地存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深处,死死维系着这缕生机。更让唐婉儿惊异的是,她发现柳影的皮肤表面,在晨光下,似乎隐隐流转着一层极其淡薄、几乎无法察觉的、如同水波般的微光。这微光一闪而逝,若非唐婉儿眼力极好,又时刻关注,几乎无法发现。 是错觉?还是柳影体内那奇异变化的体现?唐婉儿心中疑虑,但此刻也无力深究,只能默默祈祷。 她再次检查了山谷。依旧没有出路。三面是陡峭湿滑、高达数十丈的绝壁,上面爬满青苔藤蔓,难以攀爬。唯一的出口是水潭和暗河,但暗河水流湍急,通往未知的地下,且入口狭窄,他们能侥幸被冲出来已是万幸,逆流返回绝无可能,顺流而下更是生死难料。这山谷,竟是一个绝地。 绝地之中,如何求生?等待救援?华山派如今自身难保,剑阁崩塌,不知外界情形如何。青龙会很可能正在四处搜捕他们。时间,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必须找到出路,或者,至少找到能更长久藏身、获取食物和水源的地方。唐婉儿忍着疲惫和断臂疼痛,开始在谷中更细致地搜索。每一块岩石,每一处藤蔓覆盖的地方,都不放过。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靠近西面绝壁、一片异常茂密的藤蔓之后,唐婉儿发现了一些异常。那里的岩壁颜色似乎与周围略有不同,且藤蔓的根系似乎并不完全扎入岩缝,有些像是自然垂落,覆盖其上。她心中一动,用还能动的右手,小心翼翼拨开藤蔓。 藤蔓之后,并非坚实的岩壁,而是一个被大量藤萝和枯枝败叶半掩的、狭小的洞口!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黑黝黝的,不知通向何处,有微弱的气流从内吹出,带着一丝泥土和湿气。 是山洞?唐婉儿心中一喜。山洞意味着可能的栖身之所,意味着能躲避风雨和可能的搜寻。 她不敢立刻进去,先侧耳倾听,又捡了块石头丢进去。石头滚落的声音持续了片刻,似乎洞内有一定深度,但并未引发什么异常动静。她又折断一根较长的树枝,伸进去探了探,没碰到什么活物。 犹豫片刻,唐婉儿决定冒险一探。她将匕首咬在口中,右手持一根较粗的树枝作为火把(用篝火点燃),弯腰钻入了洞口。 洞口初入狭窄,前行数丈后,豁然开朗。里面是一个不算太大,但足够容纳数人的天然石洞。洞内干燥,有微风流动,显然另有通风口。地面较为平整,角落甚至还有一小汪清澈的积水,是从岩缝中渗出的。最重要的是,这里隐蔽,易守难攻。 唐婉儿大喜过望,这简直是天无绝人之路!她立刻返回,用树枝和藤蔓做了一个简易的拖架,将依旧昏迷的沈清秋和柳影,小心地、一点点拖拽进山洞。这个过程耗时耗力,几乎耗尽了她最后一点力气,但总算完成了。 她将两人安置在洞内最干燥避风处,重新生了火,将水囊灌满。又在洞口附近做了些伪装和简单的预警机关。做完这一切,她再也支撑不住,靠着洞壁坐下,沉沉睡去。断臂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也顾不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咳嗽声将唐婉儿惊醒。她猛地睁眼,握紧手边的树枝(匕首已丢失),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 是沈清秋!他醒过来了!虽然依旧虚弱,脸色苍白,但他确实睁开了眼睛,眼神虽然有些迷茫,但已有了焦距。 “沈师兄!”唐婉儿惊喜地低呼,连忙凑过去,“你感觉怎么样?” 沈清秋咳嗽了几声,吐出一点带血的唾沫,只觉得五脏六腑如同火烧,经脉刺痛,但比起昏迷前那种濒死的混乱,已经好了太多。他勉强转动眼珠,看清了所处的环境,和眼前憔悴但眼含惊喜的唐婉儿。 “唐姑娘……是你救了我?”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难以辨认。 唐婉儿连忙用树叶舀了点水,小心喂他喝下,然后快速将之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她如何被冰蓝丝线拉出门户,被冲入水潭,发现他和柳影,如何采药救治,如何找到这个山洞。 沈清秋静静听着,目光看向旁边依旧昏迷的柳影,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他记得自己昏迷前,柳影的气息几乎断绝,现在虽然依旧微弱,但似乎稳定了些。是唐婉儿采的草药和野山参起了作用?还是…… “柳姑娘她……”沈清秋想询问,却牵动伤势,又是一阵咳嗽。 “柳姑娘情况很糟,但很奇怪,一直吊着一口气。”唐婉儿低声道,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柳影皮肤曾闪过水波微光的事情说了出来。 沈清秋眉头紧锁。水波微光?是柳影体内那股“地脉灵韵”残留的影响?还是那子蛊死亡后产生的异变?他不懂医理,更不懂这些奇诡之事。但柳影能活下来,总归是好事。 “易姑娘和岳师叔……”沈清秋声音低沉下去。 唐婉儿眼神一黯,摇了摇头。水波门户崩塌,石室被埋,易小柔和岳清扬,恐怕是凶多吉少。 沈清秋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压下心中的悲痛。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他还活着,唐婉儿和柳影也还活着,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他们必须活下去,为了死去的亲人、同门,也为了揭穿真相,对抗青龙会。 “这里是哪里?”沈清秋问。 “不清楚。但看地形和植被,应该还在华山山脉深处,人迹罕至。”唐婉儿道,“山谷是绝地,我们暂时出不去。这个山洞很隐蔽,可以作为暂时的藏身之所。只是食物不多,我的伤……”她看了看自己用树枝和布条简单固定的左臂,苦笑道,“也需要尽快找大夫。” 沈清秋看着唐婉儿苍白的脸和扭曲的左臂,心中愧疚:“辛苦你了,唐姑娘。若非你,我和柳姑娘恐怕……” “沈师兄不必说这些。”唐婉儿打断他,目光坚定,“我们现在是同舟共济,说这些就见外了。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然后想办法离开这里,找到孙前辈或者可靠的人,治伤,并设法与外界联系。” 沈清秋点头。他尝试运转内息,但丹田空空如也,经脉阻滞,稍一用力就剧痛难当。孙不二丹药的反噬极为猛烈,若非他根基还算扎实,加上柳影那股奇异暖流的疏导(他并不知道),恐怕早已经脉尽断而亡。现在内力全失,如同废人,别说对敌,连走路都困难。 柳影昏迷不醒,唐婉儿断臂重伤。他们三人,几乎失去了所有战斗力。 沉默片刻,沈清秋忽然想起一事,挣扎着伸手入怀,摸索着。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物,和一片焦黑的布料。硬物是父亲(易水寒)留下的那枚玉扳指,布料是柳清风自燃后残留的衣角碎片。他将这两样东西取出,放在眼前。 玉扳指温润依旧,内壁的“独孤”二字,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流动着微光。衣角碎片焦黑残缺,却带着柳师伯最后的气息。 看着这两样东西,沈清秋心中思绪翻腾。父亲,柳师伯,他们用生命守护的秘密,到底是什么?