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上山打个猎,你让我作关中王?》 第一章 诈尸 大乾王朝,平阳县,青石村。 邓易明被自己的葬礼吵醒了。 他猛地翻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了几下,嘴里本能地嘟囔了一句:“这外面怎么这么吵……” 声音不大,沙哑得厉害,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在这片寂静中炸开。 “啊——!” 两声尖叫几乎是同时响起,刺得邓易明耳膜生疼。 他猛地撑起身体,眼神茫然地扫向四周,口中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怎么了……怎么了!” 下一刻,一股钻心刺骨的冷在全身乱窜。那种冷不是寻常的凉意,像是有人拿冰刀子一下一下刮着他的骨头缝,从脊梁骨一直窜到天灵盖。 他蜷缩着身子,浑身打颤。 入目的是一片土墙。 黄泥混合着稻草糊成的,坑坑洼洼,有几处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歪斜的竹条。几件破旧的木质家具歪歪扭扭地靠墙站着,漆色斑驳,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地上是坑坑洼洼的泥地,夯得不算平整,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干涸的脚印。 而他,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床草席子。 他下意识扭过头,身边半米远的地方,两个女人紧紧抱在一起,脸色白得像纸,看他的眼神像是见了鬼。 年轻些的那个姑娘嘴唇哆嗦着,想喊又喊不出来,眼眶里泪水直打转。 不远处,猛地响起一声:“诈……诈尸啊!” 紧接着是铁锹落地的声音,几个大汉连滚带爬地跑了。 邓易明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粗麻丧服,白色的,粗糙的麻布磨得皮肤生疼。袖子宽大,领口松垮,腰间系着一条麻绳。 双手苍白得不像话,哪有一点活人的颜色?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地呢喃两声,他没搞清楚现在的状况,但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他咽了咽口水,身体不自觉地发颤,不只是因为冷,还有一种对未知的恐惧。 就在邓易明愣神的功夫,一个中年汉子已经举着铁锹冲到他面前,铁锹头对着他,手却在抖。那汉子瞪圆了眼睛,额头上青筋暴起,对着他大喊:“妖……妖怪!离我女儿远一点!” 声音都在打颤。 “不然……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这一声大喊,让邓易明心头一惊,他几乎是弹射一般从草席子上站起来,一脸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个大汉。 “你……你要干什么?!大白天,想持凶伤人吗?” 可许是因为他站起来太快,气血没上来,邓易明这句话刚说完,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发软,几个呼吸之间便站不稳,整个人直挺挺地趴在了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 邓易明吐出这么一句话,便没了知觉,脸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身边的两个女子已经吓呆了,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唯有那大汉还算镇静,他试探地走向前,用手中的铁锹推了推邓易明的身子,见他没有反应,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他抬手擦了擦头上的汗水,转过头,对着两女道:“应该……应该没事了……” 声音还带着点抖。 两女相视一眼,愣愣地点点头,相互搀扶着站起身来,腿都在打颤。 年轻些的那个女孩愣愣地说:“爹,大傻哥他……他死了?” 她不敢确定。刚才明明睁眼了,明明站起来了,明明说话了,怎么又倒了? 大汉不确定地摇摇头,眉头皱得死紧。 父女两个都不敢再上前。唯有另一位女子,她也穿着一身丧服,麻布粗糙,衬得她愈发单薄。她深深地盯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邓易明,眼神复杂得说不清是什么。 旋即,她牙一咬,心一横,走了过去。 这是她的丈夫。 别人能在旁边看着,她身为妻子,绝对不能。 那女孩失声道:“巧儿姐,你……小心……” 声音里满是担忧和恐惧。 巧儿点点头,没回头。她缓缓俯下身子,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她用微微发颤的手指探向邓易明的鼻子,手指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对准。 终于,她感受到了。 一丝丝微弱的温热鼻息。 巧儿只觉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了胸腔,顿时踏实了不少。她下意识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眼眶瞬间就红了。 下一刻,一股失而复得的喜悦排山倒海般涌来,淹没了她。她激动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怎么都止不住。她哽咽地转过头,声音发颤: “林叔,活的……大郎是活的……” 她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 …… 翌日,邓家中,灰尘遍地,一阵冷风吹过,将破旧的门窗吹开,“嘎吱”一声作响。 炕上的巧儿猛地惊醒,看见被风吹开的木窗,连忙起身过去,将木窗关上,又用木栓子死死抵住。风被挡住了,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外面“呼呼”的风声。 土炕上,邓易明裹着一张生硬的麻被子,方才那阵秋风,似是将被窝里存着的那点儿热乎气都吹走了,冻得邓易明颤了颤身子。 他的眼皮微动,睫毛间睁开一道缝。 他下意识揉了揉朦胧的眼睛,下一瞬,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忽然钻进了他的脑海之中。 像是被人用钉子凿开了脑袋硬灌进去一般。画面、声音、气味、情绪,一股脑地往里涌,挤得他脑仁都要裂开。 “啊——!!” 邓易明捂着脑袋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在炕上蜷缩成一团,额头青筋暴起。 听见动静,巧儿连忙转身,瞳仁微张,愣了一会儿后急忙跑了过去。 “大郎,大郎你怎么了?” “可是哪里不舒服?” 一声声“大郎”在邓易明的耳边环绕,让他本就难受的脑袋更加疼痛,他下意识地伸手用力推了一下。 “别叫了……” “别叫我大郎……” 巧儿被推得踉跄了两步,跌坐在地上,身子一震。她随即闭上嘴巴,死死咬着嘴唇,任凭眼泪如何无声地流淌,都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第二章 白捡的媳妇 疼。 真的好疼。 邓易明趴在炕上,双手还死死抱着头,指节泛白。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土炕上。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剧痛才渐渐平息下来。 邓易明瘫在炕上,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湿透了麻衣。他喘着气,眼神空洞地盯着上方,那里是黑漆漆的屋梁,挂着一些陈年的灰尘。 他知道了。 他一切都知道了。 他穿越了。 这里不是大夏国,而是一个叫大乾的封建王朝。 他的身份,也不是大夏国科技国防大学毕业的高才生,而是平阳县青石村邓家的傻儿子。 他也叫邓易明! 原身他爹老邓头,是村子里唯一的猎户,有一手人人称赞的射术,每次进山多多少少都能带回来点荤腥。 有这门手艺在,邓家在青石村中算得上富裕。 谁知道,一个月前,老邓头上山打猎,一个失足,竟掉下了百丈悬崖,当场尸骨无存。 家里瞬间便少了个顶梁柱。 原身虽然没有老邓头的手上功夫,弄不下许多猎物,但靠着老邓头留下来的积攒,日子总还是能过得。 却不想,两日前连原身也死在了山里。 念及此处,邓易明只觉得脑袋里又嗡嗡地响起来,一股强烈的耳鸣传来,尖锐刺耳,他的视线都有些恍惚,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重叠。 “死了……他是怎么死的……” 他一边扶着脑袋,一边拼命地回忆。那些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翻涌,他想抓住,想看清楚。 越靠近原身死的时候,画面就越模糊,像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雾气。 最后,干脆断了。 一片空白。 无论他如何努力回想,也没有半分头绪,最后只能悻悻作罢。 邓易明喘着粗气,茫然地看向四周。满是灰尘的地面,踩上去会留下脚印。破旧的木制家具,歪歪扭扭。墙角的陶罐,缺了个口子。门边的锄头,锈迹斑斑。 简陋。 太简陋了。 简陋到让他心里发凉。 这就是他的新家了。 那个他魂牵梦绕的地方,回不去了…… 他有些无措,目光落在瘫坐在地上的巧儿身上。 他知道,这是他的妻子,名叫陈巧儿。 是三个月前,官府的送亲队将她送来了青石村,她被原身一眼相中了,就被他带回了邓家,成了邓家的媳妇。 瞧她泪流满面的凄惨样子,邓易明不由沉沉出了一口气。 也是个可怜人啊。 刚过门没多久,还没来得及熟悉这个家,先是送走了公公,再是送走了丈夫。家中只剩下她这么个弱女子,举目无亲,无依无靠。 真让人唏嘘。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 “哎,你——” 谁知,巧儿猛地往后一缩,双手抱住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剧烈颤抖,不敢说话,甚至连看都不敢看他。眼神里的恐惧无处可藏,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邓易明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愣住了。 沉默了许久。 他接受了原身的记忆,也明白巧儿为什么会这样。 原身父亲还在的时候,家中虽不说富贵,但也算温饱,顿顿有吃的。可自从父亲死后,原身开始自暴自弃。那个一直活在父亲庇护下的傻儿子,突然失去了依靠,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他染上了好赌的恶习。 每次输钱,便回家对巧儿一顿痛打。 这可怜的女孩也不知反抗,挨打就受着。 受完了,便继续做饭,干活…… 邓易明缓缓收回手,站起身,走过去。 缓缓俯下身子,扒开陈巧儿的袖子,看到了她手臂上一道道紫黑色的淤青,又看到了她脖子上的红肿。 邓易明不由沉沉吐出一口气,胸口闷得厉害。眸光有些沉,有些暗,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是个单身汉,上辈子活了二十五年,连女朋友都没正经谈过。面对这么个饱经苦楚的妇人家,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开口安慰她两句,可嘴唇张了又张,半晌都吐不出一个字。 说什么? 对不起? 可对不起有什么用?打她的又不是他。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闷, 巧儿没感觉到臆想之中的拳打脚踢,不由睁开眼,偷偷瞄了邓易明两眼。 看见邓易明只是盯着她身上的淤青和红肿,也不说话,眉头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有些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下一刻,邓易明动了。 他缓缓张开双臂,一把将蜷缩起来的陈巧儿抱进怀中。 他抱得很笨拙,但是很轻柔。 “对不起,巧儿,我错了……” 邓易明喃喃道,语气沉闷,却极尽温柔。 怀中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即剧烈颤抖起来。 陈巧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挨过无数打,听过无数辱骂,却从未听过这三个字。 “大……大郎……”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人。 “之前,是我不好,往后,绝对不会了……” 说着,邓易明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像哄小孩一般。 这个动作让陈巧儿彻底崩溃了,她伏在邓易明的肩上,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这个可怜的女孩,先是送走了公公,再送走了丈夫,她甚至预见,在不久的将来,她还要送走她自己。 这可悲的命像是缠上了她一般,甩都甩不掉。 可现在,她的丈夫回来了。 她死死地抓住他的衣服,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分开。 邓易明拦腰将陈巧儿抱了起来,走进屋里,坐在炕上。他用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用手不断抹去她脸上的泪水。 几分钟后,陈巧儿的哭声渐渐停了下来,依偎在邓易明的怀里抽泣。 “不哭啦,你看我这一身土灰,你这一哭,都糊脸上了。” 闻言,陈巧儿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泥土。 邓易明的肚子咕咕叫了几声。 他刚醒过来,身体还很虚弱。虽说昏睡的时候,巧儿也喂了他一些东西,但终究不顶饱。 “做饭,我现在就给大郎做饭!家里还有些糙米,我去熬点粥,大郎刚醒,肯定饿坏了!” 陈巧儿从他怀里跳了出来,小跑着出去做饭了。 邓易明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中不由暗骂: “这原身真不是个东西啊,这么好看又温柔的媳妇,他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说着,他真想给自己一巴掌,不过想想还是算了。 毕竟人都死了。 现在的自己,才是大乾王朝的邓易明,青石村的村民,陈巧儿的丈夫。 他下意识揉了揉脑袋,还有着阵痛。 “就是不知道原身是怎么死的,难不成他还有什么仇家?” 念及此处,他的眸光沉了沉。 与此同时,邓家土院的围墙外,两道身影轻手轻脚地趴在院外,探着脑袋,向里面瞄了瞄。 当两人看到邓易明的时候,心中无不大惊,连忙俯下身子。 “哥,他真的活着?!” 年幼青年声音发沉,双眸中满是慌张。 “他……他是人是鬼啊?” 身旁年长青年同样沉沉喘着气,不过他的脸上更多的是狠辣。 “放屁,这世上哪来的鬼不要自己吓自己!” “哥,老村长说过,杀人可是要偿命啊,若是让村里人知道,是我们……” 年幼青年道,声音有些发虚,却不想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这大傻子又没死,你怕什么,你不说,我不说,此事只有天知道!” “那他呢?”年幼青年指了指邓易明。 “他没证据说是我们动的手!本就是个痴傻儿,总不能张着嘴胡咧咧,他若是真的敢到处乱说什么。” 他顿了顿,眼光中闪过一丝狠绝。 “咱们能弄死他一次,就能弄死他第二次!” 第三章 能冻死人的冬天 不一会儿,一小锅飘着热气的米粥便出了锅。 早已饥肠辘辘的邓易明忍不住,端起那碗米粥汩汩地喝了起来。 糯香的米粥从食道处慢慢滚入小腹,一阵温热缓缓晕开。 他摸着鼓鼓的小肚子嘿嘿一笑,打了个饱嗝。 看他满嘴米粒的样子,像极了小孩。 巧儿嘴角微微一笑,眼睛里闪着光亮。 “嗯?你怎么不吃?”邓易明问道。 巧儿笑着摇摇头。 “我不饿,锅里还有,我饿了再吃......” 但她话未说完,小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两声,那张笑脸“唰”地一下通红,像个熟透的苹果。 邓易明的心绪有些沉重,他抬了抬眼,看向院里的灶台,灶台上的锅里粥已经见底,根本没剩下什么。 他目光沉了沉,没揭穿这个眼里满是自己的女孩,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好,你......你一定要记得吃饭,不能空着肚子。” 巧儿嘿嘿一笑,重重点点头。 “嗯。” “大郎吃好了,我去洗碗!” 言罢,巧儿拿着碗走了出去,邓易明的眼睛偷偷瞄过去,发现巧儿正舔着那碗里的粥底。 邓易明的心像是抽了一下,拳头握得死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天色渐渐暗淡,太阳落下,月亮挂在天边。 邓易明坐在门槛处望着明月,沉思着。 巧儿已经将炕上的床铺铺好了,她走到邓易明身边。 “大郎,不早了,早些歇着吧。” 邓易明扭头,回了一句。 “我不困,巧儿你先睡吧。” 闻言,巧儿下意识攥着他的手,急切问道: “大郎呢?大郎不与我同床吗?” 她心中有些害怕,自家的大郎这几日沉迷赌博,经常出入县城里的赌场,不怎么着家,这好不容易回来了,又不与她同床,莫不是在县里相好了其他姑娘? 巧儿如是想到,其实在大乾这种封建社会,男人有个三妻四妾很正常,她也不怪大郎找上其他人,她只是害怕大郎因为别人而嫌弃自己。 “我还有些事情要做,娘子先睡吧。” 闻言,巧儿更加着急。 “这么晚了,大郎要离家?” “怎么会呢?家有娇妻,我怎么舍得离开?我就坐在这里,守着娘子。” 邓易明的话让陈巧儿平复了心情,也不再说什么,乖乖爬到炕上,钻进了被窝。 她今天忙了一天,又没吃什么东西,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之后,邓易明才走了过去,借着月光,端详这张素净的面庞。 “真瘦......真美......像红楼里的黛玉......” 片刻之后,邓易明起身,蹑手蹑脚地在屋子里翻找。他记得自己小时候,老爹还想着让自己走读书这条路子,在家中好像还备了些纸笔。 他循着记忆,一下就找到了,看着上面满满的灰尘,邓易明叹了口气。 “这张纸随了邓家,真是遭罪。” 他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灰尘,走到窗前,迎着那皎洁的月光,开始盘算。 “莫名其妙来到这里,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嗯.....应该算是福吧,毕竟白捡了这么漂亮又贤惠的老婆。” 想着,邓易明又看了看炕上熟睡的媳妇,长叹一口气。 “那要怎么样才能带着她好好生活下去啊......” 邓易明想要好好生活,就必须充分了解现在的局势,但原身就是个普通村民。 他的认知仅局限于这一亩三分地之中,能得到的信息十分有限。 只知道现在正值荒年,村里种地的几乎是颗粒无收,而且大环境也不好,兵役和赋税日渐沉重,不用想,定是打仗了。 在原身的记忆之中,其实还有个弟弟,兄弟俩关系很好。几年前,官府来抓丁,他身为大郎却有些痴傻,弟弟便自告奋勇替他去了。 可刚走不久,战场上传来消息,弟弟死了...... 邓易明摇了摇头,将胸中的忧郁甩了个干净。 “战争,再加上连年的自然灾害,啧啧啧,王朝陌路啊。” 邓易明只觉得头疼。王朝陌路必定流民四起,盗贼乱兴,这样的世道,受苦受难的都是他这样老实本分的小老百姓啊。 他思来想去,也就想到一个好消息,青石村错落于群山之间,村子旁的青城山更是高达数千米,这里地处偏僻,土地贫瘠,说是穷山恶水也不为过。 邓易明笑了:我也真是疯了,这竟然也能算是好消息。 这样贫穷的唯一好处,就是相对安定些。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真是狗都看不上,谁会想来打这里? 邓易明这么多年的记忆中,村子里连个山贼都没出现过。 “罢了罢了,这样也好,在这里生活,暂且不用考虑人祸的因素了。” 邓易明暗道。 这时一阵凉风透过窗户吹进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已入了秋,这天气,真是越来越冷了......” 邓易明下意识搓了一下手掌,没有犹豫,用笔在那张泛黄的纸张上写下两个字:过冬。 过冬是一件大事,在邓易明的印象中,每年冬天村子里都会死人。以前老爹还在,他和巧儿在冬天虽然也总是挨饿,但好歹能过得下去,现在靠他一个人了,不免还是有些紧张。 “还是要先解决温饱问题啊。” 解决温饱,必须充分准备两样东西:干粮和柴火。 柴火还好说,这漫山遍野的都是大树,林子里干柴可不少,他最担心的还是干粮的问题。 连年的荒年加上贫瘠的土地,根本种不出一点粮食来,只能去城里的粮铺中买,但也正是荒年的原因,城里的粮食也很贵,而且路途遥远,难运的很。 邓易明之前跟着父亲买过粮,他还有些印象。 平常年间,斗米的价格往往十文钱左右,可他记得上次去买米的时候,斗米已经卖到四十文钱了,现在恐怕更贵! 念及此处,邓易明不禁揉了揉眼睛,长叹一口气。 “到头来,还是一个‘钱’字啊......” 说着,他的眼神四处乱转,目光落在了那张挂在墙上的长弓上。 那是老爹给他留下的为数不多的有用遗产了。 “打猎?没准能试试!” 邓易明喃喃。 前世的他,动手能力极强,仅仅在大学四年的时间里,便凭着兴趣,成为了大夏最年轻的八级钳工。 毕业后参军,加入了全国最有名的特战队,雷神突击队。 几百米外移动的靶子他都能打中,不信打不着那些飞禽走兽! 念及此处,他悄悄走过去将那柄长弓取下来,蹑手蹑脚地关上门,走了出去。 第四章 进山 深夜,月光如水,将整个青石村照得亮如白昼。 院中,邓易明把了把手中的长弓,随后拽着弓弦,猛地一拉。 弓身弯如满月,弓弦绷紧,弓身微微颤动着,发出细不可闻的嗡鸣。 他手一松,只听见“唰”的一声,弓弦绷直,产生的力道让整个弓身晃了晃。 邓易明活动了一下手劲。 “这原身虽然脑瓜子不机灵,啥都学不会,好在有一身力气。” 他打量了一下手中长弓。 “不过这弓着实有些不行,传统弓箭的杀伤能力太差了,必须改装一下。” 有了思路之后,邓易明开始动手,作为八级钳工的他,做这些自然是手到擒来。 他在院中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些能用的物件,对它们稍加打磨之后,便以他老爹的长弓为主体,开始组装。 毕竟只是一把冷兵器,邓易明做起来还是比较容易的,无非是用一些初中学的物理知识,他都懒得画图纸,直接跟着手感走。 约莫着一个时辰,一个做工还算精细的复合弓就成了。 邓易明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他试着拉了拉手中的弓,感觉瞬间就不一样了。 “不错,明天,就拿你进山试试吧。若能打到大型的猎物,能去县城里换不少钱。” 翌日,天蒙蒙亮,邓易明睁开眼睛,起身,却不见身边巧儿。 他向外眺望,看到了一个提着背篓整装待发的身影。 巧儿扭头看见了他。 “大郎醒得这么早啊。” 邓易明看了眼外面阴沉沉的天气,开口问道: “娘子,你这是去哪?” “青城山脚下有片野菜地,我去挖野菜,村子里的媳妇们都勤快得紧,我得赶紧去抢个位置!” 言罢,她又嘱咐了两句,便离开了。 邓易明看着她一路小跑的背影,随即掀开被子,也下了床。 许是昨天忙得太晚,现在还有些头昏,他用冷水冲了冲脸后,拿着昨晚改装的复合弓,背着箭篓,也出了门。 一路上遇上不少乡亲,不过他们看着邓易明,像是见了鬼一般,纷纷躲开。 对此,邓易明也理解,毕竟自己几乎是从坟堆里爬起来的,他们害怕也是自然。 也就邻家的张婶看见了他,主动招呼了一句: “大郎啊,你大早的,这是去哪儿?” 邓易明扭头看着她,张婶是邻居林叔家的媳妇,两家关系说不上有多好,但是原身老爹还在时,总是有些交情的,原身死的时候,还是林叔张罗人手办的白事,只可惜被自己吓得不轻。 “张婶,我去山上转转,看能不能打点儿荤腥回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传到了附近乡亲的耳朵中,众人望向他的眼神中满是古怪。 邓家的傻儿子,去打猎? 张婶的脸上则是多了些忧虑: “大郎啊,你……你莫要做傻事啊,那山野中很是危险,你这么痴……额,总之,你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可万万不能冒险啊!” 邓易明却满脸不在意,对着张婶摆了摆手: “知道了,张婶,我心里有数!” 说着,便自顾自离开了。 张婶见拗不过他,没法儿,只得叹口气。 不远处,两道贼眉鼠眼的目光盯上了邓易明。 年幼男子看见他还是有些怕,年长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目光落在邓易明背着的长弓上,不久后,喃喃出声: “别怕!想不想吃肉?” 年幼青年眼睛一亮: “想啊!” 他应了一句,不过双眼中的希冀转瞬即逝: “我们上哪里找肉去?” 谁知,年长青年指了指邓易明: “你看,他背上的是什么?!” “那不是老邓头的长弓吗?怎么了?” 年幼青年问道,有些不明所以。 “你傻啊,老邓头就是凭着那把长弓,每次进山都能打到猎物!” “你想想,若是我们能弄到那把弓,岂不是顿顿有肉吃?!” 闻言,年幼青年的眼神中满是激动,就连口中都下意识分泌了两滴口水: “以前就老邓家的日子过得最舒坦,咱哥俩都多久没吃肉了?” “是啊,哥,我也想吃肉。” 那年长青年眸光中闪过一丝冷光,丢下一句: “想吃就跟着!” 便尾随邓易明而去。 身后的弟弟也急忙跟了上去。 邓易明大步走着,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山脚下,那里果真有一片野菜地,几个妇人家在那里挖着,他眼睛一转,一下就从里面找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几个妇人也看见了他,纷纷避开,有人扒拉了一下巧儿的胳膊。 巧儿猛地抬头,却见那妇人指了指身后。 她扭头,便看见了邓易明。 她看着他背着的长弓和箭篓,瞬间就知道他要做什么。 她神情变得焦急,正要开口说些规劝的话,却被邓易明拦住了。 邓易明先开口: “你身子骨弱,若是累了,就别挖了,早些回去。” 他知道巧儿昨晚就没吃饭,现在状态定然不好,不想她这么劳累。 小两口又相互嘱咐了几句就分开了。 在巧儿略显慌张的目光中,邓易明上了山。 其他妇人在一旁听了半天,也觉着这邓家大郎,好似没有村中传的那般可怕。 于是也放下了戒备。 甚至有人开口调侃巧儿: “哎!邓家的,你家大郎还怪会疼人的。” 弄得巧儿刷得一下,俏脸通红,逗得其他妇人哈哈直笑。 巧儿蹲在地上,羞得不敢多言,只是用手扒拉着地上的野菜。 清晨,山林中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邓易明踩着松软的落叶,沿着山间小径往上走。 越往深处,林木越密,光线也暗了下来。 邓易明抽出昨晚改装好的复合弓,搭上一支箭,放轻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屏住呼吸,侧身靠近。 是一只灰毛野兔,正埋头啃着草根,两只长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警惕得很。 邓易明眯起眼,拉开弓弦。 弓身发出细微的嗡鸣,箭尖稳稳指向那只野兔。 野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嗖!” 箭矢离弦,划破空气。 几乎同一时间,野兔后腿一蹬,向旁边窜了出去。 箭矢擦着它的皮毛掠过,“笃”的一声,钉在了后方的树干里。 野兔几个起落,消失在了乱石堆里。 邓易明放下手中的弓箭,走过去拔下那只羽箭,看了看箭尖,又看了看逃走的野兔,摇了摇头: “反应倒是快。” 不过,他倒是不气馁,这种传统的弓箭他没怎么用过,虽说复合弓的威力大,但他也是头一回上手,手生得很。 刚才那一箭,要是再偏上半分,那只兔子就跑不了了。 他把羽箭放回箭篓,继续往山上走去。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邓易明忽然停下脚步。 身为特种兵的反侦察能力可不是盖的。 他发现身后的动静,从刚才开始就没停下来过。 他侧耳听了听,脚步很轻,但踩在落叶上,还是能听出来大概方位: “是两个人,而且,步子有些乱!” 随后,他没有丝毫犹豫,起身拔腿就跑。 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原处。 身后的两个脚步明显也急了,他们两步并成一步地跑起来,直到他们跑到先前邓易明站立的位置,才停下来。 他们观望四周,寻找他的身影。 “奇怪,哥,他怎么不见了?” 年长青年没说话,只是凝重地巡视着。 第五章 李家兄弟 不远处,低矮的灌木丛中,一道阴冷的眸光从枝叶间射出来,犹如伏行的凶兽一般,死死盯着那两人。 看清两人的脸,邓易明的脑袋猛地一疼,那些怎么也回想不起来的记忆涌上心头。 “是他们!” “是他们杀的他!” 他们是村里老李的孩子,年长的叫李三毛,年幼的叫李二狗,是原身赌博时结交的狐朋狗友。 那日,见原身赌博赢了不少钱,便是这两个狗东西将原身骗到这山林里面,一闷棍放倒,不仅抢了钱,还将他扔在林子里不管不顾。 直到原身咽了气,也没来看过一眼。 念及此处,邓易明看着这两个草菅人命的家伙,顿时怒火中烧。 不过他并没有发作,毕竟自己现在不是一个人,巧儿还在山下等着他回家。 他按捺住紧握的双手。 “罢了,与他们缠斗怕是要费不少功夫,还是先去打猎吧,巧儿现在肚子还是空的,若再不吃些东西,怕是要饿出问题了。” 邓易明喃喃一句,遂未与两人纠缠,只在附近寻了条小道,悄无声息地离开,没发出一丝声响。 李家两兄弟在附近细细寻找了一番,无果,只好愤愤骂了一句,就此作罢。 暖阳渐渐升起,驱散了山林间的雾气。 邓易明在林间行走着,腰间的细绳上已经挂上了两只野鸡。 这两只野鸡是他先前碰到的,有了之前的经验,他调整了一下角度,将箭头偏了偏,都是一击毙命! “哎,怎么回事,这林子这么大,怎么没碰上多少东西?” 邓易明喃喃一句,顿觉口渴,于是找了棵大树,倚靠着树干坐下来,擦了擦汗,微微喘着气。 “哎,失算了,出门着急,也没带些水。” “真是渴死我了。” 阳光透过叶间的缝隙,在林子里洒下一道道光线,其中一道正打在邓易明的眼皮上,他下意识眯了眯眼,探了探头。 “这时间倒是快,怎的一眨眼的工夫,这太阳就到头顶了?” 说着,邓易明看了看这空荡荡的林子,不禁叹了口气。 “还指望着能打到什么大猎物,看来这林子外围应该是没戏了。” “也罢,今日就先到这里,这两只野鸡也够吃几顿的,还是先回去吧,明日再去林子深处看看。” 言罢,邓易明正准备起身,却听见附近的草丛中传来一阵异响。 邓易明瞬间浑身一颤,汗毛竖立,他缓缓扭过头,手中弓箭握得死紧,眸光死死盯着前方。 “扑通!” 一只小巧的影子从草丛中蹦了出来,是只灰毛的小兔子。 见着它,邓易明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还以为要出来什么大牲口。 不过,邓易明倒是没打算放过它,而且看着这兔子的形貌,越看越像他刚进山时碰到的那一只。 “嘿嘿,真是失而复得啊。” 旋即,他张弓搭箭,猛地一拉,弓如满月,蓄势待发。 他一松手,只听见“嗖”的一声。 羽箭便像子弹一般飞射而出。 那兔子像是感应到什么,头一抬,耳朵一竖,正准备蹬腿跳开。 邓易明嘴角微扬,喃喃一声。 “晚了!” 箭矢穿身而过,将那兔子死死钉在了地上。 邓易明走过去,拔出羽箭放入箭篓中,又用手拍了拍那兔子的脸。 “你跑啊,怎么不跑了。” 他嘚瑟了两下,便心满意足地向山下走去。 路上还碰到一棵果树,上面结满了鲜果。邓易明本就口渴,于是爬上树,摘了一颗果子,用衣服使劲擦了擦,放在嘴边猛地一咬。 汁水酸甜,可口无比,先前的口渴顿时被驱散。 “这果子倒是不错,摘上一些,让巧儿也尝尝。” 说着,他便开始动手。 不一会儿的工夫,便摘了满满一大包,包在他的衣服里。 他一边吃着,一边向山下走去。 走了一会儿,便看见了青石村的远景,他摸了摸腰间挂着的两只野鸡和一只兔子。 又看了看怀里满满一摞的鲜果。 “这下巧儿就不用饿肚子了。” 他嘿嘿一笑,下山的脚步又快了几分。 青城山下,野菜地中。 一个满脸泼辣的怨妇正指着巧儿的脸,满嘴喷粪。 巧儿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听着那妇人的数落,手里的野菜已经被她攥出了汁水。 “我告诉你,你那块地方是我先看上的,你挖的这些全是我的!” 巧儿没动,那双泪水朦胧的眼睛中,满是倔强。 “我不给!这菜是野生的,我摘的,是我的!” “呦?还敢顶嘴?你这克死了公公又克死了丈夫的贱蹄子,竟然还敢跟我顶嘴,活得不耐烦了!” 这话说得难听,就连周围的妇人都听不下去了。 有人出声制止道:“哎!李家的,少说两句吧。” 谁知那泼妇却毫不知收敛,指着开口那人就是一阵呵斥。 “我就说她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命里克夫的东西,也不知道滚出我们青石村,真晦气!” 巧儿听到“克夫”两个字,再也忍不住了。 “我没有!我家大郎好着呢!他没死!你休要胡说!” “呵!没死?”泼妇冷笑一声,“那前几日,躺在那草席子里的是谁?那手都发凉发白了,还说没死?!” “有些人啊,莫不是自家郎君鬼上身了还不知道,天天傻不拉几的,小心那鬼怪吃了你!” 不远处,邓易明远远地看到了野菜地里的情况,他离得远,虽听不真切,但看见巧儿浑身颤抖、面色苍白的模样。 心中顿感不妙。 他双手一松,怀里的鲜果撒了一地。 他拔腿便跑了过去,脚下踩着松软的野菜地,深一脚浅一脚,那泼妇的声音渐渐变得真切,他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巧儿!”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扭过头来。 他迅速拨开人群,站在了巧儿的身前,双手扶着她的肩膀。 “你怎么了,还好吧。” 此时的巧儿,肩膀微微颤抖,她没哭出声,可那双眼睛里的水光,比哭更让人难受。 “大郎……” 她缓缓抬头,看着邓易明,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终于眨了一下,泪珠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砸在脚边的野菜叶子上。 泪痕滑过脸颊,配上她那张苍白的脸色,更显凄美。 她干裂的嘴唇微微张了张。 “我……我……” 话说了一半,一股眩晕袭来,巧儿双腿一软,扑倒在了邓易明的怀里。 “巧儿!巧儿!” 邓易明心中猛地一紧,轻轻晃了晃,却不见巧儿有什么反应。 他顿时方寸大乱,急忙将巧儿背起。 眼神凌厉地瞪了瞪那个泼妇。 她是李三毛和李二狗的娘,王翠花。 这婆娘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难缠,一张臭嘴比茅坑还臭。 巧儿这般模样,与她脱不了干系! “呦呦呦,不愧是贱蹄子,竟然还会在男人面前装晕,大家伙都看看,往后可得这般讨家里男人疼爱,哈哈哈……” 正当她大笑之际,邓易明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 王翠花被打蒙在原地,她捂着脸,眼睛瞪得滚圆。 “你……你敢打我!” 她正想发作,却看见了邓易明那双阴沉到极致的眸子。 只觉得后背发凉,竟不敢再多说一句。 邓易明开口了,语气冰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冷风。 “姓王的,我告诉你,若是巧儿出了什么事情,老子弄死你!” 言罢,便背着巧儿向家中跑去。 第六章 借粮 邓易明跑得极快,一路上也没跟人打招呼。遇上的人都急急地让出一条道儿来。 “嘿?这不是邓家大郎?这么急火火地去做甚?” 有些村民在议论着,唯有路边的李家兄弟注意到了邓易明腰间的几只野鸡、野兔。 “哥,邓大傻子回来了,而且他竟然打上猎物了,还不少!” 李二狗说着,眸光有些激动。 “嘿!我就说,这老邓头的宝弓有些门道。便是这什么都不会的痴儿都能打上几只野鸡野兔,若是到了咱们俩的手中,这往后还不得吃香的喝辣的去?” 李三毛同样如此,两人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了。 邓易明此时无暇他顾,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回家,将巧儿平放在炕上。看着她苍白的脸颊和微弱的呼吸,只得干着急。 人生了病只能找郎中,可郎中只有在县城里,或者在大村子才有。像青石村这样的偏远小村子,又岂会有郎中。 邓易明纵使有着天大的能耐,他也不会看病啊。说到底,他不过也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人,物件上的问题能修能改,可这人一下子就倒了,他又能如何? “这......这可如何是好?” 他捶着大腿着急。 心脏扑通扑通地直跳,也不知是他方才跑得太快,还是心急所致。 看着炕上的巧儿,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瘫坐在地上抓耳挠腮,脑海中满是些不好的记忆。 村子里没有郎中,县城又离这里很远,没几个时辰根本到不了。此前村子里若是有人病了,便是靠着身子硬生生地扛,身子骨硬的,便活下来;身子骨软的,只能去坟地里找活路了。 巧儿这身子骨,邓易明又岂会不清楚? 一个弱女子怎么能扛得住? “这好好的姑娘,怎么这样?!” 邓易明紧握着拳头,忍不住开口。 此时,床上的喘息声变得沉重,伴随着如蚊蝇一般的说话声。 “大郎......大郎......” 邓易明唰地一下起身,急忙抓住巧儿的手。 “哎!在呢,大郎在呢!” 巧儿躺在炕上,语气奄奄。 “我......我好饿......” 她声如游丝,断断续续,仿佛下一瞬就要没了气儿。 不过这短短一句,却让邓易明醍醐灌顶! 他看着巧儿的症状,一下就想到了“低血糖”! 巧儿这么长时间不曾进食,确实有这样的风险。 前世参军时,有几个身子弱一些的后生,受不了部队训练压力,也常常因为低血糖倒下。 他念及此处,顿时松了一口气。 接着,他紧抓着巧儿的手。 “巧儿,你且等着,我这就给你弄些吃的来。” 言罢,邓易明便跑了出去。他急忙跑到院里,将身后的野鸡野兔取下来,便准备给巧儿做上一碗肉羹。 可转念一想,这玩意不管用啊,肉本来就难消化,巧儿现在的状态,怕是也吃不下。 还是得弄些粮米。 随即,他将手中的野味儿扔到一边,转头就向相邻的林家跑去了。 “咚咚咚!”一阵气促的敲门声。 “张婶儿,你在吗?” 邓易明拍打着林家那扇老旧的木门,焦急地喊道。 “哎,来了来了,谁啊这是,敲得这般急......”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露出张婶那张有些憔悴的脸。 她一瞧见邓易明,脸上便来了喜色。 “哟,大郎啊!来,快进来坐。” “张婶儿,不坐了。”邓易明站在门口,急促地喘着气,眼神里带着恳求。 “我想......我想跟你借点儿粮米,巧儿病了,饿得厉害,我想给她熬口粥喝!” “巧儿病了?”张婶的眉头一下就竖了起来,脸上浮现出真切的担心。 “那孩子身子骨单薄,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拿!” 她转身进了屋,不多时,便用一只粗旧的瓷碗儿端着大半碗黄澄澄的小米出来,塞到邓易明手中。 “这些你先拿去,不够再找婶子要。” 邓易明捧着那只碗,双手有些颤抖,喉咙发哽,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张婶,谢谢张婶……” 他准备离开,刚转身便见两个男人,正是回来的林叔和儿子林风和,他们刚从外面回来。 “林叔,风和哥。” 邓易明简单打了声招呼之后就跑开了。 林叔没说话,只是见着他手中那大半碗小米,眉头皱了皱。 他目送邓易明离开后,回头瞪了张婶一眼。 张婶被他这眼神吓着了,断断续续地开口。 “邓大郎家出了些事,都是邻居,帮......帮衬一把......” 谁知,林叔却对着她大吼一声。 “家里的米还够吃几天?” “人死的时候帮!人活着还帮!再这么帮下去,自家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这一声大喝把张婶吓得愣住,眼眶里闪着委屈的泪花儿。 林风和开口,想说些什么,但见着父亲眼中的怒火,便也没再说话。 林叔“哼”了一声,将手中的锄头扔在地上,大步走进了屋里。 林风和叹了一口气,想捡起那锄头却做不到,他只有一只胳膊,左臂是断的...... 邓易明火急火燎地跑回家中,还没等他喘两口气,就张罗着开始烧火煮米。 不一会儿的工夫,一碗稠乎乎的小米粥便好了,糯香四溢,闻着直叫人流口水。 邓易明不敢怠慢,急忙端着米粥进了屋。走到炕边儿时,又小心翼翼地将巧儿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巧儿,醒醒,粥来了,趁热喝。” 闻着那浓浓的米香味,巧儿虚弱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道缝。 看见那碗黄澄澄的小米粥,呼吸明显快了几分。 “大郎......这米......哪儿来的?” “张婶儿那儿借的。”邓易明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快喝,喝了就有力气了。” 巧儿却没照做,微微喘了几口气后,才低声道:“大郎,我胸口闷,气儿上不来,怕是得了什么重病。” “就是喝了,也好不了了。” 邓易明听到这话,手猛地一抖,几滴米粥洒在了炕沿上。 “胡说八道什么?!” 他猛地提高了嗓门,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 “你就是饿的,饿久了都这样!我见过!才不是什么大病!” 他把勺子又往巧儿嘴边送了送,几乎是带着恳求的语气:“听话,张嘴,喝一口。” 巧儿看着他急得额角青筋都暴起来的样子,眼底泛起一丝微弱的光。她无力再争辩,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抿了一小口。 温热的米粥滑入喉咙,带着粮食最质朴的香甜,顺着食道淌进空荡荡的胃里。那股暖意仿佛真的有了生气,缓缓向四肢百骸散去。 邓易明一勺一勺地喂着,动作轻得像在伺候易碎的瓷器。巧儿喝了小半碗,脸上竟真的浮起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也似乎平稳了些。 “好些没?”邓易明盯着她,眼睛都不敢眨。 巧儿轻轻点了点头,靠在他怀里,声音依旧虚弱,却不再是那种绝望的游丝:“嗯......好些了,胸口没那么闷了。” 邓易明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大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松了下来。他这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吓死我了......” 他低声喃喃,把碗放到一边,腾出手来轻轻拢了拢巧儿散乱的鬓发。 “往后可不兴说那些丧气话。有我在呢,怎么都好得了。” 巧儿没应声,只是把身子往他怀里缩了缩,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丈夫的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擂鼓似的撞在她背上,滚烫又安稳。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狗吠。邓易明就这么抱着她,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 第七章 请君入瓮 两口子就这么依偎着。 太阳渐渐落山,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在土墙上映出两道斑驳的影子。 期间,邓易明被压得手脚发麻,右臂几乎没了知觉,却怕扰了巧儿睡意,也不敢动,任由她这么压着。 直到傍晚时分,怀中的巧儿才动弹了一下身体,她下意识在丈夫的怀里蹭了蹭,揉了揉眼睛,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醒了?怎么样,可还有不舒服?” 耳边传来邓易明的轻语,语气中满是温柔与关切。 巧儿低着脑袋摇了摇头。 “好多了。” 旋即,她从邓易明的怀里起身,下了炕。 邓易明也活动了两下发麻的手脚,关节处“吧吧”作响。他揉了揉肩膀,只觉得半边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 这时,一声“咕咕”的声响从他的肚子中传了出来,他现在确实饿坏了,今天除了早上爬树吃了几个果子之外,便再没有进过其他东西。 他起身下床,将自己丢在院子里的那两只野鸡和一只野兔提了进来,递给巧儿。 巧儿接过后,眼角微张,瞳孔中满是不可置信。 “大郎,这些是......” “今晚上打到的。”邓易明淡淡回了一句。 巧儿不禁咽了咽口水,下意识轻声道:“大郎......好厉害......” 