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牙:我和史大凡是发小》 第一章 大院里的两个祸害 一九九八年,夏。 东南军区司令部家属院,老人们管这儿叫“军区大院”。 红砖小楼一排排矗立着,梧桐树遮天蔽日,知了叫得人心烦。午后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柏油路面烤化,整个大院安静得只剩下哨兵换岗的脚步声。 然后—— “轰!!!” 一声巨响,从食堂后厨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漫天的泔水,裹挟着烂菜叶、剩饭粒、不知名汤汤水水,像一朵绽放的灰色烟花,在食堂后院的半空中炸开。 正在午休的大院住户们纷纷推开窗户。 东南军区副司令员顾怀山将军家的电话,在三秒钟之内响了起来。 “老顾!你家孙子又把食堂泔水桶给炸了!!!” 顾怀山放下电话,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他今年七十五了,打了半辈子仗,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抗日战场上扛过枪,大决战后一路南下,朝鲜战场上经历过冰天雪地的长津湖,后来又在南疆指挥过穿插作战——什么阵仗都见过,唯独拿自己这个孙子,一点办法都没有。 “长风!”他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 没人应。 “顾长风!!” 还是没人应。 老伴李秀英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怎么了?又闯祸了?” “那个臭小子,把食堂的泔水桶给炸了!”顾怀山气哼哼地说。 李秀英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这孩子的本事,越来越大了。” “你还笑!” “不笑怎么办?跟你一样吹胡子瞪眼?”李秀英擦了擦手,走到阳台上往下一看—— 两个半大小子正从食堂后墙翻出来,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背心,一个光着膀子,两人脸上身上全是泔水点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光膀子那个,正是她孙子顾长风,十二岁。 旁边那个瘦得像竹竿、跑起来两只胳膊甩得跟风车似的,是军区总医院史院长的孙子,史大凡。 俩孩子一路狂奔,钻进了家属区后面的小树林。 李秀英看着那两道消失在林间的身影,笑着摇了摇头,回头对顾怀山说:“老头子,别骂了。赶紧去食堂赔个不是,晚上我做几个菜,请食堂的师傅们吃一顿。” “凭什么我去?” “你孙子闯的祸,你不去谁去?” “那臭小子——” “那也是你惯出来的。”李秀英白了他一眼,“你小时候比他还能闹腾,别以为我不知道。” 顾怀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哼了一声,转身去够衣架上的军装。 小树林里,顾长风靠着一棵大槐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耗子……你、你那火药……是不是放多了?” 史大凡蹲在地上,一边咳嗽一边笑:“我按你给的配方来的啊!二两黑火药、半斤化肥、再掺点……”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泔水,“谁知道那泔水桶底下还埋着个腌菜坛子,炸开的声音跟炮仗似的。” “废话!”顾长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那是我奶奶腌了三个月的雪里蕻!” “你奶奶的雪里蕻?”史大凡一愣,“那咱俩今天回去是不是得挨双份揍?” 顾长风想了想,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够了,顾长风往地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透过树叶缝隙看天。 “耗子,你说咱俩是不是生错了时代?” “怎么讲?” “这要搁战争年代,咱俩这本事,那不得当个侦察兵?深入敌后、炸桥毁路,多大的功劳。” 史大凡也躺下来,认真想了想:“那我觉得我应该当卫生员。” “为啥?” “因为跟着你这个疯子,不给自己备点医术,我怕活不长。” 顾长风一脚踹过去,史大凡早有防备,一个懒驴打滚躲开,顺手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巴糊在顾长风脸上。 “史大凡!!!” “顾疯子你先动的手!” 两人又扭打在一起,在小树林里滚了好几圈,直到两个人都累得跟死狗一样,才并排躺着喘气。 “说真的。”顾长风忽然认真起来,“耗子,你想当兵吗?” 史大凡侧头看他:“你爷爷能让你当兵?你爸你妈能同意?” “我爸?”顾长风撇撇嘴,“他自己就是当兵的,管得着我?” 这话倒是不假。 顾长风的父亲顾远征,东南军区某摩步旅副旅长,上校军衔。一米八五的个头,虎背熊腰,在部队里是出了名的“顾铁人”——据说当年南疆轮战时,他带着一个侦察班深入敌后三十公里,三天三夜没合眼,活着带回了所有兄弟。 在部队,顾远征是标杆、是榜样、是士兵们眼里的传奇。 但在家里,在顾长风面前—— “我爸那个人,你是知道的。”顾长风对着史大凡吐槽,“他在部队是副旅长,回家跟个闷葫芦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我跟他说我想当兵,他‘嗯’了一声,然后继续看他的军事杂志。” “那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啊?” “谁知道呢?反正他没说不同意。”顾长风拔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我妈倒是不同意。” 顾长风的母亲赵兰芝,是军区总医院的外科军医,中校军衔。扎着一头利落的短发,白大褂下面永远是笔挺的军装。 她是军区总医院有名的“一把刀”,创伤外科的专家,每年要做上百台手术,从战场上送下来的重伤员,很多都是她亲手救回来的。 在手术台前,她冷静、果断、手稳得像机器。再复杂的创伤,她都能有条不紊地处理好。 但在家里,在儿子面前,她就是另外一个人了。 “你妈那是职业习惯。”史大凡说,“她在手术台上见多了伤员,能不担心你吗?” “我知道。”顾长风叹了口气,“所以我得证明给她看,我不是去送死的。” “你这话说得——”史大凡翻了个白眼,“好像你去当兵就一定会送死似的。” “呸呸呸!”顾长风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你嘴里能不能吐点好话?” “我这不是顺着你的话说嘛!” 两人又闹了一阵,才安静下来。 “说真的,”史大凡忽然认真起来,“你妈是军医,见的伤病比谁都多。她不同意你当兵,不是不信任你,是不想有朝一日在手术台上看到你。” 顾长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去。”顾长风的眼睛亮得吓人,“我要当特种兵。最厉害的那种。什么侦察连、突击队,我要当就当最好的。” “特种兵?”史大凡咂舌,“你爸能同意?” “我爸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支持。”顾长风很有把握,“我爷爷说过,我爸年轻的时候也想当特种兵,可惜那会儿特种部队还没建起来。他心里有这个念想,不会拦我。” 史大凡想了想,忽然说:“那我也去。” “你去当卫生员?” “废话,我家祖传的手艺,不当卫生员可惜了。”史大凡说起自己的家世,难得露出一点正经的样子。 他爷爷史文彬,军区总医院的老院长,国内创伤外科的泰斗级人物。 老爷子今年七十六了,和顾怀山是几十年的老战友。当年在朝鲜战场上,顾怀山在前面打仗,史文彬就在后面的野战医院里抢救伤员。一个负责杀敌,一个负责救命,从长津湖一直搭档到停战协定签署。 回国之后,两人又一起调到东南军区。顾怀山在作战部队一路升上来,史文彬在军区总医院扎下了根。一个管打仗,一个管救人,配合了大半辈子。 退下来之后,两位老爷子住在同一个家属院里,隔三差五就凑在一起下棋、喝茶、忆当年。每次下棋,顾怀山总说史文彬“磨叽”——下个棋跟做手术似的,每一步都要反复斟酌。史文彬就回怼:“你当年在长津湖要是跟我一样磨叽,早冻成冰棍了。” 史文彬那双手,从朝鲜战场的野战医院开始,救过的人不计其数。抗美援朝、南疆轮战、历次抢险救灾——老爷子在手术台前一站就是五十多年,手稳得让年轻医生都自愧不如。现在快八十了,还时不时被请回去会诊,一站在手术台前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父亲史国强,军区总医院骨科主任,也是全军有名的骨科专家。野战创伤骨科领域的大拿,部队里那些骨折、关节损伤的疑难杂症,最后都得送到他这儿来。史大凡经常开玩笑说,他爸这辈子摸过的人骨头比猪肉铺的师傅摸过的猪骨头还多。 史大凡的母亲孙秀英,是军区总医院的麻醉科副主任。麻醉医生这个活儿,看着不起眼,其实责任比谁都大——病人推进手术室,第一个上的是麻醉,最后一个走的也是麻醉。手术台上主刀医生可以换人,麻醉医生得从头盯到尾,一刻都不能分神。 史大凡的奶奶叫王淑贞,是军区总医院退休的护士长。当年在朝鲜战场上,她就是史文彬的搭档——史文彬动手术,她递器械。战场上条件简陋,没有那么多护士,她一个人顶三个人,换药、打针、包扎、输血,什么都干。从朝鲜回来之后,她继续在军区总医院当护士长,一直到退休。 王淑贞性格温和,说话轻声细语的,但骨子里跟史文彬一样倔。史大凡小时候问她:“奶奶,战场上你不怕吗?”王淑贞笑着说:“怕啊,但怕也得干。你爷爷在手术台上救人,我得在旁边帮忙,不能让他一个人撑着。” 所以史大凡从小就在医院里泡大的。 别的小孩在院子里玩泥巴,他在手术室外面隔着玻璃看他爸做手术。别的小孩看动画片,他翻他爷爷的解剖图谱,看得津津有味。 顾长风第一次去史大凡家的时候,看到书架上全是医学书,客厅里挂着一幅人体骨骼图,差点以为进了医学院的教室。 “你们家这氛围,”顾长风当时感叹,“太吓人了。” “吓什么人?”史大凡不以为意,“不就是几根骨头吗?你身上也有,二百零六根,一根不少。” “你怎么知道是二百零六根?” “我三岁就会背了。” “……” 所以史大凡说要去当卫生员,那真不是随口一说。 这是家学渊源。 “我去看着你,别把自己作死。”史大凡难得正经地说,“疯子,你这个人吧,胆子太大了。没个人在旁边拉着你,迟早得出事。我妈说了,战场上最怕的就是你这种不要命的。” “你妈还说什么了?” “我妈说,你这种人在手术台上最难救,因为伤得最重。” 顾长风:“……你妈是亲妈吗?” “亲的,比珍珠还真。”史大凡嘿嘿一笑,“所以我得跟着你,争取别让你上手术台。” 顾长风看着他,忽然咧嘴一笑,伸出拳头。 “那就说定了,耗子。咱俩一起当兵,一起当最好的兵。” 史大凡也伸出拳头,跟他碰了一下。 “行。但说好了,以后你再炸泔水桶,别找我配火药。” “那找谁?” “找别人去,我好歹是医学世家出身,不能老干这种没技术含量的事。” “你算什么医学世家?你爷爷是拿手术刀的,你爸是拿手术刀的,到你这就拿火药了?你家的医术都学到狗身上去了?” “我这不是被你带偏了吗!” 两人吵吵闹闹地从树林里钻出来,迎面撞上一个穿军装的老人。 顾怀山负手站在林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个浑身泔水点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混小子。 顾长风条件反射地站得笔直:“爷爷。” 史大凡也老实了:“顾爷爷好。” 顾怀山打量了他们半天,忽然问:“食堂后面那个泔水桶,是你们炸的?” 两人不敢吭声。 “那腌菜坛子,是你奶奶的?” 顾长风点头。 “你奶奶跟我说,那坛雪里蕻她准备留着过年包饺子的。” 顾长风把头低得更深了。 顾怀山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顾长风以为爷爷要动手揍人了。 然后老人叹了口气,语气忽然软了下来:“走吧,回家洗澡。你奶奶给你留了饭。” 顾长风愣住了。 他以为今天至少得挨一顿竹笋炒肉。 “愣着干什么?”顾怀山转身往回走,“对了,明天早上五点起来。” “干啥?” “跟我去操场跑五公里。” “啊?!” “你不是想当兵吗?”顾怀山头也不回,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当兵的第一步,就是别让五公里把你跑吐了。你顾长风的爷爷是当兵的,爸爸也是当兵的,别到了你这辈,连个五公里都跑不下来,丢人。” 顾长风站在原地,看着爷爷的背影。 老人的军装洗得发白,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老松。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鼻子有点酸,但嘴上却不饶人:“五公里就五公里!谁怕谁!” “那你呢?”顾怀山忽然回头看了史大凡一眼。 史大凡一个激灵:“我?” “你不是说要看着他别把自己作死吗?明天一起来。” “……是。” 顾怀山走了。 顾长风和史大凡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耗子。” “嗯?” “我爷是不是早知道咱俩要当兵?” “你爷是老侦察兵出身,咱俩那点小心思,他看不出来?” “那他刚才为啥不揍我?” “可能……觉得你长大了?” 顾长风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对。他是觉得,揍我已经没用了。” 史大凡:“……” 当天晚上,顾长风洗完澡,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 窗外是军区大院的夜景,远处操场的探照灯还亮着,隐约能听见晚点名时士兵们嘹亮的应答声。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家三口——年轻的顾远征穿着军装,意气风发;赵兰芝穿着白大褂,依偎在他身旁,笑得温柔;中间是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被父亲高高举过头顶,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 那是五岁的顾长风。 照片背面,母亲的字迹写着:“长风五岁生日,爸爸特意请假回来。” 顾长风摸了摸照片上父母的脸。 他想起白天爷爷说的话:“你顾长风的爷爷是当兵的,爸爸也是当兵的。” 没错,他们家三代军人。 太爷爷参加过抗日战争,爷爷从抗日战场打到朝鲜战场又打到南疆前线,父亲也曾在南疆的丛林里出生入死。母亲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她在手术台上救回来的军人,比谁都多。 军装,是这个家族的底色。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奶奶李秀英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走进来,放在书桌上。 “饿了吧?吃点东西。” 顾长风看着那碗饺子,有些心虚:“奶奶,您那坛雪里蕻——” “炸了就炸了呗。”李秀英不在意地摆摆手,“不就是一坛咸菜嘛,再腌就是了。倒是你,没伤着吧?” “没有。” “那就好。”李秀英在他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爷爷那个人,嘴上凶,心里疼你。他让你跑步,是为你好。” “我知道,奶奶。” 李秀英笑了笑,忽然认真地说:“长风,你跟你爷爷说想当兵,奶奶不拦你。但你得答应奶奶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将来干什么,都要平平安安地回来。”李秀英的眼睛有些湿润,“你爷爷打了一辈子仗,你爸也上过战场,奶奶在后方等了一辈子。等的就是一家人平平安安。” 顾长风鼻子一酸,点了点头:“奶奶,我答应您。” “好孩子。”李秀英拍了拍他的手,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饺子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 门关上了。 顾长风低头看着那碗饺子,热气腾腾的,醋碟里还放了蒜泥——他最爱吃的吃法。 他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是雪里蕻猪肉馅的。 窗外的军号声忽然响起来,是熄灯号。 悠长、嘹亮,穿过夜色,穿过梧桐树的枝叶,传遍整个大院。 顾长风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 特种兵,我来了。 与此同时,家属区另一栋红砖小楼里,史大凡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的房间比顾长风的更像一个医学资料室——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克氏外科学》《坎贝尔骨科手术学》《野战外科学》……墙上挂着一张人体穴位图,是他爷爷亲手画的,旁边还有一张人体骨骼结构图。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爷爷史文彬穿着军装,胸前挂着奖章,一脸严肃;奶奶王淑贞穿着护士服,站在爷爷身边,笑得温和;父亲史国强穿着白大褂,站在爷爷身后,表情和爷爷如出一辙;母亲孙秀英也穿着白大褂,靠在父亲身边,笑得温婉;最前面是七八岁的史大凡,穿着一件印着“红十字”的T恤,对着镜头做鬼脸。 史大凡翻了个身,拿起床头的另一张照片。 那是他和顾长风的合影,去年在军区大院门口拍的。两个人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顾长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T恤,他穿着一件印着人体骨骼图的T恤——那是他妈从医院给他带回来的,他一直觉得特别酷。 照片背面,他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行话:“疯子和耗子,军区大院两大祸害。” 史大凡看着照片,忽然笑了。 他想起白天顾怀山说的那句话:“你不是说要看着他别把自己作死吗?” 老爷子什么都知道。 就像他爷爷史文彬,每次他和顾长风闯了祸,爷爷从不骂他,只是叹口气说:“大凡啊,你跟着长风疯可以,但别把自己搭进去。你是学医的,得比别人更懂得保命。” 史文彬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藤椅上翻一本英文医学期刊,老花镜推到鼻尖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手术方案。 但史大凡知道,爷爷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战场上的卫生员,首先要学会的不是救人,是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救更多的人。 这句话,是史文彬在朝鲜战场上用血换来的经验。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奶奶王淑贞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大凡,还没睡呢?” “奶奶,我睡不着。” 王淑贞在他床边坐下,伸手帮他把被子掖了掖:“想什么呢?” “想以后的事。”史大凡说,“奶奶,我想当兵,当卫生员。” 王淑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跟你爷爷当年一样。” “爷爷当年也是这样吗?” “他啊——”王淑贞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岁月,“当年抗美援朝,他刚医学院毕业,本来可以去大医院。结果二话不说报了名,去了野战医院。走的那天,你太奶奶哭得不行,他就说了一句话——‘国家需要我,我不能不去。’” “奶奶,您不拦我?” “拦你干什么?”王淑贞拍了拍他的手,“你爷爷在朝鲜战场上救了几百人,你爸在手术台上站了二十年,你妈也是医院里最好的麻醉医生。咱们家就是干这个的。你要是想当兵,奶奶支持你。” “奶奶——” “不过你得答应奶奶一件事。”王淑贞认真地看着他。 “什么事?” “不管将来去哪儿,都要好好的。”王淑贞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爷爷从朝鲜回来的时候,瘦了三十斤,手上全是茧子,但至少人是全须全尾的。奶奶不求你当多大的官,只求你平平安安的。” 史大凡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奶奶,我答应您。” “好孩子。”王淑贞站起来,帮他关了台灯,“牛奶趁热喝,喝完早点睡。” “嗯。” 黑暗中,史大凡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温热的,甜甜的,像奶奶的手。 他想起奶奶在朝鲜战场上当护士长的故事,想起她说过的话:“怕啊,但怕也得干。” “疯子,你要当特种兵,那我就当你的卫生员。”史大凡把照片放回床头,闭上眼睛,“奶奶说得对,怕也得干。” 窗外,军区大院的夜格外安静。远处传来换岗哨兵的口令声,和着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像一首催眠曲。 两个少年,在两个不同的房间里,做着同一个梦。 一个关于军装、关于战场、关于兄弟的梦。 而在家属区的另一头,顾怀山家的客厅里,两位老人正相对而坐。 李秀英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放在茶几上:“你们俩下棋归下棋,别吵到孩子睡觉。” “知道了知道了。”顾怀山摆摆手。 李秀英在旁边坐下,拿起毛衣开始织。她织的是顾长风的毛衣,军绿色的,胸口织了一个小小的伞兵徽章——她知道孙子想去空降兵。 史文彬家,王淑贞也坐在客厅里,戴着老花镜,在缝一个急救包。白色的帆布包上,她用红线绣了一个红十字。这是给史大凡做的——他说想当卫生员,奶奶就给他缝一个急救包。 两位奶奶,用各自的方式,支持着孙子的梦想。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整个军区大院里。 两个老人,两个少年,两代军人,两种传承。 一个负责保家卫国,一个负责救死扶伤。 殊途同归。 第二章 五公里跑出来的交情 第二天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顾长风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起来。” 顾怀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不重,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顾长风条件反射地弹起来——这是爷爷教他的第一课:军人听到命令,身体要比脑子先动。 三分钟穿好衣服冲出卧室,史大凡已经在客厅等着了,顶着一对熊猫眼,哈欠连天,显然昨晚没睡好。 李秀英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两碗热粥:“吃了早饭再去,空着肚子跑什么步?” “来不及了。”顾怀山说。 “什么来不及?吃饭能花几分钟?”李秀英把粥往桌上一放,瞪了老伴一眼,“孩子才十二岁,你让他饿着肚子跑五公里?你以为是你当年在部队呢?” 顾怀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顾长风嘿嘿一笑,拉着史大凡坐下来,三两口喝完了一碗粥。李秀英又给每人塞了一个馒头:“拿着,跑完了吃。” “谢谢奶奶!” 两个少年揣着馒头,跟着顾怀山出了门。 楼下,晨风微凉,天边刚露出一丝鱼肚白。 三个人穿过家属区,来到大操场。 操场上已经有早起的士兵在出操了,一队队整齐的方阵喊着号子跑过。顾怀山带着两个半大小子,沿着跑道外侧慢慢跑起来。 顾长风跑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像一只撒欢的猎犬。 他从小就知道,爷爷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打一套拳,然后在操场上走五圈。这个习惯保持了四十年,从当连长的时候就开始了。 今天,这个习惯为他改了。 史大凡跑在最后面,脚步沉重,呼吸急促。他是被顾长风从被窝里拽出来的,脑子还处于半梦半醒状态。 “疯子……你慢点……”史大凡在后面喊。 “慢什么慢?这才第一圈!” “我还没吃完馒头呢……” “跑完再吃!” 第一圈,顾长风觉得挺新鲜,甚至有闲心跟旁边的哨兵打招呼。 第二圈,呼吸开始变粗,腿有点酸。 第三圈—— “爷,咱能不跑了吗?”顾长风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 顾怀山连大气都没喘一下,七十五岁的人了,跑起步来比俩十二岁的孩子还稳当。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孙子: “这才两公里。” “两公里?!”顾长风差点没背过气去,“你不是说五公里吗?” “我说的是五公里,没说是今天的目标。”顾怀山淡淡道,“从今天开始,每天早上两公里,一周后加到三公里。什么时候你能一口气跑完十公里不喘粗气,什么时候算入门。” “十公里?!” “嫌多?”顾怀山看他一眼,“你知道特种兵选拔的体能考核标准吗?负重二十公斤,武装越野,十五公里,限时一小时四十五分钟。你这空手跑两公里就要死要活的,连新兵连的门槛都够不着。” 顾长风不吭声了。 他咬咬牙,直起身来:“继续。” 顾怀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嘴上却只是淡淡说了句:“跟上。” 史大凡在后面哀嚎了一声,拖着沉重的脚步跟了上去。 那天早上,顾长风硬是咬着牙跑完了两公里。史大凡比他更惨,最后一圈几乎是走完的,一到终点就直接瘫在草地上,像一条脱水的鱼。 “疯……疯子……”史大凡有气无力地说,“我现在觉得……当卫生员这个决定……可能是错的……” “怎么讲?” “我应该在后方医院……安安稳稳地给人开刀……而不是跟着你……在这受罪……” 顾长风也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耗子,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 “想死?” “我想的是——老子总有一天,能背着二十公斤装备,十五公里不带喘的。” 史大凡翻了个白眼:“你疯了吧。” “我本来就是疯子。”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又笑了起来。 远处,顾怀山站在操场边,看着这两个躺在草地上傻笑的少年,嘴角微微翘起。 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 是史文彬。 他身后跟着王淑贞,老太太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毛巾和水壶。 “老顾,我孙子呢?”史文彬四处张望。 顾怀山朝草地上一指。 史文彬顺着方向看过去,看到史大凡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旁边顾长风正在用狗尾巴草戳他的鼻孔。 “大凡!”史文彬喊了一声。 史大凡一个激灵坐起来,看到爷爷和奶奶,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腰板:“爷爷!奶奶!” 王淑贞走过去,蹲下来,用手帕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累坏了吧?” “还行……”史大凡喘着气说。 “还行什么,脸都白了。”王淑贞心疼地说,从小布包里拿出水壶递给他,“喝点水,你妈给你泡的西洋参片,补气的。” 史大凡接过水壶,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王淑贞又拿出一条毛巾,帮他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慢慢喝,别急。” 史文彬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转头对顾怀山说:“老顾,你这训练计划是不是太急了?俩孩子才十二岁。” “十二岁怎么了?”顾怀山不以为然,“我十二岁的时候,已经给游击队送过信了。你呢?” “我十二岁的时候在学认草药。”史文彬说,“但我没让小孩子跑两公里。” “那是因为你小时候跑不动。” “那是因为我聪明,知道保存体力。” “你那是偷懒。” “我那是科学训练!” 两位老爷子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嘴来,语气听着像吵架,但仔细一听,全是几十年的老交情才能有的默契。 王淑贞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你们两个,吵了几十年了,不累吗?” “不累!”两人异口同声。 王淑贞摇摇头,走到李秀英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李秀英也拎着一个保温桶过来了。 “秀英,你也来了?” “给那俩小子送点吃的。”李秀英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热腾腾的红枣银耳汤,“跑完步得补充点能量。” “你倒是细心。”王淑贞笑着说。 “我们家那个老头子,就知道跑跑跑,哪管孩子饿不饿。”李秀英白了顾怀山一眼,盛了两碗银耳汤,朝顾长风和史大凡喊,“长风,大凡,过来喝汤!” 两个少年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一人端一碗,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奶奶,您熬的银耳汤真好喝!”史大凡嘴甜。 “那就多喝点。”李秀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奶奶我啊,别的不行,熬汤还是有一手的。” “比我奶奶熬的还好喝。”史大凡继续说。 王淑贞在旁边假装生气:“臭小子,你奶奶我还在这儿呢!” 史大凡嘿嘿一笑:“奶奶您熬的也好喝,不一样的好喝!” 两位老太太都笑了。 顾长风在旁边喝着自己的那份,含糊不清地说:“耗子,你嘴这么甜,是不是抹了蜜了?” “这叫情商,懂不懂?”史大凡推了推眼镜,“你这种只会炸泔水桶的人,不懂。” “你——” “行了行了,别吵了。”李秀英笑着打断他们,“喝完汤赶紧回家洗澡,一会儿该吃午饭了。” “这才几点啊就吃午饭?”顾长风抗议。 “你跑完步不饿?我红烧肉都炖上了。” 顾长风眼睛一亮:“奶奶,您炖了红烧肉?” “炖了。你爷爷说你今天跑步辛苦,让我做的。” 顾长风看了一眼顾怀山,老爷子正背着手看远处,一副“跟我没关系”的表情。 顾长风笑了笑,低头继续喝汤。 从那天起,每天早上五点钟,顾怀山准时出现在顾家门口,带着两个少年去操场跑步。 风雨无阻。 下雨天就在楼道里跑,从一楼到六楼,来回十趟。 李秀英每天准时出现在操场边,带着保温桶,里面装着不同的汤——银耳汤、绿豆汤、红枣桂圆汤、莲子百合汤。她说:“跑步伤气,得补补。” 王淑贞也经常来,带着毛巾和水壶,偶尔还带几个创可贴——两个小子跑起步来你追我赶,难免磕磕碰碰。 “大凡,你跑慢点,别摔了!” “长风,你看着点路,别撞了!” 两位奶奶站在操场边上,一个喊一个叫,比两个跑步的孩子还紧张。 顾怀山和史文彬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笑。 “你老伴比我老伴还紧张。”史文彬说。 “废话,她心疼她孙子。”顾怀山说。 “我老伴也心疼她孙子。” “那你怎么不让她别来?” “我拦得住吗?”史文彬苦笑,“你拦得住你老伴?” 顾怀山想了想,摇了摇头。 两位老人同时叹了口气。 暑假的第四十天,顾长风已经能轻松跑完五公里了。 史大凡也能跑完,但每次跑完都要在草地上躺十分钟,然后喝掉一整杯西洋参水,再吃两个李秀英带来的包子。 顾怀山看着他们的进步,心里有数,但嘴上从来不说表扬的话。 他只说两句话: “还行。” “继续。” 倒是史文彬偶尔会来操场边上坐坐,看着两个孩子跑步,偶尔点评几句。 “大凡的跑步姿势不对,脚尖落地太重,这样伤膝盖。” “长风摆臂幅度太大,浪费体力。” 顾怀山斜了他一眼:“你一个拿手术刀的,还懂跑步?” 史文彬不紧不慢地说:“我拿手术刀之前,也是当过兵的。朝鲜战场上,我背着药箱跟着部队跑过三十公里,跑完还能做两台手术。你呢?” 顾怀山不说话了。 王淑贞在旁边补充:“他说的没错,那年他跑了三十公里,到了野战医院,手都在抖,但还是撑完了两台手术。我在旁边给他递器械,看得心疼。” “那你还让他跑?” “拦不住啊。”王淑贞叹了口气,“他那个脾气,跟你家老顾一样,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李秀英深有同感地点头:“可不是嘛。我们家老顾也是,当年在部队的时候,腿受伤了还硬撑着指挥演习,回来肿得跟馒头似的。我说他,他还嫌我啰嗦。” “当兵的人,都这样。”王淑贞说。 “当兵的人的老婆,更不容易。”李秀英说。 两位老太太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又同时笑了。 暑假结束前的一天,顾长风跑完五公里,坐在操场边上,忽然问史大凡:“耗子,你说咱俩以后能进特种部队吗?” 史大凡正在揉小腿,头也不抬:“你问我?我问谁去?” “我觉得能。”顾长风看着远处的伞塔,“我爷爷说了,特种兵选拔,体能只是基础。脑子、胆量、心理素质,缺一不可。” “那你觉得你缺什么?” “什么都不缺。” 史大凡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缺一样。” “什么?” “谦虚。” 顾长风一脚踹过去,史大凡早有防备,一个懒驴打滚躲开。 “史大凡你给我站住!” “顾疯子你先动的手!” 两人又追又打地跑远了。 操场边上,四位老人并排坐着,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 “老顾。”史文彬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这两个孩子,以后能成事吗?” 顾怀山沉默了一会儿。 “长风这孩子,像他爸。”他慢慢说,“胆大,敢想敢干,但比他爸多了一股疯劲。这股劲用好了,是好事。用不好——” “用不好呢?” “用不好就是个闯祸精。” 史文彬笑了:“那你孙子现在不就是个闯祸精?” 顾怀山哼了一声:“你孙子也没好到哪儿去。天天跟着我孙子闯祸,还美其名曰‘看着他’。” “但他确实在看着。”史文彬认真起来,“大凡这孩子,看起来嘻嘻哈哈的,其实心里有数。他跟着长风,不是因为没主见,是因为他知道长风需要一个人在旁边拉着。” “你是说你孙子是我孙子的刹车片?” “差不多吧。”史文彬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老顾,我跟你说句实话——长风是个好苗子,但他太野了。没有大凡在旁边,他迟早得把自己作没了。反过来,大凡这个人太稳了,没有长风带着,他这辈子就是个安安稳稳的医生。他们俩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王淑贞在旁边点头:“文彬说得对。大凡这孩子,心细,手稳,但他缺一点冲劲。长风正好能带带他。” 李秀英也同意:“长风这孩子,胆子太大了,大凡能拉着他点。他俩在一块儿,我才放心。” 顾怀山看着远处两个打闹的孩子,若有所思。 “你是说,他们俩是互补的?” “对。”史文彬说,“就像咱俩当年一样——你在前面冲,我在后面给你兜底。也像咱们老伴——她们在后方,给咱们守着家。” 李秀英和王淑贞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话说得对。”李秀英说,“你们男人在前面打仗,我们在后面等着。等了一辈子了。” “等习惯了。”王淑贞笑着说,“反正也等了几十年了。” 顾怀山和史文彬都不说话了。 四位老人坐在操场边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伞塔很高。 暑假的最后一周,军区大院里来了一个新孩子。 是个男孩,比顾长风和史大凡大一岁,个子却比他们都高,皮肤晒得黝黑,走路带风。 他叫邓振华。 邓振华的父亲是空降军某部的团长,因为工作调动,全家搬到了这个军区大院。 搬来的第一天,邓振华就在操场上看到了正在跑步的顾长风和史大凡。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跑着,前面的那个跑得飞快,后面的那个气喘吁吁地追。 邓振华站在操场边上,看了半天,忽然喊了一声:“前面的那个,你步子太大了!摆臂幅度收一收,能省不少力气!” 顾长风停下来,扭头看他。 一个陌生的男孩,穿着空降兵的T恤,双手插兜,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你谁啊?”顾长风问。 “邓振华。刚搬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步子大了?” “我爸教的。”邓振华说,“我爸是空降兵的,他说跑步的时候步子太大浪费体力。” “那你跑一个给我看看?” 邓振华二话不说,脱了外套,在操场上跑了一圈。 姿势标准,节奏稳定,一看就是练过的。 顾长风眼睛亮了:“你跑得不错啊。” “那当然。”邓振华得意地说,“我从十岁开始,我爸就带我跑步了。五公里最好成绩二十二分钟。” “五公里二十二分钟?”史大凡终于追上来了,听到这话,差点没背过气去,“我才跑了二十五分钟!” “那你得练。”邓振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身板,太瘦了。得多吃点。” “我吃得不少!” “你吃的东西都长脑子了,没长肉。”邓振华说,“我爸说了,当兵的人,光有脑子不行,得有肉。” 史大凡:“……” 顾长风哈哈大笑。 三个人就这样认识了。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聊了一整个下午。 邓振华说起空降兵的事,眼睛会发光:“我爸说了,真正的好兵,是从天而降的。敌人还在抬头看天的时候,子弹已经打到他脑门上了。” “那你以后也要当空降兵?”顾长风问。 “那当然。”邓振华理所当然地说,“我爸说了,我天生就是跳伞的料。” “跳伞什么感觉?” 邓振华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风很大。” 顾长风乐了。 “那你想过当特种兵吗?”他问。 邓振华愣了一下:“特种兵?” “对。就是那种——什么都会,什么都精,从天上能跳,从水里能游,到了地上能打的兵。” 邓振华想了想:“空降兵也有特种部队,叫蓝天利剑。我以后想进那个。” “那咱俩以后说不定能碰上。”顾长风说,“我要当陆军特种兵。” “陆军特种兵?”邓振华撇撇嘴,“那有什么意思?还是空降兵帅。” “陆军才是老大哥!” “空降兵是精锐!” “陆军特种兵是精锐中的精锐!”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争了起来。 史大凡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了行了,别争了。”他打断他们,“不管陆军还是空降兵,都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争什么争?” 两个人同时闭嘴,看着史大凡。 “而且,”史大凡慢悠悠地说,“你们俩现在连兵都不是呢,争这些有什么用?先把五公里跑进二十分钟再说吧。” 顾长风和邓振华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 “耗子说得对。”顾长风伸出手,“不管以后在哪个部队,咱们都是战友。” 邓振华也伸出手:“一言为定。” 三只手叠在一起。 “一言为定。” 那天晚上,顾长风回到家,发现奶奶李秀英正在厨房里忙活。 “奶奶,做什么呢?” “做点吃的,你给新来的那个孩子送过去。”李秀英把一盒饺子装好,“人家刚搬来,人生地不熟的,你去走动走动。” “奶奶,您怎么知道的?” “你当我这个军区大院的‘情报站长’是白当的?”李秀英笑着说,“去吧,别空着手去。” 顾长风接过饭盒,心里暖暖的。 奶奶就是这样的人——谁家有事她都记着,谁家需要帮忙她都去。军区大院里,上到将军,下到哨兵,没有不认识李秀英的。 与此同时,史大凡家里,王淑贞也在忙活。 “大凡,把这盒点心给新来的那个孩子送过去。”王淑贞把一盒桃酥递给他,“他妈今天来医院体检,我跟她聊了几句,说是刚搬来,家里还没收拾好。你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奶奶,您怎么认识他妈的?” “我是护士长,全院的人我都认识。”王淑贞笑着说,“快去吧,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大院的人不热情。” 史大凡接过点心盒,出了门。 在邓振华家门口,顾长风和史大凡撞上了。 两个人看着对方手里的饭盒和点心盒,同时笑了。 “你也是被奶奶派来的?”顾长风问。 “废话。”史大凡推了推眼镜,“我奶奶说不能让新来的觉得咱们不热情。” “我奶奶也是这么说的。” 两个人敲门进去,邓振华正在客厅里收拾东西,看到他们,愣了一下。 “你们怎么来了?” “给你送吃的。”顾长风把饭盒往桌上一放,“我奶奶做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我奶奶做的桃酥。”史大凡把点心盒也放桌上,“她说你妈今天去医院体检,让你别担心,一切正常。” 邓振华看着桌上的东西,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谢谢啊。”他挠了挠头,“也谢谢你们奶奶。” “客气什么。”顾长风大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坐,“以后就是邻居了,互相照应。” “对。”史大凡也坐下来,“而且你跑步挺厉害的,以后教教我们。” 邓振华笑了:“行啊。不过我教你们跑步,你们得教我别的。” “教你什么?” “教我——”邓振华想了想,“教我打架。我爸说我在部队里格斗不行,老吃亏。” 顾长风眼睛一亮:“格斗?我教你啊!我爷爷教过我一些,虽然不多,但够用了。” “你爷爷?你爷爷是干什么的?” “当兵的,退了。”顾长风含糊地说——爷爷的身份,他一般不主动提。 邓振华也没多问,点了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教你们跑步,你教我格斗。” “那我呢?”史大凡举手。 “你?”邓振华看着他,“你教我怎么不受伤吧。我每次训练完都这儿疼那儿疼的。” “这个我在行。”史大凡笑了,“我们家祖传的,专治各种运动损伤。” 三个人又笑了起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三个少年的脸上。 很多年后,当这三个名字同时出现在狼牙特种大队的选拔名单上时,负责审核的军官看着档案,嘀咕了一句: “顾长风、史大凡、邓振华……这三个家伙,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旁边一个老特推了推眼镜:“废话,十二年前东南军区大院那俩炸泔水桶的混小子,加上空降兵子弟学校那个爬伞塔摔断胳膊的愣头青——就是他们仨。” 审核军官:“……” 他突然觉得,今年的选拔,怕是消停不了了。 第三章 少年壮志 一九九九年,春。 军区大院的梧桐树抽了新芽,操场上化冻的泥土被踩得结实。 顾长风十三岁了,个子又蹿了一截,快一米六了。他的板寸头永远剃得短短的,站在队列里,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因为个子,是因为那股子劲儿。别的小孩站军姿站到十分钟就开始扭,他站半个小时纹丝不动,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像一棵种在操场上的小树。 史大凡也十三岁了,个子没顾长风高,但结实了不少,不再是当年那根“竹竿”了。他的眼镜换了新的,银色的金属框,戴在脸上显得斯文了不少。(其实他不近视就是戴眼镜装斯文)但一开口,还是那个贫嘴的耗子。 “疯子,你说你天天站军姿,累不累?”史大凡坐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人体解剖学》,翻到肌肉系统那一章。 “不累。”顾长风站在他对面,保持着立正姿势。 “你站了多久了?” “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史大凡瞪大了眼睛,“你腿不麻?” “麻。” “那你还不坐下?” “我爷爷说了,军人的意志,就是在腿麻的时候练出来的。” 史大凡摇了摇头,低头继续看书。 这时,邓振华从远处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 “疯子!耗子!我爸来信了!” 邓振华的父亲邓建国,空降军某部团长,去年调防去了外地,邓振华跟着母亲留在了军区大院。父子俩每个月通信一次,每次来信,邓振华都要跟顾长风和史大凡分享。 “说什么了?”顾长风问。 “我爸说,他们部队最近在搞新式伞降训练,从更高的高度跳伞,开伞时间延迟到最后一刻——”邓振华的眼睛亮得吓人,“他说,这才是真正的空降兵,从天而降,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落地开火了。” “延迟开伞?”顾长风来了兴趣,“那不是很危险?” “危险是危险,但突击速度快。”邓振华说,“我爸说了,真正的精锐,就是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 顾长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史大凡从书上抬起头:“你爸还说什么了?” “还说让我好好学习,将来考空降兵学院。”邓振华在台阶上坐下,“他说,光会跳伞不行,得懂指挥、懂战术、懂现代战争。当兵的人,不能光有胆子,得有脑子。” “这话说得对。”史大凡推了推眼镜,“我爷爷也这么说。” “你爷爷说什么了?”顾长风问。 “他说,战场上的卫生员,不能只会包扎伤口。得懂战伤分类、懂野战外科、懂在极限条件下怎么做手术。”史大凡认真地说,“他说,朝鲜战场上,他见过太多因为卫生员不会判断伤情而耽误治疗的伤员。所以他让我学医的时候,不光要学怎么治病,还要学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活下来?”邓振华愣了一下。 “对。”史大凡说,“我爷爷说了,战场上的卫生员,第一职责不是救人,是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救更多的人。” 三个人都沉默了。 风吹过操场,带来远处训练场上的口号声。 “听党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 顾长风忽然说:“你们说,等咱们长大了,能当上最好的兵吗?” “能。”邓振华毫不犹豫,“我要当最好的空降兵。” “我要当最好的军医。”史大凡说。 “我要当最好的特种兵。”顾长风说,“什么都会,什么都精。从天上能跳,从水里能游,到了地上能打。敌人看到我,腿就软了。” 史大凡和邓振华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你做梦呢?”史大凡说。 “梦想总要有的。”顾长风认真地说,“万一实现了呢?” 二〇〇〇年,夏。 军区大院搞了一次“红色教育”,请了几位老将军来讲课。 顾怀山和史文彬都在受邀之列。 礼堂里坐满了军区大院的孩子,从七八岁到十七八岁都有。顾长风、史大凡和邓振华坐在第三排,一人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 顾怀山第一个上台。 八十岁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胸前别着几枚军功章,腰板挺得笔直。他往台上一站,整个礼堂都安静了。 “孩子们。”顾怀山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今天,我跟你们讲讲,什么叫军人。” 他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十七岁参加游击队,二十岁正式入伍,跟着部队一路南下,打过大决战,参加过抗美援朝的长津湖战役,后来又在南疆指挥过穿插作战。 “长津湖那年,零下四十度。”顾怀山说,“我们连一百二十个人,冻伤了一半。有的战友,枪还端在手里,人已经冻成了冰雕。但没有人后退一步。因为身后就是祖国,退不得。” 礼堂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顾长风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爷爷,眼眶有些发热。 这个故事,爷爷在家里从来不讲。他只知道爷爷打过仗,立过功,但从来不知道,爷爷经历过这样的生死。 史文彬第二个上台。 七十七岁的老人,穿着军装,胸前也别着几枚军功章。他的声音比顾怀山温和一些,但同样有力。 “孩子们,我叫史文彬,是个军医。” 他讲起了自己在朝鲜战场上的经历。 “那时候,野战医院的条件很差。没有麻药,就用雪水给伤员冰镇。没有足够的纱布,就把自己的衬衣撕了当绷带。一瓶酒精要用三天,省着省着用。” “有一次,一个战士被弹片打穿了腹部,肠子都流出来了。他自己用手把肠子塞回去,用绷带缠住,走了三天三夜找到我们的野战医院。我给他做手术的时候,他一声没吭。做完手术,他问我:‘医生,我还能回前线吗?’我说能。他笑了,说:‘那就好,我还没杀够敌人呢。’” 史文彬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那个战士,后来真的回了前线。打完仗,回了老家,种了一辈子地。每年过年,都给我寄一封信,说他过得很好。” “孩子们,这就是军人。不怕苦,不怕死,就怕对不起国家和人民。”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顾长风转头看史大凡,发现他的眼眶也红了。 邓振华坐在旁边,拳头握得紧紧的,眼睛亮得吓人。 回家的路上,三个少年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到操场边上,顾长风忽然停下来。 “我以后,一定要当兵。” “我也是。”邓振华说。 “我也是。”史大凡说。 三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那天晚上,顾长风回到家,发现奶奶李秀英正在客厅里翻一本旧相册。 “奶奶,看什么呢?” “看看你爷爷年轻时候的照片。”李秀英招手让他过来,“来,坐这儿。” 顾长风在奶奶身边坐下,看着相册里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顾怀山,年轻,英俊,穿着一身旧军装,站在一辆坦克前面,笑得灿烂。 “这是你爷爷刚当连长的时候拍的。”李秀英说,“那年他二十三岁,跟你现在差不多大。” “奶奶,您和爷爷是怎么认识的?” 李秀英笑了:“组织上介绍的。那时候你爷爷在部队当连长,我在后方当妇女主任。组织上说,有个连长不错,你去见见。我就去了。” “然后呢?” “然后——”李秀英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岁月,“然后就看上了呗。你爷爷那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人实在。第一次见面,他跟我说:‘我是个当兵的,说不定哪天就上战场了。你要是怕,就算了。’” “您怎么说?” “我说:‘怕什么?你上战场,我在后方等你。’”李秀英笑了笑,“这一等,就是一辈子。” 顾长风靠在奶奶肩上,没说话。 “长风。”李秀英忽然认真起来,“你爷爷今天在台上讲的,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 “那你怕不怕?” “不怕。”顾长风说,“奶奶,我不怕。” 李秀英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跟你爷爷年轻时一样。” 与此同时,史大凡家,王淑贞也在跟孙子聊天。 “大凡,你爷爷今天讲的,你都记住了?” “记住了,奶奶。” “你爷爷在朝鲜战场上,救了很多人的命。”王淑贞说,“但你知道吗,他也救不了所有人。” 史大凡沉默了。 “有些伤员送到野战医院的时候,已经太晚了。”王淑贞的声音很轻,“你爷爷有时候下了手术台,一个人坐在帐篷外面,一句话都不说。我知道他心里难受,但我不去打扰他。因为他需要那个时间,去消化那些他救不回来的人。” “奶奶——” “大凡,你要是真去当军医,你也会遇到这样的情况。”王淑贞看着孙子的眼睛,“你得做好准备。不是所有的伤都能治好,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救回来。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不去救。你爷爷说,当医生的人,心里得装得下失败,才能走向成功。” 史大凡点了点头:“奶奶,我记住了。” “好孩子。”王淑贞拍了拍他的手,“去睡吧。” 二〇〇一年,春。 顾长风十五岁了,个子蹿到了一米七五,肩膀宽了,手臂粗了,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绒毛。 邓振华十六岁,最高,一米八三,壮得像头牛。他去年考上了高中,成绩不错,在班里能排前十。 史大凡也十五岁了,个子没顾长风高,但结实了不少。他的眼镜换了一副新的,金色的金属框,戴在脸上显得更斯文了。但一开口,还是那个贫嘴的耗子。 这天下午,三个人照例在操场上跑步。 跑完五公里,三个人坐在台阶上喘气。 “疯子,你明年就中考了,想好考哪儿了吗?”邓振华问。 “考咱们市一中。”顾长风说,“一中的升学率高,考上好大学的机会大。” “然后呢?” “然后考军校。”顾长风毫不犹豫,“陆军军事指挥学院。” “你还是要当兵?”史大凡问。 “当然。”顾长风看着远处的天空,“我爷爷说了,当指挥员,不光要有胆量,还得有知识。现代战争打的是脑子,光会冲锋陷阵不行。得懂战术、懂技术、懂后勤、懂心理。这些东西,得去军校学。” 邓振华点了点头:“我爸也是这么说的。他说,空降兵学院现在的课程,比以前难多了。不光要学跳伞,还要学气象、学导航、学通信、学英语。” “英语?”史大凡愣了一下,“当兵还要学英语?” “废话。”邓振华说,“现代战争是全球化的,你不懂英语,连敌人的通讯都听不懂,怎么打仗?” 史大凡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你呢,耗子?”顾长风问,“你还是想考军医大学?” “对。”史大凡说,“第二军医大学,临床医学系。” “那你得好好学英语。”邓振华说,“医学文献都是英文的,你英语不好,连论文都看不懂。” “我知道。”史大凡推了推眼镜,“我现在的英语成绩,全校前十。” “厉害啊耗子!”顾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当然。”史大凡得意地说,“你以为我天天看解剖图,就不学英语了?” 三个人笑了起来。 那天晚上,顾长风回到家,发现爷爷顾怀山和奶奶李秀英都在客厅里。 顾怀山坐在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副象棋。李秀英坐在旁边织毛衣。 “长风,过来。”顾怀山招手。 顾长风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陪你爷爷下一盘。”李秀英笑着说,“他今天念叨你半天了。” 顾长风笑了笑,摆好象棋,跟爷爷对弈。 下了十几手,顾怀山忽然问:“听说你想考陆军军事指挥学院?” “嗯。” “为什么?” “因为我想当指挥官。”顾长风落下一子,“我想带兵打仗,想保家卫国。” 顾怀山看着棋盘,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当指挥官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指挥能力?” “不是。” “战术素养?” “也不是。” “那是什么?” 顾怀山抬起头,看着孙子。 “是一颗能装下所有人的心。” 顾长风愣住了。 “指挥员不是自己冲在最前面就行了。”顾怀山缓缓说,“你要对每一个士兵的生命负责。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让手下的兄弟去死。你得有这个担当,也得有这个本事——让你的兄弟死得值,让活着的人不白死。” 房间里安静了。 “爷爷,我记住了。” “记住没用。”顾怀山落下一子,“将军。你输了。” 顾长风看着棋盘,苦笑着摇了摇头。 “爷爷,我什么时候才能赢您一次?” “等你真的懂了什么叫责任。”顾怀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到那时候,不用你赢,我自动认输。” 李秀英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你们爷俩,下个棋也能说出这么多大道理。” “这叫以棋育人。”顾怀山说。 “得了吧你。”李秀英白了他一眼,“你当年跟我下棋的时候,怎么不说这些?” “跟你下棋不需要说这些。” “那需要说什么?” “说——我输了,你赢了。” 李秀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顾长风看着爷爷奶奶,忽然觉得,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有战场,有兄弟,有家。 窗外,军号声响起。 是熄灯号。 二〇〇三年,夏。 军区大院的梧桐树又粗了一圈,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五年过去了。 顾长风十七岁了,个子蹿到了一米八三,肩膀宽了,手臂粗了,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绒毛。他不再光着膀子在院子里乱跑,但那双眼睛里,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一点没变。 史大凡也十七岁了,个子没顾长风高,但结实了不少,不再是当年那根“竹竿”了。他戴上了一副眼镜——不是近视,是他爷爷说“学医的人要保护眼睛,风沙大的时候戴副眼镜挡一挡”,他就戴上了,显得斯文了不少。但一开口,还是那个贫嘴的耗子。 邓振华十八岁了,最高,一米八七,壮得像头牛。他去年考上了空降兵学院,这次是放暑假回来。 三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一人一瓶汽水,看着操场上新兵训练。 “时间过得真快。”邓振华灌了一口汽水,“咱仨在这操场上跑步,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可不是。”史大凡推了推眼镜,“当年我跑两公里就瘫了,现在跑十公里都不带喘的。” “吹吧你。”顾长风笑着给了他一拳,“上周测试十公里,你跑完不是还喘了半天?” “那是天气热!” “八月天,能不热吗?” 三个人笑成一团。 笑完了,邓振华忽然说:“疯子,你明年就高考了,想好考哪儿了吗?” 顾长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想好了。陆军军事指挥学院。” 两个人都愣了。 “军校?”邓振华瞪大了眼睛,“你之前不是说直接报名参军吗?” “改主意了。”顾长风站起来,看着操场上那些训练的士兵,“我想了想,直接当兵,从战士做起,是一条路。但我想走得更远——我想当指挥官。要当最好的指挥官,就得去最好的军校。” 邓振华点了点头:“有志向!那你爷爷知道吗?” “还不知道。但我猜他不会反对。”顾长风笑了笑,“他自己就是从战士一路干到将军的,但他一直跟我说,时代不同了,现代战争打的是脑子。光有胆量不行,得有知识。” “你爸呢?” “我爸更不会反对。”顾长风说,“他当年就想去军校深造,结果赶上南疆轮战,没去成。这事儿他一直惦记着。” 史大凡在旁边听着,推了推眼镜:“疯子,你去指挥学院,那我去哪儿?” “你啊——”顾长风看着他,“你不是要考军医大学吗?” “我是要考军医大学。”史大凡说,“第二军医大学,临床医学系。” “那不就结了?你去学医,我去学指挥,将来在特种部队汇合。” 史大凡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倒轻巧。特种部队是说进就能进的?” “我说能就能。”顾长风伸出拳头,“信不信?” 史大凡看着那只拳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自己的拳头,跟他碰了一下。 “信。” 邓振华也把手搭上来:“还有我呢。我在空降兵等着你们。到时候咱们三军汇合,海陆空全齐了。” 三只手叠在一起。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操场上,投射在那座高高的伞塔上。 那天晚上,顾长风回到家,父母都在。 难得。 顾远征坐在沙发上看军事杂志,赵兰芝在旁边看书。 李秀英从厨房探出头来:“长风回来了?饿不饿?锅里给你留着饭呢。” “奶奶,我不饿。”顾长风在父母对面坐下,“爸、妈,我跟你们说个事。” 两人同时抬头。 “我想考军校。陆军军事指挥学院。”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顾远征放下杂志,看着儿子:“想好了?” “想好了。” “为什么是指挥学院?” “因为我想当指挥官。”顾长风一字一句地说,“我想指挥千军万马,想打胜仗,想保家卫国。” 顾远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 就一个字。 赵兰芝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儿子:“你想好了?” “想好了,妈。” “陆军军事指挥学院,录取分数线不低。” “我知道。去年一本线以上六十分。” “你觉得你能考上?” “能。”顾长风毫不犹豫,“我摸底考试全校前三十,再努力一年,冲到前十五没问题。” 赵兰芝看了他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你跟你爸一样,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妈,您同意了?” “我不同意有用吗?”赵兰芝的语气淡淡的,但眼底有一丝藏不住的担忧,“你考上了,我不管你。考不上——” “考不上我老老实实去考地方大学。” “说话算话?” “算话。” 赵兰芝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书。 但顾长风注意到,母亲手里的书拿倒了。 他笑了笑,没有点破。 李秀英从厨房端着一碗银耳汤出来,放在顾长风面前:“喝点汤,你妈给你熬的。” 顾长风端起碗,喝了一口。 温热的,甜甜的。 “妈,谢谢您。” 赵兰芝没抬头,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与此同时,史大凡家。 史文彬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王淑贞坐在旁边织毛衣。 史国强站在窗边,孙秀英坐在餐桌旁。 史大凡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第二军医大学的招生简章。 “爷爷、奶奶、爸、妈,我想考第二军医大学,临床医学系。” 史文彬眼睛一亮:“军医大学?” “对。第一志愿,第二军医大学。” 史文彬放下茶杯,脸上露出笑容:“好!好啊!咱们家四代从医,到你这里是第四代了。” 王淑贞也笑了:“大凡,你爷爷当年就是从军医大学毕业的。你要是考上了,就是咱们家第二个军医大学的学生了。” “奶奶,您不反对?” “反对什么?”王淑贞放下毛衣,认真地说,“你从小就想当医生,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奶奶支持你。” 史国强从窗边走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好学。将来上手术台,手不能抖。” “知道了,爸。” 孙秀英也走过来,帮儿子整了整衣领:“妈支持你。当军医好,既能治病救人,又能报效国家。” 史大凡的眼眶有些红:“妈——” “别哭。”孙秀英笑了笑,“你是要当医生的人,哭什么?手术台上哭鼻子,还怎么拿手术刀?” 史大凡把眼泪憋了回去,笑了。 史文彬看着孙子,忽然认真起来:“大凡,你跟我说实话——你选择考军医大学,是不是因为顾长风去指挥学院了,你想跟他不一样?” 史大凡沉默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是。我想当医生,是因为我真的想当医生。”他抬起头,看着爷爷,“从小在医院长大,看着你们在手术台上救人,我就觉得——这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事。顾长风去打仗,我去救人。他在前面冲锋陷阵,我在后面把兄弟们救回来。这比跟在他屁股后面当跟班强多了。” 史文彬看着孙子,目光里满是欣慰。 “好。”他端起茶杯,“说得好。” 王淑贞在旁边笑了:“这孩子,像你年轻时候。” “像我?”史文彬挑眉。 “对,像你。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史文彬想了想,也笑了。 窗外,月光如水。 军区大院里,两个少年在不同的房间里,做着不同的梦。 一个要当指挥官,带兵打仗。 一个要当军医,救死扶伤。 殊途同归。 第四章 各奔东西 二〇〇四年,夏。 高考成绩公布的那天,军区大院的电话响了一整天。 顾长风,总分642分,超过一本线八十一分,超过陆军军事指挥学院录取分数线三十一分。 史大凡,总分639分,超过一本线七十八分,超过第二军医大学录取分数线二十八分。 消息传开的那一刻,整个军区大院都轰动了。 “顾家和史家的两个孩子,都考上了!” “一个指挥学院,一个军医大学,都是好样的!” “顾家三代军人,史家四代从医,了不得啊!” 顾怀山坐在自家客厅里,手里拿着顾长风的录取通知书,看了又看。 李秀英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放在茶几上:“别看了,都看了八遍了。” “八遍怎么了?我孙子考上了指挥学院,我多看几遍不行?”顾怀山哼了一声,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行行行,您随便看。”李秀英笑着坐下,“不过你别把通知书揉皱了,那是要留着做纪念的。” “我知道。”顾怀山小心翼翼地把通知书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兰芝呢?” “在房间里。”李秀英朝卧室方向努了努嘴,“哭了半天了,这会儿估计在收拾东西。” “哭什么?儿子考上了还哭?” “你懂什么?”李秀英白了他一眼,“儿子要走了,当妈的能不心疼?你当年上战场的时候,你妈不也哭了?” 顾怀山不说话了。 卧室里,赵兰芝坐在床边,面前摊着一个行李箱。 她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放进去,又拿出来,又放进去。 顾远征靠在门框上,看着妻子,没说话。 “你就不能帮帮忙?”赵兰芝头也不回地说。 “你放了三遍了,我再放就第四遍了。”顾远征说。 赵兰芝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衣服。 “兰芝。”顾远征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知道。”赵兰芝的声音有些哑,“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不放心。”赵兰芝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他才十八岁。陆军军事指挥学院,四年。毕业了还要下部队。以后——” “以后的路,让他自己走。”顾远征握住妻子的手,“咱们能做的,就是在后面看着他。” 赵兰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客厅里,顾长风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爷爷,奶奶,我回来了。” “去哪儿了?”李秀英问。 “去耗子家了。”顾长风在沙发上坐下,“他也收到录取通知书了。他爷爷高兴坏了,非要拉着我下棋,结果连输三盘。” “你跟你史爷爷下棋?”顾怀山挑眉,“你什么时候学会下棋的?” “跟您学的啊。”顾长风笑嘻嘻地说,“您不是说了吗,下棋能练脑子。” “那你赢了你史爷爷?” “史爷爷下棋太磨叽了,一步棋想半天。我趁他走神的时候,偷了他一个车。” “你偷子儿?”顾怀山瞪大眼睛。 “战术,爷爷,这叫战术。”顾长风一本正经地说,“您不是说了吗,战场上不择手段。” 顾怀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秀英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这孩子,像你年轻时候。” “我年轻时候可不偷子儿。” “你年轻时候比这还坏。”李秀英说,“你忘了?你当年在部队跟人家下棋,输了就掀棋盘,赢了就嘲笑人家。全团都知道你是个臭棋篓子。” “我那是——那是战术性掀棋盘。” “得了吧你。” 顾长风看着爷爷奶奶拌嘴,忍不住笑了。 这时,赵兰芝和顾远征从卧室走出来。 “妈。”顾长风站起来。 赵兰芝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儿子,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 “到了学校,好好照顾自己。” “知道了,妈。” “训练别太拼命,别逞能。” “知道了。” “天冷了记得加衣服,别冻着。” “妈,您放心。” 赵兰芝点了点头,退后一步。 顾远征走过来,伸出手。 父子俩的手握在一起,都很用力。 “到了学校,好好学。” “知道了,爸。” “别给老子丢人。” “不会的。” 顾远征点了点头,松开手。 李秀英走过来,把手里的一个布包递给顾长风:“这是奶奶给你准备的,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些吃的。路上吃。” “奶奶——” “别哭。”李秀英拍了拍他的手,“你爷爷说了,当兵的人,不哭。” 顾长风把眼泪憋了回去,笑了。 与此同时,史大凡家。 客厅里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摆满了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蒸螃蟹、蒜蓉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全是史大凡爱吃的。 史文彬坐在主位上,脸上笑开了花。 王淑贞在旁边张罗着布菜:“大凡,多吃点,到了学校可就吃不到奶奶做的菜了。” “奶奶,军医大学的食堂也不差。” “食堂能跟家里比?”王淑贞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多吃点。” 史国强坐在对面,看着儿子,目光里满是欣慰。 “爸,您别光看我,您也吃。”史大凡说。 “你吃你的,我不饿。”史国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孙秀英坐在儿子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 “妈,我碗里都堆不下了。” “那就吃,吃完再夹。” 史大凡无奈地笑了笑,低头吃饭。 史文彬放下筷子,看着孙子:“大凡,到了学校,好好学习。外科医生的手,要稳,要准,要细——” “爷爷,这些话您说了十几年了。” “说了十几年你也没听进去。”史文彬瞪了他一眼,“这次是认真的。军医大学不比家里,你要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爷爷。” 王淑贞在旁边补充:“还有,别光顾着学习,也要注意身体。你从小体质就比不上长风,别把自己累垮了。” “奶奶,我现在体质不差了。五公里能跑进二十二分钟呢。” “那也不够。”王淑贞说,“你爷爷当年在朝鲜战场上,背着药箱跑三十公里,跑完还能做两台手术。你得向你爷爷学习。” 史大凡看了一眼爷爷,史文彬正襟危坐,一副“没错我就是这么厉害”的表情。 “爷爷,您真的跑过三十公里?” “那当然。”史文彬说,“你奶奶可以作证。” 王淑贞笑了:“是跑过。跑完之后腿肿了三天,我给他揉了好几天才好。” “那你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 全家人笑了起来。 饭后,史大凡回到自己房间,开始收拾行李。 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又把几本医学书塞进去。床头柜上的全家福照片,他犹豫了一下,也放了进去。 王淑贞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奶奶,这是什么?” “给你准备的。”王淑贞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急救包,白色的帆布包上,用红线绣着一个红十字,“你小时候说想当卫生员,奶奶就给你缝了这个。现在你考上军医大学了,这个正好用上。” 史大凡接过急救包,手有些抖。 “奶奶,这是您亲手缝的?” “嗯。从你十二岁那年就开始缝了,缝了好几年,一直没舍得给你。”王淑贞的眼睛有些湿润,“现在你长大了,该带着它了。” “奶奶——”史大凡的鼻子一酸。 “别哭。”王淑贞拍了拍他的手,“你爷爷说了,当军医的人,不能哭。手术台上哭鼻子,还怎么拿手术刀?” 史大凡把眼泪憋了回去,笑了。 “奶奶,我记住了。” 八月二十八日,军区大院门口。 两辆军用大巴并排停在路边。 一辆开往南京,陆军军事指挥学院的方向。 一辆开往上海,第二军医大学的方向。 顾长风和史大凡背着背包,站在车旁。 两个人都剃了板寸,都穿着崭新的衣服,都站得笔直。 顾长风身边,站着爷爷顾怀山、奶奶李秀英、父亲顾远征、母亲赵兰芝。 史大凡身边,站着爷爷史文彬、奶奶王淑贞、父亲史国强、母亲孙秀英。 两家八口人,站在一起,看着这两个即将远行的年轻人。 赵兰芝红着眼眶,但这次没有哭。她只是反复检查着儿子的背包带,确认每一个扣子都系好了。 “妈,您别弄了,都检查三遍了。” “再检查一遍怎么了?”赵兰芝瞪了他一眼,“到了学校,没人给你检查这些。” “学校有班长——” “班长能管你一辈子?” 顾长风不说话了。 顾远征走过来,伸出手。 父子俩的手握在一起,都很用力。 “到了学校,好好学。” “知道了,爸。” “别给老子丢人。” “不会的。” 顾远征点了点头,松开手,退后一步。 赵兰芝终于忍不住,伸手抱了抱儿子。 “照顾好自己。” “妈,您放心。” 赵兰芝松开手,擦了擦眼角,退到丈夫身边。 李秀英走过来,帮孙子整了整衣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长风,奶奶在家等你。” “奶奶,您放心。” 李秀英点了点头,退后一步。 顾长风转身,走到爷爷面前。 顾怀山站在最边上,背脊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爷爷。” “嗯。” “我走了。” “走呗。” 顾长风犹豫了一下,忽然立正,敬了一个军礼。 顾怀山看着孙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八十一岁的老人,缓缓抬起手,回了一个军礼。 阳光下,一老一少,两个军礼,无声胜有声。 李秀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赶紧别过头去,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另一边,史大凡也在跟家人告别。 史文彬拉着孙子的手,嘴里念叨着:“到了学校,好好学习,别光顾着玩。外科医生的手,要稳,要准,要细——” “爷爷,我知道了。” “还有,手术器械要爱护,那是医生的武器——” “爷爷,这些话您说了十几年了。” “说了十几年你也没听进去。”史文彬瞪了他一眼,“这次是认真的。军医大学不比家里,你要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爷爷。” 王淑贞走过来,把那个绣着红十字的急救包塞到史大凡手里:“带着,别弄丢了。” 史大凡接过急救包,紧紧攥在手里:“奶奶,我不会弄丢的。” 王淑贞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史国强走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好学。将来上手术台,手不能抖。” “知道了,爸。” 孙秀英走过来,帮儿子整了整衣领:“妈给你准备了几件换洗衣服,都在背包里。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妈,我知道了。” 孙秀英笑了笑,退后一步。 史大凡看着四位家人,忽然立正,敬了一个军礼。 史国强和孙秀英同时回礼。 史文彬没有穿军装,只是点了点头,但眼底有光。 王淑贞站在旁边,用手帕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顾长风和史大凡并肩站在车门前。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耗子。” “嗯。” “以后咱俩不在一个学校了。”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一个人?” 史大凡看着他,忽然笑了:“疯子,我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早就不怕了。” “你什么时候一个人过了?不是一直有我吗?” “所以啊——”史大凡推了推眼镜,“这次正好试试,没有你在旁边闯祸,我能不能活得更安稳一点。” 顾长风笑着给了他一拳:“放屁。没有我,你的人生多无趣。” “也是。”史大凡笑了,“那你好好学指挥,我好好学医。将来在战场上——” “将来在战场上,你负责救人,我负责打仗。”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个人击了一掌。 顾长风转身登上开往南京的大巴,史大凡走向开往上海的大巴。 两辆车同时发动,缓缓驶出军区大院的大门。 顾长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红砖楼、哨兵岗—— 身后,两家八口人站成一排,目送着他们。 顾怀山和史文彬并肩站着,两位老人的目光穿透了车窗,穿透了距离,落在两个年轻人身上。 李秀英和王淑贞站在各自丈夫身边,用手帕擦着眼泪。 “老顾。”史文彬忽然开口。 “嗯。” “你说,这两个孩子,以后能成什么样?” 顾怀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能成什么样,得看他们自己。但有一件事我敢肯定——” “什么?” “他们不会给咱们丢人。” 史文彬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李秀英在旁边听着,忍不住说:“你们男人就知道丢不丢人。我只求两个孩子平平安安的。” 王淑贞点头:“我也是。平平安安就好。” 顾怀山和史文彬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两辆大巴车在公路上并排行驶了一会儿,然后在岔路口分开——一辆驶向南京,一辆驶向上海。 一北一南,各自远方。 车上,顾长风从背包里翻出一张照片。 是上个月在操场边的合影——他、史大凡、邓振华,三个人挤在一起,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背面,邓振华的字迹写着: “疯子,耗子,你们俩一个去指挥学院,一个去军医大学,好好学。等你们毕业了,我在空降兵等着你们。到时候咱们比一比,看谁更厉害。输了的请吃饭,一个月的。” 史大凡也在下面加了一行: “疯子,你先去学怎么打仗。等我学完怎么救人,就去部队找你。到时候,你从天上跳,我从地上跑,咱们特种部队见。” 顾长风看着这两行字,嘴角翘了起来。 他把照片小心地收好,闭上眼睛,靠着椅背。 大巴车在晨光中一路向北,驶向那个叫做“陆军军事指挥学院”的远方。 那里,是他梦想开始的地方。 而在另一辆向南的大巴上,史大凡也靠着椅背,嘴角带着笑。 他的手里,攥着第二军医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和奶奶缝的那个急救包。 “疯子,你等着。”他轻声说,“等我学成归来,咱们特种部队见。” 窗外,阳光正好。 两辆大巴车,载着两个少年的梦想,驶向不同的方向,驶向同一个未来。 第五章 军校岁月 二〇〇四年,秋。 南京,陆军军事指挥学院。 九月的金陵,梧桐叶还绿着,但空气里已经有了秋天的凉意。 顾长风站在学院大门口,抬头看着门头上那八个大字——“忠诚、使命、荣誉、担当”。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家,离开军区大院,离开爷爷奶奶、父母,还有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耗子。 他深吸一口气,背着背包,走进了这所全军闻名的军事学府。 新学员报到处设在综合楼前的大操场上。 顾长风到的时候,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来自全国各地的四百多名新学员,穿着便装,背着背包,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故作镇定。 “哪个部队的?”负责接待的学员干部问。 “新学员,刚报到。” “哪个专业?” “指挥系,联合兵种指挥专业。” 学员干部在名单上找到了他的名字,递给他一张报到单:“宿舍楼B栋312,去领被装吧。” “谢谢班长。” 顾长风接过报到单,朝宿舍楼走去。 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有人喊:“哎,你也是指挥系的?” 回头一看,一个黑黑壮壮的男生正朝他跑过来,手里也攥着一张报到单。 “我叫陈志明,湖南的。”男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叫啥?” “顾长风。” “顾长风?好名字。”陈志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也是指挥系的?” “对,联合兵种指挥专业。” “我也是!咱俩一个专业!”陈志明兴奋地说,“说不定还能分到一个班呢。” 两人一起往宿舍楼走。 “你是哪儿人?”陈志明问。 “江苏的。” “江苏哪儿的?” “南京。” “南京本地人?”陈志明瞪大了眼睛,“那你家离这不远啊。” “还行,一个多小时车程。” “那你爸妈送你来没?” “没有。”顾长风说,“我自己来的。” 这是他自己要求的。爷爷说:“军校是军人起步的地方,自己走进去,别让人送。”他听了。爸妈虽然不放心,但还是尊重了他的决定。奶奶李秀英偷偷往他背包里塞了一袋红枣,说是“补气血的”,他没拆穿。 陈志明竖起大拇指:“厉害!我爸我妈非要送,我说不用,他们不听。结果到了门口,被哨兵拦住了,只能在外面看着。我爸站在大门口看了半天,眼睛都红了。” 顾长风笑了笑,没说话。 B栋312,四人间。 顾长风到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有一个人了。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正在铺床单。动作很慢,很仔细,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你好。”顾长风打招呼。 瘦高个转过头来,推了推眼镜:“你好。” “顾长风,指挥系的。” “林跃,也是指挥系的。”瘦高个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福建来的。” “你床铺得真整齐。”顾长风感叹。 “习惯了。”林跃淡淡地说,“我爸是当兵的,从小就这么要求。” 顾长风看了他一眼,心想:又一个军人家庭出身的。 陈志明随后也到了,分在了顾长风对面的床位。他往床上一坐,床板嘎吱响了一声,然后拍了拍床沿:“还行,挺结实。” 第四个人最后到,是个沉默寡言的大个子,叫赵铁柱——跟史文彬在朝鲜战场上的战友同名。河北人,一米九的个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进来后说了句“赵铁柱”,就开始铺床,再没开过口。 四个人,性格各异,命运把他们分在了同一个宿舍。 新学员训练从第二天正式开始。 为期两个月的新训,是陆军军事指挥学院最残酷的阶段。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出操,八点开始训练,一直到晚上十点熄灯。 队列、体能、战术、射击、条令——每一门课都有严格的考核标准,每一项训练都在挑战身体的极限。 第一周,就有人受不了了。 “我不行了。”陈志明趴在床上,浑身酸痛,“我后悔了,我不该来这儿。” “你昨天不是说军校是你从小的梦想吗?”顾长风一边做俯卧撑一边说。 “梦想是梦想,现实是现实。”陈志明哀嚎,“我这辈子没这么累过。” “习惯就好了。”林跃在上铺翻着战术教材,头也不抬。 “你是人吗?”陈志明看着林跃,“你一点都不累?” “累。”林跃翻了一页书,“但累有什么用?明天还得训练。” 陈志明无语了。 赵铁柱坐在床边,默默地按摩着自己的小腿,一句话不说。 顾长风做完俯卧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学院的操场,灯火通明。远处传来晚点名时士兵们嘹亮的应答声。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军校是磨刀石,把你从一块铁磨成一把刀。过程很疼,但磨出来之后,你就知道值不值得。” 他笑了笑,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给史大凡发了条短信: “第一天结束。腿软。你呢?” 五分钟后,手机震动。 史大凡的回复:“解剖课,全班第一。你腿软不意外,毕竟你从小脑子就不太好使。” 顾长风笑着摇了摇头,又发了一条:“滚。” 史大凡秒回:“滚不动,腿也软。” 顾长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灯睡觉。 黑暗里,陈志明问:“疯子,你跟谁发短信呢?” “我发小。在军医大学。” “女的?” “男的。” “哦。”陈志明翻了个身,“男的你这么高兴干嘛?” “因为他骂了我一句脑子不好使。” “……” 陈志明觉得这个宿舍的人都不太正常。 第三周,第一次实弹射击。 一百米卧姿有依托,五发子弹。 顾长风趴在射击位上,调整呼吸,瞄准,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 五声枪响。 报靶员举起牌子:49环。 全连第一。 连长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中校,姓周,外号“周阎王”——因为他对训练的要求苛刻到了变态的地步。 周阎王看了顾长风的靶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以前练过?” “报告连长,练过。” “谁教的?” “我爷爷。” “你爷爷是干什么的?” 顾长风犹豫了一下:“退伍老兵。” 周阎王没再追问,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那天晚上,顾长风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第一次实弹射击,49环。爷爷,我没给您丢人。”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史大凡发了条短信:“射击49环,全连第一。” 史大凡回复:“厉害。不过你猜我解剖学考了多少?” “多少?” “98分。全班第一。” 顾长风笑了,回复:“学医的考第一不意外,你三岁就会背骨头了。” “那叫骨骼,不叫骨头。没文化真可怕。” “滚。” “滚不动,在图书馆看书。” 顾长风把手机放下,翻开战术教材。 他知道,耗子在看书的这会儿,他也得看。 谁也不能输给谁。 第五周,五公里越野考核。 全连四百多名新学员,在操场上列队。 周阎王站在起跑线前,面无表情地说:“今天五公里考核,23分钟及格。跑不及格的,周末别想休息。” 发令枪响,四百多人同时冲了出去。 顾长风跑在最前面,步伐稳健,呼吸均匀。 这是他从十二岁就开始练的东西。 陈志明跟在他后面,气喘吁吁:“疯子,你慢点!” “慢什么慢?这才第一公里!” “我腿软了——” “腿软也得跑!” 赵铁柱沉默地跑在顾长风旁边,步伐沉稳,一声不吭。这个大个子体能惊人,跑步对他来说像是散步。 林跃跑在中间位置,不快不慢,节奏控制得很好。 最后,顾长风第一个冲过终点线:19分20秒。 全连第一。 赵铁柱第二:19分45秒。 陈志明跑了个22分30秒,勉强及格,趴在草地上喘了半天。 林跃跑了21分整,不紧不慢地去喝水。 周阎王看着秒表,面无表情,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那天晚上,陈志明躺在床上,问顾长风:“疯子,你以前是练体育的?” “不是。” “那你五公里怎么跑那么快?” “我爷爷带我跑的。”顾长风说,“从十二岁开始,每天早上五公里,跑了六年。” “你爷爷是当兵的?” “嗯。” “怪不得。”陈志明感叹,“你们这些军人家庭出身的,就是不一样。” 顾长风笑了笑,没说话。 林跃在上铺翻了个身:“军人家庭出身,不代表什么。能不能当好指挥员,看的是本事,不是出身。” “你说得对。”顾长风说,“所以我得比别人更努力。” 赵铁柱没说话,但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手机震动,史大凡的短信:“五公里跑了吗?” “跑了。19分20秒,第一。” “不错。我跑了22分半。” “那你得练。” “在练了。我不想将来上了战场,伤员没救回来,自己先跑不动了。” 顾长风看着这条短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复:“你不会的。你是耗子。” “你也是。你是疯子。” 新训结束那天,顾长风的综合考核成绩排名全连第二。 第一名是林跃——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福建男生,体能、射击、战术、理论,门门优秀,几乎没有短板。 周阎王在总结大会上点名表扬了前五名的学员,最后说了一句: “新训只是开始。真正的军校生涯,从今天开始。你们是未来共和国的指挥官,别给我丢人。” 全体学员起立,齐声喊道:“是!” 那一刻,顾长风站在队列里,胸中涌起一股热血。 他想起了爷爷,想起了父亲,想起了史大凡,想起了邓振华。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来了,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晚上,他给史大凡打了个电话。 “耗子,我新训结束了。综合排名第二。” “第二?不是第一?”史大凡在电话那头笑了,“你也有输的时候?” “第一是个福建的,叫林跃,门门优秀,确实厉害。” “那你服不服?” “不服。”顾长风说,“下学期我要超过他。” “这才是疯子。”史大凡说,“对了,我新训也结束了。体能考核全部优秀,解剖学期末考试全班第一。” “厉害啊耗子。” “那当然。”史大凡的语气里带着得意,“不过我跟你说,军医大学的课程真的难。生理学、病理学、药理学,每一门都要背大量的东西。我现在每天看书到十二点。” “别太拼了,注意身体。” “你也是。别光顾着训练,把文化课落下了。指挥员不懂战术理论,那是拿士兵的命开玩笑。” “知道了。你奶奶给你缝的急救包带着吗?” “带着呢。一直放在枕头底下。” “那就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疯子。” “嗯?” “咱们说好的,特种部队见。” “特种部队见。” 挂了电话,顾长风坐在床上,翻出那张三个人在操场边的合影。 邓振华在空降兵学院,史大凡在军医大学,他在指挥学院。 三个人,三个方向,一个目标。 他把照片放回枕头下,关灯睡觉。 与此同时,上海,第二军医大学。 史大凡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他低头看了看枕头底下露出的白色布包一角——那是奶奶缝的急救包,红十字绣得端端正正。 他轻轻摸了摸那个红十字,然后翻开解剖学课本,继续看书。 窗外,上海的夜空灯火通明。 但他心里想的,是军区大院的梧桐树,是操场上的五公里,是顾长风那句“特种部队见”。 二〇〇五年,夏。 军校的第一个暑假,顾长风和史大凡都回了家。 邓振华也从空降兵学院回来了。 三个人坐在军区大院的操场边上,一人一瓶汽水,像小时候一样。 “你们都瘦了。”邓振华打量着两个人,“疯子,你黑了,也壮了。耗子,你还是那么瘦。” “我这是精瘦。”史大凡推了推眼镜,“我们军医大学的伙食一般。” “得了吧。”顾长风笑着说,“你上次打电话不是说你们食堂的红烧肉不错吗?” “红烧肉是不错,但我不能天天吃红烧肉啊。” 三个人笑了起来。 “疯子,你在指挥学院怎么样?”邓振华问。 “还行。综合排名全连前五。”顾长风说,“你呢?空降兵学院怎么样?” “跳了三十多次伞了。”邓振华的眼睛亮了起来,“从八百米到三千米,都跳过。第一次跳的时候,腿确实软了,但跳下去之后,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像是飞。” “飞?”史大凡好奇地问。 “对,飞。”邓振华说,“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大地在脚下展开,蓝天在头顶上——那种感觉,没法用语言形容。” 顾长风听得眼睛发亮。 “等我毕业了,也要去空降兵。” “你不是要去特种部队吗?” “特种部队也要会跳伞啊。”顾长风说,“我爷爷说了,现代战争,没有制空权就没法打仗。特种兵不会跳伞,等于少了一条腿。” “那你得先学会跳伞。”邓振华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来空降兵,我教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史大凡在旁边听着,忽然说:“你们俩都会跳伞了,我怎么办?我总不能背着药箱从天上跳下去吧?” “为什么不能?”顾长风说,“空降部队也有卫生员。” “那也得先学会跳伞啊。”史大凡苦着脸,“我怕高。” “你不怕高?你小时候爬树不是挺厉害的吗?” “我爬树是不怕,但那是树,不是飞机。” “都一样。”顾长风笑着说,“等你从飞机上跳下来,你就知道了,那感觉比爬树爽多了。” “我信你个鬼。” 三个人笑成一团。 那天晚上,顾长风回到家,奶奶李秀英正在厨房里忙活。 “奶奶,我回来了。” “回来了?饿不饿?我给你热了饭。” “不饿,我跟耗子他们吃过了。” 李秀英从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在学校没好好吃饭?” “吃了,奶奶。军校的伙食不错。” “不错还瘦了?”李秀英心疼地说,“明天我给你炖排骨,补补。” “奶奶,不用——” “什么不用?你奶奶我说了算。” 顾长风笑了,没再争。 他走到客厅,爷爷顾怀山正坐在藤椅上看报纸。 “爷爷。” “嗯。”顾怀山头也没抬,“回来了?” “回来了。” “在学校怎么样?” “综合排名全连第二。” 顾怀山放下报纸,看了孙子一眼:“第二?不是第一?” “第一是一个福建的,叫林跃。” “那你为什么不是第一?” 顾长风愣了一下:“爷爷,第二已经很好了——” “很好?”顾怀山哼了一声,“你爷爷我没上过军校,照样打胜仗。你爸也没正经上过军校,在部队照样是‘顾铁人’。到你这就前五了?顾家的种,要么不做,要做就做最好。第二?不够。” “爷爷——” “别找借口。”顾怀山打断他,“你是顾家的种,别给自己找台阶下。我不管你第几名,我要的是你尽全力。第二?你尽全力了吗?” 顾长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对了。”顾怀山重新拿起报纸,“下学期,我要听你拿第一。去吃饭吧,你奶奶给你炖了排骨。” “爷爷,您刚才不是说——” “我说的是让你当第一,没说让你不吃饭。”顾怀山头也不抬,“去去去,别打扰我看报纸。” 顾长风笑了笑,转身走向厨房。 李秀英从厨房探出头来,小声说:“你爷爷就这样,嘴上凶,心里疼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奶奶。” “来,喝汤。”李秀英盛了一碗排骨汤递给他,“多喝点,在学校吃不到家里的味道。” 顾长风接过碗,喝了一口。 温热的,鲜美的,是家的味道。 他一边喝汤,一边想着爷爷的话。 “我没上过军校,照样打胜仗。” 爷爷那代人,是在战场上学会打仗的。用子弹喂出来的经验,用血换来的教训。 “你爸也没正经上过军校,在部队照样是‘顾铁人’。” 父亲那代人,是在部队的大熔炉里炼出来的。从战士做起,一步一个脚印。 而他这一代,有最好的军校,最系统的教育,最先进的装备。 他没理由比前辈差。 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回到自己房间,翻开战术教材。 下学期,他要拿第一。 与此同时,史大凡家。 王淑贞也在给孙子盛汤。 “大凡,多喝点,在学校瘦了不少。” “奶奶,我没瘦。” “还没瘦?脸都小了一圈。”王淑贞心疼地说,“军医大学的伙食是不是不好?” “伙食挺好的,奶奶。是我最近在复习考试,有点累。” “累就多休息,别把自己累垮了。” “知道了,奶奶。” 史文彬坐在沙发上,看着孙子:“大凡,解剖学考了多少分?” “98分,全班第一。” 史文彬点了点头:“不错。但光会背书不行,外科医生要的是手稳、心细、判断准。你爷爷我当年在朝鲜战场上,没有麻药,没有足够的器械,靠的就是这双手。” “爷爷,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史文彬说,“你暑假跟我去医院,上手术台看看。光看书本没用,得上手。” “爸,他才大一。”史国强在旁边说,“上手术台太早了吧?” “不早。”史文彬说,“我当年大一的时候,已经在野战医院帮忙了。学医这件事,越早动手越好。” 史大凡点了点头:“爷爷,我听您的。” 王淑贞在旁边叹了口气:“你们爷孙俩,一见面就说手术,能不能说点别的?” “说什么?”史文彬问。 “说——”王淑贞想了想,“说大凡在学校有没有交到朋友。” 史大凡笑了:“奶奶,我交到朋友了。我们宿舍四个人,关系挺好的。” “那就好。”王淑贞放心了,“别光顾着学习,也要跟同学搞好关系。将来上了战场,他们都是你的战友。” “奶奶,我知道了。” 窗外,月光如水。 军区大院里,两个少年在各自的家里,被家人包围着,被爱包围着。 这个暑假,是他们军校生涯中第一个回家的假期。 也是他们离梦想更近一步的起点。 二〇〇八年,夏。 四年过去了。 顾长风从陆军军事指挥学院毕业,被授予中尉军衔,分配到空降兵第十五军某部侦察连。 史大凡还在军医大学读最后一年,在医院实习。 邓振华已经从空降兵学院毕业一年,在空降兵某部当排长。 三个人,三条路,朝着同一个方向。 毕业典礼那天,顾长风穿着崭新的军官常服,站在队列里。 周阎王——现在是周团长——站在台上,对着三百多名毕业生说: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学员,是军官。你们的肩上扛着的不是军衔,是责任。你们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士兵的生命,关系到国家的安全。记住——忠诚、使命、荣誉、担当。这八个字,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是刻在心里的信念。” 全体毕业生起立,齐声喊道:“忠诚、使命、荣誉、担当!” 那一刻,顾长风的眼睛有些湿润。 他想起了十二岁那年,爷爷带他跑五公里的早晨。 想起了史大凡瘫在草地上说“我应该当卫生员”的样子。 想起了邓振华说“空降兵的口号是专治各种不服”的表情。 想起了母亲红着眼眶帮他整衣领的手。 想起了父亲敬的那个军礼。 想起了奶奶炖的排骨汤。 想起了爷爷说的“我没上过军校,照样打胜仗”。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地说: 爸、妈、爷爷、奶奶,我没给你们丢人。 耗子、鸵鸟,我来了。 特种部队,我来了。 毕业典礼结束后,他给史大凡打了个电话。 “耗子,我毕业了。中尉,分配到空降兵侦察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史大凡的声音传来:“恭喜啊疯子。我还得再读一年,医院实习呢。” “慢慢来,不着急。我先去空降兵探探路。” “你小心点,别把自己作没了。” “放心,我有数。” “你有数个屁。” 两人都笑了。 “疯子。” “嗯?” “等我毕业了,就去部队找你。” “好。我在特种部队等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挂了电话,顾长风站在学院的操场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他的军旅生涯,从今天正式开始。 第六章 空降兵 鄂北,空降兵第十五军雄鹰师黄继光连。 军用大巴在营区门口停下,顾长风背着背包走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营门上方的字——“C国人民解放军空降兵第十五军”。 门口的哨兵持枪而立,军姿笔挺,目光如炬。 营区内,一座高高的伞塔矗立在远处,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俯瞰着这片土地。 那是空降兵的标志。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降落伞帆布的味道、飞机的燃油味、远处靶场飘来的淡淡硝烟味——和军区大院的味道不一样,但同样让他觉得亲切。 “同志,找哪个单位?”一个二级士官走过来。 “侦察连。我来报到。”顾长风从口袋里掏出派遣单。 二级士官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打量了一下他肩上的中尉军衔,态度立刻端正了几分:“首长好。侦察连在营区东侧,我带你过去。” “谢谢班长。” “别叫我班长,叫我老周就行。”二级士官笑着说,“你是指挥学院毕业的?” “对,陆军军事指挥学院。” “怪不得。”老周边走边说,“侦察连最近在搞强化训练,连长正缺人呢。你来得正好。” 侦察连的营房在营区东侧,一排平房,门前是训练场。训练场上摆着单杠、双杠、障碍墙、绳网,几个老兵正在做体能训练,光着膀子,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老周把他带到连长办公室门口,喊了一声:“报告!” “进来。” 顾长风走进办公室,一个三十出头的上尉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四方脸,浓眉大眼,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悍之气——这就是侦察连连长赵铁军,外号“赵老虎”。 “连长,新来的中尉报到。”老周把派遣单放在桌上。 赵老虎抬起头,打量了顾长风一眼。 “顾长风?陆军军事指挥学院毕业,联合兵种指挥专业。” “是,连长。” 赵老虎点了点头,站起来,伸出手:“欢迎来到侦察连。我是连长赵铁军。” 顾长风跟他握了握手:“连长好。” “你在学院学的是指挥,到了连队,先从副排长干起。”赵老虎说,“三排正好缺一个副排长。排长邓振华,去年从空降兵学院毕业的,你们认识一下。” “邓振华?”顾长风眼睛一亮。 “怎么,认识?” “报告连长,他是我发小。” 赵老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敢情好。走吧,我带你去三排。” 三排的营房在连部东侧。赵老虎带着顾长风走进去的时候,一个高个子中尉正趴在桌上画战术图。 “振华,来新人了。”赵老虎喊了一声。 邓振华抬起头,看到顾长风,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疯子?!” “伞兵!” 两个人同时叫出声来。 邓振华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拳砸在顾长风肩膀上:“我靠!你怎么来了?!” “分配来的!”顾长风也是一拳砸回去,“你不是说你在空降兵吗?我来了!” “我说的是你来空降兵我教你跳伞,没说让你来当我副排长!” “怎么,不欢迎?” “欢迎!当然欢迎!”邓振华哈哈大笑,转身对赵老虎说,“连长,这是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这家伙是个疯子,什么事都敢干。” “看得出来。”赵老虎笑了笑,“行了,你们叙旧吧。顾长风,明天开始正式上岗。” “是,连长!” 赵老虎走后,邓振华拉着顾长风在床边坐下,上下打量他:“不错,比指挥学院的时候壮了。不过在我们空降兵,光壮不行,得能从天上掉下来。” “我这不是来了吗?” “来了就好。”邓振华搂着他的肩膀,“走,带你认识认识排里的兄弟。晚上我请你吃饭,食堂的红烧肉不错。” 两人走出排部,邓振华把三班的班长叫过来:“老黑,这是新来的副排长,顾长风。我发小,指挥学院毕业的。” 三班班长王大壮,二级士官,黑脸精瘦,外号“老黑”,是三排资格最老的兵。他上下打量了顾长风一眼,敬了个礼:“副排长好。” “王班长好。”顾长风回了个礼。 “副排长是军校出来的?”王大壮问。 “对,陆军军事指挥学院。” 王大壮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丝不以为然——侦察连的老兵,对军校生多少有点看法,觉得他们纸上谈兵。 邓振华看在眼里,拍了拍王大壮的肩膀:“老黑,别小看我这个发小。他可不是一般的军校生。” “怎么个不一般法?”王大壮问。 “你等着看就知道了。”邓振华神秘地笑了笑。 到侦察连的第一周,顾长风就用自己的表现回答了王大壮的问题。 五公里越野,19分20秒,全排第一。 四百米障碍,1分38秒,全排第一。 射击考核,移动靶、固定靶、夜间射击,全部优秀。 王大壮看了他的成绩,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副排长,你以前练过?” “我爷爷带我练的。”顾长风说,“从十二岁开始,每天早上五公里,跑了六年。” “你爷爷是当兵的?” “嗯。退伍老兵。” “怪不得。”王大壮点了点头,态度明显恭敬了不少。 但真正让全连记住顾长风的,是他在训练中那些不按常理出牌的操作。 第一次是四百米障碍考核。到了最后一关低桩网,他没有像别人那样匍匐爬过去,而是一个侧滚翻,贴着网子的边缘滚了过去,比匍匐快了至少两秒。赵老虎掐着秒表,报出“1分35秒,全连第一”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了。 王大壮瞪着眼睛说:“副排长,你他妈怎么过的?!” “侧滚翻啊。”顾长风拍了拍身上的土,“王班长,我没碰网子,不算违规吧?” 赵老虎沉默了一下,只说了一句:“下次提前报备。” 第二次是手榴弹投掷训练。顾长风站在投掷线后,退后三步,助跑投掷,手榴弹精准穿过二十米外的窗口靶。赵老虎走过来批评他违反训练规定,他理直气壮地说:“连长,战场上敌人不会站在固定的距离等你投。助跑投掷能增加五到十米的有效射程,这五到十米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赵老虎被他说得一愣,最后让他回去写个书面报告交上来。 邓振华在旁边压低声音说:“疯子,你刚来一个月就给连长提建议?” “怎么了?有想法不能说?” “赵老虎是全集团军出了名的保守派,最烦别人对他训练方案指手画脚。” “他不是没反对吗?” “那是被你唬住了。‘五到十米可能是生与死的距离’,说得太漂亮了,他想反对都找不出理由。” 顾长风嘿嘿一笑:“那是我真心话,不是唬人。” 不过,顾长风到侦察连后发现的第一个秘密,不是关于训练的,而是关于邓振华的。 到侦察连的第三天,训练结束后,邓振华拉着他就往炊事班跑。 “又去?”顾长风问。 “废话,训练消耗大,得补充营养。”邓振华理直气壮。 炊事班的班长是个三级士官,姓马,外号“马大勺”,做得一手好菜。看到邓振华来了,笑着摇头:“邓排长,你又来了?” “马班长,今天有什么好吃的?”邓振华搓着手,眼睛直往锅里瞄。 “红烧肉炖土豆,刚出锅的。” 邓振华的眼睛瞬间亮了,抄起筷子就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好吃!好吃!马班长,你这手艺,比食堂大锅饭强一百倍!” 马大勺得意地说:“那能一样吗?大锅饭是做给全连吃的,这是给你开小灶的。” “马班长,你对我太好了!”邓振华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 顾长风看着这一幕,笑着说:“伞兵,你从小到大就这样。小时候吃我奶奶的雪里蕻饺子,一口气吃了二十个,撑得走不动路。” “那能怪我吗?你奶奶包的饺子太好吃了。”邓振华理直气壮,“再说了,我吃得多,长得壮,训练成绩好,这叫良性循环。” “你这叫吃出来的成绩。” “吃出来的怎么了?你不服?不服你少吃点。” 顾长风笑着摇头,也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确实好吃。 从那以后,每天训练结束,邓振华都会拉着顾长风去炊事班“补充营养”。马大勺也习惯了,每天都会多留一些菜,等这两位排长来加餐。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糖醋排骨,有时候是炖鸡汤。邓振华每次都吃得满嘴流油,心满意足。 “疯子,你说咱们要是进了特种部队,还能有这样的待遇吗?”邓振华一边啃排骨一边问。 “特种部队的伙食应该更好。” “真的?” “我猜的。特种兵训练强度大,伙食标准肯定高。” 邓振华眼睛亮了:“那还等什么?赶紧准备加入狼牙啊!” “你加入狼牙就是为了吃?” “为了吃怎么了?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顾长风无语了。 马大勺在旁边听着,笑着摇头:“邓排长,你要是真进入了狼牙,我请你吃大餐。” “一言为定!”邓振华伸出手。 “一言为定。”马大勺跟他击了一掌。 到侦察连的第二个月,顾长风的跳伞技术已经名列前茅。赵老虎开始让他担任跳伞训练的副教员,协助刘教头带新兵。 邓振华不服气了:“疯子,你才跳了多少次?就当教员了?” “五十次。你呢?” “八十次。比你多三十次。” “那你教教我呗?” “行啊。”邓振华来了精神,“明天训练,我带你跳一次双人伞。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空降兵。” “双人伞?你行吗?” “废话!我在空降兵学院的时候,双人伞考核优秀。”邓振华拍着胸脯说,“明天我带你飞一次,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空中翱翔。” 顾长风笑了:“行,那我就等着看你的本事了。” 第二天,晴空万里。 运-5运输机升到一千米高度,舱门打开,风呼啸着灌进来。邓振华和顾长风背着一个双人降落伞包,邓振华在前,顾长风在后,两人紧紧扣在一起。 “疯子,准备好了吗?”邓振华回头喊。 “准备好了!你别给我掉链子!” “放心!我可是空降兵学院的优等生!” 两人纵身一跃。 自由落体。风在耳边呼啸。 邓振华稳住姿态,拉开降落伞。 “砰”的一声,伞开了。 “怎么样?稳不稳?”邓振华得意地喊。 “还行!”顾长风喊回去,“你打算往哪儿落?” “往着陆场落!我认路!” 邓振华操纵着降落伞,在空中转了个弯,朝陆地方向飘去。 “伞兵,你确定是这个方向?”顾长风看着下面的地形,觉得有点不对。 “当然确定!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着陆场!” “那你睁着眼睛看看,下面是什么地方?” 邓振华低头一看—— 下面是一排平房,房顶上写着三个大字:“女兵宿舍。” “我操——” “玛德伞兵你眼睛瞎了!怎么带路的!!!” “完了完了一世英名就这么被你给毁了” 顾长风的声音在空中炸响。 邓振华拼命拉操纵绳,想改变方向,但风向突然变了,把他们往女兵宿舍的方向推去。 “我控制不住了!风太大了!” “你不是说你是优等生吗!” “优等生也扛不住妖风啊!” 两人在女兵宿舍上方盘旋了两圈,然后—— “扑通!” 降落伞挂在女兵宿舍旁边的树上,两个人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顾长风低头一看,女兵宿舍的窗户正好开着,里面几个女兵正抬头看着他们,表情从惊恐变成了愤怒。 “流氓!!!” 一声尖叫划破长空。 “我不是流氓!我是被风吹过来的!”邓振华大喊。 “伞兵你闭嘴!越描越黑!”顾长风恨不得掐死他。 五分钟后,两人被闻讯赶来的纠察从树上救了下来。 赵老虎站在女生宿舍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吃人。 “邓振华,顾长风,你们两个——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邓振华低着头:“连长,是风向变了——” “风向变了?”赵老虎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当了这么久的空降兵,连风向都判断不了?你还不如一个新兵蛋子!” “连长,我——” “闭嘴!”赵老虎转头看顾长风,“你呢?你是副教员,你不知道纠正他的航线?” “连长,我发现了,但来不及了——”顾长风也低着头,但嘴角在抽搐——他在拼命忍住笑。 “笑什么笑!”赵老虎吼道,“你们两个,回去一人五公里越野加上写检查!三千字!明天交给我!” “是!” 两人敬了个礼,转身就跑。 跑到没人的地方,顾长风终于忍不住了,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伞兵……你他妈……哈哈哈……女兵宿舍……哈哈哈……” 邓振华也笑了,但笑得很心虚:“我怎么知道风向会变嘛……” “你不是说你是优等生吗!” “优等生也有失误的时候!” “你失误也挑个地方失误啊!女兵宿舍!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看来这次我们要出名了” “你的脸?我的脸也没了!”邓振华哀嚎,“全连肯定都知道了。” 确实全连都知道了。 当天晚上,这件事就传遍了整个侦察连。刘小勇绘声绘色地跟战友描述:“邓排长和顾副排长跳伞,直接跳进了女生宿舍!几个女兵正在屋里休息,抬头一看,两个大男人从天而降,挂在窗户外面!” “真的假的?” “真的!赵老虎亲自去捞的人!” “我的天,这两个排长以后还怎么见人?” “见什么人啊,脸都丢光了。” 王大壮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听完,只说了一句话:“我就说这个副排长是个疯子。” 顾长风和邓振华的外号,从此在连队里传开了——“疯子”和“伞兵”。只不过“伞兵”这个外号现在听起来,多少带着点讽刺意味。 第七章 演习 二〇〇八年,秋。 空降兵部队接到上级命令:参加年度对抗演习。蓝军由空降兵第十五军担任,红军是某机械化步兵师。 侦察连的任务是渗透到红军后方,摧毁其指挥所和通讯枢纽。 赵老虎把全连集合在作战室,指着沙盘说:“红军有一个加强营的兵力,配备装甲车和直升机,部署在这一线。正面和北面防守严密,有雷区和警戒哨。东面是一条河,红军布了水雷。只有西面——” 他指了指沙盘上的一座山。 “西面是座山,垂直岩壁,高八十米。红军觉得没人能从那儿过来,所以防守最薄弱。三排的任务,就是从这里翻过去,从悬崖下去,直插红军指挥所。” 邓振华看着沙盘:“连长,八十米垂直岩壁,没有路。夜间攀爬,难度很大。” “所以才让你们去。”赵老虎说,“敢不敢?” 邓振华看了顾长风一眼。 顾长风盯着沙盘看了很久,举手说:“连长,我有一个想法。西面的悬崖,我白天去侦察过。岩壁上有裂缝和突出的石块,可以攀爬。我规划了一条路线,从这儿上,到这儿翻过去,从这儿下去。全程大约需要两个小时。” 赵老虎愣住了:“你去侦察过?” “对。昨天白天,我一个人去的。”顾长风说,“红军不会注意西面,白天也没有巡逻。我爬到半山腰看了看,路线没问题。” “你一个人去爬了那个悬崖?” “对。” “你知不知道,如果被红军发现,你的演习资格就没了?” “所以我没被他们发现。” 赵老虎深吸一口气,转头看邓振华:“你这个发小,一直这么疯?” 邓振华苦笑:“连长,这才哪到哪。你是没见过他十二岁炸泔水桶的样子。” 赵老虎沉默了一会儿,说:“就按你说的办。但有一条——安全第一。这不是真的战场,别给我整出人命来。” 演习前夜,顾长风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训练场。他坐在单杠下面,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画着悬崖的路线图。每一块突出的石头,每一道裂缝,每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邓振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你什么时候去侦察的?” “昨天。” “一个人?” “一个人。” “你不怕?” “怕什么?”顾长风头也没抬,“我算过了,白天红军不会注意西面。他们的侦察力量都放在正面和北面。而且我穿的是便装,就算被发现了,也可以说是附近的老乡。” “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打仗嘛,不算怎么行。”顾长风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有硬仗。” 凌晨零点,三排集合完毕。 顾长风站在队列前,手里拿着手电筒照着自己画的地图,把路线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然后他把地图递给邓振华:“排长,你在平台上指挥,我带两个人先下去。” “我先下。”邓振华说,“我是排长。” “你是指挥员,你得在上面指挥全局。我先下去探路。如果路线没问题,我发信号,你们再下。” 邓振华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小心点。” “放心。”顾长风咧嘴一笑,“我算过了。” 队伍出发了。 夜色如墨,山沟里伸手不见五指。战士们摸黑前进,谁也没有开手电筒——任何光源都可能暴露行踪。顾长风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猫。他的脑子里装着整条路线,哪里有石头,哪里有沟坎,哪里需要绕行,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是他从小跟着爷爷练出来的本事——走过的路,要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两公里山路,走了四十分钟。 凌晨零点四十分,三排到达悬崖底部。 顾长风抬头看了看。悬崖在夜色中像一面黑色的墙,直插夜空。他深吸一口气,把手电筒含在嘴里,开始攀爬。 岩壁比白天看起来更陡。有些白天看着能落脚的地方,夜里踩上去才知道是松的。他小心翼翼地移动,每爬一步都要先试探三次——先用脚尖踩一踩,确认结实了,再把手移上去,最后才把全身的重量挪过去。 爬到三十米的时候,他脚下的一块石头松了,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碎石噼里啪啦掉下去,在黑暗中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手指死死抠住岩缝,身体悬在半空中晃了两下。 下面的邓振华屏住了呼吸。 顾长风稳住身形,找到一个新的落脚点,继续往上爬。 凌晨一点二十分,他爬到了半山腰的平台上。 他从背包里掏出绳索,固定在岩壁上,然后把绳索扔下去。邓振华带着战士们一个接一个爬上来。 凌晨两点,全排到达悬崖顶部。 下面是红军指挥所,灯火通明。帐篷、车辆、天线、哨兵——一切尽收眼底。 顾长风趴在悬崖边上,用望远镜观察了十分钟,然后把观察到的情况画在一张纸上:指挥所位置、通讯车位置、哨兵位置和换岗时间、巡逻路线。 “指挥所门口有两辆通讯车,周围有一个排的兵力守卫。哨兵每两个小时换一次岗,下一次换岗在凌晨三点。换岗的时候有三十秒的空档期,所有哨兵同时转身面向外,背对指挥所。巡逻队每十五分钟经过一次,路线固定,从不偏离。” 他把纸递给邓振华:“我的计划是:我带两个人从侧翼摸下去,炸掉通讯车。你们在悬崖上接应,等通讯车炸了,红军指挥所会乱,你们趁乱从正面滑下来,端掉指挥所。” “你一个人带两个人?”邓振华皱眉。 “人多了容易暴露。三个人够了。” “太危险了。” “打仗哪有不危险的?”顾长风说,“你信任我吗?” 邓振华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凌晨两点四十分,顾长风带着两个老兵,从悬崖侧面的一条裂缝往下滑。 