青龙会主,或者说他背后的存在,究竟在寻找什么?“归墟之眼”究竟是什么地方?兵符、易水剑、独孤血脉、华山剑法、特定时辰……这一切的关键,究竟在哪里? “沈师兄,你看这个。”唐婉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指着沈清秋的胸口衣襟,那里似乎有一小块不自然的凸起。 沈清秋低头看去,伸手摸了摸,从贴近心口的内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张折叠得很小的、被水浸透、但似乎材质特殊、并未完全损毁的丝帛。 这是……他依稀记得,这是父亲(易水寒)临死前塞给他的,当时情况紧急,他随手塞入怀中,后来经历连番变故,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丝帛湿透,但并未粘连。沈清秋小心翼翼地将它展开。丝帛不大,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有些字迹被水晕开,有些依然清晰。开头几行,让沈清秋的心猛地一跳。 “余,独孤氏末裔,独孤寒(即易水寒),自知大限将至,青龙会追索日急,恐有不测。特留此书于吾儿清秋,若他日有缘得见,望能明真相,继遗志,护苍生。” 是父亲留下的绝笔信!沈清秋精神一振,连忙借着火光,仔细下去。唐婉儿也凑了过来。 信的内容很长,有些地方因为浸水而模糊,但大意基本可辨: 信中,易水寒(独孤寒)首先简要说明了独孤氏的来历和使命。独孤氏乃上古水神后裔一支,世代守护“归墟之眼”的秘密。“归墟之眼”并非具体地点,而是一个特殊的、连接着此方世界与某个不可知之地的“节点”或“缝隙”。上古时期,曾有域外邪魔(或称“深渊意志”)试图通过“归墟之眼”侵入此界,被先祖以水神之力结合人族强者封印。水龙兵符和易水剑,便是开启和稳固封印的两把“钥匙”,同时也具有沟通、借用部分水神之力的能力。 然而,封印历经千年,难免松动。且独孤氏血脉日渐稀薄,能完全掌控兵符和剑的人越来越少。更重要的是,当年参与封印的人族强者中,有人起了异心,觊觎“归墟之眼”背后可能存在的力量(或知识),暗中成立了“隐宗”,代代相传,试图破解封印,获取力量。青龙会,便是“隐宗”在近几百年间演化出的、最为强大的一个分支(或者说,是“隐宗”意志在世俗的直接执行者)。 易水寒潜伏华山多年,一方面是为了守护兵符和剑的秘密,调查“隐宗”动向,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寻找破解青龙会阴谋、彻底加固“归墟之眼”封印的方法。他发现了华山派创派祖师留下的某些记载,显示华山派的“太虚剑意”,可能与“归墟之眼”的封印有关,是某种“引子”或“桥梁”。 他怀疑柳清风被青龙会控制,但苦无证据,也无法确定柳清风是自愿还是被迫。他察觉到青龙会主(或称“隐宗”当代宗主)的图谋,不仅仅是想打开“归墟之眼”,获取力量,更可能是想彻底释放被封印的“深渊意志”,与之融合或交易,达成某种可怕的目的。为此,青龙会主需要集齐钥匙(兵符、剑)、引子(太虚剑意或替代品)、特定血脉(独孤氏或特殊体质者)、特定时辰(地脉阴气最盛时),方有可能成功。 他预感自己时日无多,青龙会主很可能近期就会动手,强取兵符和剑。因此,他提前做了安排,将部分真相和线索留在华山,希望沈清秋有朝一日能够发现。同时,他也暗中联络了药王庄孙不二,将部分关于“子母追魂蛊”和青龙会控制手段的研究交给了对方。 在信的最后,易水寒提到了一个地方——“隐龙渊”。那是独孤氏先祖留下的、除了剑阁核心之外的另一处秘密据点,据信藏有关于“归墟之眼”封印的更多记载,以及可能克制青龙会主(或“深渊意志”)的某些方法或物品。但“隐龙渊”的具体位置极为隐秘,且入口需要特殊的“信物”和“契机”才能打开。信物,就是他留下的这枚玉扳指。而契机,则需要沈清秋自己去寻找和触发。 “……清秋吾儿,前路艰险,为父不能护你左右。青龙会主势力庞大,心智如妖,其背后或有更恐怖存在,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以待天时。若有机会,可携此信物,寻‘隐龙渊’。切记,兵符与剑,绝不可落入青龙会之手,亦不可轻易尝试开启‘归墟之眼’,除非你已明了全部真相,并有万全把握加固封印。否则,打开的,可能是毁灭之门。” 信的末尾,字迹有些潦草,显然书写时心境激荡:“柳清风之事,为父亦有失察之责。然其本性不恶,恐是为人所制,身不由己。若他日你遇见依依,望你能……酌情待之。她……是个苦命的孩子。”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沈清秋和唐婉儿看完,久久无言。信中的信息量太大,许多谜团得以解开,但更多的疑问和压力,也随之而来。 青龙会主背后,果然有更可怕的存在——“深渊意志”。打开“归墟之眼”,可能是为了释放那东西。兵符和剑,是钥匙,也是封印的一部分。华山派的“太虚剑意”是引子。独孤血脉或特殊体质是媒介。特定时辰是条件。 而他们现在,兵符和易水剑下落不明(很可能随易小柔失落),易小柔生死未卜,独孤血脉难觅。“太虚剑意”失传。特殊时辰未知。而青龙会主,很可能已经集齐了部分条件,正在四处寻找剩下的钥匙和引子。 形势,比想象的更加严峻。 “隐龙渊……”沈清秋摩挲着玉扳指,心中沉重。这是父亲留下的最后希望,但“隐龙渊”在哪里?如何寻找?信物是玉扳指,契机又是什么? “沈师兄,你看这里。”唐婉儿指着丝帛背面一处不太起眼的角落,那里似乎用更淡的墨水,画着几道简单的线条,像是一幅简易的地图,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大部分被水渍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华山……后山……幽谷……寒潭……月圆……倒影……” 华山后山?幽谷寒潭?月圆倒影?这难道是寻找“隐龙渊”入口的线索? 沈清秋心中一动。华山后山范围极广,幽谷寒潭不止一处。但“月圆倒影”这个提示,似乎指向了某个特定的地点和条件。他努力回忆华山后山的地形,有哪些地方有较大的水潭,且在月圆之夜,倒影会呈现特殊景象? 忽然,他想起一处地方——玉女峰后山,有一处名为“沉剑潭”的深潭,传说乃是华山派某位前辈闭关坐化之地,潭水幽深冰寒,常年雾气缭绕,人迹罕至。月圆之夜,据说潭中倒影会出现奇景,但具体如何,典籍中语焉不详。难道“隐龙渊”的入口,就在沉剑潭附近? “沉剑潭……”沈清秋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如果真是那里,倒是一个相对隐蔽的藏身和探查之所。但此地距离他们目前所在的山谷,恐怕不近。以他们三人现在的状态,如何能到达? 而且,青龙会主既然知道剑阁的秘密,会不会也知道“隐龙渊”的存在?会不会在那里布下陷阱? “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先离开这里,设法恢复伤势。”沈清秋收起丝帛和玉扳指,沉声道,“‘隐龙渊’或许是我们下一步的目标,但前提是,我们能活下去,并恢复一定的自保能力。” 唐婉儿点头,正要说话,忽然,一直昏迷的柳影,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 两人立刻转头看去。