声音里带着几分崇拜。 对于这个二十出头,还有些腼腆的少年人来说,别人的夸赞他都有些脸红,何况是自己的娇美媳妇? 邓易明挠挠头,嘴角忍不住上扬。 巧儿抱着野鸡野兔出了门,来到了院外的灶台,她蹲在灶台前,借着最后一点儿天光开始处理野鸡。 一边动刀,一边盘算着。 市面上兔子肉比鸡肉更值钱。在她眼中啥肉不是肉?兔子肉还能多换些钱,能多换些粮米回来,就吃鸡肉吧。 邓易明倒也没闲着,在家中找了块平滑的石头,今日打了这么多猎物,这箭头却是钝了不少。 他泼了点水,便着手磨箭头。 他手法很稳,每磨几下就举起箭头对光看一看,趁着巧儿这一会儿做饭的工夫,便将箭头磨得又光又利。 只不过在他做活的时候,眼眸时不时抬一下,看着院子的西北角。 “唉,当真是狗鼻子啊,跟着味儿就来了......” 邓易明喃喃一句。 “大郎,吃饭了!” 屋里传来巧儿吆喝的声音。邓易明回了一声,起身带着羽箭回了屋。 他刚进屋,那满屋子的肉香直往鼻子里钻,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也不顾什么吃相,端着肉羹就咽下去两口,虽然肉羹里没有任何调味料,但是他是真饿了,吃什么都香。 瞧他吃得这么香,巧儿也端起陶碗咽了两口。 看着她小口喝粥的样子,邓易明欣慰地笑了,终是靠着自己的本事让媳妇吃上肉了。 “大郎,我吃不下了。”巧儿浅浅地打了一个饱嗝,用手捂着嘴,有些不好意思。 邓易明才不听她的话,怕她想让自己多吃些才这么说。 随后,邓易明伸出手在巧儿的小腹上一摸,感觉到微微的鼓起,方才满意地点点头,不过他的举动却让巧儿俏脸通红。 “大郎,你做什么啊。”她低着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我这不是怕娘子吃撑了,给你揉揉肚子吗,来,再让大郎给你揉揉啊。” 听着邓易明有些孟浪的话语,巧儿的脖子都红到了耳根,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但是也没有反抗,任由他这么揉着。 “巧儿,你记住,你嫁给了我,我就一定要让你吃饱,穿好,健健康康的,然后再给我生一堆大胖小子,知道吗?” “嗯......”巧儿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饭后,他又把剩下的处理好的野鸡野兔挂在了家门旁边的土墙上。 “今天,张婶儿真是帮了大忙,应该将这些还给他们的,今天倒是急忘了,天色不早了,明日再送过去吧。” 邓易明喃喃,身边的巧儿也点点头,不过她蹙了蹙眉头,有些担忧。 “大郎,晚上把肉放在外面,定会被贼人偷走的。” 邓易明却只是摸摸她的头,道:“放心吧,贼人偷不走的。夜快深了,我还有些事儿要忙一会儿,巧儿,你快些睡下吧。” 巧儿点点头,将碗涮了之后,便爬上了炕。她躺在被窝里,听着院子里传来稀稀落落的翻找声,也不知道大郎在忙些什么,但听着那些声响,心里却莫名地安定。 约莫半个时辰的工夫,邓易明也进了屋,钻进了被巧儿暖得热烘烘的被窝里。 她一贴近,便感觉到他身上带着夜里的凉气,忍不住往里面挪了挪,想给他更大的地方。 他没说话,只是将她往怀里揽了揽。 今日他着实也有些累了,没一会儿的工夫,便沉沉睡下。 时间悄悄流逝,至后半夜,此时皓月当空,将青石村照得澄明。 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邓家门前,他们弯着腰,贴着墙根走,像两只夜行的老鼠。 “哥,我有点害怕,村长说过,要是村子里有人偷窃,会被乱棍打死的。” 李二狗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颤抖,他缩了缩脖子,四处张望,生怕从哪里冒出个人来。 李三毛拍了一下弟弟的脑袋,厉声道: “怕什么?咱们做了这么多小偷小摸的事情都没有被抓住,这次肯定也没事的!你想想,邓傻子打到了那么多野鸡野兔,那可都是肉啊!” 李二狗听到了“肉”,不由地咽了咽口水,心中也没那么怕了,重重地点点头。 “嗯!哥,我不怕了,我要吃肉!” 旋即,两人便趴在土墙上向着院内看去,只一眼,便看到了那墙上挂着的野鸡野兔,看得两人眼睛都直了。 “邓大傻子真是个憨货,竟然把这野味就这么挂在这里?”李二狗嘿嘿一笑,脸上满是激动。 “这可是好事儿啊,若这大傻子不是个憨货,你我兄弟两个怎么能这么轻易得手呢?” 李三毛喃喃,嘴角裂开,露出一嘴黄牙。 言罢,两人猛地一扒便上了土墙。先前他们早踩过点,邓家的院墙矮,翻过去不费劲。 两人动作娴熟,一看就知道是做惯了这一行的。 “通通”两声,两人落了地,眸光灼灼地向野味走去,步子迈得又快又轻。 月光洒在邓家小院的土墙上,映出两个鬼鬼祟祟的影子。 李二狗搓了搓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上挂着的野味,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快点儿......”李三毛小声催促,自己已经蹑手蹑脚往前走了两步,正当他的手刚放在那两只野味上时。 “啊!” 李二狗惨叫一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抱着左脚在原地直跳。月光下,他的鞋底赫然扎着几枚黑黝黝的铁蒺藜,尖刺扎穿了鞋底,刺进了肉里。 他疼得龇牙咧嘴,浑身冒汗。 李三毛被他的惨叫声吓了一跳。 “你干啥?!” 却见不远处的邻家窗口,已经有灯火亮起,有人影晃动,隐隐传来人声。 见势不妙,李三毛正想带着弟弟离开,却不想,脚下也传来一阵剧痛。 “啊!!” 他喊得比弟弟还大声 第八章 我还能射穿你的头! 这两嗓子下去,便是三里外的狗都惊了一大跳。 整个青石村瞬间就被吵醒了。 原本沉在梦乡里的巧儿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如擂鼓。她赶忙起身,黑暗中摸索着抓住邓易明的胳膊,双手止不住地发颤,眼中是肉眼可见的惊慌。 “大郎!外面有情况!” 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句,用力摇了摇邓易明的身子。 邓易明却不似她那般慌张,像是早有预料。他只是轻轻揉了揉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才慢悠悠地坐起身来,摸黑穿好了衣裳。 他一手拿起靠在床头的长弓,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抹了抹巧儿的脑袋。 “莫怕,有我在。” 慵懒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温柔,安抚着巧儿的内心。 巧儿紧抓着他的手,点点头,两人一同出了门。 “嘎吱”一声,茅屋的木门被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两个趴在地上,手脚浴血的身影。 他们手脚上扎满了铁蒺藜,那些铁刺足足有寸把长,扎进肉里拔不出来,疼得两人浑身发抖,蜷缩成一团,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惨叫。地上已经洇开两摊暗色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瘆人的光。 听见木门打开的声音,两人猛地一抬头,便看见邓易明那双冰冷的眼睛,眸光中寒意凌厉,两人不由得心头一紧。 “李家兄弟,我们又见面了。”邓易明淡淡道,像是猎人正看着两只将死的猎物一般。 闻言,两人心中一沉,脑海中便想起了自己做的亏心事,喉咙不自觉地鼓动了两下。 “邓大傻子,你......你什么意思?”李三毛喃喃一声,心中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邓易明嘴角微扬,勾起一抹冷笑。 “我什么意思?你二人大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来到我家院子里,现在问我什么意思?!” 旋即,他抬起长弓,搭上羽箭,箭锋所指,便是李三毛的脑袋。 看着那渗着寒光、磨得锃亮的箭头,李三毛顿时背后一凉,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他喘着粗气,想爬起来,可手脚上的血口子太疼了,根本就站不起来,只能疯狂扑腾着双腿,拼命向后挪动。 “救......救命!”他扯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大喊,眼神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了,邓易明那双眸子告诉他,他真的会杀了自己! “有没有人!救命啊!” 此时,一道苍劲有力的声音传来。 “谁!谁敢杀人?!” 只见邻居家的林叔已经拿着自家的锄头破门而出,儿子林风和也紧随其后,抄着一根扁担,朝着邓家的方向跑来。 他们本以为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许是邓易明出了事,才火急火燎地赶了出来。 可当父子两个看到趴在地上,哭爹喊娘的李二狗和李三毛时,不由一愣。 李家兄弟见着林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疯狂呼救: “林山,不!林叔!救救我们,邓易明要杀了我们!” 林山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一时间不清楚到底出了何事。 可借着月光看清两人身边散落的野鸡野兔,又瞅瞅他们脚上的铁蒺藜,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他重重“呸”了一口,转过头去不再理会两人。 “两个小畜生,竟然敢偷东西!呸!” 不多时,村民们也都披着衣裳出了门,三三两两围了过来。火把陆续点起来,把邓家小院照得通亮。人群中,王翠花一眼看见瘫在地上的两个儿子,顿时心中一惊,拨开人群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两兄弟看见了娘,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挣扎着往她身后躲。 谁知,只听见“嗖嗖”两声传来,两支羽箭离弦,狠狠贯穿了两人的小腿。 顿时,院中又响起一阵杀猪一般的惨叫声,那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围观的村民不由得心头一震,齐齐后退了半步。 “这邓大郎当真够狠......” 王翠花看着两儿子腿上滋滋冒出的鲜血,顿时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上。 这样重的腿伤,搞不好,整条腿都得废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邓易明,嘴唇哆嗦着,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邓易明!你干什么!” 人群中一个中年汉子挤了出来,正是两兄弟的父亲,李家当家的,李重七。 他满脸涨红,青筋暴起,冲了过去,与邓易明对峙。他身材魁梧,往那儿一站,倒也有几分唬人的气势。 “李重七,你家儿子半夜摸进我的院子,我还没问他们要干什么,你倒是先问起我来了?!”邓易明不闪不避,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咸不淡。 李重七噎住了,他自是知道自己两个儿子什么德行,此事定是自家理亏。 但是他这人嚣张惯了,仗着自家有三口男丁,平日里根本没将村子里的人放在眼里,不讲理的事情也没少干,哪里肯轻易认栽? “你敢射断我儿子的腿?!” 他闷哼一声,想找些场子。 谁知,邓易明竟将羽箭对准了他的脑袋。 “我还敢射穿你的头!要不要试试?!” “你!” 月光下,邓易明的眼神冷得像冬日的寒冰,不见一丝波澜。李重七望着那近在咫尺的箭头,喉咙动了动,双手握拳,青筋暴起,却也不敢妄动。他横行乡里这么多年,头一回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小子,是真的敢动手!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际,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你二人都给我住手!” 老村长杨清风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他身旁还搀着一个小妮子,看着怯生生的的,是他孙女。 老人家须发皆白,走路都有些吃力,可那双眼睛依然清亮,透着几分威严。 杨村长是村子里年纪最大的,处事也算公允,在村里德高望重。他的话,邓易明还是听的。 旋即,他缓缓放下了手中长弓,道: “村长,你说说,这两人晚上来我家偷我的猎物,该怎么办?!” 杨清风捋了捋胡须,面露难色。 几年前村里倒是立过规矩,偷窃被抓住,可以乱棍打死。 可那时候村子风调雨顺,人丁兴旺。这几年连着荒年,地里颗粒无收,村里人饿死的饿死,逃荒的逃荒,走的走,散的散,原本几百户人家的大村子,如今只剩下这么点儿老弱妇孺。 李家两兄弟虽然不成器,到底还是年轻劳力,总不能真打杀了。 邓易明是念过书的人,知道人口才是第一生产力,自然明白村长的难处。 他瞪了一眼地上趴着的两个东西,手中的弓下意识握紧了些。 他明白,死的人多了,村子会散的。 但他真的不想就这么放过这两个畜生! 院子里静得吓人。 火把噼啪燃烧,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过了好一会儿,邓易明才终于开口。 “这样吧。” 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口一沉。 “答应我三件事,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算是给杨清风一个台阶下。 杨清风眼睛一亮,赶紧接上话茬,生怕他反悔似的。 “大郎,你说说看。” “第一,给我三斗米,这是买你两个儿子的命!” “第二,让王翠花跪下给巧儿道歉,这是卖你婆娘的命!” “第三,管好你的婆娘和儿子,永远不要再来招惹我,这,是买你的命!” 说着,邓易明再次拉起了弓,对着李重七。 “你若是不答应,今晚,你李家绝户!” “绝户”这两个字一出,不单单李重七,就是围观的村里人,也直感觉浑身一颤。 李重七听到这三条条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显然憋屈到了极点。 三斗米,在这荒年里,几乎就是一家人半条命。 让王翠花当众下跪道歉,更是把李家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至于第三条......那简直是赤裸裸的威胁。 可他不敢不答应。 因为那支箭,还稳稳地对着他的眉心。 只要邓易明的手指一松,他这条横行半辈子的命,就得交代在今晚。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剩下李家兄弟压抑不住的呻吟声,以及火把噼啪燃烧的轻响。 王翠花嘴唇发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既心疼儿子,又恨得咬牙切齿。可在邓易明那冰冷的目光扫过来时,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巧......巧儿妹子......” 她声音发颤,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上,“是我王翠花瞎了眼,嘴贱心黑,对不起你......求你饶了我吧......” 这一跪,结结实实。 巧儿站在邓易明身后,身子微微一震。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角,看着跪在地上的王翠花。 曾经那些指桑骂槐,冷嘲热讽,此刻仿佛都随着这一声闷响散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邓易明这才冷哼一声,目光转向李重七。 “听清楚了?” 李重七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吞下了一口血,艰难地点头。 “......听清楚了。” “米,一会儿送到我家。” 邓易明语气淡漠,“少一粒,我就少你一条命。”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人群里不少人后背发凉。 杨清风暗暗叹了口气,心里却明白,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把人抬回去吧。” 他拄着拐杖敲了敲地,“以后,谁再敢生歪心思,别怪老头子不讲情面。” 第九章 聘礼 围在此地的村民眼看着事情已了,也准备回家继续睡觉去了。 “林叔,张婶儿,你们等等!” 邓易明吆喝了一声,捡起地上的野鸡野兔,跑过去,在众目睽睽之下,递给了他们。 “今天真是多谢你们了,不仅借粮给我们,大晚上的还特意跑过来帮忙。这是我今天上山打的野味,还新鲜着呢,你们拿着回去尝尝。” 面对邓易明热情的面庞,张婶儿还好,反应不算太大。 林山便有些不自然了,他咳了咳嗓子,毕竟自己白日里刚因为借粮的事情痛批了媳妇一顿。 两人都没有接过邓易明递过来的东西。 “大郎啊,你家里也不容易,这些留着自己吃吧……” 张婶儿谢绝,还没等她将话说完,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从她的身后钻了出来,是林家的女儿林秋柔。 只见她眼疾手快,一把接过邓易明手里的野味,抱在怀里不撒手。 “娘,大傻哥送给咱们的东西,为什么不要?” 她转过头,冲着邓易明甜甜一笑。 “大傻哥,谢谢你!我都好久没吃过肉啦!” 说着,她踮起脚尖,在邓易明的脸上啄了一口。 邓易明自然知道这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长大的小女孩,两人从小便亲近得紧。 他轻轻拍了一下林秋柔的脑袋。 “你这孩子,都多大了,还这么没大没小的。” 林秋柔吐了吐舌头,嘿嘿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小柔,你这是做什么?快把东西还给大郎!” 张婶儿板起脸,作势要上前教训女儿。林秋柔却机灵得很,嗖的一下躲到邓易明身后,抱着怀里的野味就是不撒手。 “哎!张婶儿,丫头还长身体呢,回去给她炖点肉汤喝吧。” 邓易明对着张婶儿劝道,随后给小柔使了个眼色。小柔立刻心领神会,拿着野味跑进了家门。 林山夫妇想阻止,却没抓住。 看着小柔手里的荤腥,众人都是满心羡慕。这年头,荤腥可不多见啊。 人群尽皆散去,邓易明也拉着巧儿的手回到了屋内。此事已了,小夫妻终是能安稳睡觉了。 不远处的杨清风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间他停下脚步,扭头看了看邓家的院子,良久后,才微微叹出一口气。 “这邓大郎怎么根换了个人似的……” 炕上,两人相互依偎,巧儿躺在邓易明的怀里踏实地睡着,邓易明却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似是这一闹,让他没了睡意。 今晚发生的这一切,他其实都有预料。 在这个乱世之中,想要生存下去,只依靠他一个人的力量是绝对不行的。就像白天的时候,若是没有林叔家那碗米,巧儿现在会是什么样子,邓易明不敢想。 所以,必须要把人都团结起来! 此番也算恩威并施,不仅还了林叔家的人情,也让自己在村子里有了些威慑力。 这样才能形成号召! 长夜漫漫,青山村里,只有两户人家睡不着。 一户是李重七,他看着瘫软在地上的两个废物儿子,气不打一处来,抄起手边的木棍就敲打起来。 “偷!我让你们偷!两个败家玩意儿……” 另一户则是林叔一家。 一家四口人围坐在木桌旁,眼睛紧紧盯着那野鸡野兔。 “大郎一家多好的人!老邓头还在的时候,就经常接济我们家。现在老邓头没了,就留下了大郎和巧儿两个人。你这个没良心的,白日里我送他们点米粮,就跟要了你的命一样。现在好了,大郎把这荤腥还回来,你满意了?!” 张婶儿喋喋不休,一想到白日里林山那副模样,她心中就来气,眼睛都红了。 林山不说话,只能扭过头去,装作没听见。 见他没反应,张婶儿又转头看向了儿子张风和。 “还有你!你爹老没良心,你是小没良心!当年邓二郎与你一同上了战场,若不是他替你挡了一刀,现在别说你这条胳膊,娘连你这个儿子都没了!” “你回来的时候怎么说的?认了你邓大伯做干爹,大郎就是你弟弟!白日里你爹说我,你也不吱一声……” 张婶儿一个妇道人家,越说越委屈,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张风和原本没想说什么,可一听到战场上死去的邓二郎,身体明显颤了颤,良心像是被揪住了一般。 那个在战场上替他挡刀而死的兄弟,是他心里永远过不去的一道坎。 “娘,这话不能这么说。爹身体不好,不能长时间务农。今日也是爹身子实在撑不住了,我们才从地里回来的。” “我在战场上丢了一条胳膊,也干不了什么活儿,家里早就入不敷出了。要不是朝廷给的那点抚恤金,我们早就饿死了,哪还有余粮接济邓大郎?” “爹不是不想报老邓头的恩情。你偷偷拿给邓大郎的吃的,爹其实好多回都知道,从来没说什么。今天是身子实在难受,差点晕在地里,心里烦躁,才激动了些……” 听着儿子的话,林山虽背对着几人,眼眶也悄悄湿了。 围在桌旁的三人,无不鼻子一酸,眼眶微红。 只有小柔一人,目光灼灼地盯着桌上的两只野兔,时不时还发出“嘿嘿”的笑声。 张婶儿看着自家女儿这没心没肺的模样,忍不住数落道: “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邓大郎家本就穷苦,怎么人家给你你就要?吃吃吃,一天天就知道吃!” 听了这话,小柔却有些不乐意了,小嘴一撅。 “谁说我只知道吃吃吃?你们啊,一个个就在这里哭哭哭,真是看不透大傻哥的心思。” 林山,张婶儿,还有她哥哥张风和,齐齐转过头来。 “什么意思?” “哎呀!你们想啊,为什么大傻哥偏偏在今晚,众目睽睽之下,送给咱们家这些好东西?” “为什么?” 看着三人疑惑的表情,小柔却是一脸得意。 “当然是因为我呀!”她理直气壮道。 “娘,我今年十六了,能嫁人了啊!要不是上次朝廷送亲队来的时候我还太小,才让大傻哥娶了巧儿姐。我和大傻哥从小青梅竹马,他肯定是喜欢我的!这两只鸡兔,就是他给咱们家的聘礼!” 张风和看着妹妹一脸花痴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现在外头兵荒马乱,男人越打越少,女人反倒嫁不出去,官府才把适龄女子编成送亲队,挨家挨户地送。 自家不过是普通庄户人家,又不是什么富贵门第,娶她还用得着什么聘礼? 林山和张婶儿也是这么想的。 自家闺女什么德行,他们俩还不清楚?她怎么可能值这两只野鸡野兔。 不过,小柔的话却让夫妇二人皱起了眉头。 是啊,不知不觉间,女儿已经到了该嫁人的年纪。 送亲队秋天会来,算算时日也快了。 若是在这之前还找不到合适的人家,女儿就要被送亲队接走了。毕竟朝廷曾下过通告,十六岁的姑娘必须嫁人,这不是他们能违背的。 虽然姑娘留在家里,也要多吃一份口粮,可这毕竟是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姑娘啊。 这么被拉走,若是被哪个浑人看上,少不了要受欺负。 邓家大郎从小与他们是邻居,为人憨厚老实,双方知根知底。 要是真像这丫头说的那样,人家对她有意,夫妇二人自然也不反对。 第十章 陈二牛 “哎,那这肉怎么办?” 张婶问道,她转头看向林山,毕竟他才是一家之主。 “人家都送过来了,还能怎么办,吃了吧。往后邓大郎家要是出了事,多帮衬一点就是了。” 林山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谁知,小柔却不乐意了,她紧紧抓住桌子上的野兔不放手。 “吃?吃什么吃!不能吃!”小姑娘涨红了脸,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这是大傻哥给我的聘礼,我要留着当嫁妆带回去的,怎么能现在就吃了!” 林山:...... 张婶:...... 林风和:...... 得,女大不中留啊。 昨日的风波闹得有些晚,邓易明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发现炕边空荡荡的,巧儿又不见了。他猜着大概是去了那片野菜地,那丫头最近总惦记着多挖些野菜存着。 邓易明下了炕,穿好衣服后,炕沿旁边放着一小碗白粥,粥里还能零星看见几粒肉丁,是巧儿早起熬的,特意给他留着。 他心头一暖,将微凉的白粥灌进肚子里之后,也开始忙活起来,拿起长弓。昨日他在青城山外围转了个遍也没发现什么猎物,今日准备去深山里看看。 走到山脚下,那片野菜地里果然有七八个妇人正弯着腰挖野菜。有人眼尖,远远瞧见他,立刻笑着朝巧儿挤眉弄眼。 “哎哟喂!邓家的,你快看,你当家的来啦!” “邓大郎,今儿怎么这时候才起?昨晚上是不是累着你了?哈哈哈!” 几个妇人笑成一团,话里话外都是过来人的打趣。 巧儿还是个小姑娘,哪里受得了这些老夫人的调侃,一张俏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心跳砰砰地快,手里攥着野菜都不知道该往篮子里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婶儿,巧儿还小,你可不要欺负她。” 看见自家媳妇无地自容的模样,邓易明赶忙开口维护。 “哎哟哟......” 果然,人还是慕强的,昨天邓易明展示了威慑力,便总有人想与他搭话,就连她们对巧儿的态度也亲近了不少。 妇人们一人一张嘴,邓易明也应付不过来,索性不再理会。他走过来抓住巧儿的手,嘱咐了几句之后便进了山。 在山上,他还看见了许多老乡,应该是见他昨天打到了不少猎物,觉得最近山上猎物多了,一个个也进山想弄点荤腥。 毕竟原身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痴傻,既然他都可以,这些人便觉得自己也行。 不过他们的弓十分粗糙简易,比老爹之前的弓都还差上不少,怎么可能打得到猎物? 许多人很早便进了山,到现在手中还是空空如也。 “快看,是邓家大郎,他来了!” “他手上拿着的是什么弓?怎么看上去有些奇特?”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老邓头留下的那把吗?要是我有老邓头的宝弓,不说逮上几只畜生,杀几只野鸡还是不在话下的。” 听着这些闲话,邓易明嘴角微微勾起,也不搭腔。 他心里门儿清,这些门外汉就算拿着自己的长弓,也猎不到东西。他们连猎物在哪里都不知道,一群人挤在一块儿,是个动物都不敢在这里出现。 邓易明没管他们,继续往深山中走去。深山里的危险不可预测,本来还有些人跟着他,看能不能碰个运气,可望着前方森森的树林,也不敢再走了。 不过,还有一对父子没有停下。 那位年长的父亲虽然也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跟上去。 邓易明余光瞥见了,也没说什么。只要不妨碍自己打猎,想跟就跟着吧。 又走了一阵,林子越发密了,阳光几乎透不进来,那对父子终于停下了脚步。 “爹,邓大郎都已经走了这么深了,我们还要跟着吗?之前听村里的老人说,里面有熊瞎子,还有老虎!” 中年人闻言,不由皱了皱眉,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你先回去吧,我跟着邓大郎再试试。你娘重病,已经很久没吃过正经东西了,今儿个我说什么也得给她弄点肉回去!” 少年一听就急了,一把拽住父亲的衣袖:“不行!爹不走我也不走!要回去一起回去!” 他的眼神倔强得很,眼眶却已经开始泛红。 中年人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儿啊,你是咱老陈家的独苗,绝对不能出事。现在爹还能动,这些事情先不用你操心,你先回去照顾你娘吧。” “要是咱们两个都在这林子里出了事,家里就只剩下你娘一个人了......” 少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他想起娘躺在炕上那张蜡黄的脸,攥着父亲衣袖的手慢慢松开了。 中年人目送儿子的背影走远,这才转过身,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着头皮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邓易明在前面走着,不多时,眼前出现一棵粗壮的老杨树。 树干笔直挺拔,足有十几米高,树冠如盖。他眼睛一亮,老爹生前说过,这样的大杨树上常有鸟儿筑巢。 他抬头细看,果然在枝桠间瞧见一个硕大的鸟巢。 邓易明把长弓往背上一挎,双手抱住树干,两腿一蹬,噌噌噌地往上爬。这点本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没费多少力气就攀到了树杈上。 坐在树干上,看着窝里的鸟蛋,邓易明伸手准备将其收入囊中,谁料此时,一只大鸟从空中飞了过来,用爪子疯狂挠向邓易明,显然这是它的巢。 邓易明心中一喜,没想到掏个鸟蛋还有额外赠品。 随即他大手一挥将大鸟甩开,然后张弓搭箭,一箭穿心! 大鸟扑腾了两下,直直坠下树去。邓易明揉了揉手臂上被挠红的地方,咧嘴一笑,三两下把鸟蛋揣进怀里,又顺着树干滑了下来。 刚落地拍打着身上的木屑,一道人影从树后延伸了过来。 是方才跟在后面的那个中年人。他把地上那只死鸟捡起来,双手递到邓易明跟前。 这时,邓易明才看清来人的脸,是住在村口的陈二牛。虽然和自己家没什么交集,但也是个老实人。 “谢谢你啊,陈伯。”邓易明接过鸟,随口道了声谢。 “哎......这是你打的,你快些收好。”陈二牛点点头,语气有些拘谨。 邓易明将大鸟装好,本想就此离开,但看了看年近五十的陈二牛,还是提醒道:“陈伯,这林子深,您年纪也不轻了,往后打猎还是别往太里头走,危险。” “诶,好......好。”陈二牛应着,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邓易明转身往前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 “哎!邓大郎!” 他回过头,见陈二牛站在原地,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和挣扎,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陈伯,怎么了?还有事?” 陈二牛张了张嘴,又闭上,犹豫了片刻,忽然膝盖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唉!陈伯,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邓易明吓了一跳,赶忙上前去扶。 第十一章 黄雀在后 “大郎,陈伯……陈伯想求你件事儿。” “陈伯,您起来说。”邓易明搀扶着陈二牛,开口道。 陈二牛却没有起身,仍旧跪在地上,粗糙的手掌撑着泥地,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目光里满是恳求,语气低得不能再低。 “你伯母她病了,我想着……给她弄点肉吃,养养身子。可我就是个庄稼汉,哪会打猎?陈伯想着,给你打打下手,你要是打到了猎物,能不能……分我一点儿?” 邓易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微微一动,沉吟了片刻。今日原本就打算往深山里去,找些大型走兽,多个人帮忙,确实也方便不少。 “成。” 他点了点头,伸手将陈二牛搀起,“陈伯,你这话说的,咱们都是同乡,又不是什么大事。快起来。” 说着,他将那只鸽子递了过去。 “这样吧,你就跟在我身边帮帮忙。这鸽子先拿着,回去也能给伯母炖汤。” 陈二牛双手接过鸽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连连点头。 “哎!哎!” “大郎以后若是有什么事,尽管找陈伯,陈伯就是豁出这条性命,也给你办了!” 他神色激动,语气间有一股上刀山下油锅的气魄。 邓易明赶紧把人扶稳,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灰,失笑道:“陈伯,你言重了,我们走吧。” “好嘞!”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山。 山野静谧,脚踩在干枯的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一段路,陈二牛就渐渐发现了不对劲。 这邓大郎……简直邪乎。 好像总能提前知道哪里会有猎物似的,绕几步路,换个方向,就必定能撞上。更离谱的是他的箭术! 百来米外,一箭出去,猎物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半天的工夫,就打到了一只松鼠和一只山雀。 正当陈二牛还在暗暗咋舌时,前方草丛忽然一阵轻响。 邓易明瞬间停步,张弓搭箭。 下一刻,一只野兔刚探出脑袋,羽箭便已破空而至,“噗”的一声,直接钉死在地上。 “好家伙……” 陈二牛忍不住低声惊叹。 他连忙跑过去将野兔捡起来,放进自己的背篓中。邓易明打到的其他猎物也在里面,看着背篓里厚厚实实的猎物,只觉得干劲满满。 “大郎啊,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邓易明却吐出一口气,在一块平坦的地方坐了下来,拧开水壶灌了一口。 “陈伯,你这体力真好,我这二十郎当岁都比不过你啊,我是不行了,先歇会儿吧。” “也成,那咱们歇会。” 陈二牛说着,往前走了两步,脚下一滑,“哎哟”一声,整个人摔在地上。 邓易明立刻起身查看,只见他脚下踩着一摊新鲜的动物粪便。 “啧,真晦气。” 陈二牛皱着眉,用脚在地上狠狠蹭着。 可邓易明心里却是一喜。 这是大型动物的排泄物,它们总会用尿液和粪便的气味来划分自己的领地,而且陈二牛踩到的还是软的,这说明猎物就在附近,还没有离开太久! 接着,邓易明注意到地上凌乱的杂草,显然,这里不久前还发生过争斗! “不止一头!” 邓易明思忖,瞬间心绪有些激动。 “陈伯,这可一点都不晦气,这是踩了狗屎运啊!走吧,我们不歇了。” 陈二牛有些不明所以,挠挠头回应道:“好。” 两人继续往前,不多时,前方隐隐传来低沉的兽吼声。 他们放慢脚步,小心前行,透过杂草的缝隙,看见前方空地上,一群灰狼,正围猎一只成年的梅花鹿。 陈二牛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腿肚子发软。可邓易明却是狂喜。 找到了。 “这,这怎么这么多狼?” 陈二牛压低声音,急得直拽他衣角,“不行!大郎,快走吧!狼群可不是咱俩能惹的!” 邓易明却死死盯着场中,目光灼热。 “走不了。” “陈伯,你看那只梅花鹿,那么大个,肯定有个一百七八十斤,还有那些灰狼,我看每一只都不会轻过五十斤!要是我们能将它们弄到手,岂不发了?!” 陈二牛听得头皮发麻。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的每一个字自己都能明白,连在一起就有些听不懂了。 不是,那可是整整一群狼啊!看着怎么也有个八九头,你虎啊! 陈二牛心中吐槽,但却也没有独自离开,依旧站在邓易明身旁。 邓易明不是傻子,要是直面狼群,一定会被撕成碎片。但是现在狼群和这只梅花鹿打得不可开交。 成年的梅花鹿战斗力也不是盖的,面对狼群,虽然它确实打不过,但将它们的体力耗尽还是可以的。 他现在要做的,无非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已。 狼是群居动物,一个狼群往往会有一头狼王,想要对付狼群,首先要做的就是干掉狼王。于是乎,邓易明着眼于眼前的狼群,不一会儿就找到了一只体型最为硕大的灰狼,它应该就是狼王。 “不行,距离太远了,就算是改装后的复合弓,羽箭的杀伤力也不一定够。而且狼算得上是大型动物了,生命力顽强,绝不是那些小动物能比的,要是不能一击毙命就麻烦了。” 邓易明如是想到,转身对陈二牛道:“陈伯,走!我们再靠近一些。” “噢。啊?!” “大郎,这这这……” 陈二牛脸都白了,着实没想到邓易明的胆子能这么大,还敢靠近,被发现了不就完了?! 他这反应,邓易明倒也理解。 “你若是害怕,便在这里待着,我去去就回。” 言罢,邓易明趴在地上,借着枯草的遮掩,匍匐前进,动作极慢,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陈二牛瞧着心里干着急,但看着背篓里邓易明此前交给他的鸽子,内心也陷入了挣扎。 不过片刻之后,他还是蹲下身子,将背篓放在地上,趴下去,紧跟着邓易明。 百米不到的距离,两人停下。 此时,狼群和梅花鹿的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只见梅花鹿疯狂挣扎着身体,一次又一次将冲上来的狼顶飞出去。但狼群在狼王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攻着,终于,在梅花鹿筋疲力竭之下,狼王动了。 只见它猛地扑向梅花鹿的脖颈处,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断了它的脖子,猎杀完成! 许是因为捕猎完成之后,狼王放松了警惕,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到附近有人。 此时,邓易明早已弓如满月,箭指狼王。 狼王忽然嗅到了一股陌生的气息,下意识回头。 “呵,晚了!” 羽箭已至,直接从它的口中射入,刺穿了它的脖颈,狼王瞬间毙命!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狼群大惊,全部虎视眈眈地看着邓易明。但狼王已死,没有指令的它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完了完了,现在可怎么办?要是它们一下子全扑过来,我们就死定了啊!大郎你快跑吧,陈伯给你断后!” 说着,陈二牛握紧手中的短刀,上前一步,挡在邓易明面前,一脸视死如归。 此时,他身后传来了邓易明的声音,随之而来的,还有数支速度奇快的羽箭,向着那几只灰狼射去。 “放心吧,陈伯,没了狼王的狼群就是一盘散沙,没有狼王的指令,它们不可能一口气全冲过来!” 说话间,草地上的灰狼一头接着一头倒下。第三只灰狼倒下时,剩下的狼群终于动了,拔腿向丛林深处逃去。 看着仓皇逃窜的狼群,邓易明再次拉起了弓。 第十二章 端了狼窝? 不过,这次邓易明手中紧拉着的弓弦却迟迟没有松开,片刻后,他微微叹出一口气,将羽箭放下来。 “大郎怎么了?为什么不射箭?”陈二牛不解,问道。 “罢了,算上狼王,已经杀了四头狼,再加上这头梅花鹿,已经杀得够多了,再杀下去,我们也背不回去了,所谓取之有度,不如留它们一条性命。” 陈二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想得没邓易明那样深远,只是觉得他的话听起来有道理。 言罢,两人取出腰间的短刀,给这几头牲畜放血,这样不仅容易处理,还方便保存。 不多时,荒地枯草上便弥漫了一层厚厚的血腥。 两人收起短刀,用麻绳将猎物绑在背上。 说真的,邓易明还是小瞧了这位陈伯的力气,那几头灰狼各个五六十斤,那狼王的身子更大,看着足有八十斤重,他竟然一口气将四头狼扛在背上,连气都没怎么喘。 看着如此壮汉,邓易明只觉得先前让陈二牛跟着自己,实在太赚了!一只鸽子就能让他帮自己扛这么重的猎物! “这等天生神力,若是放在战场上,定是个骁勇异常的悍将!”邓易明喃喃。 随后他背上长弓,一举将那梅花鹿扛起来,一百多斤的重量压在身上,他不禁沉沉喘了两口气。 随后两人便相伴离开 一路上还碰到些野鸡野兔之类的小东西,有这么些大牲口在,邓易明都有些看不上它们,不过看着陈二牛目光灼灼,他还是拉弓打了许多,将陈二牛胸前的背篓装得满满当当。 两人走在丛林之中,陈二牛一整个都在傻乐,原因无他,只因为刚才邓易明说会多分一只野兔给他。 看着他发自内心的笑容,邓易明也笑了,不过那笑容中多少带着点儿奸商的味道。 前方是一处陡峭的小石坡,碎石嶙峋,两人走得格外小心,生怕一脚踏空。 邓易明低头看路,正准备绕过一块突起的岩石,余光里却忽然掠过一抹异样的颜色。 那颜色介于青与黄之间,在灰白的石坡上显得格外扎眼。 他脚步一顿,定睛望去,下一瞬,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这……这怎么可能?” 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陈二牛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凑过来,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咦?怪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怎么还能长出麦子?” 是啊! 这里怎么会长着一株麦子?看看这地,这是一个石坡啊,不是石头就是稀稀疏疏的野草,连年的荒年,降水少得可怜,连野草都枯黄了,在这种条件下,这里竟然还能长出一株麦子,虽然看上去青黄不接,长势不好,但是它确实是活着的。 邓易明如是想道,各种激动的心绪在他的心头乱窜。 他虽然对这种农事方面不怎么了解,但是身为理工男的严谨他还是有的,直觉告诉他,这株麦子一定不简单。 这样的土,这样的旱情,这样的位置,绝不该有麦子。 他顾不上多想,肩上一沉,直接把背着的梅花鹿往旁边一放,跪下身来,徒手在石缝里刨土。碎石磨得指节生疼,他却毫不在意。 直到刨到根部。 那根须细密,却异常完整,甚至还带着一丝湿润的泥土。 邓易明呼吸微微急促,小心翼翼地将整株麦子连根拔起,捧在手中。 陈二牛的话从身后传来。 “大郎啊,你这是做什么?这麦子虽然奇怪,但是里面的穗子估计空了七七八八,带回去也没用啊。” 邓易明点点头,但他还是将麦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怀里,背起梅花鹿,继续向出山的路走去。 两人从深林中走出时,天色已然偏暗。 此时仍在山脚徘徊的人已不多了,大多是些不甘心空手而归的村民,零零散散地在荒地与林边翻找着,脸上写满了疲惫。 忽然有人抬头,看见邓易明与陈二牛从林中现身,先是一愣,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目光望去,只见陈二牛背上,四头灰狼首尾相叠,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而邓易明肩头,则压着一头体型硕大的梅花鹿,鹿角垂落,皮毛尚带着未干的血迹。 一时间,原本冷清的山脚竟热闹了起来。 “好家伙!这是把狼窝都给端了吧?” “这鹿……少说也有一百来斤了!这俩人是怎么打下来的?” “啧啧,这运气,这本事,了不得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羡慕,有惊叹,也有人暗暗咋舌。 陈二牛被这些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只闷头往前走,邓易明却神色如常,脚步稳健。 还没到村口,陈二牛的儿子陈三水便远远地看见了他们,原本蹲在路边发呆的他“噌”地一下站起身来,撒腿就跑。 “爹!” 他跑到近前,一眼就看见那几头狼,顿时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这……这都是你打的?” 他声音里满是崇拜,随即又连忙凑上来,“爹,我帮你背点吧!” 陈二牛连连摆手,脸上带着几分局促。 “胡说什么,这些都是邓大郎打到的猎物,咱们可不能动。” 陈三水“哦”了一声,神情明显低落下来。 邓易明见状,从背篓里取出一只鸽子,又拎出两只野兔,递了过去。 “拿着,这是你家的。” 陈二牛一惊,连忙推辞。 “哎哟!大郎,这可使不得!不是说好了一只鸽子加一只野兔吗?你怎么还多给一只,快拿回去!” 邓易明笑了笑,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陈伯,今天你跟着我进山,出力最多,这点东西算什么?再说了,这么多猎物,我还得拉去县城卖,到时候少不了要麻烦你帮我推车。” 这话一出,陈二牛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那……行吧。你要是有啥要帮忙的,可一定得叫我。” “成。” 两人说定后,陈二牛便帮着将猎物一路背进了邓家的土院。 院门一开,正在屋里忙活的巧儿听见动静,探头出来。 这一眼看过去,她整个人直接愣住了。 “这,这是……”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嘴,看着院子里被放下的狼尸和那头巨大的梅花鹿,眼睛睁得圆圆的,半晌没说出话来。 “这么多?” 巧儿声音发颤,显然被这阵仗吓得不轻,“你们这是……进山打仗去了?” 邓易明被她的反应逗笑了。 “差不多吧,运气好。” 巧儿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帮着收拾,又是心疼,又是后怕,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下次可不能这样冒险了……这要是出了事,可怎么办……” 陈二牛却是嘿嘿一笑,冲着巧儿说: “姑娘啊,你可莫要担心大郎了,他这一进山,危险的,该是那些牲口!” “你看看这些,若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背不动了,不然还能再多几头狼来!” 