这条裂缝只有半米宽,两侧都是锋利的岩石。三个人侧着身子往下挤,作训服被岩石刮得嗤嗤作响。滑到一半的时候,顾长风的手套磨破了,手掌被岩石割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咬咬牙,继续往下滑。 凌晨两点五十五分,三个人到达地面,潜伏在指挥所旁边的草丛里。 顾长风看了一下表。三点整,哨兵换岗。所有哨兵同时转身面向外,背对指挥所。 “上。” 三个人猫着腰,从草丛里钻出来,摸向通讯车。二十米的距离,走了整整两分钟——每一步都踩在哨兵视线的死角里,每一步都避开巡逻队的路线。 三点零三分,他们摸到了通讯车后面。 顾长风从背包里掏出模拟炸药,贴在车底。两个老兵分别贴好了另外两辆车。 三点零五分,三人撤回到草丛里。 顾长风按下起爆器。 “轰!” 模拟炸药的烟雾腾空而起,三辆通讯车同时被“摧毁”。 红军指挥所里顿时乱成一团。军官们冲出帐篷,士兵们端起枪,有人在喊“敌袭”,有人在喊“通讯断了”,有人在喊“快联络指挥部”。 悬崖顶上,邓振华看到了信号,带着剩下的战士从岩壁上滑下来。十个人,十条绳索,同时下降。红军正忙着处理通讯车被炸的混乱,谁也没有注意到头顶上正在降下的天兵。 三点零八分,邓振华带着战士们落地,从侧翼发起进攻。 三点十分,顾长风带着两个老兵从正面压制。 红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指挥所被包围,指挥官被“击毙”,参谋人员被“俘虏”。 三点十五分,演习导演部宣布:蓝军获胜,红军指挥所被摧毁。 三排的战士们站在红军指挥所前面,有人笑,有人喘气,有人拍着身上的土。王大壮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刚才爬下来的悬崖,说了一句:“妈的,这辈子没干过这么疯的事。” 刘小勇在旁边接话:“跟着疯子干,能不疯吗?” 顾长风站在旁边,手上还在流血,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邓振华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回去让卫生员包扎一下。” “知道了。” 邓振华拍了拍他的肩膀:“疯子,你今天干得漂亮。” “你也是。”顾长风说,“滑降的时机把握得刚刚好。” “那当然。”邓振华得意地说,“我可是空降兵学院的优等生。” “你上次跳进女生宿舍的时候也这么说。” “你能不能别提那事了?” “不能。”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演习结束后的总结大会上,导演部点名表扬了侦察连三排。“蓝军侦察连三排,从西面悬崖渗透,成功摧毁红军指挥所和通讯枢纽,为蓝军获胜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赵老虎坐在台下,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翘起。 会后,他把顾长风和邓振华叫到办公室。 “这次演习,你们三排干得不错。”赵老虎说,“但我叫你们来,不是说这个。” 他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表格,放在桌上。 “狼牙特种大队的选拔通知下来了。下个月开始,全军区选拔。我给你们报了名。” 顾长风眼睛一亮:“谢谢连长!” 邓振华也点头:“谢谢连长!” “别谢我。”赵老虎说,“狼牙选拔不是闹着玩的。你们在侦察连是尖子,但到了狼牙,可能连及格线都够不着。我问你们一句——准备好了吗?” 顾长风站得笔直:“准备好了。从十二岁那年,我爷爷带我跑五公里的时候,就准备好了。” 邓振华也站起来:“我也是。从十岁那年,我爸带我第一次跑步的时候,就准备好了。” 赵老虎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去吧。别给我丢人,要是第一批就被淘汰了 别说是我的兵回来有你们俩好看的。” 两人闻言想起赵老虎的手段各自打了一个冷颤连忙敬了个礼,转身走出办公室。 站在操场上,顾长风看着远处的伞塔,深吸一口气。狼牙特种大队,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当天晚上,他给史大凡打了个电话。 “耗子,我要去参加狼牙选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什么时候?” “下个月。” “我也在海军陆战队准备好了等我。” “我去找你。”史大凡说 “好。狼牙见 我和伞兵等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挂了电话,顾长风坐在床上,翻出那张三个人在操场边的合影。照片上的三个少年,笑得没心没肺。他不知道前面的路有多难,但他知道,他不会是一个人。 第八章 狼牙选拔 入营伏击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皖东某军用集结点的大操场上,一百一十七名来自全军区各部队的侦察兵精英已经列队完毕。他们登上三辆军用卡车,前往狼牙选拔营。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顾长风靠在车厢挡板上闭目养神。邓振华坐在他旁边,嘴里嚼着一块压缩饼干,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疯子,你说第一关会是什么?”邓振华含糊不清地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会让我们舒舒服服地到营地。”顾长风闭着眼睛说。 “也不知道耗子在哪辆车上。”邓振华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小子从军医大学毕业,分到海军陆战队,也不知道练得怎么样了。上回打电话,他说他五公里能跑进二十分钟了,我都不信。” “他从小就不服输。”顾长风嘴角微微翘起,“你又不是不知道。” 话音刚落—— “轰!!!” 一声巨响。第一辆卡车猛地向左倾斜,车厢里的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抛起来,撞在一起。顾长风的身体被甩向车厢侧板,肩膀撞在铁板上,一阵剧痛。 “敌袭!下车!快下车!”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前面车厢传来——是陈排,夜老虎侦察连的排长。 顾长风反应极快,一把拎起邓振华的衣领,一脚踹开车厢尾板,连人带包把他踢了下去。邓振华在地上滚了一圈,嘴里骂骂咧咧:“疯子!你他妈不会轻点!” 顾长风紧跟着跳下车,单膝跪地,步枪已经端在手里。他的眼睛快速扫过周围地形——山路狭窄,两侧是密林,能见度不到五十米。三辆卡车歪歪斜斜地停在路上,左前轮全被炸飞,车头冒着黑烟。 一百一十七名侦察兵迅速展开,枪口指向山林。不到三十秒,所有人已经就位。 然后——山林里突然飞出几颗黑色的罐子,落在地上,“嗤嗤”地冒着白烟。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催泪弹!快戴面具!”顾长风大喊。 有人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掏出防毒面具往头上套,有人动作慢了,被呛得弯下腰剧烈咳嗽。邓振华手一抖,面具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被催泪弹的烟雾呛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不许动!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一个巨大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在山谷中回荡,“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下!最先被抓到的十个人——淘汰!” 话音刚落,几十个身穿迷彩服、头戴面罩的武装人员从山林里涌出来,步枪上的战术灯在雾气中划出一道道光柱。 “伞兵!快跑!往山里跑!”顾长风喊了一声,转头就往山林里钻。 邓振华连面具都顾不上捡,撒开腿就跟着跑:“疯子!你等等我啊!” 两个人一前一后冲进密林。树枝抽在脸上生疼,脚下的枯叶踩得沙沙响。顾长风跑得极快,像一只在林间穿梭的猎豹。邓振华跟在后面,被树枝绊了好几次,气喘吁吁。 跑了大约五分钟,顾长风突然停下来,一个侧身钻进一片茂密的灌木丛。邓振华跟着钻进去,两个人趴在草丛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从旁边经过。两个戴着面罩的老特端着枪走过去,战术灯的光柱在灌木丛上方扫过。 等脚步声远去,邓振华才敢大口喘气。他趴在草丛里,浑身是汗,脸被树枝刮了好几道红印子。他压低声音说:“疯子……这狼牙的选拔这么刺激的吗?他们图啥啊?” “下马威呗,还能因为啥。”顾长风的眼睛盯着灌木丛外面,耳朵竖起来听着周围的动静,“嘘,小声点。别被人抓了。要是刚开始就被淘汰了,回去会被连长笑话死。我可不想被赵老虎笑话。” 邓振华一听这话,立刻挺了挺胸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怕什么?伞兵天生就是被包围的!” 话音刚落—— “出来吧,菜鸟。别躲了。” 两个老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灌木丛外面,枪口指着他们藏身的位置。战术灯的光柱穿过灌木丛的缝隙,正好照在邓振华的脸上。 顾长风白了邓振华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他吃了:“死伞兵,你个乌鸦嘴。” 邓振华讪讪地笑了笑,缩了缩脖子。 两个人从灌木丛里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邓振华还不死心,一脸谄媚地对两个老特说:“班长,给个机会呗?我们就是跑错方向了,不是故意躲的——” 两个老特一言不发,慢慢朝他们走来。面罩遮住了他们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带着猎人看猎物的冷漠。 顾长风不动声色地往脚下看了一眼——地面上有一层细碎的沙土。他脑子里飞速运转,低声对邓振华说:“自己小心。” 两个老特越走越近。三米。两米。一米—— 就在最前面那个老特伸手要抓他衣领的一瞬间,顾长风猛地弯腰,右手抄起一把沙土,狠狠地扬向两个老特的眼睛。 “操——”一个老特本能地抬手挡脸。 顾长风一脚踹在另一个老特的小腿上,借力转身就跑,动作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邓振华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撒腿就跑:“疯子!牛啊!” 两个老特被沙土迷了眼,等他们揉完眼睛,两个菜鸟已经跑出去十几米远了。 “追!” 邓振华跟着顾长风跑了一百多米,心里正得意呢,觉得自己跑得还挺快。他一头冲出灌木丛,还没来得及看清前面的路—— “砰!” 他直接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抬头一看,四周全是老特,少说也有七八个,端着枪把他围在中间。战术灯的光柱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把他照得无所遁形。 邓振华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个……各位班长……我就是路过……你们信吗?” 一个老特摘下头套,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土狼,地狱周的教官之一。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邓振华,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路过?” “对,路过。”邓振华一本正经地说,“我就是出来散散步,迷路了。你们忙你们的,我先走了——” 土狼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邓振华双脚离地,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鸡。 “班长!班长!有话好说!别动手!别打脸!” 土狼没打他的脸。他只是把邓振华往地上一扔,然后七八个老特一拥而上。拳脚如雨点般落下来,但都避开了要害——这是特种兵修理菜鸟的标准手法,疼,但不伤筋骨。 邓振华抱着头蜷在地上,嘴里还在念叨:“我说了别打脸!越说越打!班长你们不讲武德!” 另一边,顾长风跑出去没多远,突然停住了。 一个人从树后面走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个人没有戴头套,脸上涂着迷彩,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作训服。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进地里的木桩,不动如山。是土狼——不对,土狼刚才在那边,这个是…… 顾长风来不及多想,眼前之人已经出手了。 一记直拳直奔面门。顾长风侧头躲过,右手格挡,左手反击。老特后撤半步,轻松避开,紧接着一记扫腿踢向顾长风的膝盖。顾长风跳起躲过,落地时顺势一个侧踹。 两个人打在一起。拳来脚往,虎虎生风。顾长风的格斗是在军区大院跟爷爷学的,后来在指挥学院又系统训练了四年,底子扎实。但老特的格斗更狠、更直接,每一招都带着杀气,不是训练场上的套路,是实战中磨出来的杀人技。 交手十几个回合,顾长风渐渐落了下风。老特的力量比他大,速度比他快,经验比他丰富。他勉强挡住一记重拳,被震得退了三步。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侧面闪出来,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顾长风的身后。 “啪。” 一只手搭上了顾长风的肩膀。他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挣脱,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了他的肩关节,只要他一动,关节就会被卸掉。 “别动。”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长风慢慢转过头,看到一个同样涂着迷彩、穿着无标识作训服的中年男人。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寒星。后来他才知道,这个人叫天狼,狼牙特种大队的格斗总教官。 “班长,一打二,欺负人啊。”顾长风举起双手,无奈地笑了。 天狼没有笑,松开手,退后一步。老特也收了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天狼问。 “顾长风。空降兵第十五军侦察连。” 天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老特指了指山下:“下去。集合点。” 顾长风揉了揉被捏疼的肩膀,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老特和天狼已经消失在黑暗中,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被俘的众人被带到大本营。 营地中央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铺着一面五星红旗,旗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营地四周站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老特,面无表情,像一尊尊雕塑。 一百多名被俘的侦察兵被押到空地上,双手抱头蹲下。有人灰头土脸,有人鼻青脸肿,有人衣服被灌木刮破了好几个口子,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营地中央那面红旗。 高中队站在红旗旁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蹲在地上的菜鸟们。他的身边站着灰狼、土狼和几个教官,一个个面无表情,像阎王殿里的判官。 高中队朝马达使了个眼色。马达点点头,走到队列前面。 “所有人,蹲好!双手抱头!开始清点人数!”马达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空地上回荡。 “你们,十个人,是第一批被抓到的。”高中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这十个人,淘汰。” 十个年轻的侦察兵从队列里走出来。有人低着头,有人咬着牙,有人红了眼眶。他们站在高中队面前,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摘下钢盔。”高中队说。 十个人慢慢地摘下头上的钢盔。动作很慢,像在卸下什么沉重的东西。有人摘头盔的时候手在抖,有人摘下来之后紧紧抱在怀里。 “放在国旗下面。”高中队指了指营地中央那面五星红旗。 第一个人走上前,把钢盔放在旗杆下面。他站直身体,敬了一个军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身走了,背影在探照灯下拉得很长。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十顶钢盔整整齐齐地排在国旗下面,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高中队站在旁边,看着那十顶钢盔,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剩下的一百零六个人。 教官们走进队列,一个一个清点人数,检查背包里的违禁品——手机、零食、私人衣物,全部没收。有人偷偷藏了一包烟,被翻出来扔在地上;有人带了一封家信,教官看了一眼,塞回他的口袋里——信可以留着,其他东西不行。 顾长风蹲在邓振华旁边,看了一眼他鼻青脸肿的脸,忍不住问:“伞兵,你怎么成这个样子的?” 邓振华一脸无语,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两个鸡蛋:“你说跑,我马上就跟着你跑。谁知道一头撞进他们的包围圈——七八个人啊!七八个!”他伸出八根手指比划了一下,“我刚想说两句场面话,装个大的,他们就动手了。我说别打脸,越说越打,专往脸上招呼。你看看我这脸,还怎么见人?” 顾长风憋着笑:“还不是你天天说‘伞兵天生就被包围的’。这下好了,真被包围了。” 邓振华翻了个白眼:“我说的是天生被敌人包围,没说自己人围起来打啊!” 顾长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旁边的史大凡也听到了,隔着两个人朝邓振华比了个大拇指:“伞兵,你这张嘴,迟早还得挨打。” “耗子!你也在!”邓振华看到史大凡,眼睛一亮,“你怎么样?被抓的时候挨打没?” “没有。”史大凡说,“我跑不动,直接举手投降了。他们看我斯文,没打我。” “凭什么!”邓振华不服气地喊道。 “因为你嘴欠。”顾长风和史大凡异口同声地说。 马达清点完人数,走到高中队面前,低声报告:“队长,人数不对,少一个,我去找” 高大壮眉头轻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说到”不用了他就在这里,朋友,我等你很久了“ 耿继辉摘下帽子,身边的老特连忙压着他来到高大壮的面子。 原来耿继辉,悄悄混进了教官的队伍里。他打晕了一个老特,换上他的衣服和面罩,大摇大摆地走进营地。没有人发现。 “全体起立!”高中队的声音突然响起。 一百一十六个人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得笔直。 高中队走到队列前面,背着手,慢慢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走回来。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人的脸,没有人敢跟他对视。 “你们,跟我来。” 高中队带着众人走到营地中央的一块空地上。空地上竖着一块巨大的牌子,上面写着三个血红的大字——“阎王殿”。 “看到这块牌子了吗?”高中队指着那块牌子,声音像从地狱里传出来的,“这里就是阎王殿。你们——就是来报到的小鬼。” 他背着手,在队列前面来回踱步。 “在这里,没有军衔,没有职务,没有姓名。你们只有一个代号——菜鸟。不管你是上尉还是列兵,不管你是连长还是排长,在这里,你们什么都不是。你们是最低等的、最卑微的、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停下来,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你们一定会后悔来到这个地方,后悔做出这个愚蠢的选择。因为这里——是人间地狱。”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如果你们不后悔,那就是我的错。但你们给我记住——我是不会犯错的。” 没有人说话。夜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作训服猎猎作响。 高中队转头看向马达:“这是灰狼。你的顶头上司。受训期间,没有娱乐,没有休息日,没有通信,没有外出。你们的命,是他的。” 灰狼走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一百零六个人。 “菜鸟们,欢迎来到地狱。”他的声音低沉,像一块石头扔进深井里,“准备好了吗?” 没有人回答。 “我问你们,准备好了吗!”灰狼突然吼道。 “准备好了!”一百零六个人齐声喊道,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灰狼嘴角微微翘起,转头看向高中队:“队长,好了。” 高中队点了点头。 “现在开始——武装越野,十公里。开始!”灰狼喊道。 “报告!”陈排从队列里站出来,声音洪亮,“我们坐了四个小时的车,您应该允许我们喝口水!” 高中队转过头,看着陈排。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猎人看到猎物上钩时的光。 “现在是十二公里。” “为什么?”陈排问。 “因为你们每提问一个问题,就多加两公里。”高中队淡淡地说,“现在是十四公里。开始。” 高大壮接过旁边一个老特递过来的步枪,一枪托打在耿继辉的肚子上,然后对着天空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三发空包弹的声响在夜空中炸开。 “快快快!等什么!跑起来!”土狼吼道。 一百零六个人像潮水一样涌出营地,冲进夜色中。 十四公里武装越野,负重二十公斤,限时三个半小时。 路线是从营地出发,翻过两座山头,沿着山脊线跑到一个水库边上,然后原路返回。山路崎岖,碎石遍地,有些地方连路都没有,只有陡峭的乱石坡。 顾长风跑在队伍中间,步伐稳定,呼吸均匀。邓振华跟在他旁边,脸上的淤青在汗水的浸泡下隐隐作痛,但他咬着牙没吭声。史大凡跑在顾长风后面不远处,斯斯文文的样子,在越野队伍里显得格格不入,但他的步伐出奇地稳,呼吸出奇地匀,像一台精密校准过的仪器。 陈排跑在最前面,带着夜老虎侦察连的几个人。他的步伐稳健有力,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领跑者。但顾长风注意到一个细节——陈排每跑几百米,右腿会微微顿一下。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他从小跟爷爷练侦察兵的基本功,根本看不出来。 “耗子,你看陈排的腿。”顾长风放慢速度,等史大凡跟上来,低声说。 史大凡观察了一下,皱了皱眉:“右腿落地的时候重心偏移,可能是膝关节或者脚踝的问题。也可能是旧伤。我找机会看看。” “嗯。”顾长风点了点头,加速追上前面的队伍。 两个半小时后,一百零六个人陆续跑回营地。 灰狼站在营地门口,手里拿着秒表,面无表情地宣布:“超时未到的,四人。淘汰。” 四顶钢盔被摘下,放在国旗下面。旗杆下面的钢盔,从十顶变成了十四顶。 第九章 地狱周开始 灰狼带着剩下的一百零二个人来到他们的“宿舍”。 那是一个巨大的铁皮仓库,坐落在营地的最角落里。仓库的铁皮墙上锈迹斑斑,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大门一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仓库里面放着几十张上下铺铁架床,但床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床垫,没有褥子,没有被子,只有光秃秃的铁架和木板。床架锈迹斑斑,摇一下嘎吱嘎吱响。 “这就是你们的宿舍。”灰狼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 众人看着那些光秃秃的铁架床,面面相觑。 “这怎么睡啊?连个床垫都没有!”有人小声嘀咕。 “被子呢?褥子呢?什么都没有?” “这床架子摇摇晃晃的,能睡人吗?” 邓振华凑到顾长风身边,压低声音说:“疯子,这没把我们当人啊。床垫没有,被子没有,褥子也没有。就一块木板?这是人睡的地方吗?” 顾长风看了一眼那些铁架床,面不改色地说:“特种兵啊,你以为来郊游的啊?将就一下得了。我爷爷当年在朝鲜战场上,雪地里都睡过。有块木板就不错了。” 他拍了拍邓振华的肩膀,走到一张下铺前,把行军包往床板上一扔,坐了下来。 邓振华还是不死心,四处张望了一下:“那厕所呢?总得有厕所吧?” 马达从门外探进头来,朝外面广阔的山野努了努嘴:“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嘛。”说完便转身走了。 邓振华愣住了:“什么意思?让我们露天解决?” 顾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意思就是——那边那片树林,就是你的厕所。习惯就好。” 邓振华脸都绿了。 顾长风站起来,在仓库里扫了一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史大凡正在靠墙的一张上铺铺行军包。他拉着邓振华走过去,趁史大凡不注意,一拳锤在他肩膀上。 “耗子!好久不见啊!” 史大凡被捶得一个踉跄,回头一看是顾长风,笑了。两个人在军区大院一起长大的发小,在狼牙选拔营里重逢,都穿着作训服,都剃着板寸,都瘦了一圈,但眼神里那股劲儿一点没变。 “疯子!”史大凡从床上跳下来,三个人抱在一起。 “耗子,你在海军陆战队练得怎么样?”邓振华问。 “还行。五公里十九分半,游泳五千米,格斗凑合。”史大凡说,“比不上你们两个疯子,但至少不拖后腿。” “那可是我们的约定。”顾长风说。 三个人正说着,陈排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他看了一眼顾长风肩上的中尉军衔,又看了一眼邓振华和史大凡,点了点头。 “早点休息吧。”陈排说,声音不大但很沉稳,“还不知道明天要怎么玩我们呢。” 说完他走到旁边的一张上铺,把行军包放好,躺了下来。 顾长风看了陈排一眼,又看了一眼史大凡。史大凡微微点头——他会找机会观察陈排的腿。 众人纷纷找床位躺下。没有被子,就把作训服裹紧一点;没有枕头,就把行军包垫在脑袋下面;床板太硬,就侧着身子睡。不一会儿,仓库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顾长风躺在下铺,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睁着。铁皮屋顶上有几道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光斑。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当兵的人,要学会在任何地方睡觉。战场上,不会给你准备席梦思。” 他闭上眼睛,慢慢放松身体。 邓振华在他上铺,翻来覆去,床板嘎吱嘎吱响。 “疯子,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冷。” “裹紧衣服。” “我饿。” “睡觉就不饿了。” “我脸疼。” “活该。” “……” 过了一会儿,邓振华又问:“疯子,你说咱们能留下来吗?” 顾长风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床板。 “你在这么多废话,我保证你一定会被淘汰。” 邓振华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从上面传来——他睡着了。 凌晨两点。 仓库门外,高中队、灰狼、土狼和一群老特整齐地列队站在黑暗中。高中队看了一眼手表,朝灰狼点了点头。 灰狼和土狼走到仓库门口,一人掏出一颗催泪弹,拔掉保险栓,从窗户的破洞里扔了进去。 “嗤——” 两颗催泪弹在地上翻滚,浓烈的白烟迅速弥漫开来。刺鼻的气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 “咳……咳咳……”有人被呛醒,剧烈地咳嗽起来。 “什么东西——” “催泪弹!是催泪弹!” “快起来!穿衣服!” 仓库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在黑暗中摸衣服,有人被呛得睁不开眼在地上乱爬,有人撞在铁架床上,骂娘声、咳嗽声、喊叫声混成一片。 顾长风从床上弹起来,屏住呼吸,眼睛被呛得泪流不止。他一把抓起作训服,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往外冲。经过邓振华的床铺时,他伸手拍了一下床板:“伞兵!起来!” 邓振华从床上滚下来,衣服都没穿利索,光着一只脚就往外跑,被土狼一脚踹了回去。 高大壮拿着扩音器喊道:”给我穿好衣服在出来“ 一百零二个人从仓库里冲出来,在空地上列队。有人只穿了一只鞋,有人扣子系错了位,有人头发上还在滴水。所有人都在咳嗽,眼睛红得像兔子。 “看看你们的样子,你们就是这样当特种兵的吗?有没有要退出的,菜鸟们” 高中队站在队列前面,身后是一排面无表情的教官。他的手里没有扩音器,但声音在夜空中格外清晰。 众人无人回答 高大壮看着众人,很好你们做了一个很愚蠢的决定,今天我的心情很不好,所有人 “俯卧撑500个——开始!” 一百零二个人趴在地上,开始做俯卧撑。一、二、三、四…… 高中队走到队列旁边的一个行军炉旁边,坐下来。炉子上架着一个铁网,铁网上烤着几根鸡翅。鸡翅在炭火上滋滋冒油,香味顺着风飘过来,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有人咽了一口口水,肚子咕噜咕噜地叫。十四公里越野之后,他们只喝了几口水,什么都没吃。 高中队拿起一根烤好的鸡翅,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着。油从嘴角流下来,他用舌头舔了一下。 “有没有要退出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现在退出,马上就有鸡翅可以吃。热乎的,刚烤好的。” 没有人回答。一百零二个人继续做俯卧撑,汗水滴在地上,和催泪弹的残留物混在一起。 高中队站起来,拿着一根鸡翅,慢慢从队列前面走过。他走到一个人面前,蹲下来,把鸡翅在他面前晃了晃。 “想吃吗?” “报告,想。”那个人咬着牙说。 “那就退出。退出就有的吃了。”高中队把鸡翅凑到他嘴边,油脂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不退出。”那个人把头转向一边,继续做俯卧撑。 高中队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走到陈排面前,蹲下来:“菜鸟,你是军官吧?中尉?在部队当排长?” 陈排没有说话,一下一下地做着俯卧撑。 “当排长多好,管几十号人,有吃有喝。来这儿受这个罪,图什么?”高中队把鸡翅在他面前晃了晃,“退出吧。退出回去当你的排长。” “报告教官。”陈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退出。” 高中队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走到史大凡面前,蹲下来:“海军陆战队的?你是军医?” “报告教官,卫生员。”史大凡回答。 “卫生员。”高中队点了点头,把鸡翅在他面前晃了晃,“军医大学出来的吧?好好当你的医生不好吗?来这儿凑什么热闹?退出吧,回去有吃有喝。” “报告教官。”史大凡说,“我是来当特种兵的,不是来当医生的。我不退出。” 高中队看了他一眼,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邓振华面前,蹲下来。邓振华正做得龇牙咧嘴,脸上的淤青在汗水的浸泡下疼得他直吸冷气。 “你是空降兵的?” “报告教官,是!”邓振华大声回答。 “空降兵来考陆军特种部队?你们空降兵不是有自己的特种部队吗?” “报告教官,蓝天利剑我考过,没考上。”邓振华老实交代。 高中队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诚实。 “没考上?那你觉得你能考上狼牙?” “报告教官,我觉得能!” “凭什么?” “凭我是伞兵!伞兵天生就是被包围的!被包围的人,命最硬!” 高中队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见过很多菜鸟,但这么油嘴滑舌的,还是第一次见。 “想吃鸡翅吗?” “报告教官,想!”邓振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鸡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就退出。” 邓振华咽了一口口水,艰难地把目光从鸡翅上移开:“报告教官,我不退出。” 高中队站起来,走到顾长风面前。 顾长风正在做俯卧撑,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他的额头上全是汗,但呼吸很匀,眼神很稳。 高中队蹲下来,把鸡翅在他面前晃了晃。鸡翅烤得金黄,上面撒着孜然和辣椒面,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菜鸟,想吃吗?” “报告,想。”顾长风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回答一道考题。 “那就退出。退出就有的吃了。”高中队把鸡翅凑到顾长风的嘴边,几乎碰到他的嘴唇。 顾长风看着那根鸡翅,停了一秒。 然后他张开嘴,一口咬在鸡翅上,撕下一块肉,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看着顾长风。邓振华张大了嘴巴,史大凡愣了一下,陈排停下了俯卧撑的动作,老炮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灰狼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土狼面无表情但眉头微微挑了起来。 高中队愣在原地,手里举着半根被咬过的鸡翅,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恼怒。他当教官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一个菜鸟,在俯卧撑惩罚的时候,敢咬他手里的鸡翅? “你——”高中队咬牙切齿地说,额头上的青筋暴了起来,“好,很好。我记住你了。” 他站起来,把那半根鸡翅扔在地上。 “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教官,顾长风。空降兵第十五军雄鹰师黄继光连。” “顾长风。”高中队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在品味一杯烈酒,“我记住你了。俯卧撑——再加两百个!” “是!”顾长风大声回答,继续做俯卧撑。他的嘴角还沾着鸡翅的油光,在探照灯下闪闪发亮。 邓振华趴在不远处,压低声音对史大凡说:“还得是你啊疯子。果然是军区大院小魔王。” 史大凡嘴角微微翘起:“他从小就这样。小时候炸食堂的泔水桶,长大了咬教官的鸡翅。一点都没变。” 高中队走回队列前面,看了一眼手表。 “俯卧撑做完之后,十公里武装越野。现在——继续!” 一百零二个人趴在地上,继续做俯卧撑。没有人退出。那根被咬过的鸡翅躺在地上,沾满了泥土,但香味还在空气中飘散。 灰狼走到高中队身边,低声说:“那个顾长风,有点意思。” 高中队没有回答。他看着队列里那个埋头做俯卧撑的年轻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快到没有人注意到。 然后他转身走了。 夜色中,他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地狱周,现在正式开始。” 第十章 地狱周 天刚蒙蒙亮,树叶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山间的雾气还没有散尽,像一层灰色的纱幔笼罩着训练场。一百零二个人趴在泥潭里,铁丝网离地面只有三十厘米,冰冷的泥水浸透了作训服。 “忠于祖国!忠于人民!” 陈排的声音从队伍最前面传来,沙哑但坚定,像一块被反复锤炼的钢铁。一百零二个人跟着他一起喊,声音在晨雾中回荡,压过了高压水枪的轰鸣和教官的嘶吼。 “忠于祖国!忠于人民!” 顾长风趴在泥水里,用胳膊肘和膝盖往前蹭。泥水灌进袖口、领口,冷得像冰刀。铁丝网在头顶上,每次抬头都能碰到冰凉的铁丝,发出“滋滋”的声音。他的手掌被碎石割破了,血混着泥浆糊在伤口上,疼得他直吸冷气,但他没有停。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放弃。 高中队拎着扩音器站在铁丝网旁边,一身笔挺的作训服,和泥潭里的菜鸟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人的脸,嘴角带着一丝冷酷的笑意。 “就你们这个速度,买冰棍的老太太都比你们爬得快!”高中队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在训练场上空炸响,“你们还浪费军费干什么?是不是想退出啊?想退出的举手!马上就可以上来,不用再吃这份苦!” 没有人举手。众人继续往前爬,泥水在身下汇成泥浆,每次撑下去,脸都埋进泥浆里。 “忠于祖国!忠于人民!”陈排的声音又从前面传来,比刚才更大,更坚定。他的右腿在泥水里每蹭一下就疼一下,但他咬着牙,把疼痛吞进肚子里。 “忠于祖国!忠于人民!”所有人跟着喊,声音压过了高中队的扩音器。 高中队皱了皱眉,转头朝马达使了个眼色:“给他们降降温。” 马达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四周的高压水枪瞬间启动,十几道冰冷的水柱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像鞭子一样抽在菜鸟们身上。不是普通的水——是冰水,从深井里抽出来的,带着泥土的腥味。 水柱冲在背上,像有人用铁锤砸。有人被冲得趴进泥水里,呛了好几口臭泥;有人被冲得偏离了方向,撞在铁丝网上,铁丝刮破了作训服,在背上留下一道道血痕;有人被冲得整个人陷进泥浆里,挣扎着才爬起来。 邓振华趴在顾长风后面,被水柱冲得一个踉跄,脸差点栽进泥里。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该死的——耗子!你爬快点!要被追尾了!” 史大凡趴在邓振华后面,推了推鼻梁上已经不存在的眼镜——他的眼镜早就在泥潭里掉了。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死伞兵,是我不想快吗?你看看前面!” 前面是顾长风的脚后跟。他已经尽力在爬了,但泥浆太深,铁丝网太低,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的作训服被铁丝刮破了好几处,背上和手臂上全是一道道的血痕,混着泥浆,看起来触目惊心。 顾长风听到身后两人的拌嘴,头也不回地喊道:“快别抱怨了!快爬吧!等一下被狗头老高抓到,再给你们拉出来单练,有你们两个好受的!” 邓振华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闷头往前爬。史大凡也不再吭声,加快了速度。 高压水枪还在冲。冰水灌进领口、袖口、裤腿,冷得人牙齿打颤。有人开始发抖,有人嘴唇发紫,有人手指痉挛得抓不住泥地。但没有人停下来。 “忠于祖国!忠于人民!” 声音越来越沙哑,但越来越坚定。 泥潭匍匐只是地狱周的一个开始。 在接下来的六十小时里,剩下的这一百多人经历了他们这辈子最痛苦的训练。每一小时都在挑战生理和心理的极限,每一分钟都有人想要放弃,但每一秒钟都有人咬着牙坚持下去。泥潭匍匐结束后,灰狼站在泥潭边上,手里拿着秒表,面无表情地说:“十公里武装越野。现在开始。” 直到现在被淘汰得只剩下四十三个人。 众人从泥潭里爬出来,背上二十公斤的行军包,端起步枪,冲进晨雾中。作训服还是湿的,鞋里灌满了泥浆,每一步都踩得“咕叽咕叽”响。山路崎岖,碎石遍地,有些地方连路都没有,只有陡峭的乱石坡。有人滑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流如注,但咬着牙站起来继续跑;有人跑到一半腿抽筋了,蹲在路边抱着小腿,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但没有人停下来等他们——停下来就是淘汰。 十公里越野跑完之后,没有休息。灰狼站在营地门口,手里拿着扩音器:“俯卧撑!五百个!现在开始!” 四十三个人趴在碎石地上,开始做俯卧撑。一、二、三、四……高中队坐在旁边烤鸡翅,香味飘过来,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子里。有人咽口水,有人肚子咕噜咕噜叫,但没有人停下来。 高中队拿着鸡翅在队列前面走来走去,一个一个地诱惑:“想吃吗?退出就有的吃。”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在做俯卧撑,汗水滴在地上,和泥浆混在一起。 做到第三百个的时候,有人撑不起来了。一个上等兵趴在碎石地上,手臂在发抖,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随时都会崩断。 “起来!就差两百个了!”旁边的战友喊道。 上等兵咬着牙,硬撑着又做了几个。做到三百五十个的时候,他彻底趴下了,脸埋在碎石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头盔摘下来。”灰狼站在他面前,声音没有感情。 上等兵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慢慢地摘下头盔,双手捧着,放在地上。然后他站起来,朝国旗的方向敬了一个军礼,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肩膀在微微发抖。一顶钢盔被放在五星红旗下面。 俯卧撑做完之后,灰狼把剩下的四十二个人带到营地后面的空地上。空地上堆着十几根粗大的圆木,每一根都有五六米长,直径超过三十厘米,浸透了水,重得像铁棍。 “两人一组,扛圆木行军。十公里。现在开始!” 顾长风和老炮分在了一组。两个人把圆木扛上肩膀,顾长风在前面,老炮在后面。圆木压在肩膀上,像一座山。 “走!” 四十二个人扛着圆木,排成一列纵队,朝山上走去。 圆木行军是地狱周最残酷的项目之一。圆木压在肩膀上,每走一步都在肩膀上磨,磨得皮开肉绽。山路崎岖,碎石遍地,两个人必须步调一致——一个人快了,圆木就滑向另一边;一个人慢了,圆木就压在前面那个人身上。 走到一半的时候,顾长风的肩膀已经被磨破了,血透过作训服渗出来,和汗水混在一起。老炮在后面一声不吭,但呼吸越来越重,步伐越来越沉。 “疯子,你肩膀出血了。”老炮说。 “没事。你呢?” “还行。” 两个人继续走。没有人放慢速度,没有人抱怨。 五公里处,有一组人倒下了。一个战士摔倒在碎石坡上,圆木从他肩膀上滑下来,砸在地上。他的搭档弯着腰喘气,脸色惨白。 “起来!”灰狼站在他们面前。 “教官……我不行了……”那个战士趴在地上,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 “不行了就退出。” 战士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的搭档蹲下来,想拉他起来:“兄弟,起来!就差一半了!” 战士摇了摇头,慢慢地摘下头盔。他双手捧着钢盔,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一步一步地朝营地的方向走去。他的搭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红了。然后他弯下腰,一个人把圆木扛上肩膀,继续往前走。 没有人帮他。不是不想帮,是每个人都扛着自己的圆木,每个人都到了极限。 顾长风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独自扛圆木的战士。他的肩膀被圆木压得血肉模糊,但他的腰板挺得笔直。 “老炮,走快点。”顾长风说。 “好。” 两个人加快了脚步。 十公里圆木行军结束的时候,又有三顶钢盔被放在五星红旗下面。 圆木行军之后,灰狼把剩下的三十九个人带到泥潭边上。泥潭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泥浆到腰那么深,上面漂着绿色的浮萍和腐烂的树叶。 “泥潭格斗!两人一组,自由格斗。把对手按进泥水里,直到他认输。认输的人,退出!” 三十九个人跳进泥潭里。泥浆冰冷刺骨,像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皮肤里。 顾长风和邓振华分在了一组。邓振华一看对手是顾长风,脸都绿了:“疯子,你轻点——” 顾长风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一个过肩摔把他摔进泥水里。邓振华从泥水里探出头来,满脸是泥,眼睛都睁不开:“我操——你——” 顾长风把他按进泥水里,又拉起来:“认输吗?” “不认!” 再摔。 “认输吗?” “不——认!” 再摔。 邓振华被摔了五次,浑身是泥,嘴里也是泥,鼻子里也是泥。他终于趴在泥水里不动了,举起一只手:“认……认输……” 顾长风把他从泥水里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伞兵,你格斗太差了。” “你……你从小就打我……我都习惯了……” 另一边,史大凡和老炮分在了一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出手。史大凡虽然看起来斯文,但海军陆战队的训练让他练出了一身本事。老炮是夜老虎侦察连的爆破手,格斗不是训练场上的套路,是实战中磨出来的杀人技。两个人打了十几个回合,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够了!”灰狼喊道,“两个都通过!” 泥潭格斗结束时,又有两个人退出。他们不是被打败的,是在泥水里站不起来了,被教官拉上去的。 两顶钢盔被放在五星红旗下面,阳光照在上面闪着光芒。 第十一章 地狱周结束 泥潭格斗之后,灰狼把剩下的三十七个人带到一间铁皮屋子前面。屋子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 “进去。关上门。待十分钟。提前出来的,淘汰。” 三十七个人鱼贯而入。门关上了。黑暗中,有人打开了应急灯,昏黄的光线照出一张张疲惫、紧张、恐惧的脸。 然后——瓦斯从屋顶的管道里喷进来。 白烟弥漫,刺鼻的气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顾长风的眼睛立刻开始流泪,鼻腔像被火烧一样,喉咙里涌上一股辛辣的恶心感。 有人开始咳嗽,剧烈地咳嗽,像要把肺咳出来。有人弯着腰干呕,胃里的酸水混着口水一起涌出来。有人趴在墙上,用头撞铁皮,试图用疼痛来对抗窒息的感觉。 “别咳嗽!忍!”陈排喊道,声音在烟雾中沙哑而遥远,“深呼吸!用嘴呼吸!” 他自己也在咳,也在流泪,也在干呕。但他咬着牙,强迫自己深呼吸,强迫自己忍住。 邓振华蹲在顾长风旁边,双手撑着地面,整个人在发抖。他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滴在地上,和催泪瓦斯的残留物混在一起。 “疯子……我不行了……”邓振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别放弃!”顾长风抓住他的肩膀,“伞兵!看着我!深呼吸!” 邓振华抬起头,满脸都是眼泪和鼻涕,眼睛红得像兔子。他看着顾长风,咬着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在地上。 旁边有人开始哭。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从被催泪瓦斯刺激得通红的眼睛里流出来,混着鼻涕和口水,滴在地上。有人在喊“妈妈”,有人在喊“我不行了”,有人在铁皮墙上砸拳头,砸得指关节流血。 陈排站在人群中间,腰板挺得笔直。他的眼睛也在流泪,他也在咳嗽,但他没有弯腰,没有蹲下,没有靠在墙上。他站得像一棵松树,咬着牙,一声不吭。但顾长风注意到,他的右腿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催泪瓦斯,是因为旧伤。 史大凡蹲在角落里,双手捂着口鼻,用海军陆战队教的抗毒气呼吸法在坚持。他的眼镜早就在泥潭里掉了,但他不需要眼镜也能看清周围的一切——他看到有人开始摇晃,有人跪在地上,有人趴在泥水里不动了。 “站起来!都站起来!”他喊道,“蹲着更容易吸入!站起来!深呼吸!” 老炮站在他旁边,一把揪起一个跪在地上的战士,把他拉起来。那个战士已经站不稳了,整个人靠在老炮身上,嘴里念叨着“我不行了我不行了”。 “闭嘴!站着!深呼吸!”老炮的声音像铁锤一样砸在他耳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五分钟。六分钟。七分钟。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第八分钟的时候,铁门被打开了。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像一盆冷水浇在快要窒息的人脸上。 “出来!”灰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三十七个人跌跌撞撞地冲出铁皮屋子,趴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有人趴在草地上干呕,有人躺在地上喘气,有人蜷缩成一团发抖。 顾长风趴在草地上,脸埋在草叶里,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他的眼睛还在流泪,鼻腔还在烧,喉咙还在疼。但他活着。 邓振华躺在他旁边,浑身是汗,脸色惨白,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疯子……我差点就放弃了……” “我知道。但你没放弃。” “差一点。” “差一点也是没放弃。” 灰狼站在铁皮屋子门口,手里拿着秒表,面无表情地看着趴在地上的三十七个人。 “十分钟。全部通过。” 他停顿了一下。 “但你们知道吗?真正的催泪瓦斯,浓度比这个高十倍。真正的战场上,没有人会在十分钟后给你们开门。你们要在瓦斯里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甚至更久。直到任务完成,直到敌人被消灭,直到你们倒下。” 没有人说话。 “起来。十公里武装越野。现在开始。” 三十七个人从草地上爬起来,背上背包,端起步枪,冲进夜色中。 地狱周第五天。最后二十四小时。 三十七个人已经连续训练了将近五十个小时,中间只有沼泽地里那四小时“睡眠”。每个人的体能都已经到了极限,有人在跑步的时候打瞌睡,差点摔进沟里;有人走着走着就开始晃,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有人在排队的时候站着睡着了,被后面的人推醒。 但没有人退出。 这一天,灰狼没有安排新的训练科目。他把三十七个人带到一个大帐篷前面,帐篷里摆着几十张行军床。 “四小时休息时间。”灰狼说,“然后——最后一项考核。” 三十七个人走进帐篷,倒在行军床上。有人一躺下就睡着了,有人缩成一团发抖,有人在梦里喊妈妈。顾长风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想着家里的操场,想着爷爷带他跑五公里的早晨。 邓振华在他旁边的床上,已经打起了呼噜。史大凡在对面,闭着眼睛,但呼吸不均匀——他也没有睡着。 “耗子。”顾长风低声喊了一句。 “嗯。”史大凡睁开眼睛。 “陈排的腿,你看了吗?” 史大凡沉默了一下:“看了。不是肌肉拉伤,是关节的问题。可能是旧伤复发,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一直忍着,没跟任何人说。” 顾长风皱了皱眉:“严重吗?” “现在看不出来。但如果继续这么练下去,迟早会出问题。”史大凡顿了顿,“我跟他谈过,他不听。他说他能撑住。” 顾长风沉默了。他知道陈排是什么样的人——全军侦察兵比武第三名,夜老虎侦察连的排长,精神领袖。他不会退出,不会放弃,不会在任何人面前示弱。但他的腿不会骗人。每一次跑步,每一次爬坡,每一次格斗,那条腿都在承受着不该承受的压力。 “我再找他谈谈。”顾长风说。 “没用的。”史大凡摇了摇头,“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腿有问题。他是不在乎。对他来说,荣誉比身体重要。” 顾长风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心里想着陈排的腿,想着史大凡的话,想着接下来的训练。 四小时后,灰狼的声音在帐篷外响起:“起来!集合!” 三十七个人从行军床上爬起来,走出帐篷。阳光刺眼,很多人眯着眼睛,像刚从黑暗中被拖出来的鼹鼠。 灰狼站在帐篷外面,手里拿着一张地图。 “最后一项考核——二十公里武装越野。限时四小时。路线是从这里出发,翻过三座山头,穿过一片丛林地带,到达二十公里外的终点。最后十名到达的,淘汰。” 他看了一眼手表。 “现在——开始!” 三十七个人冲了出去。 顾长风跑在最前面,步伐稳定,呼吸均匀。他的身体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累,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种机械的节奏在驱动着他——三步一吸,三步一呼。这是他从十二岁就开始练的东西,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邓振华跟在他后面,脸色惨白,嘴唇干裂,但咬着牙没有掉队。史大凡跑在队伍中间,步伐出奇地稳——海军陆战队的体能训练让他练出了一副铁打的身体。 陈排跑在最前面,带着夜老虎侦察连的几个人。他的右腿每跑一步都在疼,像有一根针扎在膝盖里。但他没有减速,没有瘸,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 跑到第十公里的时候,有人倒下了。一个下士趴在路边,浑身抽搐,嘴里吐着白沫——热射病。史大凡停下来,蹲在他身边,快速检查了一下他的脉搏和呼吸。 “教官!他需要医疗!”史大凡喊道。 灰狼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狱周期间,没有医疗。他能站起来,就继续。站不起来,就淘汰。” 史大凡咬了咬牙,把下士扶起来,架在自己的肩膀上:“走,我带你走。” 两个人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下士已经说不出话了,但他咬着牙,迈开了步子。 跑到第十五公里的时候,顾长风追上了陈排。陈排的右腿已经明显瘸了,每一步都带着疼痛,但他还在跑。 “陈排!”顾长风跑到他身边,“你的腿——” “没事。”陈排打断他,声音沙哑但坚定,“继续跑。” “陈排,你这样会——” “我说了没事!”陈排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看了顾长风一眼,眼神里有感谢,有坚定,也有一丝请求——别说了,让我跑完。 顾长风没有再说话。他跑到陈排旁边,放慢了速度,和他并排跑。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并排跑着。一个人腿疼,一个人陪着。二十公里,翻三座山,穿一片丛林。 最后两公里。顾长风开始加速。他的腿在发抖,肺像要炸开一样,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但他没有减速。他把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像把牙膏管里最后一点牙膏挤出来一样。 他看到终点了。灰狼站在终点线上,手里拿着秒表。 顾长风冲过终点线,整个人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邓振华第二个,直接趴在顾长风旁边。陈排第三个——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右腿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单膝跪在地上。他咬着牙,用手撑着地面,慢慢地站起来。 史大凡带着那个下士,在最后一分钟冲过了终点线。 灰狼看了一眼秒表:“四小时整。全部通过。” 三十七个人站在终点线上,浑身是泥,嘴唇干裂,眼睛布满血丝。有人站着都在打晃,有人互相搀扶着才没有倒下,有人手指痉挛得握不住拳头。 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地狱周结束。 灰狼站在队列前面,看着这三十七个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一百一十七人参加选拔,地狱周淘汰了八十人。”他的声音在地狱周的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你们三十七人,是幸存者。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各部队的尖子。你们是菜鸟。什么都不是的菜鸟。” 他停顿了一下。 “但你们是坚持到现在的菜鸟。这已经比那些淘汰的人强。” 他指了指身后的营地。 “接下来的训练,比地狱周更苦。专业技能考核、心理评估、九十公里武装越野、野外生存、实战模拟——每一关都会有人淘汰。最终能留下的,不超过二十人。” 他看了一眼手表。 “你们有四小时休息时间。然后——第二阶段训练开始。” 灰狼转身走了。 三十七个人站在原地,没有人动。 顾长风站在队列里,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邓振华站在他右边,脸色惨白但笑得出来。史大凡站在他后面,嘴角微微翘起。陈排站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但右腿在微微发抖。老炮站在队列里像一棵松树。小庄嘴唇发白但眼神坚定。 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远处的五星红旗。旗杆下面摆着八十顶钢盔,整整齐齐,像一排沉默的墓碑。那是八十个离开的人留下的。他们没有走到最后,但他们尽力了。 顾长风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营地。 第二阶段训练在等着他。 但他不怕。 第十二章 短暂的狂欢与残酷的现实 四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转瞬即逝。对于刚刚经历了地狱周摧残的人来说,这四个小时比任何时候都更奢侈——尽管睡的是光木板、盖的是薄褥子,尽管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肌肉不在叫疼,但脑袋一沾“枕头”,所有人就像被抽空了一样沉沉睡去,连梦都没来得及做一个。 天刚亮的时候,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起床了!”众人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浑身的骨头像被拆散了重新装过一遍,每动一下都嘎吱作响。顾长风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邓振华还趴在旁边打着呼噜,嘴角还挂着口水。 “伞兵,起来了!”顾长风一脚踹在他床板上。 邓振华猛地惊醒,差点从床上滚下去:“怎么了怎么了?又要跑?” “跑什么跑,闻闻。”顾长风朝门外努了努嘴。 一阵香味从营地外飘进来——是肉香,是酒香,是那种让人口水直流的烟火气。 众人鱼贯而出,来到营地外的空地上,全都愣住了。 空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好几张大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满了菜——红烧肘子、清蒸鱼、烤鸡、酱牛肉、凉拌菜、花生米,还有一箱一箱的啤酒摞在旁边,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最夸张的是,每张桌子中间还摆着一个大蛋糕,上面用奶油歪歪扭扭地写着“恭喜活着出来”。 “兄弟们——”强子第一个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吃啊!” 这一声像发令枪,所有人嗷嗷叫着冲向桌子。没人讲究什么规矩礼仪,有人直接上手撕鸡腿,有人端起盘子就往嘴里倒,有人抓起肘子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啤酒瓶盖被牙咬开、被桌沿磕开的声音此起彼伏,泡沫咕嘟咕嘟往外冒,洒在桌子上、洒在地上、洒在彼此的头上。 “庆祝咱们——顺利通过地狱周!”有人举起酒瓶大喊。 “干!” 啤酒瓶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有人拧开瓶盖就朝天上喷,酒液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人群里引来一阵鬼哭狼嚎的欢呼。顾长风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一手拎着一瓶啤酒,咧着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先灌了自己半瓶,然后转到邓振华和史大凡身后,两手一翻,啤酒哗啦啦地浇了两人一头。 “疯子!你大爷的!”邓振华被浇得一个激灵,转头就要反击,抓起桌上的半瓶酒就往顾长风身上泼。 “哈哈哈!伞兵,你那个叫泼,不叫浇!”顾长风一边躲一边笑。 史大凡被浇了个透心凉,也不生气,慢悠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液,从桌上抄起一瓶新的,拧开盖子,不紧不慢地走到顾长风面前,整瓶倒在他头顶上:“礼尚往来。” 三个人在酒水横飞中笑成一团。 旁边的人也都疯了。有人踩着凳子唱歌,有人端着盘子满场追着喂别人,有人把蛋糕抹了一脸还在那傻笑。强子和老炮搂着肩膀吹瓶,一瓶接一瓶,谁也不服谁。耿继辉站在一旁端着酒杯,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看着这群疯子。 陈国涛也站在人群里,手里端着一杯酒,看着眼前这群狼狈又兴奋的兄弟,眼眶微微泛红。他心里知道,自己可能走不远了——腿上的疼痛像一根针,时时刻刻扎在骨头缝里。但这一刻,他不想扫任何人的兴。 “陈排!来一个!”有人朝他喊。 陈国涛笑了笑,举起酒杯:“来!敬兄弟们!敬咱们活下来了!” “敬陈排!”众人响应,又是一阵酒花飞溅。 他仰头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呛得他咳了两声,但脸上的笑比谁都真。他端着空酒杯站在人群边上,看着顾长风追着邓振华满场跑、看着强子把老炮按在地上往嘴里灌酒、看着史大凡不紧不慢地偷吃蛋糕上的樱桃——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谁都看不见的苦涩。 狂欢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所有人都闹够了、喝够了、笑够了,才三三两两地散开,有人坐在草地上发呆,有人靠着桌子喘气,有人干脆躺在地上看天。 顾长风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拽着史大凡,在人群里找到了陈国涛。陈国涛正靠着桌边站着,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啤酒,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已经有些僵了。 “陈排。”顾长风走到他面前,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怎么了?”陈国涛看着他们两个,表情还保持着轻松。 顾长风没说话,盯着他的腿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目光直直地撞上去:“你的腿到底怎么了?” 陈国涛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没什么,训练累的,过两天就好。” “过两天?”顾长风的语气突然硬了起来,“陈排,你别跟我打马虎眼。从实弹障碍那天我就看出来了——你的腿根本就不是普通的拉伤。你走路的时候右腿落地比别人轻,上下台阶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用左腿承重,你以为没人注意到?” 史大凡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陈国涛,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已经有了答案——他是卫生员,比谁都清楚那些细微的动作意味着什么。 陈国涛沉默了几秒,把酒杯放在桌上,声音低了下来:“我没事。” “没事?”顾长风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当我们是瞎子还是傻子?耗子——你告诉他,他那个腿到底是怎么回事!” 史大凡往前迈了一步,看着陈国涛的眼睛,语气平静但笃定:“陈排,我注意你很久了。你的步态、你起坐的方式、你在训练中下意识的保护动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强直性脊柱炎。” 陈国涛的脸色变了。 “这个病不能拖,”史大凡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去,“如果不及时治疗,后果是——瘫痪。” 空气像被冻住了。 顾长风的拳头攥得嘎嘎响,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他盯着陈国涛,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这个病会怎么样,你知道!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陈国涛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说?!”顾长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他妈的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你知不知道?!” 陈国涛猛地抬头,眼眶通红,一把打开顾长风的手:“因为我不想放弃!” 这一声吼,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我从当兵第一天起,就想进特种部队。”陈国涛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练了多少年、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你知道我为了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你现在让我放弃?” “不是放弃!”顾长风的声音比他更大,眼睛也红了,“是治好病再来!明年还有选拔!后年也有!可你要是现在硬撑下去,你这辈子就真的完了!你连走都走不了,你还当什么特种兵?!” “明年?”陈国涛苦笑了一下,声音突然低了下去,“疯子,你不懂……” “我懂!”顾长风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我知道你为什么拼——你和我一样,从小听着军号长大的,骨子里流的都是军人的血。可正因为这样,你才不能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你要是瘫了,你对得起谁?对得起你爸?对得起你身上这身军装?对得起苗连?”史大凡也走上前,语气放缓了一些:“陈排,这个病现在治还来得及。你先把病治好,把身体养好。明年,我和疯子在这里等你。” “对。”顾长风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锤在陈国涛胸口上,力道不重,却像锤在人心上,“我和耗子想办法,家里那边我去说。你现在的任务不是当特种兵,是给我滚去治病。明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三个一起站在狼牙的队列里。我说话算话。” 陈国涛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他咬着嘴唇,喉结滚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良久,他抬起头,看了看顾长风,又看了看史大凡,哑着嗓子挤出一句:“我……再想想。” “没什么好想的。”顾长风把声音放软了一些,但语气不容置疑,“这事就这么定了。你要是不去,我就去找高中队,把你的事全抖出来。” 陈国涛愣了一下,看着顾长风那张认真的脸,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最后他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顾长风松开手,退后一步,三个人沉默地站在那里。晨光已经彻底亮了起来,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地狱周结束后,剩余学员正式编组,进入选拔集训的第二阶段。这一阶段不再是单纯的体能折磨,而是要让菜鸟们真正学习特种作战的核心技能——轻武器和重武器使用、爆破和工程建设、密码密语通讯、战地急救甚至是截肢手术、审讯和反审讯、侦察和反侦察。 第十三章 陈排退出 菜鸟A队正式成立。九个来自不同部队的侦察兵精英,被编在了同一个作战小队里: 陈国涛、小庄、喜娃、老炮——夜老虎侦察连 强子——钢铁八连 耿继辉——尖刀侦察连 史大凡(代号卫生员)——海军陆战队侦察连 邓振华,顾长风(代号伞兵)——空降兵雄鹰师侦察连 九个人,九张年轻的脸,九双眼睛里都燃着同样的火。 接下来的考核,一个比一个变态。 第一项考核:高压射击问答 菜鸟们被带到射击场,每人面前一排靶子。高中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面无表情地宣布规则:“一边射击,一边回答我的问题。打不中靶子——淘汰。答错问题——淘汰。子弹打完了还没打完靶——淘汰。” “开始!” 枪声瞬间炸响。高中队的问题接二连三地砸过来: “我军建军节是哪一天?” “八一建军节是哪一年确定的?” “我军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第一条是什么?” “特种作战的基本原则是什么?” 头顶上,实弹嗖嗖地飞过——那是老鸟们在靶场后方朝天射击,制造真实的战场噪音和心理压力。菜鸟们必须一边精准射击,一边在枪声中快速反应、准确回答。有人手抖打偏了靶子,有人被问题卡住愣了几秒,当场被灰狼拎了出去。 第二项考核:文化考试 菜鸟们被带进一间大教室,每人发了一张试卷。两个特种兵端着冲锋枪在过道里走来走去,不时对天开一枪,震得窗户嗡嗡响。 “别理他们,做你们的题!”灰狼站在讲台上喊。 试卷上的题目五花八门——物理、化学、数学、英语、战术理论、军事地形学……对大学生入伍的小庄来说不算太难,但对只有初中文化的喜娃来说,简直就是天书。 喜娃咬着笔头,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他盯着化学试卷上的分子式和方程式,那些符号像蚂蚁一样在眼前爬,怎么都看不明白。旁边两个特种兵走来走去,时不时放一枪,震得他手一抖,笔都掉了。 他捡起笔,又看了一眼试卷,眼眶突然红了。 过了一会儿,喜娃站起来,把试卷轻轻放在讲台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灰狼看了他一眼:“决定了?” 喜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出教室的时候,回头看了小庄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朴素的、沉甸甸的托付。 小庄追了出去:“喜娃!” 喜娃站在走廊里,阳光照在他黝黑的脸上,能看见泪痕在闪光。他咧了咧嘴,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小庄,你一定要成为兵王。”他说,“替咱们侦察连,争口气。” 小庄的鼻子一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高中队后来对留下来的人说:“我不是看不起初中生。但我要自己的兵在未来的战争中能活下来。” 第三项考核:蒙眼组装手枪 菜鸟们被蒙上眼睛,每人面前的桌上放着拆卸成零件的手枪。灰狼宣布规则:“给你们两分钟,把手枪装好。计时——开始!” 所有人立刻动手,在黑暗中凭着肌肉记忆摸零件、组装。大部分人只找到了一把枪的零件,装好之后举手报告。 但小庄摸到第二套零件的时候愣了一下——桌上放着两把手枪的零件。他犹豫了一秒,然后两只手同时开动,一手装一把。 时间到。灰狼让人摘下眼罩,大部分人面前的桌上只有一把装好的枪,另一堆零件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 “只装一把的——淘汰。”灰狼面无表情地说。 “为什么?!”有人不服气。 “因为你们连桌上有什么东西都没搞清楚。”高中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特种兵在战场上,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手摸到的,每一秒都是情报。你们连眼皮底下的东西都发现不了,凭什么活下来?” 那些只装了一把枪的人沉默了,摘下钢盔,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小庄看着面前两把装好的手枪,手心全是汗。 第二阶段才刚刚开始,菜鸟A队的人数就在肉眼可见地减少。喜娃走了,那些在蒙眼测试中被淘汰的人也走了。钢盔一排一排地摆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 但留下来的人,眼睛里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 第二阶段训练开始后的第三天晚上,陈国涛的腿终于撑不住了。 那天下午进行的是极限体能训练——负重30公斤、山地急行军20公里。陈国涛咬着牙跑完全程,到达终点的时候,整个人直接跪在了地上。他迅速站起来,装作系鞋带,但顾长风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右腿在发抖,膝盖弯不下去,整个人是靠左腿的力量硬撑起来的。 晚饭后,顾长风找到史大凡,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说话,但心里都明白:不能再等了。 他们找到陈国涛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坐在仓库后面的草地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借着月光看自己的腿。膝盖已经肿了,比正常的左腿粗了一圈,青紫色的淤血从膝盖蔓延到小腿,看着触目惊心。 “你们来了。”陈国涛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顾长风在他旁边坐下,盯着那条腿看了很久,深吸一口气:“陈排,你之前说再想想。想好了吗?” 陈国涛沉默了很久。 “我想好了。”他把裤腿放下来,声音轻得像风,“我不退。” 史大凡蹲在他面前,语气平静但笃定:“陈排,你这个腿再不治,就真的来不及了。强直性脊柱炎不是普通的伤病——它不会因为你意志坚定就自己好。你现在每一次训练,都是在给自己的未来埋雷。你现在能跑、能跳、能撑,是因为你年轻、底子好。但三年后呢?五年后呢?你想过没有?” 陈国涛低着头不说话。 顾长风猛地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走。” “去哪儿?”陈国涛抬头。 “找高中队。” “你疯了?!”陈国涛的脸色变了,挣扎着站起来,“你要是告诉他,我就——” “你就什么?”顾长风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你就继续撑?撑到腿断了、人瘫了,然后被部队送回去?陈排,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撑不到最后了。” 陈国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走。”顾长风伸出手,“咱们一起去。我和耗子帮你说话。你要是怕被淘汰,那就想错了——咱们不是去求情,是去想办法。这个病能治,治好了你明年还能来。但你要是现在不说,等到选拔结束、等到你真的倒下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陈国涛看着顾长风伸出的那只手,犹豫了很久。 “耗子说得对,”顾长风的声音放软了一些,“这不是放弃。这是……为了走更远的路。” 陈国涛的眼眶红了。他咬了咬牙,终于伸出手,握住了顾长风的手。 三个人朝高中队的营房走去。 高大壮的帐篷在营地的最北边,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教官值班室”。帐篷不大,里面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一把折叠椅。桌上放着一部军用电话、一摞文件和一杯凉透了的茶。 顾长风扶着陈排走在前面,史大凡跟在后面。陈排的右腿每走一步都疼得他直吸冷气,但他咬着牙,没有让顾长风背他。 “报告!”顾长风站在帐篷门口喊了一声。 “进来。” 三个人掀开帘子走进去。高大壮正坐在折叠椅上看文件,抬头看到陈排被扶着进来,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 “高中队,”顾长风站得笔直,“陈排的腿旧伤复发了。强直性脊柱炎引起的膝关节病变,腿已经肿了。——史大凡说,不能再拖了。” 高大壮站起来,走到陈排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右腿。裤管绷得紧紧的,膝盖的位置鼓起来一块,隔着裤子都能看出肿胀的程度。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陈排的膝盖——滚烫的,像里面有一团火在烧。 “什么时候开始的?”高大壮的声音没有感情,但眉头皱得很紧。 “地狱周第三天。”陈排说,“沼泽地睡眠之后。” “为什么不早说?” “我——我以为能撑住。” 高大壮站起来,看着陈排,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转头看向顾长风和史大凡。 “你们想怎么办?” 史大凡站出来,“我爷爷是军区总医院的老院长,专攻骨科的。我想给我爷爷打个电话,让他帮忙安排会诊和治疗。陈排的病不能再拖了。” 房间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高中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们两个,”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家底还挺厚。” “报告高中队,”顾长风站得笔直,“家里是家里的,我是我。进了狼牙的集训队,我跟所有人都一样。但是陈排的事——” “我知道。”高中队抬手打断了他,沉吟了片刻,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两个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部手机,放在桌上。 “集训期间不允许通信,这个规矩你们知道。”高中队的手指按在手机上面,没有推过来,“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陈排这个情况,确实需要两边对接。你们要打电话,可以。但有两个条件——” “您说。”顾长风的眼睛亮了一下。 “当着我的面打。”高中队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开免提。” 第二个,晚上训练结束一人五公里负重越野,既然违规了就要接受惩罚。 史大凡和顾长风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点头:“没问题。” 史大凡走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没人接了。然后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带着老派军人特有的中气。 “喂?” “爷爷,是我,大凡。” “大凡?”史文彬的声音立刻变了,从严肃变成了关切,“你在哪儿?选拔营?你还好吗?受伤了没有?” “爷爷,我没事。”史大凡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稳住了,“是我的战友,他的腿出问题了。强直性脊柱炎引起的膝关节病变,很严重。我想请您帮忙——帮他安排会诊和治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史文彬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强直性脊柱炎?膝关节病变?严重到什么程度?” “右膝严重积液性肿胀,至少有中度的炎症反应。他已经忍了好几天了,今天彻底撑不住了。” “你们在哪儿?” “狼牙选拔营。” “狼牙?”史文彬顿了一下,“小高那个小子还在那儿当教官?” “在。” “把电话给他。” 史大凡把电话递给高中队:“高中队,我爷爷请您接电话。” 高中队接过电话,站得笔直:“老首长好!” “小高啊,我跟你说,那个战士的腿不能再拖了。强直性脊柱炎不是闹着玩的,拖下去会出大事。我明天就去军区总医院,安排会诊。你把人给我送过来。” “是,老首长!”高中队的声音恭敬得像一个新兵。 电话那头,史文彬的声音还在继续:“还有,老顾正好在我这儿下棋呢。他孙子是不是也在你们那儿?那个顾长风?” 高大壮看了一眼顾长风:“在。” “让他接电话。” 高大壮把电话递给顾长风:“你爷爷。” 顾长风愣了一下,接过电话:“爷爷?” “臭小子,”顾怀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笑意也带着威严,“听说你把高大壮的鸡翅给咬了?” 顾长风的脸一下子红了:“爷爷,您怎么知道的?” “整个狼牙都传疯了,一个参训人员竟然把高大壮的鸡翅咬了,我一猜就是你。”顾怀山哈哈大笑,“好小子,有胆量。跟你爸年轻时一样疯。” 顾长风握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不跟你废话了。”顾怀山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你说的那个战友,他的腿,你史爷爷会处理。军区总医院最好的骨科专家,明天就会诊。你让他别担心,治好腿,明年再来。狼牙不要他,我要。东南军区不缺好兵的位子。” “爷爷——” “还有,”顾怀山打断他,“你给我好好练。别给顾家丢人。你要是被淘汰了,别回来见我。” “是,爷爷!” 电话挂了。顾长风把电话放回桌上,转过身。他看到高大壮站在那里,表情很微妙——不是生气,不是震惊,是一种介于不可思议和哭笑不得之间的表情。 “顾副司令的孙子?”高中队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 “报告高中队,是。”顾长风站得笔直。 高大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从地狱周的第一天,这个菜鸟就让他印象深刻——侧滚翻过低桩网、助跑投手榴弹、四百米延迟开伞。然后是在俯卧撑惩罚的时候,一口咬掉了他手里的鸡翅。他以为这只是一个胆子大的菜鸟,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现在他知道了。这个人是顾怀山的孙子。那个在朝鲜战场上带着一个连打退了敌人一个营的顾怀山。那个在南疆指挥过穿插作战的顾怀山。那个教了一辈子兵、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军。 高大壮当兵的第一天,顾怀山已经是东南军区的副司令员了。他当排长的时候,顾怀山来连队视察,他站在队列里,听老将军讲了一句话:“当兵的人,心里得装着东西。有的人装着国,有的人装着家,有的人装着荣誉。心里装着什么,你就是什么样的兵。” 这句话他记了二十年。 现在,这个老将军的孙子站在他面前,浑身是泥,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但腰板挺得笔直。 高中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爷爷,”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我当兵第一天就见到的首长。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 顾长风没有说话。 高中队转身走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我是高大壮。狼牙选拔营这边,有一个战士需要紧急医疗。强直性脊柱炎,膝关节病变。明天送到军区总医院。对,安排最好的专家。老首长亲自打了招呼。”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着陈排。 “陈国涛,你的选拔,到此为止。” 陈排站在那里,嘴唇在发抖,眼眶红了。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高中队——” “别谢我。”高中队打断他,“谢你的战友。是他们救了你。” 高中队走到陈排面前,伸出手。 “陈国涛,治好腿,明年再来。狼牙的选拔,每年都有。但命只有一条。腿也只有两条。” 陈排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高中队,明年我一定来。” “我等你。”高大壮说。 陈排转过身,看着顾长风,看着史大凡,看着帐篷外面站着的邓振华、小庄、老炮、强子、耿继辉。他走到每一个人面前,伸出手,握紧。 “明年见,陈排。”顾长风说。 陈排摘下头盔,双手捧着,放在帐篷外面的地上。他站直身体,敬了一个军礼。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动他湿透的作训服,吹动他花白的鬓角。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训练场,看了一眼靶场,看了一眼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五星红旗。他看了一眼顾长风,看了一眼史大凡,看了一眼菜鸟A队的每一个人。 陈排拍着小庄的肩膀:“记住,军人脱下军装,骨子里还是军人。”他转头看向顾长风,“疯子,帮我看着他,教会他什么是脊梁 “明年见。”他说。 然后他走了。背影在阳光下拖得很长,但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不倒的松树。 高大壮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陈排的背影消失在营地门口。他转过头,看着顾长风。 “你爷爷,”他说,“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军人。” 顾长风没有说话。 “你是他的孙子,”高中队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别给他丢人。” “是,高中队!” 高大壮转身走回帐篷,掀帘子的时候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个鸡翅,我烤了四十分钟,刷了两遍蜂蜜。你一口就给我咬了。” 顾长风愣了一下。 “下次,”高大壮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提前说一声。我给你多烤一个。” 顾长风站在那里,愣了三秒。然后他笑了。 “是,高中队!” 第十四章 营救飞行员 凌晨两点,营地陷入了一天中最深的黑暗。月亮被云层遮住,只有几盏探照灯在远处有气无力地亮着,光柱在夜空中缓慢地扫过。 菜鸟A队的七个人躺在宿舍的行军床上,终于进入了沉眠。九十公里抬着石头的折磨让他们的身体像被拧干的海绵,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 邓振华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呼噜声震得床板都在发抖。小庄蜷缩在角落里,眉头紧锁,似乎在梦里还在爬山。老炮睡姿最规矩,像一具躺在棺材里的尸体,双手放在胸前,呼吸均匀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顾长风闭着眼睛,终于放松了紧绷了整整三十小时的神经。 然后—— “嘀——!!!” 一声急促的哨声划破了夜空,尖锐得像一把刀,直接扎进每一个人的耳膜。那是紧急集合哨,不是训练场上那种懒洋洋的哨声,是那种让人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的、带着杀气的哨声。 顾长风的眼睛在哨声响起的瞬间就睁开了。他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这是地狱周留下的本能,在睡梦中被催泪弹和爆炸声惊醒了几十次之后,他的身体已经学会了在零点三秒内从睡眠切换到战斗状态。 “紧急集合!”他大喊一声,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抓起放在床头的作训服往身上套。 宿舍里瞬间炸开了锅。小庄从床上滚下来,一边穿裤子一边找鞋。老炮已经穿好了上衣,正在扣扣子,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强子光着脚站在地上,往头上套衣服。耿继辉沉默地穿着装备,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史大凡从床上坐起来,推了推鼻梁上已经不存在的眼镜——他的眼镜早就在泥潭里掉了,但习惯改不了——然后开始穿衣服,动作不快但极有条理。 邓振华还在睡。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嘴巴张着,呼噜声和哨声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二重奏。他的作训服搭在床头的椅背上,靴子东一只西一只地扔在地上,背包的扣子都没扣好。 顾长风穿好自己的装备,转头一看,邓振华还在呼呼大睡。他三步跨过去,抬起脚,对着邓振华的床板就是一脚。 “哐!” 床板猛地弹起来,邓振华整个人像一条被从水里甩上岸的鱼,从床上滚了下来。他在地上翻了一圈,脑袋磕在床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哎呦!疯子你干什么啊!”邓振华捂着头,一脸懵逼地坐在地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顾长风还没来得及回答,史大凡的声音已经从对面飘了过来,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刀子:“伞兵,紧急集合了。你再不起来,小心高中队给你一梭子。” 邓振华听到“高中队”三个字,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地上弹起来。他的眼睛瞬间睁大了,瞳孔里映出宿舍里其他六个人都已经穿戴整齐的画面。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操——”他一把抓起作训服,一边往身上套一边跳着找鞋。左脚穿上了右脚的靴子,又脱下来换。扣子系错了位,又解开重系。背包带缠在了一起,他扯了两下没扯开,急得满头大汗。 顾长风看不下去了,走过来一把夺过他的背包,三下五除二把带子理顺,甩回他怀里。 “快!” 邓振华接过背包,连滚带爬地往外冲。 菜鸟A队的七个人冲出宿舍,在营房门口列队。夜风很冷,吹得作训服猎猎作响。他们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每个人都在微微喘气。从哨声响起到现在,不到三分钟。 高大壮背对着他们站在营房门口。他穿着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作训服,双手背在身后,像一尊雕塑。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把黑色的刀。 七个人站在他身后,立正,屏住呼吸。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只有呼吸声,只有心跳声。 高中队慢慢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被磨亮的钢珠。他扫了一眼队列,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掠过——耿继辉的沉稳,老炮的冷峻,强子的坚毅,小庄的专注,史大凡的冷静,邓振华的紧张,顾长风的锐利。 他抬起手,敬了一个军礼。 七个人愣了一下——地狱周以来,高中队从来没有给他们敬过礼。 “同志们,请稍息。”高中队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没有训练场上的嘶吼,没有地狱周里的嘲讽,只有一种平静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七个人稍息,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直视前方。 高中队背着手,在队列前面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今晚,是第二阶段的综合演练,也是你们的结业考试。”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我军一架侦察机在敌后执行任务时被击落,飞行员跳伞逃生,现在被敌人关押在B控制点。你们的任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突击营救,把他带回来。” 夜风吹过,探照灯的光柱在远处缓缓扫过。七个人站在营房门口,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记住——”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沉,像一块石头扔进深井里,“如果被俘,马上淘汰。不管你们之前表现有多好,不管你们在地狱周里撑了多久,只要被敌人抓住,立刻淘汰。狼牙不要被俘的人。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七个人齐声喊道,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高中队点了点头,退后一步。 “祝你们好运,出发。” 七个人转身,冲进夜色中。他们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黑暗里,像七颗被射出去的子弹,没有回头。高中队站在营房门口,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灰狼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你觉得他们能行吗?”灰狼问。 高中队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那个顾长风,”灰狼又说,“像他爷爷。” 高中队还是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转过身,走回营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走吧,去监控室看看他们的表现。” 灰狼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是。” 第十五章 老炮强子被抓 夜色如墨。菜鸟A队的七个人在山林中穿行了将近四个小时,终于抵达了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集结点。这是一片位于两座山之间的凹地,四周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头顶的树冠遮住了月光,只有偶尔几缕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光斑。 顾长风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脚步轻得像猫。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像两盏被调到最低亮度的灯。这是爷爷教他的本事——夜里走路,不能靠眼睛,要靠耳朵和直觉。脚下的枯叶要踩在边缘,不能踩中间,中间会发出声响。树枝要提前拨开,不能让它弹回去,弹回去的声音能传出五十米。呼吸要用鼻子,不能用嘴,嘴里的热气在冷空气中会变成白雾,五十米外都能看到。 他走了大约一百米,突然停下来,右手举过头顶,握成拳头。这是侦察兵的标准手语——停止前进。 身后的六个人同时停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为什么。在地狱周里,他们学会了信任。信任前面那个人,信任他的判断,信任他的眼睛。如果他停了,你就停。不需要理由。 顾长风蹲下来,目光扫过前方的密林。他的耳朵竖起来,捕捉着每一点声音——风声,树叶声,远处猫头鹰的叫声,还有……没有,没有不该有的声音。但他不放心。爷爷说过,太安静的地方,往往有问题。 他转头,朝后面低声喊了一句:“强子,电台。” 强子从队伍中间快步上前,卸下背上的单兵电台,把通话器递给顾长风。电台是临行前灰狼发的,老式的PRC-77,笨重得像一块砖头,但在山区里信号比任何新式电台都稳。顾长风接过通话器,按下了发射键。 “鸟巢,鸟巢,菜鸟A队呼叫。我们已到达指定位置,完毕。” 电流声在耳机里嘶嘶作响。等待的几秒钟像几年一样长。 监控室里,高中队坐在一张折叠椅上,手里拿着报话器。灰狼站在他身后,盯着墙上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菜鸟A队的行进路线——一条弯弯曲曲的红线,从营地出发,穿过四座山头,延伸到九十公里外的B控制点。红线上已经画了一个小圆圈,代表菜鸟A队已经到达了第一个集结点。 高中队按下发射键,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菜鸟A队,这里是鸟巢。你们要在明天天黑以前赶到B控制点,等待下一步指示。记住——如果失败,没有补考的机会。完毕。” 他的声音通过电波传出去,在山谷中回荡。顾长风握着通话器,听着耳机里传来的每一个字。没有补考的机会。这句话他听进去了。不是威胁,是事实。战场上没有补考,死了就是死了,失败了就是失败了。没有人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发射键:“收到,完毕。”声音沉稳,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他把通话器递还给强子,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地上。地图是临行前灰狼发的,军用地图,比例尺1:50000,上面标注着地形、等高线、河流、道路。地图的右下角用红笔写着一个数字——90km。 顾长风蹲下来,把手电筒调到最低亮度,照着地图。他的手指沿着标注的路线慢慢移动,从集结点出发,穿过一条山谷,翻过一道山脊,再穿过一片丛林地带,到达B控制点。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在心里计算着距离和时间。 老炮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瞥了一眼地图。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被磨亮的石头,沉默但锐利。 “疯子,这个可有九十公里啊。”老炮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他指了指地图上的比例尺,又指了指那条弯弯曲曲的红线,“直线距离九十公里。但这个季节,天黑时间应该在六点左右。我们必须在那个时间之前赶到B控制点。” 小庄也凑过来,蹲在老炮旁边。他的脸上还带着刚才奔跑时的潮红,但眼神很专注。他盯着地图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这根本不可能。”小庄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甘心的倔强,“我们走的可是山地丛林。翻山、过河、穿密林,不知道要走多少冤枉路呢。到时候就不仅仅是九十公里了,一百二十公里都不止。” 邓振华从后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地图,脸都绿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算了一道数学题,然后发现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该死的,”邓振华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哀怨,“这不是在玩我们吗?九十公里山地丛林,明天天黑之前到,前面还有那么多老特埋伏我们,还不知道要打多少仗。这根本不能完成嘛!谁能在这么短时间做到?”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九十公里,山地丛林,追兵,伏击。 “有。”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声音的来源——耿继辉。 耿继辉蹲在地图的另一侧,手电筒的微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心跳。 “红军。”他说。 邓振华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红军。”耿继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长征时期,红一军团第二师第四团,两个昼夜行军一百六十公里山路,突破敌人的封锁,十七勇士勇夺泸定桥。那是真正的山路,没有路的路。他们面对的也不是什么老特,是国民党的正规军,是机枪、大炮、还有滔滔江水。”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触摸一段历史。 “还有志愿军第三十八军一一三师。十四个小时,急行军七十二点五公里,面对美军的飞机、坦克、大炮,提前五分钟抢占三所里。在任何军事专家的眼里,那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是我们的前辈做到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他们能做到,我们为什么不能?” 没有人说话。风吹过山谷,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气息。邓振华蹲在地上,嘴巴张着,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脑子里在想——两个昼夜一百六十公里,十四小时七十二点五公里。他的脸红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羞愧。 小庄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泥土。他想起了喜娃,想起了喜娃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帮我把兵王当下去。”如果喜娃在这里,他会说什么?他不会抱怨,不会质疑,他只会默默地把背包背好,然后说一句:“走吧。” 顾长风把地图卷起来,塞进背包侧袋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行了,别废话了。出发吧。”他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九十公里,山地丛林,追兵,伏击。那又怎样?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不是抱怨出来的,是走出来的。 他把步枪端在手里,检查了一下弹匣。空包弹,三十发。够了。 “交替掩护,出发。” 七个人成散兵队形向前推进。顾长风走在最前面,距离他身后十米是老炮,再后面是耿继辉、小庄、史大凡、强子,邓振华在队尾压阵。这是侦察兵的标准搜索队形——前方有人探路,后方有人压阵,中间是火力核心。每个人之间保持十米距离,既不会在遭遇伏击时被一锅端,又能在短时间内形成火力支援。 顾长风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树根或者石头上,避开枯叶和松动的碎石。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不停扫视,从左到右,从近到远,像一个不停转动的雷达。耳朵竖起来,捕捉着每一点声音。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这不对。爷爷说过,山林里有鸟叫,说明安全;鸟不叫了,说明有东西进来了。 他心里一沉,但没有停下脚步。 在他们身后大约两公里处,土狼带着一支老特小队正在追踪他们的踪迹。土狼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比顾长风更轻,像一只在夜间觅食的狼。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不是真的发光,是那种猎食者特有的、专注的、不会放过任何细节的目光。 他蹲下来,手指轻轻触碰地面上的泥土。泥土微微潮湿,上面有新鲜的脚印——七个不同的人,深浅不一,间距大约七十厘米,是行军状态下的步幅。他捏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泥土里混着汗水的味道,还有作训服纤维摩擦留下的气息。 “他们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土狼站起来,目光看向前方黑暗中的密林。 一个老特从后面走上来,蹲在他旁边,也看了看地上的脚印,又抬头看了看土狼,脸上带着一丝疑惑:“你怎么知道?” 土狼没有看他,眼睛依然盯着前方。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猎食者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 “我能闻出他们的味道。”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闷雷,“汗水、火药、还有紧张。菜鸟的味道。” 他站起来,把步枪往肩上一甩,转头看向身后的老特们。六个人,六把枪,六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 “我们不能这样追了。他们在赶时间,我们也在赶时间。但他们在明处,我们在暗处。”他指了指地图上的一条虚线,那是地图上标注的一条山间小道,比菜鸟A队走的路线近了至少十公里,“抄近道。卸掉背囊,加速前进。” 六个人同时卸下背囊,动作整齐划一,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被按下了开关。背囊被藏在灌木丛里,用树枝和树叶盖好。土狼最后看了一眼菜鸟A队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带着六个人消失在黑暗中。 他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没有背囊的拖累,他们在密林中穿行得像七只猎豹。土狼走在最前面,步伐大而稳,每一步都踩在最佳的路线上。他对这片山林太熟悉了——哪条路最近,哪个坡最缓,哪片林子最密,他都了如指掌。他在这片山林里追过十几届菜鸟,没有一届能从他手里溜走。 一个小时后,他们绕到了菜鸟A队的前方。 土狼蹲在一棵大树后面,举起拳头——停止前进。六个人同时停下,无声无息地散开,消失在灌木丛和树后面。土狼的眼睛盯着前方那条狭窄的山间小道——那是菜鸟A队的必经之路。小道只有一米多宽,左边是陡峭的山坡,右边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没有退路,没有侧翼,只有这一条路。 他抬起手,做了几个手语——散开,隐蔽,等我的命令。六个人像幽灵一样散开,消失在黑暗中。有人爬上了树,藏身在树冠里;有人趴在灌木丛后面,枪口指向小道;有人蹲在岩石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土狼蹲在树后面,把步枪架在树干上,枪口指向小道的入口。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到。他的心跳很慢,每分钟不到六十次。他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到耳朵上——听风,听树叶,听脚步声。 菜鸟们会来的。他等着。 小道入口处,顾长风的身影出现了。他在黑暗中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前方的密林。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他的手慢慢举起来,握成拳头。身后的六个人同时停下。 顾长风蹲下来,眼睛盯着前方那条狭窄的山间小道。他的直觉在尖叫——不对。这里不对。但他看不到任何东西,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是直觉。爷爷说过,直觉不是迷信,是经验来不及告诉你答案时,身体替你做出的判断。 他犹豫了三秒。然后他站起来,举起手,做了个手语——散开,搜索前进。 七个人散开,消失在黑暗中。顾长风没有走那条小道。他转身,朝左边的山坡爬去。老炮跟在他后面,像他的影子。 土狼蹲在树后面,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小道入口处没有人出现。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不可能。他抄了近道,提前了半个小时,菜鸟们不可能比他更快。除非——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除非他们没有走这条小道。 他站起来,走到小道入口处,蹲下来查看地面。泥土上有脚印,但只有几步,然后就消失了。他们来了,但他们没有进来。他们发现了什么,或者感觉到了什么,然后绕路了。 土狼站起来,看着左边那片陡峭的山坡。山坡上覆盖着密不透风的灌木,几乎没有路。但顾长风就是从那里走的。他在地上看到了新鲜的折枝和踩踏的痕迹。 “这小子,”土狼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跟他老首长一样,不走寻常路。” 他转身,朝身后的老特们打了个手语——追。六个人从黑暗中现身,像七道无声的影子,朝着顾长风消失的方向追去。 夜色更深了。山林里,一场猫鼠游戏刚刚开始。 第十六章 突围 夜色如墨。菜鸟A队的七个人在密林中快速穿行,顾长风走在最前面,像一只在林间穿梭的猎豹。他已经带着队伍走了将近两个小时,距离集结点还有大约三公里。但他心里不踏实——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这种安静他太熟悉了,小时候在大院里,每次他要闯祸之前,空气里都是这种味道。 “加快速度。”他低声朝后面传话。 话音刚落—— “砰!砰!” 两声枪响从身后炸开,子弹打在顾长风前面两米处的树干上,木屑飞溅,打在脸上生疼。七个人同时卧倒,枪口指向身后。 “别动!”土狼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猎人发现猎物时的冷酷,“菜鸟们,游戏结束了。” 几道战术灯的光柱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把七个人照得无所遁形。土狼带着六个老特从树后闪出来,枪口指着他们。老特们呈扇形散开,封锁了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战术灯的光柱在雾气中划出一道道光柱,像一张大网,把七个人罩在里面。 顾长风趴在地上,脑子里飞速运转。他快速数了一下——七个老特,加上土狼,至少八个人。正面交锋?三分钟之内,七个人全都会被撂倒。他在指挥学院学过战术分析,敌我力量对比超过一比一的时候,正面交锋的胜率不到百分之十五。何况这些老特一个人能打他们三个。 不能硬碰。只能跑。 “分开跑!集合点汇合!”他大喊一声,从腰间摸出烟雾弹,拔掉保险栓,用牙咬住拉环,一甩头拔出来,扔在地上。 “嗤——” 白色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像一堵墙挡住了老特们的视线。顾长风一把拉住邓振华和史大凡的背包带,右转九十度,一头扎进路边的灌木丛。树枝抽在脸上生疼,荆棘勾住作训服,他不管不顾,埋头往前冲。 “疯子!你拉我干什么!我自己会跑!”邓振华在后面喊,被树枝抽了好几下。 “你跑得太慢!别废话!”顾长风头也不回。 史大凡跟在最后面,步伐出奇地稳。他没有抱怨,没有喊疼,只是闷头跟着跑。海军陆战队的丛林生存训练不是白练的,这种地形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身后,枪声和喊叫声混成一片。有人被按住了,有人在挣扎,有人在喊“别让他跑了”。顾长风没有回头,他知道,回头看一眼就可能慢一步,慢一步就可能被抓住。 三个人在密林中狂奔了大约二十分钟。顾长风的肺像要炸开一样,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他没有停。他找了一个极其隐蔽的位置——两棵大树之间,被灌木丛完全遮挡,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里面藏着人。 他一头扎进灌木丛,邓振华和史大凡跟着钻进来。三个人趴在草丛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脚步声从外面经过。战术灯的光柱在灌木丛上方扫过,像探照灯一样来回搜索。 “这边有脚印!”一个老特的声音。 “追!”土狼的声音。 脚步声远去了。三个人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地等了五分钟,确认周围完全安静了,才敢大口喘气。 邓振华瘫在草丛里,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嘴巴张着,胸膛剧烈起伏。他的脸上被树枝刮了好几道红印子,作训服被荆棘扯破了好几个口子,一只鞋的鞋带散了,狼狈得像刚从战场上爬下来的溃兵。 “该死的,”邓振华喘着气说,“怎么这么快就被追上了?我们才跑了两个小时!” 史大凡靠在一棵树根上,呼吸比邓振华稳得多。他推了推鼻梁上已经不存在的眼镜,翻了个白眼:“你以为他们是吃干饭的啊?收拾我们不跟玩一样?连我们都收拾不了,还叫什么特种部队?” 他喘了一口气,指了指顾长风。 “你还说呢,没我你们两个都被淘汰了。还好我反应快,一把拉住你们。不然你们俩现在已经被土狼拎回去当战利品了。” 邓振华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拉住我们?明明是疯子拉的我!” “他拉的是你的背包带,我推的是你的屁股。你感觉不到吗?” 邓振华摸了摸自己的屁股,一脸狐疑:“那是你推的?我以为是被树枝戳的。” 顾长风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但又不敢出声,只能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压低声音说:“行了行了,别争了。你们两个都是功臣。伞兵的屁股立了大功,耗子的手也立了大功。等回去我给你俩发勋章——‘最佳逃生搭档奖’。” “滚。”两人异口同声。 顾长风从背包里掏出水壶,灌了一口,然后递给邓振华。邓振华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又递给史大凡。三个人轮流喝着水壶里那点宝贵的凉水,谁也不嫌弃谁。 “好了,休息够了。”顾长风把水壶塞回背包,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枯叶,“赶紧朝集结点走。晚了小耿他们该以为我们也壮烈了。” 两人点了点头,站起来,警惕地朝集结点移动。三个人成三角队形,顾长风在前,史大凡在左后方,邓振华在右后方,枪口指向不同方向,脚步轻得像猫。顾长风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你说土狼他们是不是装了GPS?怎么追得这么准?我怀疑他们在我们背包里装了定位器。” “那你还背着?”邓振华下意识地想把背包卸下来。 “我开玩笑的。”顾长风头也不回地说,“他们不需要定位器。土狼那种老狐狸,闻着味儿就能找到我们。你身上那股红烧肉的味道,十里之外都能闻到。” “我身上哪有红烧肉的味道!那是昨天吃的!” “昨天吃的也是红烧肉。你消化系统慢,味道还在。” 史大凡在后面忍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第十七章 动手劫狱 集结点在一片干涸的河床边上,四周是高高的河岸和茂密的灌木丛。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光斑,河床里的石头被照得像一块块散落的骨头。顾长风到的时候,耿继辉和小庄已经蹲在河岸下面了。两个人身上全是泥土和枯叶,脸上的迷彩都花了,不仔细看还以为那是两堆长了青苔的石头。 顾长风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先蹲下来听了几秒,确认周围没有动静,才猫着腰溜过去。