只见柳影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一片空洞迷茫,随即,痛苦、悲伤、茫然、最后化为一丝清明,聚焦在沈清秋和唐婉儿脸上。 “沈……师兄……唐……姑娘……”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干涩无比,但确实醒了过来。 “柳姑娘,你醒了!”唐婉儿惊喜道,连忙用树叶舀了水,小心喂她。 柳影喝了点水,似乎恢复了些许精神。她转动眼珠,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又看向沈清秋苍白的脸和唐婉儿吊着的左臂,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和了然。“是……你们救了我……谢谢……”她的目光落在沈清秋脸上,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她隐约记得昏迷前自己做的那个疯狂决定,以及体内最后的变化。那丝新生的气息,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正在缓慢修复她残破的身体。这让她在虚弱之余,也感到一丝惊异。 “是你先救了我。”沈清秋看着柳影,认真道。他虽然不知道具体过程,但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狂暴的反噬之力被一股柔和的力量中和、疏导过,那力量的气息,与柳影身上隐隐透出的、微弱的水波气息,有几分相似。加上唐婉儿提到的柳影身上曾出现的微光,他隐约猜到了什么。“柳姑娘,你感觉如何?体内……可有什么异样?” 柳影沉默了一下,感受着体内那缕微弱却坚韧的新生气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我也不知道。感觉……很虚弱,但……好像有股新的……气在动。和以前……不一样。”她没有隐瞒,也隐瞒不了。 沈清秋和唐婉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柳影身上的变化,显然与那“地脉灵韵”和子蛊有关,是好是坏,难以预料。但至少,她现在醒过来了,这就是好事。 “这里……是哪里?”柳影问。 唐婉儿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 “绝谷……山洞……”柳影喃喃道,目光看向洞口的方向,又看向沈清秋,“沈师兄,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秋没有隐瞒,将父亲绝笔信的内容,以及关于“隐龙渊”和沉剑潭的猜测,简要说了一遍。如今三人已是生死与共,这些信息没必要隐瞒。 柳影听完,沉默了很久。父亲的疯狂,师父(易水寒)的惨死,青龙会主的图谋,归墟之眼的秘密,隐龙渊的线索……巨大的信息冲击着她虚弱的心神。但最终,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沉剑潭……我知道……怎么走。”她虚弱但清晰地说道。 沈清秋和唐婉儿都是一怔。 柳影看着他们,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我……曾是青龙会‘卯兔’。会主……曾让我暗中绘制华山地形图,特别是后山……人迹罕至之处。沉剑潭……我去过一次。那里……确实有些古怪。或许……就是你们说的……‘隐龙渊’入口。” 这个消息,无疑让沈清秋和唐婉儿精神一振。有柳影带路,能省去无数摸索的功夫和时间。 “但……青龙会主……可能也知道那里。”柳影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我绘制的地图,上交过一份。而且……会主对华山,似乎……了如指掌。” 沈清秋心中一沉。这一点,他早有预料。青龙会主图谋剑阁和归墟之眼已久,对华山后山的隐秘之地,不可能没有探查。沉剑潭,很可能已经在他的监视之下,甚至布下了陷阱。 “即便如此,我们也必须去。”沈清秋沉声道,“留在这里是等死。去沉剑潭,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能找到‘隐龙渊’,获得转机。而且……”他看向柳影,“你对那里熟悉,我们可以设法避开可能的监视,或者,将计就计。” 柳影看着沈清秋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唐婉儿,点了点头:“好……我带路。但……我们需要先恢复一些体力。而且……我的样子,青龙会的人……可能认得。” 这确实是个问题。柳影曾是“卯兔”,青龙会中认识她的人不在少数。虽然她现在憔悴不堪,容貌也有变化,但熟悉的人还是有可能认出。 “这个以后再说,先养伤。”沈清秋道。他看了看洞内那汪积水,又看了看洞口,心中开始盘算。要离开这绝谷,必须攀爬湿滑的绝壁,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几乎不可能。或许,可以借助那些藤蔓?或者,这山洞另有出口?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去查看山洞深处,但刚一动,就牵动伤势,剧烈咳嗽起来。 “沈师兄,你别动,我去看。”唐婉儿连忙按住他,自己起身,举着简易火把,向山洞深处走去。山洞不大,但似乎有岔道。唐婉儿小心翼翼地向深处探索。 过了约莫一刻钟,唐婉儿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奇异的神色。 “沈师兄,柳姑娘,你们猜我发现了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压抑的激动。 “什么?”沈清秋问。 “这山洞深处,还有一个更小的洞室。洞室尽头,不是石壁,而是一道……暗门。” “暗门?”沈清秋和柳影都是一惊。 “对,一道石门。上面……有雕刻,很模糊,但我好像看到了……水的波纹,还有……龙的图案。”唐婉儿深吸一口气,“而且,那暗门,似乎可以推开一条缝。里面,有风吹出来。” 水的波纹,龙的图案?暗门?这绝谷之中的隐秘山洞里,竟然有一道刻着水纹和龙纹的暗门? 沈清秋的心,猛地一跳。难道,这山洞,并非天然形成?难道,它与独孤氏,与“隐龙渊”,甚至与“归墟之眼”,有什么联系? 父亲绝笔信中提到,“隐龙渊”入口需要“信物”和“契机”。玉扳指是信物,而“契机”……难道就是在这绝境之中,发现这处暗门? “带我去看看。”沈清秋强撑着坐起,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光。 第172章 崩塌 唐婉儿扶着沈清秋,柳影勉强支撑着跟在后面,三人艰难地挪到山洞深处。这里果然有一个更小的、仅容两三人站立的洞室。洞室尽头,并非天然石壁,而是一面明显经过修整的、略显粗糙的石壁,壁上嵌着一扇石门。 石门古朴厚重,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显然已尘封多年。唐婉儿用树枝拂去部分灰尘,露出了门上的雕刻。果然是水的波纹,线条流畅,环绕着石门中央。而在水纹中央,隐约可见一条龙的轮廓,龙身盘旋,龙首微昂,但雕刻并不精细,甚至有些模糊,更像是某种象征性的图腾,而非具体的龙形。