巧儿嘴角微张,只觉得不可思议! 将猎物放下之后,陈二牛便准备回去,巧儿还想留他吃个便饭。 他性子内敛,今儿得了邓易明的好处,实在不好意思留下来蹭饭,推辞了巧儿的好意。 “不了不了,我先回去,家里还等着呢。” 临走前,他又回头叮嘱了一句。 “大郎,去县城的时候,一定记得叫我。” 邓易明点头应下。 “放心,少不了你。” 陈二牛这才放心离开,院门合上,夜色渐深。 院中血腥气尚未散去,猎物静静躺着,而邓易明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向怀中那株被他小心包好的麦子,眼底隐隐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第十三章 穗子啊穗子 日薄西山,泛黄的余晖洒在邓家的土院里。 邓易明坐在自家门槛上,手中摩挲着那株被晒得澄黄澄黄的麦子,指腹一遍遍划过干硬的麦穗,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郎,吃饭了!” 灶台前的巧儿吆喝了一声,盛了一小盆米粥端了进来。巧儿端着一小盆米粥走进屋里,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熏得微微贴在脸侧。 邓易明却没什么胃口。 “你先吃着,给我留一点就行。” 他应了一句,起身从屋里拎出一把铁锹。 巧儿见他这架势,也不再多劝。 不过这年头,哪有媳妇先动筷子的道理?她把米粥放在炕上,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粗麻布仔细盖好,生怕凉得太快。 邓易明一手提着铁锹,肩上挑着扁担,两侧挂着藤筐,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巧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忍不住探出半个身子。只见不远处的土坡上,邓易明正一铲一铲地往筐里装土,动作不快,却很稳。 “这是要干啥呀……”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眉头轻轻皱起。 没过多久,两筐土便被挑回了院子,倒在墙角。邓易明找来几块旧木板,简单地围出一小块地方,把土粗略整平,弄出了一块勉强能看的试验田。 他这才取出那株麦子,小心翼翼地掰开穗子,动作轻得像是在拆什么易碎的东西。 果真像陈伯说的那样,里面的籽粒大多干瘪,近半都是空壳。 他从中挑出几粒还算饱满的,摊在掌心,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穗子啊穗子……” 邓易明低声喃喃,声音几乎被晚风吹散。 “在那石头缝里都能活,在这儿,总该有点指望吧。” 说罢,他也不再多想,将手中的穗子轻轻撒进土里,用手覆上薄薄一层。 “便是能活一株,也不算白折腾!” 忙完这些,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拍了拍手上的土,这才回屋吃饭。 这一顿晚饭,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吃得最踏实的一次。 巧儿割了一整条狼腿,足足三斤多肉,炖得软烂。配着米粥,两人吃得满头是汗,最后竟还剩了些。 饭后,邓易明拍了拍微微发涨的肚子,慵懒地躺在椅子上,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正在洗碗的巧儿身上。 微火下,她的身影温顺而踏实,那股贤妻良母的气息,让人心里发痒。 哎,酒足饭饱思淫欲,古人诚不欺我啊。 巧儿刚把陶碗放下,身后便多了一双手…… 翌日清晨,天色刚亮。 邓易明从炕上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酸痛,腰背像是被人拆过又装回去似的。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睡得正沉的巧儿,气色红润,嘴角还带着点未散的笑意。 他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往后必须得节制啊,可不能年纪轻轻的就坏了身体。” 他穿好衣服,走出院子,看着墙角那几头灰狼和梅花鹿,嘴角微扬。 之前院子里放着野鸡野兔都有不长眼的来偷,现在这一头头牲畜摆在这里却没有人敢惦记了。 不多时,陈二牛就风风火火地来了。 “大郎,走啊!这么多牲口,拉去县城里卖,定能出个好价钱!” 邓易明却抬手止住了他。 “哎!陈伯,你莫要着急啊。此去县城,路途遥远,这么多猎物哪是咱们能运过去的,要是半路再遇上强人,那可就麻烦了。” 陈二牛一听,顿时也觉着有道理。 邓易明想了想,又道: “这样,你去村里帮我说一声,我邓大郎找人帮忙运货,去县城来回一趟,一人一百钱。” 陈二牛却是一愣,急忙摆手,替邓易明着急。 “大郎啊,现在光景不好,这几头牲口的价钱怕是不会太高,你怎么还能出这么高的工钱?!” 邓易明只是淡淡一笑,拍了拍陈二牛的肩膀。 “陈伯,你放心,就按我说的去做,不过我也不是没要求,只要五个人,而且都要有力气的,要是来晚了,没有了名额,可不要怪我!” 他都这么说了,陈二牛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好吧,那我这就去。” 这时,邓家的木门被推开了,邓易明闻声望去,是张婶,她手中还拿着一些新鲜的野菜。 他连忙走过去。 “张婶儿,你怎么来了?” “这不是昨天挖了些野菜吗,我们也吃不完,就想着给你也送点。” 张婶儿笑着将手中的野菜放下来。邓易明也嘿嘿一笑。 “真是麻烦你了。” “对了张婶儿,你快将风和哥叫过来,我这里有门挣钱的活计!” 听罢,张婶儿却有些为难,她方才也听到了邓易明与陈二牛的话。 “你这儿不是要能出力气的吗?你风和哥丢了条胳膊,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邓易明却不以为然,在他眼中,林风和可是从战场上回来的人,是真正见过血,拼过命的狠角色,纵使丢了条胳膊,也绝对能帮上忙! “张婶儿,你就听我的,风和哥可厉害着呢,你快些把他叫过来,我这一来回可是一百钱的工钱呢!” 在他的利诱之下,张婶最终还是点点头,匆匆离开了。 随着陈二牛的宣传,村子里的大多数人家都知道了邓易明招工的事情,一听到跑一趟县城就有一百钱的时候,村民们都着急了,急忙往邓家的院子里跑,就连一些准备出去干农活的人家也都放下了手中的农具。 邓易明看着满院子的村民,急忙拱手道: “听说我这里要帮忙,没想到竟能来这么多人,邓易明真是谢谢乡亲们了。” 他的语气诚恳,倒是让一些村民有些不好意思,他们可都是冲着邓易明的工钱来的。 “哎,可惜大郎我能力有限,只能付得起五个人的工钱。” 村民们大都憨厚,听着邓易明的话,人群中有一些村民急忙道: “邓大郎说的哪里的话,你愿意给一百钱就已经是很高的价格了,我们怎么能贪心,能让我们所有人都跟着去县城?就按定下的规矩来,你来挑五个年轻力壮的跟着你就行。” 其他人点头,纷纷附和。 “那好!” 邓易明吆喝了一声,便开始点名,除了陈二牛和林和风之外,又点出了三个大汉。 说来,邓易明见他们还有些眼熟,细细一想,不正是自己刚穿过来的时候,吓跑的几名大汉吗? 第十四章 青田村 土院之中,晨光尚未完全铺开,空气里还带着一丝清冷。 邓易明面对留下来的五人,郑重其事地躬身一礼,腰背弯得极低。 “那么,此行,就要仰仗几位了!” 这一礼下去,五人都是一愣。 林风和最先反应过来,急忙上前一步,单臂一伸,将他扶住,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大郎哪里的话,快别这么说!邓大伯是我干爹,你便是我弟弟,兄弟之间,不必这般客套!” 陈二牛在一旁重重地点头,脸上满是实在人特有的憨厚。 “大郎与我有恩!” “昨日俺媳妇喝了肉汤,夜里咳都少了,气色好了不少。” “这趟出门,便是没有那一百钱,我陈二牛也得把这份恩情还了!” 其余三人也纷纷拍着胸脯应和。 “我也去过县里,这些牲口什么价,我心里门清,绝不让邓家大郎吃半点亏!” “就是!俺也去过两回!” 你一言,我一语,话语虽不华丽,却句句实在。 瞧着这些村民的淳朴,邓易明忽地有些感动,他微微吐出一口气。 “好,既如此,邓某就放心了。” 此时,巧儿也将饭食准备好了,李重七此前送来的米还有不少,邓易明特意嘱咐她多蒸了些白米,又将狼肉切得厚厚实实。 土院里,一张旧木桌摆开。 当那一碗碗白米、一盘盘狼肉端上来时,五个汉子齐齐愣住,呼吸都不由得停了一瞬。 白花花的米饭,油光泛亮的肉块。 这样的饭食,就是他们做梦都不敢这么吃啊! 几人喉头滚动,口水不受控制地往下咽。 “来!我邓家管顿饭,敞开了吃!吃饱了,咱们就出发!”邓易明一拍桌子,说话敞亮。 五人对着邓易明抱拳。 “多谢邓大郎!” 巧儿没有上桌。 男人们商量正事,她这个妇人也懂得分寸,早早避到了屋里,一边收拾着他们一路要用的干粮、水囊。 不多时,几人酒足饭饱,精神大振,便开始张罗上路。 林叔家借来了一台小木车。 几名汉子合力,将两头狼和那只梅花鹿一并抬上车,捆扎结实。 临行前,邓易明拉住巧儿的手,低声叮嘱。 “我不在,你一个人在家要当心。” “等我回来。” 巧儿眼眶微红,泪光在眼中打转,却还是重重地点头。 “嗯。” 林风和见状,插了一句。 “巧儿妹子,大郎不在,你若是害怕,便去我家住着。” “小柔也在,你们也好做个伴。” 邓易明想了想,觉得确实稳妥。 “风和哥说得对。” “若是夜里害怕,就去张婶儿那边,记住了?” 巧儿轻声应着:“嗯,记住了。” 邓易明又叮嘱了几句,这才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转身离开。 一行人推着小木车,浩浩荡荡出了村。 巧儿一路送到村口,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们的身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土路尽头。 …… 通往县里的路并不好走。 前半程是山路,坑洼不平,石子硌脚,车轮时不时卡住。 几人轮流推车,肩膀酸胀,却无人抱怨。 照邓易明的估算,若一直是这般路况,没有一整天,怕是到不了县城。 好在后半段接上了官道。 虽说谈不上多么平整,但比山路强上不少,脚程也快了许多。 林风和是独臂,没有担任推车的任务,他腰间插着一把戒刀,走在队伍的最前方,眼睛犀利地注视着四周。 道路两侧,时不时经过几个流民。 有的孤身一人,形容枯槁。 有的拖家带口,孩子衣衫褴褛,紧紧拽着大人的衣角。 他们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布料,满是风尘与疲惫。 山路上尚且还好,一上官道,流民的数量陡然多了起来。 邓易明看在眼里,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 “真是应了那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此时,走在前面的林风和忽然停住,抬首示意几人也停下。 “大郎,有情况!” 语气严肃,一下便将邓易明的思绪拉了回来,他下意识摸了摸手边的长弓,随后上前。 “怎么了,风和哥?” 林风和让出身子,只见一名中年汉子迎面走来,衣着朴素,头裹黑巾,神情略显拘谨。 那人见着邓易明,急忙躬身抱拳。 “您就是主事人?” 邓易明点点头。 “不错,你是何人,为何挡住我们去路?” “俺是这附近青田村的,叫朱阿斗,今天村子里丰收了些棉麻,准备去县里头卖了。” 那人解释道,伸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 邓易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真在不远处看到了八九号人,他们守着一辆大木车,正朝这边张望。 “木车那边儿有个泥坑,推车的没看路,车子一个不注意陷进去了,俺们几个浑身使劲也弄不出来,这才冒昧过来求个帮忙。” 那人还从怀里拿出了几个鲜果子,放在了邓易明的小木车上。 双手合十,对着几人上下拜了拜。 “好心人,劳请你们搭个手,可行?” 青田村,邓易明倒是知晓,和青石村是邻村,不过因为青石村的位置太过偏僻,两村人之间倒是没有多少交流。 瞧他这憨傻样子,倒也像是个村民。 “也成,我们是青石村的,也算邻乡,你们在前头等着,我们推车过去,顺手帮一把。” 邓易明道。 朱阿斗嘿嘿一笑,急忙道谢,随后哒哒着小腿跑回去了。 正推着车的陈二牛放下车把,甩了甩发酸的胳膊。 “来!柱子,换人!” 一旁叫柱子的汉子应了一声,便从陈二牛手中接过了车把。 陈二牛呼了一口气,顿觉有些口渴,便伸手去抓车上的鲜果。 “这果子看着还挺新鲜。” 谁知,他还没来得及往嘴里放,便被邓易明拦住了。 “陈伯,不能吃!” 陈二牛有些摸不着头脑。 “怎么了,大郎?” 林风和也不禁皱眉。 “这果子,难不成有问题?” 邓易明眸光一沉,摇摇头。 “不知道,出了村子,还是小心些,这生人送来的东西,就别碰了。” 听罢,众人都觉得有些道理,遂不再碰那些果子。 陈二牛讪讪收回手,拧开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不多时,两队人便相遇了。 邓易明这才发现,他们的车子远比自己的这个大上不少,上面堆满了棉麻,沉得吓人。 半个车轮都陷在泥里,怪不得推不出来。 “来!大家伙,都搭把手!” “好!” 接着,十几个汉子抓着大木车的各个部位,在邓易明的口令下,一同使劲。 “一!” “二!” “三!!!” 便是这么一下,大木车猛地一晃,竟被硬生生推出了泥坑。 青田村的人脸上也都洋溢着笑容,纷纷向着邓易明他们抱拳,道谢。 邓易明他们也非常客套地回应着。 朱阿斗提了一嘴。 “青石村的兄弟,此行也是去县里?” 邓易明点点头。 “那可巧了。” 朱阿斗一拍大腿,“不如一道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邓易明本想拒绝,但架不住对方的热情,看着陈二牛他们已经与青田村的人称兄道弟了,也就没有再拒绝。 “那好吧。” 第十五章 人才柱子 一路上,两队人彼此照应着前行。 遇到陡坡时,青田村的人便自觉上前搭把手,三两人一齐推着小木车;路过林间歇脚时,还会分出些干果解渴。言语不多,却透着一股实在的热络。 这些细碎却真切的举动,慢慢消磨了邓易明心头原本的戒备。 他暗暗留意了一路,见对方行事坦荡,并无旁的心思,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趁着歇脚的空档,邓易明随口似的开了话头,对朱阿斗问道:“阿斗兄弟,最近县里的棉麻生意怎么样?价钱可还过得去?” 朱阿斗倒也没有藏着掖着,将自己知道的告诉了他。 “说来也怪,最近县城里那些布商,不知怎的都开始收棉麻了,而且出价还不低!” 他一边说着,一边掰着手指头算给邓易明听: “一斤棉,能卖六十钱;一斤麻,也有三十钱。”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咧嘴一笑,眼中闪着光: “俺们村里前些年种了不少,本来还发愁卖不出去,谁曾想人家忽然就来收了。你说巧不巧?嘿嘿!” 这话一出,邓易明心头却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车上那满满当当的棉麻,心中估摸了一下,这一车若是顺利出手,少说也得是上千钱的进账啊。 这着实有些暴利了。 朱阿斗却浑然不觉,只是热心地劝道: “哎,邓家兄弟,你们村要是有棉麻,可得赶紧收了,趁着现在拉去县里卖,保准能赚一笔!” 邓易明却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没有。村里没听说谁家种了这些,这钱,怕是轮不到我们。” 走在一旁的陈二牛忍不住摸了摸那车上的棉麻,眼神中喜爱得紧。 “记得过去,村长家里还有台织机,每当丰收时候,村里人都会拿着卖粮换来的钱买些棉麻,借那台织机让家里的媳妇织成布匹,做两身衣裳。” 邓易明听着下意识问道:“这我怎么不知道?” “织布机前几年就坏了,用不成喽,那时候大郎年纪还小,记不住事也正常。” 黄昏时分,两队人终是来到了平阳县城门口。 青灰色的城墙便撞进眼帘,比村里的土坯墙高出数倍,墙头上挎刀的兵卒正逐一审视进城者。 毕竟是县城,即使现在已经是傍晚了,里头还算热闹。有挑着菜担的农妇吆喝着“新鲜的菠菜”,背着货囊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还有穿绸缎、骑毛驴的富家子弟慢悠悠经过。喧闹的车马声、叫卖声混在一起。 进了城,众人便要分别。 朱阿斗带着青田村的人向着邓易明他们抱拳请辞: “青石村的兄弟们,俺们就先走了。” 邓易明回了一礼: “告辞。” 目送他们离去,陈二牛咧嘴一笑: “这青田村的兄弟还真不错,那果子是真甜,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碰上。” 他这话倒是说到了邓易明的心里头,他嘴角微扬,随口道: “再说吧,有缘定能碰上的。” 旋即,他看了看西边低垂的太阳,扭头对着五人道: “现在还有些时候,城里的肉铺子应该还没关门,这些牲口推着也是个负担,赶紧推着卖了去。” “好嘞!” 这时,一旁的柱子抬了抬手,率先开口: “这个我来带路,邓大郎,咱们就去城西的王记肉铺,那里专收这种野味儿。老板王老三,人虽说精了些,但是给价还算公道。上个月我跟人来卖过野兔,好打交道!” 邓易明闻言,深以为然。 也亏原身还是猎户的儿子,却对城里的肉价一无所知。以前老爹带他来城里,光顾着玩了。 现在既然有人清楚,便就听他的好了。 于是,众人推着车子向城西走去。 邓易明用手扶着车子,时不时还挪一下晃动的猎物,生怕坏了皮毛影响了价钱。 一路上,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食的香味顺着风飘来。那飘香的气味勾人,让几人都没了推车的力气。 这一天到现在,除了早上吃了一口外,一路上也就啃啃干粮,这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邓易明看在眼里,笑着道: “等卖了这些牲口,我请大家伙吃热面,再切半斤酱肉,管饱!” 这话让几人眼睛亮了,陈二牛咧着嘴笑: “大郎就是敞亮!” 有了这句话,众人推车的热情一下子就高涨起来。 所有人都卖着力气,不多时,就来到了王记肉铺。 肉铺门面上挂着几串腊肉,柜台后留着山羊胡的王老三正拾掇着,准备收摊。 柱子朝他喝了一声: “哎!王老三,快些出来!有大生意!” 他一抬眼,瞧见几人推着木车站在门口,本还不以为意。 直到目光落在车上的猎物上: “两……两头狼?还有一只梅花鹿?!” “哎呀我滴妈——!” 他一激动,连柜台都顾不上了,急匆匆地往外跑,结果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摔了个结实。 滑稽的模样惹得众人失笑。 柱子忙走过去,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哎呦,我的王掌柜,您可慢点吧,那着急干啥?这车上的牲口又不会自己跑了去。” 王老三却像是没听见似的,揉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木车旁。他俯下身子眯了眯眼,围着猎物转了几圈,摸了摸狼皮,又摸了摸鹿腿: “狼皮虽好,鹿腿却有点磕碰。最近官府查得严,说怕野味儿带着疫气,我收着风险不小……” 他对着车上的牲口评价一番后,对着几人道: “你们几个谁是主事的?” 邓易明上前一步,语气谦逊: “我是。不过我年纪小,不懂行情,买卖上的事,跟我柱子哥谈就行。” 说着,他看向柱子。 柱子对着他点点头,示意他放心。 王老三见状道:“也成。” 旋即,他看向柱子: “狼五百钱,鹿七百钱,这已是看在还算新鲜的份上了,不能再多了。” 柱子听罢,却是嘿嘿一笑: “王掌柜,也是个爽快人,我也就不绕弯了。这两头狼,皮毛无伤,冬天做褥子、炖肉,都是富人家抢着要的;梅花鹿更不必说了,鹿肉细嫩,鹿血能泡酒,你卖给酒楼,单单是鹿肉就能卖上千钱。这五百、七百的,是不是太亏了?” 王老三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庄稼汉竟然还真懂行! “嘿!还遇上个硬茬子……” 他暗暗思忖。 “那我担的风险也得算啊……狼六百,鹿八百,总共两千钱,绝不能再高了!” 柱子却摇摇头,还指了指身后的人:“我们从青石村推了整整一天的车过来,害怕遇上强盗,这辛苦钱得算!狼六百五,鹿九百,总共两千两百钱。你同意,我们现在就卸车;不同意,我们就去城东李记,听说李老板现在也正缺野味呢!” 柱子满脸自信,他可是知道,这王李两家可是死对头。 果然,他将李家搬出来,王老三的脸上便眉头紧锁,满脸犹豫。 他若是按柱子的价格收了,这一单要少挣不少,但少挣好歹也挣啊!若是真的让那姓李的将这钱挣了,真比杀了他还难受! 旋即,他咬咬牙,拍了拍大腿: “行!就按着你说的来!” 很快,王老三从里屋之中取钱去了。 柱子转头笑着问: “邓大郎,怎么样,这个价格……” 还没等他话说完,却见邓易明等人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们……怎么了?” 邓易明嘴角抽了抽。 他是真没想到,这小小的青石村里,居然还有这么一号人才。 这砍起价来,有理有据,据理力争,这架势,让邓易明想起来前世与老妈逛菜市场的情景。 这若是换成邓易明这个理工狗,怕是王老三刚开口,他便点头答应了。 第十六章 都是兄弟 不一会儿,王老三便双手捧着一大串沉甸甸的铜钱,从里屋快步走了出来。铜钱用麻绳串着,行走间叮当作响,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扎眼。 当着众人的面,他一枚一枚点得清清楚楚,随后递到了邓易明手中。 邓易明接过钱串,略微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他也不多言,当即抽出五百钱,转手便分给了林风和等人。 铜钱入手,众人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笑意,一路上的辛苦,也终是有了回报。 “走!”邓易明大手一挥,声音豪爽,“吃饭去!” “得嘞!”几人齐声应和,脸上皆洋溢着笑容。 山边的落日已经降了大半,只留下一道赤红的弧边。 暮色渐起,夜幕将临。 街道上开始陆续出现巡夜的官差。 县城里的宵禁向来来得早,还没等天色彻底黑透,街面上便已冷清了下来,行人稀稀落落,铺子也纷纷收摊关门。 邓易明一行人寻到了一家客栈,门口灯笼刚点上不久。小二一见这么一伙壮汉进门,忙不迭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 “几位爷,是打尖还是住店?” 这小二倒是没点眼力见,这天都黑了,不住店,几人住哪里? 邓易明也不多解释,随手一挥,干脆利落。 “先摆一桌好酒好菜,再给我们留几间干净的客房。” “好嘞!”小二应声而去。 热气腾腾的饭菜便端了上来。几人本就是累了一天,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当下也顾不得什么吃相,纷纷埋头大吃,风卷残云一般,转眼便将一桌子菜吃了个七七八八。 邓易明摸了摸钱袋子,心中踏实不少,又特意吩咐小二上两坛酒。 听到要上酒,几名汉子顿时眼睛都亮了。 “哎哟,大郎,”林风和连忙开口,“这酒水可不便宜。饭钱、房钱已经让你破费了,这酒可不能再让你掏钱。” 其余几人也纷纷点头,神情认真。 “对!这酒钱我们出!”陈二牛嗓门一提,“咱们请大郎喝!” “没错!”虎子、麻子也跟着起哄。 邓易明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这次却是怎么也拗不过几人,只得笑着作罢。 不多时,小二便将两坛酒稳稳当当地端了上来,又给他们添了几个粗瓷大碗。泥封一拍开,酒香立刻在屋里弥漫开来。 几人也不讲究,你一碗我一碗,喝得痛快。 不过,几人都是庄稼汉,也没什么机会尝这玩意,除了林风和还能稳稳坐着,其余几人不过灌了几碗,脸色便已通红,说话也开始含糊起来。 邓易明喝得迷迷糊糊,眯着眼睛,端起身前的粗瓷大碗,酒液在碗中晃荡,映着昏黄的油灯。 “今日劳累一整天,邓某是真心多谢诸位!” “陈伯、虎子哥、麻子哥,你们一路推车,最是出力。” 陈二牛、虎子、麻子三人听了这话,脸更红了几分,只嘿嘿地笑着,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柱子哥,你谈价格,哎呀!真是让小弟我刮目相看,将他王老三都谈懵了,哈哈哈……” 柱子连连摆手,酒意上涌,脸色红润。 “没啥!” “还有风和哥,”邓易明继续说道,“一路在前头放风,半点不曾懈怠。” 林风和没其他人笑得那般放肆,只是嘴角微扬,点点头。 “应该的。” 邓易明深吸一口气。 “今日这顿酒,说到底,是我邓易明占了便宜。若是没有你们,这一趟断不会如此顺利。” “这碗酒,我先敬诸位!” 说罢,仰头一口灌下。 “好!” “敬大郎!” 几只大碗撞在一起,酒水溅得满桌子都是。 酒一下肚,话头便收不住了。 陈二牛抹了把嘴,脸红得像关公,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 “大郎!” “我陈二牛是个粗人,没啥心眼,但这一身牛劲儿是老天爷赏的。” “往后你只要一句话!” 他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你叫我揍谁,我就揍谁,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哈哈哈!” 众人哄然大笑。 柱子也喝高了,晃着脑袋接话。 “对对对!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这张嘴还能用。” “往后要是跟人讲理,吵架,谈条件,只要对面不是那种撒泼打滚的泼妇,我保准能给你吵赢!” “就算是对面想翻脸,我也能把话说得他们先理亏!” 邓易明看着柱子,眼睛一眯,故意打趣。 “对面要是泼妇就不行了?我看柱子哥这张嘴,天底下哪个泼妇都得躺炕上服服帖帖。” 柱子老脸一红,尴尬地挠着头。 林风和没笑,只是端着碗,眼神却清醒得很。 他慢慢喝了一口酒,才说道:“大郎若是真要做事,就得有人谋,有人打,有人说。” “咱们几个,正好齐齐的。” “好!” 邓易明啪的一下站起身子,再次举起碗。 “那往后,就要多仰仗几位兄弟了。” 听了这话,其他人也就罢了,陈二牛一个四十来岁的人竟然也跟着起身。 “好!都是兄弟!” 几只酒碗再次重重相撞。 窗外夜色彻底落下,县城宵禁的棒子声远远传来,一声一声,敲得沉稳而悠长……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了邓易明的眼皮上,刺激得他眼皮一动。 他下意识揉了揉眼睛,从木床上起来,许是昨天喝多了,脑袋昏昏沉沉的。 客房中,林风和正坐在木椅上,昨夜,除了林风和,其他人都喝得酩酊大醉,还是他一个个将他们都拖到了客房中。 “起来了?”林风和道。 邓易明拍着昏涨的脑袋,嗯了一声。 他缓了好一阵儿,才缓过劲来。 “陈伯他们呢?醒了没?” 林风和摇摇头,他不久前刚去看过,他们还在呼呼大睡,现在应是还没醒。 “这样,风和哥,我得去城里采买些东西,大概正午的时候回来,到时候,陈伯他们也该醒了,我们一同回村子吧。” 林风和点点头。 “行,你去吧,他们醒了,我去与他们说。” 第十七章 凉山宋雨 清晨的平阳县还挺热闹,虽说现在的光景都不太好过,但是县城总是比村里要好上不少,起码路边不至于隔三差五就能见着饿殍。 街道两旁,陆陆续续支起了几家卖早点的摊子。 蒸笼一掀,白汽腾腾,一笼笼白面包子刚出锅,皮薄馅足,热气裹着香味四散开来。那股子麦香混着肉香,被晨风一吹,直往人鼻子里钻。 邓易明走在街上,被这味道一勾,肚子顿时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脚步慢了半拍,最终还是没忍住。 “老板,来两个包子。” “得勒!” 摊主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夹了两个包子,用油纸一裹递了过来。 邓易明接过包子,也顾不得烫,低头咬了一口,热腾腾的肉汁在嘴里散开,让他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他一边吃,一边走着,他的目标很明确,便是城里的粮铺。眼下入冬在即,不把过冬的粮米备齐,他心里始终不踏实。这一趟进城,旁的事情都能往后放,唯独这件事不能拖。 正走着,前头却忽然围了一大群人。 人挤人,里三层外三层,像是在看什么稀罕事。邓易明脚步一顿,轻咦了一声,也凑了上去。 之前一直待在村子里,消息十分闭塞,外界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此次来了县城,定是要长长见识的。 若是能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也是不亏的。 邓易明个子高,不用像旁人那样拼命往前挤,只稍微往前凑了几步,便将里头的情形看了个七七八八。 人群中央,是一块立着的告示牌。 牌子上贴着一张新糊的官府檄文,边角还没干透,显然是刚贴不久。 邓易明眯起眼睛,看着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文字,只觉得像是一群蚂蚁在纸上爬来爬去,看得他脑仁直疼。 直到这时,他才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压根儿不认识这个世界的字。 虽说他承接了原身的记忆,但原身本就是个痴傻之人,又哪里读过书?识字这种事,更是想都不用想。 邓易明不禁捂脸,他着实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有变成文盲的时候。 好在,像他这种情况的,不在少数。在这样的光景下,就是在县城里,又有几个人读书识字的? 很快便有人叫喊: “嘿,衙门新贴的告示,可有识字的,帮忙给念念。” 这话一出,众人立刻四下张望。 人群里走出一个穿着还算体面的年轻男子。那人衣衫虽不算华贵,却干净整齐,举止斯文,眉眼间带着几分书生气,一看便知道是读过书的。 他走到告示前,清了清嗓子,抬手指着檄文,朗声念了起来,声音清亮而沉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凉山一带,群盗啸聚,其首宋雨,纠合亡命,盘踞深山,劫掠商旅,焚毁村寨,杀害良民,罪恶昭彰,人神共愤。朝廷屡加招抚,仍不悔改,反益猖獗,实乃国法所不容。 今特命镇抚使统兵征讨,官军昼夜兼程,直捣贼巢。赖天地之佑,将士用命,于日前一举破其山寨,斩首渠魁宋雨,余党或擒或散,凉山肃清,道路复通。 自今而后,敢有再聚众为盗、扰乱地方者,官军必穷追不舍,依律从严,决不姑息。凡被胁从者,若能自首,官府从轻发落;隐匿包庇者,与贼同罪。 各州县父老乡民,务须安分守业,毋听流言。若有盗情线索,速报官府,共保一方太平。 特此告示。 书生念完,收声拱手,人群中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嗡得一声炸开。 “凉山贼人真给端了?” “宋雨都被斩了?那可是凶名在外的狠人啊!” “真的假的?官军这回这么利索?” …… 议论声此起彼伏,众说纷纭。 在这些零碎的交谈中,邓易明也渐渐拼凑出了个大概。 平阳县隶属湖州,而这宋雨便是与湖州相邻的滁州一带的大山贼! 其麾下聚拢的,皆是些亡命之徒,打家劫舍,劫掠商旅,官府过去也不是没动过手,可几次围剿下来,都没能真正将其剿灭。 如今突然传来被一举荡平的消息,难怪众人如此震惊。 邓易明看着那张告示,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眉头微皱,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琢磨出问题出在哪。 “等等……” “按原身的记忆来看,北边不是正打着仗吗?” 他之前还向林风和了解过,这几年,大乾与北边的大辽一直水火不容,兵戎相交。 大乾镇北将军南宫望,奉命带兵北阻大辽,现在应该正是焦灼之际,上头的皇帝老儿怎么会有空派军队过来剿匪? 难不成,仗不打了? 邓易明沉思许久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随即就不再头疼这事儿了。 反正天塌下来,高个子先顶着,暂时应该还危及不到他这种小老百姓的身上。 邓易明转过身,重新朝着粮铺的方向走去。 他脚程不慢,没多久便到了地方。 只是粮铺门口排着的队伍,比他预想中还要长。 买粮的人一个接一个,显然近来米价上涨的消息,已经传得满城皆知。他老老实实排了好一阵子,才终于轮到自己。 他刚进去便对着铺子老板道: “老板你这一斗米,什么价钱?” “五十钱!” 邓易明的呼吸明显沉了沉,果然如他所料,粮米的价格更贵了,比上次他来的时候整整涨了十钱! “你买多少?” 邓易明心里盘算了一番,沉吟片刻,道:“十斗吧。” 这一声出口,柜台后的老板愣了一下,身后排队的几个人,也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一次性买这么多粮的人,确实不多见。 更何况,邓易明一身破旧的麻布衣裳,上头补丁摞着补丁,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手头宽裕的主儿。 老板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语气都不自觉地变了变。 “一斗五十钱,十斗就是五百钱。” “你确定要这么多?” 邓易明点了点头。 李重七之前送来的那三斗米还剩下不少,再添上这十斗,这个冬天他和巧儿,怎么也不至于挨饿了。 老板将信将疑地给他量着米,目光却始终在他身上打转,生怕他临时反悔。 就在这时,邓易明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他顿时想到了柱子昨日与王老三舌战的场景,觉得自己又行了。 “老板。” 他咧嘴一笑,语气轻快。 “你看我这一买就是十斗,这五百钱,能不能给点优惠?” 第十八章 大乾战事 老板闻言,动作明显一顿。 他原本低着头往麻袋里倒米,手腕一停,米粒哗啦啦落下的声音也随之一滞。 下一刻,他慢慢抬起头,眯起眼睛,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想给多少?” 邓易明嘴角微扬,神情自信得很,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两百五十钱,如何?” 话音落下的瞬间,柜台后正弯腰装米的老板,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紧接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泼了盆冷水,骤然沉了下去。 “混账东西!” “你不想买就给老子滚远点,别在这儿消遣人!” 他猛地一拍柜台,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拔得老高。 “你们几个,把他给我轰出去!” 铺子里原本低头干活的几个伙计立刻抬起头来,纷纷站起身,袖子一撸,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气势汹汹地朝邓易明围了过来。 那模样,分明是准备直接动手。 柜台后的老板冷着脸站在那里,手已经探向一旁的木棍,像是下一刻就要抄家伙。 邓易明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哎哎哎,各位兄弟,先别动手!” 他连忙后退半步,举起双手。 “方才就是开个小玩笑,没别的意思,真没别的意思。” “别介意,别介意啊,嘿嘿……” 老板冷哼一声,显然气还没消。 “玩笑?” “你拿老子当傻子耍呢?” 邓易明赶紧陪着笑脸。 “哪敢哪敢。” “五百钱,五百钱,一分不少。” “我这是头一回在城里买这么多粮,心里发虚,就想着能不能讨个吉利价。” 说话间,他已经从怀里摸出一串沉甸甸的铜钱,往柜台上一放。 几个伙计见钱出来了,脚步顿时慢了下来,互相看一眼,没有再向前逼。 老板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低头扫了一眼铜钱,确定数目没错,这才不情不愿地挥了挥手。 “装米。” 几个伙计这才回到原位,继续干活。 老板时不时抬眼看向邓易明,眼神中却多了几分古怪。 像是在看一个憨傻痴儿。 不多时,一麻袋沉甸甸的白米称好了。 邓易明深吸一口气,猛地一使劲儿,将麻袋扛上肩头,转身离开铺子。 走出门口,他心里仍旧有些郁闷:哎!早知道就把柱子哥给找来了。 回去的路上,他又买了些小玩意儿,有冰糖葫芦,还有些木偶玩具什么的,他虽然对这些东西不感冒,倒是巧儿和小柔她们应该是挺喜欢。 尤其是小柔,小时候,记得自己每次去县城里,她总嚷嚷着要带根冰糖葫芦回去。 不一会儿,邓易明的手就有些拿不下了。 肩上扛着米,手里还拎着零碎物件,走起路来颇为不便。 就在这时,身旁忽然传来一道略显迟疑的呼唤。 “邓家大郎?” 声音被街市的嘈杂掩住了一半,却依旧有些耳熟。 邓易明一愣。 麻袋挡住了视线,他一时间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只是侧了侧身,这才看清来人。 是个男人。 邓易明有印象,他是青田村的人,在路上的时候,与他搭过话。 “咦?这么巧啊,又见面了。” 那人点点头,上前搭了把手,帮他把肩上的大麻袋稳稳放在地上。 邓易明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一处布行门口。 门前聚着不少青田村的人,几人守着一辆大车,上头只卖出去一部分,车上还剩着小半车棉麻。 气氛明显有些沉闷。 他没见朱阿斗,便随口问了一句。 “阿斗兄弟呢?” 那人抬手往布行里头指了指。 “在里头跟老板说价呢。” 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 “这一趟……真不容易。” 邓易明眉头微微一皱。 “怎么了?” “说不清,我们村子种的棉麻是好货,前几次这些个布行还照单全收,这次不知是怎么了,他们不收了,去了许多家,也没卖完。” 邓易明闻言皱了皱眉,提着大麻袋走了过去,向那些青田村的村民们打了个招呼。 他们见着邓易明也是热情,不过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些忧思。 “几位,劳请帮我看着东西,我也进去看看。” “好嘞,邓家大郎,你去吧,有我们在,你这一粒米都丢不了!” 邓易明点点头,走进布行。 正巧朱阿斗从里头出来,两人迎面打了个照面。 彼此简单打了声招呼,朱阿斗也不耽搁他,只说在外头等他。 邓易明来到了布行老板面前。 “老板,借一步说话。” 那布行老板本来没想着打理邓易明,却见对方伸出一只手,晃了晃,发出叮当脆响。 这声音不由让老板一愣,下意识打量了邓易明几眼,随后伸出手,几十枚铜钱就哗哗入手。 他也从柜台里出来,将邓易明带到了里屋。 “说吧,你是谁,要与我谈些什么?” 邓易明赶忙陪出一个笑脸。 “老板,在下邓易明,想来您这儿打听个东西,长个见识。” “说吧,想打听些什么?” 邓易明问道:“老板,在下想问一下,这棉麻价钱,最近怎么这般高涨,可有什么行情内幕?” 那老板眉头一皱,瞧了瞧邓易明上道的模样,又摸了摸手中的铜钱,许久才缓缓道: “看在你小子机灵讨喜的份上,那我便与你说上一些东西。” 说着,他手指微微摆了摆,示意邓易明靠近些。 邓易明心领神会,忙将耳朵凑了过去。 “北边的仗,要打完了……” 短短一句话,说完便止住,再无多言。 邓易明却如遭雷击,浑身一震。 这一句话已经包含了许多消息了。 仗要打完了,这语气说明,起码现在还没打完。 这场战争爆发在大乾和大辽的边界,仗打完了总要有个结果。 再联想到,棉麻价钱的上涨,顿时一个结论在邓易明的脑海中炸开。 大乾要战败了! 邓易明瞳孔猛地一缩,眸光死死盯着那布行老板,老板看着他这表情,也知道邓易明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邓易明故意压低了些声音。 “老板,此事可不敢胡说啊,若是衙门的官爷听到了,可是要扣上一顶不小的帽子啊。” 布行老板声音同样沉了沉。 “骗你作甚,北方的战事我们自然不甚了解,但是京城那些个大人物难道还不知道?实话与你说了吧。” “这些料子,都是盘踞在京城那些有头有脸的布商在暗地里收!” 闻言,邓易明沉默了,如果真是这样,按这老板说的,八成是真的了。 大乾战败,定要向大辽俯首称臣,缴纳岁币。 无非就是些布匹银绢。 这对于百姓来说是极大的负担,可对那些布商,粮商来说,可是笔大买卖! 他们收这些料子,怕是在提前筹措了…… 第十九章 卖给我 “老板,那为何青田村那些人送来的棉麻你却不收了呢?”邓易明略一迟疑,还是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老板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几分无奈,顺手拨了拨柜台上的账簿。 “唉,这事儿说来也不怪他们。” “实在是这阵子棉麻丰收的村子太多了,不光是青田村,像青山村、清河村,这些个村子,一个个都拉着车往城里送。你说,我这布行哪吃得下这么多?” 他说着,又往后堂库房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发愁。 “再说了,上头根本不要这些原料。” “上头要的是布匹!要现成的布!我若是把这些棉麻都收了,还得让作坊连夜赶工,纺纱、织布,一道道工序下来,费人费钱不说,还耽误事儿。” 老板苦笑一声。 “可我这小作坊就那么大点地方,早就转不过来了。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连落脚的地儿都快没了,实在是不能再收了。” 话说到这儿,他像是找到了个能倾诉的人,索性将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烦闷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邓易明听得认真,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原来如此。” 正说着,布行外忽然传来客人的呼喊声,显然是等得不耐烦了。老板应了一声,便要起身出去招呼,显然没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 却不想,邓易明忽然开口。 “那老板,若是我能弄来布匹,你这儿多少钱收?” 这话一出,老板动作一顿,明显愣住了。他转过头来,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衣着朴素的年轻人。 对方神情平静,目光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笃定。 老板沉默了片刻,似是在心中权衡,随后缓缓伸出两根手指。 “若是你真的弄来布匹,麻布一匹,我给你五百钱!棉布一匹,我给你七百钱!” 邓易明闻言,躬身一礼,态度恭谨。 “多谢老板,小民记下了。” 说罢,也不多作停留,转身出了布行。 布行外头,朱阿斗一行人早已等候多时,见邓易明出来,几人连忙迎了上去。 “邓家兄弟,你这是来买布的?”朱阿斗随口问道。 邓易明摇了摇头。 “不是,找那老板打听点事情。” 他话锋一转,看向几人身后那辆装着棉麻的小木车。 “对了,阿斗兄弟,你们这些棉麻……还能卖出去吗?” 这一问,仿佛戳中了朱阿斗的痛处。他脸上的神色顿时垮了下来,重重叹了口气,摇头不止。 “唉,别提了。” “这一上午,平阳县里几家布行都跑遍了,个个都说库房满了,不收了。” 那语气里,满是失落与无奈。 邓易明见状,心中已有决断,语气也变得干脆起来。 “这样吧,我对你们手上这些棉麻有些兴趣。” “你们若是肯放点价钱,就卖给我,如何?” 朱阿斗闻言一愣,随即抬头看他,眼中满是狐疑。 “邓家兄弟,你……要这些棉麻?” “现在连布行都不收了,你收回去,不是砸手里了?” 其余几人也围了上来,有的惊讶,有的不解,还有的则抱着几分“死马当活马医”的期待,目光齐齐落在邓易明身上。 邓易明神色从容,压低了声音。 “放心,我自有法子。” “你们只需告诉我,这棉麻,卖,还是不卖?” 这话一出,朱阿斗眼中顿时闪过一道亮光,其余人也明显意动起来。毕竟东西卖不出去,只能原样拉回村里,低价卖掉,好歹还能回点本。 朱阿斗咬了咬牙。 “好!邓兄弟,你给个价。” 邓易明看了一眼那小半车棉麻,心中飞快地估算了一番。若按平日行情,这一车也值七百钱。 他沉吟片刻,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钱。” “若是你们愿意,我现在就收。” 朱阿斗一听,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起来。 “邓家兄弟,这价钱……也算公道。” “既如此,那就多谢邓家兄弟帮忙了。” 其余人也纷纷抱拳致谢,脸上的愁色总算散去不少。 “无妨。”邓易明摆了摆手。 随后,邓易明将自己随身带着的大麻袋和一些零碎物件放到那辆木车上,又从怀中取出钱袋,开始点钱。 铜钱终究不便,一枚铜钱从他指缝间滑落,“叮”的一声砸在石子路上,在上面留下一个浅浅的倒钩形状的痕迹。 他俯身捡起,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将那枚铜钱与其余的钱一并递给朱阿斗。 “这是五百钱,你点点。” 