他扫了一眼——就两个。老炮不在,强子也不在。他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就你们两个?”他蹲下来,压低声音问。 小庄蹲在河岸下面,手里的枪还没放下。他的脸上有一道被树枝刮出的血痕,作训服的袖子被扯破了一只,但他没顾上处理。他抬起头,看着顾长风,表情有些无奈,又有些不甘。 “老炮和强子估计被抓了。”小庄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儿藏不住,“我跑的时候看到他们两个被老特缠上了。三个人围老炮一个,他再能打也扛不住。强子被绊索套住了腿,直接倒吊在树上,跟过年挂腊肉似的。” 邓振华从顾长风身后探出头来,四下张望了一下,确认只有五个人,脸一下子垮了,像被人欠了八百块钱不还一样。 “完了完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作训服上的泥巴蹭了一脸,“七个人变五个。老炮和强子都被抓了,咱们还救个屁的飞行员啊?这仗没法打了,散伙吧散伙吧。” 耿继辉蹲在河岸下面,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皱得很紧。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脑子里在想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小庄看着顾长风,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期待——他知道这个人鬼点子多:“现在怎么办?” 邓振华突然从地上弹起来,一脸慷慨就义的表情,跟电视剧里那些准备英勇就义的英雄一模一样。他挥舞着拳头,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还能怎么办?既然救不了那个飞行员,那我们不如冲过去,给他来个痛快的!游戏结束!砰砰砰,三枪解决问题,然后咱们各回各家——” 他正说得激动,史大凡从后面一把薅住他的衣领,把他拽了下来,顺手拍了拍他的头盔,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闭嘴。 “小声点!你想把土狼引来啊?到时候就不是你给人痛快了,是人家给你痛快。” 邓振华被拍得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但嘴没停,那股子委屈劲儿跟受了多大冤屈似的:“那我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打道回府,明年再来呗。反正今年不行还有明年,明年不行还有后年。人嘛,要懂得变通,识时务者为俊杰——” 话还没说完,顾长风抬手就给了他头盔一下,“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河床里格外响亮。 “死伞兵,你还挺像西游记里的猪八戒啊!”顾长风瞪着他,但嘴角带着笑,那种从小到大都没变过的痞笑,“动不动就要解散分行李。你是不是还想说——大师兄你回你的花果山,我老猪回我的高老庄,沙师弟回流沙河? 邓振华摸着被拍的头盔,一脸委屈,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两个鸡蛋:“我说的是实话嘛!五个人怎么救?后面七八个老特,还有土狼那种变态在追击。硬冲是送菜,偷袭是送人头。 小耿反驳到咱们好不容易熬到现在,你想想,地狱周都挺过来了,还能在这里就放弃吗? “所以你就想放弃?”顾长风看着他,歪着头,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不是放弃!是战略撤退!”邓振华梗着脖子,试图给自己的逃跑找一个高大上的理由。 “战略撤退你个头。”顾长风又给了他一下,不过这次轻多了,更像是在逗他,“我们好不容易熬到现在,地狱周都挺过来了,你现在说放弃?你的骨气呢?你的伞兵精神呢?‘伞兵天生就是被包围的’——这话是谁说的?被包围了你倒是突围啊,不是就地解散! 邓振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说过“伞兵天生就是被包围的”。他闭上了嘴,脸上写满了“我好像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顾长风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地图,铺在地上。他盯着地图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嘴角慢慢翘起来——不是普通的笑,是那种从小在军区大院里,每次想到馊主意时才会露出的坏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少年时代的痞气,像小时候带着史大凡去炸食堂泔水桶之前的表情。 史大凡一看他那个表情,就知道要出事了。他太了解顾长风了,从小到大,十几年了,每次他露出这个表情,不是要炸食堂的泔水桶,就是要翻司令部的围墙,要么就是往人家烟囱里塞鞭炮。 “疯子,你是不是有主意了?”史大凡盯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打小你要是露出这个表情,准是没憋什么好屁。上回你露出这个表情,咱俩把食堂的泔水桶炸了。上上回你露出这个表情,你带着我翻墙去看电影,被哨兵追了三条街。上上上回——” “行了行了,别翻旧账了。”顾长风摆摆手,嘿嘿一笑,“这回不一样,这回是好屁。我保证,比炸泔水桶高级多了。” “你上次炸泔水桶之前也是这么说的。”史大凡面无表情地拆台。 顾长风没理他,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我们应该有七个人。” 小庄愣了一下:“现在只有五个啊。” “不对。”顾长风抬起头,看着小庄,眼睛里闪着光,那种光史大凡太熟悉了——那是要搞事情的光,“我们有七个。除了我们几个,还有老炮和强子。” 邓振华一脸懵,那表情像被人问了一道超纲的数学题:“老炮和强子不是被抓了吗?你刚才不是也说了他们被抓了?你失忆了?” “对,被抓了。”顾长风把地图卷起来,往背包里一塞,动作干脆利落,像做了什么重大决定,“所以他们现在应该在某个地方,被老特们看着。” 小庄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看着顾长风,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小庄的嘴角也开始往上翘——他明白了。他在夜老虎侦察连的时候,陈排教过他一句话:战场上没有死局,只有没被发现的活路。 史大凡看看顾长风,又看看小庄,推了推鼻梁上已经不存在的眼镜,那动作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你们俩别打哑谜了。到底什么意思?” 顾长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把树枝往地上一插,脸上的坏笑更深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你们怎么还没跟上我的思路”的得意:“他们又没说我们不能偷袭他们,把老炮和强子救出来。” 邓振华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那里。过了三秒,他才回过神来,声音都变了调:“你疯了吧疯子!现在他们都在找我们,我们这不是自投罗网吗?人家布好了口袋等你钻,你还主动把头伸进去?你这是送人头啊,还是批发的那种!” “谁说要正面钻了?”顾长风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简图,一边画一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天晚上吃什么,“他们现在在找我们,说明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外围。抓到的俘虏,肯定押回去和飞行员关在一起。据点里的人不会太多——大部分人都撒出去搜了。所以据点里,最多两三个人看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双手叉腰,一副大局已定的样子。 “两三个老特,我们对五个。偷袭,不是正面打。咱们不跟他们比拳头,咱们跟他们比脑子。他们觉得我们是菜鸟,只会跑。我们就给他们上一课——菜鸟也会咬人。” 小庄站起来,眼睛亮得吓人,那是一种被点燃了的感觉。他压着声音说,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兴奋:“而且集训手册里,没有说不能救出被俘的战友。” 邓振华愣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解一道永远解不开的数学题:“规矩不都是他们定的吗?他们说不能救就不能救,你还能跟他们讲道理?你跟高中队讲道理?他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 小庄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倔强,还有侦察兵特有的钻劲:“规矩是他们定的,但文字是写下来的。写下来的东西,就有漏洞。手册里只说‘被俘即淘汰’,没说‘被俘后不能被救’。如果我们把人救出来,人就没被俘。没被俘,就不算淘汰。” 邓振华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好像有道理?但好像又哪里不对?他看向史大凡,希望这个医学院出来的高材生能给他一个答案。 史大凡看着小庄,又看着顾长风,嘴角慢慢翘起来,那是一种“你们俩真行”的表情:“你们俩这是要钻规则的漏洞啊。跟高中队玩文字游戏,你们胆子不小。” “不是漏洞。”顾长风一本正经地说,那表情严肃得像个在法庭上辩护的律师,“是规则没有禁止的,就是允许的。这叫法律精神。咱们是法治国家,凡事要讲法。” “你一个当兵的,扯什么法律精神?”邓振华一脸无语,感觉自己被带进了一个完全不熟悉的领域。 “当兵的不懂法,怎么跟你们讲道理?”顾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小朋友,“走吧伞兵,别磨蹭了。再磨蹭下去,老炮和强子该被老特们审出祖宗十八代了。” 耿继辉一直蹲在旁边没说话,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他站起来,把枪端在手里,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他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好主意。就这么办。”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邓振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把所有的犹豫都吐出去了:“行吧行吧,你们都疯了,我也跟着疯。反正要死一起死,要淘汰一起淘汰。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被抓了,你们得承认是你们逼我的。审讯的时候我就说我是被绑架的,我是无辜的。” “行,到时候我就说你是我们绑来的,头上套着麻袋,脚上绑着绳子,全程不配合。”顾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去救老炮和强子。顺便给他们上一课——什么叫‘菜鸟不可欺’。” 五个人正要出发,伞兵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叫住了大家:“等等。就算救了老炮和强子,那行动以后怎么办?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怎么能在明天天黑之前赶到B点?折腾完这一出,最后的结果不还是要被淘汰吗?” 五个人又蹲了下来。气氛一下子从刚才的热血沸腾降到了冰点。邓振华的脸又垮了,比刚才还垮。 “对啊,”他抱着头,声音里全是绝望,“救了人,时间也不够。不救人,人不够。这题怎么解都是死。高中队是不是学过数学啊?这题出的,绝了。” 小庄蹲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慢慢抬起头,嘴角翘了起来——那种笑,和顾长风刚才的坏笑如出一辙。 “他们有车啊。”小庄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炸弹。 四个人的目光同时集中在他脸上。邓振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声音拔高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在安静的河床里像一颗炸雷:“抢劫军车?!” 耿继辉眼疾手快,一把抓起地上的树叶,朝邓振华的脸上砸过去。树叶糊了他一脸,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又大声了,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但嘴没停:“那可就热闹了!本来是袭击特种兵,现在又加一条抢劫军车。难道你们不知道?抢劫军车那是违法行为,够当场枪毙的!你们这是要把我从违纪直接送到军事法庭啊!” 耿继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他们是假想敌,我们才是特种兵。演习规则里,缴获敌军车辆属于合法战术行动。你的军事常识是体育老师教的?” 邓振华愣了一下,嘴巴张着,脑子在飞速运转。过了几秒,他的眼睛慢慢亮了,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一盏灯。 “哎——对啊!”他恍然大悟,那表情像是突然解开了困扰他多年的数学题,“他们是假想敌,我们才是特种兵!那他们的车就是敌军车辆!缴获敌军车辆,那是战利品!不光不违法,还能立功!” 他说着说着,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声音也跟着往上窜。顾长风一把拉住他的裤腿,把他拽下来,用力拍了拍他的头盔。 “小声点!你今天是被装了扩音器了是吧?要不要我给你接个喇叭?” 邓振华捂着被拍的头盔,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不服变成了兴奋,那兴奋劲儿像中了彩票一样:“那就干他们!天天受他们虐,我都憋屈死了!又是催泪弹又是高压水枪又是泥潭又是石头的,我早想还手了!这回让他们知道,菜鸟不是好欺负的!” 史大凡在旁边看着邓振华那副打了鸡血的样子,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笑:“你刚才不是还要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吗?变得也太快了。” “那不一样!”邓振华理直气壮地说,“刚才那是没办法,现在有办法了,当然要干!能报仇的时候不报仇,那是傻子!” 顾长风蹲在地上,看着眼前这几个浑身是泥、脸上带伤但眼睛发亮的家伙。耿继辉沉稳如山,小庄机灵如狐,史大凡冷静如水,邓振华——嗯,邓振华像个打了鸡血的公鸡。 他站起来,把枪端在手里,嘴角翘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菜鸟也疯狂’。” 他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三点。 “走。先去救老炮和强子。然后借他们的车,去救飞行员。明天天黑之前,咱们带着人回去。一个都不能少。” 五个人站起来,消失在黑暗中。 第十八章 动手劫狱(二) 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金色的光斑。菜鸟A队的五个人趴在一片灌木丛后面,浑身被汗水浸透了。七月的山林像个蒸笼,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作训服粘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蚊子在耳边嗡嗡地转,邓振华已经拍死了七八只,手上全是血。 随着继续深入。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每推进一段距离,暗哨便多出数道。他们藏得极好,若非刻意搜寻,根本无从察觉 顾长风趴在最前面,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一片丛林,左边那棵大榕树后面,有一个人影——暗哨一号。这个人不太专业,靠树坐着,头盔盖在脸上,枪搁在腿上,好像在打瞌睡。阳光照在他身上,他一动不动,估计是真睡着了。右边那堆乱石后面,有另一个人——暗哨二号。这个就专业多了,整个人缩在石头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枪口指向营地外面的小路,每隔几秒就眨一下眼,显然很清醒。 顾长风慢慢缩回来,朝身后的四个人做了个手语——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自己的眼睛,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指向那两个暗哨的位置。发现暗哨,两名。然后他用手语快速分配了任务:他和耿继辉、小庄一组解决左边那个,伞兵和史大凡一组解决右边那个。 四个人点了点头。耿继辉和小庄从左边绕过去,伞兵和史大凡从右边摸过去。四个人像四道无声的影子,贴着地面朝各自的目标移动。阳光把他们的影子压得很短,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避开碎石和枯枝。 顾长风蹲在暗哨一号身后大约十米处,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三。二。一。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回去。最后一根手指收拢的瞬间,耿继辉从暗处弹射而出。他的动作快得像一只扑向猎物的豹子——左手捂住暗哨的嘴,右手臂勒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往后一带,把暗哨从树根上拖进了灌木丛。暗哨的眼睛猛地睁开,本能地挣扎,手往腰间摸枪。小庄紧跟着扑上来,膝盖压住他的手腕,匕首抵住他的脖子。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离皮肤只有一毫米。 “班长,你挂了。”小庄的声音压得很低,“希望你们遵守演习规则。” 暗哨一号瞪了他一眼,慢慢松开握枪的手,翻了个白眼,一脸“算你们狠”的表情,老老实实地趴在灌木丛里不动了。 另一边的动静就没这么优雅了。伞兵从背后一脚踹在暗哨二号的屁股上,暗哨二号整个人从石头后面飞出去,脸朝下摔在地上,枪甩出去老远。史大凡一个箭步上前,单膝压住他的后背,枪口抵住他的后脑勺。 “别动。” 暗哨二号趴在泥土里,嘴里啃了一嘴泥,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伞兵蹲下来,一脚踩在他的背上,脸上的表情得意得像偷了鸡的黄鼠狼。 “班长,你们挂了。希望你们遵守演习规则啊。” 暗哨二号扭过头,看着踩在自己背上的那只脚,又看了看伞兵那张欠揍的脸,嘴角抽搐了两下:“你小子,我记住你了。” 伞兵嘿嘿一笑:“谢谢班长,这是我的荣幸。” 顾长风从灌木丛里走出来,看了一眼被控制住的两个老特,又看了一眼伞兵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 “伞兵,过来帮忙挖坑。” 伞兵站在暗哨二号的背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在执行一项神圣的使命:“不行。这两个是危险人物,我可得看好他们。万一他们反抗怎么办?万一他们呼叫增援怎么办?” 史大凡一脸无语地打断他:“看什么看?他们俩挂了,死人一个。你还怕死人跑了?” 伞兵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暗哨二号,又看了看被小庄按在地上的暗哨一号,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对哦,挂了。那没事了。” 他把脚从暗哨二号背上挪开,拍了拍手,一脸轻松地走过来。暗哨二号趴在地上,那眼神里的意思是——这菜鸟是来搞笑的吧? 顾长风蹲在土路边上,用手摸了摸路面。土路被太阳晒得硬邦邦的,表面是一层干裂的硬壳,下面是松软的沙土。他站起来,沿着土路走了一段,用脚踩了踩不同位置的硬度,又蹲下来看了看路面上车轮碾过的痕迹。痕迹很深,说明军车不轻,而且速度不会太快——这种山路,想快也快不起来。 他心里有了主意,走回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两个圈。 “在这儿挖坑。两个坑,间距跟车轮的轮距差不多。前轮陷进去,车就动不了。” 伞兵看着地上那两个圈,又看了看脚下的土路,脸垮了:“疯子,这地面硬得跟水泥似的,怎么挖?用手刨?” 顾长风从背包侧面抽出工兵铲,在手里掂了掂:“用这个。没有工具就用匕首,匕首不行就用手。反正天黑之前得挖好。” “工兵铲就一把?”伞兵哀嚎。 “所以你最好祈祷我挖得快一点。”顾长风已经开始铲第一锹了。土路表面的硬壳确实硬,铲下去震得手发麻,但下面的沙土就松软多了。他三两下把硬壳撬开,然后开始往外掏沙土。 史大凡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路边,折了几根树枝插在顾长风挖好的坑边上,又拔了些草盖在上面,挡太阳。 “你干嘛?”伞兵问。 “标记深度。”史大凡头也不抬,“坑要挖多深?” “半米左右。”顾长风一边挖一边说,“太浅了陷不住,太深了车头磕地。半米刚好,前轮陷进去,底盘卡在路面上,想倒车都倒不出来。” 他说得轻松,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工兵铲在他手里像活了似的,一铲一铲地往外甩土,动作干净利落,每一铲都吃在同一个位置,效率极高。伞兵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不像是挖坑,倒像是在做手术——精准、有序、不浪费一丝力气。 小庄蹲在路边,用匕首在坑壁上修整边缘,把松动的沙土刮掉,让坑壁更规整。小耿则负责把挖出来的土运到远处的灌木丛里倒掉,防止路面旁边堆太多新土引起怀疑。 四个人分工明确,坑挖得很快。 伞兵插不上手,蹲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像个废物,于是开始提建议:“疯子,你说咱们挖两个坑,万一他们开车的技术好,绕过去了怎么办?” 顾长风头也不抬:“路就这么宽,两边都是沟,他往哪儿绕?” 伞兵看了看路两边——左边是半米深的排水沟,右边是杂草丛生的斜坡。确实绕不过去。 “那万一他们第一辆车陷了,后面的车停了怎么办?” “后面没有车。”顾长风说,“押送老炮和强子的就一辆车。灰狼说的。” “你怎么知道?” “猜的。”顾长风把最后一铲土甩出去,“灰狼那人抠门,能省一辆车是一辆。” 伞兵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觉得这个推理不太靠谱。但顾长风已经跳进坑里,用脚踩了踩坑底,又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坑壁的硬度。 “差不多了。”他跳出来,走到另一个坑的位置,开始挖第二个。 第一个坑挖了大约二十分钟,有了经验,第二个坑只用了十五分钟就挖好了。顾长风在两个坑之间来回走了几遍,用脚步量了量轮距,又用小庄的匕首在坑边做了微调。 “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土,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作品,“前轮陷进去,半米深,底盘卡在路面上,四个轮子两个悬空,想动都动不了。” 伞兵蹲在坑边,伸头往下看了看:“这坑挖得……还挺圆。” “废话。”顾长风把工兵铲插回背包,“挖坑是个技术活。” 小庄已经抱了一捆枯枝和干草过来,开始在坑上面搭架子。他把粗一点的树枝横在坑口上,上面铺上细枝,再盖上干草,最后撒上一层薄薄的沙土。史大凡蹲在旁边帮忙,用小庄的匕首把坑边的痕迹刮掉,用沙土把铲子印填平。 两个人配合默契,几分钟就把两个坑伪装得跟旁边的路面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这里被人动过手脚。 顾长风蹲在路边,歪着头看了半天,点了点头:“不错。跟没挖过一样。” “那当然。”小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陈排教过我,伪装的第一原则——像周围的环境。你弄得越整齐,越容易被看出来。要乱中有序,自然就好。” 他指了指坑面上的枯枝和干草:“这些枯枝的方向要和风吹的方向一致,干草的厚度要和旁边的地面差不多。差一点,老特们就能看出来。” 伞兵一脸佩服地看着他:“小庄,你还有这手艺?” “在夜老虎侦察连学的。”小庄说,“我们连长说了,侦察兵的第一课不是开枪,是藏。藏好了才能活,活了才能打。” 顾长风站起来,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斜了,但光线还很好,足够看清路面。 “差不多了。小耿,你换上暗哨的衣服,去路边指挥交通。其他人,藏好。” 耿继辉三两下扒下暗哨一号的作训服套在自己身上。衣服有点紧,但远看分辨不出来。他把帽檐压低,枪挎在肩上,走到路边站好。他还特意把站姿调整了一下,稍微松垮了一点,更像那些站了一上午岗的老兵。 “其他人,藏好。”顾长风一挥手,带着伞兵、史大凡、小庄钻进路边的灌木丛里。四个人趴在草丛里,枪口指向路口,枯枝和干草盖在身上,只露出眼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第十九章 动手劫狱(三)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远处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一道尘土在路上扬起,越来越近。是一辆军用卡车,车厢后面盖着帆布。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安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像一头喘着粗气的铁兽。 耿继辉站在路边,举起手中的帽子,画了一个圈,然后指了指前方。标准的手势——前方畅通,继续行驶。 卡车减速,朝耿继辉指的方向驶过来。驾驶室里坐着两个老特,一个开车,一个拿着地图。他们看了一眼路边的“哨兵”,没有任何怀疑——毕竟这里是他们的地盘,谁会想到有菜鸟敢在这里设伏? 前轮准确地碾过那片被挖松的泥土—— “哐!” 车头猛地往下一沉,前轮陷进坑里,车身歪斜着卡在路中间。发动机吼了两声,轮胎在坑里空转,扬起一片尘土。车厢后面的帆布被惯性甩得哗啦响。 驾驶室的门被踢开,两个老特跳下来。开车那个端着枪朝车头前面走,检查路况;拿地图那个绕到车尾,掀开帆布查看车厢。 “怎么回事?”车尾那个老特喊道,声音里带着警惕。 “路中间有个坑——”车头那个老特蹲下来看轮胎,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不对,这不是坑,是被人挖的——” 话还没说完,耿继辉绕道背后一枪托砸在他脖子上。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让人趴下。老特闷哼一声,趴在坑边上不动了。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车尾那个老特听到动静,转身要喊。顾长风已经从草丛里冲了出来,一个侧铲滑出去,脚扫在老特的小腿上。老特重心一歪,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车厢挡板上,眼冒金星。小庄紧跟着扑上来,枪口抵住他的脑门。 “别动。” 老特举起双手,看了一眼骑在自己身上的小庄,又看了一眼被耿继辉撂倒的同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行,你们赢了。这坑挖得挺专业。” “谢谢班长夸奖。”顾长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伞兵从草丛里蹦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车厢后面,一把掀开帆布,嘴里还喊着:“老炮!强子!你们还活着吗?太阳这么大,没被晒成肉干吧?” 车厢里,老炮和强子正死死地压在一个老特身上。三个人扭成一团,像一锅煮烂的饺子。老炮的膝盖顶在老特的腰上,强子的胳膊勒着老特的脖子,两个人的脸都涨得通红,汗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你说呢!”老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额头上青筋暴起,“快帮忙!这个家伙跟泥鳅似的!我快按不住了!” 强子更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跟一头牛拔河,嘴唇都咬白了。 伞兵站在车厢外面,看着车厢里这出“三人大战”,非但没伸手帮忙,反而双手叉腰,一脸正经地评论起来:“这是我见过死得最惨的老鸟。被菜鸟活活压死的,说出去谁信啊?这要是传出去,你们在狼牙还怎么混?以后新兵来了都不怕你们了。‘诶,听说你们被菜鸟压死了?’多丢人。” “别笑了!快上来帮忙啊!”老炮和强子异口同声地吼道,声音里带着杀人的怒气。 顾长风跳上车厢,一把抓住老炮的衣领,把他从后车厢上拉下 就在这时,那个老特突然动了。——这家伙拿出手榴弹,拔掉保险栓,朝车厢外面扔出去。 “嗤——” 白烟瞬间弥漫开来。 “我操——”伞兵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这老特不讲武德!挂了还扔雷!” 史大凡眼疾手快,一弯腰捡起还在冒烟的手榴弹,转身就是一个标准的投掷动作,把烟雾弹甩出去二十米远。手榴弹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远处的草丛里,继续嗤嗤地冒着白烟,砰的一声炸开了,但已经不影响这边了。 “好手!”强子在车厢里喊了一声,眼里满是佩服。 那个扔手榴弹的老特还想反抗,从地上挣扎着要站起来。小庄端起枪,枪口对准他的脸:“别动!” 老特没停,撑着车厢地板要起身。伞兵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嬉皮笑脸的贱,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狠。他三步跨过去,一枪托砸在老特的头盔上。声音闷得像砸西瓜。 “伞兵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他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跟他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 车厢里安静了。老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是晕了,是终于老实了。其他两个老特看着这一幕,齐齐咽了口口水,老实得像三只鹌鹑。 小庄从老特身上搜出钥匙,帮强子和老炮解开手铐。手铐解开的那一刻,老炮揉了揉手腕,手腕上勒出了一道红印子,但他顾不上疼。 “没事吧,班长?”小庄问。 老炮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小庄,又看了看顾长风,嘴角翘起来:“你们干得真漂亮。我在这破车厢里蹲了一个多小时,又闷又热,就等你们来呢。再不来,我跟强子就要中暑了。” 强子从车厢里跳出来,活动了一下被绑麻的胳膊,长出一口气:“总算给我们出了口恶气。你是不知道,他们抓住我的时候那个得意劲儿,说什么‘菜鸟就是菜鸟’、‘明年再来吧’。现在呢?被菜鸟一锅端了,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他看了一眼被绑在车厢里的四个老特,补充道:“不过这个老特是真能打,我跟老炮费了老大劲才按住。” “好了好了,”顾长风拍了拍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赶紧整理装备,我们还要赶时间。太阳都偏西了。强子、老炮,一起帮忙把车推出来。” 七个人站到车头前面,肩膀顶住保险杠。保险杠被太阳晒得滚烫,隔着衣服都烫肩膀。 “一、二、三——推!” 轮胎在坑里空转了两下,终于抓住地面,车身从坑里爬了出来。发动机轰鸣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上车!”耿继辉跳上驾驶座,手握方向盘。 七个人挤上卡车。地上还坐着三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老特,伞兵蹲在老特们面前,一脸认真地说:“各位班长,你们好好休息。等演习结束了,我请你们吃鸡翅——不过得你们自己烤,我烤的不好吃。上次烤了一回,差点把炊事班的厨房点了。” 三个老特嘴里塞着袜子,说不出话,但三双眼睛里写满了同一个意思——你小子等着。 第二十章 营救飞行员成功 下午三点,太阳开始往西边斜。菜鸟A队的七个人开着缴获的军车,赶到了B控制点外围的集结点。 控制点在山谷里,是一块被三面山包围着的平地。平地上搭着几顶帐篷,帐篷周围拉着铁丝网,几个哨位分布在四周。哨兵们在阳光下站得笔直,影子被拉得老长。 顾长风趴在山坡上,用望远镜往下看。哨位六个,帐篷四顶。最大的那顶帐篷在正中间,门口站着两个哨兵,估计就是关押飞行员的地方。 山坡另一侧,有人影在动。是菜鸟B队。原来十几个人,现在只剩下五六个,一个个灰头土脸的。 两队人马汇合在一起,蹲在山坡后面的凹地里。菜鸟B队的队长是个上士,姓刘,脸上被树枝刮了好几道血印子,但眼神还是亮的。 “你们也过来了?”刘上士看着顾长风他们,“我们还以为你们被淘汰了。” “差一点。”顾长风蹲下来,“丢了两个,又救回来了。” 刘上士往下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这布防,至少一个排的兵力。正面冲,一分钟内全报销。” 顾长风用望远镜把控制点里里外外又扫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不太妙。他们这布防,明显是等我们往里钻。正面是开阔地,左右两边看着有林子,但太安静了——肯定有埋伏。” 强子趴在地上,闷声说:“要我说啊,他们肯定在等我们进去。口袋阵,一进去就收口。” 伞兵也接话:“我也觉得是个陷阱。三面环山,只有一个进出口,标准的口袋阵。咱们要是傻乎乎地冲下去,一分钟内全部报销。” 顾长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有一个办法。先消灭外围埋伏,再进去。” “怎么消灭?”伞兵问,“枪声一响,全暴露了。” 耿继辉趴在一旁,声音很轻:“无声战斗。” 顾长风点了点头:“干吧。分两组。突击组跟我,无声战斗干掉外围。营救组小耿指挥,等我信号。” 他看了小庄一眼:“你跟我。”又看了刘上士一眼:“你也跟我。” 三个人点了点头,从山坡侧面滑下去,消失在灌木丛中。 山坡上,剩下耿继辉、老炮、伞兵、史大凡和菜鸟B队的几个人。 伞兵趴在山坡上,嘴里嘟囔着:“耗子,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当狙击手吗?” 史大凡眼睛盯着前方,头也不回:“因为你高度近视。” “不对!因为我最讨厌跑步。当了狙击手,就可以窝在这里看别人跑。” 史大凡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你为什么每次武装越野都跑第一?” 伞兵嘿嘿一笑:“那是因为我跑得快,就可以在终点看着你们跑。你们在后面气喘吁吁的时候,我在终点喝水休息。” 史大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旁边的几个人也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无语。 “你就是想显摆。”史大凡一针见血。 “那不是显摆,那是战术优势!” “行了行了。”耿继辉出声制止,“别吵了。看下面。” 顾长风带着小庄和刘上士,从控制点的西侧摸进去。 西侧是一片乱石坡,石头大大小小地散落在地上。阳光从西边照过来,石头的影子被拉得老长,给他们的隐蔽提供了绝佳的条件。 他们绕过了第一道哨位、第二道哨位,摸到了控制点外围的最后一层防线。这里有两个哨兵,背对背站着,一个朝东,一个朝西,间距五米。他们的站位很专业——互相掩护,没有死角。 顾长风蹲在石头后面,观察了一会儿。然后他看到了破绽——东边那个哨兵每隔一会儿会眨一下眼睛,西边那个哨兵每隔一会儿会换一下重心。每隔大约一分钟,两个人的破绽会同时出现。 他等了五十几秒。然后他动了。 东边哨兵眨眼的瞬间,顾长风从石头后面闪出来。西边哨兵换重心的瞬间,他已经到了东边哨兵身后。左手捂嘴,右手匕首抵喉。东边哨兵的眼睛瞪得滚圆,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 西边哨兵换完重心,转过头,发现搭档不见了。他正要开口喊,小庄已经从侧面扑上来,膝盖顶住他的腰,匕首抵住他的脖子。 “挂了,班长。” 刘上士从后面跟上来,从两个被制服的哨兵身上搜出了一张地图——控制点的完整布防图。哨位位置、巡逻路线、换岗时间,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顾长风朝山坡上打了个信号——用匕首反射阳光,闪了三下。外围清除,可以行动。 山坡上,耿继辉看到信号,从背包里掏出几个C4模拟块:“给他们听点响声,吸引一下注意力。” 伞兵一看那C4模拟块,脸色变了:“小耿同志,你不会要炸军车吧?那破车怎么说也要好几万。要是扣工资,那要扣到哪年去?” 老炮接过C4模拟块,面无表情地说:“练为战,不为看。再说了,你不是还有退伍费呢吗?” 伞兵一脸无奈:“我还指望那点退伍费去非洲呢。” “去非洲拍鸵鸟是吗?”史大凡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别做梦了。” 耿继辉和老炮摸到军车旁边。耿继辉找了一根棍子顶住油门,用石头压住。老炮在车厢里丢了几块C4模拟块,设好延时引信。 “撤。” 山坡下面,顾长风看到山坡上闪了三下匕首反光,朝小庄做了个手势。小庄从背包里掏出烟雾弹,拔掉保险栓,朝控制点中央扔过去。 白烟弥漫开来。 几乎同时,山坡上的军车发动了。没有司机,只有一根棍子抵着油门,车头朝控制点冲过去。 “轰!” C4模拟块的橙色烟雾在军车旁边炸开。老特们从帐篷里冲出来,有人端枪,有人找掩体,有人朝军车开枪。 顾长风带着小庄和老炮,趁乱从西侧摸进了控制点。小庄在烟雾中丢出第二颗烟雾弹,封住了东侧老特们的视线。耿继辉在山坡上指挥菜鸟B队的人从正面佯攻,空包弹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老特们被四面八方的攻击搞得晕头转向。有人喊“西边有人”,有人喊“东边也有”,有人喊“车要撞过来了”。指挥官站在帐篷门口,拿着对讲机喊支援,但对讲机里只有电流的滋滋声——通讯天线已经被切了。 顾长风带着人消灭剩下的老特然后冲进中间的帐篷。 帐篷里,马达正坐在一张折叠椅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手里拿着一本《兵器知识》,悠闲得像在度假。帐篷外面打得热火朝天,他连头都没抬一下。 看到顾长风冲进来,他愣了一下,烟差点掉在地上。 “你们怎么进来的?” 小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很像个飞行员嘛。快起来吧。” 马达往椅子上一靠,作势躺下:“我身负重伤,起不来。腿断了,腰也断了。” 史大凡从后面走进来,蹲在马达面前:“伤哪里了?我看看。我是卫生员。” 马达指了指左腿:“这条断了。” 史大凡捏了两下:“好了,可以走了。这是假腿。” 马达的脸僵了一下,指了指右腿:“那这条也断了。” 史大凡从急救包里掏出一根银针,在马达的膝盖上扎了一针。 “你干嘛?”马达的声音变了。 “检查神经反射。疼不疼?” “不疼。” “这条也是假的。”史大凡站起来,又指了指腰,“腰也断了?脊椎骨折?” 马达咬着牙点了点头。 史大凡在腰上扎了两针,马达的嘴角抽了一下。 “有感觉吗?” “没有。” “那也假了。”史大凡站起来,双手抱胸,“你的腿是假的,腰也是假的。你是不是全身都是假的?要不要我给你做个全身检查?” 他掏出第三根银针,在马达面前晃了晃。 马达看着那根银针,又看了看史大凡那张斯斯文文的脸,嘴角抽搐了两下。然后他“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身负重伤”的人。他拍了拍飞行服上的灰,把烟叼回嘴里,大步流星地朝帐篷外面走。 “走走走,赶紧走。你们这些菜鸟,一个比一个狠。” 伞兵站在帐篷外面,看到马达自己走出来了,愣了一下:“你不是腿断了吗?” 马达瞪了他一眼:“被你们治好的。行了吧?” 第二十一章 最后的石头 营地门口,众人挤在仅剩的一辆军用越野车上。发动机吭哧吭哧地响着,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伞兵坐在副驾驶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 “快点快点快点——”他嘴里念念有词,像念经一样。 顾长风握着方向盘,脚底下的油门已经踩到底了。仪表盘上的指针在八十到一百之间来回摆动,在这条坑坑洼洼的山路上,这已经是这辆破车的极限了。 “你别念了!”史大凡在后面拍了一下伞兵的头盔,“再念车也不会飞!” “我这不是着急吗!”伞兵回过头,一脸委屈,“天都要黑了!” 太阳已经挂在山尖上了,橘红色的光把整条山路染成了金色。按照任务要求,他们必须在今天天黑之前赶到集合点,否则就算超时——超时就是淘汰。他们在地狱周里扛了六十个小时,从老特手里救回了老炮和强子,又端了老特的指挥部救出了马达。如果因为超时被淘汰,那比窦娥还冤。 “看到了!”小庄突然喊了一声,手指着前方。 营地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几顶帐篷、那面五星红旗、还有——一架直升机。 直升机停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旋翼还在缓缓转动,带起的气流把旁边的草吹得东倒西歪。高中队站在直升机旁边,背着手,像一尊雕塑。 顾长风一脚刹车踩下去,越野车歪歪斜斜地停在集合点前面。七个人从车上跳下来,在高中队面前列队。每个人的作训服都湿透了,脸上全是泥,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但腰板挺得笔直。 高中队没有看他们。他转身朝直升机喊了一声:“马达!” 马达从直升机舱门里探出头来,跳下飞机,跑到高中队面前立正:“到!” 高中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猪:“你有多重?” 马达愣了一下:“报告,九十公斤。” 高中队点了点头,转身走到营地边上,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那块石头足有脸盆那么大,棱角分明,一看就是从山上敲下来的。他单手拎着石头走回来,站在七个人面前,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狰狞。 “直升机在接应途中被击落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你们要抬着飞行员回去。” 他举起那块石头,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九十公斤。” 然后他把石头往地上一扔,“砰”的一声,地面都震了一下。 “腾出一个空背囊,装石头。抬回去。” 他转身跳上直升机,马达跟着爬上去。旋翼加速转动,扬起漫天的尘土。直升机拔地而起,在空中转了一个弯,朝远处飞去。七个人站在原地,被旋翼吹起的尘土糊了一脸。 伞兵吐了一口嘴里的土,看着直升机消失的方向:“他说走就走啊?连个再见都不说?” “他说了。”顾长风说。 “说什么了?” “他说——抬回去。” 众人沉默了三秒。然后一起低头看着地上那块脸盆大的石头。 十二个人扛着背囊和担架,沿着营地外面的小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找到了一条小溪。 溪水不深,刚到脚踝,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溪边的石头上长着青苔,水声哗哗的,听着倒是凉快。 “就这儿吧。”顾长风把担架放在地上,打开背囊。 十二个人蹲在溪边开始捡石头。老炮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扔进背囊:“这块差不多五公斤。”又捡一块:“这块八公斤。”又捡一块:“这块三公斤。” 伞兵学着他的样子捡起一块石头,掂了掂,扔进背囊:“这块——不知道多少公斤。” “那你掂什么?”史大凡头也不抬。 “我感受一下。” “感受出什么了?” “感受出——它很沉。” 史大凡不想理他了。 背囊一点一点地鼓起来。十二个人埋头苦干,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塞满了沙土。伞兵蹲在溪边,手里拿着一块石头,突然不动了。他的眼珠转了转,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种表情,一看就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等等等等——”他站起来,双手叉腰,一脸发现了新大陆的表情,“咱们干嘛那么傻?九十公里啊!抬着这玩意儿回去,不累死人吗?” 顾长风蹲在地上往背囊里塞石头,头也不抬:“所以呢?” “所以——”伞兵蹲下来,压低声音,像在传授什么绝世秘籍,“我觉得我们完全可以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再塞一点进去。前面九十公里抬个空担架,快到的时候找个地方捡石头装上,神不知鬼不觉——” 他说完,一脸得意地看着众人,等着被夸聪明。 顾长风终于抬起头,看着伞兵,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试图把作业拖到最后一天才写的学生。 “你觉得这一路上会没有监控吗?” 伞兵愣了一下。 “没有潜伏哨吗?”顾长风继续问。 伞兵又愣了一下。 “作弊被抓,马上滚蛋。地狱周白扛了,老炮和强子白救了。你想试试?” 伞兵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石头,默默地把它塞进背囊里。 “我就是随便说说……”他小声嘟囔。 “随便说说也不行。”顾长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地方到处都是高中队的眼线。你前脚把石头倒出来,后脚他就从树后面蹦出来了——‘菜鸟,你被淘汰了。’你信不信?” 伞兵缩了缩脖子:“信。那人不讲武德。” 一分钟后,背囊被石头塞得满满当当。顾长风拉了一下拉链,勉强能拉上。他把背囊往担架上一放,担架的帆布瞬间绷紧了,木头杆子发出“嘎吱”一声。 “好了。谁先来?” 强子和老炮走到担架两边,一人抓起一根杆子,同时发力——担架晃晃悠悠地起来了,但离地面也就勉强十公分。强子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像两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 “这太沉了!”强子咬着牙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炮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的脸也红了,手上的青筋暴起,担架杆子在他手心里咯吱咯吱响。他闷声说了一句:“这绝对不止九十公斤。” 小耿蹲下来,看了看背囊上的标签,又看了看背囊里的石头,站起来摇了摇头:“他们的秤绝对不准。说九十公斤,起码一百一十公斤往上。” “多二十公斤?”伞兵瞪大了眼睛。 “至少。”小耿说,“既然决定搞我们,办法多的是。” 伞兵站在旁边,看着强子和老炮龇牙咧嘴地抬着担架,眼珠又转了转。他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胸脯,用一种很严肃的语气说:“那个——我有个提议。我负责远程警戒和火力掩护。你们抬着伤员走,我在前面探路。这样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效率最高——” 顾长风转过头,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试图逃避劳动的小朋友:“好啊。半个小时之后,换狙击小组抬。” 伞兵的表情僵住了。 ”顾长风不紧不慢地说,“半个小时轮换一次。公平公正公开。” 众人“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小庄笑得最开心,肩膀一抖一抖的。史大凡笑得比较含蓄,只是嘴角翘了翘。强子抬着担架不能笑,憋得脸更红了。 伞兵急了:“哎哎哎,疯子,不带你这样的啊!我这是在发挥专业特长!” “你的专业特长不是狙击吗?怎么变成偷懒了?” “我这不是偷懒!是战术分工!” “那你的战术分工里,你负责什么?” “我负责——负责——”伞兵卡壳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负责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敌人!” “敌人从哪儿来?” “从——从四面八方来!” 顾长风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终于绷不住了,笑了:“行行行,你先观察着。等会儿轮到你了记得抬。” 伞兵还想说什么,被史大凡一把按住肩膀:“再说话就让你一个人抬。” 伞兵闭嘴了。 小庄站在旁边,看着地图问了一句:“我们走哪条路回去?” 顾长风展开地图,铺在一块平的石头上。地图上标注着三条路线——一条是原路返回,走公路,路程最短,但老特们肯定在那儿等着;一条是走山间小道,路程中等,但有几处隘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还有一条是重新穿越无人地带,翻山过河,路程最远,但老特们不会想到他们敢走那里。 他指了指第三条路。 “走这儿。重新穿越无人地带。” 伞兵的嘴巴又张开了:“为什么?这不都是路吗?”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个方向,“公路、小道、还有这条——这不都能走吗?我们为什么非要钻回林子里面去?那里面有毒蛇、有蚂蟥、有蚊子、有——” “有埋伏。”史大凡打断他,一巴掌拍在伞兵的头盔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溪边格外响亮。伞兵捂着被拍的头盔,一脸愤怒地瞪着史大凡:“打我干什么!打傻了怎么办!” 史大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会打傻,只会越打越聪明。” “你这是什么歪理!” “老人家说的。没听老人家说吗?越打越聪明。” “哪个老人家说的!” “我爷爷。”史大凡说,“他打了二十年的仗,经验丰富。他说的话不会错。” 伞兵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他爷爷是军区总医院的老院长,抗美援朝的老兵,打过仗、救过人。他说的话,确实不会错。 史大凡指了指地图上那条公路和那条小道,继续说:“越好走的路,危险和埋伏越多。这是常识。敌人不会在悬崖上设伏,因为傻子才会走悬崖。他们只会在好走的路上设伏,因为聪明人都走好走的路。” “那我们是聪明人还是傻子?”伞兵问。 “我们是——”史大凡想了想,“不走寻常路的人。” 顾长风把地图卷起来塞进背包,走到担架的一角,弯腰握住杆子:“好了好了,别讨论了。再讨论下去天都黑了。” 他看了一眼伞兵:“你负责观察,对吧?那你就走前面。发现有埋伏记得喊,别一头撞进去。” 伞兵挺了挺胸脯,端起步枪,大步流星地走到队伍最前面:“放心!我这眼睛,八百米外就能看见敌人的头发丝!” “你有那本事?”史大凡在后面问。 “没有。但气势要有。” 众人无语,扛着担架出发了。 第二十二章 追悼会 下午四点。菜鸟A队和B队终于回到了营地。 十二个人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浑身湿透,嘴唇发紫,眼睛布满血丝。作训服被灌木刮得破破烂烂,膝盖和手肘的地方磨出了洞。强子的手上磨出了血泡,老炮的肩膀被担架压出了一道紫印,小庄的脚底打了三个水泡,伞兵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累的。 顾长风的腰疼得像要断了,但他站得笔直。 高中队和马达站在他们面前。高中队背着手,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冰窖。他看着这十二个浑身是泥、狼狈不堪的菜鸟,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等你们很久了”的表情。 他学着七个人的样子,夸张地喘了两口气,胸口一上一下的,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你们是老太太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这点路,走得比蜗牛还慢。我八十岁的老母亲都比你们走得快。” “报告!”顾长风站得笔直,“因为避免埋伏,我们选择重新穿越无人区。多走了大约十五公里山路。” 高中队看着他,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审视猎物的鹰:“你觉得我会表扬你吗?” “报告,不会。” “知道为什么不会?” “因为——时间就是生命。绕路耽误了时间,伤员可能因为抢救不及时而牺牲。” 高中队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冷漠:“你倒是挺明白。那你知道你们耽误了多少时间吗?” “报告,大约四小时。” “四小时。一个重伤员,失血四小时,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报告,意味着——” “意味着他已经死了。”高中队打断他。 他蹲下来,拉开背囊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块石头。石头湿漉漉的,水从指缝里往下滴。他把石头贴在脸上,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的手掌蔓延到他的侧脸。他用手指擦去脸上的水,看着湿透的手指,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怒意。 他站起来,举起那块湿透的石头,在十二个人面前晃了晃。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伤员浑身都是水?” 沉默。 “我问你们——为什么伤员浑身都是水!” 耿继辉站出来一步,声音沉稳但带着一丝愧疚:“报告!在过河的时候,担架翻了,背囊掉进水里。” 高中队的眼睛猛地瞪大,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拼命压制住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火。然后—— “你们让受伤的飞行员掉进水里?”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意。 伞兵站了出来,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像是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理由:“报告!他渴了,想喝水!” 全场安静了。 风停了。树叶不响了。连远处哨兵的脚步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看着伞兵。顾长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史大凡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小庄的嘴巴张成了O型,老炮和强子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完了”两个字。耿继辉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高中队慢慢转过头,看着伞兵。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人。 “闭嘴。”他的声音很轻,但比吼叫更吓人。 伞兵还想说什么,小庄用胳膊肘狠狠碰了他一下,碰得他肋骨生疼。他看了小庄一眼,小庄的眼神在说——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扔进河里。 伞兵闭嘴了。 “卫生员!出列!”高中队吼道。 史大凡向前一步走,站到高中队面前。 “检查他的伤势。” 史大凡蹲下来,把手放在背囊上。他按了按背囊的左边,又按了按右边,摸了摸背囊的顶部,又摸了摸底部。他的手指在背囊上轻轻敲了几下,像是在听什么声音。然后他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沉重。 “报告——他牺牲了。” 高中队的眼睛眯了起来:“知道他是怎么牺牲的吗?” “报告——”史大凡的声音很稳,“错过抢救时间,以及伤员伤口进水导致的感染。” “错。”高中队的声音突然拔高,“是因为你们的愚蠢!你们的愚蠢导致我军的王牌飞行员牺牲了!” 他背着手,在十二个人面前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在踩什么东西。 “我让你们去营救飞行员,你们带回一具尸体。带回一具尸体也就算了,你们居然还让伤员掉进水里。你们是觉得他死得不够透?还要再泡一泡?” 没有人说话。 “把他安葬。半个小时之后,我来参加追悼会。”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马达,看着他们埋。” 马达走过来,看着这七个浑身湿透、满脸泥巴、嘴唇发紫的菜鸟,叹了口气:“还愣着干什么?到那边去,把他埋了。” 他指了指营地后面的一块空地。 十二个人扛着担架,跟着马达走到空地边上。空地上有一块被翻过的泥土,旁边放着两把工兵铲。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顾长风拿起一把工兵铲,插进土里。土很松,挖起来不费劲。老炮拿起另一把,开始挖。其他几个人也拿着匕首在挖。 没有人说话。只有铲子插进土里的声音,和泥土被翻起来的声音。 坑挖好了。大约半米深,一米五长,刚好够放一个背囊。 顾长风和老炮把担架抬到坑边,把背囊放进去。背囊躺在坑底,湿漉漉的,水从帆布里渗出来,浸湿了坑底的泥土。 十二个人站在坑边,看着那个背囊。伞兵突然冒出一句:“这算不算咱们第一次埋人?” “埋的是石头。”史大凡说。 “但仪式感有了。” 顾长风拿起铲子,铲了一铲土,盖在背囊上。其他人跟着铲土。泥土落在帆布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坑填平了,立起了一个小土包。 “行了。回去换常服。追悼会半小时后开始。” 众人连忙赶回营房。推开门,一股汗酸味扑面而来,但没人顾得上。每个人都直奔自己的床头,扯下毛巾,蘸了水,拼命地擦脸上的油彩。油彩是丛林迷彩,黑绿相间,涂上去的时候用了一个小时,擦下来却只要三分钟——毛巾在脸上狠狠地搓,黑一道绿一道地往下淌,盆里的水瞬间变成了墨绿色。邓振华擦得最急,耳朵后面还留着一块没擦干净的绿,自己浑然不觉。 擦完脸,众人从背包里翻出常服。常服是出发前熨烫好的,用衣架挂在床头,塑料防尘套还套在外面。地狱周虽然残酷,但每个人都知道,常服是军人的第二张脸,任何时候都不能马虎。顾长风拉开防尘套,掏出常服,绿布料笔挺如新,裤线像刀裁的一样笔直。他一边往身上套,一边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邓振华——那家伙把常服从背包里掏出来的时候还带着几个褶子,正急得用嘴哈气、用手拼命捋。 “别捋了,越捋越皱。”史大凡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说,从床头拿出一件用衣架挂了一整天的常服,肩章、领花、胸标,整整齐齐。他穿上之后,对着窗户玻璃整了整领口,又用湿毛巾把皮鞋上的泥点擦掉。 三分钟后,十二个人站在营房门口。常服笔挺,皮鞋锃亮,帽徽端正。顾长风看了一眼邓振华的领口——领花歪了。他伸手帮他正了正。邓振华看了一眼顾长风的耳朵后面——那块没擦干净的绿还在,伸手帮他蹭掉了。 没有人说话。十二个人站在那里,像十二根钉子,钉在营房门口的水泥地上。然后,耿继辉低声说了一句:“走吧。追悼会。” 十二个人齐步走向营地中央的空地,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整齐的“咔咔”声。 半小时后,十二个人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五星红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杆下面,那座新坟安静地躺着。没有墓碑,没有花圈,只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 高中队站在坟前,背着手,脸上的表情很严肃。马达站在他旁边,也穿着常服,表情沉重。 “脱帽!” 十二个人摘下帽子,夹在腋下。 “默哀!” 十二个人低下头。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伞兵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他在心里想:这算不算我参加过的最奇怪的追悼会?埋的是石头,悼念的是空气。但气氛又很真,真到他差点以为背囊里真的躺着一个人。 “默哀毕。戴帽。” 十二个人把帽子戴好。 高中队走到坟前,看着那座新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十二个人。 “你们知道你们埋的是谁吗?” “报告,是飞行员。”耿继辉回答。 “不对。你们埋的是我军最优秀的飞行员。他执行过三十七次侦察任务,躲过十二次导弹攻击,击落过三架敌机。他的飞行时间超过两千小时,培养过二十多个飞行员。他的老婆还在家里等他回去吃饭,他的儿子今年才五岁,每天抱着电话等爸爸的电话。” 他的声音很沉,像一块石头扔进深井里。 “现在,他死了。死在你们手里。” 十二个人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伞兵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到小庄的眼神,又把嘴闭上了。 高中队走到坟前,蹲下来,用手拍了拍坟头上的土。 “把背囊给我挖出来。”他突然说。 十二个人愣了一下。 “愣着干什么?挖!” 顾长风第一个反应过来,拿起工兵铲开始挖。其他六个人跟着挖。铲子插进松软的泥土里,一铲一铲地把土翻起来。泥土溅到常服上,溅到鞋上,没有人去擦。 背囊露出来了。还是湿的,上面的水已经渗进了泥土里,沾了一身的泥。 高中队蹲下来,把背囊从坑里拖出来。他打开背囊,从里面掏出一块石头,举起来。 “夏国人民解放军的军费一分钱,都不能浪费。”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这块石头,是从山上敲下来的。这块背囊,是军需仓库里领出来的。这根担架,是卫生队借的。你们把它们埋了,谁来赔?” 众人沉默。 “把坑填平了,恢复原样。”高中队把石头扔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回去换衣服。明天还有训练。” 他转身走了。马达跟着他走了。 十二个人站在空地上,看着那个被挖开的坑,又看着地上那块湿漉漉的石头,再看着高中队远去的背影。 伞兵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一脸的生无可恋:“埋了又挖,挖了又埋。他是不是在玩我们?” “很明显,是的。”史大凡说。 “那我们还填不填?” “填。”顾长风拿起铲子,把被挖出来的土重新填回坑里,“不填的话,他又有理由罚我们了。” 十二个人默默地填坑。一铲一铲,把土填回去,拍平,踩实。坑恢复了原样,和旁边没有被挖过的地面一模一样。 伞兵站在坑边,用脚踩了踩地面:“你说,这算不算我们第二次埋他?” “算。”史大凡说。 “那明天会不会还要挖出来?” “你想多了。”顾长风把铲子插在地上,看着高中队消失的方向,嘴角翘了一下,“他没那么无聊。他只会在我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我们一个最意想不到的惊喜。” 众人沉默。然后伞兵说了一句所有人都在想但没人敢说的话—— “狗头老高,你不做人啊。” 十二个个人站在那里,夜风吹过来,吹动他们破烂的常服。常服上沾满了泥土,鞋上全是泥巴,帽子上还有水渍。他们看起来不像一群特种兵,更像一群刚从工地上回来的民工。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翘的。 顾长风把铲子扛在肩上,转身朝宿舍走去。 “走吧。回去换衣服。明天还有训练。” “疯子,”伞兵在后面喊,“你说野外生存会不会比这个更惨?”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高中队说了——‘你们会后悔今天没有放弃。’” 伞兵沉默了。 史大凡拍了拍他的肩膀:“伞兵,你后悔吗?” 伞兵想了想:“后悔。后悔没把那个背囊埋深一点。” 众人笑了。笑声在风中飘散。 第二十三章 难得的休息 夜晚,营房里难得安静。 早上刚结束了第二阶段的最后一项考核,高中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没有安排夜间突袭。消息传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不敢相信——邓振华特意跑到门口看了一眼,确认外面没有催泪弹的味道,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当时说了一句,被史大凡一巴掌拍在头盔上。 此刻,营房里的景象和白天判若两人。没有急促的哨声,没有嘶吼的命令,没有催泪弹的白烟。只有昏黄的灯光,窸窸窣窣的纸页翻动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低语。七个人终于有了几个小时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 小庄坐在床沿上,左手裹着绷带,右手握着一支圆珠笔,信纸垫在膝盖上。绷带是史大凡帮他缠的,上午过河的时候被石头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流了不少血。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游走,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信的开头写着“小影”,后面的话只有他自己知道。写了几句,他停下来,盯着信纸发了几秒呆,又继续写。偶尔嘴角微微翘一下,偶尔眉头轻轻皱一下。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 邓振华难得安静。他盘腿坐在地上,手里举着两个哑铃,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嘴里还念念有词。他练得很认真,但嘴从不停下来,一边做一边喊,声音不大但字字铿锵,像在给自己打拍子。 “锻炼身体——保卫祖国——锻炼身体——保卫祖国——” 史大凡靠在上铺的床沿上,手里拿着一本《七龙珠》,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封面也磨白了,不知道是从哪儿淘来的。他看得很入迷,鸟山明的画风在黑白的纸页上依然生动,孙悟空正在那美克星上和弗利萨打得天翻地覆。邓振华的喊声从下面飘上来,他充耳不闻,眼皮都没抬一下。 顾长风和耿继辉并排坐在一张行军床上,两人中间摊着一本《作战指挥基础理论》。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书脊上有一道深深的折痕。顾长风的手指在书页上慢慢移动,停在一段关于“指挥决策中的不确定性”的文字上。 “你看这段。”他说。 耿继辉凑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战场上的信息永远是不完整的。指挥员必须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做决策。犹豫,就是失败。” “所以赌的是概率。”顾长风说。 “不是赌。是算。”耿继辉用手指敲了敲书页,“这本书里写的——‘基于有限信息的最大概率判断’。你之前说的那些‘我算过了’,就是这个。” 顾长风笑了笑,没接话。 营房里安静了大约十分钟。邓振华的哑铃练完了,胳膊上的肌肉充血鼓了起来,他站起来,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自己,左看看右看看,觉得满意了,转头就去找史大凡。 “耗子耗子,你看看我的肌肉怎么样?”他曲起手臂,肱二头肌鼓成一个结实的疙瘩,脸上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 史大凡终于从《七龙珠》里抬起头,看了一眼邓振华的胳膊,又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抽。 “鸵鸟肉。太硬,不好吃。” 说完,低下头,继续看漫画。鸟山明的世界里,弗利萨还在和孙悟空打架,比邓振华的肌肉有意思多了。 邓振华愣了两秒,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了不服气。 “你想吃也得能吃到!”他怼回去,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我这肌肉,那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地狱周扛过来的!九十公里石头抬过来的!你以为谁都能练成这样?” 史大凡翻了一页书:“嗯,千锤百炼的鸵鸟肉。” “你——” 邓振华还想说什么,但史大凡已经彻底不理他了。他站在那儿,嘴巴张着,活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 老炮两耳不闻窗外事,聚精会神地趴在桌上画图。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线条一根一根地落下去,匀称、精准,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在夜老虎侦察连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手稳”——不光爆破稳,画图也稳。一张白纸在他手下慢慢变成了一幅建筑结构图,四根柱子、横梁、屋顶,比例精确,细节清晰,连窗户的位置都标得明明白白。 强子端着洗脸盆从外面走进来,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他刚洗漱完,整个人清爽了不少,脸上被树枝刮出的血痕在灯光下格外明显。他把脸盆往床底下一塞,一抬头,就看到老炮正一脸骄傲地看着自己的作品,那表情,跟艺术家完成了传世名作似的。 “炮,你在画啥呢?还挺好看的。”强子凑过来,歪着头看了看。 老炮把画转过来,让强子看全貌。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难得地翘了起来,带着一种“你们终于注意到我的才华了”的得意。 “这是我画的非洲风格的设计图。”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透着自豪。 “非洲风格?”强子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你去过非洲?” “没去过。但我在电视上看过。” 强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邓振华耳朵尖,一听“非洲风格”四个字,立刻把刚才被史大凡怼的郁闷抛到了脑后。他三步并作两步蹿过来,脑袋从强子肩膀后面探出来,眼睛瞪得溜圆。 “非洲风格?这我得好好看看!” 强子侧了侧身,给他让了个位置,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哪都有你。” 邓振华接过画稿,端详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赞叹。 “不错啊炮!”他由衷地说,“这线条,这比例,这——这柱子画得真直!你以前学过画画?” “没学过。”老炮说,“炸多了,就知道该怎么画了。” 邓振华愣了一下,没太听懂,但决定不深究。他的目光在画稿上又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的表情。 “不过炮,这你明天舍得炸吗?” 老炮的笑容收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底线。他放下铅笔,转过身,正对着邓振华,一字一句地说——用的是他那口地道的四川方言: “请注意你的措辞,我可是专业的。” 邓振华被他的气势镇住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老炮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我是爆破手。爆破手的工作,就是炸。画得再好看,也是用来炸的。舍不得炸,就不是一个好爆破手。” 邓振华眨了眨眼:“你是爆破手,又不是工程师。” “此言差矣。”顾长风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邓振华转过头,顾长风正从《作战指挥基础理论》上抬起头,看着老炮那张画,表情认真得像在分析一张战术地图。 “特种兵的爆破手,就是工程师。”顾长风说,“你不知道怎么盖,你就不知道怎么毁。盖房子的人知道哪里是承重墙、哪里是主梁、哪里一炸就塌。爆破手也得知道。你不知道结构,你往哪儿放炸药?放多了浪费,放少了炸不倒,放错了地方,炸了跟没炸一样。” 他看了一眼老炮的画,点了点头。 “炮这张画,画的是承重结构。柱子、横梁、屋顶的受力点,都标出来了。这不是装饰画,这是作战方案。” 老炮看着顾长风,嘴角慢慢翘起来,那是一种“终于有人懂我了”的表情。 耿继辉也放下书,走过来看了一眼老炮的画,补充了一句:“你不会以为四根柱子随便按个炸弹就能毁了吧?炸哪儿、炸多深、用多少药量、什么时候炸,都是有讲究的。爆破手不画图,就跟狙击手不看风速一样——打了也白打。” 邓振华被两个人说得一愣一愣的,站在那里,手里还捧着老炮的画,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确实有点外行了。 “行行行,你们说得对。”他把画还给老炮,“炮是工程师,是艺术家,是——是——” “是爆破手。”老炮替他说完了。 “对,是爆破手。”邓振华讪讪地笑了笑,目光落在老炮手里另一张纸上,“哎,这还有一张?这是啥?装饰画?” 老炮手里确实还拿着一张纸,刚才被压在胳膊底下,只露出一角。邓振华眼疾手快,一把抽了出来。 纸上是几根简练的线条,寥寥数笔,勾勒出一个形象——细长的脖子,圆润的身体,两条又细又长的腿,还有一个小小的脑袋。线条不多,但神韵十足,一眼就能看出来画的是什么。 老炮冷静地看着邓振华,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一只鸵鸟。” 邓振华愣了两秒。 他看着画上的鸵鸟,又看着老炮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着画上的鸵鸟。那张嘴从张着慢慢变成了抿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委屈,从委屈变成了一种幽怨。 “炮,你——”他的声音有点发颤,“你什么时候画的?” “刚才。”老炮说,“你锻炼身体的时候。” “你为什么要画鸵鸟?” “因为你在锻炼身体。”老炮说,“一边喊‘锻炼身体保卫祖国’,一边像鸵鸟一样摇头晃脑。” 邓振华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又张开了,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营房里爆发出笑声。强子笑得最响,弯着腰拍大腿,脸盆都被他踢翻了。小庄从信纸上抬起头,嘴角翘得老高,笔尖在“小影”两个字旁边点了一个大大的点。耿继辉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顾长风笑得靠在床架上,差点把《作战指挥基础理论》从床上震下去。史大凡从《七龙珠》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邓振华的表情,又看了一眼老炮手里的画,然后缩了回去,悠悠地补了一刀:“画得挺像的。” 邓振华把画丢在老炮桌上,转过身,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他的脸在灯光下红一阵白一阵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憋出一句:“你们——你们这是嫉妒!嫉妒我的肌肉!嫉妒我的身材!嫉妒我的——” “你的鸵鸟气质?”顾长风帮他接上了。 “疯子你闭嘴!” 笑声更大了。营房里的灯泡都被震得晃了两下。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哨兵的脚步声。这是地狱周以来,营房里第一次响起笑声。 小庄低下头,继续写信。他在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字:“今天营房里很吵,但我很开心。” 老炮把鸵鸟画折起来,塞进口袋里,又拿起铅笔,继续画他的非洲风格设计图。邓振华站在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还是没忍住:“炮,那张画你打算怎么处理?” 老炮头也不抬:“留着。以后你当了将军,送给你当贺礼。” 邓振华愣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幽怨一扫而空。 “行。到时候我挂在办公室正中间,谁来都能看见。” “那你得先当上将军。”史大凡从《七龙珠》后面飘出一句。 “我当不上,还有我儿子。子承父业,代代相传。” “那你得先找对象。”顾长风说。 邓振华张了张嘴,发现今晚他说什么都会被怼,干脆闭嘴了。他坐回地上,拿起哑铃,继续锻炼。但这次他没喊“锻炼身体保卫祖国”,而是小声嘀咕了一句:“鸵鸟就鸵鸟。鸵鸟也是鸟。鸟会飞。” “鸵鸟不会飞。”史大凡翻了一页书。 邓振华不说话了。 灯光下,七个人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小庄在写信,小耿和顾长风在看书,史大凡在看漫画,老炮在画图,强子在擦脸盆,邓振华在举哑铃。营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铅笔沙沙的声音、哑铃轻轻碰撞的声音。 如果忽略掉他们身上的伤、眼里的血丝、作训服上洗不掉的泥渍,这就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群普通的年轻人,在普通的营房里,过着普通的夜晚。 但他们不是普通的年轻人。这里是狼牙选拔营。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又要出发了。 第二十四章 流浪丛林(一) 第二阶段训练结束后的第三天。 早上还是按部就班的体能和格斗训练——五公里越野、四百米障碍、格斗对练,一样不少。高中队站在训练场边上,手里拿着秒表,脸上的表情和地狱周时一模一样,好像那两天假期从来没发生过。 邓振华一边做俯卧撑一边小声嘀咕:“不是说第二阶段结束了吗?怎么还练?” “第三阶段还没开始。”史大凡趴在他旁边,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不练你,你还能闲着?” “我以为能休息一天——” “想得美。” 一天的训练在傍晚六点结束。七个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营房,洗脸、擦汗、换衣服。小庄坐在床上,拿出信纸,犹豫了一下又塞了回去。邓振华今天没力气举哑铃了,直接瘫在床上,像一条搁浅的鱼。 晚上九点。熄灯号刚吹过不久,营房里安静下来。七个人躺在行军床上,有人闭着眼睛,有人盯着天花板,有人已经开始打呼噜。 然后——营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集合!带上背囊!三分钟!”马达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像一颗手榴弹扔进了安静的宿舍。 七个人从床上弹起来。邓振华直接从梦里被拽出来,一脸茫然地坐在地上——他又从床上滚下来了。史大凡的动作最快,三秒钟穿好衣服,开始往背囊里塞东西。顾长风把《作战指挥基础理论》塞进背包侧袋,拉紧搭扣。耿继辉看了他一眼,也在自己的背囊里塞了一本——是那本《合同战术学》。 三分钟后,七个人在营房门口列队。背囊上肩,步枪跨好,军姿笔挺。 高中队站在队列前面,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眼罩,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马达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捆眼罩。 “戴上。”高中队说。 七个人把眼罩戴上。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上车。” 七个人摸索着爬上停在门口的卡车。车厢里没有灯,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知道要去哪里。邓振华坐在车厢角落里,嘴动了几下,但没出声——他在数转弯的次数,左转右转左转左转右转,数到第二十三个的时候,彻底乱了。 车子开了大约两个小时。 “停车!”马达的声音从驾驶室传来。 车门打开,马达跳下车,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在夜风中格外清晰。他绕到车厢后面,一把掀开帆布,大声喊道:“摘下眼罩!下车!” 七个人扯下眼罩,眯着眼睛适应光线。眼前是一片陌生的丛林。没有路,没有灯,没有营地的影子。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树影,像一面墙,矗立在面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远处传来不知名的虫鸣,一声一声,像在倒计时。 七个人跳下车,在车头前面列队。马达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本文件夹,面无表情地说:“检查装备。现在开始。” 七个人卸下背囊,拉开拉链,开始检查。顾长风的动作很快,手在背囊里摸了一遍就知道东西都在——睡袋、雨衣、水壶、急救包、指南针、军刀、三天的单兵口粮。一样不少,一样不多。 马达在队列里来回走着,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人的背囊。他走到小庄面前,看了看,点了点头。走到老炮面前,翻了翻,没说话。走到强子面前,拍了拍背囊,也没说话。 然后他走到邓振华面前,停住了。 “你可要检查好了。”马达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意味。 邓振华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报告,检查好了。” 马达盯着他看了三秒,那眼神像X光机一样,从头盔扫到靴子。 “把头盔拿下来。” 邓振华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报告班长,头盔就不用了吧——” “把头盔拿下来。”马达的声音拔高了一度。 邓振华讪讪地摘下头盔,双手捧着递过去。马达接过头盔,在手里掂了掂——重量不对。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手腕一转,头盔口朝下。 哗啦—— 火腿肠、巧克力、牛肉干、压缩饼干、花生米,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火腿肠滚到了小庄脚下,巧克力掉在了强子鞋面上,牛肉干散了一地,像天女散花。众人看着地上那堆零食,嘴角都在抽搐,但谁也不敢笑出声。一个个憋得脸通红,肩膀一抖一抖的。 顾长风站在旁边,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两个核桃,拼命忍住不笑出来。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拼命往下压,压不住就往旁边咧。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假装低头系鞋带,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马达一脸严肃地盯着邓振华,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没见过的物种。 “你还挺能装嘛。装这么多多余的东西。” 邓振华讪讪地笑了笑,脸上挂着一种“我承认我有罪但能不能从轻发落”的表情:“报告班长,我这是战备干粮。你知道的,这野外生存它很残忍的——万一找不到吃的,万一饿晕了,万一拖累队友——” “所以你就把头盔当储物箱?”马达打断他。 “不是储物箱,是——是应急储备仓。” 马达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高中队。高中队微微点了点头,那表情像是在说——你看着办。 “去,”马达朝营地旁边的一堆红砖努了努嘴,“跑那边拿五块砖过来。” 邓振华愣住了:“五块砖?” “五块砖。快去。” 邓振华看了一眼那堆红砖,又看了一眼马达,又看了一眼高中队,发现两个人都不像是在开玩笑。他小跑过去,弯腰挑了五块看起来最薄的砖,抱在怀里跑回来。五块砖摞在一起,少说也有二十斤。 马达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记号笔,蹲下来,在每块砖上都写了一个大大的“邓”字。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平静得像在布置一项日常任务。 “把这五块砖放背包里。一块不少的带回来。” 邓振华的脸垮了,像被人抽走了所有骨头:“报告班长,我的背包已经超过四十公斤了——” 马达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伞兵嘛,天生就能负重。去,抓紧时间。” 邓振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马达已经转过身去了。他低头看了看那五块砖,又看了看自己的背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通知要多跑一个五公里。他蹲下来,把砖一块一块地塞进背囊。背囊本来就鼓鼓囊囊的,塞了三块就塞不进去了。他把里面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把雨衣卷成筒状塞在侧面,把睡袋压了又压,终于把五块砖全部塞了进去。 背囊的拉链勉强拉上,整个背囊鼓得像一个怀孕的河马。邓振华站起来,背囊往肩上一甩,整个人往下坠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他咬着牙站直了,脸上的表情写着“我还能扛”。 马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回队列前面。 高中队见一切准备就绪,走到众人面前,背着手,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今天的训练科目叫做——流浪丛林。”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这几个字留出回响的时间。 “不用东张西望了。这地方你们都没有来过。”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也没有来过。” 众人面面相觑。这话听着不太对劲。一个教官都没来过的地方,让菜鸟进去?这是训练还是探险? 高中队朝土狼挥了挥手。土狼走上前,手里拿着一摞地图,一张一张地发到每个人手里。 小庄展开地图,看了三秒,眉头皱了起来。他又看了三秒,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举起地图,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是不是看错了”的疑惑:“报告——为什么每张地图都不一样?” 高中队的回答很干脆:“这些地图是附近的百姓自己手绘的。” 众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地图,脸上的表情集体凝固了。线条歪歪扭扭,山画得像馒头,河画得像蚯蚓,树林画得像一坨一坨的西兰花。方向标画在角落,但箭头指向了三个不同的方向——北、北北东、还有不知道什么方向。有的地图上还画着房子,房子上面画着烟囱,烟囱上面画着烟,烟上面写着“老王家的房子,有狗,别去”。 顾长风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地图,翻了个白眼,白眼翻得比任何时候都大。地图上画着一座山,山的形状像一个馒头,山顶插着一面旗,旗旁边写着“这里很高”。山的下面画着一条河,河的形状像一条蛇,蛇头写着“水深”,蛇尾写着“有鱼”。河的右边画着一片树林,树林旁边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面写着“这里有蘑菇,但不好吃”。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地图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翻回去,确认自己没看错。 “至于误差多少,”高中队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就看你们的命好与坏了。” 风从丛林里吹出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凉飕飕的。十月底的夜晚,已经有了初冬的寒意。七个人站在卡车前面,手里捏着那些幼儿园简笔画级别的地图,突然觉得今天的夜风格外冷。 “还有问题吗?”高中队问。 “没有!”七个人齐声喊道。声音很响,但底气明显不足。 高中队看了一眼手表,时针指向十点。 “十分钟出发一个。别想着互帮互助,否则一起淘汰。给你们三天时间,返回驻地。”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队列最左边。 “顾长风,你第一个。” 顾长风把那张简笔画地图折了两折,塞进胸前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他背上背囊,端起步枪,走到丛林入口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其他六个人站在卡车前面,在灯光下排成一排。邓振华的背囊鼓得像一座小山,正用一种“你怎么先走了”的眼神看着他。史大凡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小庄握着步枪,嘴唇抿着。老炮面无表情,像一块石头。强子双手抱胸,像一座铁塔。耿继辉站在那里,目光沉稳,像一潭深水。 “三天后见。”顾长风说。 他转身,一步跨进黑暗里。 第二十五章 流浪丛林(二)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顾长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在丛林里穿行,手里的匕首不停挥舞,砍断挡路的藤蔓和灌木。树枝抽在脸上生疼,蚊子嗡嗡地往脸上扑,脚下的腐叶踩上去滑溜溜的,好几次差点摔倒。 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地图,展开,对着月光看了第三遍。线条歪歪扭扭,山画得像馒头,河画得像蚯蚓,那坨代表树林的西兰花画得倒是挺像——可西兰花能当饭吃吗?他翻了个白眼,把地图重新折好塞回口袋。 “狗头老高,真有你的,整这出。”他一边摇头一边嘀咕,“这地图画得,比我小时候画的还抽象。我幼儿园画的太阳都比这圆。” 他掏出指南针,借着月光辨了一下方向。指针晃晃悠悠地转了几圈,终于指北了。他确认了一下方向,继续往前走。 顾长风在丛林里走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林子渐渐稀疏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金色的光斑。他的作训服被露水打湿了,粘在身上,靴子里也进了水,每走一步都“咕叽咕叽”响。他停下来,把靴子脱了倒倒水,又继续走。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传来哗哗的水声。 他拨开最后一丛灌木,一条小河出现在眼前。河水不宽,大约十来米,在阳光下闪着光,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河边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休闲夹克,戴着草帽,手里握着一根鱼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顾长风愣了一下。这荒山野岭的,有人在这儿钓鱼?他摸了摸饿得咕咕叫的肚子——从出发到现在,他只啃了一块压缩饼干,那点东西早消化没了,胃里空得能听见回声。他看着那位大叔的背影,灵机一动。鱼竿、鱼篓、大叔——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鱼。有鱼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能吃。能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用啃压缩饼干了。 他清了清嗓子,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迷路的大学生:“大叔,这河里有鱼吗?” 钓鱼的人慢慢转过头来。 顾长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那张脸他认识。不是在训练场上认识的,是在军区大院认识的——狼牙特种大队大队长,何志军。以前是他爷爷的部下,三天两头就来军区大院蹭饭吃。军装换成了休闲夹克,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他没认错,锐利得像鹰,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对视的威压。 顾长风愣在原地,嘴巴张着,脑子里飞速运转。他想了想自己刚才的姿势——弯着腰,搓着手,一脸馋相,活像一个偷鸡摸狗的小贼。他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一种“既然被发现了那就坦然面对吧”的豁达。 何志军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爱,也带着一种“你小子也有今天”的幸灾乐祸。 “顾小子,还认识我啊?”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 顾长风立正站好,笑嘻嘻地开口,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恭敬、三分亲近、还有四分“您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的讨好:“何叔,哪能忘记您啊!我爷爷那书房里还挂着您俩人的合照,您俩站一块儿,威风凛凛的,我从小看到大。” 何志军笑了笑,把鱼竿往石头上一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爷爷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吃嘛嘛香,一顿能吃两碗饭。上次打电话还跟我吹牛,说他年轻的时候能跑二十公里不带喘的。”顾长风说到这里,顿了顿,“我说爷爷您现在也能跑,绕着操场走两圈也算。” 何志军哈哈大笑,笑声在河面上回荡,惊起几只水鸟。他拍了拍身边的大石头,示意顾长风坐下。 “来,陪我这老头子一起聊聊,钓钓鱼。” 顾长风看了一眼鱼竿,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鱼篓,心里犯起了嘀咕。聊可以,钓也行,但关键是——有鱼吗?他想了想,没敢问出口。他老老实实地在石头上坐下,两只脚悬在水面上,晃荡着。阳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眼睛发花。 何志军重新拿起鱼竿,不紧不慢地抛线。鱼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 “你爷爷没跟你说过我?” “说过。”顾长风想了想,“说您是他带过的最好的兵。” “那是他吹牛。”何志军说,“我当年可没少给他惹麻烦。” 顾长风嘿嘿一笑:“那您跟我爷爷挺像的。他也经常惹麻烦,我奶奶说的。上个月还把家里的电饭煲烧了,他说是在研究怎么用最短的时间把饭煮好——军事化管理,分秒必争。” 何志军笑得鱼竿都抖了一下。 两人聊了一会儿,气氛轻松得像爷俩在公园里散步。何志军问了问顾老爷子的身体,问了问顾长风的训练,顾长风捡能说的说了,不能说的糊弄过去。何志军也不追问,只是时不时地提一提鱼竿,检查一下鱼饵。 聊着聊着,林子边上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顾长风转头一看,一个穿着作训服的警卫员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背上还背着一个人。那人软塌塌地趴在警卫员背上,作训服沾满了泥巴和树叶,脸上也脏兮兮的,但顾长风还是认出来了——小庄。 何志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认识?” “认识。”顾长风站起来,“庄炎,列兵,也是参训的菜鸟。夜老虎侦察连苗连的兵。” 警卫员把小庄放在草地上,喘了口气,向何志军报告:“大队长,刚在林子里发现他。从山坡上滚下来的,摔晕了,身上有几处擦伤,骨头应该没断。旁边散落了几朵兰花,估计是摘花的时候踩滑了。” 何志军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看了一眼那几朵蔫了的兰花,又看了一眼小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顾长风蹲下来看了看小庄。脸上有几道血痕,手背擦破了皮,额头上肿了一个包,但呼吸平稳,应该没什么大事。他松了一口气,站起来,看着何志军,心里琢磨开了。 监控室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高中队和马达坐在监控屏幕前,看着画面里何志军、顾长风和小庄三个人。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画面亮得有些刺眼,三个人在河边的石头上坐着,悠闲得像在度假。 高中队喝了一口水,杯子在手里转了两圈,又喝了一口,水都快喝完了,杯子还端着不放。马达坐在旁边,一会儿看看屏幕,一会儿看看高中队,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老高,这咋办啊?”马达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屏幕里的人听见。 高大壮放下杯子,揉了揉太阳穴:“让他们两个滚蛋。” 马达愣了一下:“谁去?” 高大壮指了指马达:“当然是你。” 马达的脸垮了:“我去?大队长在那儿,我哪敢去?你又不是不知道大队长的脾气,他钓鱼的时候最烦别人打扰。上次有人在他钓鱼的时候喊报告,他直接把鱼竿插那人领子里了。” 高大壮沉默了两秒。 “那你去。”马达又说。 “我敢去?”高大壮翻了个白眼,“大队长是我老首长。我去说‘大队长您别管他们了让他们滚蛋’?我嫌命长?”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算了,”高大壮说,“等他们归队再处理。反正就两个,跑不了。” 马达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那个顾长风,跟大队长挺熟啊。看他那样子,跟见了亲叔似的。” 高大壮没说话。他看着屏幕上顾长风的背影,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这小子,在地狱周咬了他的鸡翅,在第二阶段带着人劫了军车,现在又在野外生存训练里跟大队长钓上鱼了。他到底是来参训的还是来度假的? 河边,顾长风看了一眼躺在草地上的小庄,又看了一眼何志军,心里盘算着。 “何叔,”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想找您讨个面子。” 何志军转过头,笑嘻嘻地看着他。那笑容和刚才聊家常时一模一样,但顾长风觉得,这笑容底下藏着一双看透一切的眼睛。 “说说看。”何志军把鱼竿往石头上一搁,双手抱胸。 顾长风努了努嘴,指了指草地上昏迷的小庄:“他叫庄炎,列兵,夜老虎侦察连的。未来肯定是最优秀的突击手可是他到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是军人。” 何志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顾长风继续说:“他能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什么荣誉,也不是为了什么理想。他就是为了一口气——想证明给他的苗连看,特种部队不是什么难事。苗连说他不行,他偏要来。” 何志军的眉毛挑了一下:“呦,还是小苗的兵?小苗那脾气,能带出这样的兵?” “苗连是严,但对他是真的好。”顾长风说,“他不服气,是因为苗连说他不够格。他来这里,就是想证明自己够格。” 何志军看着顾长风,沉默了一会儿。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眼神里有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温和。 “所以呢?” “所以——”顾长风深吸一口气,“我希望如果有天他真的犯浑,您能给个机会,拉他一把。他不是孬种,他就是倔。倔驴那种倔,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那种。但这种人,一旦明白了什么是军人,他会是最好的兵。” 何志军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着河面上的阳光,沉默了很久。河水哗哗地流着,鱼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久到顾长风以为他没听见。 “好。”何志军说,“我答应你。” 顾长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谢谢何叔!” “别谢我。”何志军重新拿起鱼竿,“我是看在你爷爷的面子上。你要是表现不好,我照样把你踢出去。” 顾长风嘿嘿一笑:“您放心,我不会给您踢我的机会。我爷爷说了,顾家的兵,只能站着走出去,不能躺着抬出去。” 警卫员蹲在小庄旁边,用手探了探他的脉搏,又翻开眼皮看了看。过了一会儿,小庄悠悠地醒了过来。他眯着眼睛适应光线,脑袋嗡嗡地疼,眼前模模糊糊地看到三个人影。他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顾长风。 “疯子?”小庄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你怎么在这里?” 顾长风蹲下来,帮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巴和树叶:“路过。大叔救了你,我只是路过。你怎么搞的?” 小庄揉着额头,慢慢坐起来。他的脸上还有几道血痕,但精神还好。他想了想,说:“我记得我在摘兰花,想带给小影。看到一朵开得特别好的,长在坡边上,我伸手去够——然后就滚下来了。” 顾长风看着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你为了摘一朵花,从山坡上滚下来?” “那花挺好看的。” “差点把命摔没了。” “那不是没摔没吗……”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他转头对何志军敬了个礼。 “何叔,我先走了。庄,营地见。” 何志军点了点头,没说话,眼睛还盯着鱼漂。鱼漂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了。 顾长风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小庄:“你缓缓,别急着赶路。地图画得跟鬼画符似的,急也没用。还有,那兰花蔫了,回头再摘,别爬那么高。” 小庄点了点头,摸了摸口袋里的兰花,花瓣已经蔫了,叶子也折了,但他没舍得扔。 顾长风转身走进林子。走了几步,他又探出头来,朝何志军喊了一句:“何叔,那鱼篓空的,您钓一上午了,真一条没有?是不是您钓鱼的姿势不对?” 何志军头也不回,声音悠悠地飘过来:“这河里的鱼认识我,不敢上钩。你小时候不也不敢见我吗?见了就跑。” 顾长风嘿嘿一笑,缩回林子里,脚步声渐渐远了。 何志军坐在石头上,看着河面上的阳光,嘴角微微翘着。警卫员站在旁边,忍不住问了一句:“大队长,那小子是谁啊?跟您说话没大没小的。” 何志军把鱼竿往上一提,鱼钩上空空如也,鱼饵早被鱼吃光了。他不紧不慢地重新挂上鱼饵,抛线。 “原军区顾副司令的孙子。”他说,“跟他爷爷年轻时一样,没大没小,天不怕地不怕。” 警卫员愣了一下:“那——那个晕倒的呢?” “夜老虎侦察连的兵。”何志军说,“小苗带出来的。” “那咱们还管不管?” 何志军没回答。他看着河面上的鱼漂,沉默了很久。阳光在水面上跳跃,鱼漂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管。”他说,“好兵,不能糟蹋了。” 小庄坐在草地上,揉着脑袋,看着顾长风消失的方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散落在旁边的兰花——花已经蔫了,花瓣上沾着泥,叶子也折了。他捡起来看了看,塞进口袋里。那是要带给小影的,蔫了也得带。 何志军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庄炎。” “到!”小庄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脑袋一阵晕,晃了一下才站稳。 何志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朵花,蔫了。” 小庄低头看了看口袋,点了点头。口袋鼓鼓的,花的形状还在。 “下次摘花,看路。别光看花。再滚下来,没人救你。” “是。” 何志军转过头,继续钓鱼。阳光照在他的草帽上,照在他的鱼竿上,照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小庄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警卫员朝他使了个眼色——走吧,别打扰大队长钓鱼。 小庄背上背囊,朝何志军敬了个礼,转身走进林子里。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何志军坐在石头上,草帽遮住了脸,鱼竿一动不动。阳光洒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河水哗哗地流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转过身,继续走。口袋里,那朵蔫了的兰花贴着他的心跳。 监控室里,马达看着屏幕上的画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走了走了,都走了。大队长还在钓鱼。” 高大壮端着空杯子,靠在椅背上,表情复杂。他盯着屏幕上顾长风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那个顾长风,”马达说,“胆子是真大。跟大队长称兄道弟的,还嫌人家鱼篓空。” 高大壮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阳光。 “他不是胆子大。”高大壮说,“他是心里有数。知道什么时候该疯,什么时候该收。跟大队长套近乎是疯,帮战友求情是收。这种人——”他顿了顿,“不简单。” 马达愣了一下:“你这是在夸他?” 高大壮没回答。他端着空杯子,站在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块。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夹。 “继续监控。规定时间之内,谁回来晚了,淘汰。” “是。” 窗外,阳光正好。丛林里,顾长风一个人走在林间小道上,手里的匕首不停地砍着挡路的藤蔓。他掏出那张抽象的地图,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掏出指南针确认了一下方向。 “狗头老高,”他一边走一边嘀咕,“你给我等着。回去我非得让你把那鸡翅烤熟了再给我咬。上次那个半生不熟的,害我拉了两天肚子。” 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密密的林子,看不见河,也看不见何志军和小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 他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又自言自语地来了一句:“何叔钓了一上午,一条鱼都没有。这要是让我爷爷知道了,能笑话他一年。” 他嘿嘿笑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第二十六章 流浪丛林(终) 第三天。下午。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下来,把营地的影子拉得老长。 顾长风从林子里钻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作训服被灌木刮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全是泥,头发上粘着树叶,靴子里的水泡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每走一步都疼得他直吸冷气。他的背囊比出发时轻了不少——口粮吃完了,水壶也空了,只剩下那把匕首和那张抽象得令人发指的地图。 他看到终点的旗帜了。就在前面,不到两百米。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下面站着几个人影。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肺像要炸开一样疼,但他咬了咬牙,把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一鼓作气地冲了过去。 终点线上,老炮、强子、耿继辉和史大凡已经到了。四个人或坐或站,身上的作训服和顾长风一样惨不忍睹。老炮靠在旗杆上,闭着眼睛,像一块被风化了的石头。强子坐在地上,正在往嘴里灌水,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耿继辉蹲在一旁,手里拿着指南针,还在研究那条该死的路线——他习惯在每件事结束后复盘。 史大凡站在终点线旁边,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气。他的眼镜早就在泥潭里掉了,但那个推眼镜的动作还在,手指时不时地往鼻梁上戳一下,戳空了也不在意。 顾长风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腿一软,整个人直接朝史大凡倒了过去。他整个人挂在史大凡身上,像一条脱了水的鱼,脸埋在史大凡的肩膀上,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耗子……我快不行了……快救救我……” 史大凡被压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他自己也精疲力竭了,腿肚子还在打颤,但他还是咬着牙把顾长风推开。 “我已经后悔答应和你来特种部队了。”史大凡面无表情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上辈子欠你的”的无奈,“你在指挥学院的时候,至少还有人管着你。到了这儿,你是彻底放飞了。” 顾长风被推开后直接躺在地上,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晒干的蛤蟆。他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嘴角慢慢翘起来。 “耗子,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别推我?让我多趴一会儿会死啊?” “会。”史大凡说,“你会压死我。” 强子坐在地上,突然喊了一声:“看!伞兵!” 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林子边上,邓振华正一瘸一拐地走出来。他的样子比所有人都惨——作训服袖子撕了一只,裤腿也破了一个洞,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但他的背囊还在,鼓鼓囊囊的,和出发时一样。五块砖一块不少,压得他整个人往一边歪。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拿着的东西——一条蛇,已经死了,被他拎着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蛇挺长的,至少有一米,身上的花纹在阳光下闪着光。 顾长风躺在地上,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他手里拿的啥?” 耿继辉也眯着眼睛看了看:“好像是……蛇吧。” 老炮睁开眼睛瞥了一眼,又闭上了,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蟒蛇。” “这地方有蟒蛇?”强子瞪大了眼睛。 “现在有了。”老炮说。 史大凡看着邓振华手里那条蛇,又看了看邓振华那一瘸一拐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蛇没追上鸵鸟,然后自杀了。” 几个人愣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顾长风笑得躺在地上直打滚,被干草扎了脖子也顾不上。强子笑得水壶都掉了,水洒了一地。耿继辉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老炮没笑,但嘴角抽了一下——对他来说,这已经算是大笑话了。 邓振华终于走到了终点线。他把蛇往地上一扔,整个人直接趴在地上,背囊都没卸,像一座小山压在他背上。他的脸埋在泥土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老炮走过去,蹲下来,帮他卸下背囊。背囊一离肩,邓振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彻底瘫在地上。 “你怎么那么慢?”老炮问,声音平平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邓振华从泥土里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揍了一顿又被抢了钱包。他指了指那条被扔在地上的蛇,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悲壮:“遇到这个该死的玩意了。”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开始讲述他的历险记:“我在林子里走得好好的,这玩意儿突然从树上掉下来,掉在我脖子上!冰凉的!滑溜溜的!缠了我三圈!” 强子忍着笑:“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它搏斗啊!搏斗了半个小时!”邓振华挥舞着胳膊比划,“它缠我脖子,我掐它七寸。它勒我,我咬它。最后它死了,我也差点死了。” 史大凡蹲下来,看了看那条蛇,又看了看邓振华脖子上的勒痕,一本正经地说:“你脖子上确实有印子。” “对吧!我没骗你们吧!” “但你脖子上的印子,”史大凡顿了顿,“是你的背囊带勒的。” 邓振华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背囊带,又摸了摸脖子上的印子,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几个人看着他,憋笑憋得脸通红。 “那蛇呢?”邓振华梗着脖子说,“蛇是真的吧!你们看,蛇在这儿!我总不能背着一条假蛇走几十公里吧!” 史大凡点了点头,表情依然很认真:“蛇是真的。但它是不是从树上掉下来的,还是你踩到它了,这事只有你和它知道。” 邓振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那条蛇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反正我把它带回来了。”邓振华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管过程如何结果最重要”的理直气壮,“这叫战利品。懂不懂?特种兵的战利品。” “你的战利品是蛇,”顾长风躺在地上,悠悠地来了一句,“高中队的战利品是鸡翅。你俩挺配的。” 邓振华想了想,觉得这话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干脆不想了,躺在地上,和顾长风并排着看天空。 五个人躺在终点线附近,姿势各异,像一群被打散的散兵游勇。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气息。 然后,他们想起了小庄。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十五分钟过去了。 耿继辉站起来,走到终点线边上,往林子里张望。