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龙首下方,石门中央,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凹槽的形状,似乎是一个扳指的轮廓。 沈清秋心中一动,取出怀中的玉扳指,对比了一下。大小、形状,竟有七八分相似。 难道,这就是信物?玉扳指,是开启这道暗门的钥匙? “试试看。”唐婉儿低声道,语气中带着期待和紧张。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和忐忑。他将玉扳指小心地放入那个凹槽。 严丝合缝。 玉扳指嵌入凹槽的瞬间,似乎微微向下沉了一下。紧接着,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咔哒”声,从石门内部传来。仿佛某种沉寂已久的机关,被触发了。 但石门,纹丝不动。 三人屏息等待了片刻,石门依旧没有任何开启的迹象。 “难道……还需要什么别的条件?或者,这扳指不对?”唐婉儿疑惑道。 沈清秋眉头紧锁,想起父亲信中所说,“契机”需要自己去寻找和触发。玉扳指是信物,放入凹槽或许只是第一步。契机是什么?是时辰?是特定的手法?还是……需要独孤氏的血脉? 他尝试着转动玉扳指,毫无反应。又试着向内按压,还是不动。他收回玉扳指,仔细观察凹槽内部,并无异常。 “让我……试试。”柳影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她走上前,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石门上的水纹雕刻。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些水纹线条时,指尖那刚刚止血的伤口,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又渗出了一丝极淡的血迹。血迹沾染在雕刻的水纹上,瞬间,那些水纹线条,仿佛活过来一般,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闪过一丝淡金色的微光,快得如同错觉。 “这……”唐婉儿惊讶。 柳影自己也愣住了,她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看石门。她体内的那缕新生气息,在刚刚触碰石门的瞬间,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沈清秋目光一凝。父亲信中提到,开启某些独孤氏留下的机关或禁地,可能需要独孤血脉。柳影并非独孤氏,但她体内的“地脉灵韵”和子蛊反噬产生的异变,或许让她具备了某种类似,或者能引动机关的特殊气息? “再试试,集中精神,想着……打开它。”沈清秋沉声道。 柳影点点头,闭上眼睛,努力去感受体内那缕微弱的气息,然后再次将手按在石门上,心中默念“开门”。 这一次,变化更加明显。石门上的水纹雕刻,从她掌心接触的位置开始,如同水波扩散般,亮起了清晰的、淡金色的光芒!光芒沿着水纹线条流淌,很快布满了整个石门,包括中央的龙形图案。那模糊的龙形,在光芒中仿佛活了过来,隐约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龙吟。 “轰隆隆……” 低沉的闷响从石门内部传来,石门开始微微震动,灰尘簌簌落下。紧接着,在三人紧张的注视下,这扇尘封不知多少年的石门,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缝隙中,有更加阴冷的风吹出,带着潮湿和岁月的气息。 门开了! 唐婉儿脸上露出喜色。沈清秋也松了口气,但心中的警惕却丝毫未减。门后是什么?是通往“隐龙渊”的路径?还是另一个陷阱? 柳影收回手,脸色更加苍白,显然刚才的举动消耗不小。但她也看着打开的缝隙,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这扇门,似乎真的与她体内那奇异的变化有关。 沈清秋从唐婉儿手中接过简易火把,示意她们退后,自己则忍着伤痛,小心地靠近缝隙,向内张望。 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的甬道。甬道是人工开凿的,石壁上同样有简单的水纹雕刻,但比石门上的更加古拙。甬道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不知通向何处。但空气中流通的风,说明另一端有出口。 “进去看看?”唐婉儿问道,但看了看沈清秋和柳影的状态,又有些犹豫。沈清秋内伤未愈,柳影虚弱不堪,她自己断臂行动不便,这甬道狭窄未知,万一有什么危险,很难应对。 沈清秋也在权衡。留在山洞,安全但等于等死。进入甬道,可能找到出路或“隐龙渊”,但也可能遭遇未知危险。眼下他们三人状态极差,任何意外都可能致命。 就在他犹豫之际,柳影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异样:“有声音……从外面……” 沈清秋和唐婉儿立刻侧耳倾听。果然,隐约有说话声、脚步声,从山谷外,透过山洞入口的缝隙,隐隐约约传了进来!人数似乎不少,而且正在靠近! 是青龙会的人找来了?还是华山派的幸存者?亦或是其他江湖势力? 不管是谁,以他们现在的状态,一旦被发现,绝无幸理。 “走!进去!”沈清秋当机立断,不再犹豫。外面的人很快就会搜索到这个山洞,留在这里就是瓮中之鳖。甬道虽然未知,但至少有一线生机。 他率先侧身挤进石门缝隙,唐婉儿扶着柳影紧随其后。进入甬道,沈清秋回身,试图寻找关闭石门的方法,但石门上除了那个凹槽,并无其他明显机关。而且石门厚重,从内部似乎无法推动。 “先不管门,快走!”唐婉儿催促道。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沈清秋咬牙,转身,举着火把,沿着向下倾斜的甬道,当先探路。唐婉儿扶着柳影跟在后面,三人尽可能放轻脚步,但在这寂静的甬道中,任何细微的声音都被放大。 甬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且不断向下,坡度不小。石壁湿滑,布满青苔,脚下也多有碎石,行走颇为艰难。沈清秋伤势不轻,每一步都牵动内腑,冷汗直流。柳影几乎全靠唐婉儿搀扶,才能勉强行走。唐婉儿自己断臂疼痛,还要搀扶柳影,更是吃力。 但他们不敢停下,身后的石门并未关闭,追兵随时可能发现入口追进来。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甬道似乎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天光,还有水声传来。 出口?沈清秋心中一喜,加快脚步。然而,当他们来到甬道尽头时,却发现眼前并非出口,而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倒漏斗形的洞窟底部。洞窟上方数十丈处,有一个不大的洞口,天光和水流(似乎是瀑布)从那里倾泻而下,在洞窟底部形成了一个深潭。他们所在的甬道出口,就在潭边不远处。 这洞窟极为广阔,直径怕有百丈,四周是陡峭湿滑、布满钟乳石的岩壁,高不见顶。唯一的出路,似乎就是上方那个透着天光的洞口,但洞口距离底部太高,岩壁湿滑无比,还不断有水流冲刷,根本不可能攀爬。 