朱阿斗却是哈哈一笑,连连摆手。 “邓家兄弟,我信得过你,哪还用得着费那劲儿。” 几人性子也都厚道,索性帮着邓易明将木车一路推到了客栈。 此时,林风和、陈二牛两人已在客栈门口等候多时,远远便看见邓易明和青田村众人推车而来,连忙迎了上去。 在听完事情经过后,两人虽不太明白邓易明究竟打算做什么,却也没有多问,只是帮着卸货,将棉麻重新装到自家村的小木车上。 交接妥当后,朱阿斗等人便抱拳告辞。 “货卖完了,我们也该回村了。” 陈二牛此时开口,他喜热闹,还想着一帮子人一起吃个饭再走。 朱阿斗却连忙摆手,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不了不了,家中还有妻儿等着吃饭呢,我得早些回去,就不多留了。”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婉拒了他的好意。 邓易明点头,郑重抱拳。 “阿斗兄弟,那我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告辞!” 赤阳下,众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了城门的尽头。 邓易明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都是些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啊。 他转过头来,随口问道: “风和哥,二牛哥,柱子哥、虎子哥、麻子哥呢?他们三个去哪儿了?” 林风和与陈二牛相视一笑。 “他们啊,在醉春楼呢。” 陈二牛笑道,眼中还带着几分对年轻人的纵容。 “到底是年轻,有点闲钱,就坐不住。” 林风和补充道: “我已经提醒过他们正午回来,这会儿时辰也差不多了,估摸着正往回走。” 邓易明点了点头,倒也不以为意。 “也好,等他们回来,我们也尽快出发。” 第二十章 血腥 果然,就在太阳悬于头顶之际,柱子三人从一个犄角旮旯的巷子里踉跄着走了出来,一个个衣衫不整,脖子和胸脯上都沾上了红印。 走起路来一个个脚步虚浮,在平地上都要喘两口气。 邓易明看着他们这副模样,不由得抬手捂住了脸,语气里憋着笑。 “柱子哥,要不咱们再休息一会儿?你们这……还能走吗?” 柱子三人闻言,老脸顿时有些挂不住,彼此对视一眼,连忙挺了挺早已酸胀不堪的腰杆。那动作做得极为勉强,额头青筋都跟着跳了跳。 “咳,大郎,无需担心。” 柱子强撑着露出个笑容。 “我们现在好着呢,哪有你想的那么不济,还是快些出发吧。” 邓易明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夜路向来不安生,能早些回村,终归是稳妥些。 “那好,咱们回村。” 一行人很快便如来时一般,分工协作,推着木车踏上了回程的路。 车上的东西就是些棉麻和白米,其他的小物件也没什么斤两,推起来可比那几头牲口轻松多了。 许是有些归乡的激动,众人回村的脚程,明显快了许多。 路上陈二牛猛地推了一阵子之后,便换柱子上来,他扶着膝盖微微喘了几口气,从腰间取下水囊,仰头灌了两口。可水刚入喉,却仍觉得干得厉害。 他抹了把嘴,咂了咂舌:“哎,还是青田村那些兄弟的鲜果子解渴啊,这白水终是差点儿意思。” 闻言,邓易明却是笑了笑。 “那咱们加快些步伐,没准儿还能在前头追上他们。” “到时候,再向阿斗兄弟讨几个果子吃。” 陈二牛嘿嘿一笑。 “也对!” 说着,他顺手拍了拍正推车的柱子,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柱子,可得加快些啊。” 柱子此刻正弓着腰死死攥着车把,呼吸粗重,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见他这副模样,邓易明与陈二牛对视一眼,皆忍不住失笑。 来时推的东西更重,也不见他累成这样。 看来醉梦楼里那些“女妖精”,可是不简单啊。 就在众人说笑之际,走在最前方的林风和却忽然停下脚步,猛地回头。 “停下!” 这一声喝令来得突兀而急促。 柱子正咬牙用力,被这一嗓子惊得手上一松,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扑倒在地,车子猛地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大郎,你快过来看!” 林风和的声音明显绷紧,神色凝重,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邓易明心头一沉,没有半点犹豫,抄起挂在木车旁的长弓与羽箭,快步上前。 “风和哥,怎么了?!” 林风和抬手一指。 邓易明顺着方向望去,只见官道正中央,赫然趴着一道人影,一动不动。 邓易明见状,眸光瞬间一沉。 这一路上,他也见过几具尸体,都是一些流民,大都是饿死在官道两边的。 而且那人身边竟还有一摊血迹,腥气逼人。 邓易明他们在老远处都能闻见一丝臭气。 随即,他与林风和对视一眼,两人齐齐有了动作,邓易明将羽箭搭上弓弦,林风和则是拔出了腰间的戒刀。 “你们现在此地待着!我和风和哥先去前面看看!” 陈二牛几人见他们神情严肃,重重地点点头,警惕地看着四周。 邓易明与林风和放慢脚步,一步一步靠近那躺在官道中央的身影。弓弦紧绷,箭头稳稳指向那人。 “喂!” 邓易明喝了一声,“活的死的?吭个气!” 没有回应。 邓易明眼神一厉,毫不犹豫地松开弓弦。 “嗖”地一声。 箭头直直插在了那人的小腿上,鲜血立刻从伤口处渗出,在尘土中晕开。 见那人没反应,两人不由松了一口气,大步迈了过去。 走近一看,那人直挺挺趴在地上,后背被撕开了一道极长的口子,皮肉翻卷,狰狞可怖。 林风和在战场上混了多年,只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这是刀伤!而且不是菜刀,是杀人的大刀!” “看这姿势,应是逃跑的时候,被人从后面砍了一刀。” 邓易明目光幽深,仔细打量着这具尸体。 衣衫破败,骨瘦如柴,十成十是个逃荒的流民。 一个流民被杀了,为什么?他身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邓易明想不通,也不愿在此地多作停留。他俯身拔回那支羽箭,与林风和一同转身返回。 “此地不宜久留。” 他语气低沉,“我们得快走。” 众人闻言,皆重重点头。 可柱子此刻早已虚得不成样子,连站稳都费劲,更别提加快速度。 陈二牛看得心焦,一把将他推到一旁。 “行了行了,别逞能了,耽误事儿。” 他撸起袖子,“你歇着吧,我来!”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浑身肌肉绷紧,猛地发力推起木车。车轮吱呀作响,行进速度果然快了不少。 然而,越往前走,众人心头越是发沉。 路边的尸体越来越多,空气中的血腥味也愈发浓重。起初只是流民,渐渐地,竟开始出现前往县城的村民。 他们的死状一个比一个惨烈,几乎无一全尸。 有的被砍得血肉模糊, 有的缺胳膊少腿, 甚至还有残肢散落在道旁,触目惊心。 邓易明的脸色阴沉到了极致。 这一路走来,竟一个活人都没见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长弓。 柱子几人早已吓得脸色发青,双腿发软,只是凭着一口气强撑着前行。 众人就这般走了好一会儿,终是在前方不远处,见着一个能动弹的,本来以为是个走兽,细一看,才发现是个人。 邓易明见他,立马提起手中的长弓,林风和也举着戒刀严阵以待。 众人缓缓靠近。 “嘿!前面的人,过来!” 邓易明喝了一声。 那人闻声抬头一看,便疯了一般地扑过来,嘴里嘶吼着。 “救命!救命啊!” 林风和自然不能让他完全靠近,他大喝一声。 “停下!” 可那人根本听不进去。 邓易明眼神一冷,箭矢脱弦,稳稳射在那人脚前半步之处。 那人猛地刹住脚步,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当场跪倒在地。 “饶命!大人饶命!” 那人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土路上,砰砰作响,没两下就见了血,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般。 邓易明上下打量了一番,发现这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身高不过一米四五。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放下弓,箭仍在弦上搭着,冷声说道:“抬起头来,说清楚!这附近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孩子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只见他面色蜡黄,双眼凹陷,嘴唇干裂起皮,身上的衣衫被血和泥浆糊成一片,分不清原本的颜色。 柱子几人一看,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我是南边柳树村的……” 那人声音发颤,说一句话就喘好几口气。 “跟着……爹娘准备去县里……” “我……我们遇上了山匪……” 林风和眉头一皱,举着戒刀对着那人。 “你想清楚再说,我在这附近平阳县住了这么多年,还没听说过这附近有山匪!” 第二十一章 山匪 那人猛地伏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官道的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真的!是真的!” “他们……他们从山上冲下来,杀了我爹,杀了我娘,杀了这里所有人!” 他声音嘶哑,似是得了失心疯一般,喊叫着。 “我……我当时吓傻了,只能躺在死人堆里装死……血,血全糊在脸上……我连气都不敢喘,才,才捡回这一条命……” 他声泪俱下的话语让柱子等人一惊,一时间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附近什么时候来了山匪?” “是啊,这日子本就难过,现在怎么还出了山匪?!” 唯独邓易明。 他眉头紧锁,却并未像其他人那般失了分寸。手中的弓始终没有放下,指节扣着弓弦。 他盯着那人看了片刻,再次开口。 “那山匪杀人的时候是几时?你醒来到现在多久了?还有,你可曾见过另一拨人?十几号人,带着一辆大木车。” 他问的自然是朱阿斗一行人。 那人明显顿了顿,随即疯狂摇头,神色慌乱。 “没,没有……我不知道……当时太乱了……” 他抬手捂着脑袋,声音发抖:“我被钝器砸中了后脑,一下就昏死过去了……醒来后,人,人就全没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彻底哽咽,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与尘土往下淌,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瘦削的肩膀抽了抽。 “爹……我爹被一刀砍翻在地上,血喷得到处都是……” “我娘护着我,被人一脚踹开了,头磕在石头上,当场就不动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却字字凄厉。 “你们……你们是我见到的第一批活人……” 柱子听得眼圈发红,喉咙滚了滚,忍不住低声怒骂一句:“这帮子畜生!” 陈二牛也攥紧了拳头,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立刻提刀去拼命。 “造孽啊……” 一时间,队伍里的气氛沉重得几乎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邓易明皱了皱眉,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弓箭。 他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仔细打量眼前这人,他的视线落在了对方撑在地面的双手上。 那不是一双孩子的手。 指节粗大,虎口厚实,掌心布满细密却极深的老茧。 这不是种地能留下的,也不是搬柴,推车能磨出来的。 这是长期握刀,反复劈砍才能养出来的老茧! 邓易明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冷了下来。 没有质问,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 弓弦骤然绷紧。 “嗖!” 羽箭破空而出! 那人脸上的悲色甚至还未来得及完全凝固,整个人猛地一震,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空气。 “啊——!” 羽箭狠狠地贯穿了他的左肩,从后背透了出来,带着一蓬血雾,将他整个人钉得向后翻倒在地。 林风和,柱子,陈二牛几人骇然变色。 “大郎,你……” 邓易明不曾回答,只是又从箭篓之中取出一支羽箭。 “你在说谎!” 那人在地上疯狂打滚,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虚弱无助,牙关咬紧,眼神中,一丝狠辣转瞬即逝。 “大人……我没说谎,我说的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他爬起来疯狂地磕头,想要辩解。 回应他的,是第二支箭。 “嗖!” 箭矢洞穿右肩。 “啊——!!!” 邓易明声音冷得像铁。 “满口胡言,你若是再不说实话,下一箭,便是你的脑袋!” 说话间,邓易明再次拉满了弓,箭头对准了那人的眉心。 箭头闪着的寒光让那人心头一紧,他大口喘着粗气,旋即心一横。 “他娘的,愣着干什么?!” 他猛地抬头嘶吼,声音凶戾而沙哑,哪还有半分孩童的稚嫩,分明是个在刀口上混久了的亡命徒。 “没看到老子快死了!” 声音嘶哑而凶戾,在官道上炸开。 话音刚落。 “嗖!” “嗖!” “嗖!” 道路两边的荒草与碎石堆后,骤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破空声。 数道身影几乎同时窜了出来, 他们手持戒刀,动作凶狠而老练,向着这边冲来。 杀气,扑面而来! “有埋伏!”林风和大喝一声,其他人脸色大变! 柱子心头一凉,下意识伸手去抄家伙,可手指刚碰到木棍,腿却猛地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虎子,麻子也好不到哪去,脸色煞白,呼吸急促,眼前阵阵发黑。 唯有陈二牛,拿起手边的木棍子上前与林风和并肩而立。 他咽了口唾沫,脸色发青。 “这群狗娘养的,跟他们拼了!” 邓易明也快步上前,一把攥住那人后领,将仍插在他肩头的羽箭猛地拔出。 “啊——!” 血水飞溅。 下一瞬,邓易明抬脚狠狠一踹,将那人整个人踢飞出去,重重撞在木车旁,像一条断了脊梁的狗。 “柱子哥!” 邓易明头也不回,声音沉稳得让人心惊。 “看好他!他双臂已废,翻不起浪来!” 这一声,像是让三人找到了主心骨。 柱子猛地回过神来,咬牙抄起木棍,和虎子,麻子一起扑上去,死死将那人按住。 “大郎,放心!他跑不了!” 邓易明点点头,转过身来。 深深沉下一口气,拉满手中的长弓。 “风和哥,陈伯,我们上!” 一声令下,两人跟着羽箭一同冲了上去。 羽箭离弦,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只取最前方那个冲得最快的山贼。 “噗!” 箭矢刺入胸膛,那人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被巨力带着向后翻倒,重重摔进了荒草之中,再无声息。 死得干脆。 剩下的几名山贼心头猛地一沉,脚步不由得慢了半拍。 可他们终究是见过血的亡命之徒,短暂迟疑之后,反而被凶性激红了双眼。 “别怕,他们就三个人!” “近身!近身他就拉不开弓!” 怒吼声中,他们分别从左右包抄而来,戒刀寒光翻飞,刀势凌厉。 林风和一步踏前,戒刀横握,纵使独臂,也丝毫不惧。 “来得好!” 他不退反进,迎着刀光便撞了上去。 “当——!” 刀刃相击,火星四溅。 血光乍现。 那名山贼捂着喉咙,眼睛瞪得滚圆,喉间发出“咳咳”的泄气声,踉跄一步,扑倒在地上。 陈二牛虽有些害怕,却也没有后退一步,仗着木棍寸长寸强,他拼命挥舞着不让那些人近身。 两人在前面顶着,为邓易明创造了好时机,他不敢懈怠,瞬间张弓搭箭,弓如满月。 下一刻,一支支羽箭破空而出,朝着那些人的胸膛刺去。 箭无虚发,那些山贼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在地上洒下了满地的鲜血。 直至最后一支羽箭插进了那山贼的咽喉,那人双手死死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踉跄几步便栽倒在地上。 死寂。 风吹动荒草,发出沙沙声响。 邓易明猛地呼出一口气,手中的弓箭才松了松,看着眼前这一具具尸体,他自言道: “终于……死光了。” “风和哥,陈伯,你们没事吧?”他急忙问道。 林风和还好,他战斗经验丰富,没受一点儿伤。 陈二牛却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手臂上被砍了两刀,不过口子不大,滴了两滴血后,也没事了。 确认两人无碍,邓易明这才走向那些尸体。 他蹲下身,一具一具地,将插在尸体上的羽箭拔出。 血顺着箭杆流下,滴在地上。 不一会儿,手中已攥满了血肉模糊的箭矢。 旋即,他走了过来,将羽箭放进了箭篓之中。 那“孩子”被柱子几人死死地按着,看着那些箭头上沾着的血肉,脸色煞白煞白的,眼中只剩下了恐惧。 邓易明一步走近,声音低沉且冷静。 “现在,你该说实话了。” 他俯身,一把掐住那人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们是谁?” “还有,” “有没有见过一支十几人的木车队?” 手指猛地收紧。 窒息感瞬间袭来。 那人双脚乱蹬,眼球外翻,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涎水顺着嘴角流下。 “再让我听见一句假话。” 邓易明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你会后悔自己还活着。” 下一刻。 他松手。 那人像一滩烂泥般摔在地上,疯狂咳嗽,呛得满脸是灰。 第二十二章 寸心狐,杜堂 “我……我们是凉山上的人,是宋雨大当家手底下的弟兄……” 杜堂声音发颤,眼中的恐惧藏都藏不住, “我叫杜堂。”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空气骤然凝固。 不只是邓易明,就连向来见惯生死,手上沾过血腥的林风和,脊背都猛地窜上一股寒意,仿佛有冷水顺着脊梁骨泼了下来。 “什么?!” 林风和猛然抬头,失声怒喝: “你是杜堂?!寸心狐,杜堂?!” 这一声吼得极重,他手里的刀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刀锋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冷厉的弧线。 看到他们这般大的反应,杜堂心里反倒安定了几分。 “不错。” 他挺了挺腰,声音里多了点底气,“我就是寸心狐。” 这句话一出口,几人的神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愈发慌乱。 凉山大山贼宋雨,谁人不知? 盘踞凉山多年,手底下三万多喽啰,劫掠四方,甚至敢与朝廷兵马正面抗衡。 他手底下能人无数,这“寸心狐”名声不显,相传是个能察言观色,极擅伪装之人。 这般手段,邓易明算是见识了。 “不可能!” 邓易明猛地踏前一步,怒声喝道,“朝廷不是派兵剿匪了?你们凉山不是已经被灭了?宋雨不是已经伏诛了?!” “还有!” 他越说越急,声音几乎炸开,“就算你们没被灭,凉山远在滁州以西,滁州距此数百里之遥!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邓易明猛地抽出一枚带血的箭头,箭尖寒光凛冽,直直指向杜堂。 “你还在说谎!” 那一点雪亮的寒光,下一刻就要扎进喉咙。 杜堂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心提到了嗓子眼,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没……没有!”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我没有骗你!” “朝廷的兵马……就来了几千人,根本打不过我们!” 他急促地喘着气,声音发紧,“是滁州的知州,杨立兴!” 他说到这里,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今年滁州发了大水,河堤决口,良田被淹,房屋倒塌……那些庄稼汉,家家田毁屋塌,死了一片又一片。” “那杨立兴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怕朝廷怪他治下无方,就……就悄悄派人来找了我们宋大当家。” 林风和的手越握越紧,刀柄被攥得发白,声音都有些变调: “谈……谈判?” “朝廷命官,跟山贼谈判?!” 杜堂连连点头,头点得飞快,生怕慢上一分就要挨刀。 “是!” “他们给了宋大当家一大笔钱,金银珠宝,布匹良绢,那些东西将整个聚义堂摆满了都没装下!” “条件只有一个,让我们搬地方,只要离开滁州境内,不在荒年添乱,他就能向朝廷交差!” 邓易明只觉得胸口猛地一缩。 “所以……”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冷,“杨立兴上报朝廷,说你们已经被剿灭了?” 杜堂忙不迭地点头: “对!一纸文书而已,把我们写成‘已伏诛’就成!” “北边在打仗,滁州又遭了灾,谁会派大员亲自下来查?” “那几千兵马不过是做做样子,给上头看的!” 话说到这里,已经无需再怀疑。 邓易明只觉得如坐针毡,心头发紧,手里的羽箭被他死死攥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所以……” 他喉咙发干,“所以你们就从滁州,一路来了湖州?!” “是……” 杜堂刚应了一声。 “咔嚓——” 一声脆响,那支羽箭竟被邓易明生生折断。 他喘着粗气,眼中满是不甘的血丝,本以为这里山穷水尽,贼患稀少,没想到竟然从外面来了,还是这么一个宋雨这么一个庞然大物! “艹!” 他忍不住低吼一声,满腔怒火却无处发泄。 “队伍也是刚到不久……路上见到些村民,顺手便杀了,只留下我们几个,过来摸摸尸体……” “说!” 邓易明猛地抬手指着他,声音如铁,“你们的大部队现在在哪?!落脚在哪座山头?!” 杜堂哪敢迟疑,立刻回道: “我们派斥候探过周围,发现这附近的人还不如滁州富庶,根本榨不出多少油水,就准备离开。” “湖州北边二龙山,有个清风寨,寨主王雀子与宋大当家有些渊源,我们正打算过去投靠他们……” 听到这里,邓易明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一松。 至少,暂时不在这附近。 青城山在湖州南,而二龙山在湖州北,一南一北,隔着整座州府。 这,算是目前唯一的好消息了。 “还有那群人呢?你有没有看见?!” 邓易明骤然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压着怒火。 杜堂被这一声吓得肩膀一缩,喉咙滚动了一下,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他点了点头,神情有些躲闪。 “他们足有十几个人,” 邓易明冷冷开口,目光紧紧锁在杜堂脸上。 “而且个个是膀大腰圆的壮汉。你们不过五六个人,真要动起手来,你们拿不下他们。” 这些山贼不是蠢货。 若是落了单的行人,他们或许说杀便杀了。 可朱阿斗那一行人,人数齐整,气势不弱,按理说,根本不该去招惹。 “是,其他人一开始确实没打算碰他们。不过……我发现,他们都是些单纯之辈。” 邓易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我没费什么功夫,” 杜堂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就在路边跪下,哭了一场,说自己家破人亡,走投无路……他们竟然全信了。” “还让我上了车,说要带我去什么青田村,说那边安稳,可以暂时落脚。”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我趁他们不注意……” 杜堂的声音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在他们的水里,下了蒙汗药。” “什么!” 一声暴喝骤然炸响。 陈二牛猛地踏前一步,脚下尘土飞扬,魁梧的身影几乎将杜堂整个人罩住,他指着杜堂的脑袋。 “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第二十三章 村道 杜堂被这气势吓得魂飞魄散,身体猛地一颤,怀里有什么东西失了控,“叮”的一声掉了出来。 一枚铜钱在地上弹跳着滚动,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最终停在了邓易明的脚边。 邓易明低头看去。 那枚铜钱边缘磨损严重,正面却清晰地印着一个浅浅的,倒钩状的印记。 他盯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 四周鸦雀无声,连风声都仿佛停了下来。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弯下腰,将铜钱捡起,放在掌心,轻轻吹了一口气,把上面的尘土吹散。 那倒钩印记,在日光下愈发分明。 “在哪……” 邓易明开口,语调平直,没有丝毫起伏,却冷得让人心里发寒。 “他们现在……在哪……”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 杜堂浑身发抖,牙齿打着颤,几乎站不稳。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前方。 “就……就在前面不远处……”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岔……岔路旁。” …… 县城外的官道两侧,总会生出一些岔路。 那不是官道,也不是铺了石板,立了界碑的正经路,只是些弯弯曲曲,蜿蜒向远处的小径,从城池里延伸出去,通向一个又一个散落在田野与山坳里的村落。 这些路,多半是人踩出来的。 那些赶集的,回家的人,脚底裹着泥,踩进雨水里,踩进霜雪中。 踩得多了,草就低了,土就瓷实了,路就成了。 那些小路不归官家管,所以总是杂草丛生,狭仄不堪。 可这路却归村子管,所以无论刮风下雨,还是酷暑严寒,总有村人过来踩一踩,将土面踩得更实些,将杂草踩得更矮些。 踩得久了,这路就成了命根子,成了活着的一部分。 邓易明就站在这样的一个岔路口旁,眸光静默。 在这条通往青田村的路口,朱阿斗一行人的大木车子,静静地躺在了回村的村道上。 车歪在路边,车辕压进了湿软的土里,一只木轮悬着,没能落稳。 一阵风吹过,轮子跟着转了转,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响声,像是在等谁能推他一把。 可那些推车的人正横七竖八地躺在车边,他们的脸上满是安详,看不出一丝痛苦,若不是脖子上有一道渗着血浆的口子,还真以为他们睡着了。 那血浆已经变成暗红色,像一条丑陋的围巾。 邓易明的喉咙动了动,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拿着鲜果子的憨厚汉子,正憨笑着,双手合十,朝着自己点头哈腰地拜一拜。 那笑意,热乎乎地。 “畜生……畜生!” 陈二牛的声音响起,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撕扯出来的一般,沙哑,颤抖。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映着那些安详的脸,那些凝固的血。他的嘴唇哆嗦着。 下一刻,他猛地伸手。 “铮——” 配刀被从林风和腰间拔了出来。 刀光一闪。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见“嗤”的一声闷响。 杜堂的脑袋掉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停在一丛杂草边。那颗头歪着,眼睛半睁,嘴角还挂着一丝不知是笑还是什么的弧度。 陈二牛却还不解气。 他握着戒刀,疯了似的继续砍下去,一刀,两刀,三刀。 肉屑混着鲜血炸开,溅到他的脸上。他浑身都在抖,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声,一刀比一刀重,一刀比一刀狠。 林风和急忙冲上去拦他。 “陈伯!陈伯你冷静一点!他已经死了!” 他死死抱住陈二牛的胳膊,却被一股大力甩开。麻子,柱子,虎子也扑上去,四个人像挂在疯牛身上一样,竟然都拦不住。 “他没死!” 陈二牛的眼睛猩红,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堆已经不成形的血肉,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这狗东西……正对着我笑!” 他的刀还在挥着,一刀又一刀,把所有的恨都砍进那堆烂肉里去。 邓易明瞥过来,看了看已经被剁碎了的杜堂,看了看这一路上的血腥尸骸,又看了看安详躺着的朱阿斗。 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那枚铜钱。 指节发白。 “贱啊……” “真贱啊……” 人命,怎么能这么贱啊…… 邓易明看着已经疯了似的陈二牛,倒也没有多少意外。 毕竟他和朱阿斗他们一样,都是顶顶好的人,把憨厚良善活进了骨子里,别人不过送了他些果子,他便记了人家一路的甜。 “陈伯。”邓易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陈二牛魁梧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已经死了……” 他的声音像一根针,扎进了陈二牛沸腾的血里。 他的刀还举在半空,刀尖上挂着一缕碎布,暗红色的血浆顺着刀身缓缓淌下来,流过他的手腕,钻进袖口里,黏腻,冰凉。 “死了……” 陈二牛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团已经辨认不出形状的东西。 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人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阵风从岔路口灌下来。 朱阿斗敞开的衣襟被吹得掀了一下,露出已经泛青的脖颈。 血腥味被风卷起,扑进鼻腔。 邓易明知道不能再等了,人死了总是要有个去处。 他抹了把脸,走向那辆木车。 那吱呀作响的车终是等来了推它的人。 他力气不小,两个照面,便将那硕大的木车子扶正。 接着,他俯下身子,将那些沉眠的人扛上了木车。 其他人见状,也起身过来帮忙。 尤其是陈二牛,他力气最大,出力也最多。 忙了一会后,邓易明点了点人数,发现只有八个。 其他人找了半天也没找见,只是在附近看到了几只断臂,断腿…… 他们也不再执着。 车的重量有上千斤,陈二牛推着车把手,其他人在旁边猛推,才勉强推动了。 那木车也是神奇,载着这么多人,竟没有散架。 邓易明看着这些安详的面孔,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劲儿。 路总是要踩的,不踩,路就没了。 他们萍水相逢,他能做的,也只有再替他们,把这条回家的路,踩上一遍…… 第二十四章 回家吃饭 青田村外,日头正好,风和日丽,天朗气清。 村道上,两个穿着褐色麻衣的农夫抬着一个木框,正往村里走。框里装的是新收的棉絮,被人踩得瓷实,死沉死沉的。 抬在前头的是个精壮汉子,后面那个满脸胡茬的,两人都闷头使劲儿。 “何有,那朱小鬼真是可恶,怎么把这棉踩得这么实?这才一会儿,我的胳膊都酸了。”那满脸胡茬的汉子满头大汗地喘着气。 “行啦,老张,你别抱怨啦,沉点儿就沉点儿吧,这次多抬点,下次不就能少抬点儿了吗?”另一个精壮汉子回道。 “嘿!要不是看在他爹的份儿上,我早就揍那小鬼了。” 老张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对了,也不知道阿斗他们回来了吗,算算脚程应该也快了。那小鬼方才还嚷嚷着,要吃他爹从县城里带的糖葫芦,他不知道,其实我早与阿斗说了,小孩子不能吃糖葫芦,不然牙齿得掉光。” “阿斗也是实诚,说啥信啥,亲口跟我说了,不会给那小鬼带糖葫芦,也不知道朱小鬼知道后,是什么表情,嘿嘿嘿……” 老张一时间笑个不停,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手上一滑。 木框“砰”地一声砸在地上,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脚背上。 “哎哟——!” 老张疼得直跳,抱着脚单腿蹦跶。 精壮汉子看着他那样子一脸无言,知道这一下怕是没个一会儿是走不了了,旋即也放下了木框。 正当他坐在路边准备休息的时候,注意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黑点,细细一看,竟是辆木车。 “咦?老张你看,这是谁家的?怎么把车子停在大路中间?” 老张还在揉脚,听他这么一说,也抬起头来,顺着何有手指的方向看去。 他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脸色忽然变了。 “那不是我家的木车吗?之前借给阿斗他们去城里,怎么在那里?” “难不成是阿斗他们回来了?可那儿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老张喃喃,眉头一皱。 精壮汉子也是不解,他拍了拍手上的土。 “得了,别想了,过去看看。” “哦。” 两人提着木框缓缓靠近木车,在不远处的地方闻到了一丝浅浅的血腥气。 下一刻,两人对视一眼,神色中都出现了一丝紧张,几乎是同时松开手,向木车跑去。木框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发出“砰”地一声闷响。 两人跑近一看,顿时被吓傻了。 “阿斗!小六!这……这!” 老张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急得语无伦次,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愣什么,去叫人!” 不远处的林子中,邓易明几人正在暗中观察着,见那两人向青田村里飞奔,他才微微吐了一口气。 旋即转身。 “咱们走吧。” 陈二牛却急忙问道。 “大郎,咱们这就走?不去做些什么?” 邓易明却是叹了口气。 “算了吧,陈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也只是萍水相逢,如此也算尽了心力了。” “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快些回村吧。” 说着,邓易明带头走了,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跟着,唯有陈二牛,他转头盯着远处那木车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快步跟了上去。 经过先前一番,众人的神经都紧绷着,脚程不由得加快,一路小跑着回去,生怕再出了什么变故。 不过还好,也只有那一段路途透着血腥,再往后走便没了。 直到他们踩在了自家村子的村道上,步子才终于慢慢慢了下来。 终是在日落时分,赶到了村口。 落日余晖洒下,那满地的金黄,渐渐抚平了众人的内心,气氛不再那般沉重。 柱子他们交谈起了醉梦楼的那个姑娘水灵,邓易明摩挲着车上的棉麻,心中渐渐有了盘算。林风和向来不善言辞,却也时不时与他交谈两句。 唯有陈二牛一言不发。 远远望去,村口此刻正守着几道身影,邓易明远远一看,一下就从里面瞧见了巧儿和小柔。 不只是她们,陈二牛的儿子陈三水,还有一个没见过的婆娘。 这时,虎子说了一句: “咦?我婆娘在村口守着我哩。” 原来是他的,这小子有了婆娘还去醉梦楼,邓易明心中满是鄙夷。 至于麻子和柱子,现在还是两个光棍,没人惦记。家中的老爹老娘也才不会惦记他们,对于他们来说,这么大的小子,只要还没死在外头,想去哪疯去哪疯。 陈三水终究是个小娃娃,见着爹了,就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爹!” 不过陈二牛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也不知道回一句。 邓易明拿着胳膊肘碰了碰他。 “陈伯,三水过来找你了,你且带他回去吧,这也到村子了,剩下点儿路途,我一个人也能推。” 陈伯本想着给他送到家门口,却没想邓易明直接从他的手中将车把手抢了过来。 见拗不过他,陈二牛也只好作罢,对着几人招呼了一声,就跟着陈三水回去了。 “爹,你身上怎么全是血啊,有没有事?” 陈三牛却是嘴角微扬,对着儿子吹嘘。 “说什么呢,这些可都是那些贼人的血!我告诉你,你爹我……” 沉默了一路的陈二牛终于开口说话了,说着,还张牙舞爪地比划,身边的陈三水听得一愣一愣的,眼中满是崇拜。 邓易明在后面望着,会心一笑。 随即,同样的话他也对柱子他们说了,三人也一样,客套了两句也离开了,唯有林风和没走,毕竟两人是邻居,总是要一道的。 “大傻哥!哥!” 小柔喊了一句,也兴冲冲地跑了过来。见着车上放着的几根冰糖葫芦,顿时眼睛放光,拿起一个就往嘴里塞。 林风和刚想说教,却见小柔一下就窜到了邓易明的身后,对着他这个亲哥吐了吐舌头。 林风和被她整得哭笑不得,算了,自家的妹妹,打轻了不解气,打重了还得哄着。 只有巧儿站在村口没动,就站在出发时,她站的地方,两只小手紧紧地攥着,眼中满是温柔。 邓易明推着车走到跟前,停下脚步。 巧儿看着他,他也看着巧儿。 “回来了。” “嗯,回来了。” “饿了没,咱们回家吃饭。” “好。” 第二十五章 号召 入夜,青石村沉入一片死寂,只有偶尔几声狗吠。 邓易明躺在炕上,睁着眼望着头顶黝黑的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 身侧的巧儿睡得正沉,一条胳膊搭在他胸口,温热的身子贴着他,呼吸匀称悠长。 今日的事情,对他来说,影响还是太大了。虽说他对这个时代的残酷已经有所预料,但是真正见识之后,那份心悸还是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拔不出来。 “布匹粮绢的风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过去了,必须着手去做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极轻,怕惊扰了巧儿。 “明天就去村长家里,把那台织机弄过来!” 有了计划,邓易明的心中也就踏实了不少,旋即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 夫妻两个早早便醒了过来。巧儿披衣起身要去灶台,邓易明着急,还没吃上一口便提着步子往杨清风家中走。 织机的事在他心里压了一夜,一刻也等不得了。 可他刚出门,却见一群人正结着对儿往村南头走去。他们走得不快,步子沉沉的,没人高声说话,只有偶尔几声低低的交谈。 隔着老远,邓易明都能感受到那股压抑的气氛。 他不禁有些疑惑,正好碰见了张婶儿,便招了个手。 “婶儿!” 张婶儿看见他,走了过来。 “张婶儿,这是怎么了?大家怎么都往那儿走?”邓易明指了指南边,问道。 闻言,张婶儿长叹一口气。 “哎,你是不知道,村南的和家出了事,听说死了人。这不都是一个村的,过去看看嘛。” 邓易明眉头倒是一皱,和家他倒是没什么印象,他甚至都不知道青石村还有这么一户人家。 “大郎,走吧,且去看看。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也跟着搭把手。” 张婶儿说着。 村里人都这样,出了要命的大事,每家每户一般都会出一个人过去帮帮忙。毕竟邻里邻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谁敢保证自家一辈子顺顺当当?今儿你帮别人,明儿别人帮你,这是村里传了几辈子的规矩。 原身死的时候,也还是林叔家帮忙埋的。 “成,去看看。”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和家门口,那里现在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邓易明微微踮了踮脚尖,看到了院里的场景。 杨清风在那里端坐着,满脸肃然。和家当家的和菜头正向他解释着什么,时不时比划两下,神情激动。还有一个残破的身影趴在地上,倒在了血泊之中。 血已经凝成暗黑色,洇进泥土里。 张婶儿自来熟,随便扒拉了一个人,就问道: “哎,这前面是出了啥事儿?” 那人是个中年汉子,满脸愁容道: “哎——,是许二楞。” 张婶儿闻言一愣。 “许二楞?是去年死了妻,又埋了儿的那个?” “是啊。昨日里,他饿极,便持刀闯进和家要抢粮食,被和菜头找着机会,两棍子下去,直接打死了。” 听罢,张婶儿也只得沉沉叹息。 又是一个活不起的…… 邓易明在一旁听着,心中不由一紧,下意识摩挲了两下手指。 他缓缓转头,扫视了一下周围的村民,看到的不仅有悲悯,还有一张张逐渐消瘦的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有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整个村子,好像唯有他家,最是有钱有粮。 现在还好,虽说现在村子里大都也都吃不饱,但是总还是有口饭吃的。地里的庄稼虽然收成不好,但勒勒裤腰带,总能熬过去。山上还有野菜,林子里还有野果,实在不行,去河里捞两条鱼,也饿不死人。 可若是到了冬天呢? 邓易明的手指不由得微微用力,将手指摩挲得一阵红一阵白。 寒冬腊月,大雪封门。地冻得铁硬,山上的野菜早没了,河里的鱼也钻了泥。那个时候,一口吃的就是一条命。 人饿极了,是会发疯的。 若是真到了那时候,自家难不成要变成这些人的粮仓? 念及此处,邓易明眉头紧蹙,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不行!必须得让这些人活下去!起码,得让至少一半儿的人活下去!” 院中的交谈依旧在继续。由于此事全然是许二楞的过错,而且人已经死了,杨清风也没说啥。 “行了,此事全然是因为许二楞咎由自取,与人无尤。”杨清风站起身,声音洪亮,压住了人群的窃窃私语,“但大家毕竟是乡里,谁愿意搭把手,把他给埋了?” 可在场却无一人应答。 毕竟大家义务过来帮忙,也都不想干些脏累事,何况是这种与死人打交道的?谁知道会不会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所以像这种埋人的活计,都是些私交尚好的亲友才会去干的。 可这许二楞家中都绝户了,哪里还有什么亲友? 奈何村长吆喝了半天,也没人动弹。 “我来!”邓易明回了一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响在了众人心里。 众人的目光便齐齐地投到了他的身上。 “咦?是邓家大郎?难不成他和许二楞有旧?” “有个屁!”旁边的人立刻反驳。 “我家和许二楞是邻居,都住在村南,往日里又没见邓大郎来过村南,怎么会和许二楞有旧?” “而且,邓大郎什么本事?那几头牲口的事你忘了吗?若是真与许二楞有旧,他何至于饿死?” 众人窃窃私语,一时间人群竟都有些骚动。 有些人甚至跃跃欲试。他们可都还记得邓易明前几日招工撒钱,一人可是一百的工钱!那是想都不敢想的高价。 虽说不知道他何时还能再招工,现在出去,混个脸熟定是有用的。 当日选人的时候,他们可都看在眼里:陈二牛与他交好,柱子、虎子、麻子帮邓家抬过棺,林风和又是他邻居。 若是说招工时他没有用私情,傻子都不信。 于是乎,便又有人走了出来,是个汉子。 “我也来!” 他喝了一声,对着邓易明和杨清风抱了个拳。 邓易明冲着他点点头,这汉子看着眼熟,应该在村里见过几面,但叫不上名字。 “我来!” “我也来帮忙!” “算我一个。正好准备扛着铁锹去地里翻翻土,现在正好也能用上。” “……” 一时间,人群里接二连三地有人站出来。有年轻的,有壮年的,还有几个半大小子。他们围到邓易明身边,像一群聚拢的麻雀。 邓易明逐一向他们抱了拳。 其中竟还有柱子和陈二牛的儿子陈三水。 身后坐着的杨清风都有些懵了,他看了看眼前的邓易明,又看了看那些跃跃欲试的村民,嘴角不由扬起一抹微笑。 “好啊,这群年轻的小伙子,现在也能担事儿了……” 柱子上前一步,拍了拍邓易明的肩膀。 “大郎,你打的头儿,你便指挥吧。趁着大家伙都在,把这事儿早早办了。” “是!邓大郎,你出主意吧,我们都听你的。”有人跟着附和。 邓易明点点头,目光扫过面前这些人。 “好!既然乡亲们抬举,那邓某就不推脱了。” 他稍稍停顿,目光在人群里巡睃一圈,开始下令: “柱子哥,拐子叔,赵大伯,你们前来。咱们几个来抬棺。” 三人应声而出。 “小三水,你拿着器具在后面跟着,该挖土挖土,该填土填土,眼力见儿放亮点。” 陈三水重重地点头:“成!” “还有……” 邓易明又看向剩下的人,“你们几个,去找个席子去,人死了总得遮一遮。” “好嘞。” 