强子也站起来,把水壶里的最后一口水喝了,眼睛盯着林子边缘。老炮从旗杆下面站起来,双手抱胸,眉头微微皱着。史大凡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 “小庄怎么还没来?”强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 “不知道啊。”耿继辉说,“他出发的顺序在中间,按理说应该已经到了。” 顾长风从地上坐起来,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林子边缘。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没说话。他知道小庄在河边摔了一跤,但那是两天前的事了,应该不影响赶路。除非——他又迷路了。那张破地图,谁看谁迷路。 “来了来了!”强子突然喊了一声,手指着林子边缘。 几个人同时站起来,朝林子边缘跑去。强子跑在最前面,老炮跟在后面,耿继辉和史大凡也加快了脚步。 “别碰他!”顾长风大喝一声,声音在安静的营地上空炸开,把几个人都震住了。 强子停在原地,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中,像被施了定身术。几个人转过头看着顾长风。 顾长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走到终点线旁边。他的腿还在疼,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的,但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别碰他。不然就违规了。互相帮助,一起淘汰。高中队说的。” 几个人站在终点线内侧,看着小庄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小庄的样子比他们所有人都惨——作训服被刮得稀烂,脸上全是泥和血痕的混合物,左腿好像受了伤,每走一步都顿一下,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皮,眼睛眯着,像是被阳光刺得睁不开。 但他的背囊还在。步枪还在。人还在。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小庄的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像在沼泽地里跋涉。他的眼睛盯着终点线,盯着那面红旗,盯着站在红旗下面的六个人。 高大壮和马达站在终点线旁边的高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马达手里拿着秒表,眼睛盯着表盘,又看了看小庄,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我去让他们两个滚蛋?”马达压低声音问。 高大壮没有回答。他看着小庄一瘸一拐的身影,沉默了几秒。 “不用了。”他说,“他们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多走了几十里路。” 马达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秒表,又看了看小庄,明白了高中队的意思。小庄的路线是所有人里最长的——那张破地图把他引到了一条死路上,他绕了整整一天才找到正确的方向。 “但是小庄来不及了。”马达看了看表,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时间要到了。” 高大壮笑了一声,转过头看着马达,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傻”的意味。 “你的表准吗?” 马达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秒表,又看了看高中队,脑子转了两秒,突然恍然大悟。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也亮了。 “我的表——快了一分钟。”马达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高大壮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马达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这脑子怎么才转过来”的自嘲,也有一种“原来你也心软了”的了然。 他深吸一口气,把秒表往口袋里一塞,扯着嗓子朝终点方向大喊了一声:“快!还有一分钟!” 声音在营地上空回荡。 小庄听到了。他抬起头,看到了终点线,看到了那面红旗,看到了站在红旗下面的六个人。他的腿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每一步都在发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咬着牙,把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像把牙膏管里最后一点牙膏挤出来一样。 十米。五米。三米。一米。 他跨过了终点线。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太阳。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金色的光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站了两秒,然后再也支撑不住了,整个人直直地朝前倒下去。 强子一把接住他。这次没有人说“别碰他”。强子扶着他的肩膀,慢慢把他放在地上。小庄的脸贴着草地,眼睛闭着,胸膛还在起伏。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轻了,没有人听清。 “水——”顾长风说。 史大凡已经把水壶递过来了。他蹲在小庄身边,一手托起他的头,一手把水壶凑到他嘴边。水从小庄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但他咽下去了几口,喉咙动了几下。 史大凡探了探他的脉搏,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检查了一下他腿上的伤。然后他站起来,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 “没事。脱力了。休息一下就好。” 六个人围着小庄站着。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七个人的影子连成一片。 顾长风低头看了看小庄,又看了看站在高地上的高中队和马达。高中队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不知道在看什么。马达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秒表,低着头,像是在研究表盘上的数字。 顾长风收回目光,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的腿终于不抖了,但腰还在疼,肩膀还在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他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 “疯子,”邓振华躺在他旁边,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你说咱们这算是过了吗?” 顾长风想了想:“不知道。” “那咱们图啥呢?” 顾长风没回答。他看着天空,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那面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图当最好的兵。”他说。 邓振华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从他那边传来——他睡着了。 顾长风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想起三天前出发的时候,高大壮说的那句话:“给你们三天时间,返回驻地。” 他们回来了。七个人,一个不少。背囊还在,步枪还在,人还在。邓振华的那五块砖一块不少,小庄的兰花虽然蔫了,但还在口袋里,贴着他的心跳。 他笑了一下,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黑暗。 第二十七章 “哑弹”行动 清晨的阳光洒在营地的训练场上,把跑道照得发白。“一、二、三、四——”嘹亮的口号声从远处传来,菜鸟A队的七个人正绕着操场跑步。步伐整齐,呼吸均匀,作训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但每个人的精神头都不错。三天丛林流浪的疲惫已经被两天的休整彻底洗去,吃得饱睡得香,连脸上的伤都结痂了。 马达陪着他们一起跑,跑在队伍外侧,步伐轻快,气息平稳,像晨练的老大爷。自从“流浪丛林”结束后,老鸟们对顾长风七人的态度明显和蔼了不少——不再动辄怒吼,不再动不动就罚俯卧撑,吃饭的时候还会点点头打个招呼。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老鸟们大发善心,而是他们需要面临更严峻的考验。只是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会到来。 马达看了一眼这七个浑身是劲的菜鸟,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精神头不错嘛。来,一起唱首歌。我开个头——”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完全不着调的音准唱了起来:“山的那边海的那边预备——唱!” 七个人的步伐同时乱了。邓振华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史大凡习惯性地去推眼镜——虽然那副眼镜早就不在了。顾长风跑在队伍中间,脸上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哭笑不得。 “预备——唱!”马达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唱就加跑五公里”的威胁。 七个人硬着头皮跟着唱。声音参差不齐,调子跑得比马达还远。“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邓振华唱得最大声,调子不知道跑到哪个省去了。史大凡跟在他旁边用念经的语气在唱,节奏完全对不上。顾长风憋着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强子压根没唱,嘴唇在动,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老炮面无表情地跑着,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和马达唱的不是同一首歌。 一曲唱完,马达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有进步。明天继续。” 七个人同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上午十点。菜鸟A队刚回到营房,还没来得及换下湿透的作训服,门外就传来马达的声音:“菜鸟A队!集合!全副武装!” 七个人对视了一眼。该来的终于来了。他们迅速换上干爽的作训服,背上背囊,端起步枪,冲出营房。门外,马达和几个老特全副武装地站在七人面前,一言不发,只是盯着他们看。那眼神不像是在看菜鸟,倒像是在打量即将送上战场的兵。 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伞兵站在队列里,嘴皮子痒得不行,忍不住往顾长风那边侧了侧头,声音压得极低:“疯子,你说他们一直看着咱一句话不说,难道是要我们跟他们面对面对抗?那不等于直接把我们杀了算了——” “你什么意思?”马达的声音突然从前方传来,像一把刀劈开了伞兵的耳膜。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邓振华,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这家伙的耳朵是属兔子的? 邓振华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体,脑子飞速运转了两秒,然后大声回答:“报告!如果是对抗演习,老鸟们人数太少,我们胜之不武!” 马达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邓振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加上我,你看够吗?” 邓振华咽了一口口水,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得意变成了一种“我是不是说错话了”的讪讪:“老鸟很好很强大。” 马达没有继续为难他,转身走回队列前面,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 “不要误会。今天下午不是对抗,是合练。”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合练的意义是——明天的实战。” 操场上安静了。连风都停了。 “今天下午合练完以后,晚上我们要前往边境地区。”马达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我要带你们去体验真正的战斗。明天凌晨,将会有一股贩毒分子入境。我们的任务是去伏击他们,把他们统统干掉。除了警方要的毒枭,剩余的一个不留。” 他停顿了一下,给这几个字留出回响的时间。 “这次你们菜鸟A队和B队和我们一起行动。记住,一切行动听从指挥,不要冒险,不要逞能。我们这次的行动代号就叫——哑弹。” 顾长风站在队列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哑弹?这代号也太草率了。他小时候玩鞭炮都知道,哑弹是最不吉利的东西——你以为它不响了,凑过去一看,砰。他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代号谁起的?高中队吧?他是不是故意的? 马达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你们不是想做真正的特种兵吗?做好厮杀前的准备了吗?” “时刻准备着!”十二个人的声音在操场上空炸开,震得远处的树叶都在抖。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马达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这次我们打的是实弹,随时有生命危险。如果现在谁愿意退出,还来得及。”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十二个人站在那里,像十二棵扎进地里的木桩。 “有人愿意退出吗?” 没有人回答。 马达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顾长风身上:“顾长风,你为两队的队长。” 顾长风站得笔直:“是!” “耿继辉,你任副队长。” “是!” 马达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操场上渐渐远去,留下十二个人站在阳光里,脸上的表情各异。 营房的食堂里,桌子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蛋汤,还有一大盆白面馒头。菜比平时多了两倍,分量足得像是在喂一个排。香气在食堂里弥漫,勾得人胃里咕咕叫。 但没有人动筷子。 十二个人坐在桌前,盯着桌上的菜,脸上的表情不像是来吃饭的,倒像是来开追悼会的。顾长风坐在桌子的一头,看着这一桌子的菜,又看着众人那副如临大敌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他想了想,觉得不对劲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你想它也不来。与其坐着发愁,不如先吃饱了再说。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排骨。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来了一句:“这红烧肉不错,马大勺的手艺见长了。” 众人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有病”。 史大凡看着顾长风那副吃得不亦乐乎的样子,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邓振华看着这两个人,嘿嘿一笑,也跟着动了筷子。 三个人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吃着,腮帮子鼓得像仓鼠。老炮、耿继辉、强子、小庄、刘上士,还有菜鸟B队的四个人,坐在旁边一动不动,像几尊雕塑。气氛压抑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邓振华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来了一句:“活着干,死了算。马上就要送命了,这死也不能当个饿死鬼啊。别愣了,快吃快吃。” 他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嚼得满嘴流油。 史大凡也不甘示弱,嘴里塞满了饭菜,含糊不清地说:“鸵鸟,你以为大家都跟你似的,脑容量小?大家操心的事可多着呢。” “那你还吃这么香?”邓振华反驳。 史大凡笑嘻嘻地咽下嘴里的饭,一脸无所谓地说:“我压根就没有脑子。我们家的人脑子都长在手术刀上,吃饭的时候脑子是关机的。” 顾长风吞下一口饭,放下筷子,看着坐在桌前的十一个人。他的目光从老炮到强子到耿继辉到小庄到刘上士到菜鸟B队的四个人,最后回到自己面前的碗里。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咽下去,然后开口了。 “诸位,从大家决定成为特种兵的那一刻起,不就已经决定好了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既然早就决定踏出这一步,那为什么还要纠结呢?” 他顿了顿,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知道,第一次实战,大家心里都会紧张。我也会。”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儿跳得比平时快。但既然决定成为特种兵,我们就应该收起一切想法。‘忠于祖国,忠于人民’——这句话不单单是一句口号。” 他放下碗筷,双手撑在桌子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这顿饭结束后,我希望大家做出自己的决定。同生共死,还是退出。免得到了战场上,连累了大家。” 马达站在食堂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听着顾长风说的每一个字。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小子,平时看着没正形,到了关键时候,比谁都稳。 食堂里安静了。筷子搁在碗上的声音,碗放在桌上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沉默。 刘上士没有走。 他坐在桌子的最边上,手里攥着筷子,指节捏得发白。菜鸟B队的其他四个人站起来的时候,他也站起来了。但他没有跟着他们走。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四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又慢慢地坐了回去。 顾长风看着他,没有说话。其他人也看着他。 刘上士坐在那里,低着头,筷子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下,又拿起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自己说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顾长风。 “我不走。”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B队就剩我一个了,但我能打。” 他顿了顿,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双手撑着膝盖,像在给自己打气。 “我知道我没你们强。地狱周的时候我比你们慢了半小时,九十公里越野我差点没扛下来,野外生存我是最后一个到的。但我不想就这么回去。我要是现在走了,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他看着顾长风,眼睛里有血丝,也有一种很倔的东西。 “让我留下。我不拖后腿。” 顾长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耿继辉一眼,耿继辉微微点了点头。他又看了老炮一眼,老炮面无表情,但也没有摇头。他看了史大凡一眼,史大凡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说了一句:“多一个人多一杆枪。” 顾长风站起来,走到刘上士面前,伸出手。 “那就一起。” 刘上士愣了一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眼眶先红了。他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站起来,把拳头伸到桌子中央。 七只拳头变成了八只。 “同生共死!”八个人的声音在食堂里回荡,比刚才还响。 马达站在食堂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转过身,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看着远处的山,山很青,天很蓝,风很轻。 他轻声说了一句:“好兵。”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听见。 下午,八个人坐在营房里保养枪支。步枪零件拆了一桌,枪管、枪机、复进簧、弹匣,整整齐齐地摆在擦枪布上。每个人低着头,仔细地擦拭着每一个零件,动作比平时慢了三倍,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刘上士坐在小庄旁边,擦枪的动作很熟练,但偶尔会停下来,看着手里的零件发一会儿呆。没有人催他,也没有人问他为什么发呆。 马达开着一辆越野车停在营房门口,跳下车,走到门口喊了一声:“强子、老炮,搬弹药。” 两个人放下手里的枪,跟着马达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搬回来两个绿色的弹药箱,沉甸甸的,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排排黄澄澄的子弹,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实弹。不是空包弹,不是演习弹,是真的能打死人的实弹。 八个人看着那些子弹,没有人说话。老炮拿起一发子弹,在手里掂了掂,放在鼻子上闻了闻,然后放进弹匣里。强子跟着他做,动作很慢,但很稳。其他人也开始往弹匣里压子弹,“咔嗒、咔嗒”的声音在安静的营房里响了很久。 刘上士压子弹的手很稳,但速度比别人都快。他一个弹匣压满了,放在桌上,又拿起第二个。小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马达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还有半个小时。收拾完以后,你们每个人写一封遗书。” 营房里安静了。压子弹的声音停了。 邓振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难得严肃,没有嬉皮笑脸,没有油嘴滑舌。他看着马达,声音很平静:“我不写。我能活下来。” 马达看着他,没有生气,没有训斥。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每个人都要写。写完留在自己的柜子里。这次用不上,还有下次。下次用不上,还有下下次。迟早有一天会用上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要做好一切准备。走上这条路,不仅要对自己负责,还要对家人负责。” 马达说完,转身走出营房,把时间和空间留给了他们。 八个人坐在营房里,面前是擦好的枪,是压满子弹的弹匣,是那张空白的信纸。邓振华第一个拿起笔,在信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好,塞进信封里。他的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写慢了就会后悔。史大凡第二个拿起笔,写了一行字,想了想,又加了一行,然后折好塞进信封。老炮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刻什么东西。强子写了一行字就停了,盯着信纸看了很久,然后又加了一行。耿继辉写得最多,满满一页纸,写完之后看了两遍,折好塞进信封。小庄写了两行字,把信纸折成一个小方块,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才塞进信封。 刘上士最后一个拿起笔。他坐在桌子的最边上,面前摊着那张白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想说的话太多了,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他想了想,写了几行字,又划掉,又写了几行。最后他留了三行字,折好塞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顾长风看着他,没有说什么。顾长风自己也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折好塞进信封。他没有写很多,因为他觉得,有些话不用写出来,家里人也会知道。 八个人把信封好,塞进各自的柜子里。没有人问别人写了什么,也没有人说自己写了什么。那是他们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是只有在自己回不来的时候才会被打开的秘密。 马达站在营房外面,靠着越野车,看着远处的山。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写完了?”他问。 “写完了。”顾长风回答。 马达点了点头,掐灭了手里的烟,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那就准备出发。” 八个人背上背囊,端起枪,走出营房。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八棵并排站着的树。 马达打开车门,跳上驾驶座,发动了引擎。越野车的发动机轰鸣着,像一头等待奔跑的野兽。 “上车。”他说。 八个人爬上越野车。车厢里很挤,膝盖碰着膝盖,枪挨着枪。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车子驶出营地大门,驶上公路,朝边境的方向开去。顾长风坐在车厢最后面,背靠着挡板,看着身后的营地在视野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他想起自己写在信纸上的那几个字。 他闭上眼睛,靠着挡板,任由车子带着他往前开。 第二十八章 发现端倪 两辆越野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一处山坳里停了下来。马达跳下车,举起手电筒,对着前方的密林发出了两短一长的信号——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三道弧线,像一只无声的萤火虫。 前方的密林里,也有一股微弱的亮光回应着。同样是两短一长。 马达放下手电筒,低声在耳麦里说:“菜鸟注意,这是自己人。放低枪口,不要误伤。” 前方走出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个女的,穿着一套少数民族的服装,身材高挑,步伐干练。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青年,背着一把步枪,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顾长风蹲在草丛里,看着那个女军官走过来,愣了一下。女的?这荒山野岭的,边境线上,冒出个女的?他心里嘀咕了一句,但没出声。 女人走到马达面前,伸出手:“夏岚,武警边防情报参谋。” 马达跟她握了握手,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情况怎么样?” 夏岚打开手里的地图,用手电筒照着,声音压得很低:“根据线报,明天凌晨四点,一股贩毒分子将从东南方向越境。预计十二人,装备精良,携带自动武器。他们的路线会经过这片山谷。”她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这里是他们的必经之路。” 马达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顾长风在旁边插了一句嘴:“还有三十公里山路要赶?” 夏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带着一丝挑衅:“怎么?特种部队连三十公里的山路都走不了?” 顾长风被她这么一激,反倒笑了。他没有接这个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是怕你不行。”然后就不吭声了,但心里开始犯嘀咕。三十公里。从他们下车的地方到伏击点,直线距离最多十公里。就算翻山越岭绕路,也不可能多出二十公里来。而且这个方向——他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指南针——这根本不是往边境线去的方向。这是往北走,往国内走,离边境线越来越远。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周围的老特们。马达、土狼、灰狼,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老特,正在检查装备、调试电台、确认路线。他们的动作很熟练,但那种熟练不是临战前的紧张和专注,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在按剧本演戏。 顾长风蹲在草丛里,脑子里开始翻篇。从逼他们写遗书开始,他就觉得不对劲。真正的临战状态,应该是冷静的、专注的,整个队伍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所有老特都在似有似无地给菜鸟们施加压力,营造紧张氛围。这不对。一个真正的指挥官,不会在战前给自己的兵制造不必要的压力。压力过大,上了战场会出问题的。在指挥学院的时候教官曾经说过一个优秀的指挥员是会合理的给自己的部下释放压力而不是增加压力。 他眯起眼睛,看着夏岚的背影。这个女的,来得也太巧了。情报参谋,武警边防的,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还有她刚才那个挑衅——“特种部队连三十公里的山路都走不了?”太刻意了,像是在故意激他们。 顾长风心里有了数,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他只是默默地跟着队伍,开始在密林里穿行。 三十公里山路,走了将近四个小时。 凌晨三点,队伍终于到达了夏岚所说的伏击点。那是一片山谷中的凹地,四周是密林,只有一条小路从谷底穿过。地形确实适合伏击——两侧的高地可以形成交叉火力,谷底的小路是唯一的通道,敌人一旦进入,就是瓮中之鳖。 “散开!隐蔽!”马达低声命令。 十六个人迅速散开,消失在灌木丛和树后面。顾长风趴在一片蕨类植物后面,枪口指向谷底的小路,眼睛盯着前方。他的身上盖着枯枝和树叶,只露出一双眼睛。 旁边趴着一个老特狙击手,脸上涂着迷彩,一动不动,像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伞兵被分配在他旁边,两个人趴在一起,间距不到两米。 伞兵趴了五分钟,就开始难受了。他先是换了个姿势,把枪从左边挪到右边,又把帽子往下拉了拉。然后他开始小声说话。 “班长,你说这毒贩子会来吗?” 老特狙击手没理他。 “班长,你打过几次实战啊?” 老特狙击手还是没理他。 “班长,你这狙击枪是八五狙还是八八狙啊?我看着像八五狙,但八五狙不是这个颜色——” 老特狙击手的嘴角抽了一下,还是没理他。 “班长,你说待会儿打起来,我是先打左边的还是先打右边的?我觉得左边的那个位置比较好打,但右边的那个威胁更大——” “闭嘴。”老特狙击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一把钝刀在磨石头。 伞兵缩了缩脖子,闭嘴了。但只闭了三十秒。 “班长,你说——” “再多说一句,我枪毙你。”老特狙击手转过头,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迷彩都遮不住那股杀气。 伞兵瞬间不讲话了。他讪讪地缩回草丛里,嘴巴闭得严严实实的,像被人缝上了。他百无聊赖地趴着,眼睛盯着前方的小路,但路上什么都没有。他又不能说话,又没事干,手就开始痒了。他伸手去揪旁边的杂草,一根一根地揪,揪下来又扔掉,扔掉又揪。 揪着揪着,他的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低头一看,草丛里藏着一个铁罐,锈迹斑斑的,上面还有一根细细的引线。伞兵愣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什么玩意儿? 然后他的手贱地掀开了盖子。 “别——”旁边的老特狙击手反应过来了,伸手去拦,但已经来不及了。 “嗤——” 一股白烟从铁罐里冒出来,直接喷在伞兵脸上。他愣了一秒,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一个O型,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趴在地上,不动了。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涣散了。 旁边的老特狙击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但还是吸进去了一点,晃了两下,勉强撑住了。 “埋伏!撤退!”马达的声音在耳麦里炸开,带着一种“计划赶不上变化”的焦急。 十六个人从藏身的地方跳起来,朝身后的密林撤退。雾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浓得像牛奶,能见度不到五米。刘上士跑在队伍中间,一脚踩空,脚踝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一根细细的钢丝,横在两棵树之间,离地面只有十厘米。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不及反应。 “嗤——” 又一股白烟冒起来。刘上士也倒了,整个人直直地朝前栽下去,脸埋在落叶里,一动不动。 “撤退!快撤!”马达的声音还在喊,但已经有点变调了。 顾长风趴在地上,没有动。他没有跟着撤退。因为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老特们撤退的时候,没有人下达“戴防毒面具”的命令。但他们自己,全都悄无声息地把防毒面具戴上了。马达戴上了,土狼戴上了,灰狼戴上了,连那个被伞兵烦得不行的老特狙击手,也在转身的瞬间把面具扣在了脸上。 这不对。真正的化学武器袭击,指挥官的第一道命令一定是“戴面具”。没有人会忘记这个命令,因为这是保命的东西。但他们没有下达命令,只是自己戴上了。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知道这不是真的毒气。说明这是一场演习。 顾长风悄悄地从背包侧袋里摸出防毒面具,趁乱扣在脸上。然后他四肢摊开,往地上一趴,脸埋在落叶里,一动不动。他趴的姿势很专业——四肢放松,呼吸均匀,像真的晕过去了一样。他在指挥学院学过伪装术,教官说过,装死最重要的是放松。死人不会紧张,不会绷着肌肉,不会攥着拳头。他把自己想象成一块抹布,软塌塌地摊在地上。 十分钟后,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终于骗过这群小子了。”马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动手吧,把他们带走。” 脚步声在周围忙碌起来。有人把伞兵翻过来,检查了一下他的“昏迷状态”,确认没问题后拖走了。有人把刘上士从钢丝旁边拖开,抬上了担架。有人在小声汇报“菜鸟A队全员昏迷,重复,菜鸟A队全员昏迷”。 马达走到顾长风身边,弯下腰,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翻了个面。 然后他愣住了。 顾长风躺在地上,防毒面具扣得端端正正,一双眼睛从镜片后面露出来,正笑嘻嘻地看着他。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没想到吧”的得意,还有一点“被我抓到了吧”的狡黠。 马达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又张开了。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声音里带着一种“完了完了”的懊恼。 “完了,怎么没有骗过你这个小滑头。” 顾长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嘴巴在动。他的声音从防毒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班长,演技有待加强啊。” 马达蹲在他旁边,一脸无奈地透过耳麦联系高中队:“老高,玩砸了,出意外了。” 耳麦里沉默了两秒,高中队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不好的预感:“什么情况?” 马达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笑嘻嘻的顾长风,深吸一口气:“顾小子没被迷倒。发现了。” 耳麦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等着。我马上到。” 马达站起来,踢了踢顾长风的靴子:“起来吧,别装了。大队长要来了。” 顾长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落叶和泥土,把防毒面具摘下来挂在胸前。他站得笔直,但脸上的笑容一直没下去,像一只偷到了鸡的黄鼠狼。 马达看着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服了你了”的无奈:“你怎么发现的?” 顾长风嘿嘿一笑,没说话。等高中队来了再说,免得说两遍。 十分钟后,一辆越野车从林子里冲出来,车灯在雾气中劈出两道白色的光柱。车还没停稳,高中队就从副驾驶跳了下来,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的脸上全是黑线,额头上的青筋隐隐约约地鼓着,像一条快要喷发的火山。作训服的扣子都没系好,显然是临时从床上爬起来的。 顾长风立正站好,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高中队好!” 高中队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考了满分但作弊被抓的学生——又想表扬他聪明,又想揍他一顿。 “说说吧,怎么发现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压制着什么。 顾长风站得笔直,但脸上的笑容一点没收回去。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掰手指头。 “第一,夏参谋说我们离目的地还有三十公里。可是我发现,我们走的方向是往北,往国内走,离边境线越来越远。三十公里山路,早该到边境了。高中队,您不会不知道边境线在哪个方向吧?” 高中队的嘴角抽了一下。 “第二,我发现地上有不少铁罐子和引线。这玩意儿,一看就不对——谁家在边境线上随地乱扔催泪弹?太不环保了。” 高中队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顾长风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马达,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瞄到马达班长竟然自己偷偷地戴上了防毒面具。而且,从出发开始,各位老鸟就有意无意地给我们施加压力,营造紧张氛围。又是写遗书又是搞伏击,一套一套的。” 他顿了顿,收起了笑容,难得认真地说:“高中队,真正的临战状态,应该是冷静、专注的。整个队伍应该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压力给得太过了。如果这是真的战场,压力过大,上了战场会出问题的。这是指挥学院的教官说过的。” 高中队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恼怒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一种“这小子说得好像有点道理”的认命。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你小子——”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顾长风竖起耳朵。 “第一,淘汰。” 顾长风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知道还有第二。 “第二——”高中队指了指地上那些还在“昏迷”的菜鸟们,“演个死尸体。一动也不能动。要是导致演习失败,我踢死你。” 顾长风立正站好,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阳光:“保证完成任务,一动不动。高中队您放心,我装死装得可像了。刚才马达班长给我翻面的时候,您问他,我是不是跟真的一样?” 马达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高中队转过身,朝马达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赶紧把他弄走我不想再看见他”的无奈:“来个人,带他去化妆。” 马达走过来,一把拽住顾长风的胳膊,把他往林子深处拖。顾长风被他拖着走,还在回头朝高中队喊:“高中队!下次演习能不能换个代号?‘哑弹’也太不吉利了!我小时候玩鞭炮,最怕的就是哑弹——” “闭嘴!”高中队和马达同时吼了一声。 顾长风笑嘻嘻地闭上了嘴,跟着马达消失在林子里。他的笑声从黑暗中传出来,越来越远,像一只偷了腥的猫,得意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高中队站在原地,看着顾长风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站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还在“昏迷”的菜鸟们——伞兵四仰八叉地躺着,嘴巴张着,不知道是真晕了还是在做吃鸡腿的梦;刘上士蜷缩在落叶堆里,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赶路;其他人也都一动不动地躺着,像一排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士兵。 高中队踢了踢伞兵的靴子。伞兵一动不动,呼噜声倒是起来了。 “这批菜鸟,”高中队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还真有一个鬼精的。”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把那个伞兵拖走。他打呼噜,会把敌人都吵醒。” “是!”旁边的老特忍住笑,弯腰把伞兵扛上肩膀。 夜色中,高中队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林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和伞兵若有若无的呼噜声。 第二十九章 从艺术品到“尸体” “你还别说,这特种部队的化妆技术还真不赖啊。” 顾长风站在一面破镜子前,左转右转,上看下看,越看越觉得自己像个鬼。脸上糊着一层厚厚的假血,左脸颊一道翻卷的“伤口”从眉梢拉到颧骨,边缘泛着青紫色,里面是红白相间的特效组织,看着就疼。脖子上还有一大片“淤青”,紫黑紫黑的,像是被人用棍子反复抽过。最夸张的是身上那件作训服——胸口、腹部、肩膀,密密麻麻十几个“弹孔”,每个孔周围都是一圈焦黑的灼烧痕迹,边缘渗着暗红色的“血”,把衣服都浸透了。 他伸手摸了摸脸上的“伤口”,黏糊糊的,还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 “班长,您这技术也太牛了!”顾长风转过头,对旁边正在收拾化妆箱的老特竖起大拇指,一脸真诚地赞叹,“您以前是学雕塑的吧?我这脸都快成艺术品了。搁美术馆里,标题就叫《被加特林扫射后的幸存者》。” 老特笑着把一管假血塞回箱子里:“你小子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发现演习是假的,得了便宜还卖乖。不化得真一点,被发现了怎么办?” 顾长风嘿嘿一笑,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弹孔”,用手指戳了戳:“不过班长,我这死得也太惨了点吧?跟被加特林扫过似的。您就不能给我设计个帅一点的死法?比如胸口中一枪,英勇就义,嘴角还带着微笑那种。再不然,挡子弹替战友牺牲也行啊,好歹是个正面镜头。” 老特白了他一眼:“加特林是我能决定的?剧情需要。再说了,你一个配角,要什么正面镜头?有背影就不错了。” “配角也是人啊……”顾长风嘟囔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命由天不由我”的无奈。 老特把化妆箱合上,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突然变得意味深长:“你有闲心想这些,还不如想想你那些好兄弟要是通过了训练,看到你骗他们,该怎么解释。” 顾长风的笑僵在脸上。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完了完了这下死定了”的绝望。 “班长,您这话说得……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摸了摸后脑勺,“伞兵那脾气,知道了非得跟我拼命不可。这回我装死,他不得把我埋了?”还有耗子非得拿针扎我,不扎成刺猬,他是不会罢休的 老特拎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祝你好运。记得买保险。” “谢谢班长……我回头就把受益人写成我妈……” 化妆完后,顾长风被带到营地后面的一片空地上。空地上搭着几间破旧的木头房子,歪歪斜斜的,像是被风一吹就会倒。旁边还有一个用圆木围成的“监狱”,顶上盖着油布,地上铺着干草,四周拉着铁丝网。空地四周是密林,雾气在树间流动,阴森森的,确实像个毒贩的据点。 顾长风小跑到高中队面前,立正站好,敬了个礼:“高中队,演员已就位!请问我躺哪儿?” 高中队站在一棵大树下面,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顾长风那一身“惨烈”的装扮,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你小子,我给你安排了一个好位置。”他抬起下巴,朝空地角落努了努嘴,“看到那边那个臭水沟了没有?去那边躺着。” 顾长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空地最角落里,有一条半米宽、十来米长的臭水沟,水面上漂着绿色的浮萍和不知道什么年代的烂树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酵了的、让人反胃的臭味。沟边的泥地湿漉漉的,长着一簇簇不知名的杂草,水面上偶尔冒个泡,不知道下面藏着什么生物。 顾长风的脸瞬间垮了,五官挤在一起,像被人捏了一把:“高中队,不要吧?太臭了——我躺那儿,不用装死,真能被熏死。” “这也是对你的考验。”高中队面无表情地说,语气像在宣判死刑,“你要是动一下,我直接把你淘汰了。废话少说,滚去躺着。” 顾长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高中队那副“再说就加罚”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他垂头丧气地走到臭水沟旁边,选了一个看起来泥巴比较多、躺下去不会太硌的位置,小心翼翼地侧身躺下,脸朝外,只留下一个背影给即将醒来的菜鸟们。 水沟里的泥浆冰凉冰凉的,浸透了作训服,贴在皮肤上,一股臭味直往鼻子里钻。他皱了皱鼻子,忍着没咳嗽。心里默默骂了一句——狗头老高,你给我等着。这笔账我先记着,回头连本带利一起算。 马达朝土狼和其他几个老特挥了挥手。几个人走到菜鸟们身边,各自找了位置躺下,闭上眼睛,伪装成被迷晕的景象。马达最后一个,靠在围栏的木桩上,头歪向一边,呼吸均匀,像是睡死过去了。 空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顾长风在心里默默数羊的声音。他躺在臭水沟里,一动不动,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菜鸟们即将出现的方向。 “别动啊别动……动一下就没戏了……”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就当自己是一块石头,一块有味道的石头……不,一块有使命感的石头……” 十分钟后。菜鸟们开始慢慢苏醒。 邓振华是第一个睁开眼睛的。他躺在围栏里的干草堆上,脑袋嗡嗡地疼,眼前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纱。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破旧的木屋、围栏、头顶的油布、身边横七竖八躺着的战友。他愣了几秒,脑子慢慢转起来。 然后他猛地转头——疯子呢? 他旁边躺着史大凡,还在昏迷中。再旁边是老炮,然后是强子、小庄、刘上士、耿继辉。七个人都在,但顾长风不在。 “耗子!耗子!”邓振华推了推史大凡,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股子焦急。 史大凡悠悠地醒过来,皱着眉头揉了揉太阳穴,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他坐起来,第一件事是环顾四周——破木屋、围栏、油布。第二件事是找顾长风。 不在。 他看了邓振华一眼,邓振华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神里同时闪过一丝不安。 “疯子呢?”史大凡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绷得很紧,像拉满的弓弦。 “不知道。”邓振华站起来,在围栏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老炮、强子、小庄、耿继辉、刘上士,一个一个地醒过来。七个人都在,唯独少了顾长风。 七个人站在围栏里,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不安,是一种“少了什么”的空落感,像是心里被挖掉了一块。 邓振华的目光开始往围栏外面扫。空地、木屋、树林、臭水沟。臭水沟边上,有一个人。背对着他们,侧躺在泥地上,身上破破烂烂的,全是枪孔,作训服被撕烂了好几处,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血”。枪孔周围是一圈圈焦黑的灼烧痕迹,边缘渗着暗红色的“血”,顺着衣服往下淌,淌进臭水沟里,把水都染红了。他的姿势很别扭,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下来的,一只手臂压在身下,另一只伸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缩着,指尖沾满了泥。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虽然那人一动不动的,虽然那身衣服已经被打得稀烂。但邓振华认识他。他认识这个背影,认识了十几年。从军区大院到空降兵,从空降兵到狼牙选拔营,这个背影他看了无数次——跑步的时候在他前面,越野的时候在他前面,吃饭的时候坐在他对面,睡觉的时候躺在他上铺。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 “疯子——”邓振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听过的颤抖。 史大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也认出来了。他也认识这个背影,也认识了十几年。从炸泔水桶到指挥学院,从指挥学院到狼牙选拔营,这个背影他比邓振华还熟悉。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他猛地抓住围栏的木桩,手指死死地抠进去,指节发白,木桩上的倒刺扎进肉里,他感觉不到疼。 “疯子!”史大凡的声音突然炸开,像是从胸腔里爆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嘶吼,“疯子!!!” 他疯了似的摇晃着围栏,木桩被他摇得嘎吱嘎吱响,铁丝网哗啦啦地颤。邓振华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湿润的红,是血丝爬满眼白的红,像两团被点燃的火。他转过身,面对站在围栏外面的“毒贩”——几个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的老特,脸上涂着油彩,嘴里叼着烟,一脸痞气。 “我要杀了你们——”邓振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意,像一把磨了十年的刀。 老炮站在他旁边,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手劲大得像铁钳。他的脸绷得紧紧的,下颌骨的线条像是要刺破皮肤,太阳穴的青筋突突地跳。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在发抖。 强子站在老炮旁边,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掐进肉里,渗出了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干草上。小庄站在后面,死死地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渗出了血丝,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刘上士站在那里,目光直直地盯着臭水沟边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什么,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耿继辉站在最前面,双手撑着围栏,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声音很稳,但仔细听,能听出尾音在微微发颤,像一根绷紧的弦。 “都冷静。”他说,“冷静。别中了圈套。” “我怎么冷静!”邓振华转过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的表情近乎狰狞,“他杀了我最好的兄弟!十几年了!从十二岁开始!我就在啊陪在他身边” “冷静!”耿继辉的声音突然拔高,像一根棍子砸在邓振华的胸口上。邓振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 围栏外面,一个“毒贩”看着这一幕,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他端起手里的步枪,枪口朝下,对着地板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一梭子实弹打在地上,泥土飞溅,声音在空地上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菜鸟们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但没有人蹲下,没有人抱头,没有人求饶。七个人站成一排,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开枪的“毒贩”,像七堵墙。 “吵什么吵!”那个“毒贩”把枪往肩上一甩,走到围栏前面,歪着头看着邓振华,嘴角带着一丝戏谑的笑,“你说水沟里躺着的那个?你兄弟?” 邓振华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眼睛里的火能把人烧成灰。 “毒贩”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白烟。烟雾在两人之间飘散,遮住了他的表情,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真不好意思啊,本来想留他一命的。那小子嘴硬,什么都不肯说,问他叫什么,他说‘不知道’,问他哪个部队的,他说‘不知道’,问他来这儿干什么,他说‘旅游’。”他弹了弹烟灰,“没办法,只好清空弹夹了。” 他说“清空弹夹”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邓振华的眼睛瞪得像要裂开。他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他猛地伸出手,穿过围栏的缝隙,朝那个“毒贩”的衣领抓去。铁丝划破了他的手腕,血珠渗出来,他感觉不到疼。 “我杀了你——”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 “毒贩”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嘴角微微翘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残忍。 “把他拉出来。陪他玩玩。” 第三十章 考核结束 两个“毒贩”打开围栏的门,冲进来。一个从后面架住邓振华的胳膊,另一个一拳砸在他肚子上。邓振华弯下腰,干呕了一声,胃里的酸水涌到嗓子眼,他咬着牙咽了回去。他没有喊疼,没有求饶,只是死死地盯着臭水沟边那个背影。 他被拖出围栏,摔在地上。拳脚如雨点般落下来,他蜷缩着,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有闷哼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伞兵!”史大凡在围栏里喊,手抓着木桩,指节白得像骨头。 邓振华被从地上拽起来,绳子捆住脚踝,倒吊在空地中间的一棵树上。他的头朝下,脸涨得通红,血往脑子里涌,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跳,像要炸开。他眯着眼睛,看着臭水沟边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疯子……我没事……你别担心……”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一个睡着的人。 史大凡站在围栏里,看着邓振华被倒吊起来,看着臭水沟边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一样。他的手从木桩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握成拳头,又松开,又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躺在臭水沟里的顾长风,听到了一切。 伞兵的声音,耗子的嘶吼,老炮沉默的愤怒,强子攥拳头的咯咯声,小庄咬嘴唇的沉默,耿继辉强撑的冷静,刘上士咽口水的声音。他都听到了。每一个声音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的鼻子酸了,眼眶热了,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上的“伤口”往下淌,分不清是假血还是真泪。 他想动。他想从臭水沟里跳起来,告诉他们他还活着,告诉伞兵别犯傻,告诉耗子别着急。但他不能动。动一下就是淘汰。他咬着牙,把那股冲动压下去,压到胃里,压到肠子里,压到脚后跟。他的手指抠进泥地里,指甲缝里塞满了臭泥,但他一动不动。 心里把高中队骂了一百八十遍——狗头老高,你不做人啊,给我拉了这么多仇恨。虽然很感动但是训练结束后我可就惨了,——这笔账我记下了。回头我非把你那宝贝指挥部的门拆了当柴烧。 他躺在臭水沟里,一动不动,眼泪混着假血往下淌。 众人看着伞兵被倒吊起来殴打,纷纷暴怒。老炮的拳头砸在木桩上,木桩裂了一条缝。强子的脚踢在围栏上,铁丝网嗡嗡地响。小庄的手攥着铁链,铁链哗啦啦地晃。耿继辉的额头青筋暴起,但他的声音还算稳:“别冲动!冲动就中计了!” 马达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都冷静!别做无谓的牺牲!” 史大凡转过头,眼眶红红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悲愤:“难道我们就这样看着伞兵被折腾吗?” 耿继辉死死地拉着他,手指扣住他的肩膀,像铁钳一样:“只有活着才能战斗,只有生存才能反抗!” 围栏里的吵闹声渐渐小了。七个人站在那儿,像七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岩浆在下面翻滚,但表面还绷着。 就在这时,空地边上一间木屋的门开了。 一个身穿墨绿色衣服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的脸上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遮住了左眼,右眼像鹰一样锐利,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的嘴角嚼着口香糖,一下一下地嚼着,嚼得很慢,很悠闲,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他走到空地中央,站定,目光从每一个菜鸟的脸上划过。 “同生共死。”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人的耳朵里,“我就喜欢看到这样的场面。太感人了。” 他嚼了嚼口香糖,吹了一个泡泡,泡泡“啪”地破了。 “可惜啊——”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你们就要下地狱了。” 马达站起来,挡在菜鸟们面前,声音沉稳:“我们是军人。请你按照《日内瓦公约》来对待我们,善待俘虏。” “日内瓦公约?”独眼男人嗤笑了一声,转头看向自己的手下,“多好听啊。什么是日内瓦公约?你们知道吗?” 他的手下们一个个大笑起来,笑声在空地上回荡,刺耳又嚣张。 “好吧。”独眼男人把口香糖吐在地上,用脚踩了一下,“我现在就执行日内瓦公约。” 他走到人群中,一把抓起一个身穿便服的年轻人——夏岚的助手,小赵。小赵被拖到空地中央,一脚踹倒,跪在地上。独眼男人从腰间拔出手枪,抵住小赵的后脑勺,转头看向马达。 “告诉我,他是军人吗?” 马达的脸色变了。他看了一眼小赵的便服,又看了一眼夏岚,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独眼男人的声音突然拔高,像炸雷一样:“你告诉我!” 马达面如死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间谍。” “砰。” 子弹射入小赵的胸膛。他应声倒地,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血从身下淌出来,在泥地上蔓延,红得刺眼。 夏岚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小赵——!”她的声音尖锐得像玻璃碎裂,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被旁边的老特扶住。 菜鸟们刚要有所反应,旁边几个“毒贩”冲上来,枪托砸在身上,拳头砸在脸上。老炮被砸得弯了腰,强子被踹倒在地,小庄被按住了肩膀。他们挣扎着,但被压制住了。 独眼男人吹了吹枪口的烟,轻描淡写地说:“我只是按照《日内瓦公约》,把他枪毙了。军人穿便服,就是间谍。间谍不受公约保护。” 夏岚跪在地上,抱着小赵的“尸体”,口中喃喃自语:“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顾长风躺在臭水沟里,听着这一切,心里默默给老特们的演技打了满分。这演技,不去拿奥斯卡都屈才了。那声“砰”的时候他差点没绷住,还好臭水沟的味道够冲,帮他保持了清醒。回头得问问这个独眼龙是哪个单位的,以后退役了可以去横店发展。 独眼男人朝自己的手下挥了挥手,指了指夏岚:“把她拖到我的房间去。”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菜鸟们,嘴角带着笑,“现在,执行日内瓦公约结束。把他们都关起来。我会挨个和他们谈心——现在,先从这个女间谍开始。” 夏岚被两个“毒贩”拖进木屋。门关上了。里面传来撕扯衣服的声音、摔东西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和哭喊。声音很大,大到整个空地都能听到。 菜鸟们被赶进围栏,四周的铁丝网缠得密密实实。七个人挤在一起,拳头攥着拳头,肩膀挨着肩膀。房间里的哭喊声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惨。 邓振华倒吊在树上,脸涨得通红,血往脑子里涌,但他顾不上头晕,大喊道:“你们这些畜生!放开她!有种冲我来!别糟蹋老子的女人!” 旁边一个“毒贩”听到后,歪着头看着他,一脸玩味:“那是你的女人?” 邓振华梗着脖子,声音大得整个空地都能听见:“你难道不知道?伞兵下降,方圆一百公里范围内,所有女人都是老子的!” “毒贩”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小子嘴还挺硬”的意味。他举起枪托,狠狠砸在邓振华的腹部。 邓振华闷哼一声,身体在空中晃了晃,嘴角溢出一丝血——假血,但他不知道。 顾长风躺在臭水沟里,听到那声闷哼,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又挨打了。伞兵啊伞兵,你就不能少说两句?你这张嘴,迟早得给你惹出大事来。不过话说回来,方圆一百公里……你倒是挺能吹。我这臭水沟里都快被你逗笑了,差点没绷住。 木屋的门开了。夏岚走了出来,衣衫褴褛,头发散乱,眼神呆滞,像一具行尸走肉。她踉踉跄跄地走到围栏旁边,靠着木桩滑坐下来,目光空洞地看着远方。 邓振华倒吊着,还在喊:“夏岚!夏岚!你没事吧!你别怕!老子在这儿!” 夏岚没有回应。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独眼男人从木屋里走出来,嚼着口香糖,走到围栏前面。他的目光在菜鸟们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马达身上。 “你。出来。”他指了指马达。 马达站起来,走出围栏,站在他面前。背脊挺得笔直。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是头。” 马达没有否认:“没错。我是这个突击队的负责人。” 独眼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肩上的军衔上:“你不是士官。你是军士长。” “五级军士长。”马达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别费劲了。在我这儿,你得不到任何东西。” “我知道。军士长的骨头都很硬。”独眼男人朝手下挥了挥手,“可惜我就是喜欢啃硬骨头。把他压过去。” 两个“毒贩”押着马达来到一块石板前,把他的双手按在石板上,用铁箍固定住。手指张开,掌心朝上。 独眼男人拿起一把铁锤,在手里掂了掂。铁锤很重,锤头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告诉我,你的名字,单位,以及你们的指挥官。” 马达抬起头,看着独眼男人的眼睛。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种笑不是嘲讽,是一种“你尽管来”的坦然。 “名字:夏国陆军特种兵。单位:夏国人民解放军。指挥官:军委主席。” 独眼男人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砰。” 铁锤砸在马达的手掌上。骨裂的声音清脆又沉闷,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马达惨叫了一声,但只叫了一声。他咬着牙,把剩下的惨叫吞了回去。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咬出了血,但他的眼睛没有眨一下。 顾长风躺在臭水沟里,听到那声骨裂,浑身一激灵。太狠了吧?这音效也太逼真了。吓死我了,还好我是个尸体。他默默感谢了一下自己的角色定位,同时在心里给道具组点了个赞——这骨头碎片的音效,做得跟真的似的。 独眼男人放下铁锤,擦了擦手上的血,走到土狼面前。 “你呢?说不说?” 土狼看着他,笑了:“同上。” “砰。” 一枪。土狼应声倒地,胸口“涌出”大片“血”。他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菜鸟们怒骂着,有人砸围栏,有人踢木桩,有人骂娘。老炮的拳头砸在木桩上,砸出了血。强子一脚踹在铁丝网上,铁丝网被踹出一个凹坑。小庄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滴。 独眼男人朝手下挥了挥手:“把那个列兵带过来。” 小庄被从围栏里拖出来,架进木屋。他的双手被绑在柱子上,身体被铁链固定住。两个“毒贩”站在他面前,一个拿着枪,一个拿着刀。 “说不说?” 小庄低着头,没有看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抬头,一脚踹开面前的“毒贩”,双手从绳子里挣出来——他早就把绳结磨松了。他夺过“毒贩”手里的枪,冲出木屋,对着外面的“毒贩”连开数枪。 “砰砰砰砰——” 子弹打在他们身上,他们站着。一个都没倒。 小庄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又看了看对面那些纹丝不动的“敌人”,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枪坏了? 与此同时,耿继辉看到小庄挣脱的瞬间,大吼一声:“冲!” 七个人从围栏里冲出来,像七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老炮一拳砸翻一个“毒贩”,强子一个抱摔放倒另一个,小庄扔掉“坏枪”扑上去和最近的“毒贩”扭打在一起,邓振华从树上挣下来——不知道谁割断了绳子——摔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满脸是血,朝着最近的“毒贩”就扑了过去。 史大凡没有冲在最前面,但他也没闲着。他一脚踹开一个想从侧面偷袭的“毒贩”,然后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倒在地上的人——不对,这血是假的,这伤口是画上去的,这人还活着,呼吸均匀,脉搏正常。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八个人,八双手,八条命。和十几个“毒贩”打在一起。拳头、膝盖、头槌、牙齿,什么都用上了。有人被打倒在地,爬起来继续打;有人被按住了,挣扎着咬对方的手;有人抱着“毒贩”滚进了泥坑里,两个人谁也没占到便宜。 就在混战最激烈的时候—— 一声尖锐的口哨划破了空气。 “嘀——” 所有人同时停了手。 高大壮从木屋后面走出来,一身笔挺的作训服,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他走到空地中央,站定,目光扫过每一个气喘吁吁、满脸血污、狼狈不堪的菜鸟。 “全体集合!” 土狼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从怀里掏出一个血包,捏碎,血顺着衣服往下淌——他刚才就是被这东西骗死的。夏岚从围栏边站起来,整了整凌乱的衣服,走到队列里。小赵从地上爬起来,摸了摸胸口被“子弹”打中的地方,龇了龇牙。马达从石板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完好无损。刚才那声骨裂,是砸在一节排骨身上。 那些“毒贩”们一个个摘掉墨镜、扯掉金链子,露出下面的作训服和臂章。全是老特,全是狼牙特种大队的老队员。 菜鸟们站在原地,浑身是泥,满脸是血,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们看着这一切——假的血,假的尸体,假的凌辱,假的枪杀——脑子里的齿轮在咔咔地转。 邓振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臭水沟。臭水沟边上,有一个人。那个人正从沟里坐起来,脸上全是假血和污泥,头发上粘着烂树叶,作训服破破烂烂的,胸口十几个“弹孔”还在往外“渗血”。他站起来,身上的泥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臭水沟的味道弥漫开来,熏得旁边的人直皱眉头。 顾长风站在邓振华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他想了想,最后只说了一句:“伞兵,你刚才那话说得——方圆一百公里内所有女人都是你的——挺有气势啊。我躺沟里都差点给你鼓掌。” 邓振华扑过来,一把揪住他领子:“你他妈装死!” 顾长风举起双手:“伞兵伞兵,冷静冷静,你让我狡辩狡辩,我也是被逼的——老高拿淘汰威胁我,我不躺他就让我滚蛋。你说我能怎么办?我上有老下有小——” “你有屁的小!” “以后会有嘛。” 史大凡走过来,没有打他,没有骂他。他只是站在顾长风面前,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然后他伸出手,在顾长风胸口的“弹孔”上戳了一下,手指沾了一团假血。他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番茄酱加红糖。”史大凡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化验报告,“还有一点酱油调色。成本不高,但效果不错。闻着还挺香。” 顾长风竖起大拇指:“耗子,你鼻子还是这么灵。不当军医可以去当警犬。” 史大凡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又说了一句:“你下次再装死,我就让你真死。用医用手段。我最近刚学了几个新的穴位按压法,保证疼得你跳起来。” 顾长风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高大壮站在前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就收了回去。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地上回荡。 “欢迎体验陆军的SERE训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菜鸟的脸。 “SERE——生存、躲避、反抗、逃脱。这是每一名特种兵必须经历的终极考核。在极端压力下,在被俘、被虐待、被死亡威胁的情况下,检验你们的忠诚和意志。” 他背着手,在队列前面走了两步。 “你们的成绩,不算及格。” 菜鸟们的脸色沉了一下。 “但是——”高大壮的声音突然拔高,“你们的表现说明了一件事。你们已经愚蠢到了不怕死的地步。” 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也就是说——你们过关了。” 沉默。然后是邓振华的一声大吼:“我操——!” 他扑向顾长风。顾长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扑倒在地。邓振华骑在他身上,双手掐着他的脖子,嘴上喊着“疯子我们过关了过关了,但手上根本没用力。史大凡从旁边走过来,蹲下,伸出两根手指,在顾长风的肋骨上戳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用力了。 顾长风惨叫了一声:“耗子!你戳我肋骨!” “教训。”史大凡说,又戳了一下。 “这是第二下!” “利息。” 老炮站在旁边,看着地上扭打成一团的三个年轻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强子叉着腰,喘着气,笑了。小庄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耿继辉站在那里,双手抱胸,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光。刘上士站在最后面,看着这群疯子,摇了摇头,也笑了。 顾长风被邓振华压在身下,脸上糊着假血和泥,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朝高中队的方向看了一眼,大喊了一声:“高中队!欠我的!别忘了!我的大餐!我记着呢!” 高大壮头也不回地走了,声音从远处飘过来:“臭水沟还没填呢。填完了再说。” 顾长风的笑僵在脸上。他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洗不掉的污泥和假血,又看了看那条臭水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得,我算是跟这条沟绑定了。回头我退役了,在这立个碑——‘顾长风同志曾在此装死,演技逼真,感动天地’。” 邓振华从他身上翻下来,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 “疯子。” “嗯。” “你欠我一顿大餐。” “行。” “还有耗子。” “行。” “还有老炮、强子、小庄、耿继辉、刘上士。” “行行行,都请。一人一碗泡面。” “一人一碗泡面?你打发要饭的呢?” “一人一桌。够了吧?满汉全席我请不起,食堂管够。” 邓振华想了想,满意了,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满脸的血污和淤青上,照在他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笑容上。 顾长风躺在臭水沟旁边,看着天空,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一顿食堂大餐,7个人,加上给耗子赔罪的红烧肉,加上给老炮赔罪的烟,加上给强子赔罪的啤酒,加上给小庄赔罪的——小庄不抽烟不喝酒,那就给他买本书吧。加上给耿继辉赔罪的——他好像什么都不缺,那就给他写个检讨,三千字。加上给刘上士赔罪的——他是新来的,不太熟,那就跟着吃一顿。 嗯,这一顿,得吃到他下个月津贴见底。 他笑了,笑得臭水沟都跟着臭了两度。 第三十一章 风波 SERE考核结束后,菜鸟A队被隔离开来,等待所有人考核完毕。说是隔离,其实就是被扔在营地后面的一片草丛里,蹲着看戏。 七个人趴在草丛里,像七只潜伏的猎豹——不对,像七只蹲在田埂上看热闹的青蛙。他们面前是一条必经之路,一队又一队的参训队员被从车上赶下来,有的灰头土脸,有的鼻青脸肿,有的还沉浸在刚才的“酷刑”里没缓过来,走路都飘。 顾长风趴在最前面,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又一队菜鸟被押过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哎——又是一群被忽悠的傻子。”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六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他后脑勺上,带着一种“你说谁是傻子”的审视意味。邓振华的眼神最狠,像要把他吃了;史大凡的眼神最冷,像在打量一具尸体;老炮的眼神最平淡,但嘴角抽了一下;强子和小庄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耿继辉蹲在最后面,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看好戏的笑。 顾长风慢慢转过头,对上那六道目光,讪讪地笑了笑:“哎哎哎,什么眼神?我不就演技好点了嘛,你们至于这么嫉妒吗?我这叫专业素养,懂不懂?” “疯子,”史大凡面无表情地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念病历,“你要是不想我点你疼穴,就老老实实闭嘴。” 顾长风的表情瞬间凝固。他想起上次史大凡在他肋骨上戳的那两下,现在还隐隐作痛。他二话不说,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只露出一双眼睛,无辜地眨了眨,示意自己绝不说话了。 邓振华看着他这副怂样,憋着笑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耿继辉从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扫了一眼远处又一队被押过去的菜鸟,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行了,热闹也看完了。我们去活动活动,别在这儿蹲着了,再蹲下去腿都麻了。” 几个人站起来,准备离开。 顾长风没有动。他看着队伍最后面的小庄。小庄一个人坐在草丛边缘,双手抱着膝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狼牙臂章还没发,作训服上还沾着昨天演习的泥巴,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假血痕迹。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地等着入队仪式,只有他像一尊雕塑,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和周围的欢呼声格格不入。 顾长风拉了拉耿继辉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你们先去,我和小庄马上就来。” 耿继辉顺着他目光看了一眼小庄,又看了一眼顾长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拍了拍老炮的肩膀,带着其他人走了。邓振华还想回头看一眼,被史大凡一把拽走了。 草丛里只剩下顾长风和小庄。风吹过来,草叶子沙沙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菜鸟们的叫骂和教官的嘶吼,但在这片草丛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顾长风走过去,在小庄旁边坐下,两条腿伸直,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去,叽叽喳喳的。 “庄。”他没有看小庄,盯着天上的云,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今天食堂吃什么。 小庄没有抬头,闷声应了一句:“嗯。” “说说吧。”顾长风说,“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小庄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顾长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眼神很复杂——有迷茫,有不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像一锅快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但盖子还没掀开。 顾长风没有追问。他拍了拍小庄的肩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投在小庄身上。 “你现在不需要回答什么。”他说,“明天跟我去个地方。之后,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拦着你。” 他伸出手。小庄看了看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握住了。顾长风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草叶子,笑了笑。 “走吧。先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饿着肚子想问题,想出来的都是馊主意。” 小庄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跟在他后面走了。 当天晚上,顾长风一个人摸到了高中队的宿舍门口。他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抬手敲门。 “报告!” “进。”里面传来高大壮不紧不慢的声音。 顾长风推门进去。高大壮正坐在桌前看文件,桌上摊着一堆表格,旁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他抬头看了顾长风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高中队,忙呢?”顾长风笑嘻嘻地凑过去,一脸“我有点事但不好意思直说”的表情。 高大壮头也没抬:“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找我什么事。” “嘿嘿,”顾长风搓了搓手,那模样像极了上门借东西的邻居,“明天想找您借一下车。” 高大壮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借车?” “顺便——”顾长风顿了顿,“再借一下您办公室的电话,联系一下大队长。” 高大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上上下下打量着顾长风,那眼神像在审犯人。 “什么事情,还要找到大队长?” 顾长风收起了嬉皮笑脸,难得认真起来。他站在桌前,背脊挺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小庄可能会在明天入队仪式前选择淘汰。” 高大壮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凝重。他没有说话,等顾长风继续说。 “他来参加训练,和我们不是一个目的。”顾长风说,“他不是为了当特种兵来的,他只是为了证明给他的苗连看——他能行。以前陈排在的时候,能压住他。陈排说话,他听。现在陈排走了,没人能按住他了。” 他顿了顿。 “我只有让大队长出马了。” 高大壮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你们这群小子,没有一个让我省心的。”他叹了口气,那语气里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是第一个以列兵身份通过训练的人,也是第一个在获得狼牙资格后选择退出的人。” 顾长风站得笔直:“高中队您放心,大队长出马,一个顶俩。” 高大壮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他摇了摇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扔在桌上。 “钥匙在这里。” “谢谢高中队!”顾长风拿起钥匙,转身就往门口走。 “等等。”高大壮叫住他。 顾长风回头。 高大壮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那小子要是走了,我饶不了你。” 顾长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放心,他走不了。他要真走了,我把他追回来。” 高大壮坐在桌前,看着那杯凉茶,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这帮兔崽子,没一个省心的。” 顾长风拨通了何志军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了。 “喂?”那边传来何志军沉稳的声音。 “大队长,我是顾长风。”顾长风握着电话,声音比平时正经了不少。 “顾小子?”何志军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又闯什么祸了?” “没闯祸,大队长,我想跟您约个时间。”顾长风开门见山,“明天上午,我带一个人去纪念馆。想请您出面,跟他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是那个列兵?庄炎?” 顾长风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我什么不知道?”何志军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种“你们这些小兔崽子在我面前都是透明的”的意味,“小苗前两天还给我打电话,说他有个兵在选拔营,让我帮忙照看一下。我一看名单,就是你们队那个列兵。” 顾长风松了一口气:“那您——” “明天上午,纪念馆。我等他。”何志军说完,挂了电话。 顾长风握着话筒,愣了两秒,然后挂了。他站在电话机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大队长出马,一个顶俩。”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清晨。狼牙营地。 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地穿上了狼牙特有的军装,戴上了狼牙臂章。崭新的作训服笔挺如刀,臂章上的狼头呲着獠牙,在阳光下闪着光。邓振华站在镜子前面,左转右转,上看下看,越看越满意,还拍了拍自己的肱二头肌。 “帅。”他对自己说,“真帅。这军装就是给我量身定做的。” 史大凡从旁边走过,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衣服是好衣服,人嘛——就不好说了。” 邓振华的笑容僵在脸上:“耗子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史大凡头也不回地走了,去整理自己的军装。 老炮穿上军装后,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山,不知道在想什么。强子对着镜子把领章扶正,又看了看肩章,满意地点了点头。耿继辉穿好军装后,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枚狼牙臂章,看了很久——这是他父亲戴过的臂章,上面的狼头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獠牙还是那么锋利。 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只有一个人一动不动。 小庄坐在床沿上,崭新的狼牙军装叠得整整齐齐,摆在床头。他没有穿。他就那么坐着,低着头,看着那身军装,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的狼牙臂章还躺在包装袋里,没有拆封。 老炮第一个注意到他。他皱了皱眉,刚要上前,耿继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朝他摇了摇头。老炮看了一眼耿继辉,又看了一眼小庄,退了回去。 “别动。”耿继辉低声说,“让他自己想。” 老炮没有说话,但眉头皱得很紧。 就在这时,顾长风从门口走进来。他已经换好了军装,臂章戴得端端正正,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但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到小庄面前。 “庄炎。”他叫了小庄的全名,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小庄抬起头,看着他。 “你,跟我走。” 小庄愣了一下,但没有问为什么。他站起来,跟着顾长风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床头那身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停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继续走。 门外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顾长风跳上驾驶座,小庄坐在副驾驶。车子发动了,驶出营地,驶上公路。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风吹过车窗的声音。 车子在一座灰白色的建筑前停下。建筑不大,方方正正的,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字——“狼牙特种大队荣誉纪念馆”。 顾长风熄了火,没有下车。他看着前方那座安静的纪念馆,沉默了一会儿。 “进去吧。”他说,“里面有人要见你。” 小庄看了他一眼,推开车门,跳下车。他站在纪念馆门口,看着那块石碑,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吹动他还没换的旧作训服。 他推门走了进去。 顾长风坐在车里,看着小庄的背影消失在门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把座椅放倒,双手枕在脑后,看着车顶。 “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他自言自语地说,“庄,你可别让我看错你。” 他把帽子扣在脸上,闭上眼睛,等着。 第三十二章 孤狼特别突击队 营地操场上,入队仪式即将开始。所有人都换好了崭新的狼牙军装,排成整齐的方阵。阳光照在那一排排狼牙臂章上,照得獠牙闪闪发亮。 菜鸟A队的几个人站在方阵里,军装笔挺,军姿标准。但老炮一直在往操场入口张望。 “疯子,”他压低声音问,“你说小庄会来吗?” 顾长风站在队列里,目视前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会。” “你怎么知道?”老炮追问。 “他要是不来,”顾长风说,“我看不起他。” 邓振华站在后面,探过头来,小声嘀咕:“你说庄到底是为了啥?累死累活参加训练,好不容易过关了,反而要退出?这不是有病吗?” 史大凡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你第一天认识他?” 邓振华噎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顾长风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小庄自始至终都没有明白什么是军人。或许从他入伍的那天起,他也不是因为自己想当兵而选择参军。这一路走来,都是苗连、陈排、小影三人在推着他走。只有当他自己认识到什么是军人,他才能成长。” 耿继辉站在队列最边上,目光直视前方,但耳朵竖着听这边的对话。他接过话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而且,像小庄这样的人,一旦认识到,他就是最优秀的士兵。” 他顿了顿。 “所以,只能靠他自己了。” 强子和史大凡没有说话。强子看着操场入口,史大凡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操场上安静下来。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影子一寸一寸地拉长。老炮的拳头攥紧又松开,邓振华的脚尖在地上画着圈,耿继辉的目光始终看着前方,但他的嘴唇微微抿着。 五分钟。像五年。 然后—— 操场入口出现了一个人。他穿着崭新的狼牙军装,臂章上的狼头在阳光下呲着獠牙,军装笔挺得像刀裁。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从操场入口一路冲刺过来,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哒哒哒”地响。 是小庄。 他跑到队列前面,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吓人。他的军装穿得整整齐齐,领章扶得端端正正,臂章上的狼头正对着阳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老炮笑了,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强子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了下来。邓振华嘿嘿地笑,拍了一下大腿。史大凡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嘴角翘了一下。耿继辉看着小庄,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里有赞许,也有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 顾长风站在队列里,看着小庄跑过来,往旁边让了让,空出一个位置。动作很自然,像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是他的。 小庄跑到队列里,立正站好,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但他的腰板挺得笔直,目视前方,和所有人一样。 顾长风没有看他,目视前方,嘴角微微翘着,低声说了一句:“迟到了。” 小庄喘着气,目视前方,嘴角也翘了起来:“路上堵车。” 顾长风没忍住,笑出了声。旁边的老炮也笑了,邓振华也笑了,史大凡也笑了,强子也笑了,耿继辉也笑了。队列里一片低低的笑声,像风吹过麦田,沙沙的。 何志军走上主席台。他穿着笔挺的军装。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年轻的脸,扫过那些崭新的狼牙臂章,扫过那些亮得吓人的眼睛。 “东南军区狼牙特种大队新队员入队仪式,现在开始!”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像一面被敲响的铜钟。 “立正!”高中队一声令下,所有人的背脊同时挺直,脚跟并拢,胸膛挺起。一百多个人,像一百多根钉子,钉在操场上,一动不动。 何志军转过身,面对着那面五星红旗。他右手握拳,举到太阳穴旁,拳头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我宣誓——” 台下一百多只拳头同时举起。一百多张嘴同时张开,一百多道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在操场上空炸开。 “我是夏国陆军特种兵,夏国人民解放军最精锐的战士!” “我将勇敢面对一切艰苦和危险,无论是来自训练还是实战!” “无论面对什么危险,我都将保持冷静,并且勇敢杀敌!” “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我都将牢记自己的誓言,甘做军人表率,绝不屈服!” “如果需要,我将为国捐躯!” “如果必要——”最后一句,一百多道声音汇成一道,像雷鸣,像山崩,像海啸。 “最后一颗子弹留给我!” 声音在操场上空回荡,撞在山壁上,弹回来,又撞出去,一波一波地传向远方。 何志军转过身,面对着台下一百多张年轻的脸。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划过,从每一枚狼牙臂章上划过。他的声音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敌人为什么叫你们狼牙?” 沉默。然后是一百多道声音同时炸开:“因为我们准!” “因为我们狠!” “因为我们不怕死!” “因为我们敢去死!” 何志军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下主席台。背影笔直,步伐沉稳,像一座行走的山。 入队仪式结束了。操场上的人一个一个地被叫走,分配到各自的单位。马达拿着花名册,一个一个地念名字,一个一个地指方向。有人被分到侦察连,有人被分到突击队,有人被分到技术保障中队。 菜鸟A队的几个人站在原地,等着自己的名字。邓振华伸长了脖子,像一只等投喂的鸵鸟。老炮双手抱胸,面无表情,但脚尖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敲。强子站得笔直,但嘴唇微微抿着。史大凡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节拍。 一个名字。两个名字。三个名字。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从一百多人变成了几十人,从几十人变成了十几人。直到刘上士的名字出现了 教导队。新训教官。” 操场上的风停了。刘上士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顾长风的笑收了回去。邓振华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老炮的眉头皱了一下。史大凡推眼镜的手停在了半空。 刘上士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崭新的军装上,照在他臂章上那只呲着獠牙的狼头。他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是!”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落在地上。 他转身,朝教导队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七个人。七个人也看着他。他敬了一个军礼,手举到帽檐边,指尖并拢,手臂笔直。 顾长风第一个回礼。然后是耿继辉、老炮、强子、小庄、史大凡。邓振华最后一个,手举得最高,举得最用力。 刘上士放下手,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越走越远,但背脊始终挺得笔直,像一棵扎进地里的松树。 顾长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处,嘴角慢慢翘起来:“教导队。新训教官。那帮新兵蛋子有福了。老刘那张脸往那一站,比什么下马威都好使。” 邓振华凑过来:“你说他会不会比高中队还狠?” “不会。”史大凡说,“高中队是天生狠,老刘是——被咱们逼出来的。” 几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笑声在操场上飘散,飘向刘上士消失的方向。 马达合上花名册。 邓振华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嘀咕:“怎么回事?是不是把我们忘了?” 史大凡面无表情:“不会。忘谁也不会忘你。你太吵了。” 邓振华噎住了。 顾长风站在队列里,目视前方,嘴角微微翘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吓人。 他知道,他们没有被人忘记。他们是被单独挑出来的。被挑出来的人,要么是最差的,要么是最好的。他们不是最差的。远处,何志军站在办公楼三楼的窗户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操场上那七个笔直的身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七个名字:顾长风、耿继辉、史大凡、邓振华、老炮、强子、小庄。名字下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孤狼B组”。 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桌上。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皱眉。 操场的草坪上,七个人席地盘腿而坐。草叶子刚被修剪过,短短的,扎在手掌上有点刺,但比训练场上的碎石地舒服太多了。夕阳从西边斜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草地上,像七棵歪歪扭扭的树。 高大壮蹲在他们面前,这个姿势很少见——他平时都是站着,居高临下地训人,今天蹲下来,反而让人更紧张了。他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冷笑,是真的笑,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七个人都看见了。邓振华往后缩了缩,小声嘀咕:“高大壮笑了,我是不是还迷糊着呢?” 史大凡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你没迷糊,他是笑了。笑得我浑身发毛。” 高大壮没理他们,手里拿着一个棕色文件夹,不厚,但看着就让人觉得里面装的东西不简单。他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拍了拍。 “都放松,松弛点坐。”他顿了顿,“你们的单位其实都已经分好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里面的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七个人的目光同时被那几页纸吸过去——那是他们从地狱周第一天就开始盼的东西,现在就在高大壮手里,薄薄的几页纸,比他们扛过的所有石头都重。 “但是在这之前,我想和你们谈一谈。” 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膝盖上,目光从七个人脸上扫过。 “知道特别突击队吗?” 他指了指耿继辉。耿继辉坐得端端正正,背脊挺直,像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的好学生。 “法国外籍军团第二伞兵团,除了正规编制的连队以外,还有数量不等的特别突击队。”他的声音沉稳,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特别突击队不是正规编制,人员分散在各个单位,战时拉出来单独行动。是法国陆军的机密部队,所有人必须签署保密协议,在规定年限内不能泄露秘密。” 高大壮点了点头:“好,回答得非常详细。” 他转头看向邓振华:“三角洲突击队。谁知道?” 邓振华眼睛一亮,身体往前倾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抢到了答题权的综艺选手:“我知道!” 高大壮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你说说看。” “一款游戏!”邓振华信心满满地说,还用手比划了一下,“我和疯子以前经常玩,枪特别多,地图也大,还有——” 空气凝固了。老炮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但嘴角抽了一下。强子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小庄低下头,肩膀开始抖。耿继辉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史大凡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在邓振华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声音很脆,像拍西瓜。 邓振华捂着后脑勺,终于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严肃,切换速度快得像变脸。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八度:“三角洲突击队,始建于1977年12月21日,首任指挥官查理·贝克韦斯上校!” 高大壮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到底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的审视:“你怎么知道的?” 邓振华挺了挺胸脯,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得意,还有一点“你们可算问到这个了”的骄傲:“那个游戏光盘里面,有份英文的说明书,写得很详细。我全看了。” “你能看懂?”高大壮挑了挑眉。 “我在空降兵学院的时候,进修过英文。”邓振华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语气突然变得深沉起来,像是在描述一个遥远的梦想,“我还准备以后退伍了去非洲拍野生动物呢。” 史大凡在旁边悠悠地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见:“拍鸵鸟吧。” 几个人同时笑出声来,连高大壮的嘴角都抽了一下。邓振华瞪了史大凡一眼,但嘴角也跟着翘了一下,自己也没绷住。 高大壮转头看向史大凡:“你呢?你又知道什么?” 史大凡推了推鼻梁上已经不存在的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但内容比邓振华的精辟多了:“我知道的比他多一点。三角洲特别突击队在美军内部被戏称‘D-BOY’。他们自己不承认有这支队伍,但是全世界都知道——”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邓振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就像一只鸵鸟在沙漠里蒙着脸跑一样。屁股还在外面露着。” 邓振华刚想说什么,被史大凡看了一眼,把话咽了回去,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才鸵鸟,你全家都鸵鸟。” 高大壮没理他们,目光落在顾长风身上:“顾小子,你又知道什么?” 顾长风盘腿坐在地上,正低头拔草,一根一根地拔,面前已经秃了一小片。听到高中队叫他,抬起头,把手里的草扔了,拍了拍手上的泥。 “我知道一点点。”他想了想,说,“任务范围更广,涵盖特种侦察、敌后破坏、心理战、非常规战争及反恐等。强调——”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强调‘多能全能’。” 高大壮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背着手,在七个人面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草地上,没有声音,只有草叶子被踩弯又弹起来的沙沙声。 “好了,言归正传。”他停下来,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七个人从没见过的严肃。 “今天我要和你们聊的,是孤狼特别突击队。” 七个人的呼吸同时顿了一下。邓振华不嘀咕了,史大凡不推眼镜了,老炮抬起了头,强子攥紧了拳头,小庄抿住了嘴唇,耿继辉的目光变得很沉。顾长风手里攥着一把刚拔下来的草,停在半空。 “孤狼特别突击队——”高大壮的声音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刻什么东西,“特种部队中的特种部队。一直高度保密的特别突击队。一支不存在的影子部队。” 他打开手里的文件夹,看了一眼,又合上。那几页纸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草坪上格外清晰。 “对外番号是026后勤仓库。你们在档案上,在花名册上,在所有正式文件上,都是后勤兵。管仓库的。发被装的。修器材的。” 他抬起头,目光从七个人脸上扫过。 “这样做的目的,是防止敌人报复。这种报复,不仅是针对队员本身,还有他们的家庭,他们的亲人。” 风吹过来,草叶子沙沙地响。七个人坐在地上,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邓振华的嘴罕见地闭得很紧,史大凡的手停在膝盖上,老炮的眼睛盯着地面,强子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小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耿继辉的目光很沉。顾长风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把草,没有扔。 高大壮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加入孤狼特别突击队。”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分发到各个连队。忘记我说的一切。” 他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后。 “给你们一分钟考虑。考虑好了叫我。”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草地上,没有声音,但七个人都觉得那脚步声很重,一下一下地踩在他们胸口上。他走到操场边上,停下来,背对着他们,没有再动。 七个人坐在草坪上,面面相觑。风吹过来,带着夕阳的暖意和草叶子的清香。远处训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面旗子在旗杆上飘着。 邓振华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操场边的高中队听见:“这不废话吗?都到这儿了,谁还选第二个?” 老炮闷声说了一句:“不一样。”他抬起头,看着其他人,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以前是不知道。现在知道了。知道了还选,和不知道的时候选,不一样。” 史大凡推了推鼻梁上已经不存在的眼镜:“他说了,敌人会报复家人。” 几个人沉默了。风吹过来,草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替谁叹气。 强子闷声说:“我家就我妈一个。她在老家种地,邻居都不知道她儿子当兵了。” 小庄低着头,声音很轻:“我家也是。我爸我妈在城里打工,都不知道我参加了特种部队选拔。他们以为我在部队开车。” 邓振华挠了挠头:“我家在空降兵大院,我爸也是当兵的。他们应该早就有准备了吧?” 耿继辉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最边上,手里攥着一根草,手指慢慢捻着,草叶子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其他人都看着他。他们知道,耿继辉的父亲——狼牙的老兵,名字刻在荣誉室墙上的那个人。 “我父亲——”耿继辉开口了,声音很稳,但每一个字都很慢,“他走的时候,我还在上学。没有人知道他是特种兵。他的墓碑上写的也是‘026后勤仓库’。” 他没有说下去。他不需要说下去。 顾长风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把草。他把草举到面前看了看,扔了,拍了拍手上的泥。 “我选第一个。”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干脆,像拍了一下桌子。 邓振华看着他:“你这就选了?不再想想?” “想什么?”顾长风拍了拍手,“管仓库就管仓库呗。管仓库的,也是特种兵。” 邓振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得,你都选了,我不选不是显得我怕了?” 他转头看向其他人:“你们呢?” 老炮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没有说话,但站到了顾长风旁边。强子跟着站起来,站到老炮旁边。小庄站起来,站到强子旁边。史大凡站起来,推了推眼镜,站到小庄旁边。耿继辉最后一个站起来,把手里的草扔了,站到邓振华旁边。 七个人站在草坪上,站成一排。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地上,连成一片。 顾长风朝操场边喊了一声:“高中队!商量好了!” 高大壮转过身,走回来,站在他们面前。七个人已经站好了,不是刚才盘腿坐在地上的姿势,是立正。脚跟并拢,胸膛挺起,下巴微收。七道目光,七道笔直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高大壮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动他作训服的衣角。 “选好了?” “选好了。”七个人的声音汇成一道,不响,但很稳。 高大壮点了点头。他没有问选了哪一个。他打开手里的文件夹,翻到第一页。纸上印着七个名字,名字后面是空白的,等着被填上什么。 “从今天起,你们是孤狼特别突击队预备队员。”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很重,“正式队员的考核期是六个月。六个月内,任何一项考核不通过,淘汰。