这又是一个绝地!而且比之前的山谷更绝!至少山谷还有植被藤蔓,这里除了深潭和湿滑的岩壁,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唐婉儿脸色发白。费了这么大劲,穿过甬道,居然来到了一个更深的绝地? 沈清秋也心往下沉。他环顾四周,洞窟内除了水声,一片死寂。潭水深不见底,幽暗莫名。难道“隐龙渊”的入口不在这里?还是说,需要满足其他条件?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的甬道中,传来了清晰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快!这里有痕迹!他们肯定往这边跑了!” “仔细搜!会主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青龙会的人!他们果然追来了,而且已经发现了山洞,进入了甬道! “怎么办?”唐婉儿急道,看向沈清秋。前无去路,后有追兵,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沈清秋目光飞快地扫过洞窟,最后定格在那幽深的潭水上。唯一的生路,似乎只有这潭水。但潭水之下是什么?是否有暗流通向别处?还是无底深渊?以他们三人现在的状态,潜入这冰冷未知的深潭,生还希望同样渺茫。 脚步声更近了,火把的光亮已经在甬道深处闪烁。 “跳下去!”沈清秋咬牙,做出了决定。留在岸上,必死无疑。跳入潭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看了一眼柳影,柳影也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平静,或者说,认命。 “沈师兄,我跟你。”唐婉儿也决然道。她放开柳影,走到潭边,用还能动的右手,握紧了腰间藏着的最后几枚暗器(虽然大部分已丢失,但贴身还藏了几枚淬毒的)。 沈清秋不再犹豫,对柳影道:“抓紧我!”然后深吸一口气,拉着柳影,纵身跃入冰冷的潭水之中。 唐婉儿紧随其后,也跳了下去。 冰冷的潭水瞬间淹没了他们。刺骨的寒意让沈清秋几乎晕厥,他强忍着伤痛和冰冷,一手死死抓住柳影,一手拼命划水,朝着水潭深处潜去。唐婉儿也忍着断臂剧痛,紧紧跟在旁边。 潭水比想象中更深,也更暗。上方洞口透下的天光,在水中显得微弱而扭曲。沈清秋憋着气,努力向下潜,希望能找到暗流或者出口。柳影不会水,全靠沈清秋拖着,已经呛了几口水,意识开始模糊。唐婉儿的状态也在迅速变差,冰冷的潭水让她的断臂疼痛加剧,几乎无法划水。 就在沈清秋感到气息将尽,胸口憋闷欲炸,绝望开始蔓延时—— 他怀中的玉扳指,忽然微微发热!同时,他感到被自己拉着的柳影,身体也似乎颤抖了一下,体内那缕微弱的气息,似乎与玉扳指的温热产生了某种共鸣。 紧接着,下方幽暗的潭水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淡蓝色的光芒!光芒很微弱,但在漆黑的水底,却异常醒目。而且,那光芒的源头,似乎传来了隐隐的吸力! 是出口?还是陷阱? 沈清秋已经没有选择。他拼尽最后力气,朝着那蓝色光点潜去。 随着靠近,那蓝色光点越来越大,竟是一个位于潭底侧壁的、散发着淡淡蓝光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有水流从洞内缓缓流出。更奇异的是,洞口周围的潭水,似乎温度略高一些,而且水流方向似乎指向洞内。 就是这里!沈清秋心中升起最后一丝希望,拖着几乎昏迷的柳影,朝着洞口游去。唐婉儿也看到了光,精神一振,咬牙跟上。 三人先后钻进了那个发光的洞口。洞口内是一条倾斜向上的水下通道,通道内壁也散发着微弱的蓝光,不知是什么材质。水流的方向,正是朝着通道上方。 沈清秋顺着水流,奋力向上游。肺部如同火烧,意识开始模糊,但他死死抓住柳影,手脚并用,拼命向上。唐婉儿跟在他后面,脸色已经发青。 就在沈清秋以为自己即将憋死在水中的前一瞬—— “哗啦!” 他的头猛地冲出了水面!新鲜空气瞬间涌入肺部,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不大的水潭中,水潭连接着他们刚刚游上来的水下通道。水潭位于一个比之前那个洞窟小得多的天然石洞内,石洞顶部有裂缝,透下天光。最重要的是,这里有空气,能呼吸! 他连忙将柳影托出水面,拍打她的后背。柳影剧烈咳嗽,吐出几口水,幽幽醒转,但依旧虚弱。唐婉儿也紧接着浮出水面,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 暂时安全了。但还没等他们松口气,忽然,整个石洞,剧烈地摇晃起来! “轰隆隆——!!!” 不是他们这个石洞在摇晃,而是来自下方,来自他们刚刚游上来的通道,来自更深处的地底!沉闷的巨响如同地龙翻身,整个山体都在震颤!石洞顶部的裂缝簌簌落下碎石和灰尘,水潭里的水也剧烈波动。 是那个巨大的洞窟崩塌了?还是他们进入的水下通道引发了什么?或者是青龙会的人触动了什么机关? 剧烈的震动持续了十几息,才缓缓平息。碎石落了一地,水潭的水面也渐渐平静。 沈清秋三人惊魂未定。刚才的震动如此剧烈,下方那个洞窟,以及连接洞窟的甬道,很可能已经彻底坍塌、被掩埋了。追兵……应该被埋在里面了吧?就算没被埋,那条水下通道现在恐怕也……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庆幸劫后余生,新的危机就出现了。 刚才的剧烈震动,似乎破坏了这石洞的某种平衡。沈清秋忽然发现,水潭的水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而水潭底部,似乎传来了“汩汩”的声响,仿佛下面有空洞,正在漏水! “不好!这里也要塌了!水在下沉,下面可能空了!”沈清秋急道。水位下降,意味着他们很快就会失去这个暂时安全的水域,而下方若是空的,这个石洞也可能跟着坍塌。 “看那边!”唐婉儿忽然指着石洞一侧的岩壁。那里,因为刚才的震动,一些覆盖的藤蔓和碎石脱落,露出了后面一个黑黝黝的、似乎也是人工开凿的洞口!洞口不大,但足够一人弯腰通过。 来不及思考,沈清秋拖着柳影,和唐婉儿一起,连滚爬爬地上了岸,朝着那个新出现的洞口跑去。在他们身后,水潭的水位迅速下降,很快就露出了底部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裂缝,潭水正疯狂地灌入裂缝之中。整个石洞也开始摇晃,顶部裂缝扩大,更多石块砸落。 三人冲进那个新出现的洞口,也顾不得里面是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跑。身后传来“轰隆”巨响,显然是刚才那个石洞彻底坍塌了,烟尘从洞口涌入。 这条新的通道比之前的更加狭窄崎岖,似乎是天然形成的裂缝,又像是人工简单开凿的。他们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坍塌的声音渐渐远去,直到再也跑不动,才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通道内一片漆黑,只有他们粗重的喘息声。沈清秋摸索着,想看看有没有能点火的东西,但火把早已在跳潭时丢失或浸湿。 “这里……是哪里?”柳影虚弱地问,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飘忽。 “不知道。”沈清秋喘息着,“但至少,我们暂时……安全了。青龙会的人,应该被埋在后面了。” 唐婉儿靠在石壁上,断臂处的疼痛让她几乎虚脱,但求生的意志支撑着她。“现在怎么办?这通道……通向哪里?” 沈清秋沉默。他也不知道。连续的崩塌、逃亡,已经彻底打乱了方向。父亲的绝笔信提到了“隐龙渊”,提到了“沉剑潭”,但他们现在身处的这条漆黑通道,显然与预想中的地点不符。难道,那玉扳指开启的石门和水下通道,是另一个未知的、与“隐龙渊”无关的所在?还是说,这才是真正的、不为人知的入口? 他摸了摸怀中,玉扳指还在。又摸了摸,父亲的绝笔信也在。柳影和唐婉儿也都活着。虽然都重伤虚弱,但至少,他们还活着,暂时摆脱了追兵。 “休息一下,恢复体力,然后……继续走。”沈清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疲惫,但依旧坚定,“这条通道有空气流动,应该不是死路。我们顺着气流方向走,总能找到出口。” 黑暗中,三人不再说话,各自抓紧时间休息,恢复着几乎耗尽的体力。沈清秋尝试着运转内息,依旧阻滞,但似乎比之前好了一点点,至少不再有剧痛。柳影体内的那缕新生气息,在冰冷潭水的刺激和刚才的奔逃后,似乎自行运转得快了一些,微弱地滋养着她残破的身体。唐婉儿则咬牙处理着自己断臂的伤口,用撕下的衣襟重新包扎固定。 寂静的黑暗中,只有三人的呼吸声,和隐约的、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滴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秋感到恢复了一丝力气。他站起身,摸索着石壁:“走吧,不能久留。这里空气虽然流通,但不知道前方有什么。” 唐婉儿和柳影也勉强站起。三人互相搀扶着,沈清秋走在最前,用手摸索着石壁,唐婉儿在中间,柳影在最后,沿着气流流动的方向,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着未知的黑暗深处走去。 他们不知道这条通道通向哪里,是绝境,还是希望。但此刻,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向前。 而在他们身后,那接连崩塌的洞窟和通道深处,无尽的黑暗与碎石掩埋之下,隐约传来几声凄厉不甘的惨叫,和巨石滚动碾压的闷响,随即彻底归于死寂。 第173章 出阁 黑暗的通道仿佛没有尽头。三人互相搀扶,一步一挪,在崎岖湿滑的岩缝中艰难前行。沈清秋走在最前,全靠双手摸索石壁探路,身上伤口被粗糙的岩壁刮蹭,传来阵阵刺痛,但他咬牙忍着。身后,唐婉儿右手紧抓着他的衣角,左手断臂处虽然重新包扎过,但每一次颠簸都让她脸色惨白,冷汗直流。柳影走在最后,几乎是被唐婉儿半拖半架着,她的身体冰冷,呼吸微弱,体内那缕新生的气息虽然缓慢运转,但远不足以支撑她长途跋涉,全凭一股意志力在强撑。 通道并非笔直,时而上坡,时而下行,时有岔路。沈清秋只能凭感觉,选择气流更明显、脚下似乎更平坦些的方向。他不敢停下,黑暗和寂静最容易催生恐惧和绝望,一旦停下,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只有粗重的喘息、踉跄的脚步、和偶尔滴落的水声,标记着时间的流逝。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几个时辰,沈清秋感到脚下似乎平坦了些,空气也似乎干燥了些,风中带着一丝……不同于地底腐朽气息的味道。 是草木的味道?很淡,但确实是。 “前面……好像有光?”走在中间的唐婉儿忽然低声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 沈清秋凝神看去。果然,在似乎遥不可及的通道尽头,那永恒的黑暗中,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模糊的光点。不是火光,不是荧光,更像是……天光? 是出口! 这个念头如同强心剂,瞬间注入三人濒临枯竭的身体。他们精神一振,不知从哪里又涌出一股力气,加快了脚步,朝着那光点挪去。 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确实是天光!而且,有风吹进来,带着清新的、属于山林的气息。 希望就在眼前。但三人没有放松警惕,反而更加小心。谁也不知道出口外是什么,是荒野,是悬崖,还是青龙会的刀剑? 他们放轻脚步,压抑着激动的喘息,一点点靠近。出口似乎被茂密的藤蔓和灌木遮掩,光线和风从缝隙中透入。 沈清秋示意唐婉儿和柳影留在后面,自己小心翼翼地上前,拨开一丛垂落的藤蔓。刺目的天光瞬间涌了进来,让他眯起了眼睛。 适应了光线后,他看清了外面的景象。出口位于一处极为陡峭的山崖中段,距离下方的山谷林木,至少有二三十丈高,崖壁近乎垂直,布满湿滑的青苔和零星的灌木。出口本身被一块突出的岩石和茂密的藤萝遮掩,从下方和远处极难发现。而上方,是更高耸的悬崖和天空。 绝壁。又是一个绝壁。但这次,他们看到了天空,看到了山林。他们,真的从地底出来了!虽然身处悬崖峭壁,但总好过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地下。 沈清秋心中一阵激动,但随即冷静下来。出口位置险要,他们三人重伤虚弱,如何下去? 他回头,对唐婉儿和柳影做了个手势,示意安全,但情况不乐观。唐婉儿扶着柳影凑过来,看到外面的绝壁,也是心中一沉。 “有藤蔓。”唐婉儿眼尖,看到洞口附近垂落着不少粗壮的野藤,一直延伸到下方林木之中。但藤蔓是否结实?能否承受三人的重量?尤其是她和柳影几乎无力攀爬。 沈清秋抓住一根藤蔓,用力拉扯。藤蔓很坚韧,似乎能承受不小的重量。他探出半个身子,向下观察。下方林木茂密,看不清具体地形,但藤蔓垂落的方向,似乎能抵达一片相对平缓的斜坡。 “用藤蔓下去。”沈清秋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我先下,探路。你们等我信号。” “不行,沈师兄,你伤势重,我先下。”唐婉儿立刻反对。 “我内力全失,但手脚还能动。你左臂骨折,用不上力,下去危险。”沈清秋摇头,语气坚决,“柳姑娘更不行。我先下,如果藤蔓结实,地形可行,你们再下。万一有问题,你们在上面还能想办法。” 唐婉儿看着沈清秋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他说的在理,也知道他决定的事很难改变。她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小心。” 沈清秋不再多说,将身上破烂的外袍撕下几条,缠在手上,防止滑脱。然后抓住两根看起来最粗的藤蔓,试了试承重,深吸一口气,慢慢探出身子,双脚蹬着崖壁,开始向下攀爬。 崖壁陡峭湿滑,几乎没有落脚点,全靠臂力拉着藤蔓,一点点向下挪动。沈清秋每动一下,都牵动内伤,剧痛钻心,额头上冷汗涔涔。但他咬牙坚持着,目光死死盯着下方,寻找着可能的落脚点和藤蔓的缠绕点。 下降的过程极其缓慢和艰难。好几次,他脚下打滑,全靠手臂死死抓住藤蔓才没有坠落。粗糙的藤蔓磨破了手掌的布条,鲜血渗了出来,但他恍若未觉。 