在他的指令下,大家伙便开始动起来。 第二十六章 妮儿 田地里,邓易明放下手中锄头,直起腰板,擦了一把额头上滚落的汗水。眼前的这一垄新土,松松软软,还带着泥土翻新后的湿气。 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化成一道白雾。 “大伙都辛苦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许二楞入了土,就让他好好歇着吧,大家伙都回吧。” 众人正拍打着身上的灰土,听他这话,纷纷应了声“好”,便开始拾掇手中的铁锹,镐头,准备离去。 “柱子哥。”邓易明忽地开口,“你等一下,有个事儿想请你帮个忙。” 柱子停下脚步,将扛在肩上的铁锹放下。 “成,干啥?” “随我来。” …… 处理完和家的事情,村长杨清风拄着他那根被摩挲得平滑细腻的拐杖,一步一步往家里走,村里人见着他,都过来打个招呼,言语间透着一丝恭敬。 杨清风也微微颔首示意。 人老了,脚程也跟着慢了许多,这回家的路不过几条街巷,这两条老腿却走走停停,走了许久才走到。 屋门口,一个围着碎花小围裙的小妮子,正蹲在门槛上向四周遥望着,小脸儿通红通红的,却还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巷口,像是在等着谁归来。 不久便看到了一个垂垂老矣的身影,小妮子眼前一亮,急忙起身跑了过去,碎花的围裙角在风里飘起来,露出底下打着补丁的棉裤,她一把就抓住了杨清风的衣角,小手攥得紧紧的。 杨清风苍老的眼皮眯了眯,眼角的皱纹堆成了几道深深的沟壑。 “妮儿啊,你怎么在外面?外头风凉,饭做好了吗……” 一老一小就这么牵着一起进了土院子。 院子很大,比青石村所有人家的院子都要宽敞,里头足足有三间茅屋。那屋子看着倒不算破,只是旧得厉害,木门上的外皮早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上头蒙着厚厚的灰尘。檐下的燕子窝空落落的,也不知荒了多少年。 院子里,从大门口到主屋,被人来人往踩出了一道瓷瓷实实的土路。而土路以外的地方,竟都长满了枯黄枯黄的野草,高得都快没过脚踝了。几个破旧的瓦罐歪倒在墙角,罐口积满了灰土和枯叶,看样子,已是许多年不曾有人动过。 正屋门口的土墙上靠着一个木椅子,卯榫结构的,看着也有些年头了。 杨清风没有进屋,而是坐在了那椅子上,微微喘着气。 小妮子哒哒着小腿跑进去,从灶屋里端出了一小碗米粥,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洒了。 她把碗递给了杨清风,老人低头咽了两口,温热的气息在腹中化开,气色也好了不少。 他这么一口一口地喝着,小妮子也没站他旁边干等着,而是进屋拿了一个更小的木凳子,坐在老人的身旁,着手摆弄起了针线。 杨清风眼睛瞥了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织的那一小片儿布,低垂的眼眸弯了弯。 “嘿嘿,妮儿啊,你这手中的针线活儿做得真好,跟你娘一样,能将这布织得绵密,平柔。” 杨清风喝完手中的那小碗儿粥,将陶碗放在地上,拿起了那根靠在土墙上的旱烟杆子,点了一小锅,直到那口白烟从嘴里吐出来,这体内的气才算顺畅了。 老人的眸光呆滞,向四周转了转,最终停在了院中那两三根狗尾巴草上。那草毛茸茸的,在晨光的照射下,镀了一层金边。 他眉头一挑,缓缓起身,将那几根狗尾巴草拔了,草根上还沾着土腥气。 他又坐回椅子上,双手开始摆弄,那几根狗尾巴草在老人的手中,像是被施了戏法一般,折过来,绕过去,编一编,竟然变成了一个小兔子,耳朵竖着,身子圆滚滚的,活灵活现。 “妮儿啊,来,瞧瞧。” 老人将手中狗尾巴草编成了小兔子递了过去,那小兔子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是一个小小的生灵。 小妮子抬眼一看,忙放下手中的针线,一把将兔子抓住,小嘴一弯,咯咯咯地笑。 见她笑,老人也不由得眉眼弯弯,咧了咧嘴,露出几颗稀疏的牙。 一小锅旱烟烧尽,老人将手中的烟杆放了放,秋风萧瑟,人老了,便就经不住这寒冷,嘱咐了两句,便进了里屋。 …… 邓易明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田埂上细碎的土块,穿过几条弯弯绕绕的村巷,不多时便来到一户人家门前。 这是村长杨清风的屋舍。 院墙也是黄土夯的,年头久了,墙头上长着几蓬枯草,在风里簌簌地抖。 邓易明上前,在那扇旧木门上叩了叩。 等了一小会儿,只听见“嘎吱”一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妮子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她约莫七八岁年纪,脸庞瘦瘦的,一双眼睛却格外黑亮。她看了看门外两人,眼神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打量。 柱子这人,平日里就喜欢逗弄小娃娃,见着这小妮子,顿时咧开嘴笑了,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鱼尾纹,配上他那张风吹日晒的糙脸,倒有几分像是哄小孩的怪大叔。 “嘿,小妮子,”他压低了声音,尽量显得和蔼,“老村长在家吗?” 小妮子却被他的笑容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愣在门口,小手攥着门框,半晌没动静,黑亮的眼珠子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就是不吭声。 还是邓易明弯下腰,放柔了声音唤了两声:“妮儿,别怕,我们是来找你阿翁的。” 小妮子这才像是缓过劲儿来,身子往里缩了缩。 这时,里屋传来一声浑厚,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妮儿,谁来了?” 小妮子没吱声,只是把门完全推开,侧身让开了路,将邓易明两人领了进去。 杨清风拄着拐杖,从主屋缓缓踱了出来。 他背微微佝偻着,脸上沟壑纵横,他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微微一眯。 “大郎?柱子?”声音里带着些许意外。 “你们怎么来了?” 第二十七章 织机 邓易明躬身行了一礼。 “杨老村长,我们过来,是想和你谈个事儿。” “谈个事儿?”杨清风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不过他还是侧过身子,让出门口,“要谈也别站外头,进来谈吧。” 屋内光线有些暗,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杨清风在炕头坐定,小妮子悄没声息地走到他身后,小手搭在他椅背上,黑亮的眼睛依旧警觉地望着两个陌生人。 “你想要那台坏了的织机?”杨清风的眼皮子抬了抬,眼中有着疑惑。 “那机子都坏了好些年了,你要那东西做甚?” 邓易明解释道:“我弄了些棉麻,想织些布匹,贴补家用。这村子就您这儿有,我想试着修一修,看能不能用。”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露出几串铜钱。 “您看这样,我给三百钱,您把那织机让与我,如何?” 他说完,便静待杨清风的答复。 听罢,杨清风却犹豫了,他沉默不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他缓缓将目光挪到了身后的小妮子身上。 “怎么,杨村长,这钱不够,那我再加……” 邓易明正要加价,却被杨清风抬手打断了,他缓缓摇摇头。 “我不缺那几百铜臭。” 老人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三个儿子,都死在了战场上,朝廷发的抚恤金,够我爷孙俩花上一辈子了。” 他说得平静,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沧桑与黯然,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邓易明心头,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倒是不知道这老村长家竟然还有这档子事。 “这……”他喃喃作声,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怪不得,村长家院子里房屋多,除了正房,其他房子都久无人居。 双方陷入了沉默,不过听杨村长的语气,应该是不打算卖了。 邓易明叹口气,再次躬身行礼。 “是我唐突了,老村长,叨扰了。柱子哥我们走吧。” 柱子愣愣地点点头,两人转身,准备离开。 “站住。” “那织机你抬走吧,老头子不要你的钱。” 邓易明扭头,沉声道:“无功不受禄,在下不能这般接受了。” 杨清风拄着拐杖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双深邃沉静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邓易明,脑海中忽然想到了之前夜里,他握着长弓,箭指李重七的模样。 那眸子中的坚毅与硬狠至今历历在目。 “谁说老头子要白送了你?” 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只说给邓易明一个人听。 “老头子要你记住,牢牢记住此事,记在心里头。” 邓易明直视着那双眼睛,沉默片刻后,微微颔首。 “好,我记住了……” 杨清风看着他,缓缓放下手。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拄着拐杖,转身走向左边的偏房。他的步子很慢,拐杖一下一下戳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偏房的木门拿着一根木棍子撑着,杨清风取下了那个木棍子,用手轻轻一推。 “嘎吱……” 声音尖锐有些刺耳。 门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在从门口斜射进来的阳光下,无数细小的尘埃,钻进人的鼻腔,呛得人忍不住想咳嗽。 邓易明他们跟在身后,下意识捂着鼻子,挥了挥衣袖。 杨清风领着几人走进去。 刚踏进屋内,他便发现了个满是灰尘的土炕,手在上面轻轻一划,便留下了几道印子。 土炕上还放着两床麻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却也都落了灰尘。 土炕对面,靠墙放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摆着两个巴掌大的小木牌,上头还刻着两行字。 上面的字,邓易明不认识,但也大概明白上面刻的是什么。 茅屋的最后面,也放着堆杂物,里面最显眼的,便是一台织机。 杨清风抬起拐杖,在织机上轻轻敲了敲,“嘭嘭”两声闷响,震下一片尘土。 “抬走吧。”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邓易明和柱子对视一眼,没有多言,走过去,一人一边,上手用力。 那台织机猛地晃了晃,更多的灰尘飞扬起来。 就在这时,身后猛地爆发出一声哭嚎。 “哇——” 那哭声来得突然,让两人猝不及防。 他们慌忙扭头一看,是那小妮子。 只见她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进来,一双小手死死扒住织机的桌脚,小小的身子几乎要挂在上头。她脸上沾了灰,被泪水一冲,冲下两道触目惊心的泪痕。 妮子这一哭,顿时让邓易明和柱子没了主意,在那里呆着不动,也没有再用劲儿,怕伤到了孩子。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杨清风。 老头子眸光也有着幽沉,走了过来,俯下身子,那双满是死皮和皱纹的手,握住妮子的小手,一根一根,将她的手指从那织机的桌脚上掰下来。 妮子哭得更狠了,嘴巴开合,却说不出话,只哼唧出一连串“阿巴阿巴”的声音。 原来是个小哑巴。 怪不得,到现在为止都没见这妮子说话。 那哭声凄厉得很,连邓易明和柱子听着都有些揪心,但是老头子似乎狠下了心来,拽着妮子的胳膊就往出走。 两人也没有再停留,抬着织机就往门外走。 离开时,邓易明再次谢过了这位老村长,不过他似乎不领情,只是摆了摆手,叫邓易明莫要忘了自己说的话。 院门外,杨清风坐在门槛上,将妮子紧紧搂在怀里,用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搓着妮子手上沾的灰。 他没有看邓易明,只是望着远处的天边,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声音很轻,却苍老而悠远。 “妮儿啊,大翁已经七十五啦,半截身子埋进了土里,往后……往后啊,你怕是要一个人走了。” 妮子没听懂,只是看着邓易明手中抬着的那架织机,脸上的泪水还在哗哗往下流。 杨清风用手抹了抹她脸上的泪痕。 “妮儿啊,”他的声音愈发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喃喃自语,“记着那个人。往后你若是饿了,就拿咱家那罐子铜钱,到他那里去……”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院墙,落在邓易明渐渐远去的背影上。 “守着你娘的织机去。” 第二十八章 夫妻同心 邓家的土院中,灶台的烟囱正袅袅地冒着青烟。巧儿正穿着围裙忙来忙去。 正忙碌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巧儿手中动作一顿,下意识地转头望去。这一望,她不由得愣住了,只见邓易明和柱子两人正一前一后,抬着一个黑乎乎的大物件,正艰难地往院子里挪。 那物件用麻绳捆绑着,上面落满了灰尘和蛛网,但巧儿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织机?” 她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去。 “大郎,你这是从哪儿弄回来的?”巧儿凑上前,想伸手帮一把,可那织机看着就沉,她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邓易明正憋着劲儿,脸都涨红了,见她过来,忙往旁边躲了躲:“别别别,这东西重,你搭不上手,先去把咱屋的门敞开,要宽些。” 巧儿应了一声,转身飞快地跑进屋,将两扇木门全部推开,又顺手把挡在门口的小凳子拎到一边。 “咚——” 一声沉闷的响声,邓易明和柱子合力将织机稳稳地放在屋中央的地上。 两人直起腰,不约而同地长出一口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邓易明抬起胳膊胡乱抹了一把,转头看向柱子,眼里带着感激:“柱子哥,今儿个可真是辛苦你了。” 柱子忙摆了摆手。 “嗐,说这干啥!咱俩谁跟谁啊,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了,抬个东西算啥累活?比下地轻省多了。” 经过上次一事,两人也算得上共生死的兄弟,自然不用这般客套。 “行了,老娘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我先走了啊,有事你招呼一声就成。”柱子应了两声,就出门离开了。 巧儿走了进来,盯着那台满是灰尘的旧织机,眼中闪着异样的光。 “巧儿,你去拿两块湿抹布来,咱把这机子擦擦。”邓易明一边说着,一边从墙角拿起笤帚,轻轻扫着织机上的浮灰。 “哎!我这就去。” 巧儿清脆地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出去,不一会儿就拿着两块湿透的粗布回来了。夫妻俩一人站一边,开始仔仔细细地擦拭起来。 灰尘被一点点抹去,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有些地方积年的污垢已经结成硬壳,得用力反复搓才能擦掉。 这织机好几年没有见过天光,早已经脏得不成样子,夫妻两个忙活了好一会儿,才将机子大致擦干净了。 “大郎,你从哪儿弄来这么个东西啊?” “村长家弄来的,之前不是弄回来不少棉麻?织成布去城里卖,能卖个好价钱。” 巧儿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多问。 接着,邓易明便坐下来研究,双手开始摆弄这台织机,他这人就是这样,遇到没见过的东西就喜欢上手摆弄,摆弄多了也就通了。 看他这股子认真劲儿,巧儿也不再说话,默默退了出去,刚出门,她下意识喃喃:“那机子都是坏的,大郎在那里摆弄啥呢?” 日头渐渐升高,不知不觉已到了头顶。 邓易明依旧在屋里摆弄着,他额头上满是密密的汗水,瞧着面前这台大机子,脸上满是愁容。 “不好,失算了……” 他自言自语一声,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他压根没织过布啊,根本就不知道把棉麻织成布是个怎样的流程。 凡是发明或者改造机械,总是先要知道用途的,才能顺着这个方向优化,就像之前改装的复合弓,无非是像普通弓箭一样,拉弦射箭,不过是加了几个轮子,让弦上的力更大了些。 他见过怎么射箭,但上哪儿见怎么织布啊? 没有这个流程,他怎么知道这机子该怎么修?哪个零件是干啥的?哪个地方坏了该咋补? 念及此处,邓易明不禁捂着脸,他知道这次自己有些托大了,他对自己的能力太过自信,竟然觉得自己能靠着空想,便能将机子修出来。 “哎呦!我怎么就没想过这一茬?”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坐回去,盯着织机发愣。折腾了半天,他发现自己连从哪儿下手都不知道,那些机杼,综片在他看来就像一堆乱糟糟的木头,完全看不出门道。 院外的巧儿看了看正午的太阳,手中端着的是已经做好的午饭,不过她看着邓易明发愁沉思的样子,不想打扰他。 “算了,大郎干起活来卯着死劲儿,还是等他饿了再热吧。” 巧儿轻语,说着便转身离开,却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叹息。 “哎!这布到底该怎么织?” 闻言,她顿住身体,扭头看着邓易明,开口道:“大郎,你要学织布嘛?我会啊。” 就这么轻轻的一句话,却让邓易明猛地抬头,看到了不远处端着饭食的巧儿。他站起身来,满脸惊喜。 “巧儿?!”邓易明眼睛瞪得老大,“你会织布?!” 巧儿点点头。 “之前家中穷苦,阿爹把我送到了城里的布作坊里做女工……” 邓易明愣了一下,随即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又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怎么就忘了这茬? 这个年代,男耕女织是天经地义的事,哪家姑娘不会点针线活儿?巧儿在作坊里待过,那可不是一般的会,那是正经的手艺人啊! “来!你快些教教我。” 这话听得巧儿脸一红,哪有媳妇教当家的怎么做事的。先前都是大郎护着她,现在大郎向她求教,搞得巧儿有些不适应。 她把手里的碗往邓易明手里一塞:“你先吃饭,都凉了,我去热热。” “不饿不饿,先教我怎么弄。”邓易明哪有心思吃饭,把碗往旁边一放,拉着巧儿就往织机那边走。 巧儿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 她取了一点儿麻,搓揉了起来,直到搓成了一个细细的线。 “大郎,你看,要想织布,第一步是纺线。得先把这个麻搓成细条,再纺成线。就像这样,不过我手劲儿小,搓出来的线肯定是散的。” 她将手中的麻搭在机子的一头,一边说,一边试着动动机子上那些部件,可机子“咯吱”响了一声,却纹丝不动。 巧儿也不着急,就用手比划着,把每个步骤都讲得清清楚楚。 “要用这两头儿夹住,然后狠搓,这机子的劲儿大,就能将麻纺成线……” 巧儿讲得仔细,邓易明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那碗凉透的饭,却一口都没吃。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巧儿的手,耳朵竖得直直的,就像学堂里最认真的学子,生怕漏掉一个字。 巧儿讲得也很透彻,从怎么处理麻料,到怎么纺线,再到怎么把线上到织机上,怎么用脚踩踏板让综片上下分开,怎么用梭子穿线,怎么用筘把纬线打紧……一边讲,一边用手在机子上比划着各个部件的用法。 邓易明的脑子一下便通了,原来那些不知道什么功能的部件瞬间变得清晰明了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他喃喃自语,眼睛里越来越亮。 一台正在工作的织机在他的脑海中运转起来…… 巧儿讲到最后,试着动了动那根断裂的主梁,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了,这机子的主梁断了,好多地方也松了,没法儿用了。要是好的,我真想给你织一匹看看。” 她话音刚落,一抬头,却见邓易明正盯着自己,那眼神亮得惊人,像是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 “大郎?你……你莫要这么看着我。”巧儿脸一下子红透了,低下头去,手指不自在地绞着围裙边。 邓易明忽然放下手里的碗,一把将巧儿抱了起来,在屋里转了小半圈。 “通了!全通了!”他声音里满是兴奋,“巧儿你讲得太好了!你怎么这么厉害!” 巧儿被他这么一抱,脸更红了,耳根子都烧了起来,轻轻推了推他:“哎呀,快放我下来……让人看见了多不好……” 邓易明这才把她放下来,嘿嘿笑了两声,转身端起那碗凉饭,三两口扒了个干净,算是给肚子一个交代。碗往灶台上一放,他又趴回织机边上,开始研究起来。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坐在那里瞎琢磨。他先仔细看了看主梁断裂的地方,又用手量了量尺寸,然后从屋角的木料堆里翻出一块合适的木头,拿起凿子和刨子就开始动手。 期间有什么问题,他就找巧儿问询。 “巧儿你看,是不是这样的效果?” “巧儿你看,这个卡口对得上吗?” “……” 就这样,一个认真地问,一个仔细地答。邓易明每做一个零件,都要拿给巧儿看,问她合不合适,巧儿就凭着当年在作坊里的记忆,一点一点给他把关。 不仅如此,到了后面,巧儿也开始上手帮忙了。邓易明把一个零件打磨好了,就会用炭笔在另一块木板上画出同样的形状,让巧儿先照着粗粗地砍出个样子来,他再来细细地修整。两人分工协作,默契得像是一起干了几十年的老搭档。 屋里刨花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邓易明埋头干活的时候,巧儿就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认真地锯着木料。偶尔抬头对视一眼,两人都会不自觉地笑一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忙活。 那台原本满是灰尘、破败不堪的织机,在夫妻俩的手中,一点一点被修复了起来…… author's avatar 作家的话 请添加 第二十九章 拆了就是 天阳渐落,已至山尖,余晖在邓家的土院里拉起了长长的影子。 日暮时分,夫妻两个依旧忙得热火朝天,还是巧儿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两人才感知到时间,原来,已经到要吃饭的时候了。 邓易明顺手拿了块布擦拭额头上的汗水,眼睛朝巧儿那边瞥了一眼。她眉间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额头上,脸上还沾着几片细碎的木屑,在夕阳下闪着微微的光。 他下意识伸出手,用手上的布在她脸上轻轻擦了擦。 巧儿微微侧过脸,顺势在布子上蹭了蹭。 “你这妮子干起活来,怎么也和我一样,没个尽头,还是歇会儿吧。” 巧儿嘴角微微咧开,脸颊的两侧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好。” 邓易明又扭头看看地上,满地的木屑散落得到处都是,不由啧了啧嘴。 “这整地,满地木屑。我把屋里先收拾一下,巧儿,你去做饭吧,这肚子有些顶不住了。” “好嘞,我这就去。” 巧儿应了一声,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转身就往外走,她的步伐轻快,脸上洋溢着笑容。 邓易明也起身,拿起笤帚,将地上的木屑仔细扫成一堆,又用簸箕收了倒进筐里。 随后,他又走到织机旁,伸手摸了摸那刚修好的机身,双手轻轻动了动,织机的多处部位已经能正常运转了,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听着格外悦耳。 邓易明嘿嘿一笑,心里盘算着:照这个速度,今晚只要再赶一赶工,这机子明天就能真正用来织布了。 接着,他蹲下身子,歪着头端详着里面的结构,起初是满意的点头。可当他的视线落在一根插在织机深处的连杆上时,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等会儿,这个连杆为什么要放在这里?这么做不是徒增摩擦力吗?” 他像是被什么触动了,又仔仔细细地排查了一番,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里怎么插了个铆钉?完全没必要啊……” “这个地方用个齿轮,不是更好吗?为什么要用这么笨拙的卡榫?” “还有这儿……” 他越是分析,越觉得这织机的结构处处透着古怪。 若是按照织机本身的结构修,那么这造成的损失也太大了。 这些古时的东西,大多是靠着师徒口口相传的经验流传下来,前人怎么做,后人就跟着怎么做,没有成套的体系与理论做支撑。那些匠人们用了一辈子,也未必能发现问题所在。 邓易明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若是能将这些问题都优化了,这台机子的效率绝对能提高一倍有余! “哎,果然,总是要先了解,才能优化。”他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些东西若不是我亲手一件件装上去,也看不出来竟然有这么多问题。” 一转念有些心疼,毕竟这是他和巧儿两个人耗费了大半天才弄出来的,若真要按照他的想法重新优化,那就意味着几乎要把这机子全拆了重装,他们这一下午的汗水岂不是白费了? 他倒是无所谓,毕竟自己前世说白了也是个匠人,骨子里追求的就是精益求精。若是发现了问题不解决、不优化,放在心里反而成了疙瘩,那才叫难受。 但这机子毕竟是他和巧儿两个人弄出来的,总不能他说拆就拆了吧。 念至此处,邓易明眉头一蹙,微微叹口气。 这该咋开口啊…… 不多时,巧儿便将晚饭做好端了进来。 依旧是带肉的菜,之前邓易明留在家里的狼肉还有许多,够两人吃上好一阵子了。 肉香混着米饭的热气,在屋里袅袅散开。 饭桌上,巧儿吃得热火朝天,大口大口地扒着饭。忙活了一整天,她着实是饿了,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邓易明却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半天没吃几口。 他眼眸一转,视线落在巧儿的双手上。 那双本来还算细嫩的手,此时竟多了几道细小的口子,在灯下泛着淡淡的红。邓易明知道,这是劈砍木料的时候,被飞溅的木屑划伤的。虽然木屑已经洗掉了,可那些口子还新鲜着,正泛着红,看着就让人心疼。 邓易明的心更沉了,他斟酌着想开口,却始终吐不出一个字来,可看着身旁的那架织机,他心里也难受得慌。 “巧儿。”邓易明开口,语气有些干涩。 对面的巧儿抬头,脸上露着淡淡的微笑,眼里闪着光。 那光芒邓易明见过,在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身上,那年他通过高考,顺利考进了大夏国的顶尖学府,科技国防大学。 他还在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身上见过,那年他通过自己的努力,用无数日夜的汗水成为了大夏国的一位顶级的匠人,一名八级钳工。 现在,他又在巧儿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光。那是一种因为付诸行动,因为流下汗水而获得的充实与满足,纯粹而明亮。 “怎么啦,大郎。” 邓易明一愣,他咧嘴笑了笑。 “没啥。今日,你辛苦了,多吃些吧。” 说着,他向巧儿夹了块肉。 巧儿也是个敏锐的姑娘,瞬间就从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两人在同一个炕上睡了这么久,她还是了解自己丈夫的,她从未在自己丈夫的脸上看到过这种优柔寡断的神情。 她放下碗筷。 “大郎,你可是有事要与我说?” 她先打开了话匣子。 闻言,邓易明倒是一愣,他也不是个心里能藏住事儿的人,既然巧儿都开口了,他作为个男人,自然也不能藏着掖着。 “巧儿……”他深吸一口气,“这织机其实还有许多问题。我想把它拆了重新弄,因为它这个结构……” 却没等他话说完,巧儿便直接开口了。 “那拆了就是。” 邓易明一愣,抬头看去,却发现巧儿依旧神色如常,就连眼中的那道光都没变。 “好……”他缓缓回道。 他忽地意识到,巧儿眼中的那道光,不是因为修好了那台织机,而是因为她帮了他…… 第三十章 太快了 饭桌上,两人默契地谁也没再开口,只是低着头,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 巧儿偶尔抬眼偷看一下邓易明,见他眉头微蹙,像是在思索什么,便也不出声打扰,只把菜往他那边轻轻推了推。 饭后,邓易明碗一放,便又扎进了他那堆木工活计里。他拿起一块沉甸甸的木板,又捡起地上烧剩下的木炭条,就着板面开始勾画起来。 那木炭拿在手里粗粝得很,稍一用力就断,画出的线条也是粗一道细一道的。 “这没有纸,没有铅笔真是费劲,想设计个图纸都这么难。” 邓易明举着胳膊画了一会儿,便觉得肩膀酸胀得厉害,可他只是甩了甩手腕,眼睛始终没离开那块木板,继续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勾勒着心里的构想。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他终于停下手,端详着眼前这块被画得密密麻麻、线条交错纵横的木板,不由得捂着脸笑出声来。 “哎,这图纸,普天之下,怕是只有我一个人能看懂了,这要是在学校,当作业交上去,导师非得把我皮扒了……” 巧儿原本在后面安安静静地收拾碗筷,闻声,也忍不住好奇地凑过去,悄悄往那木板上瞄了一眼。只见上面横七竖八全是黑道道,圆圈套着方框,有的地方还被木炭蹭得乌黑一片,她盯着看了半晌,只觉得眼晕得很。 “这是什么啊……”她暗自思忖,心中隐约觉得,那乱糟糟的线条底下,藏着个了不起的东西。 邓易明却没注意到她的神情,他举起木板,对着那台半成品的织机比划了几下,又凑近看看机器的结构,来回对照了好一会儿,才满意地点点头。 “嗯,不错,这个样子设计出来应该就可以了。” 他喃喃自语着,脸上浮现出一抹压抑不住的兴奋神色,急忙拍了拍手上的炭灰,黑灰顿时沾了满手,连袖口都蹭脏了,他却浑然不觉。 图纸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就得着手干了。 接着,他又拿着凿子和刨子对院里的木材开始动手。 这次他没叫巧儿帮忙,因为他这次设计的东西,舍弃了许多重复零件,没有那么多的活计能交给她。 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邓易明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手里的刨子推得一下比一下起劲,木花卷曲着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他前世就有熬夜的毛病,到了这一世,竟也没改过来。 这世界上有一类人,常常被人们冠以天才之名,他们往往有一些共同之处,比如在晚上思维特别活跃,干劲满满。 显然邓易明就是这样的人,越是周围寂静无声,他的注意力就越是集中,他享受着打磨和组装时的快感,就像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一样。 巧儿也没去睡,她搬了个小板凳,悄悄坐在他身侧不远的地方,就着那盏昏黄的油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见着他眼神中的专注,心中也莫名多了一丝慰藉。 渐渐地,夜深了。 一股难以抵抗的困意终于袭上心头,巧儿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往下栽。她强撑着睁了睁眼,可没过片刻,便一头歪倒,额头轻轻抵在了邓易明的后背上。 后背传来的温热触感让邓易明手中一顿。 他微微侧头,便看见了那个依偎着自己的身影。 巧儿呼吸匀称,胸口有规律地起伏着,显然是睡熟了。 他轻轻唤了两声。 “巧儿……巧儿……” 没有回应。 邓易明轻轻放下手中的料子,生怕发出一丝丝细微的响动,接着又从手能摸到的地方拿来一片儿布子,将自己手中木屑使劲地擦了擦。 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扶着巧儿的肩膀,将她缓缓揽进怀里。 她身子软软的,睡得正沉。 邓易明轻轻将她拦腰抱起,脚步放得极轻,一步一步挪到炕边,慢慢把她放平在炕上,又拉过被子替她盖好,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微弱的灯火闪烁着,巧儿那张俏美的脸庞被照得忽明忽暗。 邓易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看还不够,俯下身去,在她额头上轻轻地啄了一口,这才心满意足地直起身。 回到板凳上,他再拿起刨子时,手上的动作都不由轻了许多,生怕弄出声响吵醒了她。 又不知过了多久,夜幕悄然褪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刺眼的晨光缓缓升起,先是照在院中枯草尖儿上颤巍巍的露珠,接着慢慢爬上邓家的土墙,再然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去,打在炕上熟睡的巧儿脸上。 她的眼眸下意识颤了颤,随后揉着眼睛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下意识地用手在旁边摸了半天,却没摸到那个温热的硬朗身体,顿时觉得心里一空。 巧儿猛地睁开眼睛,一下子就在房子的另一角看到了一个趴在织机上一动不动的身影。 她心头猛地一紧。 “这……大郎一夜都没上炕?” 她急忙掀开被子下了炕,连鞋都来不及穿好,快步走过去,轻轻推了推邓易明的肩膀。 趴着睡本就睡得不沉,被这么一碰,邓易明身子一颤,猛地惊醒过来。他下意识想直起腰,可刚一动弹,一股剧烈的酸痛便从腰间直窜上来,疼得他龇牙咧嘴,挺腰的动作活像某种阴暗爬行的生物,扭曲得不成样子。 “不行了,不行了,腰快断了。” 他惨叫着,急忙从凳子上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活动着僵硬的筋骨。只听见一阵“啪啪”的脆响过后,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觉得浑身总算舒坦了一点。 “大郎你没事吧?你怎么能在上面趴一晚上啊!”巧儿跟在他身后,语气又急又心疼。 邓易明转过身来,眼中满是血丝,脸色也有些憔悴,活像被榨干了精气的样子。他打着哈欠,声音沙哑地回道:“没事,巧儿,我都习惯了。昨晚上确实没睡好,我先去补个觉去。” 他摆了摆手,转身就往炕边爬,一边胡乱扒拉着被子,一边回头嘱咐道:“对了,那织机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了,你待会儿上手试试,看看效果怎么样?要是还有毛病,你记下来,等……等我醒了再说……” 他嘱咐了这么短短一句话,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便睡着了。 巧儿看着呼吸逐渐平稳的邓易明,也不禁松了一口气。 她听邓易明的话,在那台织机面前坐下,双手对着那些轮毂转了转,下一刻,只听见一阵轻微而急促的“哒哒哒”声响起,整个机器竟飞速运转起来,梭子来回穿梭,快得几乎看不清影子。 巧儿一下子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这也太快了!” 第三十一章 压箱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着,屋里的织机“哒哒哒”地疯狂运转,上面的麻料,被快速纺成线,麻线相互交错,有序排列,不一会儿变成了紧致细密的麻布。 邓易明躺在炕上睡得极沉,呼吸均匀而绵长。那温暖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却也没能将他从沉沉的梦乡中唤醒。这一觉竟是直直睡到了正午时分。 秋日的正午,正是最暖和的时候。 邓易明在睡梦中隐约感觉到有一只温软的手在他的身上轻轻动了动。 他迷迷糊糊地想,大概是巧儿来叫他起来吃饭了。只是眼皮还酸胀得很,像是糊了一层浆糊,实在不愿睁开,便也没有理会,翻了个身,准备再赖一会儿。 谁知,那只手竟开始不老实起来。先是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见他没反应,便大胆地钻进了被窝,摸索着探进了他的衣襟里。那微凉的手指触到他温热的胸膛,让他浑身一激灵,皮肤上立刻泛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那只手在他胸腹间缓缓摩挲着,带着几分好奇和试探,摸得邓易明又痒又懵。 “咦?” 邓易明心中暗自思忖,困意都散了几分, “巧儿这是怎么了?往日里那般矜持,碰一下手都要脸红半天的,今天怎么转了性子?竟然趁我睡觉的时候这般动手动脚?” 他脑海中浮现出巧儿平日里的模样,说话轻声细语,连对视时都会害羞地垂下眼帘。可如今这大胆的行径,实在不像是她的作风。 “难不成……” 邓易明转念一想,心里忽然有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难不成这小妮子人前的矜持都是故意摆出来的,其实心里也……我现在若是醒了,让她怎么自处?怕是要羞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罢了罢了,想摸就摸吧,都老夫老妻了,让媳妇摸一摸又不吃亏,权当是夫妻间的情趣了。”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又赶紧压下,紧闭着双眼,继续装作熟睡的样子,只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 然而,他的不作为并没有让那只手收敛,反而像是得到了默许一般,动作愈发大胆起来。 那只手从他的胸膛缓缓下移,滑过腹部,在他腰间停留片刻,似乎在犹豫什么。 邓易明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妙,正想着要不要“醒来”,谁知那只手一个不注意,竟然直直地探向了他的下盘! 邓易明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骤缩,身体像被烫到一样弹了起来,一把抓住那只作乱的手。 “巧儿,这不好——” “吧”字还没说出口,邓易明却彻底愣住了。 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 只因为此刻坐在他身边的,根本不是巧儿,而是林秋柔。 两人四目相对,都僵在了原地。邓易明的手还抓着小柔的手腕。 “小柔?!” 邓易明惊呼一声,声音都变了调,急忙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小柔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大跳,慌忙从炕上跳下来,手足无措地摩挲着双手。只是方才太过专注,嘴角边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尴尬又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嘿嘿,大傻哥,你醒啦。” 那语气,那神态,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邓易明下意识地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整个人往后挪了半尺。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谁知,小柔不但没有半分羞愧,反而两眼放光,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她三步并作两步又爬上了炕,凑到邓易明耳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哎,大傻哥,阿娘昨儿个晚上,与我说了好多好多话。” 她顿了顿,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她说我是个大姑娘了,也到了该懂事的年纪,要把她压箱底儿的东西都交给我了。” 邓易明眸光一凝,脑子还有点懵,完全没听懂这和她大白天对自己动手动脚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阿娘同我说……” 小柔的脸颊微微泛红,却还是凑得更近了些,热气喷在邓易明耳畔。 “说男人的身子与女人们是不一样的。特别是下面那里,与咱们女人完全不同。她还说,在洞房花烛圆房的时候,女人们要……” 小柔越说越详细,把她阿娘昨夜传授的那些“压箱底”的知识,一五一十地复述出来,有些地方还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 邓易明是越听越心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呆滞,又从呆滞变成了惊恐。他实在想不到,这些话能从眼前这个扎着麻花辫,平日里只会嘻嘻哈哈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 不是,现在古代的女孩子都这么开放吗?! 不过转念一想,邓易明倒是隐约记起了一些事情。在传统社会中,男女之事向来是禁忌话题,寻常女子出嫁前,往往对夫妻之事一无所知。 因此,在女儿出嫁前,母亲会私下里对女儿进行这方面的启蒙,免得女儿到了婆家什么都不懂,被人笑话。 合着张婶儿压箱底的东西,就是这个?! 邓易明只觉得天旋地转,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柔却是越说越起劲儿,小脸上满是潮红,说到关键处,还会不好意思地往邓易明怀里蹭一蹭,然后抬起头,嘿嘿笑着,又迅速低下,不敢与他对视。 看着她这副模样,邓易明心中五味杂陈。这小妮子,看来是昨晚听了张婶儿的话,心中对这种事情既好奇又向往得紧啊。可这好奇心,也来得太不是时候,太不是地方了! “不行不行!” 邓易明猛地摇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这小妮子还小,这方面的教育是必要的,但也不能这般入了歧途啊! 哪有她这样一大早跑到别人家,对着别人家的男人一顿乱摸的?这要是传出去,他的名声是小,小柔的名声可就全毁了!绝对不行! 他正要开口,准备好好教育教育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谁知话还没出口,小柔却先从他的怀中坐了起来,仰着红扑扑的小脸,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娘说这些话不能与外人讲,可大傻哥又不是外人。” “哎,大傻哥,”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还有些期待,“娘亲说男人那里与女人不一样,我还从来没见过,心里好奇得紧。你能不能……让我看一看?” “一眼,就一眼行不行?” 她说着,伸出了一根指头。 第三十二章 完了 这话一出,邓易明吓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要不是坐着,怕是腿都要软了。 我勒个小祖宗!你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这话是能说的?!这是能随便看的?! “不行!这绝对不行!” 他急忙摆手,动作之大,差点把被子都甩开了。他下意识地紧紧握住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仿佛那是他最后的防线。 小柔听了这话,脸上的期待瞬间变成了失望,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大傻哥和她从小玩到大,处处让着她,她要什么他都给,她想玩什么他都陪。这似乎还是她第一次听见大傻哥这么干脆利落地拒绝自己。 小柔也是个任性的性子,越是不让看,心里就越想看。她也不管其他,竟是伸手就要去扒拉邓易明的被子。 “祖宗!小祖宗!你别这样,算哥求你了……” 邓易明一边往后缩,一边死死拽着被子。 