淘汰的人,去后勤仓库。真的后勤仓库。发被装,修器材,管仓库。” 他合上文件夹,看着他们。 “现在,还有谁想退出?”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风吹过来,吹动他们臂章上的狼头,那只狼在夕阳下呲着獠牙,像是在笑。 高大壮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早上五点,训练场。别迟到。”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操场尽头。 七个人站在草坪上,站了很久。邓振华第一个动了,他一屁股坐回草地上,仰头看着天。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被谁泼了一盆颜料。 “后勤仓库。”他说,“发被装,修器材,管仓库。咱们以后就是管仓库的了。” 史大凡在他旁边坐下,面无表情:“管仓库的,能把你从空降兵挖过来?动动脑子。” 邓振华想了想,好像也是。他挠了挠头:“那咱们到底是什么?” 顾长风在他另一边坐下,两条腿伸直,双手撑在身后。他没有回答邓振华的问题,只是看着天边的云,嘴角微微翘着。 “管仓库就管仓库呗。”他说,“管仓库的,也是特种兵。” 邓振华看着他,又看了看天边的云,笑了。他往后一倒,躺在草地上,草叶子扎着后脖子,有点刺,但他懒得动。 “行。管仓库的。”他说,“那咱们这仓库在哪儿?有没有空调?” 没有人回答他。风吹过来,草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笑。 第三十三章 026后勤仓库 马达把车停在门口,按了两下喇叭。铁门旁边的小门开了,哨兵走出来,看了车里一眼,朝哨亭里挥了挥手。铁门缓缓升起,发出低沉的机械声,像一头巨兽在打哈欠。马达把车开进去,七个人同时转头往后看——铁门在他们身后慢慢落下,砰的一声,关死了。 车停在一座巨大的仓库门口。仓库比他们见过的任何营房都大,灰色的墙,高高的顶,门口停着几辆涂着迷彩的越野车和一辆装甲突击车。高中队站在门口,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土狼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叮叮当当地响。 七个人跳下车。邓振华站在原地,仰着头,把这座巨大的仓库从上到下看了三遍。他的脖子仰得酸了,低下头揉了揉,脸上带着一种“我被骗了”的表情。 “该死的,”他说,“真的当后勤兵啊?这么大的仓库,得管多少被装?” 顾长风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了一眼仓库,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然你想当什么?空降兵?你已经不是了。” 邓振华噎了一下,没说出话来。高中队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转身走进仓库旁边的一扇小门。马达朝七个人挥了挥手:“走吧,带你们参观一下。顺便把宿舍整理一下,和老队员见个面。” 他走在前面,七个人跟在后面。马达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种笑不是嘲讽,是一种“你们马上就会大吃一惊”的得意。 “欢迎来到狼牙特种大队,026后勤仓库。”他张开双臂,像在拥抱什么,“这样,我先带你们参观一下这里。各位,不想见识见识狼牙特种大队最神秘的地方吗?” 邓振华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个被点亮的灯泡。他凑到马达面前,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紧张,像要听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么神秘的吗?那我要说出去会不会被灭口?” 史大凡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不会的,伞兵。只会把你毒哑,然后让你当鸵鸟被大家参观。” 几个人同时笑出声来。邓振华瞪了史大凡一眼,但嘴角也跟着翘了一下。马达笑着摇了摇头,语气轻描淡写,但内容让邓振华的笑僵在了脸上:“不会。会让你在军事监狱里度过你的余生。一日三餐,准时开饭,不用训练,不用出操。挺好的。” 邓振华咽了口唾沫,不说话了。 马达走到仓库大门旁边,墙上有一个巴掌大的面板,屏幕亮着,闪着蓝光。他把大拇指按上去,屏幕上跳出一行绿字——“验证通过”。然后他把脸凑到面板上方,一道红光从他脸上扫过,屏幕又跳出一行字——“虹膜识别通过。身份:马达。权限:A级。” 铁门缓缓升起,发出低沉的机械声。门后面是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马达站在门口,转过身,看着七个人。 “欢迎进入孤狼特别突击队。 ”他顿了顿,嘴角翘了一下,“看着是个仓库,实际上——” 他走进黑暗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七个人跟在他后面,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怕惊动什么。 “——还就是个仓库。” 马达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带着回音。然后灯亮了。 七个人站在原地,没有人说话。 灯亮起来的时候,他们才知道什么叫“大到离谱”。头顶的灯一排一排地亮过去,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往远处倒,一直亮到看不见的尽头。地面是灰色的水泥地,磨得发亮,能照出人影。左边停着三辆黑色的越野车、一辆装甲突击车、两辆全地形车,车头上的灯被擦得锃亮,像一排沉默的钢铁士兵。右边是一面巨大的武器墙,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上面挂满了枪——步枪、狙击枪、冲锋枪、霰弹枪,还有一些他们叫不上名字的东西。枪管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像一排等着被点名的士兵。 马达走在前面,脚步不急不慢。七个人跟在后面,像七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老鼠,眼睛不够用,脖子转得酸。他们经过一面挂满战术背心的墙,经过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弹药箱,经过一个摆着各种型号消音器的玻璃柜,经过一台正在运行的通信终端,屏幕上的波形图一跳一跳的。 马达带着他们走进一扇门,门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他推开其中一扇,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房间,没有窗户,墙上挂着轮胎和铁链,地上铺着厚厚的软垫。 “室内反恐训练设施。”马达说,“模拟各种场景。城市巷战、室内近战、人质解救。实弹训练,真枪真弹。” 邓振华一眼就看中了房间角落里的一个东西——一张床,铺着军绿色的床单,叠着一床豆腐块被子。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屁股坐在床上,弹簧弹了两下,发出“嘎吱”一声。他拍了拍床垫,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这间有席梦思的归我!谁都不许跟我抢!”他往后一倒,整个人摊在床上,四肢张开,像一只晒太阳的蜥蜴,“我睡上铺睡了半年了,终于能睡床了——” 史大凡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满足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满身枪眼的人就是你。这可是模拟训练场,床是给劫匪躺的。” 邓振华从床上弹起来,像被电击了一样,脸上的表情从享受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一种强行挽尊的镇定。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我就是躺在这,他们把这房子炸了,我照样安然无恙。” 小庄站在旁边,憋着笑说:“万一你扮演劫匪呢?” 耿继辉没有参与他们的拌嘴。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上的软垫,又站起来,看了看墙上那些被子弹打过的痕迹——密密麻麻的弹孔,有些深,有些浅,有些已经被填补过,但痕迹还在。他转过头,看着马达。 “这是反恐设施吧?” 马达点了点头:“不完全是。有野战指挥部、雷达基地、机场塔台等军用设施。室内作战,需要的是爆破开始到行动结束,这里都可以完成。而且运用的都是实弹。”他指了指墙上那些弹孔,“后山还有一个训练场,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他看了一眼邓振华,嘴角翘了一下:“刚才伞兵说得没错。孤狼特别突击队,是真正的反恐专家。”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 “如果你是劫匪,会有不多不少两个洞。”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一,眉心。”又指了指喉咙,“喉咙。”又指了指胸口,“二,胸口。不多不少。多一个,说明技术不过关。少一个,说明人还没死。” 邓振华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喉咙和胸口,确认它们都还在,松了口气。 强子站在武器墙前面,盯着那些枪看了很久。他转过头,声音闷闷的:“如果我们在训练当中,损坏了这里的设备,怎么办?” 马达的表情没有变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菜单:“如果是愚蠢造成的——工资里面扣。” 邓振华的脸垮了,五官挤在一起,像被人捏了一把:“啊?那退伍费不也没了吗?” 顾长风站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伞兵,那你可要注意了。小心你的退伍费扣完了,就不能去非洲拍鸵鸟了。” 史大凡接了一句,语气比顾长风还认真:“他可以去动物园当鸵鸟赚路费。反正他跑得快,鸵鸟也跑得快。游客喂他,他还能省饭钱。” 邓振华瞪了他一眼:“去去去去。那我旁边的笼子一定是留给你的。你当鸵鸟,我当饲养员,天天给你喂饲料。” 史大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饲养员不喂鸵鸟。饲养员喂的是——” “是什么?” “是饲料。” 几个人笑成一团。马达站在门口,看着这群笑得前仰后合的年轻人,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他转过身,朝走廊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走吧,还有好多地方没看。”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简报室、器材室、宿舍、食堂、健身房、游泳池、靶场。你们想看的东西,这里都有。” 邓振华从床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兴奋:“有食堂?食堂的饭好吃吗?” 马达头也不回:“好吃。比你们在选拔营吃的好十倍。” 邓振华的眼睛又亮了:“那有红烧肉吗?” “有。” “有糖醋排骨吗?” “有。” “有——” “有。什么都有。”马达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邓振华,“但是有一个条件。” 邓振华愣了一下:“什么条件?” 马达看着他,嘴角翘了起来:“你得先通过六个月的考核期。没通过的话——”他顿了顿,“去真的后勤仓库。管被装。没红烧肉,没糖醋排骨,只有大锅饭。” 邓振华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坚定,像是被点燃了什么开关。他站得笔直,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响亮:“报告班长!我一定通过考核期!” 马达没说话,转身继续走。七个人跟在后面,脚步声在走廊里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顾长风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反恐训练屋。墙上的弹孔在灯光下密密麻麻的,像一群沉默的眼睛。他转过身,跟上了队伍。 第三十四章 入门仪式 马达带着七个人在仓库里七拐八拐,经过一扇又一扇铁门,每一扇都长得一模一样,灰色的,厚重的,像银行的金库。邓振华边走边数,数到第七扇的时候彻底乱了,嘴里嘟囔着“这地方要是没人带我出去,我得住一辈子”。 马达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和走廊里其他的门没有任何区别,灰色的铁皮,厚重的门把手,旁边没有牌子,没有编号,什么都没有。马达按下把手打开门。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朝里面扬了扬下巴:“进去吧。随便找个地方,坐好或站好。” 邓振华凑到门口往里张望,里面灯光昏暗,看不清全貌,只影影绰绰看到几张沙发、一个茶几、一面电视墙。他的脖子伸得老长,像一只探出窝的鸵鸟。 “这什么意思啊?”邓振华问。 马达站在门边,双手抱胸,表情平淡:“孤狼的入门仪式。进去吧。” 邓振华还在门口观望,一只脚迈进去又缩回来,另一只脚在门槛上蹭来蹭去,像是在试探水温。顾长风和耿继辉站在他身后,两人对视了一眼。顾长风朝耿继辉挤了一下眼睛,耿继辉微微点了点头。两个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一人一脚,精准地踹在邓振华的屁股上。 “进去吧伞兵!” “哎呦——!” 邓振华整个人飞扑进房间,踉跄了好几步,膝盖磕在茶几腿上,手撑在沙发上才稳住。他捂着屁股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又委屈又愤怒,像一个被推进游泳池的旱鸭子。 “疯子!小耿!我恨你们!” 顾长风慢悠悠地走进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嘴角翘得老高:“伞兵不是总说,降落在未知的地域吗?今天就是你的训练日。” 史大凡从他身边经过,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而且还是空降。” 邓振华咬牙切齿地看着这两个人,但嘴皮子动了半天没蹦出一个字。打不过,骂不过,连讲理都讲不过。他哼了一声,找了个最远的沙发坐下,双手抱胸,用沉默表达抗议。 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老炮沉默地环顾四周,强子低着头怕撞上门框,小庄好奇地东张西望,史大凡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最后进来的耿继辉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的一声,像锁舌咬进了锁孔。房间里安静下来。 房间被布置成客厅的样式——正中间摆着一套老式沙发,棕色的皮面,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茶几上放着几个茶杯和一个遥控器,电视柜上摆着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屏幕不大,方方正正的,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墙角立着几个假人,穿着普通的便服,有坐着的,有站着的,姿势各异,脸上面无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怪瘆人的。 小庄打量着四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这是什么见面仪式?我们现在干嘛?” 顾长风已经在沙发上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坐下,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两条腿伸得老长,双手枕在脑后,姿态比在自己宿舍还放松。 “不是说了嘛,”他闭上眼睛,语气懒洋洋的,“要么站好,要么坐好。我选择坐好。” 老炮在电视柜前面蹲下来,按了一下电视机的开关。屏幕亮了,蓝屏跳了几秒,然后蹦出画面——一个圆头圆脑的小男孩,穿着红色的短袖和黄色的短裤,正在扭屁股。 “蜡笔小新。”老炮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史大凡的眼睛瞬间亮了。这个动漫迷怎么可能放过这种机会?他飞快地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一把拽过墙角的一个假人,把它搬到电视机前面,往上一坐,双腿盘起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在电影院看首映。 “别换台。”史大凡头也不回地说,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小庄站在他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个扭屁股的小孩,又看了看史大凡那副如痴如醉的表情,嘴角抽了一下。 “老炮,换一个吧。”小庄说。 “别别别!”史大凡连忙伸手拦住,声音都高了八度,“你别闹!这集我还没看过!” 老炮蹲在电视机前面,手里举着遥控器,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史大凡,又看了看小庄。他想了想,还是没按下去,把遥控器拿在手上。 “信号不是特别好,”老炮说,“换一个台可能就回不来了。” 史大凡立刻接话:“对对对,信号不好,别换了。” 小庄张了张嘴,想说这借口也太假了,但看到史大凡那副“你敢换我就跟你急”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找了个离电视最远的位置坐下。 七个人在房间里各自找地方待着。老炮坐在电视柜旁边的矮凳上,强子站在饮水机旁边找杯子,小庄靠在墙角,耿继辉双手抱胸站在门边,顾长风瘫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史大凡坐在假人上看蜡笔小新,邓振华缩在最远的角落里生闷气。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视机里蜡笔小新的声音——那个五岁的小男孩正在用他标志性的拖长音喊“动感超人——”。七个人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时候,没人说话。 然后——白光。 那道白光来得没有征兆。 不是灯闪了一下,不是屏幕跳了一下。是整个房间瞬间被白光灌满,像有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引爆了一颗太阳。白,刺眼的白,白到什么都看不见,白到眼睛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七个人的眼前同时变成一片空白。 然后是声音。不是枪声——枪声是“砰”,是“啪”,是能听出方向的。这个声音是“轰——”,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的,震得耳膜嗡嗡响,震得胸腔跟着颤,震得脑子一片空白。闪光弹。顾长风脑子里闪过这三个字。他的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但身体比脑子快。他整个人从沙发上滑下去,缩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缝隙里,这是他在指挥学院学到的——闪光弹过后,紧接着就是子弹。 “砰、砰、砰——” 几声枪响。不是“哒哒哒”的连发,是单发,一发一发地打,节奏很稳,间隔不到一秒。顾长风趴在地上,眯着眼睛,眼前还是一片白,什么都看不清。他听到子弹击中东西的声音——打在硬物上是“噗”,打在软物上是“扑”。他听出至少有七个不同的目标,距离很近,不超过五米。 三秒。 白光退了。声音散了。顾长风的眼睛慢慢恢复视力,像有人把一层白纱从他眼前掀开。他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他背后的假人。 那个假人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穿着格子衬衫,脖子上有一个洞。不是刮破的,不是戳破的,是一个标准的、圆形的、边缘焦黑的弹孔。子弹从假人的喉咙穿过去,打在后面的墙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坑。如果那是真人——顾长风没往下想。 他转头看其他人。强子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举着一个一次性纸杯,水从杯底的洞里漏出来,滴滴答答地淌了一地。杯子上有一个洞,和假人脖子上的洞一样,圆圆的,边缘焦黑。强子低头看着那个杯子。 老炮坐在矮凳上,手里举着遥控器,保持着正要按下去的姿势。遥控器已经被打爆了,正面一个洞,背面一个洞,碎片散落在地上。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盯着手里那坨废塑料,嘴巴微微张着,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史大凡坐在假人上,慢慢低下头,看着屁股底下那个假人的喉咙。假人的脖子上有一个洞,和前面那个一样,圆圆的,边缘焦黑。如果弹道再低两厘米——史大凡没往下想。他抬起头,看着老炮手里的遥控器碎片,又看了看电视机。屏幕还亮着,蜡笔小新还在扭屁股,声音没了,只有画面在无声地跳。子弹从遥控器穿过去,打在后面的墙上,再偏五厘米——老炮的手就没了。 “卧槽。”邓振华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实弹——这是实弹!” 他缩在沙发角落里,手边是刚才被他靠着的那个假人。假人的太阳穴上有一个洞,子弹从一边穿进去,从另一边穿出来,在沙发的皮面上留下两个焦黑的弹孔。邓振华的嘴唇在发抖,他看着那个假人,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他的手就搭在假人的肩膀上。 小庄靠着的那个假人,眉心中弹。耿继辉身后的那个假人,后脑勺中弹。七个假人,七个弹孔,七个一枪毙命的位置。眉心、喉咙、太阳穴、后脑勺——全是教科书上的“一击必杀”部位,打得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七个人站在原地,没有人说话。电视机的屏幕还亮着,无声的画面在跳。蜡笔小新张着嘴,像是在笑,但听不到声音。 面前站着三个人。穿着黑色作战服,头戴面罩,只露出眼睛。枪挂在胸前, mUZZle还带着余温。中间那个人把面罩摘下来。是马达。他的脸上没有笑容,没有得意,没有那种“我骗到你们了”的表情。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欢迎加入孤狼特别突击队。” 七个人条件反射地立正,脚跟并拢,胸膛挺起,下巴微收。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马达把面罩塞进口袋里,背着手,在他们面前走了两步。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这是突击队的入门仪式,也是你们日常训练的一部分。以后你们轮流扮演人质和营救人员。营救人质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所以从训练开始,千万不能出错。如果出了错——”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墙上的弹孔。 “是要死人的。” 他的目光扫过七个人的脸。 “我就想知道,你们刚才用了多长时间?” 顾长风站在队列里,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他的声音很稳,很干脆,没有犹豫:“三秒。” 马达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轻,但很真。 “顾小子说得没错。三秒。”他伸出三根手指,“从主攻手进屋,到完成任务——三秒。以后你们每个人都要做到。进屋,完成,三秒钟。” 他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后。 “因为闪光震撼弹的效果,只有三秒。三秒之后,敌人就会反应过来。三秒之后,你还没有完成任务——就是死亡。而我们,不论是营救人员还是人质,承受不起任何死亡。”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七个年轻人。七道目光,七道笔直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明白吗?” “明白!”七个人的声音汇成一道,在房间里回荡,压过了电视机里无声的画面。 马达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把门口照得发亮。他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停了一下。 “把这里收拾干净。假人放回原位,地上的弹壳捡起来,茶几擦干净。”他顿了顿,我在门口等你们,简报室集合 邓振华站在角落里,看着地上那些弹壳,又看了看墙上的弹孔,小声嘀咕了一句:“入门仪式就这样,那正式训练得什么样……” 史大凡站在他旁边,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不知道。但肯定比这刺激。” 邓振华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又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他蹲下来开始捡弹壳,一枚一枚地捡,嘴里念念有词:“三秒……进屋……完成……三秒……马达班长你是不是练过口技啊,三秒说这么多字不喘气吗?” 马达的脚步声已经远了,但声音从走廊里飘过来,带着回音:“伞兵,你的声音我听得见。明天训练加五公里。” 邓振华的嘴闭上了,闭得比谁都快。 顾长风蹲在地上捡弹壳,抬起头看着他那副吃了苍蝇的表情,笑了。他把手里的弹壳抛起来,又接住,弹壳在灯光下闪着铜色的光。 “伞兵,你这张嘴,迟早得把退伍费都扣光了。” 邓振华瞪了他一眼:“还不是你踹我那一脚!你要是不踹我,我能进来吗?我要是不进来,能摊上这事吗?” “你不进来,”顾长风把弹壳塞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怎么当特种兵?” 邓振华愣了一下,没接上话。顾长风从他身边走过,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收拾完还得去简报室然后吃饭呢。马达班长说了。” 邓振华的眼睛又亮了,刚才的郁闷一扫而空,跟上了队伍。七个人走出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混在一起。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房间里的假人们安静地坐着,脖子上、眉心上、太阳穴上的弹孔在灯光下清晰可见。蜡笔小新还在电视里无声地扭着屁股。 第三十五章 训练开始 马达带着七个人走进简报室。房间不大,方方正正的,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面是深棕色的木纹,磨得发亮。桌边放着七把椅子,整整齐齐地贴着桌沿。正前方是一面巨大的屏幕,黑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两侧的墙上挂着地图,有些地方用红笔圈着,圈旁边写着日期和代号,字迹锋利得像刀刻的。房间角落里立着一面国旗和一面军旗,旗杆是铜的,擦得锃亮,旗面的褶皱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桌上摆着七份文件夹,蓝色的硬壳,封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马达站在桌子的另一头,朝那七把椅子扬了扬下巴。 “都坐吧。一人一份保密协议,签好它。然后坐好,大队长等一下会过来。” 七个人各自拉开椅子坐下。皮面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顾长风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薄薄几页纸,密密麻麻印着条款。他扫了一眼——第一条:不得以任何形式向任何组织或个人泄露本部队的编制、驻地、任务内容及人员信息。第二条:违反本协议者,将移交军事司法机关处理。第三条……他没往下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拔开笔帽。 签这玩意儿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以后我妈问我到底在哪个部队,我说“026后勤仓库”,她会不会信?管仓库的,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算了,信不信的,反正不能说。他在横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很稳,和写作业没什么区别。 邓振华比他慢了一点。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停下来,盯着“违反协议者将移交军事司法机关”那行字看了三秒。脑子里跑过一个念头——那以后是不是连我爸都不能说我在哪儿?我爸是空降兵的老兵,他要是问起来,我总不能说“爸我在管仓库”吧?他肯定不信。算了,不信就不信吧,反正不能说。他拔开笔帽,签了字,合上文件夹的时候小声嘀咕了一句:“签这玩意儿,以后是不是连我妈都不能告诉我在哪儿上班?” 史大凡已经签完了,正在把笔帽盖回去。他面无表情地合上文件夹:“你可以告诉她你在管仓库。又没说谎。”他的笔帽“咔”的一声盖紧了。 邓振华想了想,觉得也对。管仓库,确实是在管仓库。只是管的不是被装,是子弹。老炮签得最快,看都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写下名字。他的想法很简单——反正都已经到这儿了,前面是刀山也得签。强子跟在他后面签了,握笔的手指粗得像胡萝卜,但字写得不丑,一笔一划的,很认真。小庄签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想到苗连——苗连要是知道他签了这个,大概会说“你小子终于出息了”。他笑了一下,把笔放下。 耿继辉签得最慢。他把每一页都看完了,不是不信任,是习惯。他的目光在“保密年限:终身”那行字上停了两秒,然后翻过去。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父亲的名字刻在荣誉室的墙上,旁边写着“026后勤仓库”。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签了字,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桌上。七个人的文件夹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边。 七个人坐好,椅子没有往后靠,手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顾长风盯着那面黑着的屏幕,心想这玩意儿亮起来的时候,大概就是他们出发的时候。邓振华盯着天花板上的投影仪,心想这玩意儿会不会掉下来。史大凡盯着墙上的地图,心想那些红圈圈起来的地方,他以后大概都会去。老炮盯着国旗,没想什么,只是看着。强子盯着自己的手,刚才签字的时候手没抖,还行。小庄盯着桌面,心想这桌子擦得真亮,能照出人影。耿继辉盯着门,等何志军进来。 五分钟后,门开了。 何志军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军装笔挺,肩上的三颗星星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七个人同时站起来,椅子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地狱周练过这个,站起来的动作练了上百遍,早就刻进了骨头里。七只右手同时举到帽檐边,指尖并拢,手臂笔直。 何志军在桌子前面站定,回了一个军礼。动作不快不慢,标准的,像教科书上印的那种。他的手放下来,手掌朝下压了压:“坐。” 七个人同时坐下。椅子没有声音,膝盖没有声音,呼吸都放轻了。 何志军没有坐。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七个人脸上扫过,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他的眼睛不凶,但很深,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欢迎你们进入026后勤仓库。”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这是一支专门执行高难度任务的多用途军事突击队。一支不存在的影子部队。” 他直起身,背着手,在桌子前面走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一旦命令下达,你们将在最短时间内快速部署,并对敌人实施致命打击。无论他们在哪,干了什么,只要需要,你们就要出发。而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干掉敌人。干掉敌人。干掉敌人。” 他重复了三遍。第一遍声音沉稳,像在陈述事实。第二遍声音放轻,像在强调。第三遍声音很轻,但像锤子砸在铁砧上,余音在房间里嗡嗡地响。邓振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们的作战地域,在现阶段是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山地丛林,沙漠戈壁,城市乡镇,海洋海岛——甚至包括被劫持的轮船、飞机、火车、汽车,以及所有的交通工具。总之一切你们能够想到的地方,都是你们的作战地域。”他伸出手,指了一下墙上的地图,指尖从红圈上划过,没有碰到纸面,“你们会在任何可能的时间,以任何可能的方式,渗透到任何需要的地方。隐秘,低调。你们会在天空、海洋、陆地作战,干净利落地干掉敌人。”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目光重新落回七个人脸上。 “总之我要告诉你们的是——进入026后勤仓库,不是训练的结束,而是更加艰难训练的开始。我们所进行的训练,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更快、更准、更狠地干掉敌人。让他们这辈子,下辈子,都不敢与我们为敌,现在我宣布一项任命,顾长风任孤狼特别突击队B组 组长 耿继辉任副组长。” 顾长风和耿继辉立身敬礼然后大声回答:是 何志军回礼后示意两人坐下,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七个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桌上的文件夹整齐地码着,屏幕黑着,地图上的红圈安静地待着,旗子垂着,没有风。 何志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门开了,又关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就消失了。 马达站在桌子的另一头,拍了拍桌面:“走吧。回训练屋。” 训练屋的门开着,灯亮着。墙上的弹孔还在,沙发上的弹孔还在,假人脖子上的弹孔也还在。几个小时前他们在这里被三秒放倒,现在又回来了。邓振华进门的时候特意绕了一下,离那个太阳穴中弹的假人远远的,绕了半个客厅。 马达站在房间中央,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目光收拢过来。“还是和刚才一样——站好,或者坐好。这次我们就不使用震撼弹了。” 邓振华举起手,举得又快又直,像课堂上抢答的学生。“报告!” 马达看着他:“说。” “这次你们能保证子弹不从我鼻尖划过吗?”邓振华说这话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好像它已经不在了一样。 顾长风从旁边飘过来一句:“伞兵,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惜命了?以前在空降兵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怕。” 邓振华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还大:“我一直惜命!我还要留着这条命去非洲拍鸵鸟呢!” 马达没接这个茬,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邓振华身上。“对你的战友要充分的信任。邓振华,你坐着。” 邓振华看了看马达指的那个位置——沙发上,靠左边,旁边是那个喉咙中弹的假人。假人歪着脑袋,脖子上的弹孔正对着沙发扶手。他的脸垮了,五官挤在一起。“这个是男的,我不想离男的太近。” 顾长风笑得弯了腰,手撑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老炮的嘴角抽了一下,没出声。史大凡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但那副眼镜早就不在了。 马达可不管他。他走过去,一把把邓振华按在沙发上,然后拎起旁边的假人,往邓振华腿上一放。邓振华下意识地伸手搂住,姿势僵硬得像抱着一个烫手山芋。假人的脸朝着他,脖子上的弹孔正对着他的眼睛,黑洞洞的,边缘焦黑。邓振华盯着那个洞,觉得自己鼻尖发凉。 “马达班长,”邓振华的声音从假人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能提个意见吗?” 马达示意他说。 “我希望能带个防弹头盔。” 马达笑了一下,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你小子还挺有意思”的笑。他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这么近的距离,一枪就打穿了。别琢磨了。” 他转过身,不再管邓振华,目光扫过其他人。“你们距离都近点。一号组,五秒钟。抓紧时间准备。” 剩下的六个人各自找好位置。老炮坐在邓振华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身体陷进皮面里,手放在扶手上。强子靠墙站着,双手抱胸,肩膀贴着墙面。小庄坐在茶几旁边的矮凳上,身体微微前倾。耿继辉站在门边的墙角,身体侧着,只露出半个肩膀。史大凡坐在另一侧的假人旁边,姿态放松,像在等公交车。顾长风挑了邓振华对面的位置,翘着二郎腿,身体往后靠,姿态比在自己宿舍还放松。六个人,六个位置,六个假人,六双眼睛盯着门口。 马达带着几个老特走出门去。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没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 邓振华搂着假人,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门外的人听见:“耗子,你说我们这次是不是真的没救了?” 史大凡坐在旁边的假人上,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除非你是小悟空或者圣斗士。不然真的没救了。” 邓振华的表情更苦了:“那我既不是小悟空也不是圣斗士。” “所以你没救了。”史大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邓振华张了张嘴,没接上话。顾长风坐在对面,翘着的二郎腿晃了晃,压低声音说:“好了,老老实实地看他们的动作要领。这可是实战教学,比指挥学院那帮教授讲的值钱多了。教授们光说理论,马达班长是真开枪。” 六个人不说话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和邓振华搂着假人时衣服摩擦的沙沙声。所有人都盯着那扇门。 倒数开始。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知道马达在倒数。 三。门外没有动静,但空气好像绷紧了,像拉满的弓弦。邓振华把假人搂得更紧了,指节发白。二。顾长风的二郎腿不晃了,脚落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一。 门被一脚踹开——“哐!”整扇门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手稳稳地接住。那只手戴着半指手套,手指粗壮,青筋凸起,接住门的时候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一个矿泉水瓶从门外飞进来。不是扔的,是甩的,贴着地面飞,旋转着,瓶里的水晃出一道弧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这不是闪光弹,但足以让房间里的人本能地眨眼。 第一个人影跟着瓶子冲进来。他的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右腿折叠在身下,左腿向前伸展,像一条在水面上滑行的蛇。后脚蹬地发力,前脚掌碾过地板,发出“嗤”的一声。他的枪端在胸前,枪托抵肩,枪口随着身体的滑行平稳地指向目标——沙发左侧的假人。滑铲结束的瞬间,他的身体刚好停稳,膝盖离假人不到一米。枪响了。“砰——”声音在房间里炸开,比选拔营里任何一次射击都响,震得耳膜嗡嗡的。假人的眉心炸开一个洞,填充物飞出来,洒在沙发上,白的,絮状的。他滑铲的轨迹是一条直线,从门口到假人面前,没有任何偏移。枪口在滑行过程中始终指向同一个点,没有上下左右晃动过哪怕一毫米。 第二个人影飞扑进来。不是跳,是扑——整个人腾空,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双手持枪伸向前方,枪口越过茶几,直指沙发右侧的假人。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茶几的时候,膝盖离桌面只有一拳的距离。落地的瞬间,他的左膝先着地,在软垫上砸出一个浅坑,右腿在后稳住重心。枪口在落地过程中没有晃动,始终锁在假人的太阳穴上。“砰——”假人的太阳穴炸开一个洞,子弹从另一边穿出去,打在墙上,留下一个深坑。他落地之后立刻起身,枪口转向房间的其他角落,搜索下一个目标。从飞扑到起身,不到一秒。 第三个人影跟在后面,没有滑铲,没有飞扑,只是快步走进来。但他的步子不是普通的步子——第一步跨过门槛,第二步踩在门内一米处,第三步已经站在房间中央。三步,三米,每一步都踩在最佳的射击位置上。他的枪口随着步伐扫过房间,从左到右,从近到远,像一个旋转的雷达。经过每一个假人的时候,枪口都会在眉心或喉咙的位置停留零点几秒,确认目标已经“死亡”,然后移向下一个。最后停邓振华怀里的假人面前。枪口抵着假人的喉咙,距离不到二十厘米。“砰——”假人的喉咙又多了一个洞,填充物从弹孔里挤出来,落在邓振华的手背上。邓振华闭着眼睛,感觉怀里震了一下,手背上一凉。 从门被踹开,到第三声枪响结束,马达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秒表。他低头看了一眼表盘。“三秒。”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三个老特站定,枪口朝下,呼吸平稳,和进来之前一模一样。滑铲的那个裤腿上沾了一点灰,他拍了一下,灰散了。飞扑的那个膝盖上有一道白印,是软垫蹭的。快步走进来的那个站在房间中央,枪挂在胸前,手插进口袋里。三秒钟,三个人,七个目标,七发子弹。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的声音。邓振华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怀里假人的喉咙,又多了一个洞。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马达从门口走进来,站在老特们旁边,看着坐着的七个人。 “都看清楚了吗?” 顾长风放下翘着的二郎腿,身体坐直了。“看清楚了。”他的声音很稳,但眼睛很亮。老炮点了点头,没说话,但他的手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一下。强子从墙边直起身,肩膀离开了墙面。小庄从矮凳上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耿继辉从门边的墙角走出来,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刚才老特们站的位置。史大凡从假人旁边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没说“看清楚了”,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邓振华搂着假人,咽了口唾沫,说了一句:“看清楚了。从鼻尖旁边划过去的。” 马达点了点头,朝门口指了指。“现在换你们了。 第三十六章 该死的俯卧撑 高大壮走进房间的时候,手里已经捏着一副扑克牌。土狼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叶在杯子里上下沉浮。马达拉开椅子坐下,把桌上的假人往旁边拨了挪出一块空地。三个人围桌而坐,高大壮拆开扑克牌,把大小王抽出来扔在一边,手法熟练地洗了几遍牌,然后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准备好就开始。” 走廊里,七个人站成一排。邓振华探着脑袋往房间里看了一眼,缩回来,压低声音说:“他们真打牌了?不看着我们?这也太不把我们当回事了吧?” “你管他们看不看,”顾长风把水瓶在手里掂了掂,拧开盖子检查了一下水量,半瓶,不多不少,甩出去刚好能在地上滑一段,不会乱滚,“咱们自己干好自己的。你要是能打得跟他们一样准,你也可以坐在那儿打牌,让别人冲。” 邓振华想了想:“那我还是冲吧,打牌我老输。上次跟马班长打,我把把都输,一个月津贴都输进去了。” “那是你笨。”史大凡面无表情地来了一句。 “你聪明你怎么也在这儿站着?”邓振华怼回去。 史大凡推了推鼻梁上已经不存在的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因为我还没学会打牌。等我学会了,你就没机会赢了。” 邓振华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顾长风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简图。门在正中间,进去之后左边是沙发,右边是茶几,再往里面是一张长桌,高大壮他们就坐在桌子后面。假人分布在沙发、茶几旁边和门后。他一边画一边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讲一堂战术课。 “我负责投掷闪光弹。”他拍了拍手里的水瓶,“小庄负责破门。小耿、老炮负责左侧。卫生员、强子负责右侧。”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队伍最后面的邓振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伞兵殿后——殿后的意思是最后一个进,不是最后一个挤进去,也不是卡在门口进不来。是等所有人都进去了,你进去,然后关门。懂了吗?” 邓振华立正站好,声音洪亮:“懂了!最后一个进,关门打狗!” “谁是狗?”小庄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就是打个比方……”邓振华讪讪地笑了笑。 顾长风站起来,目光扫过六个人:“都清楚了吗?” “清楚了!”六个人重重地点头。邓振华点得最用力,脖子都快断了。 小庄把手搭在门把手上,深吸一口气。掌心的汗在铁皮上蹭了一下,重新握紧。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二,一。 门开了。 但门还没完全打开——门轴刚转到一半,门板还挡着半个门框——顾长风手里的水瓶就甩出去了。他不是往房间里甩,是往门上甩。水瓶“啪”地砸在门板上,弹回来,滚到小庄脚下。小庄正往前迈步,一脚踩在水瓶上,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扑。他本能地伸手去撑,手撑在门框上没撑住,膝盖先着地,滑出去半米,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他趴在门口,扭过头,看着顾长风,眼神里写着“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干嘛啊!门还没开呢!”小庄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带着一股子无奈。 顾长风连忙弯腰去扶他,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连声道歉:“抱歉抱歉,手抖了,手抖了。紧张,太紧张了。我第一次当投弹手,你理解一下。” “你第一次?你在地狱周扔烟雾弹的时候怎么不手抖?”小庄拍着膝盖上的灰,没好气地说。 “那不一样,烟雾弹扔出去就不用管了,这个水瓶扔出去还得看落点。”顾长风一本正经地解释,好像真的在讨论什么高深的技术问题,“而且烟雾弹是圆的,水瓶是长的,手感不一样。” 身后的五个人站在走廊里,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无语。强子的嘴巴张着,像一条搁浅的鱼。老炮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邓振华把脸别过去,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在笑,但不敢出声,憋得脸都红了。史大凡面无表情,但嘴角抽了一下,伸手推了推鼻梁上已经不存在的眼镜。耿继辉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顾长风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很重。 “冷静。”耿继辉说了一个词。 “冷静冷静。”顾长风连忙点头。 小庄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整理了一下枪带。他朝房间里看了一眼——高大壮还在洗牌,马达在摆牌,土狼在喝茶,三个人谁也没抬头,好像门口什么都没发生过。马达甚至还打了一个哈欠。小庄尴尬地朝他们笑了一下,也不知道他们看没看到,然后退出来,把门关上了。 “不好意思,重来重来。”小庄对着门板说,声音不大,也不知道是说给里面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耿继辉又拍了拍顾长风的肩膀,这次轻多了。没说话,但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再手抖就把你的手剁了”。顾长风深吸一口气,把水瓶在手里转了半圈,重新攥紧。这次他特意检查了一下瓶盖,拧紧,又拧松了半圈,又拧紧了,反复了三次。 邓振华在后面小声说:“疯子,你再拧下去,瓶盖都要滑丝了。” “闭嘴。”顾长风头也不回。 “我是好心提醒你。”邓振华委屈巴巴地说。 “你的好心不值钱。”史大凡又补了一刀。 小庄把手搭回门把手上,这次他没有着急。他等所有人都站好了,等顾长风的身体微微前倾了,等自己的心跳不那么快了。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二,一。 门开了。这次门开得很顺,小庄的手腕拧得恰到好处,门板贴着墙壁,没有反弹,没有杂音。顾长风手中的水瓶贴着地面飞出,旋转着,瓶里的水晃出一道弧线,从门框下沿钻进去,贴着地板滑到了茶几腿旁边,稳稳地停住。没有撞到任何东西,没有弹跳,完美。 “好投!”邓振华在后面喊了一声。 “闭嘴,还没完呢。”顾长风说。 小庄一个前滚翻进入房间。他的动作比第一次好了不少——双手撑地,头低着,屁股没有抬太高,肩膀着地时顺势一滚,整个人翻过去,半蹲落地,枪口已经指向了左侧的假人。不算标准,但能用,至少没摔。他扣动扳机,“砰”的一声,假人眉心多了一个洞。 顾长风跟着一个滑铲进入。左腿折叠,右腿前伸,身体贴着地面滑进去,枪口在滑行过程中锁定了沙发左侧的假人。他的滑铲很稳,停的位置刚好在假人面前一米处,不远不近,刚好是手枪的最佳射程。“砰。”眉心,分毫不差。 然后门堵了。 耿继辉刚要迈步,强子在他后面已经动了。强子的腿长,步子大,一步跨出去差点踩到耿继辉的脚后跟。耿继辉感觉到身后有动静,本能地顿了一下,就这一顿,老炮从后面上来了。老炮不是故意的,是邓振华在后面推他。邓振华不是故意的,是走廊太窄,他站得靠后,看不见前面,只听到里面枪响了,以为该冲了,就往前推了一把。史大凡站在最后面,他没推,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但他前面四个人都在往前挤,他不走也得走。 “进去啊!”邓振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闷闷的,带着一股子焦急。 “门就这么宽,你让我飞进去啊?”强子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也急了。 耿继辉被夹在中间,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身体侧着,枪口对着天花板,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老炮在他身后,胳膊被门框卡住了,动弹不得,嘴里“嘶”了一声。强子挤在老炮后面,想退退不了,想进进不去,膝盖顶着老炮的腿弯。邓振华在强子后面,踮着脚尖往里看,脖子伸得老长,像一只被卡在洞口的鸵鸟,嘴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史大凡在最后面,面无表情地等着,他的手已经放弃了推搡,垂在身体两侧,像在公交车站等下一班车,甚至还有心情看了一眼手表。 “别挤了!”耿继辉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扔进泥潭里。 五个人在门口卡了足足五六秒。最后是强子侧过身,老炮贴着门框,耿继辉侧着肩膀,三个人像三片叠在一起的纸片,一寸一寸地蹭了进去。邓振华跟着挤进去的时候,鞋尖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双手撑在强子背上。强子被推得往前一倾,撞在老炮身上。老炮被撞得往前一迈,踩在耿继辉的脚后跟上。耿继辉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很平静,但所有人都知道那眼神的意思。 邓振华最后一个站定,还喘着粗气,嘴里念叨着:“这走廊谁设计的,也太窄了。” 五个人终于全部进入了房间。但队形已经没有了。耿继辉站在茶几旁边,枪口指着地面,胸膛起伏着。老炮站在他身后,活动了一下被门框卡麻的胳膊,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强子站在门口,喘着粗气,像刚跑完五公里。邓振华趴在强子背上,还没站起来,脸贴着强子的背包。史大凡最后走进来,步伐从容,像来串门的,他绕过地上那堆人,找了个角落站好,还顺手把歪了的垃圾桶扶正了。 茶几歪了,矮凳倒了,垃圾桶虽然被史大凡扶正了但纸团已经滚了一地。顾长风蹲在沙发前面,枪口指着假人,但假人的眉心已经被他挡住了,打不进去。小庄半蹲在左边,枪口指着空气,因为左侧假人已经被他自己挡住了。两个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高大壮站起来,把手里的牌扣在桌上。他脸上的表情不是生气,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 “慌张。你们是在练橄榄球吗?”他看了一眼歪倒的矮凳,看了一眼滚了一地的纸团,看了一眼挤在门口的几个人,“五百个俯卧撑。然后坐下。” 耿继辉第一个趴下。老炮第二个。强子第三个。邓振华第四个。史大凡第五个。五个人排成一排,双手撑在地上,腰板挺直,脚尖点地,在地板上排成一条不算直的线。顾长风和小庄还蹲着,手里还端着枪,以为没他们的事。 高大壮看着他们俩,眼神很平淡,像在看两个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新兵蛋子。 “你们俩还站着干嘛?一人犯错,全体受罚。” 顾长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五个人,又看了一眼高大壮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把话咽了回去。他把枪挂在胸前,趴下去,撑在耿继辉旁边。小庄也趴下去,撑在顾长风旁边。七个人排成一排,从门口看过去,像七只准备起跳的青蛙。 马达坐在桌前,出了一对三。高大壮回到座位上,甩出一对七。土狼出了一对二。没人要得起,土狼继续出牌。三个人继续斗地主,谁也没再看地上的七个人一眼。土狼摇了摇头,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又剥了一颗,放在马达面前。马达没吃,专心看牌。 “一、二、三、四……”邓振华开始计数,声音闷闷的,从地板上弹起来,在房间里回荡。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刚才那五百个俯卧撑还没缓过来。 “疯子,都怪你。”邓振华一边做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你要是……不手抖……咱们至于……做俯卧撑吗……” “你闭嘴吧,”顾长风喘着气,“你做俯卧撑……是因为你挤在门口……跟我手抖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你要是不手抖……小庄就不会摔……小庄不摔……门就不会关……门不关……我们就不用重新来……不重新来……就不用挤……” “你这逻辑……体育老师教的吧……”顾长风不想理他了。 史大凡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来了一句:“他这逻辑,幼儿园老师都教不出来。得胎教。” 邓振华噎了一下,不说话了。 五百个俯卧撑做完。七个人从地上爬起来,手臂还在抖。邓振华趴在地上不起来了,脸贴着地板,凉凉的。史大凡用膝盖撑着地,甩了甩手腕,骨节咔咔响了几声。顾长风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墙站了三秒。 “再来。”小庄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七个人回到门口。小庄把手搭在门把手上,这次他没有着急倒数,而是等所有人都站好了,等顾长风攥紧了水瓶,等耿继辉在他身后站定了,等老炮、强子、邓振华、史大凡都调整好了呼吸。邓振华自觉地站到了队伍最后面,还往后退了半步,确保自己真的是最后一个。 “这次别挤了,”耿继辉在后面说,“一个一个进。谁再推我,训练结束后加练五公里。” 邓振华缩了缩脖子,把手背到了身后。 小庄伸出三根手指。 三,二,一。 门开了。这次门开得恰到好处,不快不慢,门板贴着墙壁,没有反弹。顾长风的水瓶贴地飞出,弧线很低,贴着地板滑到茶几下面,没有碰到任何障碍。小庄没有前滚翻,他快步走进来,步伐很稳,第一步跨过门槛,第二步踩在门内一米处,枪口指向左边假人。“砰。”眉心正中,弹孔正正地嵌在眉心中央。 顾长风一个滑铲进入,左腿折叠,右腿前伸,身体贴着地面滑进去,枪口锁定了沙发左侧的假人——“砰。”眉心,分毫不差。 耿继辉跟在顾长风后面进来,没有滑铲,没有飞扑,快步走进来,步伐精准——第一步跨过门槛,第二步踩在门内一米处,第三步站在房间中央,枪口指向右边假人。“砰。”太阳穴。 老炮一个飞扑进入,身体腾空,越过茶几,枪口指向茶几旁边的假人——“砰。”喉咙。 史大凡快步进入,按照部署负责右侧,枪口指向右边角落的假人——“砰。”眉心。 强子跟着史大凡进入,枪口扫过房间右侧,确认没有遗漏的目标。 邓振华最后一个进来。他快步跨过门槛,枪口指向房间中央。七个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房间内的假人身上。沙发的、茶几旁的、两侧角落的——视线覆盖了前方和左右,但没有一个人回头看身后。 高大壮站起来,把手里的牌放下。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声音也不大,但那几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顾着脑袋不顾着屁股。看看后面。” 七个人同时转头。邓振华站在最后面,他转过头的时候,鼻子差点碰到一样东西——一个假人,就贴在门后面,和他脸对脸。假人的脸是白色的,塑料的,面无表情,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脖子上一排弹孔,都是之前训练留下的。邓振华盯着那个假人看了两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枪,然后慢慢转回头,看着高大壮。他的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顾长风看着邓振华,又看了看门后那个假人。他深吸一口气,鼻翼翕动了一下。他的手攥了一下枪带,又松开了。他想上去给邓振华两脚,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伞兵,你是属金鱼的吧?记忆只有七秒?”顾长风说,“刚才部署的时候我说什么来着?最后一个进,检查门后。你检查了吗?” 邓振华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以为你们都检查过了……” “我们检查的是前面!后面是你的活!”小庄也忍不住了。 老炮没说话,但他看着邓振华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强子拍了拍邓振华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伞兵,以后你殿后的时候,我帮你看着门后。” 邓振华感动得差点哭出来:“强子,还是你对我好——” “我是怕你再连累我们做俯卧撑。”强子补了一句。 邓振华的笑容僵在脸上。 “五百个俯卧撑。快。”高大壮说完,坐回去,拿起牌。马达出了一张牌,土狼出了一张牌,高大壮出了一张牌,没人说话。 邓振华第一个趴下去,趴得比谁都快。他的手臂还在抖,撑在地上,指尖发白。耿继辉趴在他旁边,老炮趴下,强子趴下,史大凡趴下。顾长风趴下的时候看了小庄一眼,小庄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同时趴下去,没有说话。 “一、二、三、四……”这次是史大凡在计数。他的声音很平,像节拍器。五百个俯卧撑,一千次手臂弯曲。汗水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越来越多,连成一片。 做完的时候,邓振华趴在地上不起来了。他的脸贴着地板,凉凉的,手臂摊在身体两侧。史大凡用膝盖撑着地,甩了甩手腕。老炮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没在意。强子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袖子湿透了。耿继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顾长风站起来,腿不抖了,但手臂还在抖。 “再来。”小庄说。 七个人第三次站在门口。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催促,没有人回头。一千个俯卧撑做完了,手臂还酸,但脑子清醒了。邓振华甩了甩手,手指张开又握紧。史大凡无声地活动着肩膀。顾长风盯着门框上方那扇小天窗。 小庄把手搭在门把手上,但没有立刻倒数。他看了顾长风一眼。顾长风没有攥水瓶,他把水瓶举到齐肩高,指了指头顶。 “别从门进了。”顾长风压低声音,“瓶子从天窗扔,闪他们的眼。然后快速突入,别挤。小耿、老炮左侧。卫生员、强子右侧。”他看了一眼站在最后的邓振华,“伞兵殿后——最后一个进。进去之后,什么都别管,先看门后。这次要是再漏了,你一个人做一千个俯卧撑,我们不陪你。” 邓振华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放心!这次我连门缝都不放过!” 小庄伸出手,三根手指。 三,二,一。 门开了。顾长风的手腕一抖,水瓶从门框上方的天窗飞进去,落在房间中央,“啪”的一声水花四溅。小庄一个前滚翻进入,半蹲举枪,“砰”——左侧假人眉心。顾长风滑铲进入,枪口锁定沙发左侧假人,“砰”——眉心。耿继辉快步跟进,“砰”——右侧假人太阳穴。老炮飞扑越过茶几,“砰”——茶几旁假人喉咙。史大凡快步进入,“砰”——右侧角落假人眉心。强子紧随其后,枪口扫过右侧。 邓振华最后一个进来。他没有急着往前冲,而是先转身,枪口指向门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仔细检查了门板的每一寸,蹲下来看了看门轴,站起来摸了摸门板背面。没有假人,没有伪装,什么都没有。他嘴角翘了起来,正转身准备。然后他滑铲了。不是他主动要滑铲的,是地上的水渍。他踩上去,脚底一滑,整个人失控了,嗖地一下从茶几旁边掠过,从高大壮的椅子旁边掠过,从马达的椅子旁边掠过——直接滑到了桌子底下。他的枪口指向了他看到的第一个目标——高大壮面前那杯饮料。 “砰。” 饮料杯炸了。水花溅了高大壮一脸。高大壮慢慢抬起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桌子底下的邓振华。邓振华把枪放下,双手撑地,在桌子底下趴好了,开始做俯卧撑。 顾长风站在房间中央,看着桌子底下那个已经自觉开始做俯卧撑的身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得。鸵鸟又闯祸了。” 他放下枪,趴下去。小庄放下枪,趴下去。耿继辉放下枪,趴下去。老炮放下枪,趴下去。强子放下枪,趴下去。史大凡放下枪,趴下去。七个人排成一排,开始做俯卧撑。 高大壮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脸上的水。然后他坐回去,从地上捡起一张还没湿透的纸条,重新贴在脸上。 “继续。”他说。 马达洗牌。哗啦哗啦的。 第三十七章 飞速进步 时间在汗水和子弹的冲刷下一天天过去。孤狼B组的七个人像七块被投入锻炉的生铁,在一次次烈火的灼烧和重锤的敲打下,逐渐淬炼出钢的质地。 他们已经记不清在那间反恐训练屋里进进出出多少次了。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失误连连,到后来的配合默契、行云流水,中间隔了无数次俯卧撑、无数次重来、无数次被高大壮冷着脸骂“重来”。但谁也没有抱怨过。因为他们能感觉到自己在变快。 现在的七个人,已经能在强光爆闪的瞬间,凭借肌肉记忆做出最正确的规避动作——不是闭眼睛,是转身、侧头、同时举枪。眼睛被闪了,但枪口已经在正确的方向上。零点几秒后视力恢复,目标已经在准星里。他们能在三秒钟之内完成破门、突入、清场、解救人质的全套流程。三秒。闪光震撼弹的有效时间。多一秒都不行。 小庄破门的动作越来越干脆利落。他的右脚已经不是踹门了,是“带”——脚底贴着门板,在门轴转动的瞬间顺势一推,门开得又快又静,人跟着就进去了,中间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顾长风的闪光弹每次都能精准地落在目标区域,高度、距离、角度都经过精确计算,不多不少,刚好覆盖房间内所有敌人的视线,又不影响队友的突入路线。邓振华有一次问他:“疯子,你扔这么准,是不是以前练过扔手榴弹?” 顾长风头也不抬地说:“我练过扔石头砸你家玻璃。” “我家住六楼。” “所以我说我练过。” 强子和小庄同步突入,动作默契得像一个人在行动。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锁定目标,迅速完成射击,枪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先谁后。耿继辉和老炮负责左右两侧的清剿,配合得天衣无缝。史大凡跟进后第一时间检查“人质”的安全状况,确认无误后发出信号。邓振华殿后,最后一个进入,最后一个撤出,负责断后和掩护。七个人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该转的时候转,该停的时候停,不多一秒,不少一秒。 高大壮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秒表。他看着这七个人从房间里撤出来,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没有多余的手势。他低头看了一眼秒表,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他没说“好”,也没说“再来”。他只是把秒表塞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七个人站在原地,喘着气,汗从额头上滴下来。邓振华看着高大壮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小声问了一句:“这算过了吧?” 顾长风弯着腰喘气,手撑在膝盖上,声音断断续续的:“他没说重来……应该就是过了。” “那他说什么了吗?” “没有。” “那他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还行,但还不够好。”耿继辉站直了身体,把枪挂在胸前,“走吧,回去擦枪。明天还有别的课。” 邓振华还想说什么,被史大凡拉了一把:“别问了。再问他又想起来让我们重来。” 邓振华立刻闭嘴了。 高大壮没有让他们闲着。他开始从外面请人来教他们。一个又一个教官被带进026仓库,有全军闻名的狙击手,有侦察兵比武的冠军,有精通爆破的专家,有擅长格斗的教练。仿佛要将所有的一切都完美的融合进这个七人小组中。他们学狙击,学爆破,学格斗,学野外生存,学敌后渗透,学情报分析,学一切特种兵该学的东西。 老炮和强子在爆破训练中被炸得灰头土脸。有一次老炮把引信切短了,炸药提前三秒爆炸,把强子的眉毛烧掉了一半。强子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说:“炮,你得赔我。” 老炮面无表情地说:“赔你一根眉笔。” “我要眉笔干什么?” “画眉毛。” 强子无语了。顾长风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说:“强子,你以后代号可以叫‘没眉毛’。” 强子瞪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叫‘没头发’?” “我有头发。”顾长风摸了摸自己的板寸,“虽然短了点,但是有。” 耿继辉的战术推演被教官批得体无完肤。教官把他的推演图扔在地上,说:“你这推演,敌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耿继辉蹲下来捡起图纸,面无表情地说:“万一敌人真的从天上掉下来呢?”教官愣了一下,没接上话。顾长风在旁边补了一句:“教官,他是认真的,他爸当年就是从天上下来的。”教官看了耿继辉一眼,没再说什么。 史大凡的战地急救考核重来了三次才通过。第一次他把止血带绑错了位置,第二次他把气胸穿刺针扎歪了方向,第三次他终于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所有操作。教官点了点头说:“行了,以后战场上你队友的命就交给你了。”史大凡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教官,我能申请换个队友吗?”教官问:“换谁?”史大凡看了一眼邓振华:“换一个不容易受伤的。”邓振华在旁边喊:“耗子你什么意思!” 邓振华的狙击成绩在所有人里是最好的。他的理论课成绩拔尖,靶场表现也一直稳定在第一梯队。马达看了他的靶纸,五发子弹全部命中靶心,弹孔几乎叠在一起。灰狼沉默了一下,说:“你的精度够了,但你的心态还不够稳。”邓振华低着头说:“报告教官,我紧张。”灰狼说:“你紧张什么?靶子又不会开枪打你。”邓振华想了想,说:“我怕打不中。”灰狼说:“怕打不中就多练。练到不怕为止。你的技术已经没问题,但特种兵的狙击手,要的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打出这一枪。加练一百发。” 邓振华被罚加练了一百发子弹。顾长风陪他蹲在靶场边上,看他趴在地上一发一发地打。打完了五十发,邓振华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疯子,你说我是不是太紧张了?明明打得中,偏偏怕打不中。” 顾长风想了想,说:“你适不适合当狙击手我不知道,但你一定适合当‘枪王’。” “为什么?” “因为你够准。准到教官只能挑你心态的毛病。” 邓振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算是夸我?” “算。”顾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打完这一百发,你就是名副其实的枪王了。赶紧打,打完了去食堂,听说今天有红烧鸽子。” “鸽子?” “补补你的小心脏。” 但没有人抱怨。他们知道,这些教官能站在这里给他们讲课,本身就是一种认可。不是谁都能被请来026仓库的。马达为了请秃鹫,蹲了人家三天。秃鹫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秃鹫吃饭他坐在旁边,秃鹫上厕所他站在门口,秃鹫实在受不了了,说:“你到底要干什么?”马达说:“去给孤狼B组上一课。”秃鹫说:“我凭什么去?”马达说:“凭我蹲了你三天。” 秃鹫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就一节课。” 马达笑了:“一节课就一节课。” 这一天,秃鹫站在了孤狼B组面前。 他身材不高,很瘦,穿着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作训服,脸上的表情很淡,像是对什么都不太在意。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是很安静的那种亮,像深水里的光。 老炮看到秃鹫的第一眼就愣住了。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嘴巴慢慢张开了,手指着秃鹫,声音都有点变了:“你——你不是那天在河边——” 秃鹫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老炮看懂了。他想起来了。上次训练他去河边抓鱼,刚摸到一条,就被人从背后按住了肩膀。他回头一看,就是这个瘦瘦的男人。那人说了一句:“你当兵的怎么能偷鱼呢。” 顾长风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老炮:“怎么回事?” 老炮闷声说:“他抓过我。” “抓你?” “抓我抓鱼。” 顾长风看了看秃鹫那副精瘦的身板,又看了看老炮那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抓你?你打不过?” 老炮没说话。 顾长风笑了:“炮,你被一个狙击手按住了?” 老炮的脸黑了一下,没接话。 秃鹫站在前面,目光扫过七个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在念一篇很熟悉的课文。 “狙击战术。作为一名特种部队的狙击手,有的时候你们会深入敌后——十几公里,甚至是上百公里,来执行狙杀任务。也有可能,你们执行任务的地点正好是交战国的首都。那么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你需要的是什么呢?”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七个人脸上扫过。 “严格的训练。机智的头脑。这些都需要。但我认为最为关键的是你们的内心——内心的勇气。” 邓振华坐在最边上,听到“狙击手”三个字的时候身体就坐直了。他是狙击手,虽然成绩在队里垫底,但他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每一下都跟着秃鹫说话的节奏。 邓振华坐在最边上,听到“狙击手”三个字的时候身体就坐直了。他是狙击手,而且是所有人里成绩最好的那个。从新兵连开始,他的狙击成绩就没掉过前三。到了空降兵学院,他是那一届狙击考核的第一名。进了狼牙选拔营,他的狙击成绩在所有菜鸟中排名第一。地狱周的时候,别人在泥潭里爬,他在泥潭里爬完了还要去靶场加练。他的狙击枪擦得比任何人的都亮,他的弹道笔记写了整整三大本。他是真的热爱狙击。 顾长风歪着头看着邓振华,小声对旁边的史大凡说:“耗子,你看伞兵,一听‘狙击手’三个字,眼睛都亮了。” 史大凡面无表情地说:“他听到‘红烧肉’的时候眼睛也亮。” “那不一样。红烧肉是本能,狙击是信仰。” “他的信仰挺多的。” “人嘛,总得有点追求。” 秃鹫继续说:“深入敌后,四面受敌,随时有可能陷入敌人的重重包围。是什么支撑着你们?是什么让你们能够从这些险境、难关中走回来?” 房间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秃鹫伸出三根手指:“信仰。夏国军人的信仰。狙击手的信仰。必胜的绝对信念,高于对手的绝对标准。这就是我们特种部队的三个决定。我希望你们好好把它记在自己心里。” 他放下手,看着七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了,理论课就到这里。下面去靶场,我看看你们的水平。” 邓振华第一个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终于到我表演的时候了”。他拿起狙击枪的动作行云流水,枪托抵肩的瞬间,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懒散没了,嬉皮笑脸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专注。 顾长风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伞兵,拿出你的水平来,别给我们空降兵丢人。” 邓振华头也不回地说:“你放心,我什么时候丢过人?” “上次跳伞跳进女生宿舍。” “那是风的问题!” “上上次打靶打了七环。” “那是枪的问题!” “枪没问题,枪是新的。” “那就是子弹的问题!” 顾长风笑了:“行,反正都不是你的问题。” 靶场上,秃鹫让他们每个人打了一组狙击。靶子设在八百米外,卧姿有依托,五发子弹。 邓振华最后一个打。前面六个人打完了,最好的成绩是老炮——四十六环。老炮不是狙击手,但他手稳,爆破手的手稳得跟钳子似的。耿继辉打了四十四环,史大凡四十二环,强子四十一环,小庄四十三环,顾长风打了四十五环。 顾长风打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还行,比我预期的高了两环。我以为我会脱靶。” 史大凡说:“你为什么觉得你会脱靶?” “因为我今天早上没吃饱。” “没吃饱跟打靶有什么关系?” “没吃饱手抖。手抖就打不准。但我没抖,说明我吃饱了。” 史大凡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你这是什么逻辑?” “特种兵逻辑。” 邓振华最后一个趴到射击位上。他把狙击枪架好,调整了一下枪托的长度,拉了几下枪机,确认动作顺畅。然后他把眼睛贴在瞄准镜上,调整焦距,十字线稳稳地压在靶心。他没有急着开枪。他在等。等风。靶场两侧的风向标微微摆动,东南风,大约每秒三米。他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修正量,十字线往左偏了一点点。 第一枪。“砰。”报靶员举起牌子——十环。 第二枪。“砰。”十环。 第三枪。“砰。”十环。 第四枪。“砰。”十环。 秃鹫站在旁边,看着瞄准镜里的画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抱在了胸前。 第五枪。邓振华没有立刻开枪。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在想秃鹫刚才说的那句话——“高于对手的绝对标准。”什么是绝对标准?绝对标准就是,不管风有多大,不管靶子有多远,不管周围有多吵,你的子弹必须从那个十环中心穿过去。没有借口。没有理由。没有“差不多”。 他睁开眼睛,十字线稳稳地压在靶心。他的呼吸停了。 “砰。” 报靶员举起牌子——十环。 五个十环。满环。 秃鹫放下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扔进嘴里。他嚼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下一个。” 邓振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枪背在肩上。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得意,没有兴奋,就好像他本来就应该打成这样。 顾长风走过来,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伞兵,你是不是偷偷练了?” “我每天加练两个小时,你不知道?” “我以为你去食堂加餐了。” “加餐是加餐,加练是加练。两回事。” 史大凡从旁边飘过来一句:“怪不得你最近瘦了。” 邓振华转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说人话了?” “刚学的。” 秃鹫没有表扬邓振华,也没有点评其他人的成绩。他只是让他们每个人都把自己的靶纸收好,然后说了一句话:“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回去以后,每个人写一份射击心得,明天交给我。” 邓振华把靶纸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胸前的口袋里,还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顾长风看着他的动作,说:“伞兵,你那靶纸是打算裱起来挂墙上?” “我打算寄回去给我爸看。” “你爸不是空降兵的吗?他看得懂狙击靶纸?” “他看不懂,但他知道十环是什么意思。” 顾长风笑了,没再说什么。那天下午,邓振华一个人在靶场加练了两个小时。不是因为他成绩不好,是因为他想打得更准。顾长风去叫他的时候,他还在那儿趴着,枪口指着一千米外的靶子,一动不动。 “吃饭了。”顾长风蹲在他旁边。 “等一下。”邓振华的声音很闷,从枪托后面传出来,“我再打一发。” 他扣动了扳机。枪声在山谷里回荡。报靶员举起牌子——十环。邓振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枪背在肩上。他看着顾长风,嘴角翘了一下。 “走,吃饭。” 顾长风没说话,跟他一起往回走。走了几步,他问了一句:“信仰?” 邓振华想了想,说:“信仰就是——打中那个十环。不管打多少次,都是十环。” 顾长风点了点头,说:“那你今天打了五个十环,你的信仰很坚定。” 邓振华白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比如‘你真棒’、‘你太厉害了’、‘你是我们队的骄傲’?” “你真棒,你是我们队的骄傲,你太厉害了。”顾长风一口气说完,不带停顿的。 邓振华愣了一下:“你这么爽快?” “反正又不要钱。” 邓振华无语了,加快了脚步。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靶场上,一前一后。顾长风在后面喊:“伞兵,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 “不等!你去跟你的信仰一起走吧!” “我的信仰是红烧肉!” 邓振华的脚步更快了。 第三十八章 反恐警报突响 又过了一天。高大壮带来的人不是穿作训服的,是穿武警制服的。一个女军官,中等身材,走路很轻,像猫一样,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七个人面前,站定,目光扫过他们,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磨亮的黑石子。 “这位是夏岚,武警边防情报参谋,上次演戏你们见过。”高大壮站在她旁边,介绍的语气很平淡,像是说“这是今天中午的盒饭”,“化妆侦查方面的专家。今天由她来给你们讲课。” 邓振华坐在第二排,从夏岚走进房间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他的脖子随着她的移动慢慢转动,像向日葵追着太阳。史大凡注意到了,用胳膊肘捅了捅顾长风,压低声音说:“你看伞兵。” 顾长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邓振华的眼神太直白了,直白到瞎子都能看出来。 “耗子,”顾长风压低声音,“你说伞兵这是第几次了?” “什么第几次?” “坠入爱河。” 史大凡想了想:“第三次。上次是炊事班新来的那个女兵,上上次是卫生队那个护士。” “那两个后来怎么样了?” “那个女兵调走了,那个护士结婚了。” “新郎不是他?” “新郎是个飞行员。” 顾长风笑了,看着邓振华那副目不转睛的样子,摇了摇头:“这次这个更难。人家是武警,他是陆军。跨军种。” 史大凡面无表情地说:“跨军种不是问题,问题是人家看不看得上他。” “也是。他除了枪打得准,好像也没什么优点了。” “那个优点挺大的。五个十环。” “那倒是。可惜夏参谋又不是靶子。”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夏岚站在讲台前,打开文件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化妆侦查是特种侦查中最常见的一种。特种部队在敌后行动中要经常进行身份的伪装。所以你们要学习化妆。你们不仅要化妆成不同身份的男人,必要的情况下——还要化妆成女人。” 邓振华的眉头动了一下。顾长风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史大凡面无表情,但嘴角已经抽了好几下。老炮看着天花板,强子盯着地板,小庄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墙上的地图。耿继辉坐得端端正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顾长风从笑声中挤出一句话来:“伞兵,你的机会来了。” 邓振华转头瞪了他一眼:“什么机会!” “化妆成女人的机会啊。你不是一直想体验一下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但你眼神说了。” 夏岚抬起头,目光在七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她的视线在邓振华那里停了一下。邓振华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在参加阅兵。夏岚看着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伞兵同学,有问题吗?” 顾长风低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压低声音对史大凡说了一句:“完了,伞兵他坠入爱河了。这次是第三条河。” 史大凡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他不是坠入爱河,他是掉进坑里了。自己挖的坑。” 耿继辉在旁边又接了一句:“坑还不浅。” 邓振华张了张嘴,脸微微有点红,但很快稳住了。他挺了挺胸脯,一本正经地说:“报告,没有!” 夏岚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那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邓振华的耳朵根红了。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顾长风在旁边都快憋出内伤了,手撑着额头,假装在看笔记本。史大凡替他回答了,声音不大,但整个房间都听得清清楚楚:“报告,他在想女人。” 邓振华猛地转头,瞪着史大凡。史大凡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像什么都没说一样。房间里安静了一秒。然后老炮的嘴角抽了一下,强子把拳头塞进了嘴里,小庄把脸埋进了胳膊里,耿继辉闭上了眼睛。顾长风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伞兵,你就承认吧,”顾长风一边笑一边说,“我们都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邓振华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看夏参谋的眼神,跟你去年看炊事班红烧肉的眼神一模一样。” 老炮闷声补了一句:“比看红烧肉还深情。” 耿继辉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比看红烧肉还专注。红烧肉至少还能吃到,这个——不一定。” 邓振华的脸涨得通红。 夏岚没有笑。她看着邓振华,等着他回答。邓振华深吸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报告——我刚才在想,您说让我们化妆成女人。可是您看,我们都是一帮大老爷们,这怎么能化妆成女人呢?” 夏岚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淡,像是在说“就这?”她合上文件夹,从讲台后面走出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她走到邓振华面前,停下。邓振华仰着头看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上来。”夏岚说。 邓振华愣了一下:“啊?” “你上来。我拿你给大家做个示范。” 邓振华的脸从红变成了白,从白变成了绿。他看了一眼顾长风,顾长风正用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他看了一眼史大凡,史大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写着“活该”。他看了一眼耿继辉,耿继辉闭上了眼睛,不想看他。他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像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走向刑场。 “上去吧,伞兵。”顾长风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这可是荣誉。你是咱们队第一个被选中的。” “你来!”邓振华瞪了他一眼。 “人家点名要你,我哪好意思抢。”顾长风放下手,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再说了,你脸白,化妆好看。我脸太黑了,化了也看不出来。” “你那叫黑?你那叫没洗!” “反正你上去吧,别让人家夏参谋等着。” 邓振华咬着牙走上讲台。夏岚让他坐在椅子上,从包里拿出一个化妆箱,打开,里面摆满了瓶瓶罐罐和刷子。她拿起一瓶粉底液,挤在手背上,用刷子蘸了蘸,然后开始往邓振华脸上涂。邓振华的身体绷得像一块铁板,双手死死地抓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放松。”夏岚说,“你绷这么紧,粉底都涂不匀。” 邓振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放松,但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像是不敢看自己。 顾长风在下面看得津津有味,身体前倾,双手撑着膝盖,就差没嗑瓜子了。“耗子,你说伞兵化妆成女人会是什么样?” 史大凡想了想,说:“不好说。但肯定比他本人好看。” “那倒是。”顾长风点了点头,“他本人那个脸,化了妆也救不回来。” “不一定,”史大凡说,“夏参谋技术好。” 强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们说,夏参谋会不会给伞兵画个口红?” “口红算什么,”小庄也凑过来了,脸上带着一种看好戏的笑,“我觉得应该给他画个腮红,那种红扑扑的,跟年画娃娃似的。” 老炮闷声说了一句:“再点个痣。媒婆那种。” 几个人同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耿继辉坐在最边上,没凑过来,但嘴角也翘了起来。 讲台上,夏岚已经给邓振华打完了粉底,开始画眉毛。邓振华的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夏岚的手法很快,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情。她画眉毛的时候手很轻,刷子在邓振华的眉骨上轻轻扫过,邓振华的眼皮跳了一下,但没敢动。 “闭上眼睛。”夏岚说。 邓振华闭上眼睛。夏岚开始给他画眼线。邓振华的眼皮一直在抖,但夏岚的手很稳,一笔下来,又细又直。 “别抖。”夏岚说。 “我没抖。”邓振华的声音有点发颤。 “你的眼皮在抖。” “那是……那是自然反应。人的眼皮本来就会抖。” 顾长风在下面喊了一句:“伞兵,你上次打靶的时候眼皮都没抖,怎么画个眼线抖成这样?” 邓振华没理他。 夏岚继续画。画完眼线,画眼影,画完眼影,打腮红,打完腮红,涂口红。邓振华的嘴唇被涂上一层亮晶晶的红色,他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夏岚说“别抿”,他立刻停住,嘴张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顾长风在下面笑得不行了,捂着肚子,头靠在史大凡肩膀上:“耗子,我不行了,我要笑死了。” 史大凡把他推开:“别靠着我,我没带急救包。” “你是卫生员,你居然不带急救包?” “今天是化妆课,不是急救课。” “万一有人笑死了呢?” “那你就是第一个。” “好了。”夏岚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从化妆箱里拿出一个小镜子,递给邓振华,“你看看。” 邓振华睁开眼睛,接过镜子,慢慢举到面前。 他愣住了。 镜子里是一张女人的脸。皮肤白皙,眉毛细长,眼线勾勒出一双含水的眼睛,腮红在两颊晕开,嘴唇红润饱满。头发被夏岚用发夹别了一下,露出光洁的额头。如果不是那身作训服,几乎看不出这是一个男人。 邓振华盯着镜子看了三秒。然后他夸张地往后一仰,椅子失去平衡,他整个人连人带椅摔在了地上。“哐当”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他躺在地上,手里还举着镜子,嘴巴张着,眼睛瞪着,一动不动。 房间里爆发出笑声。顾长风笑得弯了腰,眼泪都出来了,手拍着大腿,声音都变调了。史大凡笑得捂着肚子,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不对,那副眼镜早就不在了,他捂的是鼻梁。老炮的嘴角终于没绷住,咧开了。强子笑得直拍桌子,小庄笑得蹲在了地上,连耿继辉都笑了,虽然笑得很轻,但确实在笑。 “伞兵!你没事吧!”顾长风一边笑一边喊,声音都变了,“你还好吗?需要人工呼吸吗?” 邓振华从地上爬起来,把椅子扶正,坐在上面,手里还攥着那个镜子。他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下面笑得东倒西歪的六个人,又看了看镜子。他举起手,摸了摸头上的发夹。 “笑什么笑!”他的声音还是男人的声音,但配上那张女人的脸,违和感拉满,“不错了,还有朵花是吧?” 夏岚站在旁边,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她从化妆箱里拿出一顶假发,递给邓振华。“戴上这个更逼真。” 邓振华接过假发,看了看,又看了看夏岚。“真的要戴?” “示范嘛。”夏岚说。 邓振华咬了咬牙,把假发戴上了。长长的卷发垂在肩膀上,配上那张精心化妆的脸,如果不是那一身作训服和喉结,真的像一个女人。 顾长风在下面喊:“伞兵,你转一圈让我们看看!” “滚!” “就转一圈!” 邓振华咬着牙转了一圈。假发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那朵花在他头上颤了颤。顾长风鼓掌了,掌声在房间里格外响亮。 “好!”他说,“伞兵,你以后要是退役了,可以去演戏。女扮男装那种。” “那是男扮女装!”邓振华吼道。 “都一样,反正没人认得出来。” 急促的警报声撕裂了走廊里的笑声。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一把烧红的刀划过铁板,从天花板上方的广播里炸开,在走廊里来回弹跳。笑声戛然而止。邓振华脸上的口红还没擦干净,假发歪在一边,但他的表情已经变了——嬉皮笑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专注,像从一个人变成了另一个人。 顾长风收起笑容,脸上的轻松像被风吹走的纸片。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反恐警报!我们去换衣服!快!” 话落,七个人同时动了。 不是跑,是冲刺。走廊里响起一片急促的脚步声,作战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咚咚”声。邓振华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把假发扯下来塞进垃圾桶,口红蹭在袖口上,他没空擦。强子追在他后面,一把抓住他的后领:“伞兵!口红!”邓振华用手背在嘴上胡乱抹了一把,手背上红了一片,但已经顾不上了。 七个人冲进仓库。灯被脚步声一层一层地照亮,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亮过去。柜门拉开、背包扣打开、拉链声、枪械卡入枪架的声音混在一起。顾长风的装备柜在最里面。他三两下脱掉作训服,套上作战服,防弹背心往头上一套,搭扣“咔咔”两声扣死。步枪从枪架上取下,拉枪机检查,卡入胸前的枪挂。弹匣塞进战术背心的弹匣袋里。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装备检查!”耿继辉的声音。 “一号就位!”“二号就位!”“三号就位!”“四号就位!”“五号就位!”“六号就位!”“七号就位!”七个人在仓库门口汇合。顾长风把每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眼睛亮不亮,手稳不稳,呼吸匀不匀。都行。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朝停机坪跑去。六个人跟在后面,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的。 停机坪在仓库后面,穿过一条短走廊和一扇防火门。门被小庄一脚踢开,夜风灌进来,带着旋翼搅动的气流和航空煤油的味道。一架武直十已经启动了发动机,旋翼缓缓转动,越来越快,发出低沉的轰鸣。气流把他们的作战服吹得紧贴在身上,地上的灰尘打着旋飞向夜空。 高大壮站在直升机旁边,作战服已经穿好,头盔夹在腋下,脸上的表情冷得像铁。马达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风把纸页吹得哗哗响,他用胳膊压着,眼睛盯着从走廊里冲出来的七个人。 “登机!”高大壮的声音穿透了旋翼的噪音,“任务简报,飞机上说。” 顾长风跑在最前面。他没有直接上飞机,而是跑到高大壮面前,停了一下。他伸出拳头,高大壮看了他一眼,也伸出拳头。两个人的拳头碰在一起,“砰”的一声,不重,但很实。高大壮的拳头上全是老茧,硬得像石头,顾长风感觉到了那股力量——不是握力,是信任。 顾长风转向马达,伸出拳头。马达把手里的文件换到左手,右手握拳,和他碰了一下。马达的拳头比高大壮的小一号,但力度一点不轻。顾长风看了他一眼,马达看了他一眼,没有人说话,但该说的都说了。 顾长风转身,跑到舱门旁边,把身体让开。小庄从他身边跑过,他伸出手,拳头碰拳头。老炮,拳头碰拳头。强子,拳头碰拳头。史大凡,拳头碰拳头。耿继辉,拳头碰拳头。邓振华最后一个跑过来,脸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口红印。顾长风看着他的脸,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拳头和邓振华的拳头碰在一起。邓振华握拳的力度很大,指节发白。 “上!”顾长风说。 邓振华钻进机舱,顾长风跟在后面。舱门还没关,旋翼已经加速到起飞转速。高大壮最后一个登机,把舱门拉上,“咔”的一声锁死。马达坐在后舱的位置上,然后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机——示意他们戴上通讯耳机。 七个人把耳机扣在头上,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耳机里传来电流的“嘶嘶”声,然后是马达的声音:“通讯测试。孤狼B组,听到请回答。” “孤狼一号,收到。”“孤狼二号,收到。”“孤狼三号,收到。”“孤狼四号,收到。”“孤狼五号,收到。”“孤狼六号,收到。”“孤狼七号,收到。”马达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 直升机拔地而起,机头向下一压,朝着东南方向飞去。地面的灯光在机舱窗外迅速缩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灭了的烟头。顾长风靠在座椅上,把步枪抱在胸前,闭上眼睛。他没有在想任务是什么——反正等会儿简报会说。他也没有在想敌人是谁——反正等会儿简报会说。他在想刚才化妆课上邓振华那个样子,假发歪着,口红涂到嘴角外面,摔在地上举着镜子不肯起来。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又收了回去。 顾长风睁开眼睛,看着窗外。下面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黑暗的某个地方,有人在等着他们。 第39章 营救人质 机舱里的气氛在任务简报结束后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空气突然变稠了,吸进去需要用力,吐出来也需要用力。七个人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步枪抱在胸前,眼神各异地盯着机舱地板。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旋翼切割空气的声音。 高大壮摘下耳机,转过身,面对着七个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三名贩毒分子,持枪闯入东海市城东售楼中心,劫持了一名七岁的小女孩。我们的任务——打进去,干掉他们。听见没有?” “听见了!”七个人的声音汇成一道,但顾长风听出来了,这道声音不够厚,不够沉,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马达坐在高大壮旁边,看出了什么。他把耳机挂在脖子上,往前倾了倾身,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不少,像是在跟刚入伍的新兵说话:“没事儿,放松一点。每人都有第一次。” 邓振华坐在最边上,手里攥着狙击枪的枪托,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发干:“我……还没打过人呢。而且现在里面是一个七岁的小姑娘。” “七岁”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枪,枪管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这把枪他擦了无数遍,打了无数发子弹,每一发都打在靶子上,十环、十环、十环。但靶子不是人。靶子不会哭,不会喊妈妈,不会在枪声响起的瞬间瞪大眼睛。 史大凡坐在邓振华旁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要说什么不太正经的话。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机舱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事儿,你就当打我不就完了吗?” 邓振华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史大凡。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还在发干,但嘴角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内心深处预谋已久的想法?” 史大凡面无表情,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因为鸵鸟的脑容量小。预谋不了太复杂的东西。” 邓振华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嘴角慢慢咧开了。不是笑,是一种“我被你气到了但气完之后发现没那么紧张了”的松动。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谢谢啊。我现在好多了。” 史大凡看了他一眼:“让我骂,还谢我。这叫犯贱。” “犯贱”两个字说得很轻,但机舱里几个人都听到了。老炮的嘴角抽了一下,强子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窗外,小庄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耿继辉坐在最里面,闭着眼睛,但嘴角也翘了起来。顾长风靠在座椅上,看着邓振华和史大凡这一来一回,心里那块石头松了一点。他没有插嘴,因为他知道,有些话不需要他说。史大凡这个卫生员,不仅会治身上的伤,还会治心上的。 强子从座椅上直起身,看着邓振华,声音闷闷的,但很实:“换个思路想想。来特种部队之前,不就在等这一天吗?” 邓振华看着强子,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的手从枪托上松开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但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肾上腺素开始分泌时的生理反应——心跳加快,肌肉紧绷,手心出汗。他控制不住,越控制越抖。 邓振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抖的手指,把它们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成拳头。他抬起头,看着史大凡,嘴唇动了一下。 “卫生员,你说这狙击步枪一枪打到脑门上,会是什么场面?” 史大凡歪着头想了想,表情认真得像在回答一道考题:“哇,那厉害。豆腐脑啊。” 邓振华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我想问的就是这个。”他的声音突然快了起来,“你说那个小姑娘,她能看到吗?” 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机舱里安静了一下。 小庄从座椅上直起身,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她才七岁。如果让她看到了,肯定是一辈子挥之不去的噩梦。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不让她看见?” 他的目光从顾长风扫到耿继辉,从耿继辉扫到高大壮,最后停在机舱天花板上。没有人回答他,他又说了一句:“我们不光是要救人质的命,更不能让她留下阴影。要不然,她一辈子都会出不去。” 邓振华看着小庄,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枪。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摸了一下,又缩回来了。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跟自己说什么,但声音太小,没有人听到。 小耿闷声说了一句:“先想着救人。我宁愿救一个爱做噩梦的活人,不愿救一个永远睡着的小姑娘。”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没有人接话,但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活人和死人,噩梦和长眠,哪个更好?没有人知道答案。 顾长风从座椅上直起身,把步枪从胸前挪到身侧,双手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压舱石,放在那就不动了。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他的目光从邓振华到小庄到强子,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但是首先,我们要把她活着救出来。然后,才能说得上帮助她摆脱噩梦。”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点,但每个字都更清楚了。 “活着的,才有以后。” 高大壮坐在前面,一直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舱飘过来,不高不低,刚好每个人都能听见:“这已经不是我们的任务了。所以我提醒你们,不要分神。”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头上。不是冷酷,是清醒。顾长风看了高大壮的背影一眼,没有说话。他知道高大壮说得对——他们的任务是打进去,干掉歹徒,救出人质。人质救出来之后的事,由别人去做。但在那之前,他们必须先把人活着带出来。一分神,一犹豫,死的可能不只是歹徒。 一转眼,直升机已经来到了市区的降落点。旋翼的轰鸣声在城市上空回荡,地面的灯光在机舱窗外迅速放大。直升机降落在一栋建筑的楼顶停机坪上,旋翼卷起的气流把楼顶的灰尘吹得漫天飞舞。 七个人从机舱里跳出来,弯着腰跑出旋翼的范围。楼顶已经站着几名警察,一个穿着警服的警官跑过来,朝高大壮敬了个礼,然后指了指楼下。 “车已经准备好了。救护车,停在侧门,直接送你们到现场。” 高大壮点了点头,带着七个人下了楼。一辆白色的救护车停在侧门,车身上的“120”在路灯下很显眼。车门开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司机坐在驾驶座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七个人钻进车厢,坐在两侧的长椅上。车厢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橡胶和金属的气味。 车门关上了。救护车驶出停车场,汇入城市夜晚的车流中。警笛没有开,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闪过,红的、绿的、蓝的,照在七个人的脸上,一明一暗。 顾长风靠在车厢壁上,开始检查装备。他把步枪从胸前摘下来,拉枪机检查膛内无弹,保险关好,又卡回去。他摸了摸胸前的弹匣袋,四个弹匣,每个都按了一下确认卡紧。手枪从枪套里拔出来看了一眼,又插回去。匕首从腿侧抽出来,拇指在刀刃上刮了一下——锋利。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做一件重复了无数遍的事情。 其他六个人也跟着他开始检查装备。耿继辉检查完自己的,帮老炮看了一眼他的爆破装置,确认引信和雷管分开放置。强子把头盔的搭扣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反复了三次。小庄把步枪的瞄准镜盖子打开又盖上,打开又盖上。史大凡把急救包从背包里抽出来,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数了一遍——止血带、绷带、止血粉、气胸穿刺针、手术刀、碘伏棉签。数完,合上,塞回去,又抽出来,又数了一遍。 邓振华没有检查装备。他坐在角落里,抱着狙击枪,眼睛盯着车窗外的黑暗,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顾长风从警察手中接过一张照片,照片是打印的,彩色,有点模糊,像从监控截图上放大出来的。一个七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粉红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背景是一个公园,有草地、有秋千、有别的孩子在跑。 顾长风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把照片递给旁边的小庄。小庄接过去,看了一眼,没说话,递给强子。强子看了一眼,递给老炮。老炮看了一眼,递给耿继辉。耿继辉看了一眼,递给史大凡。史大凡看了一眼,递给邓振华。 邓振华接过照片,盯着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捏着照片的边缘,捏得很紧,边角被捏出了褶皱。他的嘴唇不再动了,眼睛盯着照片上那个小女孩的笑脸,呼吸变得很慢,很沉。 “她叫什么名字?”邓振华的声音很轻。 顾长风没有回答。他不知道。 邓振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把照片正过来,又看了一会儿,然后递给顾长风。顾长风把照片塞进口袋里,拍了拍。 “不管结果如何,”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车厢里的人都听到了,“我们首先应该保证的是——救出一个活着的人质。”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都打起精神。” 没有人说话,但六个人的背脊同时挺直了一点。顾长风感觉到了那种变化,不是通过眼睛,是通过车厢里的空气——呼吸的节奏变了,从急促变得沉稳;身体的姿态变了,从蜷缩变得舒展。他靠回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心跳还快,但脑子不乱了。 售楼中心被围得水泄不通。 特警的装甲车横在路口,车顶的探照灯把整栋建筑照得如同白昼。武警在四周拉起了警戒线,黄白相间的带子在夜风中飘动。警戒线外面挤满了围观的群众,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议论,有人伸长了脖子往里看。警察在维持秩序,把人往后推。远处还有几辆电视台的转播车,卫星天线高高地支起,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高大壮带着七个人穿过警戒线。他们的作战服和特警的黑色制服不一样,是丛林迷彩,在城市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突兀。几个特警转过头看着他们,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如释重负。 指挥中心设在售楼中心对面的一辆通信指挥车里。车里的屏幕亮着,显示着售楼中心各个角度的监控画面。几个警察围在屏幕前,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看图纸,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味道。 一个中年警官迎上来,和高大壮握了一下手,没有寒暄。他把高大壮带到一张桌子前,桌上铺着一张建筑平面图。警官指着图纸,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是售楼部的平面图。我们编号为一号、二号、三号歹徒,分别在这个位置。”他用红笔在图纸上点了三个点,“一号在正门入口处躲在小女孩身后,二号在沙盘区,三号在二楼楼梯口。三个人都有自动武器,手枪和步枪。小女孩身上绑着炸药,引爆装置在一号劫匪手中。” 他指了指图纸正面那面大玻璃墙:“售楼部的正面是落地玻璃,便于我们观察,但也方便他们防守。如果我们有所行动,瞒不过他们的眼睛。任何从正面接近的人,他们都能看到。” 高大壮看着图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顾长风:“带你的人去勘察现场。注意隐蔽。” 顾长风点了点头,朝身后的六个人挥了一下手。七个人猫着腰,沿着警戒线外侧绕到售楼中心的侧面。侧面是一片绿化带,种着冬青和女贞,半人高,刚好能挡住人。七个人趴在绿化带后面的草坪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售楼中心。 售楼中心是一栋两层的建筑,正面全是玻璃,里面灯火通明。透过玻璃能看到几个人影在晃动,但看不清细节。正门被一辆翻倒的售楼沙盘挡住了,沙盘上的模型房子散了一地。一楼大厅里传来小女孩的哭声,断断续续的,时高时低。 “妈妈……我要回家……妈妈……” 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的绿化带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邓振华趴在草地上,手指抠进了泥土里。史大凡趴在旁边,嘴唇抿着,眼睛盯着望远镜里的画面。老炮趴在他们后面,手里攥着测距仪,一下一下地按着,记录数据。强子趴在小庄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谁也没有说话。 邓振华从望远镜里看到了一堆东西——在售楼中心东侧外墙旁边,堆着几个油漆桶和纸箱。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在望远镜的调焦环上转了一下,把画面拉近。 “那有一堆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种发现了什么的兴奋。 史大凡也看到了,语气很平淡:“废话,这不是很明显吗?” 邓振华没理他,继续盯着那堆东西看。油漆桶上印着“稀释剂”的字样,纸箱上印着“易燃物品”的标识。