唐婉儿和柳影在洞口紧张地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柳影更是紧紧抓着唐婉儿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沈清秋终于下降了大约十丈左右的距离,下方出现了一小片稍微突出的岩石平台,勉强可以站立。他小心翼翼地挪到平台上,站稳,喘了几口粗气,然后抬头,对上面的唐婉儿和柳影做了个“安全,可以下来”的手势。 唐婉儿松了口气,对柳影道:“柳姑娘,抱紧我,无论如何不要松手。”她将几根藤蔓在柳影腰间和自己腰间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将两人绑在一起。然后,她用还能动的右手,抓住藤蔓,左手虽然骨折,但也尽量弯曲,用上臂和身体夹住另一根藤蔓,开始向下。 唐婉儿是唐门弟子,轻功和身法本是所长,但此刻左臂重伤,还要带着几乎虚脱的柳影,难度倍增。她下降得比沈清秋更慢,更艰难。每下降一点,都要停下来喘息,断臂处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她知道不能停,一旦松劲,两人都会摔下去。 沈清秋在下面·紧张地看着,有心帮忙,却无能为力,只能祈祷藤蔓结实,唐婉儿能撑住。 终于,在漫长而煎熬的等待后,唐婉儿带着柳影,艰难地降到了沈清秋所在的平台。三人汇合,都是一身冷汗,精疲力尽。 平台很小,仅容三人勉强站立。下方依旧是陡峭的崖壁,但距离谷底已经近了许多,大约还有十几丈。藤蔓依旧垂向下方。 “休息一下,继续。”沈清秋言简意赅。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稍作喘息,三人再次启程。这次,沈清秋依旧打头,唐婉儿带着柳影紧随。又经历了数次惊险,手掌、手臂、身上添了无数擦伤,他们终于有惊无险地,踏上了谷底松软的泥土和落叶。 脚踏实地的那一刻,三人几乎同时瘫倒在地,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冠洒下斑驳的光点,鸟鸣声清脆,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他们,真的逃出来了,从崩塌的剑阁,从幽深的地底,从绝壁之上,回到了地面。 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伤痛,交织在一起,让三人半晌无言。 良久,沈清秋挣扎着坐起,环顾四周。这是一处人迹罕至的深谷,林木茂密,地势崎岖。远处有瀑布的水声传来。他大致判断了一下方位,结合之前在绝壁上看到的山形,这里应该还是华山山脉深处,但具体是哪个方位,距离剑阁有多远,不得而知。 “我们……出来了。”唐婉儿仰面躺着,望着头顶的枝叶,喃喃道,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这一路的生死挣扎,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柳影躺在旁边,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她的脸在阳光下更显苍白透明,但那缕微弱的气息,却顽强地流转着。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一缕阳光,但手指无力地垂下。 沈清秋看着她们,又看看自己满身的伤痕和血迹,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出来了,只是开始。青龙会主绝不会善罢甘休。剑阁崩塌,兵符和易水剑失踪(很可能在易小柔手中,但易小柔生死不明),柳清风身死,他们三人是仅存的知情者和逃脱者,青龙会主必然会发动一切力量搜寻他们。而华山派如今情况如何?武林中又是什么风向?他们一概不知。 而且,他们现在的状态,糟糕到了极点。沈清秋内力全失,内伤未愈。唐婉儿左臂骨折,失血不少,战力大减。柳影更是虚弱不堪,几乎失去行动能力。这样的三个人,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山中,如何生存?如何躲避追杀?如何前往沉剑潭寻找“隐龙渊”? “此地不宜久留。”沈清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道,“青龙会的人可能还在附近搜寻。我们虽然从地底通道出来,位置隐蔽,但难保他们不会扩大搜索范围。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藏身,治伤,恢复体力。” 唐婉儿点头,挣扎着坐起:“但我们现在这个样子,走不了多远。需要食物,水,还有……药物。”她看了看自己和沈清秋、柳影的伤势,眉头紧锁。 “先找水源,处理伤口,再找食物。”沈清秋道。他记得在绝壁上听到瀑布水声,水源应该不远。 三人互相搀扶着,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踉跄而行。没走多远,果然发现了一条从山崖上倾泻而下的小型瀑布,瀑布下方形成一个清澈的水潭。水潭边草木丰茂,还有几株野果树,上面挂着些青涩的果子。 这简直是绝境中的福地。三人在水潭边停下,先痛饮了一番甘甜的泉水,又摘了些野果充饥。虽然果子酸涩,但总比没有强。 然后,沈清秋和唐婉儿开始处理伤口。沈清秋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用潭水清洗自己和柳影身上的外伤,敷上之前在山洞中采的、所剩无几的草药。唐婉儿的断臂需要重新固定,沈清秋找来笔直的木棍和坚韧的树皮,帮她重新接骨、固定、包扎。整个过程,唐婉儿疼得脸色惨白,冷汗直流,却硬是咬着牙没哼一声。 柳影虚弱地靠在石头上,看着他们忙碌。她的外伤不多,主要是内耗过度。沈清秋将最后一点野山参的残渣混着水喂给她。她默默地喝着,目光有些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处理完伤口,天色已近黄昏。深山中夜晚来得早,且危险更多。必须尽快找到过夜的地方。 沈清秋在瀑布上方发现了一个不大的天然岩洞,位置隐蔽,洞口有藤蔓遮掩,里面干燥,可以容纳两三人。三人决定在此过夜。 他们收集了一些干草铺在洞内,又捡了些干柴,唐婉儿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幸亏防水)生起了火。火光带来了温暖和些许安全感。沈清秋又去摘了些野果,用衣服兜了回来。 夜幕降临,山林中响起了各种虫鸣兽吼。三人围坐在火堆旁,沉默地啃着酸涩的野果。 “接下来……怎么办?”唐婉儿打破了沉默,看向沈清秋。 沈清秋将父亲绝笔信的内容,以及关于“隐龙渊”和沉剑潭的猜测,再次详细地说了一遍。之前在地下,时间紧迫,说得简略。现在相对安全,需要让唐婉儿和柳影都清楚他们面临的处境和目标。 “……所以,‘隐龙渊’可能是我们唯一的希望。那里或许有对抗青龙会主的线索,甚至有彻底解决‘归墟之眼’隐患的方法。但沉剑潭在华山后山深处,距离此地恐怕不近。而且,青龙会主很可能也知道那里,甚至布下了陷阱。以我们现在的情况,想要安全抵达,难如登天。”沈清秋的声音在火光中显得有些低沉。 唐婉儿听完,沉默片刻,道:“再难也要去。留在这里是等死,去沉剑潭,至少有一线希望。而且,”她看了一眼柳影,“柳姑娘知道路,我们可以设法避开青龙会的眼线,悄悄接近。” 