两人正在炕上拉拉扯扯,闹成一团的时候,只听见“嘎吱”一声,门忽然被挑开了。 巧儿端着一个大大的木盆,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饭食,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刚迈进门,抬眼便看见了炕上的两人。 小柔趴在炕沿上,半个身子压在邓易明身上,手还拽着被角。 邓易明缩在炕角,衣衫凌乱,一脸惊慌。 巧儿不由一愣,脚步顿在原地。 邓易明浑身僵硬,与巧儿对视一眼,只觉得心跳都停了半拍。 完了…… 这两个大字在他脑海中疯狂闪过。 谁知,巧儿只是怔了一瞬,随即便恢复了神色,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一丝波澜。她端着木盆稳稳地走到桌边,将饭菜一一摆好 “你们俩怎么还玩到炕上去了?” 那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小柔却浑然不觉气氛的微妙,转过头来,冲着巧儿嘿嘿一笑。 “巧儿姐,我其实就是想看看,唔——” 邓易明眼疾手快,一把将小柔的嘴巴捂住,把后面的话堵了回去。他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嘴角抽搐了两下,打了个哈哈。 “没事儿,哈哈,没事儿,我们就是闹着玩呢。” 他干笑两声,连忙转移话题, “正好我肚子饿了,这饭菜真香啊,先吃饭吧。” 巧儿点点头,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嗯,那就快些下来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见她没有产生怀疑,邓易明才暗暗松了一口气。不过他还是不敢松开小柔的嘴,低下头,对着她使了个眼色,加重语气又重复了一句: “吃饭!”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还有几分求饶。 小柔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乖乖地从炕上爬了下来。 饭桌上,三人围坐着,倒真像是一家人。 桌上摆着白花花的大米饭,还有一碟炒青菜,一碗炖肉,香气四溢。小柔看着那久违的白米饭和油汪汪的肉菜,顿时两眼放光,方才那点尴尬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扒起米饭来,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三人都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小声响。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邓易明有些受不了这沉默,夹了一筷子菜,率先开了话匣子。 “额,小柔,你怎么一大早的就来了?” 小柔抬起头,嘴里还塞着满满的饭菜,含糊不清地笑了笑。 “还早啊,大傻哥,都已经正午了。” 她咽下嘴里的饭, “巧儿姐对你可真好,让你睡到这么晚。若是我阿爹,莫说睡到正午,便是日上三竿,阿娘都要拿着扫帚揍他了。” 巧儿此时也接过了话茬儿,语气依旧温和。 “林叔今日干活回来,摘了些果子,就让这丫头送过来给我们也尝尝鲜。” 邓易明闻言,顺着巧儿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在炕头的小桌上发现了几个红彤彤的果子,圆润饱满,泛着诱人的光泽,看着确实新鲜。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他喃喃。 “对了,巧儿姐,那是什么?竟然能把那些乱糟糟的棉麻变成布,真是神奇!”小柔说了一嘴儿,指着那架织机,问道,显然小妮子现在还没见过这玩意。 “娘亲之前还叫我织布,就用两根针挑着,织得可慢了,我学不会,她还骂我不争气。” 小柔还用手比划着。 巧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不由得抿嘴一笑,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喜色。 “那是台织机,专门用来织布的。你瞧这做工,可都是你邓大哥昨夜熬了一宿才捣鼓出来的呢。” 说着,她不经意地瞥了邓易明一眼,那双好看的眸子里竟流露出一丝藏也藏不住的骄傲。 小柔听了这话,眼睛登时亮得跟两盏小灯笼似的,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盯着邓易明,那眼神里满是崇拜。 “哇!大傻哥,你好厉害!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谁家的布,能织得这么快的!要是我能弄出这么一个东西来,我娘定是不会再骂我不争气了。” 邓易明被她这么直愣愣地盯着,嘴角却是不听使唤地往上翘,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笑了两声:“没啥,嘿嘿……就是琢磨着就给弄出来了……” 小柔看着这织机实在是新奇得紧,她思索了一会儿,转身一把拉住巧儿的手臂,轻轻摇晃着,语气里满是热切。 “巧儿姐,要不我留在你这儿帮你织布吧?我看外头院子里堆着的那一大堆棉麻,少说也得有好几十斤呢,你一个人得弄到什么时候去呀?咱俩轮着来,你在机子上织,我在旁边给你打下手,肯定能快上不少!我也不要工钱,管我口饭吃就成,你觉得怎么样?” 这话着实让巧儿眼前一亮,那台机子转得太快了,一边要顾着纺线,一边要看着织布,确实容易分身乏术,这妮子如果愿意留下来打下手,倒是也不错。 “好啊。”巧儿应了一声,“大郎,你觉得呢?让小柔留下来帮忙,你看成不?” 邓易明自然是不同意的,毕竟一想到方才小柔口中那些虎狼之辞,他现在还有些后怕,这妮子啥都不懂,万一整出了什么事儿可咋整? 可还等他说出拒绝的话,小柔便高兴得手舞足蹈。 “好耶!”说着,她一把抓住邓易明的手,“这样我就能天天来找大傻哥了,大傻哥,你是不是也很高兴?” 那双满是希冀的小眼睛闪着亮光,他张了张嘴,那些到了嘴边的拒绝的话,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是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笑意:“高兴啊……我怎么可能不高兴啊……” “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巧儿道,算是敲定了此事。 到了下午,两女便照商量的那般,轮流上机。巧儿先做了两下示范,小柔一看就会,这东西很容易上手。 那织机转了一个下午也没停下,一寸寸细致紧密的布料从中生产出来,被卷成卷,堆在门口的草席上。 邓易明也没闲着,他蹲在院子中央,将那些从山上带回来的羽箭一支支摆在地上,细细地检查着。 自从回村之后,他一直忙着织机的事,这些箭还没来得及好好收拾。有些箭头上还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有几支箭身出现了明显的裂纹,恐怕是不能再用了。 这些可都是比较宝贵的战备资源,必须得准备充足。 旋即他从屋里拿了几根新的木杆,准备多削几支备着。 第三十三章 夜话 时间匆匆而过,几人便这么忙了一下午。 三五匹布料堆成一堆,十几支崭新的羽箭立在箭篓中。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小柔留下了吃了顿饭便出门回了家。 送走她后,夫妻俩简单收拾了一下,也上了炕。 两人盖着被子,邓易明将巧儿紧紧地抱在怀里,只是一会儿的功夫,被窝就被两人暖得热乎乎的。 巧儿却睁着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片刻后,还是开口。 “大郎,你……何时娶了小柔?” 此言一出,邓易明的睡意一下便烟消云散,他不由惊呼一声。 “啊?” “巧儿,你莫要瞎想,今日里,我真的在与小柔玩笑,那妮子虎,你可莫要当了真啊。” 邓易明急忙回道。 果然,今天的事情还是引得巧儿怀疑了。 “我当她是妹妹,怎么能娶她?” “再说了,我……” 谁知,他话没说完,巧儿却缓缓伸手,搭在了他的嘴唇上。 邓易明一愣,也不再出声。 “大郎,可能听我说些心里话?” 巧儿说着,眼神中带着祈求。 “你说,我听着。”邓易明道。 “大郎,阿公没了,这个家只剩下我们两个相依为命。” “我知大郎有本事,不过进了几次山,便打了那许多牲口回来,换来这许多粮米。” 巧儿说着激动,看着邓易明的眼神中闪着光。 “这样的光景年月,谁家能顿顿吃上精米沾上肉?” 可旋即,巧儿语气一转,带着些不安道: “可大郎,咱家里,丁口太少了,你是家里的顶梁柱,可总不能事事亲为吧。这样的年岁,没见过几家丁口单薄的村户日子过得安生。” 巧儿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神情有些自责。 “我这肚子也不争气,成婚这么久了,也没个动静,这也不知是喜是忧。光是养好这个家,大郎身上的担子就已经很重了,若是再多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又如何是好?思来想去,便也就只有一个法子了。” 说着,巧儿抬头对上了邓易明的眼神。 “大郎,你另娶上一房吧。” “巧儿也没什么本事,本就家破人亡孤苦无依,若不是被官府的送亲队送到这里,怕不是要饿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家中实在没什么人了。” “但是小柔不一样,林叔四十多年富力强,风和哥更不必多说,虽说丢了条胳膊,倒也是个厮杀出来的血腥汉子,若是能与他们结成一家人,也算解决了家里少丁的局面。” 邓易明插了一嘴儿: “林叔家与我们交好,纵使没有这层关系,咱家里出了事,他们也定是不会不管的。” “大郎,这不一样的。” 巧儿轻轻摇头,眼底泛着一层湿意,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 “邻里情分再好,那也是外人。可若是成了一家人,那便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眷。” “有了林叔和风和哥在,你肩上的担子,许是能轻上一点儿了。” “你先前上山,和陈伯弄下那些牲口时,我既高兴,又难受,陈伯说得轻松,你本事大,山上的猎物见着你都算倒霉,可我也知道岂会像他说的那般轻巧?若是打猎真的那般容易,这上山的猎物岂不是要被打没了?” “还有之前你从县城里回来,箭篓里的羽箭上可都缠上了血肉,那一趟定是不容易的,但你没有与我说,我也没敢问,我知你不想让我担心,毕竟我这妇人家知道了,又能如何?” “可大郎,你身上压得太重,我……我心疼啊。” 邓易明喉结滚动,却说不出话来。 巧儿擦了擦泪,又挤出个笑。 “小柔那丫头对你有意,你当我瞧不出来?你从小与他亲近,我早当她是自家妹子了。现在她年岁也到了,若你不娶,官府送亲队来了,就要把她接走。我命好,遇上你这么个知冷知热的,可她那性子,万一遇上个不省心的,这一辈子可就毁了……” “巧儿——” “大郎,你听我说完。” 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我不是在逼你,也不是在跟你置气。我是想明白了,这个家要立得住,光靠咱们俩不够。小柔若是进了门,有她陪着我,有林叔和风和哥帮衬着,你往后也能轻省些。” 她望着他,泪痕未干的脸上带着笑。 “你就当……是为了这个家,成么?” 邓易明看着她,她眼底深藏着眷恋和不舍,看着她强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的模样。 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半晌,他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久久无言。 黑暗中,只听得他低低说了一句: “让我……想想。”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夫妻俩也就起来了。 小柔起得也早,大早便从家中过来了。 邓易明还没见过谁上班有她这般积极的,想着是不是得给孩子发点儿工资。 他刚准备与小柔打招呼,可一想到巧儿昨夜里的话,又生生将嘴里的话给咽了回去。瞧着这个年方二八的小姑娘,邓易明的心中总有些不顺畅。 旋即,他叹了一口气,便出了门。 屋里,巧儿和小柔正坐在织机前,转着轮毂织着布。 小柔看见他的样子,不由问了一声:“大傻哥今儿个是怎么了?我来了也不与我打个招呼……” 她说着,心绪有些低落。 巧儿自然知道缘由,只是腾出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 “别瞎想了,你邓大哥这心里头装着事儿,没理你也是正常,你别往心里去。” “哦,我知道了巧儿姐。” 邓易明走在小径里,最近让他忧心的,除了布匹,就剩下另一件事了,山贼宋雨! 此事重大,需得找个能拿主意的人商量,思来想去,村里也就只有一个人了,村长杨清风。 …… 杨家屋舍外,杨清风正坐在家门口,点了一锅旱烟。 他的眸光只是下意识地瞥向西北角,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不一会儿,一声声脚步声传来,老汉缓缓转过头来,看见了不远处的邓易明。 第三十四章 去他娘的 屋内的炉子烧得暖洋洋的,邓易明和杨清风坐在热炕上,双方都沉默不语,小妮子躲在杨清风的身后,偷偷瞄着邓易明,眸光有些躲闪。 杨清风深深地吐出一口旱烟,满脸的褶子皱起,眉宇间满是忧思。 “大郎啊,”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 “这事儿……可是真的?” 邓易明重重地点点头。 “千真万确,我们回来的时候遇上的,柱子陈伯他们都在场,他们都知道!” “村长,怎么办,你可有个主意?” 杨清风拿着烟杆的手顿了一下,烟灰簌簌落在炕沿上,半晌没有回话。 “山贼势大,光凭咱们这些村人,定是不行的,要不报官吧。”邓易明喃喃道。 杨清风缓缓摇了摇头,把烟杆在炕沿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白的烟灰。 “大郎啊,”他叹了口气,“你太年轻了,你也知道山贼势大,那些达官贵人又凭什么给咱们出头?你觉得当官的,就该护着咱吗?” 邓易明沉默了,这些上位者的事情他确实是不太懂,虽说前世也看过一些古装影视,也对里面的官吏权谋有所了解,但是终究是太粗浅了。 杨清风往窗外望了一眼,外头天灰蒙蒙的,日头被云遮得严严实实,分不清是晌午还是快黑了。 “老头子年轻那会儿,也想过走科举,念了十几年书,中了秀才,是咱们村头一个秀才。那时候觉得自己行了,翅膀硬了,能飞出去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后来县太爷看上我,让我去县衙做事,当个门生。我高兴得三天没睡着觉,觉着自己祖坟冒青烟了。可真去了才知道……”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在他们眼里,咱们这些泥腿子,跟后院拴着的牛,圈里养的猪,没什么两样。有事了使唤你,没事了嫌你脏。有一年遭了旱,我去递状子求粮,你猜怎么着?被轰出来不说,还挨了两板子,说我‘刁民闹事’。” 邓易明的手指扣紧了膝盖,指甲几乎要嵌进棉裤的布里。 “年景好一点儿啊,”杨清风继续说,声音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咱们就是耕地的牛,累是累点,好歹给口吃的,能活下去。可年景差一点儿啊……” 他没说下去,只是抬起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小妮子吓得一哆嗦,把脸埋进爷爷的后背,不敢再看。 “吃的就是咱们。” 邓易明喉咙发紧,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他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都变了调:“难道……难道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吗?” 杨清风垂下眼皮,那双眼早就被岁月的风霜磨得没了光泽。他慢慢把烟杆收起来,往怀里一揣,像是要把所有的念想都收起来。 “咱们这些牲口啊,”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只有天让活、地让活、人让活的时候才能活。缺一样……都活不了。” 清晨的空气还很冷,邓易明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外头的冷气,那冷气刀子似的割进肺里,可他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他的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一步一步挪到村口的老槐树下。 他伸出手,死死扣住树干上龟裂的老皮,粗糙的树皮硌得手心生疼,可他没有松手,反而越扣越紧,像是要把那树皮生生扒下来一层。 身旁都是来来往往的村民,有的人想走过来与他打个招呼,但见着他脸上的神色,也便匆匆作罢。 风声,人声,远处的狗吠声,混成一片,可邓易明什么都听不见。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把胸腔都撞破。 杨清风的话一遍又一遍在脑子里转:天让活,地让活,人让活…… 朱阿斗一行人的身影也忽的闪过。 他猛地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望着村里那些低矮的土坯房,望着房顶上升起的缕缕炊烟。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去他娘的……” 他狠狠一捶树干,震得枝上枯叶子沙沙作响。 “老子就是要活!” “天不让活——就把天捅了!” “地不让活——就把地掘了!” “人不让活——” 他顿了顿,牙关咬得咯咯响,眼底像燃起了两团火,那火越烧越旺,把所有的阴霾都烧成了灰。 “……那就杀了!” 言罢,邓易明便迈着步子走了回去,一扫来时的阴霾,转而变成了一种坚定。 他回到家中,看着墙角的布料又多了一些,心情舒展了不少。 他走到织机旁,对着正忙活的巧儿问道:“巧儿,这些棉麻,还有多少时候才能处理完?” 闻言,巧儿看了看那车上已经少了大半的棉麻,心中默默盘算了一下。 “这机子织得太快,小柔帮忙的话,不到两个时辰,我就能将剩下的料子全部弄完。” 邓易明微微颔首。 “如此便好,你俩加紧些速度,若是正午前能弄完,我就找人拉车,今天便将这布料拉去卖了。” “好!” 说完,邓易明便快步离开了。 巧儿瞧着他的身影,扭头对着小柔道:“你邓大哥许是遇上了事情,我们也加快些速度吧。” 小柔点点头。 “嗯。” 两女便开始赶工,手上的速度快了许多,不过一个半时辰的功夫,便将木车上剩下的料子给织完了。 邓易明拿着木尺子大致一比划。 棉布有个三匹多,麻布有个五匹左右。 这一量,他都有些心惊了。 好家伙,那一车的棉麻竟然能弄出这么多布来?这转手一卖,便是四千多钱啊。 他没怎么做过生意,但是倒也听过那样一句话,风口来了,猪都能上天。 现在他对这句话真是有了体会。 而且那布商收购的价钱绝对不算高,他们再往上倒卖,定然还是能赚上一笔。 这么一想,这大乾的布价,岂不是要炒上了天? “这可是个大买卖!必须把柱子哥带上,生意上的事情没人比他清楚,上次那老板报的价格,说不定还能加上一加!” 第三十五章 布价疯了 村口,陈家。 陈家的小院中,陈二牛正拿着一根耙子挥舞着,一招一式,大开大合,不过一把农具,竟被他耍得虎虎生风。 陈三水和林风和站在一旁。 那半大点的孩子见着霸气外露的父亲,眼中闪着亮光,不停拍手叫好。 林风和眼中也满是欣慰。 “陈伯,真不是我说,我看那些上马杀敌的大将军,都不似你这般威武啊。” 他嘴角下意识微张,出声道。 “是啊,爹,你太厉害了!” 陈二牛闻声,站住身子,咧嘴嘿嘿一笑。 “哪里哪里,都是风和你教得好。” 林风和忙摆摆手。 “我不过是说了些军中都知道的技巧,能融会贯通,可都得靠陈伯你自己啊。” 在两人相互客套之际,一妇人从屋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白水。 “当家的,累了吧,快喝上一口。” “唉。”陈二牛应了一声,将碗接过,咕噜咕噜灌下去大半碗。 旋即,他咂了咂嘴,把碗递了过去。 “这日头可快正午,你去做饭吧,正好风和也在,多弄点儿。” “唉,好嘞。” 这时林风和忙摆手。 “陈伯,可使不得,你这是做甚?” 陈二牛却一把抓住他的手。 “莫要这么说,我请你过来教我些防身的功夫,总不能让你白忙活,你陈伯家没啥东西,但再怎么说也得管顿饭!” 他语气强硬,林风和也不好拒绝,只得作罢。 就当两人携手准备进屋时,身后传来了一声呼唤。 “陈伯!” 两人听着这声音熟悉,可不是邓大郎吗? 两人忙转身,果然在矮土墙外看见了邓易明。 邓易明也是一愣,他从木门进来,走到两人身边。 “唉?风和哥,你怎么也在这儿?”他问道。 陈二牛开口解释,原来今年地里收成惨淡,也没什么活计,现在不过九月下旬,便将地里的活儿给干完了。 他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便想着请林风和来家里,教他些防身的武艺。 听了他的解释,邓易明微微颔首,看来不只是自己,上次那一路的经历对陈伯的影响也是不小。 林风和此时开口。 “大郎,你怎么来了?找陈伯可有事情?” 陈二牛闻言,也看向邓易明,豪爽开口。 “大郎,有啥事你说,陈伯定能帮你干!” 闻言,邓易明便开口,说出此行的缘由。 “又去城里?好!走!” 陈二牛出声,眼中多了一丝凝重。 “亏得你来寻我,这年头可不安生,你一个人若是去了,我还不放心。” 林风和也开口。 “这事儿也得算上我。” 两人说得斩钉截铁,邓易明还有些触动,本以为经过了上次的事情,他们都不会再跟自己去了,没想到竟然答应得这般干脆。 “那就多谢你们了。” “好!”两人异口同声。 言罢,三人便准备离开。 陈三水扑腾着跑过来,抓住陈二牛的衣角。 “爹,你不吃饭了吗?” 陈二牛闻言,身子一顿,便向着屋内喊了一声。 “妹子!我有些事情得去一趟城里,饭不用给我留了!” 妇人没从屋里出来,只是一声回应从屋里传出来。 “唉!知道了,当家的,你去吧!记着买些米回来!” “好!” 陈二牛大喝着回了一声。 旋即三人便离开了,他们又一同找了柱子他们三个,三人也愿意一同前往。 几人再次凑齐。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这次邓易明准备多带些人。他不仅将随车的人数扩展到十人,而且每人的工钱涨到了一百五十钱! 对于青石村的村民来说,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消息一传开,邓家的土院里里外外挤满了人,有壮实的汉子,也有替自家男人来打听的妇人,院门口还探头探脑地站着几个半大孩子。 邓易明站在最前面,目光从人群中扫过,像上次那样又挑了五个年轻力壮的。 那些人听到邓易明点到他们的名字别提有多高兴了,心中满是对一百五十枚铜钱的希冀。 巧儿也轻车熟路地为几人备好了干粮和水囊,给他们装上车。 她动作麻利,却时不时抬眼看向邓易明,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忍住。 “大郎,这快正午了,不吃个饭再走吗?”巧儿眉头微蹙道,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邓易明却是摆了摆手。 “不吃了,早早出发,早早回吧。我们卖了布就回来,你也不要太过担心了。”他说着,目光在巧儿脸上停留片刻,语气软了几分,“外面凉,你回屋去。” 巧儿点点头,声音轻柔却坚定:“好,我等你回来。” 言罢,众人便出发了。 这次车上只有几匹布,确实也不重,脚程比上次快了不止一点儿。 当然,邓易明要这么多人也不是为了让他们来推车的,临走之际,他让这些人各个都从家里拿个家伙事,或是铁锹,或是耙子,只要用着趁手、能打死人的,就带上! 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几人便从狭仄不堪的村道上下来,上了官道。 而这官道上的场景,却让邓易明微微愣了一下。 与上次相比,流民的数量,明显变多了,上次来的时候,这些逃荒要饭的还只是三五成群,稀稀落落地在道路两边走着,这次竟然已经成了队伍,一波又一波的,最少的一波也有个七八人,最大的已经上了二十…… “这才几天?”邓易明喃喃,心头像压了块石头,越来越沉。 “这当官的都特么吃干饭的吗?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四个月,必定要成难民潮的。” “而且那时候正值严冬腊月,冻都能冻死一大片!” 念及此处,他的呼吸不由得又沉了几分。身后的林风和注意到他的异样,轻声问了句:“大郎,咋了?” 邓易明摇摇头,没说话,只是催促众人加快脚步。 不多时,众人便来到了之前经过的血腥之地。 先前的尸横遍野此刻倒是都消失了,应是被官府派人处理掉了。毕竟都这么多天了,总会有人去报官的。 现在推车的是柱子,他似是对这段路有些阴影,经过的时候,步伐快了好几分。 众人也脚步匆匆地跟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响。 原本四五个时辰才能走完的路,硬是被众人连走带跑的,赶了三个时辰便到了。 赶到平阳县城门口时,已是又一个黄昏。 直到进了城,看见城里头人来人往的景象,邓易明才终是松了一口气。 “终于到了。”他喃喃。 此时,柱子招了个手,对着邓易明道: “大郎,你先带着这些乡亲们去住了客栈,先歇歇去。”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来的路上,你与我说的话,我也都记着。放心,这几匹布,我定与你卖个好价钱。不过我得先去打听打听价钱,心中有个底儿,明日,我与你一同去那布行老板那里讲价去。” 柱子这话有道理,毕竟他也没怎么买过布料,不知道其中门道,若是不去打听打听,怕是被坑了,还不知道。 邓易明也理解,他微微颔首。 “好,柱子哥,你去吧,客栈就订在上次那家,你可还认得路?” 柱子摆了摆手。 “认得,你们先去吧,晚些时候我再过去。” “好!” 言罢,邓易明就带着人同柱子分开了。 临别之际,邓易明还予了他些铜钱,毕竟打听消息这种事儿,不出点儿血,弄不来什么有用的消息。 不多时,众人便来到了客栈,邓易明用手中余下的钱,定了几间客房,先叫几人住下来。不过他倒没有像上次一般请这一伙人美美吃上一顿。 自己身上余下的钱也不多了,总得留下一点,以备急用。 到了傍晚的时候,熟悉的宵禁锣声再度响起,那些穿着府衙公服的官差便上街开始驱散民众。街上的人流渐渐散去,店铺一家接一家地上了门板。 柱子也是这时候回了客栈。 邓易明一直在门口守着他,坐在门槛上,望着街口的方向。 两人快步回了客房,邓易明点上油灯,转身看向柱子。 “怎么样,柱子哥?可打听清楚了,现在一匹布的价格多少?” 柱子先是拿起桌上的茶壶,猛猛灌了一口,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坐在椅子上,手都还在发抖,那是激动与震惊交织的颤抖。 “大郎,太疯了!”柱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那些布商太疯了,你知道吗,一匹麻布的价钱已经上了七百文,而一匹棉布……” 说着,柱子的嘴唇都有些颤抖,他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指头,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个数字。 “一……一千文!” 话音落下,邓易明只觉得醍醐灌顶,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这价格已然远远超过了他心中的预期。 好家伙! 这还产什么粮?种什么地?干脆让整个国家都织布得了!一千文一匹布,这都敢收?! 这时,柱子突然起身,过来紧紧抓住了邓易明的手。他的手心都是汗,力道大得有些疼。 “大郎啊,大郎!以前你柱子哥看价钱的眼睛还算准,也通过一些手段倒卖过一些东西赚过不少钱,但是今天我承认,你这双眼睛,才是真的准啊!” 第三十六章 士为知己者死 他盯着邓易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实话与哥说,你是不是上次在收那一车棉麻的时候,便已经想到了这一步? 邓易明点点头,神色平静:“上次我来时看到了些苗头,觉着这其中有些钱赚,便着手准备。但也没想到这价钱能涨得这么疯!” 闻言,柱子的嘴角抽了抽,若说之前他对邓易明是感激,那现在,便真的就是打心眼里的佩服。 他沉默了片刻,才重重吐出一句:“大郎,还是你厉害,你柱子哥是真服了你了。” 不过,他一转念,眸光又沉了下来,兴奋之余多了几分清醒。 “不过,大郎,这虽是个机会,但是绝不长久。”他压低了声音,神色严肃,“这布的价钱实在太不正常,说句不好听的,真的已经上了天了!” 他凑近了些,语重心长地说:“那府里坐着的县太爷也不是吃干饭的,这价格定是会被压下来的。你可不能上了头,若是织出来的布砸手里,可就不好了!” 他紧紧握了握邓易明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 邓易明点点头,将这话记在了心里。 “不过这确实是个机会,现在的布价才刚起来,官府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出手,毕竟那些做官的,定然也想挣这份子钱。咱们要做的,便是他们何时收手,咱们便何时收手。” 邓易明则是眉头一皱。 “柱子哥,当官的怎么做事情,我们平头百姓如何能知道。就算他们哪天收手了,我们又从何处知晓啊?等消息传到耳朵里,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柱子闻言,却是嘿嘿一笑,露出两排黄牙。 “要不说你年轻啊,这里头的门道还得多琢磨琢磨。” 柱子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听我说,从现在开始最起码两个月,这布匹的价格是不用管的,由着它涨。我觉得照这个势头下去,还能往上涨一涨,那些当官的把布价抬这么高,不就是为了多刮一层油水给上头看?这戏得做足了,才显得他们有功劳。” 他顿了顿,眯着眼继续道: “这样,两个月之后,你派几个机灵的人,最好是那种不显眼,嘴又严的,去那些达官贵人的府宅附近转转。不干别的,就悄悄瞧着每天进进出出府宅的布料,或者运进去的棉麻原料的量。不用太精确,大概有个车数,斤数就行。将这些东西暗暗记下来,一旦发现这些数比起最旺的时候有明显的下降,那便是我们收手之时!” 这话一出,邓易明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眼睛都亮了起来。他看着柱子的眼神,瞬间就变了,多了几分惊异和由衷的佩服。 他是真没想到,事儿还能这么干。 他瞧着柱子,心中不免陷入了沉思。 柱子这人,平时看着油滑,可骨子里确实是良善的。他和邓家没什么大的交情,却愿意在自己咽气后帮他抬棺入土,就连家里出了人命的事儿,他也二话不说来了。这桩桩件件,足以见其真性情! 而他所擅长的却正是自己不擅长的。 如果两人真能合作,说不定能大干一场! “嗯,我知道了柱子哥。” 他重重地回了一句。 “柱子哥,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柱子却是一愣。 “你还有啥想法,说来听听。” 邓易明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靠近些。柱子会意,忙将自己耳朵凑了过去,脸上带着几分好奇。 “其实,我会造织机!” 邓易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村长家那织机坏了好些年,便是我给修好的。那几匹布,也是用那台织机织出来的。我在想,能不能发动村里头那些闲着的婆娘劳力,多造上几台织机。现在这布价在这里明晃晃地放着,我一家织布能力终究有限,一天就是熬干了也就那么几尺。若是能让大家伙都动起来,我们收布,统一去卖,定能赚上一笔大的!” 说到这里,他语气沉了下来,望向窗外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这也到了冬天,眼瞅着天一天比一天冷,若是能赶在大雪封山前把这一波钱搞到手,多换些粮米回来,说不定,这个冬天,咱村子便不用再死人了!” 柱子彻底愣住了。 他张着嘴,手中的茶杯下意识地脱落,摔在地上,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他下意识鼓动了两下咽喉,使劲咽了咽口水。 沉默了足足半晌,屋外传来夜鸟的啼鸣,柱子才回过神来。 “大郎,你……你真是这般想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邓易明重重地点点头,目光清亮而坚定:“是!不过你想,布价的商议,原料的采买,和外面那些人打交道、耍心眼,这些东西我真是一窍不通。而这一方面,我就服你柱子哥。你脑子活,嘴皮子利索,这些弯弯绕绕只有你能应付。” 说着,他正了正神色,后退半步,抱拳拱手,深深一揖。 “柱子哥,你可愿帮我?” 这话说得恳切至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 柱子彻底愣住了。 他张着嘴,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裤腿也没察觉。他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邓易明,眼珠子都不转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使劲咽了口唾沫。 沉默了足足半晌,柱子才猛地回过神来。 “大郎,你……”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邓易明这番话,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直直地烙在他心口上。这世上还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着他,说出这样一番话。 不是求他办事,不是拉他入伙分赃。 “这一方面,我就服你柱子哥。这些弯弯绕绕,只有你能应付。”这句话还在他的脑海中回响。 柱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大郎。”柱子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你柱子哥我这人,从小就闹腾,不想和家中老爹一样,种一辈子地,十几岁的时候便出来了,在商行里给人当伙计,跑腿递话,陪笑脸说好话,人家夸我一句机灵,骂我一句滑头,我都受着。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就是个在夹缝里讨食儿吃的泥鳅。” 他顿了顿,抬起眼,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精明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里头翻涌着一种邓易明从未见过的情绪。 只见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对着邓易明紧紧抱拳,那双手合得死紧。 “可你今天这话,让我觉着,我柱子这条命,还算有点用处。” “你信得过我,把这等大事交给我,那往后,但凡是你大郎的事,就是我柱子的事。什么刀山火海,什么牛鬼蛇神,只要你一句话,我柱子都不皱一下眉头!” 邓易明也被他这一胸腔的热血暖了心,他赶忙上前来将柱子扶起来。 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 “那往后这生意上的事情,我便全权交给柱子哥了!” “好!” 第三十七章 细水长流 翌日。 大清早的,邓易明带上柱子,带着那几匹布料来到了布行。 柜台前,柱子腰杆子挺得笔直,双手撑在柜台沿上,正与那布行老板吵得面红耳赤。 邓易明和青石村其他人看得目瞪口呆。两人的语速极快,给他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柱子讲价讲得句句在理,滴水不漏,语气步步紧逼,那布行老板被他说得脸色涨红,额头的青筋直跳,几次想插话,却愣是没找着空隙,几番下来,竟被柱子逼得下意识后退半步。 终于,老板不再与柱子对视,转而将目光看向邓易明,眼里写满了“你倒是管管他”的无奈。 “唉,我说那个小子,”他抬手指了指邓易明。 “你倒是说句话啊,之前你来布行与我详谈,我看你面善才将行情说与你听,你今儿个来,怎么忽然变卦,还找来这么个能说会道的,你诚心坑我是不?” 邓易明闻言,心中暗笑,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是微微一拱手,语气温和得很。 “陈老板啊,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您看这平阳县里头的布行便有三家,我心里头念着你的情谊,这不是连那两家都没去,就直直来了你这里?” 陈老板一听这话,满脸鄙夷。 上次没发现,这小子还挺滑头,话说得倒是漂亮,他若是没去别家看看,又怎么知道行情价? “这布价涨得疯,您先前给的价格实在不合适,我也不是坐地起价,毕竟上次我也只是向你打听打听,又没有与你签下字据,那价格自然是不能作数的。” 柱子哥也连忙接上话头,顺势一拍柜台。 “正是这个理!” 他转头看向陈老板,神情一派认真。 “陈老板,我兄弟也与我说了,你先前那价格真是卖不了了,我还劝他换一家试试,你知道他怎么说?” 他咳了两下清了清喉中的淤痰,模仿着邓易明的声线,学得惟妙惟肖。 “他说啊,陈老板你与我们可是有着恩情的,若不是你,我们怎么能挣上这些钱?做人要讲良心,我们现在织了布,定不能忘了你啊,这布谁家要都不卖,定非要卖给陈老板不可!” 邓易明:(●—●) 我啥时候说过? 柱子说着,又伸手拍了拍邓易明的肩膀,对他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我这兄弟啥都好,就是为人厚道,心眼实,干不了忘本的事儿,陈老板,念在这情分上,你也不能真把我们往死里坑啊。” 邓易明心领神会,赶紧顺坡下驴。 “是哈,陈老板,我兄弟两个都是带着实在做买卖的心意来的,你给个公道价,我们定然出给你,往后,我们村织的布,都出给你,怎么样?” 陈老板瞧着他俩,嘴角下意识抽了抽。 你俩搁这给我唱双簧呢? 虽然他也很无奈,但确实是这么个理儿,他本想着邓易明他们不知道行情,才压一压价,想着捞上一笔。 如今看这架势定然是捞不成了。 虽不像两人演得这般浮夸,但在知道自己恶意压价,还想着出给自己,他们心中或多或少还是念着些情分的。 旋即,陈老板微微吐了一口气。 “也罢,那今日全当陈某交个朋友,现在行情价一匹麻布是七百钱,一匹棉布是一千钱,陈某愿意各加一百钱,如何?” “这已经是陈某将几位当成朋友的良心价了,你们在这平阳县里,绝对找不到比我这儿更高的价格了!” 闻言,邓易明眉头一挑,眼中的喜悦快藏不住了,他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柱子。 见到柱子点头,邓易明才应道:“成交!陈老板,我们合作愉快。” 陈老板白了他一眼,说道: “莫要忘了你方才说的,往后你们的料子可都得卖与我。” 邓易明嘴角挑了挑。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双方交钱交货,这一下便是七千多钱到了手。 邓易明两只手都拿不了。 “这钱拿着也太不方便了。” 他嘟囔了一句,便从中点了一千五百钱分给了身后的十位兄弟。 听着铜钱的叮咚脆响,众人的脸上便洋溢出笑容,纷纷向邓易明道谢。 邓易明也微笑着点头示意。 随后众人便离开了。 瞧着众人远去的身影,陈老板微微松了口气,他上手摸了摸几人送来的布,感受着那绵密的触感,嘴角微微一扬。 “老板,现在行情价已经很高了,你怎么还给他们加价?” 一个伙计过来,准备将这些布匹装入库。 “你不懂,这布质量极高,这等触感不是普通的布料能比的,就是多加上一百钱,我们也是不亏的。多予他们些价钱也算是结个善缘,做生意嘛,总是细水长流的。” 伙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众人刚出了布行,陈二牛便憋不住笑。 “大郎,你这一天天的跟着柱子,都学坏了,你俩方才那话说得,真是快笑死我了。” 邓易明笑着挠了挠头,若不是柱子暗示他,他定也说不出那些话来。 “唉,陈伯你这话怎么能这么说?这叫什么,这叫随机应变,这叫智取。” 柱子开口辩解,陈二牛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哈哈笑个不停。 其他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林风和插了一嘴儿。 “大郎买了布接下来去哪儿?” 邓易明思索了一会儿。 “去米行看看吧,大家伙的日子过得都不富裕,家中或多或少都缺粮米,这次来县城,你们不少人也得去买米吧。” 他这话说到了不少人心里头,六七个人点头回应。 “那正好,柱子哥也在,还能给我们讲个公道价!” “好!”众人纷纷附和,整得柱子老脸一红。 “我尽量,哈哈。” 不多时,众人便一块儿来到了米行,看着那买米排着的长队,邓易明不禁叹了口气。 他家中其实不算很缺粮,但是这年头谁会嫌家中粮米多呢? 更何况,他真正关心的,从来不是这一顿两顿的吃食,而是粮价。 若是哪一天粮米跟布一样,斗米卖上了千钱,那他手上的这些铜板,可真就和路边的石子没区别了。 所以在粮价还低的时候多囤些粮,总是没错的。 第三十八章 流民 众人排了好一会儿,才轮上。 不出所料,又是柱子经过一番舌战,晓之以情,动之以礼,算是用一个还算不错的价格拿下了。 所有人都沉浸在占了便宜的喜悦之中,唯有邓易明沉默不语。 他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攥着沉甸甸的铜钱,眼神却越过众人,落在米行门口那块写着粮价的木牌上。 如他所料,这米行的粮价又涨了!也就意味着他手上的这一串串铜钱,往后会越来越不值钱。 “看来,这大乾的气数怕是真的没剩下多少了,再这么下去,粮价迟早崩了。” 邓易明喃喃,面色有些阴沉。这玩意可不比布,人活着身上能少贴两片布,但总不能不吃饭吧,这可是活命的东西! 古时的农民起义,哪个不是因为吃不起饭?粮价再这么涨下去,离真正的动乱,便不远了。 正想着,柱子的胳膊搭在了他的肩上,带着惯常的热乎劲儿。 “怎么了,大郎想什么呢?今日赚了这么多钱,还不高兴?”柱子笑着,脸上的纹路都挤到了一块儿,“你看看大伙儿,多乐呵!” 邓易明收了收表情,扯着嘴角笑了笑,那笑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怎么也舒展不开。 “没有,只是在想织布的事情。” 他顿了顿,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柱子哥,一会儿回去的时候,你去一趟青田村吧,听……听阿斗说,他们村子今年的棉麻收成极好,上次都没卖完,你去与他们谈谈,看能不能将那些原料出给我们。” 听到阿斗的名字,柱子明显顿了顿,眸光中闪过一丝悲哀。 “他们也都是些穷苦人家,价格方面都好商量,阿斗兄弟也算是与我们有旧,只要不是太过分,还是莫要让他们为难。” 邓易明嘱咐了两句,他怕自己不说,柱子收不住嘴,把价钱压得太低。 柱子点点头。 “我知你心思,放心吧,你柱子哥虽说爱贪点小便宜,但做事还是知道分寸的。” “嗯。” 随后,众人又置办了点儿东西,便一同出了城。 现在天气还早,众人便上了官道,争取早些回去。 不过这次,却不像来时那般轻松了,来的时候,车上拉着的是布匹,虽说珍贵,但是还不至于被他人觊觎,但这次不一样,他们可是批量拉了不少粮米。 邓易明收了五斗,陈二牛买了四斗,其他人或多或少都买了点,这一车足足有四五十斗粮米! 纵使邓易明他们拿席子将这几十斗米盖住,但是这路途颠簸,总是会撒出来些许。 那些白花花的米粒,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可这光落在饿红了眼的人眼里,比刀子还扎人。 不少人驻足看着他们,似是在犹豫要不要出手。 不止邓易明,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感受到了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唰!”地一声,站在最前面的林风和拔出了腰间的戒刀,一脸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邓易明也将手搭在了长弓上,从一旁的箭篓中拿出一支羽箭握在手中,准备随时拉弓。 其他人纷纷抓紧了手上的器具,战战兢兢地向前走着,步子也有些发抖,这也正常,毕竟是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的村民,害怕也无可厚非。 不过陈二牛倒是与这些人不同,许是上次见过了那般血腥,这个朴实的庄稼汉眉宇间也多了几分杀气,握着手中的耙子走在车队的一侧。 若是真有人敢来抢食,他便会首当其冲。 只听见一阵阵虚弱的喘息声。 “米……好多米……那一车的,都是粮米吗……” “好饿啊,好饿啊……” 那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久久不散。 不知谁喊了一声。 “那里有米!那里有米,把米抢了我们就有饭吃了……” 这一句话响在了所有人的心里头,直接将这些饥寒交迫之人心中那点活命的欲望点燃了。 他们一个个红着眼睛,朝邓易明他们围了过来。先是几个人,然后是十几个,再然后是几十个,那些瘦骨嶙峋的身体挤在一起,看着有些瘆人。 邓易明没有犹豫,他知道现在不出点儿血,一会儿的场景一定会失控! 只见他张弓搭箭,羽箭离弦,直直射穿了站在最前面的流民。 那人直直倒地,浑身微微抽搐着,一滩鲜血裹着路面上的泥沙向四周晕开。那血是暗红色的,很快就变成了一大片发黑的血泥。 那一摊粘稠的血浆散着腥气,却丝毫没有阻止住那些人的脚步,这些饿疯了的人眼中只有车上的那一车白米! “上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站在前面的几人疯了一般地扑了上来。 邓易明眉头一皱,闷哼一声,从箭篓中又取出一支羽箭。 “拦住他们!保护车子!这是活命的粮食!” 随着他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动了。 陈二牛向前大踏一步,立于众人身前,手中耙子一横,向前猛地一推。 “滚一边儿去!”他大喝一声,浑身都在使劲。 对面足足三四人!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流民,但是毕竟也有三四个人啊! 陈二牛竟然一推,将他们推翻在地,接着手中耙子一挥,又打飞了两人。 一下子便在身前扫荡出一片区域。 “还有谁!” 他大喝一声,活像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将军! 那些流民终于不敢再向前了,他们这些绝境之下的人,不怕邓易明的箭。毕竟他射得再准,一次也只能杀一个,这眼前这个蛮牛一般的男人,一耙子下去可就倒了三四个…… 不光是他们,就连青石村的人也都是一愣,他们本来都做好大战一场的准备了,结果这数十号人,就被陈二牛这么两耙子下去,挡住了? “好家伙……”林风和喃喃一声,他在战场上也见过许多悍将,但还从没见过像陈二牛这般威武的。 见他们不敢上前,陈二牛闷哼一声,提着耙子,追着他们打。 顿时,那些方才还叫嚣着抢粮食的流民一哄而散。 第三十九章 长工 经过陈二牛这么一闹,邓易明一队人后面的行程顺畅了不少,再没有不长眼的来挡他们的去路。 在经过前往青田村的岔路口时,柱子便要离开。 有了方才那一番事情,邓易明有些担心他的安危,让陈二牛和林风和跟着。 陈二牛拍拍胸脯,咧嘴一笑:“大郎放心,有我在,保管柱子一根汗毛都少不了!” 林风和也跟着点头,目光沉稳。 邓易明又转向柱子,语重心长地叮嘱:“柱子哥,风和哥,陈伯,你们三人路上千万小心。办完了事尽早回来,莫要在外头耽搁。” 三人齐齐点头,神色间都多了几分郑重。 柱子更是挺直了腰杆,斩钉截铁地保证道: “放心,大郎,我定会将那棉麻给你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好。” 邓易明应了一声,目送着三人拐上那条村道,身影渐渐隐没在路边的树影里,这才带着剩下的人继续赶路。 傍晚时分,木车终于驶进了村口。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的村道上,众人各自扛着自家的粮米,说说笑笑地散去。 邓易明也没忘记陈二牛三人的那份,特意绕道将他们的米送去了家中。 陈伯母正在院中收拾晾晒的干菜,见邓易明扛着米袋进来,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上来。 她一把拽住邓易明的手,热情得不行: “哎呀,大郎,你这孩子,怎么还亲自送来了?快,进屋坐坐,婶子正烧着饭呢,你就在这儿吃了再走!” 邓易明笑着摆手,语气温和却坚定: “伯母,您别忙活了,巧儿还等着我呢。改日,改日一定来尝尝您的手艺。” 他边说边往外退,陈伯母还想再留,却见他脚步轻快地已经出了院门,只得站在门口念叨了几句: “这孩子,还真是恋家啊。” 回到家,当巧儿看见那一大包的铜钱时,顿时吓得整个人都呆住了。 “大郎,你莫不是把县里的票行给抢了?” 邓易明摸了摸她的头。 “想什么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一大包铜钱上,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巧儿,今晚上好好歇息,明天……可有得忙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邓易明就起了床。巧儿正在灶台烧火做饭,他却顾不上等饭吃,空腹就火急火燎地出了门。 他先是找了虎子和麻子,麻子还好大早上的在院中劈着柴火,见邓易明进来,他忙放下斧头,在衣襟上擦了擦汗,迎了上去。邓易明招呼了一声,麻子便跟着他出了门。 不过虎子这货竟还在褥子里睡着,而且浑身脱了个精光。一条胳膊还搭在旁边的婆娘身上。不用想也知道,这土炕上昨夜定然是十分热闹。 还是他家婆娘眼尖,透过半开的窗户瞧见了院中的邓易明,这才着急忙慌地将虎子摇醒。 虎子眼睛还有些朦胧,但见着屋外的邓易明,浑身一激灵,急忙穿好了衣服出来。 “虎子哥,你终于醒了。” 虎子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 “大郎,你俩怎么来了?” “寻你自然有事。” 接着,邓易明便收敛了笑意道: “虎子哥,劳烦你一会儿去村里走一趟,四处宣扬宣扬。就说……我邓家要招长工,干一天活,给十钱!” 这话一出,虎子和麻子顿时愣住。 长工? 那可真是不得了,这可不是之前那种送货的活计,都是一次性的,虽说钱不少,但极不稳定。 但长工就不一样了,这最少都是几个月的活计!而且一天便能挣上十钱!岂不是未来几个月都不愁生计了? “大郎……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虎子的眼睛瞪得老大,声音都变了调。 邓易明肯定地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不错,千真万确。” 得到了确切的答复,两人的眼中都有些激动,呼吸都跟着快了几分。 要知道,这马上可就要入冬了,若是当上邓家的长工,这一整个冬天,都有了着落! 瞧着他俩那副又惊又喜的表情,邓易明嘿嘿一笑,伸手搭在两人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放心,两位哥哥,你们俩,便是我邓家的头两位长工!” 话音刚落,两人身子猛地一颤,对视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和深深的感动。 没有任何犹豫,两人齐刷刷地向着邓易明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郎……不!东家!” “可莫要再叫我俩哥哥了,我们不过是虚长你几岁,怎么能占了你这么大的便宜?” 两人声音不小,连院中正忙活的婆娘都一惊,不过见着自家当家的都跪下了,她哪敢迟疑,急忙也朝着邓易明跪下来。 邓易明也被这反应惊了一跳,连忙弯腰扶住两人的胳膊,想要将他们拉起来。 “两位哥哥,你们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 “还有嫂子,你们……这可使不得啊!” 谁知,两人却执拗得很,任凭邓易明怎么拉,就是不肯起身。 “东家,使不得啊。” 虎子忙说着,却丝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是啊,你给我们饭吃,便是我们的东家,这尊卑定是不能乱了的。” 见两人这般执拗,邓易明劝了几句无果,也只得微微叹了口气。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前几日还与自己称兄道弟的汉子,此刻却恭恭敬敬地跪在自己面前,眼神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黯然。 这样的环境,这样的世道,哪怕是乡里乡亲的普通人,也将尊卑二字刻进了骨子里。这是时代的悲哀,他又如何能凭一己之力去改变? 旋即,邓易明挺直腰杆,闷哼一声,用一种故作威严的声音道。 “也罢,王虎,梁麻子,你们起来吧。” 果不其然,两人闻声后,这才齐齐站起身,垂手立在邓易明面前,微微俯首,齐声应道: “在!” 邓易明看着他们,目光沉稳,开始吩咐起来: “王虎,你去村里各家各户走一趟,务必将方才的消息传遍青石村的每一个角落。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邓家,今日要招长工。” 王虎重重地点了点头,对着邓易明抱拳,声音洪亮: “是!东家!” 接着,邓易明又转向梁麻子,开口道: “梁麻子,你带上斧子,跟我走。” “是!” 梁麻子同样郑重应道,随后拿上斧头,就跟着邓易明上了山。 第四十章 东家 清晨的山林间还有些雾气,枯草上挂满了晶莹的露珠,打湿了两人的裤脚。他们的身影在林间穿梭,脚步声惊起了几只栖在枝头的鸟雀。 “东家,我们这是要去哪?” 梁麻子甩了甩裤脚的露水,下意识问道。 邓易明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停下脚步,扭头向四周看了看,目光在林子间细细搜寻着。 很快,他的视线落在了一棵粗壮笔直的桦树上。那树树干挺拔,树皮洁白,在周围的树木中格外显眼。 “就它了。” 邓易明眼睛一亮,抬手指向那棵桦树,转头兴冲冲地朝着梁麻子招呼了一声, “麻子哥,快过来!” 说完,他便抬脚向那桦树跑了过去。 梁麻子听见那声熟悉的“麻子哥”,表情微微变了变,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微微叹了口气,却也加快了脚步跟上去:“东家,来了。” 邓易明已经站在树下,伸手拍了拍那光滑的树干,嘿嘿一笑,眼中尽是满意: “桦木最为厚实,做物件最是结实。就用它了。麻子哥,来,咱俩把这棵树砍了,运回去!” “是,东家!” 言罢,两人便举起手中的斧子,你一下我一下,不多时便将这桦木砍倒了。 参天大树轰然倒塌,重重摔在地上,硕大的枝干猛地晃了晃,激起一阵灰尘。 邓易明将桦木砍下来一截儿。 “来!麻子哥,搭把手!” “来了!” 言罢,两人一前一后,扛着那段桦木下了山。 …… 邓家院外,此刻已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黑压压一群村人将邓家的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人群中传出阵阵窃窃私语,说话声嘈杂不堪。 有些人还时不时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向院子里张望,眼中满是急切和期待。 院中,巧儿站在那儿,眉头微微皱起,看着外头这许多人,心里头直犯嘀咕。她不知道这些人大清早地围在自家院门口究竟要干什么。正好看见旁边的王虎,她便轻声问了一句: “虎子哥,这好些人是……怎么来了?” 谁知,王虎竟然对着她俯身弯腰,恭敬回道: “夫人,这是东家命我叫来的。” 闻言,巧儿倒是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夫人? 这个称呼,好像还是头一回有人这么叫她。她愣了愣神,还没来得及再问什么,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骚动。 邓易明和梁麻子扛着那段桦木,从村道那头慢慢走来。 远远地,他就瞧见自家门口堵着的这一大片人,不由得眉头一挑,嘴角微微扬起: “来的还真不少啊。” 他还在人群中看见了不少熟面孔。 有陈三水,那个小娃娃长得还不高,被挤在人群中间,正努力踮着脚往这边望。还有张婶儿,许是因为住得离邓家近,她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脸上带着笑。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喊道: “哎,都让让!让让哈!” 众人听见喊声,急忙转过身来。瞧见是邓易明,他们眼中皆是一亮,想起先前王虎说的那个招工的消息,连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其中有几个胆子大的汉子,急忙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来,邓家大郎,我来帮你!” 一个汉子快步走过来,伸手扶住那段桦木,小心翼翼地从邓易明肩上接下来。 邓易明笑了笑,道了声谢: “谢谢哈。” 那人连忙赔出笑脸,连连摆手: “不敢,不敢。应该的,应该的。” 众人自觉地让出一条道来,目光齐刷刷地追随着邓易明的身影。 邓易明进了院子,巧儿见着他满头大汗,忙倒了碗温水递过来,邓易明汩汩咽下,抹了把嘴。 “大郎,这些人是……” 邓易明将碗递还给她,应了一声: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便转过身,面对着院外那些翘首以盼的乡亲们。 他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大声喝道:“乡亲们!你们既然来了我这里,定是知道我要做什么的!” 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沸腾起来。 “邓家大郎!虎子说的可是真的?你当真要招长工?” 有人高声问道,眼中满是激动和期盼。 “是啊,邓家大郎,你快些告诉我们吧!这心里头急得跟猫抓似的!” “对对对,快说说,到底是不是真的?” “……” 邓易明嘴角微微上扬,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待嘈杂声渐渐平息下来,他才朗声道: “不错!虎子哥说得没错,我确实要招长工!”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人群,一字一句地接着说, “而且,不是一两个!我方才瞧了瞧,估摸着来了有二十多人!你们这些人,我邓家全招了!”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双双眼睛瞪得老大,连瞳仁都在微微震动。就连站在邓易明身后的巧儿,也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这是真的?” 有人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我这不是在大白天里做白日梦吧?”他看向身旁的一个人,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那人摸了摸自己的脸,呆呆地说: “果然,不疼。我果然是在做梦。” 身边那挨了打的人眉头一竖,直接与他扭打起来,边打边骂: “嘿!你个二货,你倒是打你自己啊!打我干什么!” 霎时间全场沸腾起来,众人眼中的兴奋和喜悦藏都藏不住。 不知是谁率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邓大郎!邓大郎!邓大郎!” 所有人便也纷纷跟着起哄,纷纷挥动着双手,高喊着“邓大郎”。 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响彻了整个青石村的上空。 邓易明站在院中,被这股扑面而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微微发烫。 “哎?!叫什么呢?!叫东家!” 不知又是谁的一声起,众人的声音戛然而止,顿时反应过来了。 只见他们连忙后退一步,向着邓易明俯下身子。 “东家!” 第四十一章 分工 这一声“东家”,叫得邓易明心里头沉了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心头。他眼神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淳朴的脸,那些脸上虽说都堆满了笑,笑得眼角褶子都起来了,邓易明却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还藏着一层什么。 一层说不上来的疏离。 他有些不自在。 东家这个称呼,他打心眼里不喜欢。前世他是个农民的孩子,这辈子是个猎户的儿子,说到底都是在村里泥地里滚大的,他总觉得,自己和这些人,没差个啥。 “哎!莫要瞎说了!” 邓易明赶紧摆手,脸上挤出笑来,尽力让那笑容显得自然些, “乡亲们还是叫我大郎就好!跟往常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在空中挥了挥,像是想用那只手,把那层看不见的疏离给拨开。 可那些人听了这话,非但没凑上来,反倒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步,对着邓易明弯腰低头,又是一声“东家!” 齐整得很,像是提前对过词儿似的。 邓易明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就那么僵住了。他愣愣地站了一会儿,手指微微蜷了蜷,最后慢慢地放了下来。 院子里静了一瞬。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邓易明张了张嘴,像是想再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嘴唇动了动,呢喃了两声: “也罢……也罢……” 那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的。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 “好!往后……我就是你们的东家!” 话音刚落,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些弯腰低头的村民,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为他更清楚,这个冬天,有太多人等着活命。 他收起那些不该有的矫情。 “行了,都抬起头来吧。” 他摆摆手,语气里带了点干脆利落的劲儿, “既是叫我一声东家,那今儿个就开始干活。跟我进来。” 说完,他转身推开自家那扇歪歪扭扭的木栅门,把人往里让。 邓家的院子不大,土墙围起来的巴掌大块地方,角落里堆着些柴火,几件破旧的农具靠在墙根底下。十几个人往里头一站,顿时就显得有些挤了。 邓易明让人站成两排,男女各一边。男人们搓着手,女人们拢着袖子,都拿眼巴巴的眼神望着他,等着他发话。 他转头看向人群里那个脸上坑坑洼洼的汉子:“麻子哥,你挑两个有力气的,去林子里再砍些桦木回来,要粗的,我有用处。” “是,东家!” 梁麻子应得干脆,转身就往人群里扫了一眼,随手点了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三人一块儿出院门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邓易明又把目光落回剩下的那些男人身上: “你们几个,过来。” 几个人凑上来,围在那棵粗壮的桦木边上。邓易明弯下腰,帮着他们把木头放倒,用手在上面比划了一下,约莫在寸五分厚的地方停下来,手指在树皮上划了一道。 “都看好了,大概就是这么厚。”他边说边从旁边拿起锯子,“从这个地方下锯,把木头锯成板子。要尽量平滑些,边上不能有毛刺,明白不?” 几个人凑近了看,眼睛都瞪得大大的,生怕漏了哪儿。 邓易明说完,便弯下腰给他们做示范。锯子在木头上来回走动,木屑簌簌地往下掉,不一会儿的工夫,一块切面平整的木板就从原木上脱落下来。他放下锯子,用手掌在板面上来回摩挲了两下,感受着那光滑的触感,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看明白了?” “明白了,东家!” 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应道,声音里头透着股子认真劲儿。 “成,干吧。”邓易明拍拍手上的木屑,从人群里退了出来。 他走到那些妇人跟前。张婶儿站在最前面,见他过来,咧嘴就笑,露出一口豁了的牙。 “东家,”她拿袖子掩了掩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可有活计交给我们这些妇人家做?” 邓易明瞧着她那模样,忍不住抬手捂了捂脸,做出一副头疼的样子。 “哎哟,婶儿,您就饶了我吧!”他哭笑不得地说,“他们搁那儿抬举我,叫我一声东家也就罢了,您也跟着起什么哄?您可是我小时候没少吃您家咸菜的,您这一声‘东家’,叫我往后还怎么好意思上您家蹭饭?” 张婶儿听了,眼睛弯得更厉害了,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一块儿去。 “好——” “那大郎,有什么活计你尽管说,别看我们都是些妇人家。干起活来可不比那些男人们差!” “那可不,我还能不知道?”邓易明笑道,“婶儿您的手巧,这村里谁不知道?所以给你们的,正是些细致活儿。” 他说着,弯下腰把方才自己锯下的那块木板捡起来,又顺手从炉灶旁捡起一根烧焦的木炭。那木炭一头还带着灰,他拿手吹了吹,便在木板上面画了起来。 妇人们都围了过来,脑袋凑在一块儿,好奇地瞧着。巧儿也放下手里的活计,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人群外头往里瞧。 不多时,邓易明便在木板上画出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巧儿一看,顿时觉得眼熟。 这不就是那天晚上,大郎交给她的活计么?那会儿他也是这样,在纸上画了个样子,让她帮着用木头磨出大概的形状来。 于是,还不等邓易明说话,巧儿便率先开口了。 “大郎,这个我知道,交给我吧。” 她声音清脆,说得笃定。 邓易明转头瞧她,见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嘴角便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他点点头,眼里带着笑意: “好,那她们就交给你了。” “好!” 巧儿应了一声,转身从屋里拿出凿子、木槌之类的家伙什,招呼那些妇人围过来。 “来,婶儿,你们看,就是……” 她讲得有模有样,一边说一边比划,手指在木板上点着那些齿的位置,告诉她们哪里该凿,哪里该留。妇人们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偶尔有人问上一两句,巧儿也都答得上来。 邓易明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见她把事情交代得清楚明白,心里便踏实了。 第四十二章 干活 他正要转身去做别的事,却觉得裤腿被人拽了拽。低头一看,是蹲在院墙角落里的陈三水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正仰着脸望着他。 “东家,我要做些什么?” 小三水开口就是这一句。 邓易明听了,反手就在他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这小屁孩,学得倒是有模有样!” 他佯装生气地瞪了瞪眼, “叫大哥!” 陈三水摸了摸被拍的脑门,嘿嘿笑了两声,乖巧地改口:“邓大哥。” “这还差不多。” 邓易明满意地点点头。 “那邓大哥,我要做些什么?” 陈三水追问道,眼睛里的光更亮了,“您可不能把我落下,我也能干活!” 这一问,倒是把邓易明给问住了。 这半大的孩子着实是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 暂时好像确实没什么活交给他的。 邓易明挠了挠头,正发着愁,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 “哎?有了!” 他呢喃一句,蹲下身来,伸手拍了拍陈三水的背。 “三水,交给你个要紧的差事。”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你就在这院子里好好转悠,帮我盯着,瞧瞧谁干活儿偷懒。记住了,千万莫要让人看出来,发现了就偷偷告诉我,明白不?” 陈三水听了,整个人顿时站得笔直,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满脸都是严肃郑重的神色。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那模样,活像是领了什么军令状似的。 “明白了,邓大哥!” 说完,他便转身在院子里转悠起来。一会儿蹲在墙根底下假装玩泥巴,一会儿又站起来东张西望,那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着,偷偷瞄着每一个干活的人。 邓易明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弯了起来。 众人都有事做,他这个东家自然是不能闲着的。 他先是把那些汉子弄好的木板拿过来,在上面将所需要的零件全部画出来。 并将画好的木板交给巧儿她们,接着又从巧儿那里拿到打磨的半成品,开始精修了起来。 众人分工合作,一个个木质的齿轮,连杆……加工零件被做了出来。 不过邓易明终究只是一个人,其他两组的速度再慢,好歹也有不少人一起干,比邓易明快多了,不一会儿,他的手边就多了一堆巧儿她们打磨的半成品。 邓易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不禁多了一丝愁绪。 “哎呀,不行,这么搞下去,我得先累死。要不找个人?”他喃喃一句。 不过他瞬间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村里也没个木匠,他们手上的功夫比他差得太远了,这些零件不说有多精确,但也不是他们能干的,他可不想造出来的织机是个豆腐块儿,一用就坏。 “唉,要是能炼铁就好了。” 邓易明暗中思忖,要是能炼铁,他就能做个模具,将烧红的铁浆灌进去,冷却下来,磨一磨就能直接用,哪用像现在一样,累成这苦逼样子。 他微微叹了口气,也不再多想,只是,起身对着院里的众人呵了一声。 “好了好了,大家把手中的活计都放一放,这也快正午了,都回去吃饭吧,好好休息一下,午后申时的时候再来。” 听了这话,众人都默默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王虎踱步走了过来,对着邓易明轻声道: “东家,这申时都快近黄昏了,那时候再来,是不是太晚了些?这一早上也没干些啥,大家伙儿也都不累,从家中带点儿干粮啃着就行,哪用休息那么久?” 邓易明瞥了眼他,又看了看院里的其他人,他们果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不禁摇头,暗道:“你们不累,我累啊。” “不行,得定个做工的时辰,不然这些人能把我给累死。” 旋即,他再次开口重申道: “行啦行啦,手中的活都放下!在我家做长工,就要守我家的规矩。” “做工只做朝时的辰时和巳时这两个时辰(早上七点到十一点),午后只做申时和酉时这两个时辰(下午三点到七点)!所有人不许偷懒,却也不许多做!听明白了吗?” “啊?!” 王虎下意识开口,打死他都没听过这般离谱的要求。 其他人也差不多,脸上也都是精彩。 以前的时候,县里有老爷建院子,修屋舍,这些村里的庄稼汉多多少少都去做过工,那些老爷们可真是不把他们当人看。 眼中真见不得他们休息片刻,哪怕是累倒了,也不管,只要还有口气,就得继续干,不然就不给结工钱。 一日里,从早干到晚也就是那五六个铜板。 邓家的铜板给得多,干一天就给十钱,所以来的时候,不少人为了给东家留下个好形象,已经从家中带点儿吃的,准备直接在这里干到晚上了。 现在邓易明说出这么一句,着实让众人愣在了原地。 院里的乡亲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全是不敢置信的光,有人悄悄抹了把眼角,那是被城里老爷们磋磨惯了,乍一遇上这般体恤人的东家,心里头又酸又热。 王虎更是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才重重叹了口气,对着邓易明深深弯腰:“东家……您这是……把咱们当人看啊!”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汉子也红了眼眶,纷纷跟着弯腰,连方才锯木头锯得满头汗的汉子,都抬手蹭了蹭眼角,粗声粗气地说了句:“东家放心,咱们绝不敢偷懒!” 邓易明看着他们这般模样,心里那点因疲惫生出的烦躁也散了,摆了摆手,语气软了些:“都别愣着了,回去吃口热饭,歇够了再来,身子养好了,活才能干得长久。” 众人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手里的家伙什,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走几步还回头望一眼院里堆着的木板和半成品零件,生怕耽误了时辰。 陈三水还蹲在墙根下,见人都走了,才蹦蹦跳跳地跑到邓易明跟前,小胸脯挺得老高:“邓大哥,我盯了一早上,没人偷懒!” 邓易明被他逗笑,揉了揉他的脑袋: “知道了,三水最能干,也快回家吃饭吧,莫要让你娘等久了。” 陈三水重重地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第四十三章 陆满娘 巧儿也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些许泪花,随后赶紧进屋装了一碗米,蹲在灶台边仔细地用水淘了淘, 她知道邓易明大早就没吃饭,这忙活了一晌午,定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颊微微发红。 但邓易明自己却是闲不下来。他坐在院子里的木墩上,又将之前设计的那板子图纸拿了出来。 他照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结构图,拿起地上散落的零件开始组装起来。 邓易明这会儿正干在劲头上,但是五脏庙的抗议却让他不得不停下来手中的活计,乖乖跟着巧儿一起吃饭去了。 他也是囫囵吞枣地咽了几口米,夹了几口菜,他含糊地说了声“吃饱了”,就匆匆出了门。 继续蹲在院子里开始忙活手中的事儿。 到了午后,不少村人又来了,而且来的还挺早,明明离申时还有几刻,他们却是一点儿都等不了,三三两两结伴而来,一进院子就开始往自己的位子上走,动手搬弄那些零件。邓易明真是劝都劝不住,只能由着他们去。 又是一下午的忙活,太阳慢慢落到远山后面,一道斜阳正好打在邓易明脸上,金色的光芒刺得他眯起眼睛,眼中的刺痛感才让他注意到时辰。他揉了揉眼睛,算了算时候,也差不多过了酉时。 于是他忙叫巧儿将家中的那一袋子铜钱拿出来。 巧儿忙不迭地照做,片刻功夫就把钱袋提了出来。那钱袋着实不轻,她提着还有些费力,身子微微倾斜,脚步踉跄。铜钱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叮叮当当的响声一下子就让院中的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他们放下手中的活计,一个个都扬起了头,眼睛里闪着希冀的亮光,像是看见了什么宝贝。有人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有人攥紧了手里的木料。 邓易明瞧着他们的样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愣着干什么,过来结工钱。” 众人心中皆是一愣,却都有点儿不敢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往期的长工结钱,最快的都是一月一结,有的常常几月一结,赶上那苛刻的东家,赶了那么久连个工钱都收不到手上也是常事。这东家倒好,一天一结? 王虎站在最前面,挠了挠后脑勺,试探性地开口:“啊?东家,你这一天一结?” 邓易明扭头看着他。 “怎么,虎子哥,不行吗?” 王虎急忙摇头。 “不是,我……” 没等他说完,邓易明就摆了摆手,招呼着大家起身。 “好啦好啦,都把手中的活计放放,过来排队,莫要乱了!” 他提高了声音:“人人都有份儿,不准插队!听见没有?!若是让我发现谁不守规矩,这工钱可就结不了了!” 他喝了两声,挥舞着手臂维持秩序。人群自动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 巧儿则是着手点着铜钱。她蹲在地上,把袋子敞开,一枚一枚地数着,数够十枚就交给那些村人。铜钱在她手心里闪着暗黄色的光,边缘有些磨损,却依然让人心生欢喜。 钱交到手上,村人都咧开嘴儿笑着,有些人还晃一晃,在手里听个响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深的那个口袋。 “多谢东家,多谢东家!” 他们说着,不停地对着邓易明俯下身子。 瞧他们点头哈腰的样子,邓易明虽依旧有些不知所措,却也只是微微叹口气,没再说什么。 就这么干了有个两三天,六台崭新的织机就被邓易明装了出来,巧儿看着院中那一台台织机,眼睛亮闪闪的。 那一台织机织布的速度就已经飞快了,那一车的棉麻,被她和小柔忙活了两天就织完了,这要是几台织机一起开始转,那得有多快? 她都不敢想。 不过她还是皱了皱眉,扭头看向邓易明。 “大郎,我们弄了这好些织机,也出了不少铜钱了,可棉麻从哪里来?咱家里可没有啊。” 邓易明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手掌在她发顶轻轻按了按。 “放心,算算日子,棉麻也该来了。” 果不其然,正如邓易明所言,就在两天后,柱子三人回来了。 与他们一同回来的,还有一大群穿着粗衣麻布、头裹黑巾的农夫。他们推着一车又一车的棉麻停在村口,车子排成了长队,麻袋堆得像小山。 站在车队前面的是何有和老张,两人时不时向村里张望,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和期待。 两人前面还站着一个妇人。她虽然皮肤被晒得黝黑粗糙,但是五官却十分精致,眉眼间透着一股子英气。 她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干练的劲儿,给人的感觉,像一朵经历风霜的野菊花。 妇人的手边还牵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男孩长得乖巧,他也不闹腾,就静静地站着,不过就是眼睛有些红肿,像是狠哭过一场似的,他偶尔抬头看看娘亲,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尖。 妇人望着村里的屋舍,喃喃一声:“这里就是青石村?倒是第一次来。” 一旁的陈二牛嘿嘿一笑,急忙解释:“对着,这就是我们村儿。” 不多时,村口也围了些人。他们也遥遥望着这些青田村的人,也是好奇地打量着,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窃窃私语。 村长杨清风收到了消息,拄着他那根拐杖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身后的妮儿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角,在后面一步一趋地跟着,小脑袋从村长身后探出来,眼睛滴溜溜地转。 “这些人是谁?啥时候来的?”杨清风问了两声,声音有些沙哑。 身边的人却是摇摇头,有人回了一声:“不清楚,也是刚来没多久。瞧着样子,应该是柱子他们带回来的,也不知道来做甚。” 闻言,杨清风才眯了眯眼皮,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定睛看了半晌,终是在那群人的前头看见了柱子的身影。 他拄着拐杖走了过去,拐杖在土路上戳出一个个小坑。柱子三人也忙上前来,恭敬地招呼了一句。 “老村长。” 杨清风微微颔首,道:“柱子啊,这些人……” 柱子赶忙介绍了一下,还将那妇人叫了过来,与杨清风认识。 几个大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交流了起来。 杨老汉身后的小妮子也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前面这些生人。 眼睛乱转,不多时,视线就停在了那个小男孩的身上。 那小男孩也鬼使神差地抬头,两人的视线就这么对上了。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双方就这么注视了良久,小妮子眨眨眼,小男孩也眨眨眼。 还是小妮子先动的。她松开杨老汉的衣角,哒着小腿跑了过去,跑到小男孩跟前站定。她歪着脑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比自己个头矮一些的小孩,从上看到下。 随后,她伸出手,捏了捏男孩的肉脸。那小脸蛋软乎乎的,手指一按就陷下去一个小坑。小妮子的小嘴儿咧了咧,嘿嘿笑了一声,露出几颗小米牙。 …… 邓易明站在邓家土院当中,目光落在墙角那几台织机上,眉宇间凝着一层薄薄的愁云。 “这院子着实小了点儿,这些织机怎么安置都成个问题。” 正犯着愁,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麻子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扛着桦木的汉子。他把木头往地上一撂,几步窜到邓易明跟前,喘着粗气道 “东家,我方才回来的时候,看见了柱子他们了,他们和村长正领着一大群人向这儿来!” 邓易明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也不管其他,直直地跑了出去。 出了院门,顺着麻子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不远处尘土微扬,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走来。打头的几个身影,正是柱子他们。邓易明心头一热,脚下的步子不由快了几分。 那边柱子也瞧见了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大郎!” “唉——!” 邓易明高声应着,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两人走到近前,柱子二话不说,张开胳膊就给了邓易明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那力道大得,邓易明往后踉了一步,随即笑出声来,抬手拍了拍柱子的后背。 “柱子哥,这一路辛苦你了。”邓易明松开手,眼睛却往他身后瞟,“棉麻可都拉回来了?” 柱子咧嘴一笑,侧过身子,往身后一指。 “你看。” 邓易明看着这一车车的棉麻,不由喘了两口气,心中的激动无以言表,这几日,一天便是上百钱的支出,纵使他也算财大气粗,也有些吃不消,现在这棉麻来了,便能真正干事儿了! “好!柱子哥,干得好!哈哈。” 邓易明拍了拍柱子的肩膀,大笑两声。 这时,一旁的陈二牛插了一嘴儿。 “唉,大郎,给你介绍个人。” 邓易明顿了顿,循着陈二牛的指示看去,便见了一个妇人。 邓易明挠了挠头,看向陈二牛,压低声音问了句:“陈伯,这位是……” 话还没说完,那妇人已经领着孩子走上前来,在他面前站定了。 她望着邓易明,眼眶渐渐泛了红,却努力扯出一个笑来。 “恩公。”她的声音有些哑,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我是阿斗的发妻,陆满娘。” 邓易明闻言一怔,目光在陈二牛三人脸上转了一圈。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妇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晃了晃儿子的手。 “福儿,跪下,给恩公磕头!” 那孩子极听话,“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小小的身子伏在地上,认认真真地磕了一个头。 “恩公。” 他抬起头,声音软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气。 邓易明心里猛地一抽,慌忙弯下腰,双手把孩子扶起来。他蹲下身,仔细拍打着孩子膝盖上沾的土灰,又替他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 “孩子,快起来,快起来。” 妇人喉中带着点儿哽咽,眼中闪着些泪光,那泪水在眼眶中盛着,死死不愿溢出来。 “恩公,阿斗的事……我已经从这三位恩公口里知晓了。” “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家那汉子回了家。” 她声音发着颤。 说着,她也慢慢弯下膝盖,也朝着邓易明跪了下去。 “还有村里那些棉麻,在城里卖不出去,我们差点儿以为要烂在地里,一年的辛苦全打了水漂。” 她的头低下去,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哽咽, “真是谢谢您,谢谢您……” 邓易明连忙扶着她,他望着这个从未见过的妇人,只觉得口中有些干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啧了啧嘴,半晌才吐出一句: “没事儿……” “往后好生过活就行。” 第四十四章 老汉不要钱 明朗的日光下,青田村的村民在陆满娘的指挥下,一车一车地往邓家运着,不过都堆在了邓家的院墙外面。 原因无他,因为邓家的院子已经被木桩子和织机堆满了,实在是装不下了。 陆满娘正一手叉着腰,一手指挥着方向,嗓门清亮却不刺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笃定: “何有,你们几个往左边走,那堆料子先靠墙放着。张年,你带着后头的人跟上,别挤在一处!” 村里的汉子们听了,便闷声应着,推着车,顺着她的指挥,一车一车往邓家那边运。 邓易明站在自家院门口,望着陆满娘忙碌的身影,不由得轻轻唏嘘了一声。 “没想到,阿斗那老实人,娶的婆娘竟是个铁手腕。你看看,这满村的汉子,竟都肯听她使唤,服服帖帖的。” 柱子点了点头,目光也落在那妇人身上。她正弯腰帮着扶一把歪了的板车,动作利落,不带半点拖泥带水。 柱子接话道: “可不是?之前我到青田村,听说村里主事的是她,也愣了好一会儿。阿斗那人憨厚,话不多,就知道闷头干活。能领着车队一趟趟往县城送货,把一村子的人心拢到一块儿,全是她的能耐,真是个厉害的女子。” 邓易明深以为然,又看了一眼陆满娘,眼里的唏嘘里掺了几分敬重。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这时,一阵拐杖着地的“嘟嘟”声传来,邓易明微微扭头,是杨清风。 他忙迎上去,搀了一下老汉的胳膊:“村长,您也来了。” 杨老汉点点头,喉咙里沉沉地“嗯”了一声,抬起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朝院子里望了望。 他说:“听说你这边儿热闹了好几天,老汉在屋里待不住,出来走动走动,也瞧瞧新鲜。” 说着话,他那双眼珠子慢慢转了转,便瞥见了墙角下堆着的几架织机,还有院子里那些低头忙活的人影。 那原本有些灰蒙蒙的眼睛里,忽然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似的,闪过一道难得的亮光。 老汉的嘴角咧了咧,眉眼也跟着弯起来,对着邓易明道:“倒是没想到,大郎你还有这本事。这些机子,这些人,都是你张罗起来的?” 邓易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就是瞎折腾,想把日子过起来。” “好啊,好啊……” 杨老汉悠悠地念叨了两声,目光从织机上移开,望着远处那些推车的村民,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感慨。 “有个活做,有些钱拿,这日子,就能过……”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那双浑浊的眼睛又落在邓易明身上:“你这院子,是不是小了点儿?” 这话说到点子上去了,邓易明确实愁这事儿,现在他家里织机,木料堆成一堆,已经乱得脚不能着地了。现在又拉来这么多棉麻料子,连院子都堆不下。 杨老汉瞧他那副模样,便知道自己说中了,嘴角微微一翘,也不卖关子:“老汉屋子后头,还有个破院子,荒了好些年了。地方挺大,你在那儿搭个棚子,把这些机子、料子,挪到那边去。能使得。” 邓易明眼前一亮,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正愁没地方呢。 “好!” 他忙不迭地道:“老村长,您给个价,那院子,我租了!该多少是多少。” 谁知杨老汉听了,却把手一挥,摆了摆,摆得还挺用力:“老汉不要钱。” 邓易明一愣,刚要再说什么,老汉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你记住就好。