柳影点了点头,声音微弱但清晰:“我知道一条……小路,很隐蔽,但……难走。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往西北方向,翻过两座山,穿过一片……迷雾峡谷,就能到沉剑潭附近。大概……需要三到五天路程。如果……没有追兵的话。” 三到五天,对于他们现在的状态来说,简直是遥不可及。但总好过没有目标。 “食物和水可以沿途解决。关键是疗伤和恢复体力。”沈清秋道,“我的内力暂时无法恢复,但外伤可以慢慢养。唐姑娘的断臂需要静养,否则会留下残疾。柳姑娘你……”他看向柳影,欲言又止。 柳影明白他的意思,低声道:“我……还能走。体内的那股气……好像在慢慢……修复我的身体。虽然慢,但……比之前好一点了。”她说的没错,那缕新生的气息虽然微弱,但确实在持续滋养她的经脉,让她恢复的速度比常人快了一些。只是这种恢复,依旧缓慢,且代价是极度的疲惫和饥饿。 “那就先在这里休整一晚,明天天亮出发。”沈清秋做出决定,“夜里轮流守夜,我守上半夜,唐姑娘下半夜。柳姑娘你好好休息。” 唐婉儿点头,没有争辩。她知道沈清秋是照顾她的伤势。 柳影想说什么,但被沈清秋用眼神制止了。她现在的状态,守夜等于添乱。 夜幕深沉,火光跳动。沈清秋坐在洞口附近,背靠岩壁,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内息依旧无法调动,但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在短暂的休憩后,似乎缓解了一些。他默默运转着华山派最基础的养气法门,虽然无法凝聚内力,但也能稍微平复气血,缓解伤痛。 唐婉儿靠在洞壁上,很快沉沉睡去,但眉头紧锁,显然睡梦中也不安稳。断臂的疼痛,白日的惊险,失去亲人和同门的悲痛,都压在她的心头。 柳影也闭着眼睛,但似乎并未睡着。她体内的那缕气息自行流转,带着一种清凉温和的感觉,让她干涸的经脉得到滋润。但她脑海中,父亲坠崖的身影、师父(易水寒)倒下的画面、青龙会主那非人的意志、还有沈清秋和唐婉儿一次次相救的情景,不断交错闪现。愧疚、悲伤、茫然、以及一丝微弱但坚韧的、想要活下去赎罪的念头,交织在一起。 夜深了,山林寂静。只有火堆偶尔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 忽然,沈清秋耳朵一动,猛地睁开了眼睛。他听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声音——不是兽吼,也不是风声,而是……极其轻微的、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是从远处,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小心翼翼地在靠近! 有人!而且显然不是野兽,是懂得隐藏行迹的人! 沈清秋的心猛地一沉。青龙会的人,这么快就找来了?还是……华山派的幸存者?或者其他江湖势力? 他立刻摇醒了唐婉儿,对她做了个“噤声,有人”的手势。唐婉儿瞬间清醒,眼中睡意全无,右手已摸向腰间暗器囊的位置(虽然里面只剩几枚了)。柳影也被惊醒,紧张地看着洞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听声音,至少有五六个人,正呈扇形,朝着他们藏身的这个岩洞,包抄过来! “被发现了。”沈清秋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对方目标明确,显然已经确定了他们的位置。是之前逃脱的青龙会众发现了踪迹?还是他们下悬崖时留下了什么线索? “怎么办?”唐婉儿用口型问。打,打不过。跑,柳影跑不动。 沈清秋目光飞快扫过洞内。洞口狭小,易守难攻,但一旦被堵死,就是死路一条。洞内没有其他出口。 “准备拼命。”沈清秋沉声道,从地上捡起一根较为粗壮的木棍,权当武器。内力全失,剑法威力十不存一,但基本的招式还在。唐婉儿也握紧了仅剩的几枚毒镖。柳影挣扎着坐起,手中也攥紧了一块尖锐的石片,尽管她知道这没什么用。 脚步声在洞口外停下。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里面的朋友,不用躲了。出来吧,免得我们动手,伤了和气。” 不是青龙会那些黑袍人惯用的嘶哑声音,也不是华山派的口音。是陌生的声音。 沈清秋和唐婉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不是青龙会?那是谁? “不出来?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耐烦。随即,洞口垂落的藤蔓被粗暴地拨开,几道身影,出现在洞口,堵住了去路。 火光照亮了来人的面容。不是青龙会的黑袍打扮,也不是华山派的服饰。而是……一群穿着各异,但眼神狠戾,手持兵刃,一看就是江湖亡命之徒的家伙。为首一人,是个独眼龙,脸上带着刀疤,正不怀好意地盯着洞内的三人,目光尤其在唐婉儿和柳影身上扫过,露出淫·邪的光芒。 是山贼?还是……专门冲着他们来的? 沈清秋心中一沉。不管是哪种,来者不善。而且,对方有六个人,个个气息不弱,至少是练家子。他们三个重伤残兵,如何抵挡? “几位朋友,不知有何贵干?”沈清秋强作镇定,开口问道,同时暗暗观察对方站位,寻找可能的突破口。 “贵干?”独眼龙嘿嘿一笑,舔了舔嘴唇,“没什么贵干,就是听说这山里出了宝贝,哥几个来找找。没想到,宝贝没找到,倒是碰到几只受伤的肥羊。看你们这模样,是从剑阁那边逃出来的吧?身上……可有什么好东西?交出来,或许能饶你们一命。”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沈清秋怀中(那里放着玉扳指和绝笔信),又看了看唐婉儿和柳影,意思不言而喻。 是听到风声,想来趁火打劫的江湖散人?沈清秋心中念头急转。如果是这样,或许还有周旋的余地。怕就怕,他们是青龙会的外围势力,或者被青龙会悬赏吸引来的。 “我们只是寻常旅人,遭遇山崩,侥幸逃生,身上并无财物。”沈清秋一边说,一边暗中对唐婉儿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准备。 “寻常旅人?”独眼龙嗤笑一声,指着沈清秋破烂但式样明显的华山派弟子服碎片,“华山派的衣服,当老子不认得?少废话!剑阁崩塌,都说里面有宝贝出世,你们从里面出来,会没拿到好处?识相的,把东西交出来,再把这两个小娘子留下陪哥几个乐呵乐呵,说不定还能放你一条生路。否则……”他晃了晃手中的鬼头刀,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果然是冲着剑阁,或者说,冲着可能从剑阁带出的“宝贝”来的。沈清秋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这些人,贪婪且残忍,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东西没有,命有一条。”沈清秋缓缓站起身,挡在唐婉儿和柳影身前,手中木棍横在胸前,冷冷道,“想要,自己来拿。” “敬酒不吃吃罚酒!”独眼龙脸色一沉,一挥手,“兄弟们,上!男的杀了,女的抓活的!” 六个亡命之徒,狞笑着,挥舞着兵刃,朝着狭窄的洞口,冲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