记在心里头。” 说完这话,杨老汉便不再看他,只把目光慢慢移开,远远地飘向了村道那头。 邓易明有些摸不着头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不远处的土路上,阳光把地面晒得微微发白,两个小小的身影正一前一后地追逐着,跑几步,停下来,再跑几步。小小的脸上,满是那个年纪才有的童真和欢笑。 邓易明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他又扭过头,深深看了一眼身边这个佝偻着腰,满头白发的老人,下意识地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很郑重: “好,我记住了,记在心里头。” 邓易明也不磨叽,带着梁麻子和王虎几人,带着些家伙事儿就去了杨老汉的家,果然,在老屋后头,找到了那个荒着的土院子。 院子确实不小,地上长满了野草,高的能没过脚踝,但夯土的底面还算平整,稍微收拾收拾就能用。 几个人也不废话,挽起袖子就干开了。梁麻子带着人除草,镰刀割下去,草秆子刷刷地倒了一片,王虎领着几个力气大的,把院里散落的碎石头搬到墙角,还有人在搭架子,立木桩,绑横梁,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安静的村子里传出去老远。 这边忙着,那边柱子也没闲着。他跟陆满娘商量了几句,说邓家那边实在堆不下了,得把这些料子挪到新院子去。 陆满娘听了,二话没说就点了头,转身便朝青田村的乡亲们招呼: “何有,张年,你们两个带着大伙儿,跟柱子走,把料子换个地方!” 两人应了一声,推起板车就跟着柱子走。车轮碾过村道上的碎石子,发出一阵“隆隆”的低沉闷响,在日光下拖出一道道浅浅的车辙。 邓家和杨家的距离本来就不远,没多会儿,邓易明便听见了板车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见何有和张年推着车过来,忙放下手里的活,迎上去,朝两人拱了拱手: “真是辛苦你们了,还得劳烦再搬一趟。” 张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摆摆手道: “不碍事,不碍事。都是乡里乡亲的,这点活算啥。” 邓易明点点头,回头看了看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的院子,朝梁麻子那边喊了一声: “麻子哥,你们先忙活着,我回去一趟,有点事儿。” “好嘞,东家您忙!”梁麻子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手里的锄头挥得更起劲了。 邓易明转过身来,对着何有和张年道:“走吧,回去把你们这批货的货钱结了。” 两人一听要结钱,脸上顿时扬起笑容,跟在他身后,一道往回走。 第四十五章 两小只 村道两旁,是一道浅浅的土坡,坡上的野草被日光晒得有些蔫。土坡上,两个小小的身影正挨着坐在一块儿,一个是朱阿斗的儿子朱阿福,一个是那个说不了话的小妮子。 张年远远瞧见了,正要招手喊一声,却被何有拦住了。何有朝他摇摇头,压低声音道:“行了行了,阿斗走了之后,这孩子成天也不说句话,难得有个看对眼的伴儿,让他俩待一会儿吧。” 张年点点头,微微沉了口气,也就没再说什么。 土坡上,两小只就并肩而坐。 朱阿福伸着腿,两只手撑在身后,微微仰着脸,看着那一车车从坡下路过的棉麻,眼里透着一股小小的骄傲。他侧过头,对着身旁的小妮子说:“你看,这些都是我们村里种的料子。我娘带着村里人种的,怎么样,厉害吧?” 小妮子认真听着他说话,眼睛睁得大大的,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又下意识地拍了两下手,是在鼓掌。 朱阿福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那点骄傲慢慢淡了下去,换上了一丝落寞。他垂下眼睛,看着脚下的土,小声说:“哎,不过娘也忙,整天要张罗这个,张罗那个,没什么空陪我。” 他顿了顿,又抬起眼睛看着小妮子,问道:“你呢?你爹娘呢?” 小妮子听了,歪着脑袋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你没有爹娘吗?”朱阿福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小心。 小妮子点点头,忽然间,她像是想到什么,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在远处的石墩子上,找着了一个抽着旱烟的苍老身影,旋即,她指了指那道身影,对着朱阿福比划了两下。 朱阿福看不懂她在比划什么,只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轻轻蹙起来,问道:“那是你阿翁?” 小妮子点点头。接着她又朝别处望了望,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正站在板车旁跟人说话的妇人。 朱阿福瞅了一眼:“哦,那是我娘。” 小妮子听了,便学着他的口型,努力地发出了一个声音:“昂?” 朱阿福摇摇头,认真地纠正她:“不是昂,是——娘!” 他故意把嘴张得大大的,放慢了语速,又说了一遍:“娘——” 小妮子看着他的嘴,也把小嘴张得圆圆的,努力了半天,可喉咙里出来的,还是那个含糊的“昂”。 朱阿福试了几次,见她实在学不会,便也不强求了,摆摆小手,带着点大人的口吻说:“算了算了,不教你了。你是小哑巴,学不会的。” 谁知,这三个字一出口,小妮子的脸一下子就变了。她嘴角往下一瘪,腮帮子鼓了起来,两只小手往胸前一插,把身子一扭,背对着朱阿福,不看他了。 朱阿福顿时慌了神。他愣愣地看着小妮子的后脑勺,伸手晃了晃她的肩膀,急急地说:“哎,你怎么生气了?我错了,我不该说你是小哑巴,行了吧?你别生气啊。” 可小妮子不领情,把他的手甩到一边,还是不理他。 这可把朱阿福给难住了。他摸着脑袋,小小的眉头皱成一团,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下意识地朝四周望了望,忽然,看见不远处光秃秃的土坡边上,孤零零地长着一株野菊花。金黄色的花瓣在微风里轻轻晃着,像是在朝他招手。 男孩眼睛一亮,二话不说,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 小妮子悄悄扭过头,用眼角瞟了他一眼,见他弯腰把那一株野菊花摘了下来,攥在手里,又迈着小腿“哒哒哒”地跑了回来,站在她面前,把那一小束金黄的花捧到她眼前。 “这个给你,”他喘着气说,“喜欢吗?” 小妮子瞧着那黄澄澄的花,心里其实是喜欢的,喜欢得紧。但她还憋着气呢,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又把头扭了过去。 朱阿福见她没反应,有些失落,也没再强求,挨着她身边坐下,把手里的花放在腿上,低着头,用手指轻轻拨弄着那些细小的花瓣。 “你不喜欢吗?好吧,这花我娘可喜欢了。” “我家以前不种棉麻,我爹是给县城里的老爷们当长工的,还是我娘提议学着隔壁青山村,种些棉麻换钱,我爹才回来。” “以前的时候他一年到头也回不上几次家,唯有秋天农忙的时候,老爷们才会给假,让他回来看看,他回来的时候,也正赶上野菊花开的时候……”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花,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柔嫩的花瓣。 “所以我娘以前,天天盼着院子里的野菊开花。她还给我唱过一句歌呢——哎,你想不想听?我唱给你听。” 这回,小妮子慢慢转过来了,耳朵微微朝他那边侧了侧。 朱阿福清了清嗓子,学着记忆中母亲的声音,轻轻哼了起来: “花儿开,花儿开,花儿开了爹就来,花儿亡,花儿亡,娃儿进屋未见娘。” “娘去哪?” “村口送爹去……” 哼完,他扭过头,问:“怎么样,好听吗?” 小妮子没有反应,只是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 朱阿福自己先笑了,笑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我也觉得不好听,反正我从来没唱过。就是年年也跟着娘一块儿,盼着那花儿开。” 他说着,深深吐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吐了出来。 “不过现在不盼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低得像是怕被风吹走。 “我爹死了。前日里下的葬。那时候,村里来了好多人,给我爹埋了。我娘那时候哭得可惨,我听着,心里可疼了。” 他又停了停,抬起头,看着小妮子,眼睛亮亮的,却没有眼泪。 “不过我没哭……” 他说,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儿小小的倔强。 “我憋着呢……” 妮子睁着大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男孩红肿的眼睛。 “我真没哭……” “那……那是摔的……” 第四十六章 有家喽 回到了邓家,邓易明顾不上歇口气,急忙让巧儿将那一大袋子铜钱提了出来。巧儿双手抱着沉甸甸的钱袋子,小心翼翼地放到院中的木桌上。 邓易明当着陆满娘的面,一枚一枚地将货钱点清。 一共是三千一百二十钱,邓易明将大部分钱取出,钱袋子里瞬间就空了大半。 看着那干瘪的钱袋子,巧儿一时间还有些难受,家里好不容易有了些钱,这才几天,就没了…… 陆满娘眉眼弯了弯,当场就给青田村的乡亲们分了钱,那精巧的铜板入了手,他们皆是嘿嘿一笑,额头上挤出来一道道皱纹,上面还沾着汗珠,在阳光的映衬下熠熠生辉。 陆满娘带着青田村的乡亲们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对着邓易明躬身道谢: “多谢恩公!” “哎,一手钱,一手货,你们还帮我搬料子,实在是谈不上感谢。”邓易明急忙摆手道,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 现在天儿倒也不算太晚,太阳才刚刚偏西,但陆满娘却想着带乡亲们先回去。毕竟两个村子虽说相邻,但中间隔着的都是些崎岖不平的山路,走起来格外费劲,没有一个时辰根本到不了家。她心里惦记着村里头的事,便向邓易明辞行。 “恩公,那我们就先走了,路上不好走,得早些回去,趁天黑前赶到家。” 邓易明也理解他们归乡心切,便没再多留。 “好,路上小心些,慢点走,别着急。” 陆满娘点点头,她转身召集了青田村的大伙儿,又向四周扫了扫。这忙活了大半天,差点把儿子都给忘了。她四下张望,不多时,便在那个小土坡上看见了两道小小的身影。 那两个孩子正挨着坐在一起,脑袋凑着脑袋,不知在交谈些什么,脸上都洋溢着天真烂漫的笑容。 陆满娘心头一软,似乎有些不愿打扰他们,没忍心开口喊,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心里估摸了一下时辰,再不走可真要来不及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只得对着土坡的方向提高了声音喊了一声: “福儿!来!咱们回家喽——” 声音传得老远,土坡上的朱阿福一下就听见了,他下意识回头看见了娘亲正向他招手。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转过头对着妮子道:“娘找我了,我得回去了,你放心,我家的棉麻还有好多好多,以后,我还能来找你!” 妮子听了,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顿了顿,然后重重地点点头。她的小手连忙比划着:你去吧,我等你…… 不过朱阿福却看不懂她在比划什么,只是觉得她点头就算是答应了,便放心地起身,又嘱咐了一句: “你等着我。” 妮子重重地点点头。 旋即,朱阿福就跑开了,跑向了有娘的地方。 妮子也愣愣地站起来,目送着他。 只见男孩跑到一半儿,又停了下来,再转身,对着妮子摆了摆小手臂。 “你等着我——” 妮子也回应着挥了挥手。 朱阿福这才跑到了娘亲身边,陆满娘弯下腰,伸手拍了拍他身上沾的草屑和尘土,然后牵起他的小手,带着青田村的一行人离开了。 邓易明将他们送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目送着这一群人渐渐走远。 “好生过活吧……” 他喃喃一声,旋即也回去了。 刚进家门,他就着手开始指挥大家干活。他拍了拍手,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大家伙把手上的活儿放一放,别再张罗那些个木料子了,咱们要开始干正事了!” 随后,他看向王虎。 “虎子哥,你带几个人将那墙角的几台织机,搬到村长家后院里去。手脚上轻点儿,那些机子可金贵着呢,可晓得?” 王虎连忙点头,神色肃穆,拍了拍胸脯。 “东家,我晓得!您放心,保准给您办得妥妥当当的!” 接着他又对着张婶儿道: “婶儿,你们妇人们,也跟着过去。现在你们可得大展拳脚了,把那一车车料子给咱纺成线,织成布!” 张婶儿嘿嘿一笑,露出几颗豁牙。 “好嘞!早就手痒痒了!” 接着她对身旁的几个妇人吆喝了一声: “媳妇们,跟我走!咱们可得加把劲儿,可不能让活儿都叫这帮男人们给比下去了!” “好——” 妇人们笑着应和,三三两两跟着出了门。 邓家的院子瞬间宽敞了几分。不过几人做工时留下的木渣滓,刨花屑,着实是不少,满地都是。待人走干净之后,邓易明便拿起扫帚开始收拾院子。 巧儿出门想要来帮他,却被邓易明拦住了。 “这事儿我来就行,你别沾手了。” 他指了指土院墙角,那里还放着一堆料子。 “这家里不是也有一台织机吗,我也给你留了不少料子。这院子里的事儿交给我,你动手让家里的机子转一转。好些日子没动,怕是都生疏了。” 巧儿点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好!我这就去。” 村子里一下子变得风风火火,每个人都有事儿做,到处是忙碌的身影和欢快的说笑声。大家都沉浸在充实的喜悦之中,唯有那道土坡上的小小身影显得有些落寞。 小妮子还在那儿站着,一动不动,视线还盯着朱阿福离开的方向。秋风缓缓吹过,她耳边的碎发跟着轻轻扬起,有几缕打在了她的嘴角。她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望着远方。 不多时,她鬼使神差地张了张嘴,小脸有些痛苦地皱了起来,努力了半天,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发出了一个含混的“昂”的音。 这时,路上又有了动静,是王虎他们,正抬着织机从路上走过,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 妮子瞧着那织机,觉得有些眼熟,心中莫名有些触动。 不过那崭新的木板告诉她,那不是娘的东西。娘的那台,又旧又破,摇起来还会吱呀吱呀地响。 她歪着脑袋,发现这些人正抬着织机源源不断地从不远处的院门走出来。 小眉毛一蹙,心中不由得有些好奇。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提起脚步向那家院子走去。她莫名地有些心急,两条小腿摆得很快,小跑着穿过土路。 很快便来到了邓家的院门口。 她探着脑袋往里头一看,小小的身子直接愣住了。 屋子里,一个长发及腰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坐在一台老旧的织机前。那身影微微前倾,手臂有节奏地前后移动,梭子在经线间穿梭,发出熟悉的声响 咔嗒,咔嗒,咔嗒…… 妮子就这么愣愣地看着,失了神,眼睛微酸,眼泪慢慢填满了眼眶…… 不远处,杨清风看了看日头,将手中的旱烟在地上敲了敲,从木墩子上起身,朝着四周望了望,看见了小妮子。 “妮儿,回家喽——” 他冲着小妮子,喊了一声,妮儿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一动不动。 杨老汉眉头皱了皱,有些纳闷。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朝土坡走去。 “妮儿,回家喽——” 他又喊了一声,妮儿还是没理他。 他走近一看,发现妮儿正站在邓家的院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瞧。他顺着她的目光朝院里看去,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神情猛地一震。 良久,他又低头看了看一动不动的妮儿。 没再说什么。 他提起拐杖,缓缓走开了,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 直到他走到了老远的地方,才敢出声,像是终于能喘过一口气了。 那张苍老的脸上,皱纹渐渐舒展开来,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欣慰的笑。 “好啊……” “妮儿,有家喽——” 第四十七章 数钱 这几日,杨老汉的后院当真是热闹得翻了天。 天刚蒙蒙亮,那院子里便响起了织机“咔嗒咔嗒”的声响,此起彼伏,连成一片。那些个妇人一个个铆足了劲儿,双手转折着织机上的轮毂,飞梭在经线间穿梭往来,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那布就像河床里的水一样,从机子上流了出来。 邓家的茅屋中,巧儿和小柔两人也没怎么停过,一天天扒在织机上从早干到晚。 小柔这孩子也真是的,不知是和巧儿商量好了还是怎的,竟然在邓家的屋子里住下了。 说是想过来尽快帮邓易明把收回来的料子织成布,帮他多干些活儿。 可邓易明却有些不愿意。 原因无他,小柔晚上上了炕就和巧儿睡在一块,两人像是闺中密友一样,叽叽喳喳的聊个不停,邓易明只能将老爹的旧铺盖翻出来,另铺上一床被子。那铺盖年深日久,棉絮都板结了,盖在身上沉甸甸的,却怎么也捂不热乎。 哎,天天晚上抱不到老婆,他有些睡不着觉了…… 不过第二天,当他瞧着那躺在角落,摞得整整齐齐的绵密布匹时,脸上还是乐开了花。 他急忙去找了柱子,又寻了陈二牛和林风和,将村中的壮年男丁都叫了过来。三十多个汉子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听邓易明分派任务。两支车队很快组建起来。 一支由陈二牛牵头,一支由林风和牵头,轮流往县城运布。这两人都是在路上拼杀过的血性汉子,手上见过血,身上带着杀气,将车队交给他们,邓易明也放心些。 至于柱子,便是这两支车队的主事人。他也最辛苦,毕竟这生意上的事情是大事,唯有经了他的手,邓易明才能把心放到肚子里。所以无论哪支车队运布,他这个主事人都得跟着一块儿去,风里来雨里去,从没歇过一天。 不过他倒是乐此不疲,像是找到了这辈子该干的事业一般,干得津津有味。每次出门前,他都要仔细检查车轴、清点货物,叮嘱车队的汉子们路上当心。 这不,今儿个又准备带人拉着车去了县城。 至于邓易明,他可就太忙了。 忙着数钱,或者说在做账目。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还好,家里雇的长工不过十来个,一天下来也就是几百上千钱的支出,收支还算平衡。但是到了后面,随着织机做得越来越多,规模越来越大,杨老汉的后院已经从一个小棚子,渐渐扩成了能容二三十人同时干活的大厂房。 挣回来的钱,当真像是决堤的大河一样,收都收不住。 每次柱子回来,都是一车一车的铜板往回拉。那些铜钱用麻袋装着,沉甸甸的,两个壮汉抬着都吃力。 到了院子里,麻袋往墙角一倒,“哗啦啦”一阵脆响,铜钱便堆成了小山,在阳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巧儿刚开始见到这些钱,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这妮子平日里腼腆害羞,可当时依旧控制不住,一把抱住邓易明,踮起脚在他脸上“叭”地亲了一口。 这可把邓易明乐呵了好一会儿。 不过邓易明倒也没有得意过头。他心里清楚,按照现在这个行情,自己手中的铜钱会越来越不值钱。他便嘱咐柱子,趁着如今粮价还便宜,多买些粮食回来,再置办些实用的家什物件,比如犁头、铁锅、药材等,但凡能用得上的,都往村里拉。 可也真架不住钱多啊。 如今他家里,粮米多得无处放,几口大缸都装满了,只好在屋里用席子围成粮囤。 铜钱多得也没处放,不做账目,是真不好管理。 可这整个村子中,懂一点儿算数的也就只有柱子和邓易明了。 柱子可是大才,那是要出去“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要是天天窝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头可就太屈才了。 所以这事儿啊,也就只能交给他了,柱子还想让他莫要再收这些个铜板,换成银票岂不是更方便。 不过他愣是没同意,他很清楚银票那种东西在平常年间还好使,但是一遇到这样的灾乱年景,就是一张空头支票,说废就废了。那些开票子的钱庄,自己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难说,到时候拿着票子去找谁兑钱? 邓家的土院里,邓易明正坐在一个小木桌旁,拿着毛笔记着账。 那毛笔是柱子从县城买回来的,他是真用不习惯,看着纸上那些歪七扭八的数字,不禁喃喃自语: “我也真是醉了,柱子哥从县城里买回来的笔怎么这么难用?” 巧儿则在他的身边,一串一串的点着铜钱,她数得认真,数够千钱便将铜钱扎成一捆儿,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也顾不上擦。 不多时,她活动了两下手臂,看着这满地的铜钱,也不禁有些头疼,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觉得钱多也发愁。 小柔也全然没有两人这般的愁眉苦脸,现在正躺在钱堆里打着滚儿,听着那叮铃脆响,眼角弯弯。 “大傻哥,好多钱啊!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她抓起一把铜钱,让它们从指缝间哗啦啦落下,“你真是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她笑得开心,就好像这钱是她家里的一样。 邓易明闻声抬头,瞧着她脸上那灿烂的笑容,不由叹了口气。 “这妮子倒是舒服……” “不行!往后一定得找上一个能管钱的,天天坐在这里算账,太苦逼了。” 他喃喃一声,默默下了决心。 就这么数钱数了一上午,夫妻两个才将这几趟卖布的银两算明白。 拢共是卖了四万两千一百钱。 除开原料费、长工们的工钱、车队的开销,净落到邓易明手中的,便有两万七千钱! 邓易明看着手底下的账目,不由得咧嘴笑了笑。 “嘿嘿,我这也算是奔小康了吧?” 就在此时,院外的大门开了,邓易明闻声抬头,看见了一个佝偻的身影,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巧的人儿。 第四十八章 你也想学织布? “咦?老村长,你怎么来了?”邓易明连忙放下毛笔,起身问候,“快进来坐。” 杨老汉笑了笑,满脸的褶子皱在一起,弯弯的眉眼中透着一丝暖意。他环顾了一圈院子里的光景,目光在那些铜钱堆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唉,先前觉着你这儿人多,现在我那儿才是热闹得厉害,那些台机子一天天转个不停,咔嚓咔嚓的,惹人得很,老头子喜清净,就带着妮儿来你这儿坐坐。” 这话听着像抱怨,然而杨老汉脸上的表情却让人知道,他心里高兴得厉害。 这一路上走来,他见着村里头的人,个个脸上都扬着笑容,就连这个饱经沧桑的老汉,也不禁有些感慨。 邓易明挠了挠头,嘿嘿一声。 “但没想到,这一茬,真是委屈村长了。” 杨老汉摆了摆手,旋即,口中微微吐了口气儿,看着邓易明的眼中满是期许。 不过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 “大郎啊,我来你这儿,也不是全然与你发牢骚的,”他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邓易明见着他神情有些严肃,也同样收起了笑容,正色道:“村长,你说。” 杨老汉深吸一口气,看了看邓家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铜钱,眼神沉了沉。 “大郎,这几趟去城里来回跑,该是挣了不少钱吧。” 邓易明点点头,没有隐瞒:“是挣了些。” “虽说这钱确实是你挣的,但这些个东西,当真就是你的吗?” 邓易明微微一愣,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杨老汉知他没懂,于是又缓缓吐出一句。 “老汉我不知道这布价为何这样涨,但老汉知道,这价钱无论怎么疯涨,那钱还是这么些钱,你挣得多了,城里的县老爷,可就挣得少了……” 杨老汉说着,眼神瞥了眼邓易明,却见他的神情一下就严肃起来。 他再次开口,声音更低了:“说到底,这钱就是靠着你的手段从县城老爷的口中抢过来的,若真是被查到了不少钱流进了青石村,以那些人的尿性,怕是会叫咱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闻言,邓易明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些日子只顾着盘算怎么把生意做大,这方面的事情,他还真没有考虑过。 柱子哥每次来回县城,都能运大批钱粮回来。出城门时,那些守城的兵丁定会注意到,一车一车的粮食,一袋一袋的铜钱,从眼皮子底下过。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定会引起怀疑。 若是真要查,可就不妙了。 “那怎么办?”邓易明的声音有些严肃,“难不成,把钱粮藏起来?” 他说着,看了看杨老汉的眼睛。 杨老汉摇摇头,悠悠说了一声:“你太小瞧那些县里的官老爷了。你要让他们给老百姓干点儿好事儿,他们干不了,可若是关系到自家的钱粮,他们的鼻子比老汉家死掉的大黄鼻子都灵!”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但凡让他们抓住一点踪迹,找上门来,他们可不会心平气和地与你说话。真到了那时候,不认也得认。” 杨老汉年轻的时候在县长老爷手底下呆过,对于这些个阴暗,心里头清。 邓易明沉默了。 那句“不认也得认”在他的耳边绕了好几圈,像是一根刺扎在心上。他起身在院中转悠了两圈,脚步越走越快,眉头越拧越紧。 “那老村长,那怎么办?总得有个法子吧?这些事情我是真不明白,您资历高,能给个主意?” 他躬身向杨老汉赐教。 杨老头也起身,抬手将他扶起。 “都是一个村的乡里,你也不必这样,我既过来与你说了此事,定不会坐视不管。” 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这样,你带些铜钱,多带些,与我一同去一趟城里。现在的县长老爷名叫马守财,我年轻的时候就是在他爹手上做事,那时候在他家的私塾当过几年先生,算是他的启蒙师长。”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天际:“有这层香火情在,总能搭上点关系。他幼时也是知书达理,不似他爹那般蛮横,就是有点儿爱财。我们去孝敬点银钱,与他谈谈,看看能不能花钱买个心安。”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若是不能……” 杨老汉顿了顿,瞥了眼邓易明,一字一句道:“就是把这钱扔进河里喂了鱼,也莫要私藏!” 听了他的话,邓易明的双拳下意识握紧了。 他的眼神变得锋利,像是刀锋上的一点寒光。杨老汉说的也有道理,可这钱,是青石村和青田村两村,上百口人冬天的活命钱! 要让邓易明把这钱扔进河里,这绝不可能! 若是真到了那一步,他就是散了这钱,召集乡里乡亲与那县令拼了,也绝不把钱吐出来! 念及此处,邓易明沉沉地吐出一口气,缓缓松开了双拳。 现在想这些还是太早了,这毕竟是最坏的打算,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能做的。 旋即,他看向杨老头,声音沉稳下来:“好,就这么办。正好柱子哥他们今天也准备拉车去县城,算算时间,现在差不多到了出发的时候。老村长,咱们现在就走!” 杨老汉点点头,拄着拐杖站起身:“好!” 邓易明转头看向巧儿,嘱咐道:“巧儿,我现在得出去一趟,和村长去一趟县城,今晚上应该是回不来了。” 方才两人的对话巧儿也听到了,她脸上不由得浮现出慌张,不过她没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点头。 杨老头向四周看了看,发现妮儿正坐在邓家里屋的那台旧织机上,摆弄着上面的梭子。 他没喊她,只是转头对着巧儿说了一声。 “姑娘,我家妮儿就先拜托你照看一下了,成不?” 巧儿望了一眼那道小巧的身影,点点头。 “放心吧,老村长,我肯定照顾好她。” 杨老汉也没再多说什么,等邓易明拿了钱,两人就离开了。 巧儿望着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小柔走到她身边,淡淡开口:“巧儿姐,大傻哥走了。他与村长刚才说的话好像挺严重的,不会有危险吧。” “别担心,你邓大哥是什么人?马上就回来了。”巧儿说这话时,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安慰小柔,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嗯……” 旋即,巧儿也没有干愣在原地,她转头回了屋,来到了妮儿身边站定。 她缓缓俯下身子,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也想学织布?” 妮儿顿了顿,回头看向她,两只眼睛清澈得像两汪泉水。 她似是被巧儿那张温柔的脸吸引,她缓缓地点点头。 第四十九章 送礼 邓易明和杨清风走得急,不过杨清风年事已高,腿脚也有些不利索,实在快不起来。邓易明索性将他背在身上,一路小跑,总算在柱子他们刚准备动身时赶上了。 “大郎!” 柱子正要招呼众人出发,回头瞧见邓易明背着老村长过来,不由得一愣。 “这是咋了?怎么把老村长都背来了?可是出啥大事了?” 走在前头的林风和也回过头来,冲着杨清风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 邓易明将杨清风轻轻放下,喘了口气,便把方才在家中的考量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两人听完,脸上的神色都沉了下来。 林风和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这事儿确实拖不得。”他转向杨清风,神色郑重。 “老村长,这回可真得劳您老人家出马了。” 杨清风微微颔首,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一行人不敢再耽搁,当即启程。 这支队伍浩浩荡荡十几号人,一路上也没有遇上阻碍,直直到了平阳县的城门。 杨清风抬了抬眼,许是很久没有见过这厚重的城墙了,心中一时间还有些感慨。 他从腰间解下水囊,抿了一口润润嗓子,声音有些沙哑地对邓易明道:“大郎,路上我与你说的那些,你可都记住了?” 邓易明重重地点点头:“您放心,都记着呢。” 杨清风又叮嘱了一遍:“先去倾银铺,把铜钱换成银两。这铜板虽说是钱,可提溜着一袋子铜钱去拜见县太爷,不光看着寒酸,人家收着也不方便。换了银子,体面些。” “然后去上云酒楼,打上半斤桂花酿。那地方你知道吧?城里最大的酒楼,他家酿的桂花酿,县太爷最是爱喝。” “再去粮铺拉上一车粮米,要上好的白米,别图便宜买那些陈的。” 杨清风顿了顿,又道:“我瞧了瞧咱们村里带来的那几匹布,织得绵密厚实,比城里铺子里卖的那些还要好上几分。也带上几匹,这是咱们自己的东西,送出去也有诚意。” “好,我都记下了。” 邓易明应了一声。 随后,众人便开始准备,邓易明先是去了一趟倾银铺,将车上的一大包铜板换成了二十两银子,几乎是邓易明一半家当,这可不是一笔小钱,若是当作送礼,分量是绝对够了。 接着他又去了一趟上云酒楼,这是整个平阳县最有名的酒铺,这里买的桂花酿,不仅口感极佳,还能修心养心,城里那些官老爷们最是喜爱。 柱子他们也是去了粮铺,花钱在那里拉了一车粮米回来。 两拨人在去知县府的路上碰了头。 这一车东西又花了不少钱,邓易明看着也有些肉疼。 杨清风上前,将物件一样一样点了过去,微微吐出一口浊气:“这些东西,分量应该是够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起,但折得整整齐齐。 “只是老汉用旧时的身份,拟的一张拜帖,这帖子递进去,应该能见得着人。” 他看了看众人,道: “人多了反而不好,大郎,这一趟就你我二人去吧。” 邓易明也觉着有道理,便转身对着身旁的柱子等人道: “柱子哥,你们先去陈老板那里将剩下的布匹出了,完了就在原地等着我们。” “好嘞!”柱子应了一声,又叮嘱道,“大郎,你跟老村长小心些。那毕竟是县太爷,你性子直,可千万别意气用事。” “我知道。”邓易明点点头。 一行人就此分开。邓易明和杨清风往知县府去,柱子和林风和带着剩下的人往布行走。 布行离得不远,一刻钟的功夫就到了。柱子推门进去,却没瞧见陈老板的身影。店里几个伙计正忙着招呼客人,眼尖的瞧见柱子进来,立马堆着笑脸迎了上来。 这位可是熟客了,这几日来了好几趟,每次都是大买卖。 “哟,老板又来送货了?”一个伙计殷勤地招呼道。 柱子点点头,朝店里张望了一圈:“伙计,你们陈老板呢?怎么不见人?” 那伙计摇摇头:“老板一大早就带着几个伙计出去了,也不知道去了哪儿。您要是不急,就先坐着喝杯茶,估摸着过会儿就该回来了。” 柱子也没多想,应了一声,招呼林风和与兄弟们进屋坐下歇脚,等着陈老板回来。 …… 此刻,知县府的大堂里,气氛却有些微妙。 主座上坐着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男人,圆滚滚的脸庞,一双小眼睛透着精明的光,正是平阳县令马守财,在他的身后还站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他生得精明,眉宇间透露出一种狡黠之色,那人一言不发,就这么直直地立着。 马守财的面前摊着几张黄纸,上头密密麻麻记录着近日城里的布匹行情。 他皱着眉头看了半晌,忽然有些不耐烦,一把将黄纸推到旁边,双手托着下巴,眯着眼睛盯着堂下站着的人。 那人微微躬着身子,双手抱拳,赫然是陈老板。 马守财就这么盯着他,半晌没说话。陈老板也不急,就那么站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看不出半点慌乱。 良久,马守财才缓缓开口,声音不紧不慢: “陈永啊陈永,陈老板,你可真是好手段啊。你倒是跟本官说说,你是从哪儿弄来这么一批好布的?质量上乘,质感绵密,连那些从州府来的大布商都赞不绝口,有的甚至放话,这布,非你陈永的不收?” 他一边说,一边扶着桌子慢慢站起身,臃肿的身躯挪动着,走到桌案前,一双小眼睛死死盯着陈永。 “就这几日的功夫,这平阳县里的布匹生意,怕是被你一个人吃了个大头吧?”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我知道,你陈永身份不简单,手段也不小。但是这生意嘛……也不能这么做,你说对吧?” 陈永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他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襟,对着马守财躬身一礼,语气平和: “马县令这是哪里话?陈某再厉害,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商人,哪比得上您这等朝廷命官位高权重?” 他抬起头,迎着马守财的目光,声音不卑不亢: “再说了,陈某也是个懂规矩的人。这不,刚赚了几天银子,就赶紧登门拜访您来了。” 马守财挑了挑眉,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语气却仍是端着:“哦?此话怎讲?” 陈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朝大堂外拍了拍手。 “进来!” 话音落下,只见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抬着一口大木箱,吭哧吭哧地走了进来。箱子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震得地砖都颤了颤。 陈永走过去,亲手掀开箱盖。 满箱的银锭,白花花的一片,晃得人眼睛都疼。 马守财的目光落在那一箱银子上,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肉都跟着抖了抖。但他很快稳住了神色,抬了抬眼皮,声音却有些发紧: “陈老板,你这是做什么?你难不成要贿赂本官?本官告诉你,甭想!本官一生为官清廉,又岂会被你这几两银钱所动?你从哪儿抬来的,就给本官抬回哪儿去!” 他说得义正言辞,可那双小眼睛却死死盯着那箱银子,挪都挪不开。 陈永看在眼里,笑意更深了。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县令大人真是健忘得很。前些日子您去我布行,不是落了些银子在那儿吗?陈某这不是寻着了,特意给您送回来了?”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马守财一眼:“这本就是您的东西,何来行贿一说?” 说罢,他又朝那箱子瞥了一眼,声音放得更缓: “自古商不与官斗,官商不分家。咱们还是要和和气气地做买卖,您说是不是?” 第五十章 一条狗 马守财听闻此言,原本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眉宇间浮现出掩饰不住的喜色,常年酒肉而显得油光满面的脸上,肥肉微微颤动着。 “陈老板说的极是,上次走得匆忙,本官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 他说话间,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瞥了一眼那口沉甸甸的大箱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随即,他扭过头,对着身后垂手而立的黑衣男子吩咐道: “小元子,你带几个得力的,将本官这些失而复得的财物仔细清点登记,然后抬到后院库房去,可要好生看管。” 那被唤作小元子的男子生得尖嘴猴腮,一双三角眼里透着精明与谄媚。闻言立刻躬身弯腰,连连点头应道: “是是是,大人放心,小的这就去办,保管办得妥妥帖帖,一根毛都不会少。” 言罢,他便招呼着几个候在堂外的差役,小心翼翼地抬起那口沉甸甸的大箱子,一行人脚步轻快地退出了大堂。 随着他们的离开,原本站了几个人的大堂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坐在上首的马守财和站在堂中的陈永两人。 马守财嘿嘿一笑,脸上的肥肉堆成一块儿,连忙伸手,语气放缓。 “哎呦,陈老板,别站着说话了,快请坐,坐下慢慢聊。来人啊,看茶!” 陈永却并未如他所愿落座,而是神色淡然地理了理衣袖,对着马守财行了一礼,语气平静地辞行道: “不必了,马大人。陈某今日前来,专程是为了归还大人的财物。如今此事已了,在下府中还有些事务需要处理,也该告辞了。” 说完,他也不等马守财开口挽留,径自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带着人朝大堂外走去。 瞧着他的身影,马守财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中方才还洋溢着的热情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阴沉与冷意。 那只僵在半空的手缓缓放下,最终收拢成拳,负在了身后。 过了片刻,那个黑衣男子小元子办完了差事,悄然回到了大堂,依旧习惯性地站到了马守财身侧。 他一眼便瞧见了自家老爷脸上那不豫之色,眼珠一转,立刻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开口道: “大人,依小的看,这个叫陈永的,是不是有些太过嚣张跋扈了?他方才那副作态,分明是完全没有将您这位朝廷命官,堂堂的县令大人放在眼里头啊!要不要……下官动用些手段,给他点教训?” 说话间,小元子那三角眼中闪过一丝狠辣的光芒,右手还做了个隐晦的下切动作。 谁知,马守财猛地转过头来,一双小眼睛里射出凌厉的光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行了!把你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龌龊心思给我赶紧收起来!”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警告的意味,压得很低,却字字沉重。 “你知道他是什么来头吗?也敢在这里大言不惭,不知死活?” 小元子被这一瞪一喝吓得浑身一哆嗦,膝盖一软,当场就跪了下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小的……小的愚钝,只是有些看不明白,替大人鸣不平……” 马守财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鼻腔里哼出一声。 “你可知道,如今湖州城里头那位新晋的兵马都监,是什么人?” 那人摇摇头,神色慌张,他就是个在马守财这个县令手底下办事儿的下人,平日里狐假虎威,欺压百姓还算在行,可州府里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对他来说简直是云端里的人物,哪里可能知晓? “那位兵马都监,二十八岁,姓陈,名冬河,乃是手握一州兵马大权的正五品大员!” 马守财一字一句地说道,见小元子还是一脸茫然,便冷哼一声,抬手指了指陈永离去的方向。 “这个陈永,是他爹!亲爹!”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跪在地上的小元子耳边炸响。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内里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湿,紧紧地贴在脊背上,整个人如同筛糠般微微颤抖起来。 “这……这……” “你以为本官今日为何对他如此以礼相待,低声下气?” 马守财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惶恐不安的下属,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更多的警告。 “他可是兵马都监的父亲!这整个州府才几个兵马督监?个个都是官至正五品的大手子,手里握着兵权!莫说是你这种蝼蚁般的东西,就是我这个七品县令,人家若是想动,也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情,你知道吗?!” 马守财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小元子浑身一颤,额头抵在地上,不敢吭声,连呼吸都屏住了。 “不过,陈永这人也算是精明,就算自家有背景,也愿意花些钱来本官这里打点一下,也是个老油条了。” 马守财喃喃,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缓缓踱步走了下来,走到桌案前,伸手捏起那几张包裹过银子的黄纸,凑到眼前,眯着眼睛又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 “对了,此前让你派人去查陈永手上那批布料的事,可有眉目了?” 跪在地上的小元子如蒙大赦,连忙抬起头,连连点头应道: “有!有眉目了!大人!” “哦?说来听听。” “小的派人暗中追查,查到那批品相极好的布料,都是从一个下辖的村子里运出来的。” 闻言,马守财的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哦?一个村子?哪个村子?” “回大人,是……是青石村。”小元子小心翼翼地答道。 “青石村……”马守财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短打的府中下人从堂外小步快跑了进来,在门槛前停下,躬身禀报: “启禀老爷,门外有人求见。” 马守财的眉头又挑了挑,今日这县衙后宅还真是热闹,一波接着一波。 “是什么人?” “回老爷,是两个人。其中一个老头拿着拜帖来的,说是……叫什么青石村的村长,姓杨,自称与老爷您有旧。” 说罢,下人恭敬地将手中那张拜帖双手递上。 跪在地上的小元子十分有眼力见,立刻爬起来,快步上前接过拜帖,转身呈给了马守财。 马守财接过帖子,瞧着上面“杨清风”三个字,眉头不禁挑了挑。 “是他啊……” 小元子默默开口问了一声。 “老爷,是谁?” “以前在府上待过的一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