他把望远镜放下,转头看着史大凡,脸上带着一种“我发现了重要情报”的表情。 “看看那是不是易燃易爆物品?” 史大凡把望远镜对准那堆东西,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顾长风,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伞兵今天居然开窍了”的意外。 “伞兵已经找到他的位置了。” 顾长风看了邓振华一眼。邓振华正趴在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亮亮的,和刚才在救护车里判若两人。顾长风看着他,只说了两个字:“理由。” 邓振华深吸一口气,声音稳得像在靶场报告弹着点:“那个位置距离一号劫匪只有十米。是个很好的隐蔽位置。我们可以把它当作掩体,进行抵近射击。”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史大凡,“我跟卫生员想办法前进过去。我开枪,他救人。” 他又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但愿卫生员是个名副其实的医生。” 史大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正宗的兽医。想不想试试?” 邓振华看了他一眼,没接话。顾长风没有说话,他把邓振华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脑子里,然后转身朝指挥车爬去。 指挥车里,高大壮和马达正在看图纸。顾长风掀开帘子钻进来,蹲在图纸前面。他的手指在图纸上快速移动,把邓振华发现的那个位置、歹徒的分布、建筑的结构,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整理好的报告。 “他们的视野很好。”顾长风指着图纸正面的玻璃墙,“从地面进攻的可能性根本没有。突击小组只能选择从楼上滑降,撞开玻璃进去。” 高大壮没有说话,盯着图纸看。 老炮从后面探过头来,声音闷闷的,但很肯定:“我从后门进行定向爆破,支援突击小组。” 高大壮抬起头,看着他们三个人。他的目光在老炮脸上停了一下,在顾长风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扫过车厢里其他几个人的脸。他的声音不高,但很重。 “我不希望人质受到伤害。”他顿了一下,“更不希望你们受到伤害。” 顾长风看着高大壮,点了点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明白”,但没有说出来。因为“明白”这个词太轻了,装不下他要说的东西。 史大凡从后面站出来,站在高大壮面前。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我想和小女孩的母亲碰一下。” 高大壮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为什么?” “我不希望我们救出的,是一个天天做噩梦的女孩。”史大凡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很重,“她是我们的希望。” 高大壮看着他,沉默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你去安排。” 史大凡转身出去了。 顾长风蹲在图纸前面,用手指把刚才说的路线又过了一遍。他的手指从屋顶滑降到二楼,从二楼突入到一楼,从一楼清除到后门。每一条线都走了一遍,每一个节点都停了一下。他把地图上的信息刻进脑子里,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六个人。 “现在计划是这样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分三个小组。狙击小组,占据东侧绿化带那堆掩体,作为狙击阵地。突击小组,从空中进入。营救小组,从后门进入。” 他看着邓振华:“狙击小组,你负责。” 邓振华点了点头。 “突击小组,我带队。” 看着老炮,小耿:“营救小组,小耿你带队,老炮负责爆破后门。” 老炮,小耿点了点头。 顾长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面前这六个人。六道目光落在他脸上,六个人,六种表情,但眼睛都是亮的。那种亮不是灯光的反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紧张、兴奋、恐惧、期待,混在一起,拧成一股绳。他的声音放低了,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都听好了。进去之后,最快速度清除威胁。确认人质安全后,第一时间发出信号。有什么问题,随时报告。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行动。” 他顿了一下,看着邓振华。 “伞兵,你的第一枪最关键。打准了,剩下两个就好办了。打偏了——”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打偏了”意味着什么。 邓振华站得笔直,声音比刚才稳多了:“打不偏。” 顾长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高大壮站在指挥车外面,背着手,面对着七个人。夜风吹过来,吹动作训服的衣角,也吹动他鬓角的白发。他的目光从顾长风看到耿继辉,从耿继辉看到老炮,从老炮看到强子、小庄、史大凡、邓振华。七个人站成一排,背脊挺直,步枪挂在胸前,头盔扣得端端正正。脸上的迷彩还没卸,邓振华的嘴角还残留着一道淡淡的红印——那是刚才化妆课上没擦干净的口红。 高大壮看着那道红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B组听好。”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夜风,穿透了远处警笛的鸣叫,穿透了围观人群的嘈杂,“在你们行动之前,我要给你们说几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 “你们是我训练过的最好的士兵。我信任你们。” 他看着邓振华,邓振华的背脊挺得更直了。他看着史大凡,史大凡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他看着老炮,老炮的手攥着测距仪,指节发白。他看着强子、小庄、耿继辉、顾长风。每个人都看着他的眼睛。 “干掉他们。”他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像石头落进深水里,“让他们在地狱里都会被噩梦惊醒,后悔与我们为敌。” 他伸出手,手掌朝下,悬在半空中。手很大,指节粗壮,虎口和食指侧面全是老茧——那是几十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马达从旁边走过来,伸出手,放在高大壮的手背上。他的手掌比高大壮的小一号,但力度一点不轻。 顾长风伸出手,放在马达的手背上。耿继辉伸出手,放在顾长风的手背上。老炮、强子、小庄、史大凡、邓振华,一个接一个地把手叠上来。七只手叠在一起,最下面是高大壮的,最上面是邓振华的。 七个人的声音汇成一道,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天大地大,人质最大。” 顾长风把手抽回来,拍了拍邓振华的肩膀。邓振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七个人散开,朝各自的位置跑去。夜风中,只剩下高大壮和马达站在原地。马达看着那七道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会回来的。”马达说。 高大壮没有说话,看着远处售楼中心那扇亮着灯的玻璃窗。透过玻璃,能看到一个人影在晃动,还有一个更小的影子,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第四十章 营救成功 老炮蹲在后门外的阴影里,像一块被遗忘在墙角的石头。他的右手戴着战术手套,五指张开,轻轻贴在铁门的表面,从门缝的边缘摸到门轴的位置,又从门轴摸到门锁的位置。铁门冰凉,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锈迹,摸上去粗糙刺手。他的手指停在门锁的位置,用指节敲了两下——实心的,没有填充物。他又敲了门板中间的位置——空心的,铁皮厚度不超过两毫米。 他收回手,按下耳麦,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后门是铁的。厚度两毫米,空心,实心锁。我需要定向爆破。完毕。” 耳麦里传来顾长风的回答,声音很稳:“收到。” 老炮从背包里取出C4炸药。C4像一块灰色的橡皮泥,摸上去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他用匕首切下一块,大小刚好能覆盖门锁的位置,又切了两块长条形的,分别贴在门板的上下两个铰链旁。他的手法很稳,每一块炸药都贴得方方正正,边缘用胶带固定,防止滑落。雷管插入炸药中间,引线沿着门框边缘走,一直延伸到十米外的一辆废弃汽车后面。他蹲在车后面,把起爆器攥在手里,拇指按在保险盖上,没有掀开。 “爆破组就位。”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史大凡被两名女警带进了一间临时征用的社区办公室。房间里灯光很亮,白炽灯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但那个坐在椅子上的女人像是坐在黑暗里。她的身体缩成一团,双手攥着纸巾,纸巾已经被撕成了碎片,碎屑散落在膝盖上和地上。她的眼睛红肿,鼻尖发红,嘴唇上没有血色,整个人像一棵被暴风雨打过的树,枝干还在,但叶子全掉了。 两名女警站在她旁边,轻声说着什么,但她好像听不见。她的眼睛盯着地板,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念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史大凡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把步枪递给身后的伞兵,摘下头盔,放在走廊的椅子上。他整了整作训服的领口,又用手捋了一下头发——头发很短,捋和不捋没什么区别,但他做了。他走到那个女人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 “你好,我想跟你谈谈关于你女儿的情况。” 史大凡蹲在那里,等她自己开口。他微微前倾了一点身子,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问一个很珍贵的秘密。 “告诉我,她平时都喜欢些什么东西?比如说看什么漫画,动画片,什么人物,像芭比娃娃之类的。” 女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她看着史大凡,像是在看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她的嘴唇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的,像砂纸磨过木板:“都这时候了……你问这些干什么?” 史大凡没有急着回答。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始终落在女人的眼睛上。沉默了两秒,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这个对她非常重要。” 他顿了一下。 “难道你想我们救出的,是一个天天晚上都做噩梦、一点安全感都没有、甚至是连你都不相信的一个女儿吗?” 女人的身体僵住了。她看着史大凡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很黑,很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她在井里看到了什么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很认真的、不带任何修饰的真诚。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泪从眼角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女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的嘴巴动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她……她最喜欢……米老鼠和唐老鸭了。” 史大凡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不是笑,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放松。他又追问了一句,像是在确认什么:“米老鼠和唐老鸭?” 女人使劲点头:“对……米老鼠和唐老鸭……她每天晚上都要抱着唐老鸭睡觉……那个唐老鸭都洗褪色了……她都不肯换……” 史大凡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了脑子里。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人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像是怕拍疼了她。 “谢谢。谢谢你。”他说,“我们一定会救她出来的。”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请相信我们。” 他走出办公室,按下通话键,声音不大,但很急:“高中队,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个东西,完毕。” 高大壮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很沉:“说,我会安排,完毕。” “我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给我找一堆米老鼠和唐老鸭来,完毕。。” 耳麦那头沉默了一秒。“你觉得这很重要吗?完毕。” 史大凡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跟她的生命一样重要,完毕。” 耳麦那头又沉默了一秒。然后高大壮的声音传来:“你会得到你想要的,完毕。” 史大凡结束通话,和邓振华一起向狙击阵地跑去。来到狙击阵地,邓振华趴在那堆油漆桶和纸箱后面,狙击步枪架在缝隙里,枪口指向售楼中心正门。史大凡在他右边趴下,把急救包从背包里拽出来,放在手边。 “小女孩的妈妈跟你说什么了?”邓振华的眼睛没有离开瞄准镜。 “她女儿喜欢米老鼠和唐老鸭。”史大凡说。 邓振华的手指在扳机上轻轻摸了一下。“那你让高中队找一堆来。” “找了。” “能找到?” “找不到也得找。” 邓振华没有再说话,把眼睛重新贴在瞄准镜上。十字线纹丝不动。 顾长风和小庄站在楼顶的边缘。风很大,吹得作战服紧贴在身上,猎猎作响。两人检查了滑降绳索——绳索的一端固定在楼顶的承重柱上,打了双八字节,用主锁锁死。顾长风拉了拉绳索,确认牢固,然后把下降器卡在绳索上,身体往后一仰,双脚蹬着墙面,一步一步地往下退。小庄跟在后面,绳索在他的下降器里发出“嘶嘶”的摩擦声。 两人在二楼的高度停下来。顾长风的双脚蹬在玻璃幕墙的金属边框上,身体后仰,像一只挂在蛛网上的蜘蛛。小庄在他的右侧,同样的姿势,步枪已经抵在肩上,枪口指向玻璃内侧。顾长风从胸前摘下一枚闪光弹,攥在左手里,拇指扣住保险环。同时,他从战术背心的侧袋里取出两枚线性切割破窗炸药,递了一枚给小庄。破窗炸药是细长的条状,背面有吸盘和双面胶,专门用于快速破拆建筑玻璃。 “贴在玻璃四角,引爆后炸药会沿预设方向炸开一个矩形的入口,不会像普通炸药那样四散飞溅。”顾长风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两人将炸药条贴在玻璃的四个角上,连接雷管,引线接入起爆器。 “突击组到位。”他的声音很轻,但耳麦把那几个字清晰地送到了指挥车里。 老炮、强子、耿继辉蹲在后门外。老炮把起爆器攥在手里,拇指按在保险盖上。强子的枪口指向铁门,耿继辉的枪口指向门缝里能看到的那一小块大厅。 “爆破组和营救组到位。”耿继辉汇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售楼中心里没有动静,只有小女孩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从里面传出来,时高时低,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顾长风倒挂在二楼,血液往下涌,手指开始发麻,手臂开始发酸,腰部的肌肉在持续紧绷中开始痉挛。他看了一眼右侧的小庄——小庄的额头上全是汗,嘴唇抿着,但枪口纹丝不动。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他和小庄的体力会被耗光,到时候连破窗的力气都没有。他按下耳麦,声音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臂已经在发抖了。 “高中队,向警方要一号劫匪的个人资料。刺激他,给伞兵创造机会。完毕。” 就算顾长风不这么说,高大壮也准备这样做了。他站在楼下,手里拿着一台扩音器。他已经把扩音器攥在手里攥了两分钟了。一分钟后高大壮接过警方递来一号劫匪的资料他按下开机键,声音冷得像冰。 “高森,你儿子在我手上。如果你敢动那个小女孩,我一定好好招待你儿子。” 售楼中心里传来一声嘶吼:“不会的!你们是警察! 老子不是警察,老子陆军特种部队,我们的宗旨就是以血还血 以牙还牙!” 声音里带着一种濒死野兽才有的疯狂。一号劫匪从沙盘后面探出半个头——就半个头,露出左眼和左半边额头。 邓振华的十字线捕捉到了那个瞬间。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没有扣到底。他在等。等那半个头变成整个头。 “伞兵,快。”史大凡在旁边轻声说。 邓振华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停了,心跳慢了,整个世界缩小成瞄准镜里的那个十字线和那个移动的黑影。一号劫匪听到“儿子”两个字,情绪彻底失控。他想到儿子,身体本能地朝外移动了一点——就一点,不到五厘米。 够了。 “砰。” 枪声在夜空中炸开,不是电影里那种拖长的“砰——”,是更尖锐、更短促的“啪”,像一块玻璃被摔碎的声音。子弹穿过玻璃墙上的一个小孔——那个孔是邓振华提前用瞄准镜找到的,两块玻璃之间的密封胶条老化留下的缝隙——精准地击中一号劫匪的眉心。玻璃墙没有碎,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弹孔,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一号劫匪的身体猛地向后倒去,后脑勺撞在沙盘上,扬起一片白色的粉末。血从眉心的弹孔里涌出来,流到沙盘里的模型房子上,把塑料的小房子染成了红色。 小庄按下起爆器。“轰”的一声闷响,线性切割炸药沿着预设方向炸开,在破窗的瞬间顾长风将闪光弹扔了进去。闪光弹在二楼楼梯口上方半空中炸开,刺眼的白光把整个二楼照得如同白昼。 小庄抓住窗框,身体荡进去,落地时一个前滚翻卸掉冲击力,枪口已经指向了二楼楼梯口。二号劫匪被闪光弹影响瞬间失去听觉和视觉 。 小庄的枪口响了。两发连射,胸口。二号劫匪的身体向后倒去,从楼梯上滚下来,枪脱手飞出去,掉在地板上。 顾长风紧跟在小庄后面,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弯曲,身体前倾,枪口扫过二楼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第四个敌人。然后他走到楼梯中段,距离倒在楼梯下的二号劫匪约两米,枪口指向尸体,“砰、砰”,两发连射。子弹精准地击中二号劫匪的眉心,鲜血溅在楼梯台阶上。顾长风没有走近,直接侧身一脚将地上的手枪踢到墙角。 “二楼控制!”他对着耳麦喊。 后门的爆破声几乎同时炸开。“轰”的一声闷响,铁门被定向爆破掀开,门板向内侧飞去,撞在墙上弹回来,边缘还挂着烧焦的油漆皮。老炮第一个冲进去,他没有直线冲向吧台,而是横向移动,利用沙盘和立柱作为掩体,枪口始终锁定吧台方向。他在一根柱子后面停住,单膝跪地,身体侧转,暴露面积降到最小。 三号劫匪躲在吧台后面。他听到后门爆炸的声音,听到碎玻璃落地的声音,听到脚步声——但不是朝他来的,是从侧面移动的。他的枪口盲目地指向声音的方向,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在柱子上,水泥碎屑飞溅,老炮没有动,他的枪口始终稳定地指向吧台上沿。 三号劫匪打完了整个弹匣,枪管还在冒烟。他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换弹匣,手指在颤抖,弹匣插了好几次才卡进去。就在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老炮扣动了扳机。一发子弹穿过吧台上方的空隙,精准地击中三号劫匪的眉心。他的身体向后仰去,后脑勺撞在身后的酒柜上,酒瓶倒了一片,玻璃碎了一地。血从弹孔里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三号击毙!”老炮对着耳麦喊。他站起来,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枪口依然指着吧台方向,快步抵近确认。三号劫匪已经不动了。 强子和耿继辉从后门冲进来,分左右两侧搜索大厅。耿继辉绕过沙盘,看到一号劫匪趴在沙盘上,后脑勺的弹孔还在往外冒血。他站在沙盘侧面,距离约一米半,枪口指向一号劫匪的后脑,“砰、砰”,两发连射。子弹穿过颅骨,在沙盘上炸出两个小坑。他顺手将沙盘旁边的手枪一脚踢到墙角的饮水机下面。 顾长风和小庄从二楼楼梯跑下来。两人冲到一楼,扫了一眼大厅。耿继辉已经完成了对一号的补枪,正走向吧台。他看到倒在酒柜旁的三号劫匪,站在吧台外侧,距离约两米,枪口指向三号的额头,“砰、砰”,两发连射。然后脚尖一挑,将地上的手枪踢进吧台内侧。 “控制!”耿继辉对着耳麦喊。然后转头看向顾长风。 顾长风站在大厅中央,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空间。沙盘、吧台、楼梯、玻璃墙——每一个角落都确认过了。三个劫匪全部击毙,没有第四个。但他没有放松,因为还有一件事没做。 “老炮,拆弹!”他对着耳麦喊。 老炮从吧台后面快步走出来,他走向沙盘的——那里有一张桌子,小女孩就呆呆坐在那里。 炸弹不在劫匪身上。炸弹在小女孩身上。 老炮蹲在小女孩面前,距离一米,没有靠太近。他的目光从她的肩膀扫到腰间,又从腰间扫到脚踝。炸弹绑在她的腰间,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把她的连衣裙勒出了褶皱。炸药是自制的,用塑料保鲜膜包裹着淡黄色的粉末,外面缠着胶带,看起来像一个小号的腰包。雷管插在炸药正中央,一根细导线从雷管引出,沿着她的后背绕到胸前,塞进她的连衣裙口袋里。 老炮的手顿了一下。雷管的位置离她的脊椎不到五厘米。 他戴上护目镜,从背包里取出工具。剪刀、尖嘴钳、万用表。他打开万用表,两根探针轻轻搭在导线裸露的铜芯上。指针跳了一下,然后停在某个刻度上。他看了三秒,确认电路是断开的——遥控器被剪断导线后,引爆电路已经失效。但雷管还在,炸药还在,胶带还缠在她身上。 就在这时,史大凡从后门走进来。他跨过被炸飞的铁门,绕过地上散落的碎玻璃,没有走向老炮,而是直接走向小女孩。他蹲在老炮旁边,把步枪转到身后,让自己的视线和小女孩平齐。老炮正在拆弹,他正在安慰——两个人同时工作,一个管炸弹,一个管人。 史大凡从战术背心的侧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只唐老鸭玩偶。唐老鸭的帽子有点歪了,嘴上的漆蹭掉了一小块,但整体还算完整。他把唐老鸭举到小女孩面前,声音很轻,像在跟一只受惊的小猫说话。 “你好,我叫史大凡。这是唐老鸭。你叫什么名字?,同时示意众人挡住被击毙的劫匪。” 小女孩的身体在发抖,嘴唇在发抖,睫毛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成一个小点,看着史大凡,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唐老鸭。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老炮的剪刀伸向她腰间。刀尖触碰到第一层胶带,轻轻剪开一个口子。胶带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嗤”的一声,很短,很轻。小女孩的身体猛地一抖,像是被电击了一下。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但她的目光没有离开唐老鸭。 史大凡把唐老鸭往前凑了一点,唐老鸭的鸭嘴差点碰到小女孩的鼻尖。“唐老鸭说他想跟你做朋友。他说他最喜欢吃冰淇淋了。你喜欢吃冰淇淋吗?” 老炮的手停了。他等了两秒,确认小女孩没有剧烈挣扎,然后继续剪。一层,两层,三层。胶带一圈一圈地被剪开,每剪一圈,小女孩的身体就抖一下,每抖一下,老炮的手就停一下。 “喜欢……”小女孩的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唐老鸭。 “太好了!唐老鸭说他上次吃的草莓味的,你呢?”史大凡的声音突然欢快起来,像是在跟邻居家的小孩聊天。 “我……我吃巧克力味的……” “巧克力味的好吃!”史大凡笑了,“我跟你说,唐老鸭有一次吃得太急了,整个嘴都冻住了,哈哈哈哈——” 老炮的额头上全是汗,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到眼角,他不敢擦。胶带剪完了。炸药露出来了,用保鲜膜裹着,绑在她腰间,贴着皮肤。他用尖嘴钳夹住雷管,轻轻往外拔。雷管和炸药之间的摩擦力比他预想的大,他加了一点力,雷管“噗”的一声被拔出来了。 他把雷管放在地上,远离炸药。然后他用剪刀剪开保鲜膜,炸药从里面滑出来,落在他手心里。淡黄色的粉末,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他双手捧着炸药,轻轻放在地上,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拆弹完毕。”他的声音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史大凡把手里的唐老鸭塞进小女孩手里。小女孩的手指蜷缩着,没有张开。史大凡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把唐老鸭的翅膀塞进她的掌心里。“你摸摸他,他是软的。” 小女孩的手指慢慢收拢,攥住了唐老鸭的翅膀。她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的身体还在发抖,但比刚才轻多了。 “你妈妈在外面等你。”史大凡伸出手,“我们去找她好不好?” 小女孩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唐老鸭,唐老鸭歪着帽子,咧着嘴。她又看了看史大凡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紧张,没有焦急,只有一种很平常的、很普通的笑容。她伸出手,握住了史大凡的手指。她的手很小,很凉,指尖冰凉。 史大凡把她从沙发后面抱出来,小女孩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唐老鸭被夹在两个人中间,扁扁的。他抱着她穿过大厅,跨过门槛,走出售楼中心的大门。夜风吹过来,带着硝烟的味道。他走向那辆面包车,车里的灯亮着,座椅上堆满了米老鼠和唐老鸭。他拉开车门,把小女孩放进去。 小女孩的脚一碰到座椅,整个人扑进那堆玩偶里。两只手各抓一只米老鼠,嘴里还叼着一只唐老鸭的尾巴。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嘴角已经开始翘了。 “这些都是送给我的吗?” “都是送给你的。”史大凡蹲在车门口,笑着说,“唐老鸭说你以后每天晚上都要抱着他睡觉,不然他会哭的。” 小女孩使劲点头,把唐老鸭抱得更紧了。车门关上了。史大凡站在车旁边,看着车窗里小女孩的头靠在一只米老鼠的肚子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顾长风站在售楼中心门口,看着史大凡走过来。他把枪挂在胸前,按下耳麦,声音不大,但很稳:“让警方的人来接管。我们撤。”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大厅。沙盘上的血干了,变成暗红色。天花板上的弹孔像一群沉默的眼睛。吧台上的水已经不流了,花瓶碎了,花蔫了。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朝救护车走去。 “狼牙游乐园该暂停营业了。”他说,“B组,撤。” 七个人朝救护车走去。 第四十一章 代号和假期 心理评估做完,顾长风从评估室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咔咔”声。他一边走一边回想刚才那个心理医生的问题——“你觉得自己的情绪控制能力如何?”他说“挺好”,医生在纸上写了点什么。他瞄了一眼,没看清。估计写的是“此人自我认知有偏差”。 高大壮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顾长风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报告!” “进。”里面传来高大壮不紧不慢的声音。 顾长风推门进去。高大壮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批文件。桌上堆着一摞文件夹,旁边的茶杯冒着热气,茶叶在杯子里上下沉浮。他头也没抬,用笔尖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坐。” 顾长风坐下。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他坐得笔直。 高大壮把桌上的一个棕色文件夹推过来,推到顾长风面前,手都没收回去,眼睛还盯着自己手里的文件。“叫你来是两件事。第一,你们B组该有自己的代号了。回去以后每人想一个,写在文件夹里交上来。好好想,这个代号要跟着你们一辈子。” 顾长风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几张空白的表格,上面写着“姓名”、“代号”和“理由”三栏。他合上文件夹,抱在怀里。 “第二件事,”高大壮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大队长给你们批了三天假。自行安排,按时归队。” 顾长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开始往上翘,脸上的表情从“严肃的军人”变成了“捡到钱的小学生”。他抱着文件夹,笑嘻嘻地说:“还有假啊?大队长对我们真好。” 高大壮看着他那个欠打的表情,嘴角抽了一下,放下笔,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他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赶紧滚。看见你小子就烦。我都多久没休息了,凭什么你们还能休息?” 顾长风嘿嘿一笑,站起来,立正,敬了个礼:“是!保证完成任务!”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一脸真诚地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高中队,你多久没休假了?” 高大壮的眼睛瞪了起来,手伸向桌上的一本书——那本书挺厚的,砸人肯定疼。顾长风见势不妙,一个标准的向后转,敬礼的动作还没放下就往外跑,嘴里喊着:“您忙我不打扰了!”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 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朝宿舍走去。 宿舍的门虚掩着。顾长风推开门的瞬间,六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像六盏探照灯。邓振华本来坐在床上擦镜头——他用一块麂皮布,一圈一圈地擦,擦得比擦枪还仔细。看到顾长风进来,他“蹭”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蹦到顾长风面前,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疯子!狗头老高找你干什么?是不是又要加练?还是有什么秘密任务?还是——”他的嘴像机关枪一样,哒哒哒地往外蹦字。 顾长风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珠转了转,然后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用一种“我很沉重”的语气说:“噢,狗头老高说了,打算给你开个小灶,加练一个五公里。” 邓振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什么?凭什么?这不公平!”他转过身,对着其他五个人摊开双手,一脸“你们评评理”的表情,“为什么只给我单独开小灶?我最近没犯错啊!我没偷吃马班长的红烧肉!我没把训练场的靶子打歪!我没——” 史大凡坐在床上,手里还拿着那本翻烂了的《七龙珠》,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慢悠悠地说:“可能他觉得你是可造之才。毕竟伞兵嘛,天生就是被包围的。不跑快一点,怎么能突破包围呢?” 众人大笑。老炮的嘴角抽了一下,强子笑出了声,小庄靠着床架,肩膀一抖一抖的,耿继辉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又在膝盖上敲了。 邓振华愣住了,转过头看着史大凡,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词儿,最后憋出一句:“耗子,你是不是又替高中队说话?你是不是跟他一伙的?” 史大凡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我是跟你一伙的。所以才建议你多跑跑。跑得快,尾巴就不容易被踩到。” 邓振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后腰——仿佛那儿真长了条尾巴。他咬了咬牙,转头看向顾长风:“疯子,到底什么事?你别逗我了。” 顾长风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翘着,看着邓振华那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他走到桌边,拿起文件夹,在手里拍了拍。 “好了,不逗你了。两件事。第一件事——”他翻开文件夹,把空白表格那页对着大家,“今天每个人想个自己的代号,报到我这里来。我们是孤狼特别突击队,代号就和狼有关,你们觉得怎么样?” 耿继辉坐在椅子上,第一个点头:“可以。狼牙的传统,以狼为主,合规矩。” “我先来我先来!”邓振华又蹦起来了,举手举得老高,像课堂上抢答的学生,“我要取个霸气的、符合我气质的名字!” 史大凡从漫画后面探出头,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我看啊,你干脆就叫‘鸵鸟’吧。大家都叫习惯了,顺口。” 众人都笑了。老炮闷声说了一句:“鸵鸟也是鸟。”强子说:“伞兵天生就被包围,鸵鸟天生就把头埋沙子里,挺配的。”小庄靠在床架上,双手抱胸,悠悠地补了一句:“鸵鸟不会飞。伞兵会跳伞。你俩凑一块儿,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邓振华瞪了史大凡一眼:“去去去,该死的卫生员!你才鸵鸟,你全家都鸵鸟!” 史大凡面不改色:“我全家都是医生,不是鸵鸟。” 邓振华不理他了,转向顾长风,一本正经地说:“我要叫——大尾巴狼!” 宿舍里安静了一秒。顾长风看着邓振华,嘴角抽了一下:“大尾巴狼?你确定?” 邓振华挺了挺胸脯:“怎么?不行吗?大尾巴狼,威风!霸气!一听就不好惹!” 史大凡又探出头来,语气依然是那种让人想打他的平静:“大尾巴狼?你知道大尾巴狼是什么意思吗?”邓振华说:“当然知道!聪明、狡猾、有魅力!”史大凡说:“哦。我还以为是你尾巴大,藏不住,容易被敌人发现。” 顾长风扶了扶额头:“你们俩能不能正经点?代号要跟一辈子的。”邓振华拍着胸脯说:“我很正经!我就叫大尾巴狼!”他转头瞪着史大凡,“你干脆就叫秃尾巴狼!你连尾巴都没有,想装都装不了!” 史大凡放下漫画,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说:“可以啊。只要你敢叫大尾巴狼,我就叫秃尾巴狼。反正我没尾巴,轻松。不像某些人,拖着个大尾巴跑五公里,累得慌。” 邓振华张了张嘴,没接上话。顾长风看着这两个活宝,摇了摇头,拿起笔在文件夹上写:“大尾巴狼——邓振华。秃尾巴狼——史大凡。写了啊?不改了?” 邓振华说:“写!”史大凡说:“写吧。” 顾长风写下两行字,然后抬头看向其他人:“你们几个呢?” 老炮坐在床边,闷声说了一句:“山狼。”顾长风问:“山狼?有什么说法?”老炮想了想,说:“山里的狼,不叫,咬住不放。”顾长风点了点头,写下了“山狼——老炮”。 强子双手抱胸,声音闷闷的:“恶狼。”顾长风看了他一眼:“恶狼?够狠。”强子说:“听着就像个狠人。”顾长风写下了“恶狼——强子”。 耿继辉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两秒,说:“森林狼。”顾长风问:“森林狼?”耿继辉说:“看不见,但一直在。”顾长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写下了“森林狼——耿继辉”。 小庄靠在床架上,手里还攥着那枚弹壳,想了想,说:“西伯利亚狼。”顾长风说:“西伯利亚狼?够冷够酷。”小庄说:“,耐寒,既能独来独往也能跟群。”他看了一眼邓振华,“但是不跟尾巴大的群。”邓振华哼了一声。 六个人都想好了自己的代号,然后齐刷刷地看着顾长风。邓振华问:“疯子,你呢?你叫什么?” 顾长风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胸脯,嘴角翘得老高,一副“终于轮到我了”的表情:“我嘛——北极狼。比西伯利亚更冷,更酷。这样才能符合我队长的身份。” 宿舍里安静了一秒。然后邓振华“切”了一声,史大凡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老炮低着头嘴角抽了,强子笑了一声,小庄摇了摇头,耿继辉面无表情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邓振华说:“北极狼?你怎么不叫南极狼?”顾长风说:“南极没有狼。南极只有企鹅。”邓振华说:“那你叫企鹅狼。”顾长风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叫鸵鸟狼?”邓振华闭嘴了。 顾长风把文件夹合上,拍了拍,放在桌上。“第一件事完了。第二件事——” 邓振华又凑过来了,眼睛亮得像两个灯泡,脸上的表情从“被嘲讽的鸵鸟”变成了“等待投喂的狗”。“第二件事是什么?快说快说!” 顾长风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眼珠转了转,慢悠悠地说:“这第二件事嘛——”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地板,然后清了清嗓子,“怎么突然感觉喉咙有点渴?” 邓振华这个八卦的心被挠得痒痒的,看到顾长风那个表情,立刻转身去拿水杯,双手捧着递过来,毕恭毕敬地说:“队长,您喝水。” 顾长风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清了清嗓子:“怎么突然感觉肩膀有点酸——” 邓振华立刻绕到他身后,开始给他捏肩膀,一边捏一边问:“队长,舒服吗?力道够不够?” 史大凡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伞兵,你的骨气呢?”邓振山头也不回:“骨气值几个钱?我要听八卦!” 顾长风享受了两秒钟的按摩服务,又开口了:“怎么突然感觉——” 耿继辉坐在椅子上,放下了杯子,面无表情地说:“既然我们的队长大人在这里打哑谜,让我们帮帮他。”他站起来,看了老炮和强子一眼,“兄弟们,上。” 老炮放下手里的弹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强子从床上起来,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笑。小庄从床架上直起身,把手里的弹壳塞进口袋。史大凡放下漫画,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银针——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反正他一直带着。 邓振华还在捏肩膀,突然发现气氛不对,往后退了一步:“你们干嘛?我没参与啊!” 耿继辉没理他,指了指顾长风:“老炮、强子,你们俩控制他的手。小庄,咱俩把他腿控制住。史大凡,你来——扎几针。” 顾长风脸色一变,转身想跑。老炮已经从后面抓住了他的左手,强子抓住了他的右手,两只手像两把铁钳,顾长风挣了两下没挣开。小庄蹲下去抱住了他的左腿,耿继辉抱住了他的右腿。四个人把他抬了起来,放倒在床上。 顾长风挣扎着喊:“我说!我说!我投降!” 耿继辉面无表情:“来不及了。史大凡,动手。” 史大凡拿着银针走过来,蹲在顾长风面前,把银针在灯光下晃了晃。银针闪着冷光,顾长风的眼睛瞪得溜圆。“耗子!你——你是卫生员!卫生员是救人的!不是扎人的!” 史大凡面无表情地说:“卫生员也负责治疗。你现在的症状是——话多。扎一针就好了。”他把银针在顾长风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没有真扎下去。但顾长风已经叫出来了,叫得像杀猪一样。 “啊——!我错了!我说!高中队说——大队长给我们放了三天假!自己安排,按时归队就好!” 宿舍里安静了一秒。然后邓振华第一个反应过来,从地上蹦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三天假?!” 老炮松开了顾长风的手。强子松开了。小庄松开了。耿继辉松开了。顾长风躺在床上,精疲力竭,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们——你们这群——土匪——”他喘着气说。 邓振华已经顾不上他了,在宿舍里转圈,像一只被关久了突然放出来的狗。“三天假!三天!我要去买相机!长焦的!新出了一款,我馋了好久了!你们知道吗,那相机连拍速度能到一秒十张,拍奔跑的鸵鸟都不带虚的!” 史大凡靠在床上,翻着漫画,头也不抬:“你上次那个相机呢?不是刚买没多久吗?” “那个是旧的!”邓振华义正言辞地说。 “那个相机你买了不到三个月。” “三个月就是旧的!电子产品更新换代多快你知道吗?三个月,新款都出三代了!”邓振华振振有词,好像他说的是什么颠扑不破的真理。 顾长风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被捏酸的手腕,看着邓振华:“你那个旧相机,拍陈排够用了。别浪费钱。” 邓振华抱着自己的旧相机,一脸委屈:“可是这个长焦不够长,拍鸵鸟得凑很近,鸵鸟会跑的。”史大凡翻了一页书:“鸵鸟跑得比你快,你换了长焦也追不上。”邓振华瞪了他一眼:“我不追,我蹲守。” 顾长风摇了摇头,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拍了拍上面的灰。“行了,就这么定了。明天早上出发。我先去把这个代号交给高中队。”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邓振华:“伞兵,你那个旧相机明天要是敢对着陈排的脸拍,我把它扔进医院门口的喷泉里。” 邓振华把旧相机抱得更紧了,一脸无辜:“我拍他的腿。康复训练,记录医学奇迹。用旧相机拍,更有历史感。” “你那个旧相机有什么历史感?” “它跟了我三个月,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地狱周的时候它就在我背包里,九十公里越野的时候它也在。这叫战地相机,懂不懂?” 顾长风没理他,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低头翻开文件夹,看着上面写的七个代号,嘴角慢慢翘起来。大尾巴狼、秃尾巴狼、山狼、恶狼、西伯利亚狼、森林狼、北极狼。他把文件夹合上,加快了脚步。 宿舍里,邓振华还在擦他的旧相机。他用那块麂皮布,一圈一圈地擦,擦得比擦枪还仔细。史大凡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要买新的吗?还擦它干什么?” 邓振华头也不抬:“擦干净了才能卖二手。卖了好价钱,才能买新的。” 史大凡摇了摇头,翻了一页书。老炮蹲在地上,抬头看了邓振华一眼,闷声说了一句:“你那相机,二手卖不了几个钱。” 邓振华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能卖一个是一个。总比砸手里强。” 强子靠在床上,双手抱胸,闭着眼睛说:“你就不能留着?两个相机,一个拍近的,一个拍远的。” 邓振华眼睛一亮:“强子,你说得对!那我不用卖了!旧的拍近的,新的拍远的!双机位!” 史大凡头也不抬:“双机位,你得找个搭档。一个人操控两台相机,你手够用吗?” 邓振华想了想:“你帮我拿一台。” 史大凡翻了一页书:“我是卫生员,不是摄影助理。” 邓振华不说话了,继续擦他的旧相机。擦完了,对着灯光看了看,镜片上还有一道指纹,又擦了一遍。 第四十二章 探望 第二天上午九点,基地门口。七个人穿着笔挺的常服军装,站成一排。阳光照在肩章和臂章上,反射出淡淡的光。邓振华脖子上挂着那台跟了他三个月的旧相机,镜头盖没摘,但这次他特意换了一个深色的相机包,低调了不少。他整了整领花,摸了摸臂章,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史大凡站在他旁边,常服熨得笔挺,裤线像刀裁的一样直。他看了邓振华一眼:“伞兵,你皮鞋擦这么亮,是去探病还是去相亲?”邓振华理直气壮:“穿军装就得有个穿军装的样子。这是对军装的尊重。”史大凡点了点头:“那你领花歪了。”邓振华赶紧伸手去摸,史大凡又说:“没歪,骗你的。”邓振华瞪了他一眼:“耗子,你嘴欠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史大凡面无表情:“改不了。自从认识你以后更严重了。” 顾长风最后一个从基地里走出来,常服笔挺,头发刚剃过,板寸根根立着。他扫了一眼六个人:“都齐了?上车。高中队把车借给我了,别给他剐蹭了,不然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他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朝停车场走去。 七个人挤上车。军用越野车,后排塞了四个,前排塞了三个。邓振华被夹在顾长风和史大凡中间,两条腿伸不直,膝盖顶着前面的仪表台,一脸生无可恋。史大凡坐在他旁边,姿态从容,好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邓振华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挤?”史大凡说:“我瘦。”邓振华无语了。 车子朝军区医院开去。邓振华把相机从包里掏出来,对着车窗外的风景拍了几张。史大凡说:“你不是说不拍人吗?”邓振华说:“我没拍人,我拍树。”史大凡说:“树在路边,你镜头对着车里?”邓振华嘿嘿一笑,把相机放下了。 军区医院。七个人下车,整了整军装,列队走进门诊楼。常服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整齐的“咔咔”声,走廊里的护士和病人纷纷侧目。一个推着轮椅的小护士差点撞在墙上,回头看着这七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眼睛瞪得圆圆的。邓振华注意到了,腰板挺得更直了,下巴微微扬起,步幅都大了几分。史大凡走在他旁边,压低声音:“伞兵,你的相机带子卡在领花上了。”邓振华低头一看,果然卡住了。他手忙脚乱地解了半天,差点把领花拽下来。顾长风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帮他把带子理顺了。“谢谢疯子。”邓振华小声说。“闭嘴,走路。” 七个人走到住院部楼下。顾长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小庄:“庄,你去找你对象小影,问问老陈的病房在哪里。顺便带小影来见见哥几个。咱们都来了,不让人家露个面,不合适。”小庄点了点头:“行,我马上就去。”他转身快步走了。 剩下的六个人站在住院部门口,等着。邓振华无聊地举着相机拍天花板上的灯,史大凡掏出那本皱巴巴的《七龙珠》翻了两页,老炮靠着墙闭目养神,强子双手抱胸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耿继辉站在最边上,目光沉稳地看着走廊尽头。 三分钟后,小庄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个女孩。两个人都穿着军装——白色的军医常服,肩上扛着文职军衔,臂章上是红十字。一个扎着马尾,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另一个短发齐耳,文文静静的。 小庄走到众人面前,还没来得及开口,邓振华已经从后面蹦出来了。他一脸得意,胸脯拍得砰砰响,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我知道,我知道!我看过照片!伞兵的眼睛不会看错的!”他朝左边那个扎马尾的女孩伸出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花,“你就是小影!你好你好!小庄天天跟我们念叨你!”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小庄的脸黑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伸手拍了拍邓振华的肩膀,语气平静得可怕:“伞兵,你真的该去看看眼睛了。”他一把抓住邓振华伸出去的手,拽到右边那个短发女孩面前,“这才是小影。那位是小影的朋友,小菲。” 邓振华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他看了看左边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又看了看右边那个短发女孩,又看了看小庄,脸上的表情从自信变成了怀疑,从怀疑变成了自我怀疑。他喃喃自语:“不应该啊……伞兵的眼睛不会出错的……”他转过头,直愣愣地盯着小庄,“是你有问题,小庄。你是不是故意指错了?” 小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你再胡说八道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特种兵的格斗”。邓振华心虚了,往顾长风身后缩了缩,压低声音说:“疯子,回去的时候记得提醒我买瓶眼药水。” 顾长风没理他,上前一步,微笑着朝两个女孩点了点头:“小影,小菲,你们好。我们是小庄的战友。我叫顾长风。”耿继辉从后面走上来,站在顾长风旁边,微微点头:“耿继辉。”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史大凡推了推眼镜:“史大凡,卫生员。同行,以后多交流。”老炮闷声说了句“老炮”,强子说了句“强子”,算是自我介绍过了。 小影捂着嘴笑了,小菲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两个女孩对着七个人甜甜地笑了笑,齐声说:“你们好。” 邓振华从顾长风身后探出头来,讪讪地笑了笑:“邓振华,狙击手。刚才认错了,不好意思啊。我回去就滴眼药水,滴两瓶。”小影笑着说:“没事,经常有人认错。”邓振华愣了一下:“经常?”小庄在旁边补了一句:“上次苗连来,也认错了。”邓振华心里平衡了。 顾长风转头看了邓振华一眼,嘴角翘了一下,低声说:“伞兵,你刚才那气势,跟指认犯罪嫌疑人似的。”邓振华说:“我那不是激动吗?第一次见小庄的对象,不得热情点?”史大凡在旁边说:“你热情的方式就是认错人?”邓振华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小影笑着拉了拉小庄的袖子:“走吧,带他们去看陈排。陈排等了好几天了,天天念叨你们。”小庄点了点头,牵着小影的手走在前面。小菲自然而然地走到了耿继辉旁边,两个人并排走着。剩下的五个人——顾长风、史大凡、邓振华、老炮、强子——跟在后面。 邓振华走了几步,眼睛就开始不老实了。他先是看了看前面小庄和小影的背影,又看了看小菲和小耿并排走的样子,然后凑到顾长风耳边,压低声音,但压得不够低,后面几个人都听到了:“疯子,你们看,我发现小菲好像一直在看着我们的小耿同志啊。” 强子闷声接了一句:“小耿同志魅力这么大的吗?这就是一见钟情?”老炮在后面补了一刀,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见钟情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伞兵没有机会了。”邓振华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八卦变成了落寞,嘴瘪了瘪,像是被人抢走了什么东西。他举起相机,对着小菲和耿继辉的背影偷偷拍了一张。快门声在走廊里格外清脆,“咔嚓”一声,小菲回头看了一眼,邓振华赶紧把相机藏到身后,假装在看天花板。 顾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没事的,鸵鸟。我觉得夏参谋挺适合你的。武警,上尉,有气质。我觉得你有机会。”史大凡在旁边附和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嗯,有机会。大概跟鸵鸟飞起来的概率差不多。”邓振华瞪了他一眼:“鸵鸟本来就不会飞!”史大凡说:“所以我说概率差不多。” 顾长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走在队伍中间,看着前面——小庄和小影手牵着手,小声说着什么,小影偶尔笑一下,小庄的耳朵尖微微泛红。旁边是小菲和耿继辉,两个人并排走着,间距不远不近,小菲偶尔偏头看耿继辉一眼,耿继辉目视前方,步伐沉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平时他走路很快,现在慢到能让小菲跟上。 顾长风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对史大凡说:“耗子,你发现没有,小耿的耳朵也有点红。”史大凡仔细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嗯。比小庄的浅一点。藏得深。”邓振华凑过来:“你们在说什么?”顾长风说:“在说你的眼药水。”邓振华说:“我明天就去买。”顾长风说:“买两瓶。一瓶滴眼睛,一瓶给小耿。”邓振华没听懂,但懒得问了。他举起相机,对着走廊尽头的窗户拍了一张。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块。七个人的影子从那个方块上踩过去,一个接一个。 众人穿过走廊,来到住院部三楼最里边的一间病房前。门上那张写着“陈国涛”的白色卡片边角翘得更厉害了,像是被人反复掀开看过又贴回去。顾长风抬手敲了三下,力度不轻不重。 “进来。”陈排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比选拔营那时候多了几分稳当,少了几分硬撑着的紧绷。 顾长风推开门,侧身让开,朝身后挥了挥手:“走,进去看看咱们的老排长。”七个人鱼跃而入。邓振华第一个挤进去——不是故意的,是他走得太快,脚还没迈过门槛就开始往里钻,差点被门框绊了一跤,相机在胸前晃来晃去。史大凡在后面推了他一把,他才稳住,但相机带子又卡在门把手上了,他拽了两下没拽动,顾长风伸手帮他解开了,低声说了句:“你跟这门有仇?”邓振华讪讪地笑:“这门跟我有仇。” 老炮和强子低着头进来,小庄牵着小影的手跟在他们后面,进门之后才松开。小菲跟着小耿最后一个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陈排半靠在病床上,右腿伸直,盖着薄被子,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床头柜上的书换了一本,上次视频时他说在看《孙子兵法》,现在变成了一本《针灸学入门》,旁边还压着一副老花镜——不是他的,是史文彬老爷子落在这儿的。窗台上的花是新换的,还带着水珠,不知道是谁送的。 他看到七个人穿着军装涌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慢慢翘起来,连眉梢都带着惊喜。他下意识地想坐直一点,手撑了一下床沿,顾长风已经快步走过去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们这是来探病还是来阅兵?”陈排的声音里带着笑,但眼眶有点红。 顾长风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常服笔挺,坐姿端正:“阅兵。你是首长,我们接受检阅。” 陈排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臭小子。” 顾长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常服笔挺,翘起二郎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老陈,我们来看你了!这不是高中队给我们放了几天假嘛,头一件事就是来看你。怎么样啊?恢复得不错吧?脸色比咱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好多了,是不是偷偷涂了腮红?” 陈排笑着拍了他一下:“滚。我这是气血足了。天天喝小米粥,史老爷子盯着,想不好都难。” 其他人也各自找地方待着。邓振华站在床尾,举着相机对着窗台上的花拍了一张。陈排看了他一眼:“伞兵,你拍什么呢?”邓振华说:“拍花。史爷爷说你得多看绿色植物,有助于康复。”陈排说:“那盆是花,不是草。”邓振华低头看了看相机屏幕,确实是花。他没删,说是“留个纪念”。 接着凑过来问:“陈排,你吃了吗?吃了什么?耗子说要记录你的饮食,他说这是医嘱。”陈排说:“喝了粥。小米粥,史老爷子让喝的,说是养胃。”邓振华转头看史大凡:“记上记上,小米粥。”史大凡面无表情地掏出小本子,真记了,还补了一句:“几点喝的?”陈排想了想:“七点半。”史大凡点了点头,写上了。 老炮站在窗边,看了一眼那束新花,又看了一眼陈排,闷声说了一句:“陈排,你气色确实好了。比选拔营那时候强多了。”陈排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我觉得还是那样。不过腿确实没那么疼了。”强子站在老炮旁边,难得开口:“我们等你。队里没你,疯子一个人疯起来没人拉得住。”顾长风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我什么时候疯了?我一直很稳重。”邓振华说:“你稳重?你咬高中队鸡翅的时候怎么不说稳重?”顾长风瞪了他一眼:“那是战术需要。你不懂。” 众人大笑。陈排也笑了,笑完眼眶有点红,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没让眼泪掉下来。小影站在小庄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陈排摆了摆手,没接。 “等我,”陈排说,声音不大,但很沉,“等我好了,回去找你们。你们可别把我忘了。” 顾长风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放心吧,大家伙都会等你的。你不在,小耿天天板着脸,我们都不敢大声说话。”耿继辉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说:“你刚才笑得最大声。”顾长风说:“那是假笑。”耿继辉没理他。 史大凡收起小本子,走到床边,认真地看了看陈排的腿,又伸手按了按膝盖旁边的位置,问:“这儿疼不疼?”陈排说:“不疼。”又按了一个位置:“这儿呢?”陈排说:“有点酸。”史大凡点了点头,直起身,转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本《针灸学入门》,问:“爷爷怎么说?” 陈排的语气轻松了不少:“还好是初期,不是很严重。史爷爷帮我做了微创手术,刀口很小,就两个小孔,比我想的小多了。他说里面清理得挺干净的,关节面没有损伤,以后不影响跑跳。”他指了指自己的膝盖,“然后康复训练,史爷爷打算用老祖宗的办法——针灸帮我治疗。这本《针灸学入门》就是他留在这儿的,让我先看看,了解一下穴位。” 邓振华眼睛一亮,举起相机对着那本书拍了一张:“针灸?扎哪儿?疼不疼?”陈排说:“扎腿。疼倒是不疼,酸胀。史老爷子的手稳,扎下去跟蚊子叮似的。”邓振华放下相机,一脸认真地问:“那扎完之后呢?腿就能跑了?”史大凡替他爷爷回答了:“扎完之后还要配合康复训练。不是扎一针就完事的。你以为是打游戏加血?”邓振华说:“我没打过那种游戏。”史大凡说:“那你就别问了。” 小影站在床边,拉了拉小庄的袖子,轻声说:“你们难得来一次,要不要拍张合照?我和小菲帮你们拍。”小庄点了点头,看向顾长风。顾长风站起来,拍了拍手,目光扫过屋里的人,最后落在小影和小菲身上:“行,拍一张。小影、小菲,你们俩也一起,站过来。难得来一趟,不能光当摄影师,也得进画面。” 小影笑着拉着小菲走过来。小菲自然地站在了耿继辉旁边。耿继辉目视前方,表情沉稳,但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一下。邓振华注意到了,嘴刚张开,被史大凡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小影看了看邓振华脖子上的相机:“伞兵,把你的相机借我用用,我去找个护士进来帮我们拍。总得有个人按快门。”邓振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旧相机,犹豫了半秒,摘下来递过去,双手捧着,像在交接一件文物:“小心点,这个快门有点紧,按的时候轻一点。对焦半按,绿框出来再全按。我这个相机——”史大凡打断他:“她拿手术刀的,手比你稳。”邓振华闭嘴了。 小影接过相机,笑着走出病房。走廊里正好一个护士推着小车经过,白大褂的衣角在身后飘。小影快步走过去,在护士耳边说了几句,把相机递给她,又比划了几下怎么按快门。护士朝病房里看了一眼——七个人齐刷刷地穿着军装,陈排坐在病床上,两个女孩站在旁边,她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把小车靠在墙边,接过相机,跟着小影走了进来。 “我是这一层的值班护士,姓林。”护士举起相机,试了试变焦,又试了试对焦。邓振华在旁边又紧张了,凑过去想说点什么,被史大凡一把拽回去:“人家拍过的照片比你多。”邓振华不说话了,但还是伸着脖子看。 护士林站在病房中间,举起相机看了看构图,指挥起来:“后排站地上,前排坐床边。陈排你别动,你是主角,坐中间。”众人按照指挥站好。后排:顾长风、耿继辉、老炮、强子。前排:邓振华蹲在床边,史大凡站在他旁边,小庄牵着小影坐在床沿。小菲站在耿继辉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 小影在床沿上坐着,看了小菲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什么。邓振华蹲在前排,脖子扭过来看了一眼,嘴巴张了张,被史大凡用眼神制止了。顾长风站在后排,嘴角翘着,目视前方,用只有旁边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耗子,回头给小耿也买瓶眼药水。”史大凡面无表情:“买什么牌子的?”顾长风说:“随便,能眼睛擦亮点就行。”史大凡的嘴角动了一下。 护士林举起相机,歪了歪头:“后排的两位女同志,往中间靠一点。对,再靠一点。好了,别动了啊。三、二、一——” “咔嚓。” 快门声在病房里清脆地响了一下。护士林低头看了看相机屏幕,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张不错。光线好,人也精神。”她把相机递还给邓振华。邓振华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眼睛一亮:“没糊!这张没糊!”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被史大凡按住了肩膀。史大凡说:“一张没糊就激动成这样?你的相机在泥水里泡过,能亮就不错了。”邓振华把相机抱在怀里,拍了拍:“战损版,有历史价值。” 护士林站在门口,笑着看这群穿军装的年轻人。她的目光从顾长风身上扫到耿继辉身上,又从耿继辉身上扫到小菲身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什么都没说,转身推着小车走了。小车轱辘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越来越远。 邓振华低头看着相机屏幕里那张合照,嘴角咧得老高。顾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把照片洗出来,一人一张。”邓振华说:“我洗十张。陈排床头贴一张,咱们宿舍贴一张,我家贴一张——”史大凡说:“你家贴一张?你妈看了问你旁边那个女的是谁,你怎么说?”邓振华愣了一下:“那是小影。”史大凡说:“你妈又不认识小影。”邓振华想了想:“那我就说是战友。”史大凡说:“你妈问你战友怎么是女的。”邓振华不说话了。 顾长风说道:“好了我们先走了,好好恢复我们在狼牙等你”,说着伸出拳头,陈国涛也伸出拳头和他碰了一下。 陈国涛对着小庄和老炮说了一句,小庄,老炮 苗连明天就退伍了,替我送送他。 两人点头答应 众人走出病房,走廊里的灯还亮着,照得地面发白。常服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整齐的“咔咔”声。邓振华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下病房的门。门上的牌子写着“陈国涛”三个字。他举起相机,对着那块牌子拍了一张——这次也没糊。他低头看了看屏幕,满意地笑了。 第四十三章 这是“意外”你信嘛 众人从陈排病房出来,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地面发亮。邓振华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拍了拍镜头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各位,所以我们现在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小庄牵着小影的手,往前走了半步,耳朵尖微微泛红:“我跟小影去吃饭。她下午还有班,我们就在医院食堂吃。”顾长风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凑近了压低声音:“记住,你签了保密协议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应该清楚。”小庄,点了点头:“我知道。不该说的不说。”小影在旁边捂着嘴笑。顾长风又拍了拍小庄的肩膀:“去吧。明天别忘了去送你的老连长。苗连那边你打个电话。”小庄应了一声,牵着小影走了。 小菲也笑着告辞,走之前目光在耿继辉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消失在走廊拐角。邓振华凑过来,压低声音但压得不够低:“疯子,你们发现没有,小菲走之前看了小耿一眼。那眼神——有想法啊。”强子闷声接了一句:“不是有想法,是有看法。”老炮在后面补刀:“有看法也不是对你有看法。”邓振华瞪了老炮一眼:“我当然知道不是对我。我是替小耿高兴。” 耿继辉面无表情,双手插在口袋里,目视前方,像什么都没听见。但他的耳朵尖——如果仔细看——有一点点红,只是被走廊的灯光遮住了。顾长风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没拆穿。 顾长风转头看向强子和老炮:“你们呢?怎么安排?”强子掏出车票晃了晃:“回趟家,我妈催了好几回了。”老炮闷声说:“回基地。”耿继辉也点了点头:“回基地,整理数据。”邓振华一拍大腿:“别啊!出都出来了,去我家!老炮、小耿,走走走,我妈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顾长风也点头:“去吧,反正我们三家都在一个大院,住谁家都一样。”老炮看了顾长风一眼,没再推辞。 邓振华把相机包往肩上一甩:“你们先去大院,我去趟数码城,看看新款长焦相机。不买,就看看。”史大凡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旧相机就变成了战损版。”邓振华不接话,转身就跑。 顾长风朝剩下的人一挥手:“走吧,我们先出去。”五个人转身朝电梯口走去。走廊里常服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整齐的“咔咔”声。顾长风走在最前面,步子大了点,低头看手机——邓振华发消息问数码城怎么走,他正打字回复。 拐过走廊转角的时候——“砰。” 他撞上了一个人。一个穿军装的女同志,怀里抱着一摞资料夹,被他这么一撞,资料夹飞出去,A4纸像雪花一样散了一地,飘飘悠悠地落在走廊的地板上,有几张还飞到了长椅下面。 顾长风本能地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男女有别,他犹豫了一下,结果对方自己站稳了,扶了一下眼镜,瞪了他一眼。 “对不起对不起——”顾长风连忙蹲下去捡资料。那个女同志也蹲下来捡,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拿同一张纸,手指碰在一起,又同时缩回去。顾长风抬头看了她一眼——中尉军衔,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眼睛不大但很亮,眉头微微皱着。他赶紧把那张纸让给她,自己去捡另一张。 “不好意思,我走太快了。”顾长风把捡起来的资料整理好,双手递过去。 “你也知道走太快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脆,“这里是医院,不是训练场。跑这么快,撞到病人怎么办?” 顾长风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人家说得有道理。他把最后一张纸从长椅底下捞出来,拍了拍灰,递过去:“真对不起,下次注意。” 女人接过资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常服,中尉,臂章上是狼头。她没再说什么,把资料夹抱好,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走廊拐角。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顾长风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递资料的姿势。身后四个人已经站成了一排,表情各异。老炮嘴角动了一下,强子憋着笑,耿继辉面无表情但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史大凡推了推眼镜。 强子第一个开口,声音闷闷的但带着笑意:“疯子,你这什么体质?走路不看路,出来就撞人?人家抱着一摞资料,你一头撞上去,跟定向爆破似的。那资料飞得,比咱们训练场上的靶纸还好看。” 顾长风把手收回来,整了整领花:“意外。” 老炮闷声说了一句:“这个意外有点准。角度、速度、接触点,都恰到好处。练过。” 耿继辉难得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训练报告:“她蹲下来捡资料的时候,你和她的距离是零点六米。你伸手去拿同一张纸,手伸出距离大约零点三米。两根手指的接触面积大概两平方厘米。如果这是训练,你的反应速度可以及格。” 强子转过头看着耿继辉:“小耿,你算得这么清楚?” 耿继辉面无表情:“副队长要观察。” 史大凡推了推眼镜:“你观察的是距离还是手指?” 耿继辉说:“都观察了。” 老炮问:“接触面积两平方厘米,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耿继辉说:“目测。” 强子笑了:“目测?你目测人家手指?” 耿继辉面不改色:“目测接触面积是狙击手的基本功。你不知道吗?” 史大凡说:“你是副队长,不是狙击手。” 耿继辉说:“副队长也要学狙击。” 强子拍了拍耿继辉的肩膀:“小耿,你今天话特别多。平时三天不说一句话,今天一开口就是零点六米、两平方厘米。你是不是被小菲看了那一眼,开窍了?” 耿继辉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顾长风瞪了他们一眼:“你们是来看老陈的还是来看热闹的?” “看热闹。”四个人异口同声。耿继辉的声音最小,但也在里面。 史大凡走上前,上下打量了顾长风一番,然后摸了摸下巴,做出一副老中医诊断的样子:“疯子,你这个症状——走路不看路,撞人不撒手,不对,撞人不敢扶——我建议你回去写个报告,题目就叫《论特种兵队长的非战斗减员风险分析》。” 强子笑着接话:“报告里还得加一条:队长在和平时期的负伤率为零,但肇事率为百分之百。撞的都是女军官,抱的都是资料夹。下次是不是该撞首长了?” 老炮说:“撞首长还好,撞女首长更麻烦。人家说你耍流氓。” 耿继辉说:“他已经耍了。伸手了,又缩回去了。这个动作,如果按照战术动作来分类——属于‘试探性接触后迅速撤离’。” 强子愣了一下:“小耿,你还会战术术语?” 耿继辉说:“《作战指挥基础理论》第三章,侦察与接触。” 史大凡说:“你看书看得挺细。” 耿继辉说:“那本书疯子也有。我们一起看的。” 强子看了看顾长风,又看了看耿继辉:“你们俩看同一本书?坐在一张床上看?” 顾长风终于开口了:“闭嘴。” 强子没闭嘴,又问耿继辉:“小耿,你觉得疯子刚才那个‘伸手又缩回去’的动作,算不算战术失误?” 耿继辉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算。犹豫了零点三秒。零点三秒在战场上,足够敌人开两枪。” 史大凡说:“还好不是战场。” 耿继辉说:“不是战场也丢人。” 强子笑得弯了腰,手撑着膝盖,半天直不起来。老炮的嘴角也咧开了,虽然没出声,但眼睛里的笑藏不住。耿继辉站在最后面,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但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敲得更快了——那是他憋笑时的习惯动作。 史大凡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很严肃的语气说:“不过话说回来,疯子,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个女军官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你一眼。那一眼,如果按照医学标准来分类——” 强子接话:“属于什么?” 史大凡说:“属于‘回头率百分之百’。医学上叫‘眼球自主追踪反射’。” 耿继辉说:“也叫‘二次注视’。心理学上的定义是——对某个人或事物产生兴趣后的下意识反应。” 强子看着耿继辉:“小耿,你还懂心理学?” 耿继辉说:“《作战指挥基础理论》第五章,敌情分析与心理研判。” 史大凡说:“那本书我也看过。没有这一章。” 耿继辉说:“你看的是老版。疯子买的是新版。” 顾长风终于忍不住了:“那本书是我在指挥学院发的教材,全校统一版本,没有什么新版老版。” 耿继辉面不改色:“哦。那我记错了。” 强子笑得更大声了。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把领花正了正,朝电梯走去:“走不走?不走我走了。” “走走走。”强子笑着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走廊拐角,“疯子,你说她叫什么名字?我看她胸牌上写的是——” 史大凡说:“唐心怡。特战科研中心。” 老炮说:“你看到了?” 史大凡说:“我眼神好。1.5的视力,不是白练的。” 耿继辉说:“你是卫生员,眼神好是应该的。卫生员的视力标准是1.2,你1.5,超了。” 史大凡说:“超了不行吗?” 耿继辉说:“行。但你上次把急诊科的王护士叫成了李护士。1.5的视力,不该犯这种错。” 史大凡面不改色:“那是口误。这个不是口误。” 强子说:“小耿,你今天是不是专门盯着耗子挑刺?” 耿继辉说:“没有。我在陈述事实。” 强子说:“你以前从来不陈述事实。你今天话多得不像你。” 耿继辉不说话了。 四个人走进电梯。强子站在顾长风旁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疯子,人家叫唐心怡,记住了?下次再撞,别光说对不起,加一句‘唐参谋好’。” 顾长风没理他。 老炮说:“他下次还想撞?” 耿继辉说:“不想撞也会撞。他这个体质,控制不住。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说,物体的运动状态在没有外力作用下不会改变。疯子的运动方向是向前的,女军官的运动方向也是向前的,两人的运动轨迹在走廊转角处交汇,碰撞概率为——” 强子打断他:“小耿,你别算了。你再说下去,疯子该跳电梯了。” 耿继辉看了一眼顾长风的表情,闭上了嘴。但他的手指还在裤缝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电梯门关上,数字从3跳到1。顾长风站在最里面,嘴角微微翘着,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很好。强子凑过来:“疯子,你手机刚才震了一下,是不是有短信?” 顾长风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顾长风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手机塞回口袋,没回。 强子探头想看,顾长风侧身挡住:“看什么看?走你的路。” “肯定是她发的。”强子笃定地说。 老炮说:“不一定。可能是高中队催他回去写报告。” 耿继辉说:“高中队不会发短信。高中队打电话。高中队打电话第一句话是‘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不是‘走路看路’。” 史大凡说:“高中队打电话也不会说‘下次别撞人了’。高中队会说‘你他妈又给我惹事’。” 四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笑声在阳光下散开,飘得很远。耿继辉的笑声最小,几乎听不见,但他的嘴角终于翘了起来,比平时高了那么一点点。 第四十四章 回家(一) 顾长风先把强子送到了火车站。车停在站前广场,强子解开安全带,拎起背包,拉开车门。顾长风从驾驶座探过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别让你妈担心。归队别迟到,高中队说了,迟到罚十公里。”强子闷声应了一句:“知道了。”又朝后座的老炮和耿继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混进人流里,很快被进站口的人群淹没了。 顾长风调转车头,朝军区大院的方向驶去。这是他从军后第一次休假回家。在空降兵侦察连摸爬滚打了一年多,又在狼牙选拔营里脱了几层皮,终于穿上常服,以一个军人的身份回来。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车子拐出市区,上了通往大院的专用公路。路两边的梧桐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晃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身上画出一道道流动的光斑。顾长风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嘴角慢慢翘起来。 后座的老炮和耿继辉安静地坐着。老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闷声说了一句:“你们大院比我们那儿的营区还安静。”顾长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军区大院,住了几十年了,都是老人。年轻人要么当兵去了,要么在外面工作。”耿继辉靠在座椅上,目光扫过远处操场上跑步的士兵方阵,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说话,但顾长风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耿继辉的父亲曾经也住在这种大院里,只是现在已经不在了。 大院门口,哨兵站得笔直。看到一辆军车驶来,哨兵左手一抬,示意停车,然后迈着标准的步伐走到驾驶座车窗前,立正,敬礼。 “同志,请出示证件。” 顾长风摇下车窗,从口袋里掏出军官证递过去,嘴角带着笑:“王叔,还认识我吗?” 哨兵接过军官证,低头一看,又抬头仔细看了看顾长风的脸,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顾……顾长风?你小子回来了?穿这身我差点没认出来!”哨兵姓王,在大院站了五年岗,看着顾长风从小屁孩长成大小伙,对他的脸比对自己亲儿子还熟。他惊喜地把军官证双手递回来,上下打量着顾长风,“好家伙,中尉了!你爷爷天天念叨你,快进去快进去!” 顾长风接过军官证,还没说话,副驾驶的车窗也摇了下来。史大凡探出半个脑袋,推了推眼镜,笑着朝王班长挥了挥手:“王叔,您这敬礼的姿势还是那么标准,一看就是练过的。” 王班长一愣,随即乐了:“大凡?你也回来了?好家伙,你们俩小子是一起回来的?邓振华那小子呢?没跟你们一块儿?” 顾长风笑着说:“他啊,跑去买什么长焦相机了,说要拍鸵鸟。晚点回来。” 王班长哈哈大笑:“这小子,还是这么爱拍照。小时候拿个傻瓜相机满大院拍,拍完了还洗出来送人,我家里现在还存着他拍的照片呢。既然这么爱拍照,怎么不去当摄影师,怎么当兵去了?” 史大凡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王叔,你还别说,他说了,退伍后要去非洲拍动物。鸵鸟、狮子、长颈鹿,都要拍。” 王班长笑得前仰后合,拍着车门说:“这小子,志向还挺远大!行了行了,赶紧进去吧,顾副司令和史老院长经常念叨你们。尤其是你爷爷,大凡,上次体检的时候还跟我说,孙子好久没打电话了。”史大凡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顾长风笑着朝王班长挥了挥手:“王叔,我先走了,晚点给您送雪里蕻饺子!”王班长眼睛一亮:“行!我想这口好久了!你李奶奶的雪里蕻饺子,全大院第一!”他朝岗亭挥了挥手,示意放行,退后一步,又敬了个礼。 顾长风回礼,史大凡也在副驾驶回了个礼。车子缓缓驶入大院。郑三炮在后座闷声说了一句:“认识的?”顾长风说:“王叔,在这儿站了好几年了。我小时候翻墙被他逮过。”史大凡接话:“我也被逮过。他翻墙,我放风。”顾长风说:“你放风放得比我还先被抓。”史大凡说:“那是你动静太大。”耿继辉在后座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郑三炮闷声说了一句:“该。” 大院里很安静,梧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几个家属拎着菜篮子慢慢走着,远处操场上有士兵在跑步,口号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顾长风把车停在西边那栋红砖楼下,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扇熟悉的单元门,没有立刻下车。老炮和耿继辉也没催他,静静地坐在后座。 “到了,这就是我家。”顾长风的声音有点发紧,“红砖楼,三楼左边那个门。”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楼前,仰头看着三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奶奶一定在厨房里忙活,爷爷一定坐在藤椅上看报纸。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副驾驶的史大凡:“耗子,你去跟咱爷爷说一声,晚上咱们三家聚聚,一起吃饭。我爸妈今天也回来,你爸妈那边也通知一下?伞兵说他爸妈也回来刚好他爷爷也来了。咱们三家老人加父母,凑一大桌。我带着小耿和老炮去我家安顿一下。” 史大凡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行。那我先回去了。晚上见。”他拉开车门,拎起自己的包,朝东边那栋楼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顾长风喊了一句:“疯子,你奶奶的雪里蕻饺子,多做点。伞兵晚上肯定来蹭饭。”顾长风笑了:“他不来我也给他留着。他那张嘴,堵不住。”史大凡摆了摆手,拐进了自家的楼门。 顾长风转身拉开后座车门,老炮和耿继辉也下了车,站在红砖楼前,抬头看了看这栋有些年头的建筑。老炮闷声说了一句:“这楼比我们家的老。”顾长风说:“六十年代建的,比咱们都大。我爷爷住习惯了,不肯搬。” 耿继辉没说话,目光扫过楼前的几棵老槐树,又看了看对面那排红砖楼,最后落在楼下停着的那辆老式凤凰自行车上。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地方,安静,踏实,像时间在这里走得比外面慢。 顾长风看着他们两个,伸手在郑三炮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又在耿继辉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度不轻不重,像是想把他们肩膀上的紧绷拍掉。 “你们两个,放松点。就当自己家。”他顿了顿,嘴角慢慢翘起来,“我们说过同生共死。以后,我的家人就是你们的家人。” 郑三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但他的肩膀松了半寸。耿继辉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轻轻点了点头。 顾长风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咔嗒”一声开了。他推开门,侧身让郑三炮和耿继辉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声音比平时大了好几度:“爷爷,奶奶,我回来了!” 厅里,顾怀山坐在藤椅上,面前摆着那副永远下不完的象棋。他没有在下棋,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门口。听到孙子的声音,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站起来,只是把身体坐直了一点。 李秀英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了顾长风三秒,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红了,嘴唇开始发抖,话都说不出来。她把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孙子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回来了?回来了!让奶奶看看你,瘦了,瘦了,比上次视频的时候又瘦了。” 顾长风笑了,眼眶也有点热:“奶奶,没瘦,结实了。肌肉。” “肌肉?我摸摸。”李秀英捏了捏他的胳膊,硬邦邦的,像石头。她破涕为笑,又拍了他一下,“是结实了。但还是瘦。等着,奶奶给你包饺子去。”她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郑三炮和耿继辉,眼睛又亮了,“这两个是你战友吧?长得真精神!快进来快进来!” 郑三炮和耿继辉齐声喊了句“奶奶好”。李秀英笑得合不拢嘴,拉着他们往屋里让,又朝客厅里喊了一声:“老头子,孩子回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顾长风走到顾怀山面前,立正,敬了个军礼,声音比平时大了好几度:“爷爷,我回来了!” 顾怀山从藤椅上站起来,背着手,看着孙子。他的目光从顾长风的脸上扫到肩膀上的军衔,又扫到笔挺的军装,停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右手,郑重地回了一个军礼。动作不快不慢,标准的,像教科书上印的那种。 “回来就好。”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沉。 郑三炮和耿继辉站在旁边,对视了一眼,同时立正,齐刷刷地敬了个军礼:“老首长好!” 顾怀山看了他们一眼,摆了摆手,嘴角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在家里,叫什么老首长。叫爷爷。” 郑三炮和耿继辉又齐声喊了句“爷爷好”。郑三炮的声音闷声闷气的,耿继辉的声音清亮一些,但都很真诚。 顾怀山点了点头,指了指沙发:“坐。长风,倒茶。” 顾长风去倒茶,李秀英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又转身回去端了一盘瓜子花生。她一边摆一边打量郑三炮和耿继辉,越看越满意。 “三炮,你叫啥?家是哪里的?”李秀英在郑三炮旁边坐下,拉着他的手问。 郑三炮被拉得一个趔趄,赶紧坐稳,双手接过茶杯:“奶奶,我叫郑三炮。河北的。” “郑三炮?”李秀英笑了,“这名字有意思,家里行三?” 郑三炮点了点头:“嗯,上头两个哥哥。” 李秀英笑着说:“三炮好,结实。你爹会起名。你爹是做什么的?”郑三炮说:“种地的。”李秀英点了点头:“种地好,踏实。你妈呢?”郑三炮说:“在家种地。”李秀英拍了拍他的手:“好孩子,以后常来,奶奶给你做好吃的。”郑三炮的嘴角动了一下,闷声说:“谢谢奶奶。” 李秀英又转向耿继辉:“你呢,小伙子?” 耿继辉微微欠身,坐姿依然笔直,但肩膀不像刚才那么绷了:“奶奶,我叫耿继辉。江苏人。” “耿继辉……”李秀英念叨了一遍,“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耿继辉的眼神黯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我爸以前也是军人。不在了。妈在老家。” 李秀英的手停了一下,没再多问,只是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又抓了一把花生塞给他:“喝茶,吃花生。以后常来,奶奶给你做饭。”耿继辉接过花生,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谢谢奶奶。” 几人聊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李秀英的声音:“长风,来帮奶奶剥蒜!”顾长风应了一声,站起来,朝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郑三炮和耿继辉,又看了看从门口进来的史大凡——他刚好从家里过来。 “走,都来帮忙。四个人,怎么也能顶一个炊事班。” 史大凡推了推眼镜:“炊事班四个人能做一百人的饭。咱们四个人,能把李奶奶的厨房点了。”顾长风瞪了他一眼,史大凡放下排骨,跟着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四个人挤进去,转个身都能撞到一起。李秀英被他们挤到一边,又气又笑:“你们这是帮忙还是添乱?”顾长风撸起袖子,拿起菜刀切葱,切得歪歪扭扭,长短不一。史大凡接过去,重新切了一遍,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郑三炮蹲在垃圾桶旁边剥蒜,动作快得离谱,几秒钟一个,蒜皮完整地剥下来,蒜瓣一个都没伤着。耿继辉不会做饭,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李秀英塞给他一摞盘子,让他摆桌子。邓振华这时候刚好推门进来,脖子上挂着相机,看到厨房里挤了一堆人,愣在门口:“你们这是在拍《炊事班的故事》?”顾长风头也不回:“你来得正好,去楼下买瓶醋。”邓振华说:“我刚来!”顾长风说:“醋在楼下小卖部,快去。”邓振华放下相机,转身又出去了。 李秀英站在灶台前,看着这五个大小伙子挤在厨房里,有的切菜,有的剥蒜,有的摆盘子,有的跑腿买醋,笑得合不拢嘴。她擦了擦眼角,不知道是被油烟熏的,还是真的又哭了。 第四十五章 回家(二)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格子。李秀英在厨房里忙活,案板上堆着切好的雪里蕻,猪肉馅拌好了葱花和姜末,香气顺着厨房门飘出来,勾得人胃里直痒。顾怀山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茶杯,面前的象棋棋盘摆了一半,红黑双方各占半边,但他没有下,只是看着棋子出神。 门铃响了。李秀英在厨房里喊了一声“长风开门”,顾长风从沙发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门一开史国强和孙秀英站在门口史国强穿着白大褂,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的军装衬衣,一看就是刚从医院赶回来的。孙秀英手里提着一袋粉丝。 ”顾长风朝史国强喊了声“叔叔好”,又朝孙秀英喊了声“阿姨好”。史国强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袋子递给顾长风:“你奶奶要的粉丝,她上次说包饺子用的。”顾长风接过袋子,朝厨房喊:“奶奶,史叔叔给您带的粉丝!”李秀英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袋子,拉着孙秀英的手说:“秀英,你来得正好,帮我包饺子。你包的褶子好看。”孙秀英笑着跟进了厨房。 史国强到沙发前,朝顾怀山喊了声“顾叔”,顾怀山点了点头:“国强你爸呢?”史大凡说:“老爷子在后头,走得慢,跟我妈一起。”话音刚落,门铃又响了。这次是史文彬和王淑贞。史文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不是腿脚不好,是习惯,他说拄着稳当。王淑贞挽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盖子没盖严,排骨的香味从缝隙里钻出来。 顾长风赶紧去开门,扶着史文彬进来:“史爷爷,您慢点。”史文彬摆了摆手:“不用扶,我还没老到走不动。”他走到沙发前,顾怀山已经站了起来。两位老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同时伸出手,握了一下,然后各自坐下。他们之间的交流从来不需要太多语言,几十年的老战友了,一个眼神就够。 史大凡搬了把椅子坐在史文彬旁边,史文彬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郑三炮和耿继辉,目光在耿继辉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这两个是小家伙的战友?”他问顾怀山。顾怀山说:“嗯,一个叫郑三炮,一个叫耿继辉。”史文彬点了点头,没多问。 没过多久没过多久,邓振华的爸妈也到了。刘云走在前面扶着邓振华的爷爷,老爷子第一次,趁着邓振华休假来见见大孙子,邓建国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两瓶酒,一进门就朝顾怀山喊了声“顾叔”,又朝史文彬喊了声“史叔”。 然后介绍到刘云身旁的老人:“顾叔,史叔,这是我父亲邓德胜,知道振华休假,特意来见见他的孙子 随后邓建国给两位老爷子介绍自己的父亲邓德胜 邓德胜目光扫过客厅,扫过沙发上的顾怀山,扫过藤椅边的史文彬,然后停住了。 顾怀山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他看着门口那位穿着旧军装的白发老人,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他的手开始发抖,茶杯里的茶水晃出来,滴在膝盖上,他没有擦。 “老邓……”顾怀山的声音发颤,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老邓?是你?你没死?” 史文彬也站了起来,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他没有去扶,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开始发抖:“邓德胜?你……你还活着?你不是在朝鲜……” 邓德胜看着这两位老战友,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眶红了,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他松开邓振华的手,慢慢走进客厅,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慢,像是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老顾,老史,”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没死。当年在朝鲜,被炮弹掀到山沟里,昏迷了三天,被兄弟部队救了。等我醒过来,连队已经撤走了,所有人都以为我牺牲了。” 顾怀山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抓住老人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然后一拳捶在他肩膀上,不重,但手在抖:“你……你知道我当年给你开了追悼会吗?你知道我哭了多久吗?你这个老东西!” 邓德胜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我知道。后来我托人打听,才知道你们给我开了追悼会。我想找你们,可是找不到。后来部队整编,我被分到了西南军区,一干就是三十年。” 史文彬走过来,站在邓德胜面前,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邓德胜的手。两只苍老的手握在一起,都是拿过枪的手,骨头硬,皮肤粗,握得很紧。 “活着就好。”史文彬说。声音不大,但很沉。 “活着就好。”顾怀山也说,声音有点哽咽。 邓振华站在旁边,看着三位老人,眼眶也红了。他知道爷爷一直活着,只是爷爷退休后不愿意搬来跟他们住,一个人留在西南。他每年过年都给爷爷打电话,但爷爷从来没说过自己当年被误认为牺牲的事。今天,他才知道,爷爷和顾爷爷、史爷爷之间,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李秀英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擦了擦手,赶紧去倒茶,手一直在抖,茶水洒在了茶几上。 三位老人坐在沙发上,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顾怀山端着茶杯,手在抖,茶水晃出来,滴在膝盖上,他没擦。史文彬摘下老花镜,擦了又戴,戴了又摘。邓德胜坐在中间,腰板挺得笔直,目光从顾怀山脸上移到史文彬脸上,又从史文彬脸上移回顾怀山脸上。 “你这些年,在西南?”顾怀山终于开口了。 “嗯。西南军区,后勤部。干到退休。”邓德胜的声音平静了一些,“老伴走了五年了。就我一个人。振华他爸让我搬过来住,我没肯。一个人在那边习惯了。” “你这次怎么舍得来了?”史文彬问。 邓德胜看了一眼邓振华,嘴角慢慢翘起来:“这小子打电话说休假了,我就想来看看。坐了一夜的火车,腿疼,但值得。” 顾怀山放下茶杯,看着邓德胜,声音不大,但很沉:“来了就别走了。大院里有房子,我给你安排。” 邓德胜摇了摇头:“再说。先看看孙子,看看老战友。” 李秀英端着新沏的茶走过来,放在邓德胜面前,声音发颤:“老邓,你喝茶。这是我新沏的,你以前最爱喝的龙井。”邓德胜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还是那个味。” 顾怀山看了一眼邓建国手里的酒,嘴角翘了一下:“茅台?”邓建国笑着说:“您上次说好喝,我让人从贵州带了两瓶。”顾怀山点了点头,刚好晚上咱们三个老家伙喝点。史文彬在旁边哼了一声:“你上次说给我带的大红袍呢?”邓建国连忙说:“带了带了,在车上,一会儿拿上来。”史文彬这才满意。 李秀英从厨房出来,朝刘云招手:“刘云,你来帮我拌凉菜,你拌的那个黄瓜好吃。”刘云笑着进了厨房。三个女人在厨房里忙活,笑声一阵一阵地飘出来。 客厅里,顾怀山、史文彬、邓德胜三位老人坐在一起,茶换了一泡又一泡。顾怀山和史文彬下棋,邓德胜在旁边观战,偶尔插一句“走马”。史文彬落子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半天,顾怀山等得不耐烦,敲着棋盘说:“你下个棋跟做手术似的。”史文彬头也不抬:“做手术比这快。病人不等我,你等不了可以认输。”顾怀山不说话了。 年轻人挤在另一头。邓振华凑到郑三炮旁边,压低声音问:“炮,你吃得惯吗?我妈做的菜咸。”郑三炮闷声说:“吃得惯。”邓振华又问:“那你晚上住我家还是住疯子家?”郑三炮说:“疯子家。”邓振华说:“我家也有地方。”郑三炮说:“疯子家近。”邓振华不问了。 顾怀山靠在藤椅上,手里端着茶杯,目光从顾长风身上移到郑三炮身上,又从郑三炮身上移到耿继辉身上。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忽然开口:“小耿,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耿继辉放下手里的茶杯,坐直了身体:“爷爷,我父亲叫耿辉。” 顾怀山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从耿继辉的脸上移到天花板上,像是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相册。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连厨房里李秀英切菜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耿辉……”顾怀山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又慢慢松开,“你说你父亲在狼牙?” “是。”耿继辉的声音很稳,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 顾怀山沉默了一会儿,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放下茶杯,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狼牙第一批队员里,有个叫耿辉的。侦察兵出身,全军比武第二名,一手射击技术全军区都排得上号。”他看着耿继辉,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透过这张年轻的脸看到了另一个人,“他是你父亲?” 耿继辉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是。您认识他?” 顾怀山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的象棋棋盘上,像是在看一盘下了很久的棋。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他是我亲手挑进狼牙的。” 耿继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又放下去,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顾怀山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嘴角慢慢翘起来:“你父亲,是好兵。那年全军大比武,他侦察兵项目第二名,射击项目第一名。我看了他的成绩,让政治部把他调到了狼牙。”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报到那天,穿着作训服,背着背包,站在我办公室门口,喊了一声‘报告’。声音跟你一模一样,稳。” 耿继辉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顾长风在旁边看到了,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茶杯往耿继辉那边推了推,碰了一下他的杯子,发出轻轻的一声“叮”。 耿继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顾怀山,声音恢复了平稳:“爷爷,我替我爸谢谢您。” 顾怀山摆了摆手:“谢什么。他是自己争气。狼牙不要孬兵,他能进去,是他自己的本事。”他拿起一颗棋子,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下,“你长得像他。眉眼像。说话的语气也像。刚才你进门敬礼的时候,我恍惚了一下,以为是他站在那儿。” 耿继辉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眨眼,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顾怀山,嘴角慢慢翘起来,笑得很轻,但很真。 李秀英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看看顾怀山,又看看耿继辉,笑着摇了摇头:“老头子,你难得说这么多话。看来是真高兴了。”顾怀山哼了一声,端起茶杯挡住自己的脸:“我什么时候不高兴了?”李秀英没拆穿他,缩回厨房继续忙活去了。 顾长风坐在旁边,看着爷爷和小耿,嘴角翘得老高。他伸手在耿继辉肩膀上拍了一下,没用力,只是碰了碰:“小耿,我说什么来着?我家就是你家。”耿继辉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门此时被打开,原来是顾长风的父母回来了。顾远征穿着一身便装,但腰板挺得笔直,眉宇间和顾长风有七分相似。赵兰芝穿着军装,肩上扛着中校军衔,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爸,妈。”顾长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赵兰芝一把拉住他,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瘦了,瘦了。比上次视频的时候又瘦了。训练累不累?吃得饱吗?睡觉够不够?” 顾长风笑了:“妈,都好,都好。吃得饱,睡得香。您别担心。” 赵兰芝拍了他一下:“不担心?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让我省心过?你说,你参加狼牙选拔的事,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要不是你爷爷打电话告诉我,我还以为你还在空降兵呢!” 顾长风挠了挠头:“妈,我不是怕您担心嘛……” “怕我担心?你瞒着我我就不担心了?”赵兰芝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爸也是!你们父子俩一个德性,什么事都瞒着我!” 顾远征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兰芝,孩子刚回来,先让他坐下。”赵兰芝瞪了丈夫一眼,没再说什么,但手还拉着顾长风的胳膊不放。 顾长风趁机把郑三炮和耿继辉拉过来:“妈,我跟您介绍,这是我战友。郑三炮,河北的。”郑三炮立正,闷声喊了句“阿姨好”。赵兰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好,坐下坐下。” “这个是耿继辉,江苏人,。”耿继辉微微欠身,轻声说:“阿姨好。”赵兰芝看着他的脸,忽然愣了一下:“你长得像一个人……”顾怀山在藤椅上接了一句:“像他爸。耿辉。狼牙第一任政委。”赵兰芝的眼睛瞪大了,拉着耿继辉的手又多看了几眼,声音都变了:“你父亲是耿政委?”耿继辉点了点头。赵兰芝的眼眶又红了:“好孩子,你父亲是个好兵。可惜了……”她拍了拍耿继辉的手背,没再说下去。 顾远征走过来,站在顾长风面前,看了他一眼,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像是在掂量儿子的分量。“结实了。”顾远征说。顾长风点了点头:“爸,我……” 顾远征抬手打断他:“先不说。晚上吃饭再说。” 顾长风把嘴闭上了。 第四十六章 回家(三) 客厅里支起了两张大圆桌,碗筷摆得满满当当。李秀英的雪里蕻饺子、王淑贞的排骨、刘云的凉菜、孙秀英的汤,摆了满满一桌。顾怀山坐在主位,左边是邓德胜,右边是史文彬。三位老人坐在一起,谁也不怎么吃菜,就是喝酒。 另一桌坐着年轻人和父母辈。顾远征和赵兰芝、史国强和孙秀英、邓建国和刘云围坐在一起。五个年轻人挤在桌子另一头,顾长风左边是郑三炮,右边是耿继辉,史大凡坐在耿继辉旁边,邓振华坐在郑三炮旁边。 赵兰芝一坐下,筷子还没拿起来,就先问儿子:“长风,你在部队到底干什么?你爷爷说你去了什么后勤仓库?管仓库的?” 顾长风夹了一个饺子,笑着说:“妈,对,026后勤仓库,管被装的。就是给部队发衣服、发鞋子、发被子什么的。我是仓库保管员,每天清点库存、登记台账,轻松得很。” 赵兰芝将信将疑:“管仓库的,你这胳膊上的肌肉怎么练出来的?管仓库能练出这身板?” 顾长风面不改色:“搬箱子嘛。一箱一箱的被子,几十斤重,天天搬,练出来的。仓库里还有叉车,但我为了锻炼身体,坚持手搬。” 郑三炮在旁边闷声接了一句:“对,搬箱子。一箱二十公斤,一天搬几百箱。”他说的是实话,只不过那箱子里的不是被子,是C4炸药和子弹。 赵兰芝看了郑三炮一眼,又问:“三炮,你也是管仓库的?” 郑三炮点头:“嗯,跟疯子一个仓库。我管爆破器材。” 赵兰芝愣了一下:“爆破器材?” 郑三炮面不改色:“就是……拆箱子的工具。撬棍、锤子、起钉器之类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耿继辉低头喝汤,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史大凡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邓振华嘴里塞着饺子,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对,撬棍”,差点噎住。 顾长风在桌子底下踢了邓振华一脚,邓振华把饺子咽下去,不敢再说了。 赵兰芝点了点头,又看向耿继辉:“小耿,你呢?” 耿继辉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报告:“阿姨,我是仓库的统计员。负责登记进出库物资,做报表。”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每天跟数字打交道,很安全。” 史国强在旁边插了一句:“统计员好啊,坐办公室的,不用风吹日晒。”耿继辉点了点头。他的“报表”是作战计划,“统计”是战损评估,“办公室”是指挥车。 赵兰芝又看向史大凡:“大凡,你呢?你不是学医的吗?怎么也在仓库?” 史大凡推了推眼镜:“阿姨,我是仓库的卫生员。管医药箱的。创可贴、碘伏、纱布,都归我管。”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极其真诚,真诚到邓振华差点把嘴里的饺子喷出来。他确实管医药箱,只不过那箱子里还有止血带、气胸穿刺针、野战手术器械和急救输血包。 “那你怎么瘦了?”赵兰芝又问。 “瘦了精神。”顾长风说,“妈,您不是一直说我小时候太胖吗?现在正好。” 赵兰芝拍了他一下:“我什么时候说你胖了?我说你小时候圆滚滚的,可爱。” 邓振华在旁边接了一句:“阿姨,他现在也圆滚滚的,就是肌肉圆。”众人笑了。 赵兰芝放下筷子,看着儿子的脸,声音突然低了下去:“长风,你参加狼牙选拔的事,怎么不跟家里商量?” 顾长风愣了一下。他以为母亲会继续追问仓库的事,没想到她直接抛出了这个话题。 “妈,我……” “你知不知道我听说你去了狼牙,吓得一晚上没睡着?”赵兰芝的眼眶红了,“狼牙是什么地方?那是特种部队!你一个管仓库的,去那儿干什么?” 顾长风张了张嘴,脑子飞速运转。管仓库的当然不会去狼牙,但他是顾长风,是顾家的孙子,他不能说实话。他看了一眼爷爷,顾怀山端着酒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自己惹的事,自己圆。 “妈,狼牙也需要后勤保障。”顾长风深吸一口气,开始编,“他们的仓库归我们管。我去狼牙,不是去当特种兵,是去当仓库管理员。还是干老本行,就是换了个地方。” 郑三炮在旁边闷声接了一句:“对,阿姨,我们整个班组都调过去了。狼牙的仓库比原来那个还大,箱子更多。”他说“箱子”的时候,耿继辉的筷子顿了一下。 赵兰芝将信将疑地看着郑三炮,又看了看耿继辉和史大凡,最后目光落在邓振华身上:“振华,你也去了?” 邓振华点头,一脸真诚:“阿姨,我是安保,调过去看大门。狼牙的大门比咱们大院的门还宽,站岗压力大。” 赵兰芝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再追问。她不知道该怎么问了。这些孩子说的话,听起来都对,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赵兰芝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又追问:“长风,你们那个仓库在哪儿?改天我去看看你。” 顾长风说:“妈,仓库在深山老林里,路不好走,您别去了。再说了,仓库重地,闲人免进。您去了也进不去。” 赵兰芝瞪了他一眼:“我是你妈,算什么闲人?” 顾长风说:“您是我妈,但您不是026仓库的兵。按规定,非本单位人员不得进入。您要是想看儿子,我休假回来看您。”他说得理直气壮,因为026仓库确实有这条规定——只不过那条规定的真正目的是防止外人发现里面藏着的是一支特种部队。 顾远征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兰芝,别问了。部队的事,不该问的别问。”赵兰芝看了丈夫一眼,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是军医,她懂规矩。 顾远征看着儿子,忽然开口:“长风,你调去狼牙,是组织安排,还是你自己申请的?” 顾长风知道这个问题不能糊弄。他看着父亲的眼睛,说:“自己申请的。我想去更好的单位,多学点东西。” 顾远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端起酒杯:“那你好好干。别给家里丢人。”顾长风也端起酒杯,父子俩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赵兰芝擦了擦眼角,转头看向郑三炮和耿继辉,给每人夹了一块排骨:“三炮,小耿,你们也多吃。长风的战友,就是我们的孩子。以后常来家里,阿姨给你们做饭。” 郑三炮接过排骨,闷声说:“谢谢阿姨。” 耿继辉接过排骨,轻声说:“谢谢阿姨。” 赵兰芝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史文彬:“史叔叔,陈国涛那个孩子,您还在给他治腿吧?长风上次打电话提过,说是个好排长,训练受了伤。” 史文彬放下酒杯,擦了擦嘴,慢悠悠地说:“陈国涛?那孩子恢复得不错。强直性脊柱炎,发现得早,微创手术做完了,现在天天做康复训练,针灸也扎着。这周走了一百五十米,比上周多了三十米。” 赵兰芝问:“能完全恢复吗?” 史文彬点了点头:“能。他年轻,底子好,配合治疗,再过两三个月就能正常走路了。但是——”他看了顾长风一眼,“想回特种部队,得再等半年。不能急。” 顾长风说:“史爷爷,陈排不急,我们等他。”郑三炮在旁边闷声说了一句:“对,等他。”耿继辉也说:“等他回来。” 史文彬笑了笑,端起酒杯:“那孩子命好,有你们这帮战友。” 赵兰芝又问:“陈国涛家里知道吗?” 史大凡接话:“阿姨,陈排家里知道。他父亲来过医院,跟爷爷聊了很久。爷爷说陈排的父亲也是个老兵,在边防待了十几年。”赵兰芝点了点头:“老兵的孩子,能吃苦。” 顾远征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兰芝,别问了。部队的事,不该问的别问。” 邓振华见气氛有点紧,赶紧转移话题,举起脖子上的新相机:“阿姨,您看我新买的相机!长焦的!拍仓库周围的风景特别清楚!”赵兰芝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问:“多少钱?”邓振华的笑容僵了一下:“三千八……” 史大凡在旁边悠悠地来了一句:“你不是说就去看看,不买吗?”邓振华说:“我看了,觉得好,就买了。”史大凡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邓振华不接话了,低头继续吃饺子。 赵兰芝倒吸一口凉气:“你一个看大门的,买这么贵的相机干什么?”邓振华说:“拍……拍仓库周围的风景。深山老林,风景好。”邓建国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就是乱花钱,别替他说话。” 李秀英又端了一盘饺子出来,放在郑三炮面前:“三炮,你多吃。你太瘦了。”郑三炮闷声说:“谢谢奶奶。”又多吃了五个。 赵兰芝看着郑三炮和耿继辉,又给每人夹了一块排骨:“三炮,小耿,你们在仓库好好干。长风要是欺负你们,你告诉阿姨,我收拾他。”顾长风在旁边说:“妈,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他们了?”赵兰芝说:“你小时候欺负大凡和振华的事,我都记得。”邓振华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对,阿姨说得对!他小时候抢我的弹弓!”顾长风瞪了他一眼:“弹弓后来不是还你了?”邓振华说:“还我的时候已经坏了!”史大凡在旁边补了一句:“是被他踩坏的。用脚踩的。”众人笑了。 顾怀山从老人那桌探过身来,看着郑三炮:“三炮,你是搬运工?”郑三炮点头:“是,爷爷。”顾怀山说:“搬运工好啊。当年我在朝鲜,要不是后勤的同志把弹药扛上来,我们早就打光了。”郑三炮的嘴角动了一下,端起酒杯:“爷爷,敬您。”顾怀山也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干了。 邓振华举起相机,对着史文彬拍了一张。史文彬瞪了他一眼:“拍什么拍?我老头子有什么好拍的?”邓振华说:“史爷爷,我拍您喝酒的样子,留个纪念。”史文彬哼了一声:“你上次拍我,把我拍成了独眼龙。”邓振华讪讪地说:“那是角度问题,这次不会。” 顾怀山看着满桌的人,端起酒杯:“来,都端起来。第一杯,敬老邓。活着回来了。”邓德胜端起酒杯,眼眶红了,没说话,仰头干了。史文彬也干了。三位老人喝酒的样子,还和几十年前在战场上一样,一口闷,不带喘的。 “第二杯,”顾怀山倒满,看着顾长风、史大凡、邓振华、郑三炮、耿继辉,“敬你们。在部队,好好干。别给家里丢人,别给军装丢人。”五个年轻人站起来,齐声说:“是!” 晚饭吃完了,桌上盘子空了大半,李秀英还在往郑三炮碗里塞饺子。顾长风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看了一眼邓振华脖子上挂了一晚上的新相机。 “伞兵,你拍了一晚上饺子、拍了一晚上天花板,现在该干点正事了。” 邓振华正在啃排骨,闻言抬起头,油汪汪的嘴一张:“什么正事?拍你们洗碗?” “拍合照。”顾长风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咱们三家人,五兄弟,难得凑这么齐。你那三千八的相机,总该拍点能看的吧?” 邓振华眼睛一亮,放下排骨,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把相机举起来:“行!你们站好,我来拍!” 史大凡在旁边悠悠地来了一句:“你拍?你上次把史爷爷拍成了独眼龙。” “那是意外!” “你上上次把李奶奶拍成了闭眼的。” “那也是意外!” “你上上上次——” “耗子,你到底让不让我拍?”邓振华急了。 史大凡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让。但你拍完得让我们看看,拍糊了重拍。” 邓振华举起相机,对着众人比划了一下,又放下了,皱了皱眉:“不行,我自己拍,又得站边上歪个头,跟个二傻子似的。全家福里我歪着脑袋,像什么话?” 顾长风说:“你不是买相机送了个支架吗?说明书上写的,折叠支架,轻便型的。” 邓振华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对!差点忘了!”他放下相机,翻过背包,拉开侧袋,从里面掏出一个黑色的折叠支架。铝合金材质的,关节处有旋钮,展开后大概一米二高,收起来只有三十公分。邓振华把支架腿撑开,拧紧锁扣,架在客厅中央,又把相机装上去,调好角度。 “这玩意儿稳不稳?”邓建国在旁边问。 邓振华按了按支架顶部的云台,晃了晃:“稳。厂家送的,质量还行。” 史大凡说:“送的你也敢用?万一倒了,你那三千八就没了。” 邓振华想了想,又检查了一遍锁扣,确认拧紧了:“没事,倒了算我的。” 顾怀山从藤椅上站起来,背着手走到客厅中央,朝邓德胜和史文彬招了招手:“老邓,老史,过来。孩子们要拍照。”邓德胜拄着拐杖走过来,史文彬整了整衣领,三位老人站在中间,腰板挺得笔直。 李秀英擦了擦手,拉着王淑贞和刘云站到三位老人旁边。赵兰芝和孙秀英也走过来,站在后排。顾远征、史国强、邓建国三个大男人站在最边上,表情严肃得像在拍证件照。 顾长风站在郑三炮和耿继辉中间,左边是老炮,右边是小耿,史大凡站在耿继辉旁边,邓振华站在郑三炮旁边。五个人穿着军装,肩章上的星星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邓振华设了十秒定时,跑回人群里,一边跑一边喊:“十秒啊,都看镜头,别眨眼!” “你自己别眨眼就行了。”史大凡说。 “我不眨眼,我瞪眼。” 邓振华跑回郑三炮旁边,站好,整了整领花,深吸一口气,瞪大眼睛看着镜头。相机上的小红灯一闪一闪的,闪了九下,第十下的时候—— “咔嚓。” 快门声响了。邓振华第一个冲过去看相机屏幕,这次他没说话。史大凡走过来看了一眼,也没说话。顾长风走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张行。” 照片里,三位老人站在中间,腰板挺得笔直。李秀英、王淑贞、刘云站在后排,笑得自然。赵兰芝和孙秀英挨着自家丈夫。五个年轻人站在前排,顾长风笑着,郑三炮嘴角翘着,耿继辉笑得很轻,史大凡难得地咧了一下嘴。邓振华在最边上,没有歪头,没有比耶,只是站得笔直,眼睛瞪得老大。 邓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瞪那么大眼干什么?”邓振华说:“耗子说让我别眨眼,我就瞪着了。”刘云笑着拍了他一下:“傻样。” 顾长风接过相机看了看,笑了:“行了,这张不错。洗出来,一人一张。”邓振华把相机挂回脖子上,拍了拍:“三千八,值了。”邓建国在旁边说:“三千八拍一张全家福,贵了。”邓振华说:“爸,这是数码的,不要钱。三千八是相机钱。”邓建国说:“那更贵了。” 第四十七章 偶遇何晨光 史国强和孙秀英扶着史文彬和王淑贞先走了。邓建国和刘云也起身告辞,邓德胜拉着顾怀山的手,站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老顾,我回来了。”顾怀山点了点头:“回来了就好。明天再来,下棋。” 邓振华没跟着走。他蹲在沙发边上,低头翻相机里的照片,翻到一张饺子特写,放大看了看,又缩小,自言自语:“这张糊了。”史大凡也没走,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半杯凉茶,慢悠悠地喝着。李秀英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 顾长风送走了邓德胜一家,关上门,转身朝厨房喊了一句:“奶奶,你包的饺子还有吗?我答应哨兵王叔给他送饺子。下午说了的,不能让人家空等。” 李秀英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多着呢。你王叔那人,站岗辛苦,我特意多包了。等着,奶奶蒸一下,凉的不好吃。”她擦了擦手,从冰箱里端出一盘冻得硬邦邦的饺子,下进蒸锅,盖上盖子。 邓振华从沙发上站起来,把相机挂回脖子上:“送饺子?我也去。”史大凡放下茶杯,推了推眼镜:“我也去。王叔站了好几年岗了,小时候没少被他逮。”顾长风看了他一眼:“你被逮了还去送饺子?”史大凡说:“就是因为被逮过,才要送。不打不相识。” 郑三炮和耿继辉也从房间里出来了。郑三炮闷声问:“去哪儿?”顾长风说:“给门口哨兵送饺子。”耿继辉没说话,跟在了后面。 几分钟后,蒸锅“叮”了一声。李秀英把热腾腾的饺子装进保温饭盒,用毛巾裹紧,系了三道结,塞进顾长风手里。又塞了一袋橘子:“这个也带上。”顾长风掂了掂饭盒,沉甸甸的,隔着毛巾都能感觉到烫。 五个人出了门。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顾长风跺了一脚,灯亮了。邓振华跟在后面,边走边举起相机,对着顾长风的背影拍了一张。顾长风头也不回:“你拍我干什么?”邓振华说:“拍你送饺子。纪录片,叫《一个特种兵的夜宵》。”史大凡说:“你这名字起得不好。”邓振华问:“那叫什么?”史大凡说:“《一个炊事班的逆袭》。” 郑三炮的嘴角动了一下。耿继辉走在最后面,没说话,但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 出了单元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春天泥土的气息和远处操场上青草的味道。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幅水墨画。五个人沿着水泥路往大院门口走,脚步不急不慢。邓振华一路拍,拍路灯、拍树影、拍地上的落叶。史大凡说:“你拍落叶干什么?”邓振华说:“留个纪念。”史大凡说:“你什么都留纪念。”邓振华说:“这叫仪式感。” 拐过家属区那排红砖楼的时候,对面走来一个年轻人。 五个人正聊着,谁也没注意。顾长风拎着饭盒走在前面,邓振华歪着头看相机里的照片,史大凡低头看手机,郑三炮和耿继辉沉默地跟在后面。那个年轻人从红砖楼的拐角走出来,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板寸头,肩膀很宽,走路带风,步子又轻又快,像踩在弹簧上。 五个人和他擦身而过。 邓振华还在翻照片,嘴里念叨着:“这张光线不错……这张糊了……”史大凡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你拍什么不糊?”邓振华说:“你闭嘴。” “长风哥?大凡哥?振华哥?”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亮,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中气。五个人同时停下来,转过身。那个板寸青年已经走出两步了,正回头看着他们,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顾长风愣了一下。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没认出来。他又看了一眼史大凡,史大凡也在皱眉。邓振华放下相机,歪着头看了看,也没认出来。 三个人面面相觑,一脸懵逼。郑三炮和耿继辉站在后面,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微微挑眉,眼神里写着一行字——“你们大院的,你们都不认识,我怎么可能认识?” 顾长风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你是不是认错人了”,那个青年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回来,站在他们面前,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 “我是晨光啊!何晨光!我爷爷是何保国!”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居然没认出我”的委屈,但嘴角的笑藏不住。 顾长风脑子里的齿轮“咔”地转了一下。何保国——何爷爷。军区大院里另一个老将军,跟他爷爷是老战友,比他爷爷还大几岁。何晨光——那个小时候总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跑的小屁孩,瘦得跟猴似的,跑两步就喘,非要跟着他们去翻墙看电影,被他们甩掉过好几回。 “晨光?”顾长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你怎么长这么高了?以前才到我肩膀。”他伸手比划了一下。 何晨光笑着说:“长风哥,我都十九了。上大一了。东南体育大学。” 邓振华凑过来,也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一拍大腿:“真是晨光!你小时候不是戴眼镜吗?怎么不戴了?”何晨光说:“振华哥,我没戴过眼镜。那是大凡哥。”邓振华转头看史大凡。史大凡面无表情:“我不戴眼镜。我视力1.5。”邓振华说:“那你以前戴的那个——”史大凡说:“那是平光镜。装饰。”邓振华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史大凡走到何晨光面前,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这个动作他已经改不掉了——然后点了点头:“嗯,高了,壮了。小时候跑两步就喘,现在走路带风。练过了?”何晨光点头:“大凡哥,我练拳击的。自由搏击。” 邓振华眼睛一亮:“拳击?你打拳击?”他举起相机对着何晨光拍了一张,“好家伙,这身板,比疯子结实。”顾长风说:“你拍他干什么?”邓振华说:“记录。未来的拳王。” 四、邀请 何晨光被相机闪光灯晃了一下,眨了眨眼,然后笑着问:“长风哥,你们明天有空吗?” 顾长风想了想:“明天?有空。怎么了?” 何晨光从运动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烫金的卡片,递给顾长风:“明天我参加了一个拳击比赛,亚洲青年自由拳击锦标赛,在省城体育馆。我想请你们去看。” 顾长风接过卡片,翻来覆去看了看,上面印着时间、地点、参赛选手的名字——“何晨光,东南体育大学,65公斤级”。他把卡片递给邓振华,邓振华看了一眼,又递给史大凡,史大凡看了一眼,递给郑三炮。郑三炮看了一眼,闷声说:“65公斤?你看着不止。”何晨光笑了笑:“脱水降的。比赛前要称重。” 顾长风把卡片收好,拍了拍何晨光的肩膀:“行,我去。几点?” “下午两点。省城体育馆,正门集合。”何晨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个等着家长来看汇报演出的小孩。 顾长风转头看向邓振华:“你去不去?”邓振华说:“去!必须去!我带上相机,给你拍一组大片!”史大凡说:“你去?你连拳击台几边几角都不知道。”邓振华说:“四边四角!”史大凡说:“那是拳击台。八角笼是MMA。”邓振华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去了就知道了。”史大凡没再理他。 耿继辉站在后面,微微点了点头:“我也去。”声音不大,但很稳。何晨光看向他,顾长风介绍:“这是耿继辉,我们的战友。叫继辉哥就行。”何晨光喊了一声“继辉哥”,耿继辉点了点头。 顾长风又指了指郑三炮:“这是郑三炮,也是我们的战友。叫三炮哥。”何晨光喊了一声“三炮哥”。郑三炮闷声说了一句:“明天我有事,去不了。”顾长风替他解释:“他明天要和另一个战友一起去送苗连。苗连是他们老连长,调走了。”何晨光点了点头:“那三炮哥忙正事,下次有机会再看。” 郑三炮看了何晨光一眼,闷声说了一句:“好好打。”何晨光笑了:“谢谢三炮哥。” 路灯下,夜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何晨光站在五个人面前,像一棵刚长起来的小白杨,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里全是光。 顾长风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明天下午两点,省城体育馆,正门。我们到得早,等你打完一起吃饭。” 何晨光愣了一下:“长风哥,你们不用请我吃饭——” “不是请你,是我们自己也要吃。”顾长风说,“你打完比赛,我们找个地方,庆祝一下。赢了庆祝,输了也庆祝。输了更得吃,吃饱了下次再赢。” 邓振华在旁边接话:“对!输了更得吃!化悲愤为食欲!”史大凡说:“你什么都能化悲愤为食欲。”邓振华说:“民以食为天。”史大凡说:“你不是民,你是兵。”邓振华说:“兵也是民变的。” 何晨光看着这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得很高。他想起小时候,跟在长风哥、大凡哥、振华哥屁股后面跑,他们嫌他小,不带他玩,他就自己在后面追,追不上就蹲在路边哭。现在他长大了,比他们都高了,但站在他们面前,他还是那个小弟弟。 “长风哥,大凡哥,振华哥,”他喊了一圈,顿了顿,又看了看耿继辉和郑三炮,“小耿哥,三炮哥,明天见。” 顾长风摆了摆手:“明天见。早点回去休息,别熬夜。比赛前要休息好。” 何晨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长风哥,代我向顾爷爷和李奶奶问好!”顾长风说:“行。代你问了。”何晨光笑着转回头,大步流星地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越来越远,消失在红砖楼的拐角处。 邓振华举起相机,对着他消失的方向拍了一张。史大凡说:“你拍什么?人都走了。”邓振华说:“拍他走过的路。”史大凡说:“路有什么好拍的?”邓振华说:“这叫足迹。记录的是一种精神。” 顾长风没理他们,转身朝大院门口走去:“走吧,饺子还没送呢。再不去,王叔该下岗了。” 五个人继续往大院门口走。邓振华边走边翻相机里的照片,翻到刚才拍何晨光的那张,放大看了看,说:“这小子,长大了。以前瘦得跟猴似的,现在这身板,跟牛犊子一样。”史大凡说:“你小时候也瘦。”邓振华说:“我现在壮了。”史大凡说:“你壮的是嘴。” 顾长风走在最前面,嘴角翘着。他想起小时候,何晨光跟在他们后面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着喊“长风哥”。他跑回去把他扶起来,背着他回家。何晨光趴在他背上,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脖子。那时候何晨光才几岁,轻得像一袋面。现在那袋面已经长成了一棵树。 他把饭盒换到另一只手上,加快了脚步。 大院门口,王班长站在岗亭外面,枪挎在肩上,目光盯着大门外面的马路。路灯把他站得笔直的身影拉得老长。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五个人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五兄弟齐了?这么晚了还不睡?” 邓振华举起相机,对着王班长拍了一张。王班长连忙摆手:“别拍别拍,站岗不让拍。”邓振华说:“我拍您身后的旗杆。”王班长回头看了一眼旗杆,旗杆上飘着五星红旗。他转回头,瞪了邓振华一眼。 顾长风把饭盒递过去:“王叔,我奶奶现煮的,还热乎着。”史大凡把橘子递过去:“这是橘子,您晚上饿了吃。” 王班长接过饭盒,捧在手里,隔着毛巾都能感觉到烫。他愣了两秒,低下头,解开毛巾,打开饭盒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饺子的香味和醋的酸味。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红。 “还带了醋?”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奶奶说,吃饺子不能没醋。”顾长风说。 王班长盖上盖子,把饭盒放在岗亭里面的小桌上,又把橘子放好,转过身来,看着这五个年轻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了。” 顾长风说:“您自己谢去。她就在家呢,您下岗了去。”王班长摆了摆手:“下岗了都半夜了,不去打扰了。明天去,明天一定去。” 他看了看顾长风身后的四个人,笑着问:“这都是你战友?”顾长风点头:“对,一个单位的。”王班长没多问,朝四个人点了点头:“好,好。” 郑三炮闷声说了一句:“王叔,辛苦。”耿继辉微微欠身:“王叔,风大,您注意保暖。”王班长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不辛苦。你们在部队才辛苦。” 送完饺子,王叔站在岗亭外面冲他们摆手:“行了行了,五个人送一份饺子,你们是来阅兵的?赶紧回去睡觉!”邓振华还举着相机要拍,被王叔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五个人笑着往回走。夜风比刚才凉了些,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邓振华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着天:“疯子,你说何晨光那小子明天能赢吗?”顾长风说:“能。”邓振华问:“你怎么知道?”顾长风说:“他小时候追咱们跑,追不上都不放弃,这种人打拳击不会输。” 史大凡推了推眼镜:“逻辑不通。追不上不放弃跟打拳击赢不赢没有必然联系。”顾长风说:“我说能就能。”史大凡不说话了。 邓振华把相机挂在胸前,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疯子,你说咱们明天去看那个什么拳击比赛,要不要买点东西?不能空着手去吧?”史大凡说:“你去看比赛又不是去拜年,买什么东西?”邓振华说:“买束花?赢了献花。”史大凡说:“你见过拳击台上献花的?人家都是用担架抬下去的。”邓振华愣了一下:“这么暴力?”史大凡说:“拳击就是暴力美学。” 顾长风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你俩别贫了。明天去就行了,人到就是面子。那小子小时候跟屁虫似的,咱们不带他玩,现在长成大小伙子了,能不想着咱们吗?”史大凡说:“你什么时候良心发现了?”顾长风说:“我良心一直有,就是被你俩带偏了。”邓振华说:“你偏了怪我们?你小时候炸泔水桶是我们教你炸的?”顾长风不说话了。 郑三炮走在后面,闷声问了一句:“那个何晨光,小时候老跟着你们?”顾长风说:“可不是。他爷爷何保国,跟我爷爷是老战友。他爸何卫东,跟我爸也是战友——过命的那种。他爸牺牲后,他爷爷一个人把他带大。那小子小时候瘦得跟猴似的,跑两步就喘,非要跟着我们去翻墙看电影。我们嫌他小,不带他,他就自己在后面追,追不上就蹲在路边哭。”邓振华接话:“哭完了第二天还来。跟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史大凡说:“后来我们翻墙,他在下面放风。放风放得比我们先被抓。”顾长风说:“对,他被王叔逮住了,一五一十全招了,连我们几点翻墙、从哪儿翻、去哪儿看电影,全交代了。”邓振华说:“那一次我们仨被顾爷爷罚站了两小时。”史大凡说:“你被罚站是因为你翻墙的时候把鞋掉墙头上了。第二天王叔拎着鞋送到你家,你爸差点没把你腿打断。”邓振华摸了摸自己的腿,好像现在还疼似的。 耿继辉走在最后面,听着这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翻旧账,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没见过那个叫何晨光的小孩,但从这些零碎的回忆里,他好像能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跟在这三个人后面跑,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怎么也甩不掉。 郑三炮也听着,闷声说了一句:“后来呢?他怎么不打拳击了?”顾长风说:“后来我去了指挥学院,大凡去了军医大学,振华去了空降兵学院,各奔东西,就没怎么联系了。他好像一直在练体育,听说拿了不少奖。这次比赛,是亚洲青年自由拳击锦标赛,他特意跑来找我们去看。”邓振华说:“这小子有心了。”史大凡说:“比你强。你连你妈生日都不记得。”邓振华说:“我记得!我妈生日腊月二十三,小年!”史大凡说:“那是你爸告诉你的。”邓振华不说话了。 顾长风没接话,加快了脚步。饭盒在他手里一晃一晃的,隔着毛巾都能感觉到里面的饺子还在冒着热气。他想着何晨光小时候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跑,喊着“长风哥等等我”。那时候他觉得这小屁孩烦人,现在想想,那是一种被依赖的感觉。有人把你当哥哥,把你看成能罩着他的人。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第四十八章 体育馆 上楼,开门。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顾怀山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回卧室,就那么坐着,像是在等什么人。看到五个人进来,他放下茶杯,慢慢站起来,背着手,目光从顾长风身上扫到郑三炮,又扫到耿继辉、邓振华、史大凡。 “爷爷,您还没睡?”顾长风走过去。 顾怀山没回答,转身朝阳台走去,推开玻璃门,夜风灌进来,吹动窗帘。他站在阳台上,回头看了五个人一眼,那眼神很平淡,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过来。” 五个人对视了一眼,跟了过去。阳台不大,五个人挤进来,转身都费劲。顾怀山把玻璃门关上,隔绝了客厅里的灯光和声音。阳台上只剩下路灯的光从楼下照上来,昏黄昏黄的,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怀山背着手,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这五个年轻人。他的目光从顾长风开始,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要把每个人的脸都刻在脑子里。 “孩子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像石头落进深水里,“我知道026是什么地方。” 顾长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顾怀山抬手制止了。 “不用解释。也不用告诉我。”顾怀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026是什么地方,我比你们清楚。” 他的目光落在耿继辉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爷爷就一句话。”他的声音突然轻了,轻到只有阳台上的五个人能听到,“平安归来。” 夜风从阳台外面灌进来,吹动顾怀山花白的头发。他的腰板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松树。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藏在骨头里、忍了一辈子的牵挂,终于在这一刻漏了出来。 邓振华站在最后面,手里还攥着相机,但没举起来。史大凡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但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郑三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闷声说了一句:“爷爷,我们会的。”耿继辉站在顾长风旁边,轻声说了一句:“爷爷,您放心。” 顾长风看着爷爷花白的头发,看着他依然挺直的腰板,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他想起爷爷带他跑五公里的早晨,想起爷爷教他打军体拳的下午,想起爷爷说“当兵的人,心里得装着东西”的那天晚上。 他伸出手,握住了爷爷的手。老人的手粗糙、干瘦,但很有力,像树根一样。 “爷爷,”顾长风的声音有点发紧,“我们会的。” 顾怀山看着孙子,看着这五个年轻人,点了点头。他抽回手,转身推开玻璃门,走回客厅,背着手,朝卧室走去。走到门口,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们几个小家伙早点休息” 邓振华应了一声:“知道了,顾爷爷。” 卧室的门关上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邓振华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疯子,你爷爷知道了?”顾长风没说话。史大凡说:“伞兵你是不是傻,顾爷爷原来是东南军区的副司令026是什么地方,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邓振华说:“那他怎么不早说?”史大凡说:“说了又能怎样?让你别去,你就不去了?”邓振华不说话了。 郑三炮闷声说了一句:“老爷子,不容易。”耿继辉点了点头。 钟指到十一点。郑三炮和耿继辉本来就住这儿。邓振华瘫在沙发上不走,史大凡坐在藤椅上也不起身。 “你俩不回?”顾长风问。 邓振华闭着眼:“回什么回,我爷爷跟我爸妈住,回去听唠叨。你家有地方,我凑合一宿。”史大凡推推眼镜:“我爸妈在家,回去问东问西。不如在这儿清静。” 顾长风翻出被子,开始分配:“三炮、小耿住客房,床两米。耗子跟我睡我房间,也是两米。”史大凡接过被子:“你不打呼噜吧?”“不打。”“我也不打。” 邓振华探起头:“那我呢?”顾长风指指书房:“行军床。”邓振华抱起被子往书房走,两步又停下:“行军床太窄,翻身会掉。我要睡地板。”史大凡说:“地板硬。”邓振华说:“硬的好,治腰。”“你腰没问题。”“现在有了。”他抱着被子进了书房,往地上一铺,躺下翻了个身,念叨:“地板太硬了……” 顾长风摇头。史大凡说:“他没病,就是想证明自己不一样。”顾长风说:“他什么时候一样过?” 顾长风从口袋里掏出一串车钥匙,抛给郑三炮。郑三炮稳稳接住,是赵兰芝那辆家用轿车的钥匙。 “我妈的车,你明天开去送苗连。别给她刮了。”郑三炮把钥匙塞进裤兜:“放心。”耿继辉难得开口:“刮了咱俩的退伍费加起来都不够修。”邓振华从书房探出头:“小耿,你还会开玩笑?”耿继辉面无表情:“我说的是事实。” 顾长风叮嘱:“明天去车站接上小庄,别让他一个人挤公交。开慢点,我妈那车她平时开得仔细。”郑三炮点头:“知道了。” 灯关了。客房里郑三炮和耿继辉低声说话。顾长风房间里,史大凡躺在大床一侧,姿势规矩得像躺在行军床上。顾长风躺在一旁,双手枕在脑后。 “耗子,你睡姿一直这么规矩?” “嗯。” “你不翻身?” “不翻。” “那你跟死人有什么区别?” 史大凡沉默两秒:“你见过死人翻身?” 顾长风笑了。书房里,邓振华的呼噜声慢慢响起,像一台老式发动机。窗外月亮很圆。 天光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顾长风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纹丝不动。史大凡难得也还没醒,侧躺着,手还攥着被角。书房里邓振华四仰八叉躺在地板上,被子踢到了门口,呼噜声震天响。客房里耿继辉也还在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人没起——他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亮着,是昨晚睡前看的新闻,页面还停在半年前。 李秀英在厨房忙活了一早上,锅里的粥热了三遍,饺子蒸了两轮。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一点二十。她擦擦手,走到走廊,推开顾长风房间的门。 “长风,还不起?几点了!” 顾长风“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没睁眼。李秀英又去推书房的门,邓振华躺在地板上,嘴巴张着,呼噜声打得跟拖拉机似的。她摇了摇头,又去推客房的门。耿继辉听到动静,猛地坐起来,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奶奶,几点了?” “快十一点半了!你们昨晚折腾到几点?一个个跟猪似的,叫都叫不醒。” 耿继辉推了推身旁的床——郑三炮那半边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人早没了。他愣了一下:“三炮呢?”李秀英说:“人家六点多就走了,轻手轻脚的,还知道把被子叠好。你们倒好,睡得跟死过去一样。” 走廊里传来邓振华的声音,闷闷的,从地板上飘起来:“几点了?”李秀英说:“快十一点半了!”邓振华猛地坐起来,脑袋差点撞到书桌:“比赛!下午两点!”顾长风终于从床上弹了起来,史大凡也坐了起来,头发难得翘了一撮。 四个人在走廊里碰头。邓振华板寸头睡得翘了好几根,一边揉腰一边骂地板。史大凡头发也翘了一撮,他自己还不知道。耿继辉靠在门框上,低头看手机,屏幕停在半年前的新闻,他赶紧划掉。顾长风看了一眼表,又看了一眼四个人的狼狈样,深吸一口气。 “老炮走之前没叫我们?”邓振华说:“他叫了。我听见了。我说‘再睡五分钟’。”史大凡说:“你五分钟睡了两小时。”邓振华说:“你也睡了。”史大凡说:“我睡了,但我没怪别人。” 顾长风没工夫听他们吵,冲进卫生间洗漱。邓振华跟在他后面排队,耿继辉回屋叠被子,史大凡去厨房帮李秀英端粥。李秀英一边盛粥一边说:“别急别急,吃了饭再走,空着肚子看什么比赛。”史大凡说:“奶奶,来不及了。”李秀英说:“来得及,我给你们打包。” 四人狼吞虎咽吃了几个饺子,李秀英用塑料袋装了十几个塞给顾长风。顾长风拎着袋子往外走,邓振华抱着相机跟在后面,史大凡推着眼镜,耿继辉最后一个出门。 楼下停着赵兰芝那辆车,已经开走了——郑三炮一早接上小庄去送苗连了。 “老炮走了?”邓振华说。 顾长风说:“六点多就走了。”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车位,又看了一眼手表,快十二点了。他一挥手:“打车。” 四个人出了大院。邓振华边走边调相机参数,顾长风拦了辆出租车,四个人钻进去。 “省城体育馆。”顾长风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一脚油门。车子汇入车流,朝省城方向驶去。 出租车在省城体育馆门口停下。四个人钻出来,邓振华第一个举起相机,对着体育馆圆形的顶拍了一张。史大凡说:“你拍房顶干什么?”邓振华说:“拍建筑。”史大凡说:“建筑有什么好拍的?”邓振华说:“这叫记录。”史大凡说:“你记录房顶?” 顾长风没理他们,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烫金的邀请函,看了一眼座位号:“三楼A区,7到11座。”四个人进了体育馆,找到电梯上了三楼。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吵吵嚷嚷的,有人举着旗子,有人吹哨子。邓振华边走边拍,拍观众、拍拳台、拍头顶的灯光。史大凡跟在后面,面无表情地躲他的镜头。 找到座位,一排五个座,7到11。7号座已经坐了人——一个女孩子,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外套,手里拿着一瓶水,正低头看手机。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从顾长风扫到邓振华,又扫到史大凡和耿继辉,然后笑了。 “你们就是晨光说的几个哥哥吧?”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脆,“我叫林晓晓,晨光的女朋友。我跟晨光从小就是同学。” 顾长风点了点头,伸出手:“你好,我是顾长风。”他指了指旁边的人,“这是邓振华、史大凡、耿继辉。”邓振华凑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晨光的女朋友?那小子什么时候谈的对象?也不跟我们说一声。”林晓晓笑了笑:“他说怕你们笑话他。”邓振华说:“怎么会笑话?我们是那种人吗?”史大凡说:“你是。”邓振华瞪了他一眼。 林晓晓站起来,让出7号座,自己坐到旁边。四个人依次坐下,邓振华坐最边上,把相机对准拳台试拍了一张,然后转头问林晓晓:“晨光什么时候上场?”林晓晓说:“第三场,大概两点半。”邓振华点了点头,又低头调参数。 顾长风随口问了一句:“你爸妈没来?”林晓晓摇头:“他们上班,没空。我一个人来的。”顾长风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顾长风靠在椅背上,四处张望。看台上人头攒动,有举牌的,有拉横幅的,有带着孩子来的。他目光扫过对面的看台,忽然停住了。 对面看台第二排,有一个人,穿着深色便装,板寸头,坐姿笔挺,在一群便装观众中格外显眼。那人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线条硬朗。顾长风眯着眼睛看了两秒,眉头微微皱起,身体往前倾了倾。 “小耿,”他压低声音,没有回头,“你看对面,第二排,穿深色夹克那个。” 耿继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眯了眯眼,看了几秒。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范部长。”顾长风说:“我也觉得像。” 邓振华凑过来:“谁?哪个范部长?”史大凡也看了过去,推了推眼镜,仔细辨认了一下:“狼牙后勤部的范天雷。”邓振华愣了一下:“范部长?他穿便装来这儿干什么?”史大凡说:“看拳击。”邓振华说:“废话,我问的是他为什么来看拳击。”史大凡说:“拳击好看。”邓振华无语了。 顾长风盯着那个身影,脑子转了几圈。范天雷是狼牙的后勤部长,虽然不直接管他们作战,但基地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绝不会认错。他穿便装出现在大学生拳击比赛现场,旁边没有别人,一个人坐在那里。这有点奇怪,但也不是完全说不通。他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可能是来看比赛的。别大惊小怪。” 耿继辉开口了,声音不大:“他一个人。”顾长风说:“嗯。”耿继辉没再说什么。邓振华嘀咕:“范部长来看拳击?那还不如看咱们训练。”史大凡说:“训练没拳击好看。”邓振华说:“你闭嘴吧。” 顾长风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对面看台移开,落在拳台上。灯光很亮,台布很白,裁判在检查拳绳。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不管范天雷来干什么,今天是来看何晨光比赛的。别的事,回去再说。 “行了,”顾长风拍了拍邓振华的肩膀,“专心看比赛。范部长的事,回去再琢磨。说不定人家真是来看拳击的,谁没个业余爱好?”邓振华还想说什么,被史大凡拉了一把。 拳台上灯光暗了,主持人走了出来。全场安静下来。林晓晓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运动员通道口,手指攥着水瓶,指节发白。顾长风看了一眼,没说话。 第四十九章 归队 锣声响起。何晨光从角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眼神变得专注。林晓晓坐直了身体,手指攥着水瓶,指节发白。 前两回合,两人打得旗鼓相当。第三回合,何晨光体能优势开始显现,一记左勾拳打在对手肋部,跟上右直拳正中面门。对手单膝跪地,裁判读秒后对手站了起来,但脚步不稳。锣声再次响起,裁判举起何晨光的手。 看台上爆发出欢呼声。邓振华从座位上弹起来,举着相机一顿猛拍,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史大凡说:“你拍到了吗?”邓振华说:“拍到了!”史大凡说:“你拍到了不用拍那么多张。”邓振华说:“我拍的是连拍。”史大凡说:“连拍也不用连拍一百张。”邓振华说:“你管我。”林晓晓站起来,朝拳台上的何晨光挥了挥手,笑得眼眶有点红。何晨光也朝这边挥了挥手。 四个人从体育馆出来,站在门口等何晨光。邓振华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仰头看天:“饿死了。中午就吃了几个饺子。”史大凡说:“你吃了十二个。”邓振华说:“十二个够干什么?我是军人,一顿能吃三十个。”史大凡说:“你现在不是军人,你现在是观众。”邓振华说:“观众也要吃饭。” 何晨光从运动员通道走出来,换了身干净的运动服,头发还湿着。林晓晓迎上去,递给他一瓶水。何晨光朝几个人走过来:“长风哥!振华哥!大凡哥!小耿哥!”顾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打得好。”邓振华举起相机对着何晨光拍了一张,何晨光说:“振华哥,你又拍我?”邓振华说:“记录。这是你半决赛的胜利时刻。”何晨光说:“你刚才不是拍了好多张了吗?”邓振华说:“角度不一样。” 几个人朝火锅店走去。邓振华走在前面带路,何晨光和林晓晓走在中间,顾长风、史大凡、耿继辉跟在后面。邓振华边走边回头:“我跟你们说,这家火锅店是我上次路过闻到的,香得我走不动路。”史大凡说:“你闻了一下就走不动路了?”邓振华说:“我闻了三下。”史大凡说:“三下就走不动了?”邓振华说:“那香味,你不懂。”史大凡说:“我不懂香味,我懂你饿了。” 顾长风说:“你给老炮打个电话,问他回来了没有。要是回来了,让他和小庄一起来吃饭。给他发个位置。”史大凡掏出手机打过去,说了几句,挂了:“他们送完苗连了,正往回走。大概一个小时到。 火锅店里,几个人围坐一桌。邓振华点了一堆肉,对着菜单念:“吊龙、匙仁、五花腱、胸口油、牛肉丸、牛筋丸、牛百叶、嫩肉、牛舌。”服务员说:“够了。”邓振华说:“再来两盘嫩肉。”服务员说:“真的够了。”邓振华说:“再来一盘胸口油。”服务员看了他一眼,走了。史大凡说:“你把人服务员吓跑了。”邓振华说:“她是去下单了。” 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何晨光给林晓晓夹菜,邓振华边吃边拍。顾长风涮了几片肉,慢慢嚼着,看了一眼何晨光,随口问了一句:“晨光,那个范叔叔——就是你爸以前的战友——经常来看你比赛吗?” 何晨光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范叔叔?你说范天雷?我爸的战友?”顾长风点头:“对,。”何晨光说:“认识。小时候来过我家。后来我爸走了,他也来过几次,问我妈有没有困难。”他顿了顿,“不过他没说过要来看我比赛。他今天来了?”顾长风说:“对面看台,穿深色夹克那个。你打完第三回合他还在。” 何晨光皱了皱眉,放下筷子:“我没注意。台上光太亮,看不清看台。” 邓振华从锅里捞了一筷子肉,边嚼边说:“范部长一个人来看拳击?图啥?”史大凡说:“图拳击好看。”邓振华瞪了他一眼。 顾长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很随意:“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巧的。他一个人,穿便装,坐在看台上看完整场比赛。”他看了一眼何晨光,“你跟你范叔叔最近还有联系吗?” 何晨光想了想:“上次联系是去年过年,他打了个电话,问我训练怎么样。说有空来看我比赛,我以为他随口说的。” 顾长风夹了一筷子肉,放到何晨光碗里,语气很淡:“你范叔叔是好人。但你记住,你现在是大学生,不是军人。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掺和的别掺和。”他顿了顿,“以后他来看你比赛,你就当他是长辈,打完了打个招呼,别多聊。” 何晨光看着顾长风,点了点头:“知道了,长风哥。” 林晓晓给何晨光夹了一筷子青菜,轻声说:“长风哥说得对,小心点好。” 邓振华在旁边插嘴:“行了行了,吃饭吃饭。肉老了不好吃。”他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疯子,你就是想太多。人家范部长来看个比赛,至于吗?”史大凡说:“他看谁都想太多。”顾长风说:“我想多想少跟你没关系。你把那盘胸口油给我留两片。”邓振华说:“你自己不会夹?”顾长风说:“你夹得太快了,我筷子还没伸进去就没了。”邓振华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盘子,讪讪地推过来半盘。 包间的门被推开,郑三炮和小庄走了进来。郑三炮还是那身深色夹克,板寸头。小庄跟在后面,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邓振华从座位上站起来:“老炮!你怎么才来?肉都涮了三轮了!”郑三炮闷声说:“路上堵车。”他坐下来。小庄把水果放在桌上,坐在郑三炮旁边。 顾长风朝何晨光和林晓晓指了指小庄:“这是庄炎,我们一个单位的。叫小庄哥就行。”何晨光站起来,伸出手:“小庄哥,你好。”小庄跟他握了握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打得好。” 何晨光坐下后,笑着说:“长风哥,你外号疯子,大凡哥你外号耗子,振华哥你外号伞兵——这都是你们自己起的吧?”顾长风夹了一筷子肉,头也不抬:“小时候的外号,叫着玩的。你小时候还叫鼻涕虫呢,我们也没到处说。”邓振华在旁边大笑,何晨光脸一红,不问了。 林晓晓笑着给何晨光夹了块萝卜,轻声说:“别问了,当兵的都有纪律。”何晨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邓振华凑过来:“小庄,苗连走的时候哭了没有?”小庄看了他一眼:“没有。”邓振华说:“你真没哭?”小庄说:“没有。”邓振华说:“我不信。”小庄说:“你爱信不信。”邓振华还想追问,被顾长风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邓振华“嘶”了一声,低头揉腿,不说话了。 郑三炮夹了一筷子肉,涮了几下,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小庄不怎么说话,但筷子没停过,郑三炮给他夹了几次菜,他都默默吃了。 何晨光坐在对面,看着这几个人,嘴角一直翘着。他不再问代号的事了,只是觉得这几个哥哥之间的默契,比他在拳击队见过的任何搭档都强。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他们身上有一种东西,是他没有的。 火锅吃了将近两个小时。何晨光看了看手机:“长风哥,我跟晓晓先走了。学校晚上有门禁。”顾长风点头:“行,你们先走。路上小心。”何晨光站起来,朝几个人挥手:“振华哥、大凡哥、小耿哥、三炮哥、小庄哥,我先走了。下次比赛你们还来吗?”邓振华说:“来!决赛必须来!我带上三脚架,给你拍一组大片!”史大凡说:“你上次带三脚架是什么时候?”邓振华想了想:“去年。”史大凡说:“带了吗?”邓振华说:“带了。”史大凡说:“用了吗?”邓振华说:“忘在车上了。”何晨光笑着拉着林晓晓的手出了包间。 顾长风结了账,几个人从火锅店出来。郑三炮已经把车开过来了——赵兰芝那辆家用轿车,停得端端正正。邓振华围着车转了一圈:“阿姨这车,保养得真好。开了几年了?”顾长风说:“五年。”邓振华说:“看着跟新的一样。”史大凡说:“因为阿姨不开。”顾长风说:“我妈开,开得仔细。”邓振华说:“那你怎么不仔细?”顾长风说:“我怎么不仔细了?”邓振华说:“你上次开高中队的车,轮毂蹭马路牙子上了。”顾长风说:“那是高中队的车,不是我妈的车。”邓振华说:“所以你蹭别人的不心疼?”顾长风没理他。 五个人上了车。郑三炮开车,顾长风坐副驾驶,邓振华、史大凡、耿继辉、小庄四个人挤后排。邓振华被夹在中间,胳膊都伸不开:“怎么又是我坐中间?”史大凡说:“你最瘦。”邓振华说:“我哪里瘦了?我这是精壮!”史大凡说:“精壮的人坐中间。”邓振华说:“小耿比我还瘦。”耿继辉面无表情:“我坐边上了。”邓振华看了一眼——耿继辉靠窗,小庄靠另一边窗,他夹在史大凡和郑三炮中间,两边都是大块头。邓振华叹了口气:“命苦。”史大凡说:“你命苦是因为你话多。”邓振华不说话了。 车子在大院门口停下。小庄下了车,绕到后备箱,从里面拎出自己的行李包。顾长风摇下车窗:“小庄,你今晚也住这儿?明天一起回部队?”小庄点头:“嗯,明早跟你们一起走。”他把行李包往肩上一甩,跟几个人上了楼。 开门,客厅里的灯还亮着。顾怀山坐在藤椅上,茶杯已凉。看到他们进来,他站起来,背着手朝卧室走去,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走的时候,吃了早饭再走。你奶奶包饺子。” 邓振华说:“谢谢顾爷爷!”顾怀山没理他,进了卧室。 顾长风分配房间:“三炮、小耿住客房。耗子跟我睡我房间。小庄睡沙发。”他看了一眼邓振华,“伞兵睡书房地板。”邓振华说:“为什么又是地板?”顾长风说:“你自己选的。”史大凡说:“地板治腰,你自己说的。”邓振华说:“我说的是治腰,不是睡地板。”史大凡说:“不睡地板怎么治腰?”邓振华说:“可以睡床治。”史大凡说:“床治不了。”邓振华说:“你怎么知道?”史大凡说:“我是卫生员。”邓振华不说话了,抱着被子进了书房,往地上一铺,躺下去又念叨了一句:“地板太硬了……”小庄在沙发上铺好被子,看了一眼书房方向,嘴角动了一下。 洗漱完,灯关了。顾长风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史大凡躺在他旁边,姿势规矩。 “耗子,你说范天雷今天去看比赛,到底图什么?” 史大凡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图拳击好看。” 顾长风翻了个身:“耗子,明天回去,我直接找大队长说。” 史大凡闭着眼:“不找高中队了?” “不找了。高中队转一道手,万一他忙忘了呢?” “大队长要是问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比赛看到的。” “大队长问你,关你什么事?” 顾长风理直气壮:“晨光叫我哥。哥关心弟弟,天经地义。” 史大凡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能说了?” 顾长风嘿嘿一笑:“跟你学的。” 史大凡又把眼睛闭上了:“行。明天你去找大队长,我在门口给你望风。” “你望什么风?我又不是去偷东西。” “我怕你被骂出来的时候太丢人,我好帮你拍照留念。” 顾长风一把把被子蒙在头上:“睡觉!” 窗外,月亮很圆。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安静的画。 天刚亮,顾长风被厨房香味吵醒。史大凡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边了。 “你就不能多睡会儿?”顾长风揉着眼睛。 “不能。你奶奶饺子好了。” 客厅里,邓振华顶着翘起的板寸从书房出来,一手揉腰。郑三炮、耿继辉、小庄已经换好常服,站成一排。六个人在走廊碰头,李秀英端着饺子上桌,邓振华第一个坐下开吃。 顾怀山端着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没说话,嘴角翘着。 门铃响了。三家人站在门口——史文彬夫妇、史国强夫妇、邓德胜一家、顾远征夫妇。 邓德胜拍了拍邓振华的相机:“这东西比枪还亲?”邓振华说:“第二生命。”史大凡小声说:“第三是红烧肉。” 赵兰芝帮顾长风整了整衣领,塞给他一袋饺子。顾远征拍了下他肩膀:“开车慢点。”顾长风说:“放心。”顾远征说:“就是不放心才说。” 李秀英给每人塞了一袋吃的,连小庄都有。小庄接过,说了声“谢谢奶奶”。 六个人站成一排,向面前的老人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顾怀山、史文彬、邓德胜三位老人直起腰板,郑重回礼。李秀英、王淑贞、刘云站在旁边,眼眶都红了。 楼下停着他们开回来的那辆军用越野车。六个人上车,顾长风开车,邓振华坐副驾驶,史大凡、耿继辉、郑三炮、小庄挤后排。 车子驶出大院。王班长敬礼,邓振华回礼。后视镜里,三家人排成一排,越来越远。 顾长风踩下油门,驶上高速。阳光照进车窗,邓振华翻着相机里的照片,嘴角翘着。 “这张没糊。” “你拍一千张总有一张能看。”史大凡说。 “杰作!” “你说杰作就杰作。” 车子朝基地开去。顾长风握着方向盘,想着回去要找大队长谈范天雷的事。 第五十章 恢复训练 军用越野车在狼牙基地门口减速,哨兵看清车牌后敬礼放行。顾长风把车停在后勤仓库旁边的车位上,熄了火,拔下钥匙。 “你们先回去。”他转头对后排几个人说,“我去还车,顺便找大队长说点事。耗子,你看看强子回来没有,没回来的话你打个电话问问。” 史大凡推了推眼镜:“好。” 邓振华从副驾驶探过头:“疯子,你找大队长什么事?” “还车。”顾长风晃了晃手里的钥匙。 “还车你找高中队就行了,找大队长干嘛?” “我顺便汇报一下思想工作。” 邓振华一脸不信,被史大凡拽下了车。五个人分道扬镳,顾长风拎着钥匙往高中队办公室走。 高大壮的办公室在训练场东侧,门口贴着“026后勤仓库主任”的牌子。顾长风敲了两下,喊了声“报告”,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高大壮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茶杯里的茶早就凉了。看到顾长风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顾长风脸上,然后移到他手里的车钥匙上。 “回来了?” “回来了,高中队。车给您停好了,油加满了,轮胎气也补了,还洗了一遍。”顾长风把钥匙放在桌上,双手递过去,态度端正得像交作业。 高大壮拿起钥匙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洗车了?” “洗了。内外都洗了。连脚垫都冲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 “我一直勤快。就是您没发现。” 高大壮哼了一声,把钥匙收进抽屉里:“车没刮吧?” “没有。我开得比您还稳。” “你开得比我稳?上次你开这车出去,轮毂蹭马路牙子上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顾长风笑容僵了一下:“那次是意外。这次真没有。您不信去检查,有一道划痕我把车吃了。” 高大壮懒得跟他扯,摆了摆手:“行了,滚吧。” 顾长风没滚。他站在原地,嘿嘿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还有事但不好意思直说”的谄媚。 高大壮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大队长办公室今天有人吗?” “你找大队长干什么?” “还个车,顺便……汇报一下休假情况。” 高大壮盯着他看了三秒,那眼神像X光机一样,从顾长风的笑脸扫到他的鞋尖。“你休假情况跟我汇报就行了。” 顾长风面不改色:“您是直接领导,大队长是最高领导。都要汇报,一个都不能少。” 高大壮懒得拆穿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去吧。别给我惹事。” “谢谢高中队!” 顾长风敬了个礼,转身出了门,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何志军的办公室在办公楼三楼最里面,门是深棕色的木门,擦得锃亮,门把手上的铜牌写着“大队长”三个字。顾长风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整了整领口,抬手敲门。 “报告!” “进来。”里面传来何志军沉稳的声音。 顾长风推门进去,何志军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穿着一身常服,肩上的将星在灯光下反着光。桌上堆着几摞文件夹,旁边放着一杯热茶,茶叶在杯子里上下沉浮。 “呦,臭小子休假回来了?”何志军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怎么样?这假放得舒服嘛?” 顾长风嘿嘿一笑,立正站好,先敬了个礼:“托您的福,舒服得很。吃得好睡得好,还长了两斤肉。” 何志军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爷爷身体怎么样?” “健康着呢。天天早上起来打太极,下午跟史爷爷下棋,晚上看完新闻联播就睡觉。吃饭比我还能吃。”顾长风顿了顿,笑着说,“对了,爷爷还念叨着让您有时间过去吃饭呢。说您好久没去了,家里的雪里蕻饺子都给您留着。” 何志军哈哈大笑,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哈哈哈哈,好!你爷爷还记着我呢。行,有空一定去。”他放下茶杯,摆了摆手,“行了,没事就回去吧。刚回来,去整理整理东西。” 顾长风站着没动。 何志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放下了手中的笔。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何志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落在顾长风脸上,带着一种“你小子肚子里有货”的审视。 “有事?” 顾长风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乖巧、三分狡黠、还有四分“您老人家火眼金睛我瞒不住”的坦荡。 “哈哈哈哈,知我者莫若何叔啊。”他挠了挠后脑勺,“是有那么一丢丢小事。” 何志军把笔放下,双手抱胸,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一种“我看你能整出什么幺蛾子”的表情:“你小子有屁快放。我这一堆事呢,没工夫跟你绕弯子。” 顾长风收起了嬉皮笑脸,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何志军办公桌前,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语气很认真。 “何叔,我这次回去,刚好遇到晨光了。” 何志军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让我去看他的比赛——拳击半决赛,在省城体育馆。”顾长风说,“我去了。然后我在现场看到一个人。”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何志军的眼睛。 “范部长。范天雷。狼牙后勤部的那个。” 何志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打断他。 顾长风继续说:“他穿了一身便衣,深色夹克,板寸头,一个人坐在对面看台第二排,角落里。从第一回合看到第三回合结束,整场没动过。晨光打完他还在那儿坐着。” 何志军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何叔,我就是觉得不太对劲。”顾长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一个后勤部长,不穿军装,一个人跑去看大学生拳击比赛。而且晨光说,他以前从来没来看过。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事儿。晨光他爸……何叔叔的事,跟范部长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但范部长突然出现在晨光比赛现场,我心里不踏实。”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看着何志军。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何志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你看清楚了?确定是范天雷?” “看清楚了。小耿也看到了。我们俩都不会认错。” 何志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何志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你小子有心了”的赞许。 “行了,我知道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你回去吧。这事别跟别人说。” 顾长风立正,敬了个礼:“是!”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何叔,您真不去我家吃饭?我奶奶包的雪里蕻饺子,您不想念?” 何志军瞪了他一眼:“滚。” 顾长风嘿嘿一笑,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朝宿舍走去。 顾长风从何志军办公室出来,心情还不错。范天雷的事汇报完了,心里的石头落了半块,剩下的半块等何志军去处理。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往宿舍走,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推开宿舍门,邓振华正躺在床上发呆,史大凡坐在床边翻那本翻烂了的《七龙珠》,耿继辉在整理装备,郑三炮靠墙闭目养神,小庄坐在椅子上擦皮鞋。五个人各忙各的,看到他进来,齐刷刷抬头。 “疯子,大队长怎么说?”邓振华第一个问。 “没说什么。”顾长风往床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就说‘知道了’。” “就这?”邓振华不满足。 “你还想要什么?大队长给你批个嘉奖?” 邓振华不说话了。 史大凡推了推鼻梁——那里什么都没有,他的眼镜早就不戴了,但这个动作他改不掉。小时候为了装斯文戴过一阵平光镜,后来不戴了,习惯却留了下来。“强子还没回来,我打电话问了,他说下午到。” 顾长风点了点头:“行。等他回来再说。”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马达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孤狼B组!集合!全副武装!五分钟!” 五个人同时从床上弹起来。史大凡抓起作训服往身上套,耿继辉已经穿好了,郑三炮闷声不响地系鞋带,小庄把皮鞋往床底一踢,换上作战靴。顾长风从床上翻下来,一边穿衣服一边骂:“我就知道,高中队不可能让我们舒舒服服回来。” 五分钟后,六个人——加上刚回来的强子,浑身是汗,显然是从车站一路跑回来的——在训练场上列队。高大壮站在队列前面,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冰块。马达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秒表,嘴角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 “休假休爽了?”高大壮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没有人说话。 “我问你们,休假休爽了没有?”高大壮拔高了声音。 “报告!休爽了!”邓振华大声回答。 高大壮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休爽了就好。休爽了,就该还账了。”他朝马达点了点头,马达按下秒表。 “十公里武装越野。限时四十五分钟。跑不完的——加练。”高大壮说完,转身走了。马达朝训练场边上的山林努了努嘴:“还愣着干什么?跑啊!” 七个人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冲了出去。 十公里武装越野,负重二十公斤,限时四十五分钟。这要是搁在平时,七个人闭着眼睛都能跑完。但休假三天,吃了三天饺子、火锅、排骨,胃里油水足,腿上却没劲。邓振华第一个开始喘,跑到第三公里的时候已经脸色发白。 “疯子……我不行了……”他边跑边喊。 “你不行了?你吃火锅的时候怎么没说自己不行?”顾长风跑在前面,头也不回。 “火锅是火锅,跑步是跑步。两码事。” “你嘴是两码事,腿是一码事。跑!” 史大凡跑在邓振华旁边,呼吸均匀,步幅不大但很稳。他看了一眼邓振华惨白的脸,面无表情地说:“你昨晚吃了几盘肉?”邓振华说:“三盘。”史大凡说:“三盘肉全变成乳酸了。”邓振华说:“你能不能别说了,我更跑不动了。” 耿继辉跑在队伍中间,节奏保持得很好,不紧不慢。郑三炮和小庄并排跑在后面,两个人都沉默,但步子很稳。强子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拉来跑十公里,腿上像灌了铅,但咬着牙没掉队。 跑到第五公里的时候,邓振华开始掉速。顾长风回头看了一眼,放慢了脚步,跑到他旁边。 “伞兵,你昨晚说梦话了。” 邓振华愣了一下:“我说什么了?” “你说‘高中队,我再也不敢了’。” 邓振华的脚步顿了一下,脸色更白了。 顾长风笑了:“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跑快点,证明你不是怕高中队;二是跑慢点,证明你确实怕高中队。” 邓振华咬着牙,加快了速度。 史大凡在旁边悠悠地来了一句:“疯子,你这招不错。用心理战术提升体能。”顾长风说:“对付伞兵,心理战术比体能训练管用。”邓振华边跑边喊:“你们能不能别拿我当案例!” 七个人最终在四十三分钟的时候全部冲过了终点线。邓振华最后一个,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马达看了一眼秒表,面无表情地说:“四十三分十二秒。及格。但——”他顿了一下,“高中队说了,这是热身。” 邓振华从地上抬起头:“热身?十公里是热身?” 马达没理他,指了指训练场中央的障碍场:“四百米障碍。往返三次。限时六分钟。” 邓振华趴在地上没动。顾长风踢了他一脚:“起来。”邓振华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比谁都快。 四百米障碍,往返三次,限时六分钟。七个人站在起跑线上,马达举着发令枪。 “预备——砰!” 七个人冲了出去。邓振华跑在最前面,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三步桩、壕沟、矮墙、高板跳台、独木桥、高墙、低桩网——每一个障碍都过得勉强,但都过去了。第一次往返,用时一分五十秒。第二次,两分十秒。第三次,两分半。 六分钟整,七个人全部冲过终点线。邓振华再次趴在地上,这次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及格。”马达说,“但高中队说了,这只是开胃菜。” 邓振华的声音从地上飘起来,闷闷的:“开胃菜?十公里加四百米障碍是开胃菜?那正餐是什么?” 马达朝训练场角落指了指——那里堆着十几根粗大的圆木,每一根都有五六米长,直径超过三十厘米,浸透了水,重得像铁棍。 “扛圆木行军。五公里。限时四十分钟。” 邓振华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一个O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史大凡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伞兵,你昨晚吃了三盘肉,今天刚好消耗掉。”邓振华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七个人两人一组扛圆木,邓振华和史大凡一组,顾长风和老炮一组,耿继辉和强子一组,小庄一个人扛——他坚持说自己扛得动。圆木压在肩膀上,每走一步都在肩膀上磨,磨得皮开肉绽。山路崎岖,碎石遍地,五公里的路走了四十分钟,每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回到训练场的时候,马达已经站在那儿等着了,手里拿着秒表,脸上带着笑——那种笑不是开心,是“你们终于回来了”的幸灾乐祸。 四十分钟整。及格。”他说,“但高中队说了,恢复训练第一天,不能太狠。今天就到这儿。” 邓振华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圆木从肩膀上卸下来,揉着肩膀,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这叫不能太狠?这叫不狠?那狠起来是不是要把我们埋了?” 马达没理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早上五点,训练场。负重二十公斤,十公里越野。别迟到。” 邓振华瘫在地上,看着马达的背影消失在训练场尽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疯子,你说高中队是不是故意的?我们休假三天,他就三天没练我们,攒着一块儿还。” 顾长风也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但嘴角带着笑:“你才看出来?他从来都是这样。欠的债,迟早要还。”史大凡在旁边接了一句:“你的债还得最多。”邓振华说:“为什么?”史大凡说:“因为你吃的最多。” 邓振华不说话了。 七个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邓振华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不是换衣服,而是直接躺在床上,连鞋都没脱。史大凡看了他一眼:“鞋不脱?”邓振华说:“不脱。明天早上还要穿,省事。” 顾长风摇了摇头,把自己的鞋脱了,整整齐齐放在床下。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疯子。”邓振华开口了。 “嗯。” “你说高中队明天还会怎么折磨我们?” “不知道。但肯定比今天狠。” 邓振华沉默了一会儿:“你说我们图啥?累死累活的,休假三天回来还要被往死里练。” 顾长风想了想:“图当最好的兵。” 邓振华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呼噜声响起来了,比平时还响——累的。 顾长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五十一章 简报 天还没亮透,马达的哨声就在走廊里炸开了。 “孤狼B组!训练场!三分钟!” 七个人从床上弹起来。邓振华昨晚睡地板,腰还没缓过来,龇牙咧嘴地穿鞋。史大凡已经穿好了作训服,站在床边等。顾长风从床上翻下来,一把拽起还在揉眼睛的邓振华。 “别揉了,再揉也是鸡窝头。” “我这是板寸,不是鸡窝。” “板寸睡一觉也成鸡窝。” 三分钟后,七个人在训练场上列队。马达站在前面,手里拿着秒表,脸上带着那种“你们别想好过”的表情。 “负重二十公斤。十公里越野。现在开始。” 七个人背着背囊冲了出去。邓振华跑在最前面,不是因为他跑得快,是因为他怕落在后面被马达单独加练。顾长风跟在他后面,步伐不急不慢,呼吸均匀。 跑到第三公里的时候,邓振华开始喘了:“疯子……你说马达是不是跟高中队学的?一大早就不让人睡觉……” “你不是睡地板吗?地板还没睡够?” “我昨晚睡的床。” “你不是说睡地板治腰吗?” “治好了。” “治好还揉什么?” 邓振华不说话了,闷头往前跑。 十公里跑完,七个人回到训练场,个个浑身是汗。马达看了一眼秒表,面无表情地说:“四十一分钟。比昨天快了。但——”他顿了顿,“明天还要再快。” 邓振华弯着腰喘气,有气无力地说:“班长,再快就要飞了。” 马达没理他,转身走了,丢下一句话:“回去整理装备。下午有任务。” 宿舍地上放着两个大箱子,绿色的铁皮箱,上面印着“026后勤仓库”的字样。七个人围在箱子旁边,打开盖子,里面的东西五花八门——假发、衣服、化妆品、眼镜、帽子、围巾,还有一堆叫不上名字的小玩意儿。 邓振华蹲在箱子边上,伸手翻了翻,从里面拎出一件女士连衣裙。粉红色的,带碎花,腰间还有一根腰带。他举在手里,左看右看,一脸疑惑。 “哎,这还有件女生穿的?”他把裙子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粉红色的碎花裙贴在他那身作训服外面,违和感拉满。 顾长风正在整理背囊,抬头看了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鸵鸟,怎么?你看上了?你要穿上啊?给我们表演一下吗?” 邓振华瞪了他一眼:“留给你的。你穿上肯定比我好看。” “我穿不出那个味。你穿,你有气质。” “什么气质?” “碎花气质。” 史大凡从箱子里拿出一顶假发,黑色的长发,在手里翻了翻,面无表情地说:“这假发质量不错。真人头发做的?”小庄也拿起一顶假发,棕色的,卷的,在脑袋上比划了一下,问马达:“班长,我们带着个干嘛用啊?” 马达靠在门框上,笑了笑,没说话。那笑容意味深长,看得几个人心里发毛。 邓振华突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状:“我知道了!装女人!”他一把夺过小庄手里的假发,又把那件碎花裙塞给小庄,“来来来,刚好配套。你穿上,我帮你拍照。” 小庄嫌弃地把假发扔回给邓振华:“给你吧,你最合适。” “我合适?我哪里合适?” “你脸白。” “我脸白是晒不黑,不是白!” 顾长风在旁边补了一句:“你脸白是因为你话多,话说多了缺氧,缺氧就脸白。”邓振华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又低头翻箱子,从角落里翻出一支口红。大红色的,外壳上印着洋文,看着还挺高级。邓振华举着口红,端详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我发现了天大秘密”的兴奋。 “我知道了!”他举着口红,一脸严肃,“这个是神经性杀伤武器!” 宿舍里安静了一秒。所有人都看着他。 邓振华继续说:“班长,你是不是想让我们化妆成女人,渗透到蓝军后方?等他们一看到我们——哎哟妈呀,这几个女人怎么长这样?——精神上造成重大摧残!然后他们全部自杀!我们就赢了!” 顾长风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史大凡推了推鼻梁——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动作很自然。郑三炮面无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耿继辉低着头整理装备,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小庄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窗外。强子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达走过来,从邓振华手里拿过那支口红,拧开,在邓振华的脖子上轻轻划了一下。 “嗤”的一声,口红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红色的痕迹。 所有人都懵了。 马达举着那支口红,面无表情地说:“匕首。你被割喉了。” 邓振华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红印子,又看了看马达手里的口红,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顾长风在旁边嘿嘿一笑:“鸵鸟被割喉了。第一个阵亡的。演习还没开始,你就挂了。” 邓振华不甘示弱,一把抢过那支口红,在顾长风的脖子上也划了一下。他划完还特意看了一眼顾长风的表情,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我期待让你永恒闭嘴的那天,终于找到了。这支口红,以后就是我的副武器。” 顾长风摸了摸脖子上的红印子,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上的红色,笑了:“你用口红杀我?你知不知道口红有多贵?这一下,你一个月津贴没了。” 邓振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口红,脸色微变:“多少钱?” “不知道。但洋文的,肯定不便宜。” 邓振华赶紧把口红放回箱子里,动作快得像扔烫手山芋。 “行了,都玩够了吧?”高大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七个人同时立正。高大壮走进来,后面跟着土狼。他背着手,目光从七个人脸上扫过,从那件碎花裙扫到假发,又从假发扫到邓振华脖子上的红印子。 “很好奇是吗?”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们马上就知道不好奇了”的意味,“继续检查装备。” 几个人继续整理。邓振华从箱子里翻出一副墨镜,戴上,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又摘下来。史大凡把几瓶不知道什么东西装进背囊,分类放好。耿继辉把衣服一件一件叠整齐,码在箱子里,像在叠豆腐块。 高大壮站在宿舍中央,等他们整理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今天晚上,我们出发。” 七个人的手同时停了一下。 “军区组织的年度对抗演习,代号‘春雷’。”高大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要在开战之前,让蓝军的部队损失一半的战斗力。” 宿舍里安静了。 邓振华蹲在箱子旁边,又开始翻。他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假发、衣服、化妆品扔了一地,最后抬起头,一脸严肃地问史大凡:“耗子,原子弹呢?” 史大凡愣了一下:“什么?” “不是要损失一半兵力吗?”邓振华一本正经地说,“那只能用原子弹了。” 史大凡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原子弹在高中队办公室保险柜里锁着。你去拿。” 邓振华还真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被顾长风一把拽回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不重,但很响。 “原子弹?你怎么不要氢弹?”顾长风说,“你那碎花裙就是生化武器,你穿上往蓝军阵地一站,他们自己就跑了。还用得着原子弹?” 邓振华捂着后脑勺:“你打我干什么?” “打你清醒清醒。” “我很清醒。” “清醒的人不会找原子弹。” 邓振华不说话了,蹲下来继续整理装备,嘴里小声嘟囔:“那你说怎么让一半兵力损失?总不能靠碎花裙吧?” 顾长风没理他,把自己的背囊拉好,站起来。高大壮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收拾好了,去简报室。” 马达和土狼跟着出去了。宿舍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邓振华的声音又响起来了:“疯子,你说咱们这次演习,蓝军是谁?” “不知道。” “你猜猜。” “猜不到。” “我猜是军区直属队。” “你猜有什么用?你猜对了高中队能给你发奖状?” 邓振华不说话了。 史大凡把最后一件装备塞进背囊,拉好拉链,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邓振华脖子上那道口红印子,从背包里拿出一包湿巾,抽了一张递给他:“擦擦。不然等会儿出去,别人以为你被家暴了。” 邓振华接过湿巾,擦了擦脖子,湿巾上红了一片。他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这支口红,真贵。” 顾长风笑了,把自己的背囊背上,拍了拍:“走了,简报室。” 七个人背上背囊,列队走出宿舍。 简报室在办公楼一层,门开着,灯亮着。七个人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着孤狼A组的队员。两张长桌拼在一起,两边坐满了人,气氛严肃。 大屏幕上投影着一张照片。那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眼神却很锐利。 高大壮站在屏幕旁边,手里拿着一根伸缩指挥棒,指了指照片上的人。 “这人叫雷克鸣。蓝军司令。专门从西北战区借调过来的。他的任务就是用特种部队,对付特种部队。” 邓振华压低声音:“长得像个教书的。”顾长风没理他。 “关于他的情况,有一个人想跟你们讲讲。”高大壮收起指挥棒,“起立!” 所有人站起来。 何志军从门口走进来,常服笔挺,肩上的将星反着光。他走到屏幕前面,抬手压了压:“坐。” 所有人坐下,安静得像没人一样。 何志军没有看照片。他看着在座的年轻人,沉默了两秒。 “雷克鸣这个人,是我见过最阴险狡诈的特战指挥员了。” 简报室里更安静了。 何志军背着手,在屏幕前面踱了半步。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前线。那时候,狼牙还叫侦察大队。雷克鸣是文工团的,小提琴拉得不错,随团来前线慰问演出。” 邓振华又忍不住了,压低声音:“文工团的?拉小提琴的?”史大凡用眼神让他闭嘴。 “他不想拉琴,想打仗。”何志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演出结束后,他就去找文工团团长,说要留下来。团长不批——文艺兵,没有参战资格。” 何志军的声音放慢了。 何志军说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欣赏的表情。 “雷克鸣不死心。团长住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团长在帐篷里写总结,他就在帐篷外面站着。团长去伙房打饭,他就在后面跟着。团长去临时会议室开会,他就在门口等。白天等,晚上也等。前线的夜晚冷得要命,他就裹着军大衣蹲在团长帐篷门口,一声不吭。” 顾长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心想:这雷克鸣,脸皮够厚的,胆子也够大的。 “团长被他磨了整整三天,实在没办法了。”何志军说,“又不能把他撵回去——这小子倔得很,撵了他又回来。团长只好去请示政治部王副部长。” 何志军的声音放低了。 “王副部长听了情况,想了半天,说了一句:‘让他去体验体验生活,吃两天苦,自己就回去了。’” 简报室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很快收住。 何志军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 “谁知道,这一体验,就体验出事了。” 当时前线战事紧张,部队频繁出动,谁也没工夫看着他,便决定将他送到后方。 “方参谋长临时接到任务。走之前,方参谋长对雷克鸣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回来了就送你下山。’雷克鸣说:‘参谋长,我等你。’” 简报室里的空气好像变重了。 “方参谋长走了。雷克鸣就在营地等。一天,两天。他把方参谋长的床铺铺好,把方参谋长的水壶灌满,把方参谋长的军靴擦得锃亮。他想着,参谋长回来看到这些,应该会高兴。” 何志军停了一下。 “他等来的,不是方参谋长,是方参谋长牺牲的消息。” 没有人说话。 “队伍遭遇敌人埋伏。方参谋长为了掩护战友撤退,牺牲了。遗体被抬回来的时候,雷克鸣站在营地门口,一动不动。他给方参谋长的水壶还灌着水,军靴还擦得锃亮。” 何志军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像是冰面下的暗流。 “当天夜里,雷克鸣一个人摸进了敌人的阵地。一夜之间,歼敌三十二人,炸掉一座军火库。他自己,毫发无损。” 邓振华的嘴巴张着,忘了闭上。顾长风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张文质彬彬的脸。一个拉小提琴的文艺兵,一夜之间杀了三十二个人。这不是疯子,这是魔鬼。 “三十二人?一个人?”邓振华的声音有点发干。 何志军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后面我直接递交给前线指挥部将他留了下来。 “雷克鸣这个人,绝对是特种部队里的异类。他的思维,超乎常规。他的阴险狡诈,也是出了名的。外军对他高度关注,在他们的军事资料库里,关于雷克鸣的研究资料,加起来有一米多厚。” 何志军抬手比划了一下,大概到腰的位置。 “战后,他被派往国外留学,对外军特种部队和他们的作战方式相当熟悉。他带的这支黑虎特种大队,长期在西北战区执行特殊任务,作战经验丰富。换句话说——” 他顿了一下。 “不比我们差多少。” 何志军嘴上说的是“不比我们差多少”,但在座的人都听得出来——黑虎特种大队,不比狼牙差。 “接下来,让你们看看黑虎的臂章。”何志军朝马达点了点头。 马达按了一下遥控器,大屏幕上切换了一张图片。黑色的底纹,一只金色的老虎,张着嘴,露出獠牙,虎虎生风。 顾长风盯着那只老虎看了两秒,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笑了。从鼻子里喷出来的笑,在安静的简报室里格外明显。邓振华捅了他一下,他收了收,但嘴角还是翘着。 何志军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顾长风,你小子乐什么?” 顾长风坐直了身体,认真里带着憋不住的笑意。 “报告大队长,我看着像猫头。” 简报室里安静了一秒。邓振华“噗”的一声捂住嘴。史大凡推了推鼻梁,嘴角抽了一下。郑三炮低着头,肩膀微微抖。耿继辉面无表情,但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强子把脸别过去。孤狼A组那边也有人嘴角动了。 何志军盯着顾长风看了两秒,然后转过头,重新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的虎头。 “猫头?”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哭笑不得的意味,“对对对,我怎么没想到。像猫头。” 顾长风见大队长没生气,胆子大了点,补了一句:“大队长,以后他们就是‘猫头’了。我们还是狼牙。” 何志军看着他,哼了一声:“你倒是会起外号。” 顾长风嘿嘿一笑,坐回去。 邓振华凑过来,压低声音:“疯子,你胆子真大。大队长你也敢调侃。”顾长风低声回了一句:“我说的是实话。你自己看,像不像猫?”邓振华又看了一眼屏幕,嘴角抽搐了一下,没再说话。 何志军站在前面,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顾长风身上。他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散去的笑意,但语气恢复了正经。 “行了。别管是老虎还是猫,你们给我记住——这支黑虎特种大队,不比我们差。他们的训练强度、作战经验、装备水平,都不在我们之下。这次演习,谁要是轻敌,谁就等着被淘汰。”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简报继续。小高,你接着讲。” 何志军走了。门关上了。简报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邓振华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压得很低:“疯子,你说咱们私下叫自己什么?狼牙?” 顾长风靠在椅背上,嘴角翘着,眼睛盯着大屏幕上那只“猫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B组几个人听到:“狼牙?何大队不知道,我们私下叫自己狗头。” 邓振华愣了一下:“狗头?” “狗头老高,”顾长风朝高大壮的方向努了努嘴,“没听过?” 邓振华恍然大悟,然后赶紧把嘴闭上,因为高大壮正朝这边看过来。 高大壮站在屏幕旁边,手里拿着指挥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他没问他们在嘀咕什么,只是用指挥棒敲了敲桌面。 “说完了?说完了我说。黑虎特种大队的编制、装备、常用战术,你们要在一小时内熟悉。然后是针对性训练。明天凌晨,我们出发。” 他按下遥控器,大屏幕上开始滚动显示黑虎特种大队的资料。顾长风收起笑容,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开始记。 第五十二章 “探亲”老部队 演习背景很简单,也很残酷——敌军强大的海陆空联合部队登陆我国沿海地区,我军被迫展开本土防御作战。蓝军扮演入侵者,红军负责防守。而孤狼特别突击队的任务,是在开战之前,就让蓝军损失一半的战斗力。 高大壮在简报室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准用任何交通工具。徒步进入战区。” 邓振华当时就举手了:“报告!为什么?” “因为蓝军特种部队的侦察手段无处不在。你坐车,他们能截获你的行车路线。你坐直升机,他们能在你降落之前就把你打成筛子。”高大壮面无表情地说,“只有两条腿,是最不容易被发现的。” 邓振华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于是,孤狼A组和B组在凌晨两点出发,背着四十公斤的背囊,徒步穿越山林。夜风很凉,露水很重,作战靴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脚步声,在黑暗中交织成一种沉闷的节奏。 走了四个小时,天边露出了鱼肚白。队伍在一片密林深处停下来休整。高大壮站在一棵大树下面,打开地图,用手电筒照着看了看,然后合上地图,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人。 “A组走东线,B组走西线。两天后在蓝军防区外围汇合。”他顿了顿,朝顾长风招了招手,“你小子过来。” 顾长风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在高大壮面前。背囊压得他肩膀生疼,但他腰板挺得笔直。高大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还没打磨完成的兵器。 “这次演习,给我好好表现。要是搞砸了,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高大壮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顾长风嘿嘿一笑:“高中队,您放心。搞砸了不用您收拾,我自己找个坑把自己埋了。” “你埋了自己?你埋了自己谁给我带B组?”高大壮瞪了他一眼。 “那您就别咒我搞砸啊。” 高大壮没接这个话茬,把地图卷起来塞进背包侧袋,然后看着顾长风,沉默了两秒。 “我们就在这里分别。你给我把B组带好。”他的声音突然放低了,低到只有顾长风一个人能听到,“我对你们就一个要求——拿到演习胜利。随你们闹腾,出了事我扛着。我到要看看,你们这群小子能把这天捅多大的窟窿。” 顾长风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高中队,您这话我可录下来了。” “你拿什么录?” “我用脑子录的。”顾长风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永久保存,随时回放。” 高大壮哼了一声,转身朝A组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别给我丢人。” 顾长风立正,敬了个礼:“是!” 高大壮没回头,挥了挥手,带着A组消失在了东边的密林中。 邓振华从后面凑过来,压低声音:“疯子,高中队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们随便闹,出了事他扛着。” 邓振华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他说让我们把这天捅个窟窿。” 邓振华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亮了,透过树叶的缝隙能看到几朵白云。“这天看起来挺高的,捅个窟窿不容易。” 史大凡从后面走过来,推了推鼻梁——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动作很自然:“高中队的意思是让我们放开打,别束手束脚。” “我从来不束手束脚。”邓振华说。 “你是不束手束脚,你是没脑子。”史大凡说。 “你——” “行了行了,”顾长风抬手打断他们,背上背囊,朝西边看了一眼,“走吧。两天后要赶到蓝军防区外围,还有六十公里山路。再吵下去,天黑了都走不到。” 郑三炮闷声不响地背起背囊,站到了顾长风身后。耿继辉看了看地图,把指南针递给顾长风。强子把步枪端在手里,检查了一下弹匣。小庄蹲下来,紧了紧鞋带。 邓振华还在嘀咕:“六十公里?两天?那每天要走三十公里?” “对。”史大凡说。 “那还行。”邓振华松了一口气。 “山路。不是平路。”史大凡补充道。 邓振华的脸又垮了。 顾长风背上背囊,朝西边迈出了第一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A组消失的方向。高大壮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在晨光中延伸向东。 “疯子,你看什么呢?”邓振华问。 “没什么。”顾长风转回头,“走吧。别让高中队等着给我们收尸。” “你能不能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吉利。” 顾长风笑了,加快了脚步。六个人跟在他后面,排成一列纵队,消失在西边的密林中。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在作战靴踩过的落叶上,像一条金色的路。 夜风穿过密林,树叶沙沙作响。顾长风蹲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后面,把地图铺在膝盖上,手电筒用红布蒙着,光线暗得像鬼火。耿继辉蹲在他右边,邓振华趴在他左边,史大凡站在后面望风,郑三炮、强子、小庄围成一圈。七个人的呼吸在夜雾中凝成白雾,混在一起,又散开。 “不能再按着他们的节奏了。”顾长风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黑虎已经动了手,红军损失了四分之一。我们再按原计划走,还没到蓝军防区,红军就没了。” 邓振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顾长风抬起头,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六个人,六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他顿了一下,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攥成拳头。 “我决定化整为零。两人一组。专门打师级以上的指挥单位、后勤物流中心、通讯枢纽。打了就跑,不恋战。瘫痪他们的指挥和补给。” 他的手指重新落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蓝军雷达站,后勤中转站,雄鹰师师部。” 耿继辉看着地图,沉默了两秒:“打完了怎么汇合?” “一天时间。”顾长风伸出食指,“从明天天亮开始算,到明天天黑结束。一天时间内,能破坏多少就破坏多少。然后迅速归建,在这里集合。”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都明白了吗?” “明白。”六个人的声音汇成一道。 顾长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小庄、老炮,一组。你们俩负责后勤中转站。炸掉油料和弹药库,让前线的坦克趴窝。” 郑三炮闷声说:“行。”小庄点了点头。 “小耿、强子,一组。你们负责蓝军雷达站。” 耿继辉点了点头。强子闷声说:“知道了。” 顾长风看了一眼邓振华和史大凡:“我们三个,一组。去雄鹰师师部。” 邓振华愣了一下,脸色有点发白:“疯子,雄鹰师?那可是咱们的老部队啊。我在那儿待了三年,你也在那儿待了一年多。赵老虎是咱们连长,炊事班的老马还欠我一顿红烧肉呢。” 顾长风一脸无奈:“演习就是实战。况且雄鹰师离我们最近,直线距离不到八公里。不搞它,搞谁?搞你老丈人?” 邓振华苦着脸:“我老丈人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那你更不用心疼了。”顾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 邓振华还是不甘心:“那以后咱们回老部队探亲,赵老虎还不把我们的腿打断?” 顾长风停下脚步,转过身,伸出两根手指,一脸认真:“伞兵,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我们三个把雄鹰师给拔了,以后回去探亲被老连长揍一顿。第二,演习结束被高中队拎出来单练。” 邓振华想了想高中队那张冷脸,又想了想地狱周那些惨无人道的加练,打了个哆嗦。他咬了咬牙,一跺脚:“走走走,大义灭亲了!赵老虎的拳头再硬,也比高中队的鸡翅好对付。” 史大凡在旁边嘿嘿一笑,难得开口:“你不是说高中队的鸡翅很好吃吗?” “好吃?那是疯子咬的,不是我。我要是敢咬高中队的鸡翅,他当场就能把我烤了。”邓振华加快了脚步,“别废话了,赶紧走。” 三个人在山林中穿行了大约四十分钟,前方的林子里出现了灯光。不是营地的灯火,是手电筒的光,一闪一闪的,在树间晃动。 顾长风举起拳头,三人同时蹲下。他掏出望远镜,观察了十几秒——三个穿着空降兵作训服的士兵,成三角队形,正在林间小路上巡逻。步枪挂在胸前,步伐懒散,有说有笑,像是在散步。 “蓝军的侦察兵。”顾长风放下望远镜,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三个人,正好。” 邓振华也掏出望远镜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那个领头的……我好像认识。是二连的,叫周志鹏,比我们晚一年入伍。他怎么会在这儿?” “管他是谁,现在他是蓝军,我们是红军。”顾长风把望远镜塞回背包,拔出匕首,“一人一个。伞兵,左边那个。耗子,右边那个。中间那个领头的,我来。” 邓振华咽了口唾沫:“真要搞?那可是咱们一个师的兄弟……” “你可以选择回去被高中队单练。” 邓振华二话不说,拔出了匕首。 三个人从灌木丛里无声地摸出去,贴着地面匍匐前进。枯叶在身下沙沙作响,但夜风很大,风声盖过了他们的动静。他们爬到了三个侦察兵侧后方的一片灌木丛后面,间距不到十米。 顾长风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回去。三、二、一。 三个人同时扑了出去。 顾长风扑向中间那个领头的,左手捂嘴,右手匕首抵喉。那人眼睛猛地瞪大,身体本能地挣扎,但顾长风的膝盖已经顶住了他的腿弯,把他整个人压在了落叶上。 “嘘——演习规则。你挂了。别出声。”顾长风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那人看清了顾长风的脸,愣了一下,嘴巴在顾长风的手掌下面发出“唔唔”的声音。顾长风松开了一点手,那人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顾……顾排长?你是顾排长?” 顾长风低头仔细看了一眼——果然是二连的兵,周志鹏,他当副排长的时候见过几次。 “周志鹏,你挂了。别说话。”顾长风用扎带绑住他的手腕,把他拖到树后面藏好。 邓振华和史大凡也得手了。三个人迅速扒下三个侦察兵的作训服,套在自己身上。史大凡的衣服有点大,他把袖子卷了两圈。邓振华的衣服刚好,但帽子有点紧,他把帽檐往上抬了抬。 “像不像?”顾长风在周志鹏面前转了一圈。 周志鹏靠在树根上,手腕上的扎带勒得有点紧,他看着顾长风穿着自己的作训服,帽檐压得低低的,脸上的迷彩涂得很厚,在黑暗中根本看不清五官。 “像。”周志鹏说,“顾排长,你们这是要去搞谁?” “搞你们师部。”顾长风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不起啊,演习完了请你吃饭。” 周志鹏苦笑了一下:“排长,你搞师部我不拦你。但你能不能别穿我的衣服去?回头连长以为是我带的路。” “放心。连长问起来,我就说衣服是自己从晾衣架上顺的。” 周志鹏无语了。 三个人把各自的背囊藏在灌木丛里,顾长风走在最前面,步伐懒散,步枪挂在胸前,像是一个巡逻了一夜只想回去补觉的老兵。邓振华跟在他左边,帽檐压得低低的,心跳很快。史大凡走在右边,步伐平稳,呼吸均匀。 “疯子,咱们就这么走进去?大摇大摆的?”邓振华压低声音。 “不然呢?爬进去?穿着他们的衣服,知道口令,还怕什么?” “万一有人问我们哪个连的呢?” “侦察连的。赵老虎的兵。” “万一有人认识赵老虎呢?” “认识更好。赵老虎的名号好使。” 三人沿着林间小路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一辆,是好几辆。车灯在夜雾中连成一串,像一条发光的蛇。地面微微震动。 顾长风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车队。空降兵的运输车队,至少有五辆卡车。” 邓振华脸色一变:“咱们这身打扮,被认出来怎么办?” “认出来就跑。”顾长风把帽檐压得更低了,“别慌。我们就是雄鹰师的兵。谁还能查咱们证件?” 三人在路边站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刚执行完任务归队的士兵。车队越来越近,第一辆车是一辆军用吉普,车顶上架着机枪,后面跟着四辆卡车,帆布篷盖得严严实实。 吉普车在三人旁边停了下来。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四方脸,浓眉大眼,肩上是上校军衔。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少校,手里拿着地图。 “你们是哪个部队的?”上校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顾长风立正,敬了个礼:“报告首长,雄鹰师侦察连的。” “侦察连?”上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们连长是谁?” “赵铁军。赵老虎。” 上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嘴角似乎翘了一下,但很快收了回去。“赵铁军……嗯,我知道他。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顾长风面不改色:“报告首长,天太黑了,看错地图,跳错地方了。”他说完,偷偷踢了邓振华一脚。 邓振华立刻接话:“对对对,首长,我们跳错地方了。您也知道,伞兵嘛,跳错地方很正常。” 上校看了邓振华一眼:“你是伞兵?” “空降兵,当然是伞兵。”邓振华理直气壮,“我都跳进过女生宿舍,看错地图算什么。” 史大凡在后面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那次我也在。” 上校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行了,上车吧。送你们回部队。” 顾长风连忙摆手:“首长,不用了吧,我们自己回去就行,不远了——” “赶紧上车!”上校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别在这里招摇撞骗,丢我们空降兵的脸!大半夜的在路上晃,像什么话?万一被红军的侦察兵抓了,你们丢的是雄鹰师的人!” 邓振华还想说什么,被顾长风一把拽住。三个人乖乖爬上了后面一辆卡车的车厢。车厢里装满了物资,弹药箱、压缩饼干、罐头,码得整整齐齐。他们坐在弹药箱上,靠着帆布篷,随着车身的颠簸晃晃悠悠。 邓振华压低声音:“疯子,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师部。”顾长风闭着眼睛,“这车队就是往师部方向去的。” “那咱们不是自投罗网?” “是送货上门。”顾长风睁开眼睛,嘴角翘了起来,“省得咱们走路了。到了师部,下车就干活。干完活,趁乱跑。” 史大凡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递给顾长风。顾长风接过,也掰了一块。邓振华接过剩下的,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疯子,你说刚才那个上校是谁?他认识你老连长。” “不知道。但认识赵老虎的人,多半不是善茬。”顾长风嚼着饼干,“管他是谁,反正他把我们送到师部就行。” 第五十三章 空降师 “老熟人” 车队在营地门口减速,哨兵看到吉普车里的上校,立正敬礼,朝岗亭挥了挥手。铁门缓缓打开,车队鱼贯而入。没有人检查车厢,没有人问口令,没有人看证件。上校的脸就是通行证。 顾长风蹲在车厢里,透过帆布篷的缝隙往外看。营地里帐篷连成一片,卡车排成一列,岗哨林立。他不知道师部在哪,不知道侦察连在哪,不知道炊事班在哪。但他不急。穿着蓝军的衣服,知道口令,认识赵老虎,够了。 车队在物资仓库前停下,士兵们开始卸货。顾长风带着邓振华和史大凡趁乱跳下车,钻进了帐篷之间的阴影里。 “疯子,现在往哪走?”邓振华蹲在阴影里,压低声音。 “找炊事班。”顾长风说,“先找地方猫着。” 他拦住一个路过的士兵,掏出周志鹏的士兵证晃了一下:“兄弟,炊事班在哪个方向?” 那士兵指了指西边:“那边,烟囱冒气的地方。库房在帐篷后面,堆粮食和罐头的。” “谢了。” 三个人摸到了炊事班区域。炊事班的帐篷在营地西侧,烟囱还在冒热气。库房在住宿帐篷后面,一顶小帐篷,门口堆着几袋面粉。顾长风推了推门,没锁。三人钻了进去,把门关好。 库房里堆满了面粉袋、大米袋、罐头箱、调料桶。空气里弥漫着面粉和香料的味道。顾长风找了个角落坐下,靠着面粉袋,闭上眼睛。邓振华坐在他旁边,史大凡坐在对面。 “疯子,咱们就这么等着?”邓振华压低声音。 “等着。等他们睡熟了再动手。”顾长风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才十一点半,凌晨三点以后是人最困的时候。” 邓振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三块,分给顾长风和史大凡。三个人嚼着饼干,谁也没说话。库房外面,探照灯的光柱来回扫射,巡逻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凌晨三点,顾长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面粉。 “走。先去给老熟人问个好。” 三人从库房钻出来,摸到了炊事班的住宿帐篷后面。帐篷里此起彼伏的鼾声,像一首混乱的交响乐。顾长风用匕首在帐篷后壁上划开一道口子,掀开“切口”,钻了进去。邓振华和史大凡跟在后面。 帐篷里黑着灯,七八个炊事兵横七竖八地躺着。最里面靠墙的那张行军床上,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四仰八叉地躺着,呼噜声最大,震得床板都在抖。炊事班班长,马大勺,外号老马。 顾长风蹲在老马床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脸。不轻不重,刚好能把人拍醒。 “老马。老马!” 老马的鼾声停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他看到了顾长风的脸——迷彩涂得很厚,但那双眼睛他没认错。在侦察连当副排长的时候,这小子半夜来偷馒头,被他揪着耳朵拎回去过好几回。 “顾……顾长风?”老马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人从梦里拽出来的,“你他妈怎么在这儿?” “演习,老马。我们是红军。”顾长风嘿嘿一笑,“路过老部队,来看看您。” 老马愣了一下,然后看到了蹲在顾长风身后的邓振华,又看到了面无表情的史大凡。他的眼睛慢慢瞪大,嘴巴张了张,想喊人。 “别喊。”顾长风把手指竖在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口红,在老马面前晃了晃,“您看这是什么?” 老马盯着那支口红,脸色变了。“你……你要干什么?” “跟您问个好。然后您继续睡。”顾长风转头看了史大凡一眼,“耗子。” 史大凡无声地走过来,从背包里掏出喷雾瓶,对准老马的鼻子轻轻按了一下。一股几乎看不见的薄雾喷出,老马的眼睛翻了一下,脑袋歪在枕头上,鼾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沉、更均匀。 顾长风用口红在老马脖子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道红色的痕迹。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贴在老马的额头上:“炊事班已瘫痪,早餐停供。”落款画了一个狼头,龇着牙,笑眯眯的。 “老马,对不住了。回头演习结束,我请您吃饭。”顾长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走向下一个行军床。 一个、两个、三个……炊事班的八个兵,一个一个被拍醒,一个一个看到顾长风的脸,一个一个瞪大眼睛,一个一个被史大凡的喷雾迷倒,一个一个脖子上多了一道红印子,额头上一张纸条。 最后一个兵被迷倒后,顾长风站在帐篷中间,环顾四周。八个炊事兵横七竖八地躺着,脖子上都有一道口红印,额头上都贴着纸条。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炊事班,瘫痪。明天的早餐,雄鹰师没得吃了。” 邓振华蹲在旁边,看着老马那张睡得死沉的脸,叹了口气:“老马,对不住了。回头我请你吃红烧肉。” “你请?”顾长风笑了,“你请的能有他做的好吃?” 邓振华想了想,也是。 侦察连的帐篷区在营地东侧,三顶帐篷呈品字形排列。中间那顶门口挂着一盏应急灯,昏黄的灯光在夜雾中像一只萤火虫。赵铁军的帐篷。 顾长风蹲在帐篷后面,朝邓振华和史大凡做了个手势。三人无声地摸到帐篷后壁。顾长风用匕首划开一道口子,掀开“切口”,钻了进去。 帐篷里黑着灯,行军床上躺着一个人,没盖被子,穿着作训服,呼吸均匀。赵铁军。 顾长风无声地走到床边,朝邓振华做了个手势——邓振华封住帐篷门口。史大凡留在切口处望风。然后他蹲下来,伸出手,猛地掀开了赵铁军身上的毯子。 赵铁军是侦察连连长,当了十几年兵,反应速度远超常人。毯子被掀开的瞬间,他的眼睛已经睁开了,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先愣神,而是直接动了——右手从枕头下面抽出匕首,左手撑着床板,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床上弹起来,同时右手的匕首已经朝顾长风的方向刺了过去。 这一刀又快又狠,直奔顾长风的咽喉。 顾长风早有准备。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迎了半步,身体微微一侧,赵铁军的匕首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刀尖划破了他作训服的袖子。顾长风左手顺势抓住赵铁军握刀的手腕,拇指死死扣住他的桡骨,右手同时扣住他的肘关节,猛地一拧。 赵铁军闷哼一声,匕首脱手,“当啷”掉在地上。但他没有放弃,左拳直接砸向顾长风的太阳穴。顾长风头一偏,拳头砸在他的肩膀上,力道不轻,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顾长风咬着牙没松手,膝盖顶住赵铁军的腰侧,身体往前压,借着体重和惯性把赵铁军整个人压回了床上。 赵铁军拼命挣扎,像一头被套住脖子的老虎。他的力气比顾长风大,经验比顾长风丰富,但顾长风占据了两样优势:一是偷袭,二是年轻人的爆发力。两人在狭窄的行军床上扭打在一起,赵铁军的肘击砸在顾长风的肋骨上,疼得顾长风直吸冷气;顾长风的膝盖顶在赵铁军的大腿上,把刚抬起来的半截身体又压了下去。 邓振华站在帐篷门口,手攥着匕首,犹豫着要不要上去帮忙。他知道赵老虎的脾气——单挑的时候不许别人插手。他看了看顾长风,又看了看赵铁军,最终还是没动。 史大凡蹲在切口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手里捏着喷雾瓶,但也没动。 三秒后,顾长风终于把赵铁军的双手压在了头顶,用一只膝盖顶住他的腰,另一只膝盖压住他的腿。他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嘴角咧着,但笑得很勉强——肋骨疼,肩膀也疼。 “连长……您老人家……还是这么猛……” 赵铁军被他压着,动弹不得,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顾长风看了两秒,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 “顾长风?”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沙哑的喘息,“你他妈——” “嘘——”顾长风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咧嘴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口红,在赵铁军面前晃了晃,“连长,您挂了。演习规则,口红划脖子算匕首割喉。” 赵铁军看着他手里的口红,又看了看站在帐篷门口的邓振华,又看了看蹲在切口处望风的史大凡。他深吸一口气,放松了身体,不再挣扎。 “你们两个兔崽子……”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无奈的叹息,“来搞我?” “连长,您是雄鹰师侦察连连长。斩了您,侦察连群龙无首。”顾长风松开手,退后一步,拧开口红盖子,在赵铁军脖子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道红色的痕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贴在赵铁军的额头上:“侦察连连长已阵亡。雄鹰师侦察连瘫痪。”落款画了一个狼头,龇着牙,笑眯眯的。 赵铁军把纸条揭下来,看了一眼,又贴回去。他靠在床头上,揉了揉被顾长风拧痛的手腕,看着这两个昔日的部下。 “你字还是那么丑。”赵铁军说。 顾长风嘿嘿一笑,把口红盖子拧紧,塞进口袋。“连长,您将就一下。” 赵铁军看了一眼顾长风被匕首划破的袖子,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被拧红的印子。刚才那几招,虽然只有几秒,但刀刀见真章。他的匕首划破了顾长风的袖子,顾长风拧了他的手腕,他的拳头砸了顾长风的肩膀,顾长风的膝盖顶了他的腰。谁也不比谁轻松。 “你肩膀没事吧?”赵铁军问。 “没事。您老人家拳头还是这么硬。”顾长风揉了揉肩膀,龇了龇牙。 “你也不差。”赵铁军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扔给顾长风,“吃。别饿着肚子打仗。” 顾长风接过饼干,掰成三块,自己一块,递给邓振华一块,又朝史大凡扔了一块。三个人蹲在帐篷角落里,嚼着饼干。赵铁军靠在床头上,看着他们,没说话。 帐篷外面,探照灯的光柱来回扫射,巡逻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邓振华嚼着饼干,含糊不清地说:“连长,您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生气你能把‘斩首’收回去?”赵铁军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演习就是演习。输了就是输了。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他顿了顿,看着顾长风:“不过你小子,刚才那几下,有进步。在特种部队没白待。” 顾长风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连长,演习结束,我请您吃饭。” “滚。” 顾长风敬了个礼,从切口钻了出去。邓振华跟在后面,也敬了个礼。史大凡最后一个,朝赵铁军点了点头,钻了出去。 赵铁军坐在行军床上,看着帐篷后壁上的刀口,沉默了很久。他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躺下去,闭上了眼睛。手腕上被顾长风拧过的地方还隐隐作痛,但他的嘴角微微翘着。 从赵铁军的帐篷出来,顾长风揉了揉被砸疼的肩膀,龇了龇牙。邓振华跟在后面,压低声音:“疯子,你肩膀没事吧?” “没事。赵老虎的拳头还是那么硬。”顾长风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两声,“走吧,最后一个目标——师长。” 史大凡面无表情地说:“你肩膀的软组织有轻微挫伤,回去我给你贴一贴膏药。” “先干活。”顾长风猫着腰,朝师部方向摸去。 凌晨三点半,师部帐篷的灯光已经灭了。门口站着两个哨兵,一个在抽烟,一个在打瞌睡。探照灯的光柱从帐篷上方扫过,每十秒一次。顾长风蹲在阴影里,观察了两分钟,朝邓振华和史大凡做了个手势——他从后面进去,邓振华和史大凡在帐篷两侧警戒。 光柱扫过去的瞬间,顾长风从阴影里翻上来,无声地贴到帐篷后壁上。他用匕首划开一道口子,掀开“切口”,钻了进去。 帐篷里黑着灯,行军床上躺着一个人,呼噜声很响。师长。 顾长风无声地走到床边,蹲下来。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师长的肩膀。 师长的呼噜声停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帐篷里很暗,只有帐篷外面探照灯的光柱偶尔扫过,在帐篷壁上投下一道道白光。师长眯着眼睛,看到了蹲在床边的人——迷彩涂得很厚,但那张脸他好像见过。 “谁?”师长的声音沙哑,带着从梦里被拽出来的不悦。 顾长风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口红,在师长面前晃了晃。师长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看清了顾长风的脸,又看到了从切口处探出头来的邓振华。 “顾长风?邓振华?”师长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奇,“怎么是你们两个?” 顾长风咧嘴笑了,把口红收起来,笑嘻嘻地说:“师长,您还记得我们?” “怎么会忘记你们?”师长坐起来,靠在床头上,上下打量着这两个人,“你们可是空降兵的传奇人物。两个人跳伞跳进了女兵宿舍,全师通报批评,你们赵连长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师长说着,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那次的事,我到现在还记得。你们俩从女兵宿舍窗户爬出来的时候,被十几个女兵追着跑,鞋都跑丢了一只。” 邓振华的脸红了,红得连迷彩都遮不住。顾长风倒是面不改色,嘿嘿一笑:“师长,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现在是红军,您是蓝军。各为其主。” 师长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眉头皱起。“不对啊,我记得你们不是参加了特种部队吗?怎么在这儿?穿着我雄鹰师的衣服?” 顾长风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口红,在手里转了一圈,笑嘻嘻地说:“师长,这个您就别问了。演习规则,有些事情不能说。” 师长盯着他手里的口红,又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邓振华。他的目光从疑惑变成警觉,从警觉变成了一种“我明白了”的无奈。 “你们是来搞我的?” 顾长风没有回答。他拧开口红盖子,朝师长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轻轻在师长脖子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红色的痕迹。 “师长,您阵亡了。”顾长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贴在师长的额头上,“雄鹰师师长已阵亡。师部指挥系统瘫痪。”落款画了一个狼头,龇着牙,笑眯眯的。 师长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口红印,又摸了摸额头上的纸条。他把纸条揭下来,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喷出来的、带着一丝苦涩的笑。 “你们俩,一个跳伞跳进女兵宿舍,一个跟在后面放风。现在又来搞我的师部。”师长把纸条贴回去,靠在床头上,看着顾长风,“你们赵连长知道吗?” “知道。”顾长风说,“我们刚从他的帐篷出来。” 师长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怎么说?” “他说‘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师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行吧。我挂了。你们走吧。” 顾长风站起来,敬了个礼。“师长,演习结束,我请您吃饭。” “吃饭?你们欠我的可不是一顿饭。”师长瞪了他一眼,“你们欠我的是全师的通报批评。那次女兵宿舍的事,我被军长骂了半个小时。” 邓振华从切口处探进头来,讪讪地说:“师长,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我写了三页纸的检查,现在还在档案里!”师长抓起枕头作势要砸,邓振华赶紧缩了回去。 顾长风笑了,从切口钻了出去。邓振华跟在后面。史大凡最后一个,朝师长点了点头,也钻了出去。 师长坐在行军床上,看着帐篷后壁上的刀口,又摸了摸脖子上的口红印。他想起那年,两个毛头小子跳伞跳进了女兵宿舍,被全师通报批评。他写了三页纸的检查,赵铁军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现在这两个毛头小子,穿着蓝军的衣服,摸到他的师部来,把他给“斩首”了。 师长躺在行军床上,被子拉到下巴,脖子上顶着一道口红印,额头上贴着“师长已阵亡”的纸条。他已经认命了,闭上了眼睛,准备继续睡。 但顾长风没走。 他从切口钻出去,又从帐篷门口绕了回来。邓振华和史大凡跟在后面。顾长风蹲在帐篷门口,从背包里掏出三颗演习用手雷,一颗放在门口,两颗拿在手里。手雷是演习专用的,拉了环会冒白烟,不会真的爆炸,但足够让导演部裁定“人员阵亡”。 “你还要干什么?”师长的声音从行军床上飘过来,带着一种“你小子还没完”的无奈。 顾长风没回答。他把第一颗手雷的拉环拔出来,用一根细铁丝系住,细铁丝的另一头系在帐篷门帘的挂钩上。只要有人掀开门帘,细铁丝就会拉动拉环,手雷“嗤”地冒烟,门口的人当场“阵亡”。 师长看着他的操作,嘴角抽了一下。“你这是要把我的师部炸了?” “不是炸,是‘封锁’。”顾长风头也不回,蹲在地上继续布置第二颗手雷。 他把第二颗手雷贴在帐篷中央的支撑柱旁边,用胶带固定好。拉环上系了一根细铁丝,细铁丝的另一个头系在支撑柱上。如果有人碰到支撑柱,或者支撑柱被震倒,手雷就会触发。 “这又是什么?”师长问。 “备用。”顾长风说,“万一有人从后面进来,碰倒了柱子,照样‘阵亡’。” 师长深吸一口气,看着顾长风又掏出第三颗手雷,塞到行军床底下,拉环用细铁丝系在床脚上。 “这颗是给你的。”顾长风拍了拍手,笑嘻嘻地说,“万一有人想把您抬出去,一动床——‘嗤’——连您带他,一块儿‘阵亡’。” 师长盯着他看了三秒,脸上的表情从无语变成了哭笑不得,从哭笑不得变成了一种“我当初怎么没看出来你是这种兵”的无奈。 “三颗手雷,你用得着这么多吗?” “用得着。”顾长风一本正经地说,“一颗封门,一颗封柱,一颗封床。全方位覆盖,不留死角。这叫‘三位一体’。” 师长把“三位一体”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是在嚼一块没煮熟的肥肉。“你们特种部队,还带鞭尸的?”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顾长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师长,您这个词用得好。鞭尸。对,就是鞭尸。”他蹲在师长床边,笑嘻嘻地说,“您想啊,您已经被我‘斩首’了,但您的参谋们还不知道。明天早上他们来帐篷找您,一掀门帘——‘嗤’——炸一个。进来一个,炸一个。想抬您出去——‘嗤’——又炸一个。您的师部就彻底瘫痪了。这不叫鞭尸,这叫……巩固战果。” “巩固战果?”师长把这三个字又嚼了一遍,“你管这叫巩固战果?” “对。巩固战果。”顾长风站起来,敬了个礼,“师长,您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您醒了,演习就结束了。” 师长看着他,沉默了三秒,然后闭上了眼睛。“滚。赶紧滚。别让我再看到你。” 顾长风嘿嘿一笑,转身钻出了帐篷。邓振华跟在后面,也敬了个礼。史大凡最后一个,朝师长点了点头,钻了出去。 师长坐在行军床上,看着帐篷门帘上那根细铁丝,又看了看支撑柱旁边的胶带,又低头看了看床底下那颗手雷。他想起那年,这两个小子跳伞跳进了女兵宿舍,全师通报批评。现在这两个小子穿着蓝军的衣服,摸到他的师部来,把他给“斩首”了,还在他的帐篷里布满了手雷。 “兔崽子。”师长骂了一句,躺下去,把被子拉好。他的嘴角微微翘着。 第五十四章 撤离 从师长帐篷出来,顾长风蹲在阴影里,把手里的遥控起爆器塞进背包,拍了拍手上的灰。邓振华跟在他后面,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史大凡步伐平稳,呼吸均匀,像刚散完步回来。 “行了,任务完成。”顾长风看了看手表,凌晨四点,“该撤了。伞兵,你去炊事班整点吃的,带在路上吃。我和耗子去搞车。” 邓振华点了点头,正要往炊事班方向走,史大凡突然开口了。 “不是还有个女兵宿舍没有解决的吗?” 空气凝固了。 顾长风和邓振华同时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冷水。邓振华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顾长风的脸白了,白得连迷彩都遮不住。 “耗子,”顾长风的声音有点发干,“我劝你不要去惹她们。” “为什么?”史大凡面无表情,“你们搞了炊事班,搞了侦察连,搞了师部,就剩女兵宿舍了。做事要有始有终。” 邓振华急了:“耗子,你不懂!那地方不能去!我和疯子经历过,太恐怖了!” “怎么个恐怖法?” 邓振华张了张嘴,想描述,但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反正就是恐怖!你听我的,别去!” 史大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顾长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你们越是这么说我越要去”的倔强。 “你们先走。我去去就回。”史大凡说完,猫着腰,朝营地北边摸了过去。 邓振华想拉住他,没拉住。他站在原地,看着史大凡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脸上写满了“完了完了完了”。 “疯子,怎么办?” “让他去。”顾长风叹了口气,拍了拍邓振华的肩膀,“有些人,不撞南墙不回头。你当年不也是?” 邓振华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撞过南墙?” “女兵宿舍。” 邓振华不说话了。 “你去炊事班拿吃的。”顾长风说,“我去搞车。顺便看看能不能顺点有用的东西。耗子……他自己会回来的。爬着回来。” 邓振华摸到炊事班的时候,老马还在呼呼大睡,脖子上那道口红印在应急灯的微光下格外醒目。炊事班的库房门还开着,顾长风他们之前撬开的锁还没来得及修。邓振华钻进去,从架子上拿了几罐红烧肉罐头、几包压缩饼干、两壶水,又从角落里摸到一袋军用能量棒。 然后他看到了那只鸡。 一只白条鸡,收拾得干干净净,用保鲜膜包着,放在案板旁边的盆里。老马明天准备炖的,邓振华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咽了口唾沫,左右看了看,把鸡塞进背包。 “老马,对不住了。回头演习结束,我请您吃饭。”他对着库房的方向小声说了一句,然后钻了出去。 顾长风在营地西侧找到了一辆军用卡车,车钥匙没拔,油箱是满的。他没有急着上车,而是绕到了旁边的指挥室帐篷。 指挥室里黑着灯,没有人。桌上摊着地图,沙盘上插满了小旗,墙上挂着通讯设备。顾长风蹲在电台旁边,看了看,是一台PRC-77单兵电台,完好无损,电池满格。他拔掉天线,把电台塞进背包,又从桌上顺走了一本地图、一支手电筒、两节备用电池。临走前,他在沙盘上留了一张纸条:“谢谢雄鹰师的物资。落款:红军特种部队。”下面画了一个狼头,龇着牙,笑眯眯的。 史大凡一个人摸到了女兵宿舍帐篷后面。 帐篷里亮着微弱的光,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压低的说话声和咀嚼声。史大凡蹲在帐篷后面听了听——里面至少有五六个人,精神头不错,完全没有要睡觉的意思。但他没有多想,任务就是任务。他用匕首在帐篷后壁上划开一道口子,掀开“切口”,无声地钻了进去。 帐篷里黑着灯,但几个手电筒倒扣在行军床上,光柱朝上,把帐篷照得昏黄昏黄的。五个女兵围坐在一起,穿着背心短裤,头发散着,中间摊着几袋零食——薯片、饼干、巧克力。有人在吃,有人在喝,有人在小声聊天。 史大凡蹲在帐篷角落里,一动不动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没有机会。他决定——悄悄退出去,。他慢慢往后挪。一步。两步。 “哐当!” 一脚踩翻了地上的不锈钢饭盆。饭盆在地上转了三圈,声音在半夜里响得跟敲锣似的。 五个人同时转过头。一道手电筒的光柱直直地打在史大凡脸上,把他的迷彩脸照得惨白。史大凡蹲在那里,姿势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兔子。五双眼睛瞪着他,空气凝固了。 “你是谁?”最靠近他的那个女兵放下手里的薯片,声音不大,但带着警惕。 史大凡的大脑飞速运转:“我什么也没看见……我说我是来救人的,你信吗?我是卫生员。” “卫生员?”另一个女兵把手电筒往上抬了抬,“卫生员半夜钻女兵宿舍?姐妹们,有变态!” 话音未落,一个水杯就飞了过来。“啪”的一声砸在史大凡肩膀上,水洒了一身。紧接着又是一个脸盆——不知道谁扔的,带着半盆水劈头盖脸泼过来。史大凡被浇了个透心凉,头发上挂着薯片碎屑,脸上淌着水。 “姐妹们,抓住他!”有人喊了一声。 两个女兵从左右两侧扑上来,一人抓住他一只胳膊。第三个女兵冲上来,伸手就去挠他的脸。史大凡拼命往后仰,但没躲开——指甲划过他的左脸颊,火辣辣地疼,留下三道红印子。 “让你钻女兵宿舍!让你当变态!”那个女兵一边挠一边骂。 史大凡的手在口袋里乱摸,掏出喷雾瓶,对准面前的女兵按下喷头——“嗤”。她皱了皱眉,抹了一把脸,没倒。史大凡又按了一下——“嗤”。还是没倒。她眨了眨眼睛:“你喷的什么?怎么有点酸?” 史大凡低头一看,手里的喷雾瓶上贴着标签——“维生素C喷雾”。他的脸白了。他有两个喷雾瓶,一个装迷药,一个装维生素C。拿错了。 “维生素C?”抓着他胳膊的女兵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你半夜来给我们补维生素?” 就在五个人愣神的那一瞬间,史大凡猛地一挣,甩开两只手,转身就跑。他从“切口”钻出去,撒腿就跑,速度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身后传来喊叫声、脚步声、还有饭盆被踢翻的声音。 “别跑!” “站住!” “姐妹们,追!” 史大凡从来没有跑过这么快。他一边跑一边喊:“疯子——!快跑——!这哪是女兵啊?这是女鬼啊——!”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身后五个人影紧追不舍,在月光下像一群扑棱蛾子。 顾长风刚把卡车发动,就听到远处传来史大凡的喊声。 “疯子——!快跑——!” 顾长风从驾驶室探出头,看到史大凡从营地北边冲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身后跟着七个人影,在月光下像一群扑棱蛾子。 “这哪是女兵啊?”史大凡边跑边喊,声音都变了调,“这是女鬼啊!” 顾长风笑了,笑得很开心。他等这一刻等了一整晚。 邓振华从炊事班的方向跑过来,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背包,正慢悠悠地走着。他听到史大凡的喊声,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脸色变了,变得和当年从女兵宿舍窗户爬出来时一模一样。 “伞兵!快跑!”顾长风大喊。 邓振华愣了一下,然后撒腿就跑,跑得比史大凡还快。他背着装满罐头的背包,跑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 “上车!快上车!”顾长风打开车门,邓振华一个箭步跳上副驾驶,史大凡紧跟着从后面翻进车厢。三个人刚坐稳,顾长风一脚油门踩到底,卡车轰鸣着冲了出去。 耗子,你脸上怎么了?”邓振华忍着笑。 “被抓的。”史大凡面无表情地摸了摸左脸颊,“她们有指甲。” “你身上怎么湿了?” “被泼的。脸盆、水杯,一起招呼。” 身后的喊叫声越来越近,但卡车越来越快。铁门就在前方,哨兵看到卡车冲过来,马上鸣枪示意停下。顾长风没有减速,卡车从中间冲了出去,撞断了一根拦车的横杆,冲上了公路。 身后,雄鹰师营地里乱成了一锅粥。探照灯乱扫,哨兵乱跑,有人喊“敌袭”,有人喊“抓间谍”,有人喊“快去报告师长”。 参谋长从帐篷里冲出来,带着两个警卫员直奔师部帐篷。他掀开门帘—— “嗤——” 手雷的拉环被细铁丝拉动,一颗挂在门帘内侧的手雷冒出白烟。参谋长的眼睛瞪得溜圆,还没来得及反应,白烟已经把他吞没了。 “参谋长被炸了!” 另一个警卫员跑过来,掀开门帘——“嗤——”又一颗手雷。第三个警卫员跑过来——“嗤——”第三颗。 参谋长站在师长帐篷门口,浑身白烟,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他咳嗽了两声,对着帐篷里面喊:“师长!师部被炸了!” 没有人回答。师长躺在行军床上,额头上贴着纸条,脖子上画着口红印,,睡得正香。 卡车在公路上飞驰。邓振华坐在副驾驶,抱着背包,大口喘着气。史大凡坐在车厢里,靠着弹药箱,也喘着气,但比邓振华平稳得多。 “耗子,你没事吧?”顾长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没事。”史大凡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就是跑得有点快。” “你不是说女兵宿舍没什么吗?”邓振华转过头,一脸幸灾乐祸。 史大凡沉默了一下愤愤不平的说道:“我那知道她们没睡啊,刚想退出来该死一下子踩到脸盆了,还想拿喷雾迷晕她们结果拿成了维C喷雾 一下子好几个脸盆水杯朝我丢了过来,反正我今天是倒大霉了” “水杯?”邓振华愣了一下。 邓振华忍不住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顾长风也笑了,方向盘都握不稳了。 “疯子,你说咱们这次回去,还能回老部队探亲吗?”邓振华问。 “能。”顾长风说,“带两瓶好酒,找赵老虎请罪。” “赵老虎能饶了咱们?” “不能。但酒到位了,他能少打两拳。” “那老马呢?” “老马好办。请吃饭。” “那师长呢?” “师长……师长就算了。他在档案里还有三页纸的检查,说是咱们害的。” 邓振华沉默了。史大凡从车厢里探过头来:“什么检查?” “还不是伞兵带我跳伞跳女兵宿舍的事。”顾长风说,“全师通报 第五十五章 庆功鸡 卡车在公路上飞驰了二十分钟,顾长风找了个隐蔽的路口,一把方向拐进了路边的密林。树枝抽打着车厢,卡车的帆布篷被刮得哗哗响。深入林子两百米,他熄火停车,三人跳下车。 “快,取装备。”顾长风带头钻进了灌木丛。 他们出发前把各自的背囊藏在了这里——多余的弹匣、急救包、睡袋、雨衣,还有史大凡的另一个喷雾瓶。迷药那个。邓振华翻出自己的背囊,打开看了一眼,确认东西都在,然后背好。史大凡从背囊里翻出那瓶真正的迷药喷雾,在手里掂了掂,塞进口袋,又把那瓶维生素C扔了。 “维生素C不要了?”邓振华问。 “不要了。”史大凡面无表情,“它害我不浅。” 三人背上背囊,确认没有留下痕迹,然后朝351地区方向奔袭。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晨雾在林间流动,作战靴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邓振华跑在中间,背包里除了装备还有几罐红烧肉罐头和一只白条鸡,跑起来叮叮当当响。 “伞兵,你能不能把鸡放好?叮叮当当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偷了老马的鸡?”顾长风头也不回。 “不是偷,是借。”邓振华边跑边调整背包带,“回头还他。” “你拿什么还?” “演习结束请他吃饭。红烧肉。” 史大凡跟在后面,步伐平稳,脸上三道指甲印在晨光中格外醒目。他摸了摸左脸颊,没说话。 三人跑了大约四十分钟,赶到了351地区。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凹地,地图上标着一个废弃的护林站,实际上只有两间塌了半边的木屋和一棵歪脖子老松树。他们是第一个到的。 顾长风蹲在木屋旁边,看了看四周的地形,又看了看天色。天还没全亮,雾气很重,能见度不到五十米。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伞兵,趁天还没怎么亮,赶紧做个无烟灶,把那只鸡烤了。” 邓振华眼睛一亮:“现在烤?” “现在烤。等人到齐了刚好开饭。” 邓振华二话不说,放下背囊,开始挖灶。他在空降兵的时候学过野外炊事,无烟灶是基本功。他找了一块坡度合适的地方,用匕首挖了一个L形的坑,主坑烧火,副坑排烟,又在上面架了几根湿树枝,烟散得很薄,在晨雾中几乎看不出来。 史大凡在一旁帮忙捡柴火、折树枝。他捡柴火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手术台上整理器械,一根一根码好,整整齐齐。 邓振华从背包里掏出那只白条鸡,用匕首剖开,掏出内脏,用溪水洗干净。他在炊事班顺鸡的时候,顺手从老马的案板上拿了一小包盐和几瓣蒜——老马的东西他熟,调料放哪儿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邓振华把盐抹在鸡身上,又把蒜拍碎了塞进鸡肚子里,然后用锡纸裹好——锡纸也是从炊事班顺的,包蛋糕的那种,老马用来烤面包的。他把锡纸包埋进灶坑的热灰里。 史大凡蹲在旁边,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面无表情地说:“你在空降兵学的还是当贼学的?” “这叫野外生存技能。”邓振华拍了拍手上的灰,“炊事班也是野外生存的一部分。” 顾长风靠在木屋旁边,嘴角翘着,没说话。 过了一个小时,灶坑里飘出了香味。不是烟,是肉香,混着蒜的味道,在晨雾中弥漫开来。邓振华蹲在灶坑旁边,鼻子使劲吸了吸,咽了口唾沫。 “疯子,能开了吗?” “等人到齐。” 邓振华又咽了口唾沫,忍住了。 林子里传来脚步声。两个人影从晨雾中钻出来,是耿继辉和强子。强子背着背囊,浑身是泥,但精神不错。 “小耿,你们那边怎么样?”顾长风问。 雷达站,瘫痪。”耿继辉蹲下来,从背囊里掏出水壶,灌了一口。 强子闷声说:“炸了他们的备用电源。雷达站彻底废了。” “好。”顾长风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林子里又传来脚步声。小庄和郑三炮从另一个方向钻了出来。小庄的作训服被灌木刮破了好几处,脸上还有一道血痕,但眼神很亮。郑三炮跟在他后面,闷声不响,手里还拎着一个从后勤中转站顺来的军用铁壶。 “后勤中转站,炸了。”小庄蹲下来,从背囊里掏出水壶,灌了一口,“油料库、弹药库、物资库,全冒白烟了。蓝军前线的坦克跑不了多远。” 郑三炮把铁壶放在地上,闷声说:“顺手拿的。装水的。” 邓振华看了一眼那个铁壶,又看了一眼灶坑里正在烤的鸡。 七个人到齐了。顾长风站起来,走到灶坑旁边,用树枝拨开热灰,把锡纸包着的鸡扒出来。锡纸被烤得焦黑,但打开之后,金黄色的鸡皮在晨光中闪着油光,香气四溢,混着蒜的味道,把周围几个人都勾得咽口水。 “开饭。”顾长风说。 七个人围坐在一起,邓振华用匕首把鸡切成几块,分给每个人。小庄接过一块鸡腿,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疯子,你们那边怎么样?”小庄问。 顾长风啃着鸡翅膀,含糊不清地说:“伞兵,你来说。” 邓振华咽下嘴里的鸡肉,清了清嗓子:“雄鹰师,已经鸡犬不留了。” 小庄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鸡腿,又看了看邓振华,嘴角抽了一下。“看出来了。” 几个人同时笑了。笑声在晨雾中飘散。 顾长风把鸡骨头放下,擦了擦手上的油:“说正经的。小庄,你和老炮端了后勤中转站。小耿,你们炸了雷达站。我们三个搞了雄鹰师师部。” 史大凡摸了摸脸上的指甲印,面无表情。 “蓝军这一晚上报销一个后勤中心,一个雷达站,一个主力师指挥瘫痪。”顾长风说,“蓝军司令员那边肯定大发雷霆。” 蓝军指挥部里,司令员把铅笔摔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火。 “一个晚上。后勤中转站,通讯雷达站,被炸。雄鹰师师部,被人摸进去斩了首。整个雄鹰师鸡犬不留,炊事班被迷倒了,侦察连连长被人按在床上画了口红,连女兵宿舍都被人钻了。”他转过头,盯着雷克鸣,“老雷,你的黑虎特种大队呢?你的人呢?你不是说你的利剑小队是全军最精锐的反渗透力量吗?” 雷克鸣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停在了351地区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司令员,现在有两个选择。”雷克鸣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说。” “第一,我明码通电,暴露自己的位置,以自己做诱饵。红军这支小队的任务是瘫痪指挥系统,斩首指挥官。我是蓝军特种部队的指挥官,我的级别够高。他们看到我的信号,一定会来。” 司令员盯着他看了三秒:“第二个呢?” “第二,我派出利剑小队,进山搜捕。”雷克鸣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他们跑不远。天亮之前搞了这么多目标,现在一定在某个地方休整、汇合。351地区是这一带唯一适合集结点的地方。我把利剑小队撒出去,把这片山林翻过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司令员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摔在桌上的铅笔,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两个选择同时进行。你明码通电,暴露自己的位置。利剑小队进山搜捕。”司令员把铅笔放下,“我要这支小队,在演习结束前,从地图上消失。” 雷克鸣立正:“是。” 晨雾在山林间缓缓流动,351地区的凹地里,七个人围坐在熄灭的灶坑旁边,手里捧着鸡肉,吃得满嘴流油。邓振华啃着鸡腿,骨头啃得比狗舔的还干净,还舍不得扔,放在嘴里嘬了又嘬。小庄啃着鸡翅膀,细嚼慢咽,把骨头上的每一丝肉都剔干净。郑三炮端着那个军用铁壶,喝了一口水,递给旁边的强子。强子接过,灌了一大口,又递给耿继辉。耿继辉喝了一口,擦了擦嘴,把铁壶放在地上。 “疯子,你们在雄鹰师到底搞了多少事?”小庄把鸡骨头放下,擦了擦手上的油。 邓振华抢着回答:“师部斩首,炊事班瘫痪,侦察连长老赵被按在床上画口红,女兵宿舍——耗子还被挠了。”他指了指史大凡脸上的指甲印。 史大凡面无表情地摸了摸左脸颊,没说话。 “女兵宿舍是怎么回事?”强子好奇地问。 邓振华正要添油加醋,史大凡开口了:“不提了。”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种“谁再问我就给他扎一针”的威胁。邓振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顾长风把鸡骨头扔进灶坑,擦了擦手,正要说话,突然看到史大凡的表情变了。史大凡原本靠在木屋的柱子上,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但此刻他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身体前倾,耳朵微微侧向一个方向,像一只警觉的猎犬。 “嘘——”史大凡竖起一根手指,示意所有人安静。 七个人同时屏住呼吸。山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但史大凡听到的不是这些。他站起来,快步走到木屋角落,那里放着一台从雄鹰师指挥室顺来的单兵电台。他蹲下来,戴上耳机,手指在频率旋钮上慢慢转动。 其他人看着他的背影,谁也没说话。灶坑里的余烬还在冒烟,烤鸡的香味还没散尽,但气氛已经变了。 史大凡听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他摘下耳机,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蓝军电台有异样。”史大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有一组信号,频率、加密方式、呼号,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不是常规部队的通讯。” 顾长风站起来,走过去,接过耳机戴上。他听了十几秒,眉头也皱了起来。他把耳机递给耿继辉,耿继辉接过,听了听,脸色也变了。 “黑虎大队。”耿继辉说,“这是黑虎特种大队的通讯频率。他们开始明语通讯了。” 小庄放下手里的鸡肉,站起来:“猫头出现了。” “不正常。”耿继辉摘下耳机,“特种部队用明语通讯,这太不正常了。要么是他们犯了一个低级错误,要么是——”他顿了一下,“故意让我们听的。” 邓振华把鸡骨头一扔,拍了拍手:“别信他。这肯定是个诱饵。那是个老兰博,什么花招没见过?就我们这样的,在他眼里都是幼儿园的娃娃。”他看着一言不发的顾长风,又补了一句,“哎,疯子,你想什么呢?你不会真的想让我们去喂猫吧?就我们这七只毛都没长全的小狗崽子,往人老猫窝那么一钻,你觉得他们能吃饱吗?” 小庄看着邓振华:“怎么了?他们是特种兵,我们也是。” 邓振华急了:“连你也疯了?” 郑三炮闷声说了一句:“我认为只要把猫头搞掉,就算是同归于尽,那也甘心了。” 史大凡看着众人争论,突然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从鼻子里喷出来的、带着一丝无奈的笑。他站起来,拍了拍顾长风的肩膀,然后指着其他人说:“脑袋都被门夹了。还好你们有卫生员。” 邓振华没理他,继续争论:“这猫狗向来就是冤家对头。哪有七只小狗主动去送死的?” 强子闷声说:“别管那么多了,要我说,先干那个猫头。” 邓振华看了看强子,又看了看小庄,又看了看郑三炮,又看了看耿继辉,最后看了看一言不发的顾长风。他发现除了史大凡和自己,其他人都在点头。他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鸡肉咽下去。 “行。既然你们都同意了,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邓振华咬了咬牙,“干他猫头。” 顾长风终于开口了。他把地图从背包里抽出来,铺在地上,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蓝军指挥部的大概位置。 “就这样定了。今天晚上,踹老猫的窝。” 第五十六章 利剑追击 蓝军指挥部里,雷克鸣站在地图前,背着手,看着墙上的军旗。他已经明码通电暴露了自己的位置,把军旗升了起来,就挂在他的指挥部上空。他不怕红军来斩首,他怕他们不来。 高大壮带着A组,一头闯进了雷克鸣的指挥部。他们明知道这是诱饵,但还是义无反顾地进去了。不是因为他们傻,是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他们不来,雷克鸣就会把注意力全部放在B组身上。他们来了,雷克鸣的注意力就会被分走一半。哪怕被俘虏,也是值得的。 雷克鸣看着眼前这个老熟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的小组没满编。”雷克鸣指了指高大壮身后的几个人,“少了整整七个人,一个战斗小组。” 高大壮站在那里,手被扎带绑在身后,但他的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们失散了,失去了联系。”高大壮说。 雷克鸣笑了:“你觉得我会信吗?” 高大壮也笑了:“信不信由你。” 雷克鸣背着手,在高大壮面前踱了半步:“说不说也由你。能让你来做佯攻小组,该是一个什么样的小组呢?” 高大壮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是我们的希望。你打赌,他们会以你想象不到的方式出现。你审我也没有用,因为我也想不到。” 雷克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有意思”的笑。 “这倒是真的很有意思。”雷克鸣说完,转身走出了帐篷。 他回到自己的指挥帐篷,站在地图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发布了两个命令。 第一,马上调两个连回来,加强指挥部外围的防御。第二,利剑小队出发,进山搜捕。 史大凡戴着耳机,坐在木屋角落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睛闭着,但耳朵像雷达一样扫描着频率上的每一个信号。其他人靠在大树和木屋旁边,闭目养神,呼吸均匀。但史大凡没有睡,他不能睡。 突然,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有情况。”史大凡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凹地里格外清晰,“快醒醒。” 六个人同时睁开眼睛,同时站起来,同时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这是在狼牙选拔营里练出来的本能反应。 史大凡摘下耳机,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沉:“指挥组和A组,被生擒了。他们中计了。” 邓振华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八度:“完了,完了!我说什么来着?那是个老兰博!他在丛林里杀人的时候,我们连毛都没长全呢!这可好了,狗头老高和马达全完蛋了!” 耿继辉蹲在地上,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然后站起来,摇了摇头:“他们早就有准备了。我们的计划完了。” 顾长风没有说话。他蹲在地上,盯着地图,一言不发。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蓝军指挥部的位置划到某个地方,又划回来,又划过去。其他人看着他,谁也不敢打扰。 邓振华急了:“疯子,你想什么呢?你倒是说句话啊!” 顾长风没有理他。他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蓝军空军指挥中心。他盯着那个图标看了很久,然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我有办法了。”顾长风站起来,把地图卷起来塞进口袋,“狗头老高死得有价值了。其实我们可以不用露面的。” 众人都是一愣。邓振华凑过来:“不用露面?什么意思?” 顾长风把地图重新铺开,手指点在了蓝军空军指挥中心的位置:“我们干嘛要那么傻,直接冲到他们指挥部去?” 强子看着地图上那个空军指挥中心的图标,皱了皱眉:“这是蓝军的空军指挥中心。跟老猫有什么关系?” “空袭老猫。”顾长风说。 老炮还没听懂:“别闹别闹,怎么空袭?” 邓振华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有点变了:“疯子,你别吓我。你的意思是抢强击机?你有没有搞错啊?难道你会开飞机?” 顾长风一脸轻松:“不会啊。” “那我们怎么空袭老猫?” “我们不会,他们的飞行员会。”顾长风说。 史大凡还没听懂:“他们的飞行员会听我们的吗?” 小庄和耿继辉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同时亮了。他们明白了。小庄点了点头,耿继辉也点了点头,两个人的嘴角同时翘了起来。 “我明白了。”小庄说。 顾长风指着地图上的空军指挥中心,手指在图标上画了一个圈:“我们先摸进他们的空军指挥中心,无声进入,无声战斗,解决掉指挥中心的人。不就完了?” 邓振华急了:“疯子,你以为战斗机是遥控的呀?就算是我们拿下了他们的空军指挥中心,那你怎么指挥那些飞机啊?你——” 史大凡一巴掌拍在邓振华后脑勺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凹地里格外响亮。 “你打我干什么?”邓振华捂着后脑勺,瞪着眼睛。 “打你个笨鸟。”史大凡面无表情。 耿继辉在旁边补了一句:“打得好。疯子的意思是我们控制蓝军空军的指挥系统,我们指挥他们,让蓝军的飞行员自己去炸他们自己的部队。” 邓振华愣了一下,嘴巴张着,眼睛瞪着,脑子转了三圈。然后他的嘴巴慢慢合上了,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兴奋。 “对啊!”邓振华一拍大腿,“让他们自己炸自己!这招太损了!” 小庄看着顾长风,嘴角翘着:“疯子,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在指挥学院学的。”顾长风把地图卷起来塞进口袋,“指挥学院不光学怎么打仗,还学怎么让敌人自己打自己。” 郑三炮闷声说了一句:“那就干。” 强子点了点头。耿继辉把指南针塞进口袋,背上背囊。小庄检查了一下步枪的弹匣。邓振华把最后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七个人围成一圈,顾长风伸出手,拳头攥紧。六只拳头一个接一个地叠上来。 “晚上行动。目标,蓝军空军指挥中心。任务,控制指挥系统,让蓝军的飞行员炸蓝军自己的指挥部。”顾长风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都明白了吗?” “明白。”六个人的声音汇成一道,不响,但很稳。 其余六人继续养精蓄锐,史大凡继续带着耳机监听着蓝军的一举一动 利剑小队,出发。目标351地区。红军一支六到八人的特种小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史大凡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听到对方报出了351地区的坐标,一字不差。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听。 “队长韩锋,代号刀刃。副队长许阳,代号猎犬。狙击手孟飞,代号鹰眼。爆破手周大勇,代号铁锤。通信技术员刘洋,代号猫头鹰。侦察兵赵铁柱,代号石头。六人已出发,预计两小时后到达目标区域。” 通讯结束了。史大凡摘下耳机,转过身对着六人说道:“我们被盯上了” 然后继续说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雷克鸣派出了利剑小队,六个人,都是黑虎大队的精锐。队长韩锋,代号刀刃,反渗透专家。副队长许阳,代号猎犬,追踪高手。还有狙击手、爆破手、通信技术员、侦察兵。”他顿了一下,“他们正在往351地区赶,预计两小时后到。” 邓振华的脸又白了:“两小时?那咱们还坐在这儿吃鸡?快跑啊!” 小庄已经站起来,开始往背囊里塞东西。强子把铁壶里的水倒掉,塞进背包。郑三炮把灶坑的痕迹抹平,用泥土盖住烧焦的树枝。耿继辉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检查了一下指南针。顾长风没有动。他蹲在地上,看着自己布置的那些痕迹——灶坑、脚印、鸡骨头、锡纸碎片。他想了想,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跑是要跑的。但是跑之前,得给客人留点礼物。”顾长风站起来,从背包里掏出几颗手雷、一卷细铁丝、一捆扎带,“伞兵,耗子,过来帮忙。其他人收拾装备,准备转移。” 邓振华凑过来,看着顾长风手里的手雷,眼睛一亮:“疯子,你要布诡雷?” “对。利剑小队不是要来吗?让他们尝尝咱们的‘欢迎礼’。”顾长风蹲下来,开始布置。他把一颗手雷的保险销拔掉,用细铁丝把拉环固定在灶坑旁边的一根树枝上。树枝被压弯了,只要有人踩到或者碰到,手雷就会“嗤”地冒烟。他把另一颗手雷埋在他们坐过的位置下面的松土里,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落叶,拉环用细铁丝系在旁边一丛灌木的根部。只要有人靠近那丛灌木,或者踢到那根铁丝,手雷就会触发。 史大凡在一旁帮忙,把细铁丝拉直,用胶带固定在地面的树根上。邓振华负责清理痕迹,把他们走过的脚印用树枝扫平,把掉落的鸡骨头捡起来塞进背包。 “疯子,你这布置了多少颗?”邓振华问。 “五颗。”顾长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灶坑一颗,坐的地方一颗,灌木丛一颗,他们最可能进入的方向两颗。够他们喝一壶的。” 耿继辉走过来,看了一眼顾长风布置的诡雷,点了点头:“触发方式?” “绊发和压发都有。灶坑那颗是绊发,坐的那颗是压发,灌木丛那颗是绊发,方向的两颗是混合。”顾长风把最后一段细铁丝固定在树干上,检查了一下拉力,“只要他们踩到、碰到、或者踢到,就‘嗤’。” 小庄背上背囊,看了看天色:“差不多了。再不走,他们就该到了。” 顾长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看了看四周。灶坑被填平了,痕迹被扫掉了,诡雷被藏好了。如果不是他亲手布置,他自己都不会发现这里有人待过。 “走。”顾长风背上背囊,朝西北方向指了指,“往蓝军空军指挥中心方向撤。不走大路,走山脊线。利剑小队走的是南边那条沟,咱们从北边绕,碰不上。” 七个人背上背囊,排成一列纵队,消失在密林中。顾长风走在最前面,耿继辉跟在第二位,小庄和郑三炮居中,强子和邓振华在后面,史大凡垫后。他们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踩在落叶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他们自己的心跳声。 身后,351地区的凹地里,灶坑的余烬已经被泥土盖住了,烤鸡的香味被风吹散了。五颗手雷静静地躺在落叶下面,细铁丝在晨光中闪着微弱的光。利剑小队正在赶来的路上,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不是猎物,是陷阱。 利剑小队的六个人在密林中快速穿行。韩锋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但很轻,每一步都踩在树根或石头上,避开枯叶和松动的碎石。许阳跟在第二位,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地面,搜索着任何可能留下的痕迹。孟飞走在第三位,狙击枪背在肩上,但他的手一直搭在枪托上。周大勇跟在第四位,背囊比其他人的都大,但走得很稳。刘洋跟在第五位,手里攥着一个手持式信号探测器,不时低头看一眼屏幕。赵铁柱走在最后面,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六个人排成一列纵队,在密林中快速穿行,像六道无声的影子。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许阳突然举起拳头。六个人同时停下。许阳蹲下来,手指轻轻触碰着地面上的泥土。泥土微微潮湿,上面有模糊的脚印——不是新鲜的,是几个小时前的,已经被夜露和落叶部分覆盖了。他用手指比了比脚印的深度,又闻了闻指尖的味道。 “七个人。”许阳低声说,“六个小时前从这里经过。往西北方向去了。” 韩锋蹲下来,看了看脚印,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能追吗?” “能。”许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他们走的不是直线,是Z字形。故意绕路,想甩掉追兵。” “那你怎么知道是西北方向?” 许阳指了指树梢上被折断的一根细枝,断口还是新鲜的,没有变色。“他们在这里停过。有人靠着这棵树休息,碰断了这根树枝。树冠朝西北方向倾斜,说明他们往那边走了。” 韩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六个人继续前进。许阳走在最前面,追踪着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痕迹——被踩扁的落叶、被碰歪的石子、被折断的草茎。这些痕迹在普通人眼里什么都不是,在他眼里却像一条清晰的路。 赵铁柱走在最后面,一直没说话。他的眼睛扫视着四周,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这些痕迹太明显了。顾长风在指挥学院的时候,野外生存课的成绩是全年级第一,他不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除非——他是故意的。赵铁柱没有说出来,只是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凹地。许阳停下脚步,举起拳头。六个人同时蹲下。 “到了。”许阳指着前方的凹地,“351地区。他们在这里停过。” 韩锋趴在地上,用望远镜观察了十几秒。凹地里空无一人,只有几棵大树和一片被踩过的草地。他放下望远镜,朝许阳点了点头。许阳猫着腰,无声地摸进了凹地。他蹲在灶坑旁边,用手指拨开表面的泥土,露出下面烧焦的树枝和木炭。他把木炭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还有余温。 “他们在这里生了火。几个小时前。”许阳低声说,站起来,目光扫过四周,“七个人,围坐在这里。吃了东西,喝了水,然后离开了。” “往哪边去了?”韩锋问。 许阳蹲下来,在地上寻找脚印。他找到了几个模糊的脚印,指向西北方向。他站起来,正要说话,脚底下突然踩到了什么——一根细铁丝,绷得很紧,埋在一层薄薄的落叶下面。他的脚碰到了铁丝,铁丝拉动了什么。 “嗤——” 一股白烟从灶坑旁边的落叶堆里冒出来,直接喷在了许阳身上。他的脸、胸口、手臂全被白烟笼罩了。 许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烟,又看了看脚边那根细铁丝,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一种哭笑不得的认命。他摘下头盔,放在地上,退后两步。 韩锋看着他,沉默了三秒。其他四个人也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许阳苦笑了一下:“猎犬,阵亡。” 韩锋没有责怪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很平静:“退到安全区域,等待演习结束。” 许阳背起背囊,拿起步枪,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他们的诡雷布置手法很专业。不是普通部队的水平。” 赵铁柱蹲在地上,用手拨开落叶,露出另一根细铁丝。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细铁丝上轻轻摸了一下。这个打结的手法,他见过。在指挥学院的宿舍里,顾长风用鞋带练习打结,打的就是这个结。 诡雷。”赵铁柱的声音很平静,“他们知道我们会来。” “还有。”韩锋蹲在地上,用手拨开落叶,露出另一根细铁丝。细铁丝系在一丛灌木的根部,另一头连着落叶堆下面的什么东西。他没有去碰,只是看着。 赵铁柱蹲下来,顺着细铁丝的方向看过去,在一棵大树的树根下面发现了一颗手雷。手雷的保险销已经拔掉,拉环用细铁丝系在树根上。只要有人靠近那棵树,或者踢到那根铁丝,手雷就会冒烟。 赵铁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至少五颗。灶坑、坐的地方、灌木丛、还有方向的两个入口。”他看了看四周,“这个布置手法,我见过。” 韩锋看着他:“谁?”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他蹲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卷胶带和一把剪刀,开始拆除诡雷。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拆一个真的炸弹。韩锋没有催他,其他人在外围警戒。 赵铁柱拆了第一颗手雷,把拉环插回保险销的位置,把细铁丝剪断,把手雷放进背包。然后拆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他蹲在灶坑旁边,手里攥着最后一颗手雷,看着手雷表面那层薄薄的泥土。他想起指挥学院的时候,顾长风在宿舍里用橡皮泥捏手雷模型,练习布置诡雷。他说,“炸弹不是用来炸人的,是用来让敌人不敢动的。一颗诡雷,能让一个排的兵力停滞一个小时。”赵铁柱当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现在更觉得有道理了。他们六个人,五颗手雷,在这里已经停了十五分钟。 “拆完了。”赵铁柱站起来,把最后一颗手雷塞进背包,拍了拍手上的泥。 韩锋蹲在地上,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目光落在赵铁柱身上。 “石头,你来带路。猎犬不在了,你是这里最擅长追踪的人。” 赵铁柱没有推辞。他走到队伍最前面,低下头,眼睛像扫描仪一样在地面上缓缓移动。他知道顾长风不会留下明显的痕迹,但他也知道,七个人走了一夜,踩过的落叶、折断的树枝、压弯的草茎,总有漏掉的。他只需要找到一条缝隙。 走了大约二十米,他蹲下来,手指轻轻拨开一片落叶。落叶下面有一个浅浅的脚印,只有半个脚掌,印在泥土上,很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用手指比了比深度,又看了看方向。脚印边缘的泥土还是湿的,说明他们过去的时间不长。 “这边。”赵铁柱站起来,朝西北方向指了指,“往蓝军空军指挥中心去了。” 韩锋皱了皱眉:“空军指挥中心?他们去那儿干什么?” 赵铁柱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盯着远处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山脊,脑子里却在想顾长风。在指挥学院的时候,顾长风的野外生存课成绩是全年级第一,他不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他留下这些痕迹,就是故意让人追——因为他在前面准备了东西。可能是诡雷,可能是伏击,可能是陷阱。 赵铁柱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把手插进口袋,朝西北方向迈出了第一步。韩锋跟在后面,其余三人依次跟上。五个人排成一列纵队,消失在晨雾中。 第五十七章 夜袭空军指挥中心 晚上九点。山林里的夜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的灯光在雾中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顾长风七人趴在一片灌木丛后面,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山谷。他们从351地区出发,翻过了三道山脊,趟过了两条溪流,穿过了四片密林,走了将近十个小时的山路。每个人的作训服都被灌木刮破了好几处,脸上都是泥,手上都是伤。邓振华的腿在发抖,史大凡的呼吸比平时重了很多,但没有人喊停,没有人掉队。 蓝军空军指挥中心建在一个废弃的地下防空洞里,入口处用沙袋垒了两个机枪掩体,架着探照灯。防空洞上方拉着伪装网,几根天线从伪装网中伸出来,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四周用铁丝网围了一圈,每隔十几米就有一盏探照灯,光柱在夜雾中来回扫射。外围还有几支巡逻队,来回走动,作战靴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防守不算太严。”耿继辉放下望远镜,低声说,“防空洞只有一个入口,他们觉得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以外围巡逻和探照灯的密度都不高。典型的‘重门轻户’——把力气都花在正门上了,侧面和后面反而没人管。” 他指了指营地东侧:“那边的铁丝网下面有一个被雨水冲出来的小坑,刚好够一个人钻过去。探照灯扫过去的时候,那片区域是阴影区,能藏人。” 顾长风嘴角翘了一下:“那正好。咱们不走正门。” 他观察了十几分钟,用望远镜把探照灯的照射角度、巡逻队的路线、哨位的位置全部记在脑子里。然后把望远镜递给耿继辉,从背包里掏出一把钳子。 “伞兵,卫生员,你们两个留在这里。”顾长风指了指邓振华和史大凡,“伞兵负责监视巡逻队和探照灯,给我们通报情况。耗子准备信号干扰器,等我们控制了指挥系统,马上启动,切断他们的通讯。” 邓振华点了点头,把狙击枪架在背包上,打开瞄准镜的盖子,调整焦距,把十字线压在营地东侧的那片阴影区。史大凡面无表情地把信号干扰器放在手边,又把遥控器攥在手里,拇指按在启动键上。 顾长风带着耿继辉、小庄、郑三炮、强子四个人,从灌木丛里无声地滑出去,贴着地面匍匐前进。夜雾很浓,能见度不到二十米,探照灯的光柱在雾中像一把把白色的刀,从他们头顶扫过。顾长风走在最前面,每爬几米就停下来,竖起耳朵听几秒,确认没有脚步声,再继续往前。 邓振华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压得很低:“疯子,东侧巡逻队往你们那边去了,三个人,距离你们大约五十米。探照灯还有十秒扫过来。” “收到。”顾长风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 他朝后面做了个手势,五个人同时趴下,脸埋在落叶里,一动不动。探照灯的光柱从他们头顶扫过,光柱过去之后,顾长风没有立刻动,而是等了五秒,确认巡逻队的脚步声方向,才继续往前爬。 五个人用了十五分钟,爬到了东侧铁丝网下面。 铁丝网是新的,铁刺在灯光下闪着冷光。顾长风蹲在铁丝网旁边,从背包里掏出钳子,递给郑三炮。郑三炮接过钳子,闷声不响地开始剪。他的手很稳,钳口对准铁丝网的网格,一下一下地剪,每一刀都干脆利落,不发出多余的声响。剪开一个口子之后,他用手把铁丝网往两边掰开,露出一个刚好够一个人钻过去的洞。 “老炮,小庄,你们两个先进去。”顾长风低声说,“进去之后,找隐蔽,等我们。” 小庄第一个钻过去,动作轻得像猫,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蹲在阴影里,枪口指向左边,眼睛扫视着四周。郑三炮跟在后面,钻过去之后,蹲在小庄旁边,枪口指向右边。两个人背靠背,覆盖了三百六十度的视野。顾长风第二个钻过去,然后是耿继辉,强子垫后。五个人全部钻过铁丝网,用了不到两分钟。 “伞兵,我们进来了。汇报情况。”顾长风对着耳麦说。 邓振华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前方五十米,两个哨兵,背对背站着,间距五米,互相掩护。探照灯还有五秒扫过来,巡逻队刚过去,下一次经过是八分钟后。你们有八分钟。” “够了。”顾长风朝小庄和郑三炮做了个手势,“老炮,小庄,你们两个去解决那两个哨兵。无声战斗。” 小庄和郑三炮猫着腰,无声地摸向那两个哨兵。两个人从背后同时扑上去,左手捂嘴,右手匕首抵喉。不到三秒,两个哨兵被放倒,用扎带绑住手腕,嘴里塞上布条,拖到旁边的灌木丛里藏好。 “哨兵清除。”小庄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 小庄和郑三炮扒下两个哨兵的衣服换上,帽檐压得低低的。五个人沿着营地的阴影,朝防空洞入口方向摸去。 防空洞入口处,两个机枪手趴在沙袋后面,一左一右。探照灯的光柱从他们头顶扫过,每十五秒一次。两个人的注意力都在正前方,盯着营地外面那片开阔地,根本没想到会有人从后面摸过来。 顾长风蹲在阴影里,观察了三十秒。机枪手的位置很刁钻,正面火力覆盖了整个开阔地,但后面是盲区——他们的沙袋只堆了正面和侧面,后面是空的。而且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三米,互相掩护,但同时也互相依赖——一个人的注意力集中在正前方,另一个人的注意力也在正前方,没有人看后面。 顾长风朝小庄和郑三炮做了个手势。两个人无声地摸过去,贴着地面匍匐前进,从机枪掩体的侧面绕到了后面。两个机枪手完全没有察觉。 小庄从后面扑上去,左手捂嘴,右手匕首抵喉。郑三炮同时扑向另一个。不到两秒,两个机枪手被放倒,用扎带绑住手腕,嘴里塞上布条,拖到沙袋后面藏好。没有手雷,没有白烟,没有声响。整个营地依然安静,探照灯还在扫,巡逻队还在走,没有人知道防空洞的入口已经被打开了。 “机枪手清除。”小庄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 顾长风站起来,猫着腰,带着耿继辉和强子,无声地摸到了防空洞入口。通道里灯光昏暗,两侧堆着物资箱,尽头是一条岔路,向左向右各有一个分支。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机油味,墙壁上挂着老旧的电线,灯泡发出昏黄的光,一闪一闪的。 “伞兵,我们到入口了。汇报外围情况。”顾长风对着耳麦说。 邓振华的声音传来:“外围一切正常。巡逻队刚过去,下一次经过是七分钟后。你们有七分钟。” 顾长风蹲在通道口,朝耿继辉做了个手势。耿继辉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简易地图——是从之前缴获的蓝军通讯兵身上搜到的,上面标注了防空洞的内部布局。地图是手绘的,线条歪歪扭扭,但大致能看清:入口进去是一条主通道,左侧有三个房间,右侧有两个房间,通道尽头是主指挥室。 顾长风把地图记在脑子里,然后朝小庄和郑三炮做了个手势。五个人排成一列纵队,沿着通道无声地前进。脚步声被物资箱和墙壁的回音掩盖,探照灯的光柱照不到这里。通道里的灯光很暗,每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鬼魅一样在墙上晃动。 第一个房间在通道左侧,门上贴着一张纸:“通讯室”。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隐约能听到电台的滴滴声和值班人员翻纸的声音。里面至少有三个人。 顾长风蹲在门边,朝耿继辉做了个手势。耿继辉从背包里掏出一颗手雷,拔掉保险销,轻轻推开门,把手雷滚了进去。 “嗤——” 白烟从房间里冒出来。里面传来咳嗽声和喊叫声,三个人从房间里冲出来,浑身白烟,被守在门口的强子和小庄用匕首抵住了喉咙。三人被用扎带绑住手腕,嘴里塞上布条,拖到通道的物资箱后面藏好。 “通讯室,清除。”顾长风对着耳麦低声说。 第二个房间在通道右侧,门上没有贴纸,但门缝里透出灯光,里面有人在说话。顾长风侧耳听了听——两个人在讨论明天的飞行计划。他朝小庄做了个手势。小庄轻轻推开门,把手雷滚了进去。 “嗤——” 白烟冒出来。两个人从房间里冲出来,被小庄和郑三炮放倒。绑好,塞嘴,拖走。 “第二个房间,清除。” 第三个房间在通道左侧,是一个设备间,里面没有人。只有几台嗡嗡作响的服务器和一堆闪烁的指示灯。顾长风没有浪费手雷,直接推门进去,在服务器上贴了一块C4模拟块,设好定时。五分钟后,白烟会冒出来,代表设备被“摧毁”。他退出来,关好门。 “设备间,清除。” 第四个房间在通道右侧,是值班室。里面亮着灯,但没有人——值班的兵可能去上厕所了。顾长风推门进去,快速扫了一眼,确认没有人,然后退出来,关好门。 “值班室,空的。” 第五个房间在通道左侧,是休息室。里面黑着灯,鼾声此起彼伏。顾长风轻轻推开门,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四张行军床,四个人在睡觉。他蹲在床边,从背包里掏出喷雾瓶,是迷药那瓶。对着四个人的鼻子各喷了一下。十秒后,鼾声变得更沉了。顾长风用口红在每个人脖子上划了一下,贴了纸条。四个人从头到尾没有醒过。 “休息室,清除。” 六个房间,五颗手雷,一颗C4,一瓶迷药。整个防空洞的外围房间全部清除。现在只剩下通道尽头的主指挥室了。 主指挥室的门是铁的,厚重,门缝里透出明亮的灯光,隐约能听到多个人的说话声、电话声、电台声。门口没有哨兵——因为外面的房间里有那么多人,他们觉得没有人能摸到这里。 顾长风蹲在门边,朝耿继辉做了个手势。耿继辉从背包里掏出一颗闪光震撼弹,递给顾长风。顾长风接过,深吸一口气。 “准备。我进去之后,你们跟着。伞兵,盯住入口。耗子,准备干扰器。” “收到。” 顾长风猛地拉开铁门,把闪光震撼弹扔了进去。 “砰——” 一道刺眼的白光在指挥室里炸开,伴随着巨大的声响。顾长风闭着眼睛冲进去,对着天花板就是一梭子空包弹。“哒哒哒——”枪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强子跟在他后面,枪口指向左边;耿继辉跟在后面,枪口指向右边;小庄和郑三炮守在门口,枪口指向通道。 指挥室里七八个军官正围坐在沙盘前,被闪光弹闪得暂时失明,捂着眼睛。正中间站着一个大校,手撑着沙盘边缘,身体微微晃着。 “红军特种部队!不许动!”顾长风的声音在指挥室里炸开。 大校的眼睛慢慢恢复了视力。他看着顾长风,看着他身上的蓝军作训服,看着他肩上的狼头臂章。他的嘴巴张了张,声音沙哑:“你们怎么进来的?” “外面的房间都清空了。”顾长风把枪口抵住沙盘,冷漠地回答,“你们是最后一个。你们已经阵亡了。我们不跟死人说话。” 大校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摘下头盔,放在沙盘上。其他军官也跟着摘下头盔,放在地上。有人撕下臂章,有人叹了口气,有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顾长风没有再理他们。他走到沙盘旁边的电脑前,蹲下来,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屏幕亮了。蓝军空军指挥系统的操作界面出现在眼前——轰炸机部队的坐标、飞行计划、通讯频率、目标坐标,全部一目了然。顾长风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调出了轰炸机部队的任务调度界面。他在目标坐标栏里输入了雷克鸣指挥部的坐标——那个坐标他烂熟于心,在地图上看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然后,他在任务优先级栏里选择了“紧急”,在攻击方式栏里选择了“摧毁”,在确认栏里敲下了“执行”。 屏幕上的状态条开始加载。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七十、百分之百。 “任务已下达。预计起飞时间:十五分钟后。” 一行绿色的字出现在屏幕上。顾长风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拔掉了电脑的电源线。屏幕黑了。 他站起来,在屏幕上贴了一张纸条:“空军指挥中心已瘫痪。落款:红军特种部队。”下面画了一个狼头,龇着牙,笑眯眯的。然后按下耳麦:“耗子,启动干扰器。” 史大凡按下遥控器。空军指挥中心方圆三百米内的通讯信号全部中断。指挥室里的参谋们被绑在椅子上,眼睁睁看着通讯设备上的信号灯熄灭。外面的通讯室、设备间、值班室,也全部被“瘫痪”了。 强子蹲在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声音很急:“疯子,快撤。利剑估计离我们不远了。” 顾长风背上背囊,最后看了一眼指挥室。大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其他军官有的低头不语,有的盯着墙上的地图发呆。整个指挥室像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剧场。 “走。” 五个人从指挥室里撤出来,沿着通道往外跑。经过被清除的房间时,顾长风看了一眼——通讯室里的三个人还被绑着,值班室的门关着,休息室里的四个人还在睡,设备间的C4模拟块还没有冒烟。整个防空洞,像一座死城。 邓振华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焦急:“疯子,东侧铁丝网附近有动静,三个人,正在朝你们的方向移动。速度很快,不是巡逻队,肯定是利剑小队。距离你们大约两百米。快!” “伞兵,你和耗子先撤,去集结点等我们。不要停留,利剑的人鼻子很灵,他们闻到味道就会追。你们先走,我们马上到。” “你们呢?” “我们马上到。” 顾长风回头看了一眼指挥室的方向。利剑小队距离他们大约两百米,按照他们的速度,三分钟就能追到防空洞入口。三分钟,够他们钻过铁丝网,够他们跑进密林,但不够他们彻底甩掉追兵。 “老炮,小庄,把铁丝网的口子恢复原样。用细铁丝拧上,不要让他们看出来有人钻过。” 郑三炮蹲下来,用细铁丝把剪开的口子重新拧上。他的手法很快,三下两下就把铁丝网恢复了原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有人动过。 五个人钻过铁丝网,消失在黑暗中。邓振华和史大凡已经先撤了,狙击枪和信号干扰器都带走了,只留下灌木丛被压过的痕迹。 身后,空军指挥营地里,白烟还在冒,探照灯还在乱扫,士兵还在乱跑。防空洞里,大校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纸条,看着那个龇着牙的狼头。他拿起电话,发现没有声音。拿起电台,发现全是杂音。他把电话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顾长风七人在密林中狂奔。夜雾很浓,能见度不到十米,树枝抽在脸上生疼,但没有人减速。邓振华跑在中间,腿已经不抖了——肾上腺素代替了体力。史大凡跑在最后面,呼吸很重,但步伐没有乱。小庄和郑三炮在前面开路,用匕首砍断挡路的藤蔓。顾长风跑在队伍中间,不停地回头看身后。 身后没有追兵,没有手电筒的光,没有脚步声。但顾长风知道,他们就在后面。利剑小队不是普通的追兵,他们是黑虎大队的精锐,是雷克鸣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他们不会放弃,不会休息,不会停。他们会一直追,直到追到为止。 顾长风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 第五十八章 “疯狂”的想法 雷克鸣此时还老神在在地坐在自己的帐篷里,手里捧着一本《泰戈尔诗选》。 帐篷外,夜风习习,远处的枪炮声已经渐渐稀疏。黑虎特种大队在这几天的突袭中,已经将红军后方搅得天翻地覆。据战报统计,红军损失已超过四分之一,通讯系统瘫痪,后勤补给线被切断,多个师级指挥所被端掉。 雷克鸣翻过一页书,轻声念了一句:“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瀚的面具揭下了。”他的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场演习,大局已定。 突然,天空中传来一阵轰鸣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由弱变强,如同一群钢铁巨兽正在撕裂夜空。雷克鸣的眉头微微一皱,手中的书停顿了一下。他侧耳倾听,脸上的表情从疑惑逐渐变成震惊—— 这是战斗机的声音。 而且不是一架,是一个机群。 “不好!” 雷克鸣猛地丢下手中的书,腾地站起来,冲帐篷外大吼:“防空!准备防空!”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帐篷,眼前的一幕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整个营地已经被白烟笼罩,能见度不足五米。头顶上,战斗机的轰鸣声如同雷鸣般滚滚而过,炸弹落地的尖啸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营地四周接连响起。白烟、火光、模拟炸弹的爆震波交织在一起,将整个黑虎特种大队的指挥部变成了一片炼狱。 雷克鸣踉跄了两步,扶住了一旁的帐篷支柱。 他感觉自己一下子失去了什么,腿脚有些发软。这个在战场上从没皱过眉头的铁血军人,此刻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雷大队!雷大队!” 参谋长从白烟中冲了出来,脸上挂着白灰,军帽都跑歪了。他气喘吁吁地跑到雷克鸣面前,声音里带着三分惊恐七分疑惑: “雷大队,红军从哪来的空军啊?咱们的防空雷达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雷克鸣缓缓转过头,看向参谋长。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不是红军的空军。”雷克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啊?”参谋长愣住了,“那是谁的?” “我们的空军。” “我们的?”参谋长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我们的空军……炸我们自己?” 雷克鸣深吸一口气,白烟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抬手擦了擦脸上的灰,目光投向远处仍在翻滚的白烟,一字一句地说: “红军渗透分队干的。他们控制了我们空军的指挥中心,用我们的飞机,炸我们自己的指挥部。” 参谋长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怎么可能?空军指挥中心可是在后方,有整整一个警卫连守着啊!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多少人不知道。”雷克鸣冷笑一声,“但肯定不多。这种打法,不是大规模部队能玩出来的。是一支精干的小队,渗透能力极强,战术素养极高。” 爆炸声还在继续,整个营地已经彻底被判定为“摧毁”。通信兵、参谋、警卫人员三三两两地从白烟中钻出来,一个个灰头土脸,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刚才那一出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雷克鸣伸出手,缓缓撕下了自己的臂章。 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通知演习导演部,”雷克鸣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黑虎特种大队,全部退出演习。” 参谋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是!” 雷克鸣将臂章攥在手心里,目光望向远方的夜空。那里,战斗机的轰鸣声正在渐渐远去。 “现在,”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参谋长说,“就看利剑能不能拦住他们了。” 参谋长一怔:“利剑小队还在追?” “许阳已经踩了他们的诡雷,阵亡了。”雷克鸣转过身,走回帐篷,弯腰捡起刚才丢下的那本《泰戈尔诗选》,拍了拍上面的灰,“刀刃带着剩下的人还在追。那支红军渗透分队跑不远。” “刀刃能追上吗?” 雷克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书放回桌上,坐回椅子上,靠住椅背,闭上眼睛。 帐篷外,白烟渐渐散去。夜空恢复了宁静,星星重新露出头来。 但利剑小队的追踪,才刚刚开始。 七个人正沿着山脊线向北穿插,身后是利剑小队两百米的追踪距离,前方是茫茫夜色中的蓝军纵深。夜风呼啸而过,吹得伪装条哗啦作响。 “不能再这么跑了。” 顾长风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一把按住邓振华的腿。 邓振华差点被绊了个跟头,回头瞪眼:“疯子你干嘛?后面那帮人咬得死死的,再不走——” “走了就会被包饺子。” 顾长风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六个人的耳朵里。他抬手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简图:“空军指挥中心被咱们拔了,蓝军的空中力量废了一半。你们觉得蓝军司令会怎么反应?” 耿继辉蹲下来,手指在地图上的几个标注点划过:“方圆五十公里内,至少有三个合成营、一个侦察营,还有一个陆航中队。如果蓝军司令不是傻子,他会调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从北、东、西三个方向合围过来。” “那南边呢?”小庄问。 “南边是利剑。”顾长风用树枝点了点身后的方向,“六个人的专业追踪小队,虽然阵亡了一个,但剩下的五个全是老手。刀刃韩锋,黑虎大队的王牌队长,反渗透和追踪是他的看家本领。” 邓振华急了,嘴皮子像机关枪一样往外蹦:“卧槽,那咱们不是被包圆了吗?前有狼后有虎,左是悬崖右是河,疯子你这仗打得也太刺激了吧?我当年在空降兵跳伞都没这么刺激过!伞兵天生就是被包围的——不对,伞兵天生就是被围殴的!” “你能不能闭嘴?”史大凡蹲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摆弄着手里的信号干扰器,“让疯子把话说完。” 邓振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老炮蹲在顾长风左边,掏出水壶抿了一口,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顾长风。强子靠在树上,手里的95式保险已经打开,耳朵竖得跟雷达似的。小庄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地面听了一会儿,低声说:“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最多十五分钟。” 顾长风抬起头,目光扫过六个人的脸。 夜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里没有恐惧。孤狼B组,这支成立不到半年的影子部队,已经在地狱周、反恐演练和无数次魔鬼训练中证明过自己。现在,他们要证明的是——在绝境中,狼不会逃跑,狼会咬断猎物的喉咙。 “我有一个办法,”顾长风说,“高风险,高回报。” 耿继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他太了解顾长风了,这个人说的“高风险”,在别人嘴里叫“九死一生”,在顾长风嘴里叫“有意思”。 “疯子,说说看。时间来不及了。” 顾长风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图上迅速画了两道弧线,一道向南,一道向北,然后在中间画了一个大圈。 “我决定,分两组。” “一组我带队,对付后面的利剑小队。一组耿继辉带队,对付前面的包围部队。” 邓振华脑子转得飞快,但没转过弯来:“分两组?那不是更分散了吗?咱们七个人都打不过人家一个连,分开不是送菜?” “你听我说完。”顾长风用树枝在地图中间那个圈上点了点,“我们不跑了。既然两边都有追兵,那我们就不跑了。我负责把利剑小队引到北边,耿继辉负责把包围部队引到南边,让双方在这条山谷里撞上。” 树枝在山脊线下方的一条狭长山谷处重重一戳。 “让他们自己打自己。” 空气安静了零点五秒。 史大凡第一个反应过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虽然他根本没戴眼镜,这是个习惯动作——“借刀杀人。用蓝军的刀,砍蓝军的头。高。” “不是借刀杀人。”顾长风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是祸水东引。我把利剑引过来,你把包围部队引过去,两边的蓝军都以为对方是红军,天黑加上通讯干扰,他们至少能打十分钟。十分钟,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邓振华的眼睛亮了:“然后咱们趁着他们打得火热,从中间溜出去?” “能走一个是一个。”顾长风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但如果有机会——”他抬起头,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是蓝军指挥部的大致方向,“给我把蓝军司令斩首了。” 六个人同时沉默了。 夜风呼啸,远处传来几声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像是某种警告,又像是在嘲笑。 小庄第一个站起来,把枪往肩上一甩,咧嘴笑了:“疯子,你这脑子是不是从小被门夹过?这种缺德带冒烟的主意都敢想?” “我同意。”耿继辉站起来,伸出手,“但得改一下。我带队去引包围部队,你带队去引利剑。利剑那边人少,但专业能力强,你指挥学院出身,对付他们比我合适。包围部队那边人多,但指挥协调需要时间,我来拖。” 两只手握在一起。 “诱敌深入,分而治之。”耿继辉说。 “不,是浑水摸鱼,趁火打劫。”顾长风说。 两只手同时用力,握得指节发白。 “那人员怎么分?”老炮站起身来,把爆破工具包往身上紧了紧,“疯子你说。” 顾长风扫了一眼六个人,迅速做出判断: “耿继辉带强子、伞兵、小庄。四个人往北边去,引包围部队。你们那边人多,需要火力支撑。小庄突击快,强子火力猛,伞兵远程压制,小耿指挥。” 耿继辉点头:“行。” “我带老炮和史大凡。三个人往南边去,对付利剑。老炮负责诡雷和爆破,史大凡负责通讯干扰和卫生,我负责引路。” “那我呢?”邓振华急了,“疯子你刚才说让我跟小耿,我认了。但凭啥小庄也跟小耿?小庄那小子打起仗来不要命,我需要——” “你需要闭嘴听疯子说完。”史大凡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邓振华:“……” 小庄走到顾长风面前,碰了一下拳头,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写着一句话:疯子,活着见。 顾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向耿继辉:“三十分钟后,山谷汇合。不管谁到了,等对方五分钟。五分钟不到,各自突围。演习导演部见。” “演习导演部见。”耿继辉重复了一遍。 史大凡从背包里掏出两个信号干扰器,递给耿继辉一个:“这个能干扰三百米内的通讯,设定好时间,十五分钟后自动启动。到时候两边的电台全废,他们只能靠吼。” 耿继辉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够用。” “还有一个东西。”史大凡又从包里掏出一把——维生素C喷雾,“这个你们带上,迷药用。虽然上次拿错了,但这次这个是正品。” “你确定?”邓振华狐疑地看着那瓶喷雾。 史大凡想了想:“八成确定。” “八成?” “上次是零成,这次好歹进步了百分之八十。” 邓振华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追问这个问题。 老炮走到耿继辉面前,把自己身上多出来的两块C4模拟块塞给他:“你们那边人多,多带点炸药,动静大才能把人引过来。” 耿继辉接过来,点了点头。 强子检查了一遍弹匣,朝顾长风竖起大拇指:“疯子,你这招要是成了,回去我请你喝酒。” “要是没成呢?”邓振华嘴贱问了一句。 “没成你也得请我喝酒。”顾长风头也不回地说,“在导演部的禁闭室里喝。” 七个人同时笑了。 笑声很轻,被夜风吹散在山脊上,但那份默契和信任,比任何誓言都重。 顾长风最后看了一眼北方,那里有蓝军司令的指挥部,有包围部队,有一个师又一个师的敌人。但他相信耿继辉,相信小庄,相信强子,相信那个话多嘴碎的伞兵。 孤狼B组,七个人,一条心。 “走!” 两支小队,一支向北,一支向南,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中。 顾长风带着史大凡、老炮,沿着山脊线向南边迂回,目标是利剑小队的方向。三人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像是三只正在靠近猎物的狼。 “疯子,”史大凡一边跑一边低声说,“你真觉得他们能引过来?” “能。”顾长风头也不回,“因为赵铁柱在利剑小队里。那小子是我在指挥学院的同学,侦察兵出身,追踪能力一流。他能认出我留下的痕迹,会咬得很死。” “那你怎么保证他会跟着你走?” 顾长风嘴角一翘。 “因为我留下的痕迹,只有他能看出来。” 他拍了拍腰间的枪套,里面插着一支口红——就是之前在雄鹰师侦察连给赵铁军画脖子的那支。 “而且,我打算给他留个信。” 史大凡和老炮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疯子果然是疯子。 北边,耿继辉带着四个人快速穿插。邓振华跑在最前面当尖兵,小庄紧随其后,强子在侧翼掩护,耿继辉断后。 “小耿,”小庄一边跑一边回头,“你说疯子那边三个人对付利剑五个,能行吗?” 耿继辉沉默了两秒:“他是疯子。” “就这?” “这还不够?” 小庄想了想,笑了:“也是。” 夜风更大了,远处传来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蓝军的包围圈正在收紧,但他们不知道的是,猎物已经亮出了獠牙。 三十分钟后,这条山谷里会上演一出好戏。 一出蓝军打蓝军的好戏。 第五十九章 引“刃”入室 夜色如墨,山脊线上三道身影如鬼魅般向南穿插。 顾长风跑在最前面,速度不快不慢,刚好能让身后的老炮和史大凡跟得上。他的眼睛在夜视仪下扫视着地面,偶尔停下来用脚尖拨开落叶,露出下面被踩断的枯枝。 他在留痕迹。 不是那种明显的、生怕别人看不见的痕迹,而是一种只有专业侦察兵才能读懂的痕迹——踩断的树枝方向偏离了实际行进路线,苔藓被蹭掉的位置暗示着“伪装”的方向,甚至还有几处故意留下的、半遮半掩的脚印。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史大凡跟在顾长风身后五米的位置,一边跑一边观察侧翼。他的医疗包里塞满了诡雷组件,跑起来叮叮当当响,但他用一块毛巾垫在包底,把声音降到了最低。 “疯子,”史大凡压低声音,“你确定他们还在追?万一刀刃反应过来,不跟了呢?” “他一定会跟。”顾长风头也不回,“刀刃是黑虎的王牌,王牌都有傲气。空军指挥中心被端,雷克鸣指挥部被炸,黑虎退出演习——刀刃现在憋着一肚子火,他需要找回场子。” “那你怎么知道他追的是我们这一路?小耿那边动静更大。” 顾长风停下脚步,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手里转了转。 “因为赵铁柱。” “你那个同学?” “对。”顾长风把树枝插在一块石头下面,树枝的断口朝向南边——这是一个只有他和赵铁柱才懂的暗号。在指挥学院的时候,他们玩过一个“寻踪游戏”,两人约定了一套只有彼此能看懂的标记系统。 “我留给他的信息是:我在这边,来追我。” 老炮从后面跟上来,蹲在顾长风旁边,瓮声瓮气地问:“那刀刃会听赵铁柱的?” “刀刃是队长,追踪路线他说了算。”顾长风站起身,“赵铁柱会告诉他,南边这条痕迹是红军主力,因为痕迹更专业、更隐蔽。北边那条痕迹是故意留下的诱饵,不值得追。” 史大凡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所以你给小耿那边的指令是——留下明显的痕迹?” “对。小庄跑起来像野猪过境,伞兵走路自带BGM,再加上强子那个大嗓门,他们想藏都藏不住。”顾长风嘴角一咧,“我要的就是他们看起来像诱饵,而我这边看起来像真货。” 老炮沉默了两秒,缓缓吐出一个字:“阴。” “谢谢。” 顾长风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几声鸟叫——那是山雀的叫声,但这个季节、这个时间点,山雀不可能叫。 是利剑小队的通讯暗号。 “他们跟上来了。”顾长风压低声音,做了个手势,“距离大概四百米。老炮,前面那个岔路口,布两颗诡雷。别想着炸死他们,拖时间就行。” 老炮点头,从背包里掏出细铁丝和两颗手雷,猫着腰往前摸去。 史大凡凑到顾长风身边说 “什么时候启动?” “等我信号”“等我到了预定位置,你启动干扰器,切断他们和指挥部之间的通讯。然后老炮引爆诡雷,制造混乱。咱们三个分头跑,把他们引进山谷。” “分头跑?” “对。我往东,你往西,老炮往北。利剑五个人,不可能分头追。刀刃会选择追最有价值的目标——” “你。”史大凡说。 “对,我。”顾长风拍了拍腰间的口红,“因为我是队长,而且我身上有‘斩首’的证据。刀刃抓了我,就能挽回黑虎的面子。” 史大凡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在拿自己当诱饵。” “不然呢?”顾长风笑了,“我总不能让你去当诱饵吧?你那个小身板,跑不过刀刃。” 史大凡面无表情:“我跑不过,但我能打。” “行行行,你能打。”顾长风站起身,“走吧,时间不多了。小耿那边应该已经快跟包围部队接触了。” --- 与此同时,北边。 耿继辉带着四个人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快速穿插。 邓振华跑在最前面,嘴里叼着一根草,步伐大得跟踩高跷似的。他每跑一步,脚下的碎石就哗啦啦往下滚,动静大得恨不得告诉全蓝军:“我在这儿!来抓我啊!” “伞兵,你能不能轻点?”强子跟在后面,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你这动静,三公里外都能听见。” “就是要让他们听见。”邓振华回头,一脸理所当然,“疯子不是说了吗?我们这组负责当诱饵,诱饵就得有诱饵的样子。你见过哪个诱饵悄咪咪的?” 小庄从侧翼窜出来,像一只真正的西伯利亚狼,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瞥了邓振华一眼,只说了一个字:“菜。” “你说谁菜?”邓振华不乐意了。 “说你。”小庄加速超过他,“跑个步都跑不明白,还伞兵呢。你们空降兵就这水平?” “哎你——” “闭嘴。”耿继辉低声呵斥,“前面三百米有动静。” 四个人同时停下脚步,蹲伏在河床两侧的灌木丛中。 耿继辉举起夜视望远镜,朝北方看去。透过镜头,他看到了一片模糊的人影——至少一个排的兵力,正在沿着山脊线向南搜索前进。他们的队形很松散,但装备精良,夜视仪、单兵电台一应俱全。 是蓝军的侦察分队。 “多少人?”强子低声问。 “大概三十个。”耿继辉放下望远镜,“一个加强排,配备夜视器材和单兵电台,应该是合成营的侦察排。” “三十对四,”邓振华咽了口唾沫,“这比例有点悬殊啊。” “不是让你跟他们硬拼。”耿继辉从背包里掏出史大凡给的信号干扰器,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八分钟启动,“我们的任务是引他们进山谷。伞兵,你往东边打两枪,然后往山谷方向跑。小庄,你往西边扔一颗闪光弹,然后从侧翼迂回,别让人包了饺子。强子,你跟我在这里架火力,等他们追上来之后,打一轮压制,然后撤退。” “打完了往哪撤?”小庄问。 “山谷。”耿继辉指了指地图上那条狭长的谷地,“南边疯子会把利剑引过来,两边撞上了,咱们就趁乱往东边突围。” 邓振华咧嘴一笑:“这计划听着就刺激。” “刺激个屁。”强子检查了一遍弹匣,“一个不小心,咱们四个就得提前退出演习。” “那就别不小心。”耿继辉拍了拍强子的肩膀,然后举起手,做了个“行动”的手势。 邓振华深吸一口气,端起狙击枪,朝东边的方向瞄了瞄——他故意把枪口抬高了两寸,对准了一棵大树的树冠。 “砰!” 枪声在夜空中炸开,惊起一片飞鸟。 “红军!有红军!”蓝军侦察排的方向传来喊叫声。 紧接着,小庄扔出的闪光弹在西边炸开,刺目的白光瞬间照亮了半个山头。 “这边也有!分头追!” 蓝军侦察排的队形开始混乱,排长在电台里大声指挥,但史大凡的信号干扰器还没启动,他们的通讯暂时还是畅通的。不过夜色加上突然袭击,足够让这支侦察排的指挥官做出错误判断——有红军的渗透分队在试图突围,而且不止一个方向。 “追!别让他们跑了!” 三十多个人分成两股,一股往东追邓振华,一股往西追小庄。 耿继辉和强子趴在河床的灌木丛中,看着蓝军从他们面前五十米的地方冲过去,屏息凝神,一动不动。 等最后一拨蓝军跑过去,耿继辉才低声说:“差不多了。强子,打两梭子,然后往山谷跑。” 强子端起95式,对准蓝军屁股的方向,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两串短点射,虽然没有瞄准任何人,但在夜空中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后面追着打。 “后面还有人!卧倒!” 蓝军侦察排的士兵齐刷刷趴下,有人开始盲目还击,子弹打得灌木丛枝叶横飞。 “撤!”耿继辉拉着强子,猫着腰往山谷方向狂奔。 身后,枪声、喊叫声、口哨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北边的山林像炸开了锅。 --- 南边。 顾长风听到了北边传来的枪声和闪光弹的爆响,嘴角微微上扬。 “小耿动手了。”他低声说,“该我们了。” 老炮从前面摸回来,比了个“OK”的手势:“诡雷布好了,两颗,绊发式,间隔二十米。” “位置?” “岔路口后面那两棵松树之间,必经之路。” 顾长风点点头。 “耗子,干扰器准备好了嘛。” “准备好了。”史大凡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手里握着信号干扰器的启动开关,“什么时候按?” “等我跑到岔路口对面那个山头。”顾长风指了指前方两百米处的一个制高点,“等我到位了,你启动干扰,老炮引爆诡雷。然后你们俩往西跑,我往东跑,把刀刃引过来。” “你一个人对付五个?”老炮皱眉。 “不是对付,是遛。”顾长风笑了,“遛狗你懂吧?我跑,他们追,遛到山谷里,让小耿那边引来的蓝军跟他们碰一碰。” 老炮还想说什么,被史大凡拉住了。 “他是疯子。”史大凡说,“疯子的逻辑,正常人理解不了。” 老炮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闭嘴。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膝盖,然后猫着腰,朝那个山头冲去。 两百米的距离,他用了不到四十秒。 到达制高点后,他趴在一块岩石后面,举起夜视望远镜朝身后看去。 利剑小队的身影出现在镜头里。 五个人,队形呈“V”字型,间距十米,交替掩护前进。领头的是刀刃韩锋,身形精悍,动作干净利落。他身后右侧是鹰眼孟飞,狙击手,背着一把高精狙,步伐沉稳。左侧是铁锤周大勇,爆破手,背包鼓鼓囊囊塞满了炸药。中间是猫头鹰刘洋,通信技术员,背着一台单兵电台,天线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最后一个是石头赵铁柱,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地上拨弄着什么。 他在看痕迹。 顾长风甚至能看到赵铁柱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面上的脚印,然后抬起头,朝顾长风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知道。 顾长风嘴角一翘,从枪套里拔出那支口红,拧开盖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写了几个字—— “老同学,这边请。” 写完后,他把口红盖好,塞回枪套,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转过身,面向利剑小队的方向,单膝跪地,举起95式自动步枪。 夜风从背后吹来,把他的伪装条吹得猎猎作响。 瞄准镜里,利剑小队的五个人正在快速接近,距离大约两百米。刀刃韩锋打头,赵铁柱紧随其后。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把准星压在刀刃韩锋前方三米的地面上。 他不是要杀人——演习规则也不允许直接瞄准射击要害部位。 他要打的是威慑,是挑衅,是一封用子弹写的“邀请函”。 “砰!” 枪声在夜空中炸开,子弹击中刀刃脚前两米的泥土,溅起一小团尘土。 利剑小队齐刷刷卧倒,动作快得像被同一根线牵动的木偶。 “正前方,两百米,单发射击!”鹰眼孟飞趴在地上,狙击镜已经对准了枪焰的方向,“只有一个人。” 刀刃韩锋趴在一块石头后面,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黑暗中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身影。 “他在故意暴露。”刀刃冷冷地说,“想引我们过去。” “那我们还追不追?”铁锤周大勇问。 刀刃没有立刻回答。 “砰!” 第二枪。这次子弹打在了刀刃右侧的岩石上,碎石飞溅,打在他脸上生疼。 这不是警告了。 这是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刀刃韩锋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他是黑虎大队的王牌,从来只有他挑衅别人,没有人敢挑衅他。 “追。”刀刃的声音冷得像冰碴,“追上他,我要亲手撕掉他的臂章。” 赵铁柱趴在地上,盯着前方那个模糊的身影,总觉得那人的动作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刀刃已经站了起来,猫着腰向前冲去。 “刀刃,小心诡雷!”猫头鹰刘洋在后面喊。 “他敢开枪暴露位置,就说明附近没有诡雷。”刀刃头也不回,“追!” 五个人重新组成追击队形,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顾长风从瞄准镜里看到他们加速冲过来,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咬钩了。”他低声说,然后翻身从岩石后面滑下来,朝着山谷的方向狂奔。 一边跑,他一边回头又补了一枪—— “砰!” 这一枪打在了赵铁柱身侧的一棵松树上,树皮被打飞了一块。 赵铁柱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然后咬牙加速:“顾长风,你个疯子,等老子抓到你——” “你先追上再说吧。”顾长风的声音从前方飘来,带着笑意,消失在夜风中。 身后,利剑小队像被捅了窝的马蜂,死死咬住他的尾巴。 距离,一百五十米,在缩短。 顾长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一边跑一边对着耳麦低声说:“史大凡,动手。” 北边,史大凡按下信号干扰器的启动开关。 方圆三百米内,所有蓝军的单兵电台同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彻底安静了。 “干扰!红军有信号干扰!”猫头鹰刘洋摘下耳机,用力拍了拍,“全频段阻塞,联系不上指挥部了!” 刀刃韩锋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说话—— “轰!” 第一颗诡雷炸了。 白烟在岔路口升腾而起,碎片飞溅。虽然没有造成实际杀伤,但爆炸的冲击波和烟雾足够让任何一支小队本能地卧倒隐蔽。 “卧倒!诡雷!” 五个人齐刷刷趴在地上。 “轰!” 第二颗诡雷紧跟着爆炸,位置比第一颗更靠近他们——老炮把两颗诡雷布成了一前一后,第一颗是警告,第二颗才是真正的威胁。 “有没有人受伤?”刀刃韩锋低声问。 “没有!”四人齐声回答。 “石头,确认方向!”刀刃命令道。 赵铁柱趴在地上,用手电筒照了照地面。他看到了顾长风留下的脚印,也看到了不远处那块石头上的口红字。 “刀刃,他往东边山谷方向跑了。” 刀刃韩锋冷笑一声:“追。今天不把他抓住,我刀刃两个字倒着写。” 五个人从地上爬起来,迅速组成追击队形,朝山谷方向冲去。 顾长风跑在前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加快脚步,冲进了山谷的入口。 山谷里,夜风穿堂而过。 一场蓝军打蓝军的好戏,即将上演。 第六十章 浑水摸鱼搭便车 山谷里,夜风穿堂而过,吹得两旁的松树哗哗作响。 顾长风跑在最前面,脚步轻盈得像一只偷腥的猫。他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利剑小队五个人,间距压缩到了五米,像一条毒蛇般死死咬住他的尾巴。 “疯子,他们距离你只有一百米了。”史大凡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平静得像在报天气预报,“我建议你跑快点。” “我已经很快了。”顾长风喘着气,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你那边怎么样?” “我和老炮在西边山脊上,已经就位。”史大凡说,“小耿那组把蓝军侦察排引过来了,距离山谷入口大约两分钟。” “两分钟?”顾长风嘴角一咧,“够了。” 他加快脚步,冲进山谷的入口——一条两山夹峙的狭长通道,宽度不到五十米,两侧是陡峭的山坡,长满了灌木和杂草。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碎石遍地,跑起来容易打滑,但对于穿作战靴的特种兵来说不是问题。 顾长风没有沿着谷底直跑,而是突然一个急转弯,窜上了右侧的山坡,在一丛灌木后面趴了下来。 他关掉耳麦,屏住呼吸,把身体缩进灌木丛的阴影里。 夜视镜下,利剑小队的五个人鱼贯而入。 刀刃韩锋打头,步伐稳健,枪口始终指向最有威胁的方向。鹰眼孟飞紧随其后,高精狙的枪托抵在肩上,随时准备射击。铁锤周大勇在中间,猫头鹰刘洋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台被干扰的单兵电台,还在试图恢复通讯。石头赵铁柱断后,手里的树枝已经换成了步枪,眼睛不停地扫视两侧的山坡。 五个人从顾长风藏身的灌木丛下方穿过,最近的一个距离他不到十米。 顾长风甚至能看到赵铁柱脸上的油彩——三道绿色两道黑色,跟指挥学院时画的一模一样。 他忍住笑,等五个人过去之后,才慢慢从灌木丛里爬出来,猫着腰,沿着山坡往山谷深处摸去。 “史大凡,”他重新打开耳麦,声音压到最低,“利剑进去了。侦察排还有多久?” “一分钟。” “好。等我到位,你把干扰器关掉三十秒。” “关掉?” “对。让双方的电台恢复通讯三十秒,让他们听到对方频道里的声音,但来不及确认身份。然后你再打开,把通讯切断。他们就会在‘刚才听到敌人声音’的紧张状态下——”顾长风用手指比了个开枪的手势。 耳麦里沉默了两秒。 “疯子,”史大凡说,“你这脑子,是不是小时候被门夹过?” “你刚才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次。” 顾长风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 山谷北侧入口。 耿继辉带着四个人从树林里冲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串蓝军侦察排的追兵。 “快快快!进山谷!”耿继辉挥手示意,自己却停在了入口处,端起枪朝身后的方向打了两枪。 “哒哒!哒哒!”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听起来像是至少有一个班在开火。 “他们在谷里!追!”蓝军侦察排的排长一声令下,三十多号人呼啦啦涌进了山谷。 邓振华跑在最前面,两条大长腿迈得飞快,但他跑着跑着突然觉得不对劲——前方的谷地里似乎也有脚步声。 他停下脚步,举起夜视望远镜朝前看去。 五个人影。 全副武装,战术队形,正在沿着谷底朝他们这个方向快速移动。 “小耿!”邓振华压低声音喊道,“前面有人!距离大概两百米,五个人,好像是特种兵!” 耿继辉快步赶到他身边,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是利剑小队。 刀刃韩锋那标志性的“V”字队形,他在战前情报资料里见过无数次。 “别开枪!”耿继辉低声命令,“往后撤,让侦察排跟他们碰。” 四个人转身就往回跑,但身后的侦察排已经追了上来。排长看到他们往回跑,以为是要突围,大喊一声:“堵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三十多号人哗啦啦散开,封住了山谷的北侧入口。 前有利剑,后有侦察排。 耿继辉四人被夹在了中间。 “小耿,”小庄蹲在一块石头后面,眼睛盯着前方的利剑小队,“前边那五个交给我,你们对付后边的?” “不行。”耿继辉摇头,“不能打。一打就暴露了。” “那怎么办?”强子急了,“站着等死?” 耿继辉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夜光表,又看了看山谷两侧的山坡,深吸一口气:“往上跑。爬坡,从山脊上绕过去。” “爬坡?”邓振华抬头看了看几乎垂直的山坡,“你确定?” “确定。”耿继辉已经开始往上爬了,“伞兵你垫后,打几枪制造混乱,然后跟上。” 邓振华咬了咬牙,端起狙击枪,朝身后的侦察排方向连开三枪—— “砰!砰!砰!” 三声枪响在山谷里炸开,子弹打在岩石上,碎石飞溅。侦察排的士兵本能地卧倒隐蔽,有人开始盲目还击。 “红军开枪了!还击!”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枪声响起,子弹像雨点一样扫向山谷深处。 与此同时,前方的利剑小队也听到了枪声。 刀刃韩锋举起拳头,五人小队瞬间停下。他侧耳倾听,眉头紧锁。 “前方交火,”鹰眼孟飞低声说,“距离大约一百五十米,自动步枪,至少一个排的火力。” “是红军的主力?”铁锤周大勇问。 刀刃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身后的赵铁柱:“石头,能确定吗?” 赵铁柱趴在地上,用耳朵贴住地面听了听:“枪声很密集,但弹道偏高,不像是有经验的部队。可能是侦察兵,也可能是——” 他的话没说完,一声枪响打断了他。 “砰!” 这一枪不是从侦察排方向来的,也不是从利剑小队方向来的。 是从右侧山坡上来的。 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侦察排和利剑小队之间的空地上的一块大岩石,弹头击中岩石,溅起一团火星和碎石。火星在夜空中格外刺眼,像是某种信号。 双方都看到了那团火星。 侦察排的士兵们以为那是利剑小队开火的枪口焰。 利剑小队的队员们以为那是侦察排开火的枪口焰。 “他们打我们!是红军!还击!” “打!” 三十多支步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风雨一样扫向利剑小队的方向。 刀刃韩锋被压制在一块岩石后面,子弹打得石头碎屑乱飞,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混蛋!”他大骂一声,“是友军!别打了!” 但没人听得到。 信号干扰器切断了所有通讯,枪声又盖过了喊叫声。夜色中,双方只能看到对方的人影和枪口焰,在紧张和恐惧的驱使下,本能地选择了开枪。 蓝军侦察排 VS 蓝军利剑小队。 自己人打自己人。 --- 右侧山坡上。 顾长风趴在一丛灌木后面,手里的95式枪口还在冒烟。 他放下枪,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耗子,”他对着耳麦说,“看到了吗?” “看到了。”史大凡的声音依旧平静,“你一枪,帮两边打起来了。” “不是帮。”顾长风说,“是点了个火。剩下的,他们自己烧自己。” “疯子,”老炮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一丝敬佩,“你这一枪,比我们布十颗诡雷都管用。” “谢谢。”顾长风从灌木丛里滑下来,朝山谷更深处摸去,“现在,该干正事了。” 他一边跑一边对着耳麦说:“小耿,你们在哪儿?” 耳麦里传来耿继辉喘息的声音:“我们在东侧山脊上,刚从山坡爬上来。下面打得正热闹,侦察排至少投入了全部兵力,利剑那边被压得抬不起头。” “能突围吗?” “能。”耿继辉说,“东边没有蓝军,侦察排全被吸引到山谷里了。我们可以从东侧绕过去。” 顾长风正准备说“去蓝军司令部”,目光却无意中扫过了山谷北侧出口的一条公路。 那里停着七八辆蓝军的军用卡车和猛士越野车。车灯关着,发动机在低转速下轰鸣,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车厢里隐约能看到几个打瞌睡的士兵,车旁还站着两个抽烟的哨兵。 一支蓝军的车队。 不知道是哪部分的,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但顾长风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等等,”他对着耳麦说,“我改主意了。” “又改?”史大凡问。 顾长风指了指北边公路上的车队:“看到那几辆车了吗?” “看到了。” “我们不爬山了。” 老炮的声音插进来:“钻车底?” “钻车底。”顾长风说,“管他去哪,先上去再说。总比在这儿被两边夹着强。” 耳麦里沉默了一秒。 “疯子,”史大凡说,“你这脑子,是不是小时候被门夹过?” “第三次了。” “那就再说三次。不过——我同意。车底比爬山快,而且省体力。” “小耿,”顾长风切换频道,“你们从东侧山脊绕到公路那边,找机会钻车底。我们三个从西侧下去。车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动作要快。” “明白。”耿继辉的声音顿了顿,“可是疯子,万一这些车不去蓝军司令部,往反方向走呢?” “那就反方向。”顾长风说,“反正都比在这破山谷里强。大不了到了蓝军后方,再想办法摸回来。” “你这是赌。” “对。”顾长风嘴角一翘,“赌一把。赢了斩首司令,输了也就是多跑几公里路。” 邓振华的声音从耳麦里冒出来:“疯子,你刚才是不是想说赢了会所——”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你听错了。”顾长风关掉耳麦,从山坡上滑下来,朝西侧的史大凡和老炮摸去。 身后,山谷里的枪声还在继续。蓝军侦察排和利剑小队打得难解难分,至少还要十分钟才能搞清楚状况。 十分钟,够做很多事了。 比如,钻车底。 --- 顾长风趴在公路边的排水沟里,看着那支车队。 最近的一辆猛士越野车距离他不到二十米。车旁边的两个哨兵正背对着他聊天,一个在抱怨夜宵难吃,另一个在吹嘘自己上周休假钓了多大一条鱼。 “史大凡,”顾长风压低声音,“干扰器还有电吗?” “有。够再用两个小时。” “等车队发动的时候,启动干扰。哨兵的注意力会被发动机声吸引,我们趁机钻进去。” “明白。” 老炮趴在他右边,已经把背包里的C4重新塞好,腾出了空间。“疯子,钻哪辆?” “分散。我钻那辆猛士,底盘高,空间大。你钻后面那辆卡车,挂在外侧传动轴旁边。史大凡钻中间那辆猛士。” “为什么我钻卡车?”老炮不满。 “你块头大,卡车底盘虽然低,但外侧有空间。猛士你钻不进去。” 老炮看了看猛士的车底,又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不说话了。 三分钟后,车队发动机的轰鸣声突然加大——要走了。 哨兵转身朝自己的位置走去。 “就是现在!” 顾长风从排水沟里窜出来,像一条蛇一样滑进了猛士的车底。他的身体紧紧贴在传动轴和底盘之间的空隙里,背包抱在胸前,膝盖弯曲,避免被路面刮到。 史大凡钻进了中间那辆猛士的车底,动作比他更轻巧。 老炮挂在了最后一辆卡车的外侧,一只手抓住车厢底部的横梁,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像一只壁虎。 车队缓缓启动,驶上了公路。 车轮就在顾长风脑袋两侧十公分的地方滚动,扬起的尘土灌了他一嘴。他忍着没咳嗽,眼睛盯着头顶的底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车到底去哪? 他不知道。 但很快,他就会知道。 --- 车队开了大约二十分钟。 顾长风从车底的缝隙里往外看。公路两侧的景物在夜视镜下渐渐清晰——先是零星的哨卡和路障,每隔几百米就有一个持枪的哨兵;然后是成片的通讯天线,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再往前,一座防空阵地的雷达缓缓旋转,雷达波扫过夜空,像是在搜索什么。 军事设施越来越密集,警戒级别越来越高。 顾长风的嘴角慢慢咧开了。 赌对了。 这是往蓝军指挥部去的路。 “各位,”他对着耳麦低声说,“看路两边。快到了。” 史大凡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看到了。雷达、通讯天线、哨卡加密——这是指挥部的配置。” 老炮的声音断断续续:“我……这边……也看到了……” 耿继辉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疯子,我们这辆车也往指挥部方向开。东侧公路,已经能看到指挥部的灯光了。” “那就准备。”顾长风说,“到地方之后,等车停稳,听我口令再出来。别被哨兵发现。” “明白。” “明白。” “明白。”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把脸贴在冰凉的车底钢板上。 前方,蓝军指挥部的灯光越来越亮。 那是一片帐篷和车辆组成的临时营地,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交错,像一把把白色的利剑。 顾长风眯起眼睛,盯着那片灯光。 蓝军司令,等着。 我们来了。 第六十一章 斩首 演习结束 车队缓缓驶入蓝军司令部营地,在一排物资帐篷前停了下来。 发动机熄火,四周安静了下来。 顾长风像一只猫一样从猛士越野车底盘下无声滑出,滚进旁边一辆卡车的阴影里。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透过车底的间隙扫视四周——弹药堆、油桶、帐篷、哨塔,营地的布局比他想象的更加严密。 “安全。”他对着耳麦低声说。 史大凡从另一辆猛士下面钻出来,身上全是灰,头发上挂着一片枯叶。他面无表情地拍了拍军装,蹲在顾长风旁边,掏出喷雾——这次真的是迷药。 老炮从最后一辆卡车的外侧翻下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臂,朝顾长风比了个“OK”的手势。 “小耿,你们呢?”顾长风问。 “出来了。”耿继辉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我们在东边的物资堆放区,这里暂时没有蓝军。你们那边怎么样?” “西侧,停车场附近。”顾长风顿了顿,“我看到指挥部帐篷了,在正前方五百米。周围至少有四个哨位,探照灯来回扫。” “直接摸过去?” 顾长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营地,突然停在了停车场角落里两个巨大的阴影上。 两辆96式主战坦克,停放在停车场最深处,炮管指向营地大门的方向,发动机盖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执行完任务返回,还没来得及熄火。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了。 “小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意,“你会开坦克吗?” “……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 “疯子,你不会是想——” “搞两辆坦克,冲进去。”顾长风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早饭吃什么,“指挥部帐篷是帆布的,坦克一撞就倒。我们开着坦克冲进去,直接怼到蓝军司令脸上。” 耳麦里沉默了两秒。 “疯子,”史大凡的声音插了进来,“你这脑子,是不是小时候被门夹过?” “第四次了。” “那就再说四次。”史大凡顿了顿,“但是,我同意。” 老炮的声音也从耳麦里传来:“我也同意。坦克装甲厚,蓝军的轻武器打不穿。冲进去之后,机枪一扫,哨兵全得趴下。” “小耿,你呢?” 耿继辉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我在装甲兵学院集训的时候学过驾驶坦克。能开,但不太熟练。” “能开就行。”顾长风从阴影里站起来,猫着腰朝坦克停放区摸去,“伞兵,你会开吗?” 邓振华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一丝兴奋:“不会。但我可以当炮手!当年在空降兵,我学过坦克炮射击——虽然只打过一个基数的炮弹,但那玩意儿跟狙击枪差不多!” “坦克炮跟狙击枪差远了。”小庄冷冷地说。 “差不太多!” “行了!”顾长风打断他们,“小耿,你开第一辆,我带老炮和史大凡上去。伞兵,你跟我上第一辆,负责高射机枪。小庄、强子,你们跟小耿上第二辆。我开第一辆。” “你会开坦克?”耿继辉问。 “不会。”顾长风说,“但你不是会吗?你教我。” “……现在教?” “对,就现在。长话短说。” 耿继辉深吸一口气:“左边操纵杆左转,右边操纵杆右转,两个一起推前进,一起拉倒退。油门踏板在右脚,档位就三个——前、后、空。够不够?” “够了。”顾长风翻身爬上第一辆坦克的炮塔,掀开舱盖钻了进去。 驾驶舱里一片漆黑,仪表盘上泛着微弱的绿光。他摸到了两个操纵杆,踩了踩油门踏板,又找到了档位。 “好像不难。”他自言自语。 “疯子,”史大凡钻进炮长位,面无表情地检查着炮长面板,“你上次说开坦克跟打游戏差不多。”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闭嘴。” 邓振华爬上炮塔,把高射机枪的保险打开,枪口对准了指挥部帐篷的方向。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疯子,高射机枪就位!随时可以开火!” “别急。”顾长风发动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夜空中炸开。 营地里的蓝军士兵瞬间炸了锅。 “坦克!坦克发动了!谁在开坦克?” “停车!停车!” “是红军!红军渗透进来了!” 顾长风一脚油门到底,坦克像一头愤怒的犀牛,撞飞了面前的铁丝网围栏,冲进了营地中央。 “伞兵,高射机枪!” “收到!” 邓振华扣动扳机,“哒哒哒哒哒——”子弹像暴雨一样扫向指挥部帐篷前方的沙袋阵地。蓝军哨兵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白烟笼罩——演习规则判定,被12.7毫米高射机枪击中,直接阵亡。 第二辆坦克紧随其后,小庄开着它从东侧切入,炮管指向指挥部帐篷的入口。耿继辉在车长位指挥,强子在炮长位操作主炮。 --- 指挥部帐篷内。 蓝军司令杜副司令正坐在一张折叠椅上,面前摊着军用地图。他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神锐利,一看就是老兵油子。 帐篷角落里,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孩正在整理药箱。她是军区总医院的文职医生,也是杜副司令的外孙女。这次演习,老人特意把她调到医疗保障组,名义上是加强卫勤力量,实际上就是想让孩子陪陪自己。 听到坦克轰鸣声,杜副司令猛地站起来。 帐篷门帘被一股巨力撞开。 一辆96式主战坦克的炮管直接捅了进来,帐篷的帆布被撕裂,支撑杆咔嚓一声折断,整个帐篷顶轰然塌下一角。 白烟、灰尘、尖叫声混在一起。 坦克停了下来,发动机还在轰鸣,炮管冒着热气,就停在杜副司令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 炮塔舱盖打开,顾长风探出头来,手里握着那支口红。 “蓝军司令,”他说,“您阵亡了。” 杜副司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没有白烟,但坦克炮管比口红有说服力得多。 他叹了口气,摘下帽子,放在桌上。 “狼牙的?” “是。”顾长风说,“026后勤仓库。” 杜副司令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顾长风,看了一眼从第二辆坦克上跳下来的耿继辉,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孙女。 杜菲菲正盯着耿继辉,脸微微泛红。 杜副司令哼了一声,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写着一句话:小子,回头再跟你算账。 --- 淘汰人员集中点。 高中队站在铁丝网边上,看着那两辆坦克像推土机一样碾过营地,看着蓝军士兵抱头鼠窜,看着指挥部帐篷被坦克炮管捅了个窟窿。 他嘴里的棒棒糖终于掉了。 不是吓的,是笑的。 “哈哈哈——” 高中队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拍着铁丝网,朝马达喊道:“马达!你看到了吗!顾长风那个小子开坦克!他把蓝军司令部给拆了!” 马达站在他旁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老高,那是……那是咱们的坦克吗?” “不是咱们的!是蓝军的!这个疯子用蓝军的坦克炸蓝军的指挥部!” A组的六个人全部站了起来,趴在铁丝网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营地中央那两辆横冲直撞的坦克。 土狼咽了口唾沫:“顾长风外号叫疯子结果真他妈是疯子。” 赵黑虎眼睛都看直了:“我艹,那辆坦克在漂移!” 所有人齐刷刷看过去。 第一辆坦克在指挥部帐篷前面的空地上来了一个急转弯,履带在地上划出一道弧线,扬起漫天尘土。 高中队举起被绑着的双手,朝那个方向竖起大拇指。 马达也竖起了大拇指。 A组的六个人全部竖起了大拇指。 “顾长风!牛逼!”土狼扯着嗓子喊。 “狼牙!好样的!”赵黑虎跟着喊。 喊声在营地里回荡,盖过了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 --- 凌晨五点,演习导演部。 大屏幕上,红蓝双方的态势图正在实时更新。 突然,蓝军的态势图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红色标记。 “蓝军指挥部,摧毁。” 整个导演部安静了。 红军指挥官猛地站起来:“谁干的?” 参谋长指着屏幕上的红色标记,声音都在发抖:“026后勤仓库。七个人。” “七个人?”红军指挥官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七个人怎么摧毁蓝军指挥部的?蓝军有一个营的警卫部队!” 参谋长看了一眼详细战报,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们开了两辆坦克冲进去的。” “坦克?哪来的坦克?” “蓝军的。” 导演部里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和掌声。 角落里,何志军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几个臭小子,没给他丢人。 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金黄色的光柱。 孤狼B组七个人东倒西歪地坐在物资堆放区的阴凉处,身上还穿着昨晚那身满是尘土和油彩的迷彩服。演习虽然结束了,但导演部的总结会要到下午才开,他们被临时安排在营地休息。 邓振华躺在一堆弹药箱上,帽子盖着脸,呼噜打得震天响。 小庄靠在一辆卡车的轮胎上,闭目养神,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压缩饼干。 老炮蹲在地上,用匕首削一根木棍,削得很慢,像是在想心事。 强子坐在背包上擦枪,擦得很仔细,一根缝都不放过。 史大凡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着那瓶维生素C喷雾,正在认真地研究配方说明——虽然他已经研究了不下二十遍。 顾长风靠在一根电线杆上,手里拿着一瓶水,一口一口地抿。他的脸上还留着昨晚的油彩,绿色和黑色混在一起,像一张抽象画。 耿继辉坐在他旁边,腿伸得笔直,盯着对面的帐篷发呆。 远处,几辆车卷着尘土驶入营地。 一辆猛士越野车和两辆军用卡车停稳后,一个头发花白、肩扛两颗将星的老将军从猛士上跳下来——杜副司令,东南战区副司令员,中将军衔。 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精悍、眼神锐利的中校,正是黑虎特种大队指挥官雷克鸣。雷克鸣的脸色不太好看,眼圈发黑,显然昨晚没睡好。 再往后,五个全副武装的特种兵从卡车上跳下来,整齐列队。刀刃韩锋打头,鹰眼孟飞、铁锤周大勇、猫头鹰刘洋、石头赵铁柱一字排开。 利剑小队。 杜副司令带着这一行人,径直朝物资堆放区走来。 邓振华的呼噜声戛然而止。他掀开帽子,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然后猛地坐起来:“卧槽,来人了!” 七个人同时站起来,立正站好。 杜副司令走到他们面前,停下脚步。他的目光从七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顾长风脸上。 “就这七个?”他转头问雷克鸣。 雷克鸣点了点头:“就是他们。狼牙的026后勤仓库,” 杜副司令上下打量着顾长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突然笑了。 “你是顾怀山的孙子?” 顾长风一愣:“报告首长,是。” “我说呢,”杜副司令摇着头,“昨晚一听说是七个人开坦克冲进来的,我就猜是不是你们顾家的人干的。你爷爷当年在东南军区当副司令的时候,就这个打法——不按套路出牌,专挑指挥部打。” 顾长风站得笔直,不敢接话。 “我跟你爷爷认识三十多年了。”杜副司令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望向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当年我是作训处处长,他是副司令,分管作战。我写的作战方案,他每次都批得最狠,一页纸能挑出七八个毛病。我那时候年轻,不服气,跟他拍过桌子。” 他顿了顿,笑了:“拍完桌子,他拉着我去他家喝酒。你奶奶做了一桌子菜,他说:‘小杜啊,拍桌子归拍桌子,酒还是要喝的。’” 顾长风的嘴角微微上扬。 “后来他退休了,我接了他的班——不是副司令,是参谋长。”杜副司令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顾长风,“临走前去他家看他,他说:‘小杜,你现在比我当年强。’我说:‘老首长,你当年要是像我这么干,早就是中将了。’他笑了,说:‘那不行,我脾气太臭,当不了中将。’” 杜副司令沉默了两秒,然后拍了拍顾长风的肩膀:“你爷爷是个好兵。你也是。” “谢谢首长。” “谢什么?”杜副司令一瞪眼,“我又没夸你。我是说你爷爷。你嘛——还得再练练。” “是。” 杜副司令又看向耿继辉。 耿继辉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 杜副司令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昨晚你从第二辆坦克上跳下来,端着枪冲进帐篷的动作,我看到了。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动作。” 耿继辉愣了一下:“谢谢首长。” “不用谢。”杜副司令面无表情地说,“我是看你那个战术动作还不错,跟我当年带出来的兵一个水平。” 耿继辉不知道该接什么,只能站着。 杜副司令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再说话,转向了其他人。 耿继辉心里松了口气。 但顾长风注意到了——杜副司令转身的时候,嘴角那一下,是笑。 --- 雷克鸣走上前一步,看着顾长风。他的眼神很复杂,有不甘,有欣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昨晚炸我指挥部的,就是你?” “是。”顾长风说,“我们七个人。” “七个人,炸了我一个大队的指挥部,控制了我的空军指挥中心,指挥我的飞机炸我自己。”雷克鸣把这一串话说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你们这仗打得,真他妈的漂亮。” 顾长风愣了一下——他以为雷克鸣会发火。 “漂亮归漂亮,”雷克鸣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但下次演习,别让我碰到你们。” “雷大队,”邓振华忍不住插嘴,“那下次您打算派多少人追我们?” 雷克鸣看了他一眼:“一个连。” “一个连?”邓振华笑了,“上次一个排加一个利剑都没追上,一个连——” “我派一个连开坦克追你们。”雷克鸣面无表情地说。 邓振华的笑容凝固了。 史大凡在旁边低声说:“伞兵,你成功地把我们的待遇从步兵升级成了装甲兵。” “闭嘴。” 利剑小队站在后面,五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刀刃韩锋抱臂而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顾长风。他是黑虎的王牌,昨晚被一个中尉耍得团团转,心里不可能痛快。 赵铁柱站在最后面,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顾长风看到了他,主动走过去。 “石头。” “疯子。”赵铁柱伸出手,两人握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 “你昨晚那几枪打得挺准。”赵铁柱说,“第一枪打刀刃脚前,第二枪打他旁边的石头,第三枪打我旁边的树——你故意的吧?” “你说呢?”顾长风咧嘴一笑。 “我就知道。”赵铁柱摇了摇头,“刀刃气得脸都绿了。他从来没被人这么挑衅过。” “那他后来怎么说的?” “他说——‘下次演习,别让我碰到那个疯子。’” 顾长风笑了:“那下次演习,你让他别派你追我。你追我,我不好意思下手。” “你昨晚可没不好意思。”赵铁柱指了指自己脸上的油彩,“你那一枪差点打到我耳朵。” “打不到。我瞄的是树。” “那棵树离我只有二十公分。” “那就是二十公分的误差。”顾长风一本正经地说,“我枪法不太好。” 赵铁柱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骂了一句:“滚。” 刀刃韩锋突然开口了:“顾长风。” 顾长风转过身:“到。” 刀刃走到他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刀刃比他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昨晚你们赢了。”刀刃的声音很平静,“但利剑小队不会永远输。” 顾长风看着他,没有退缩:“刀刃队长,昨晚你们输,不是因为你们不行。”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们追的人是我。”顾长风说,“我是疯子,疯子不讲道理。” 刀刃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顾长风看到了。 “顾长风,”刀刃说,“下次演习,我亲自追你。” “行。”顾长风说,“那我跑快点。” 两人对视了一眼,空气中没有火药味,反而有一种惺惺相惜的东西在流动。 杜副司令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咳嗽了一声:“行了,别在这儿较劲了。都上车,导演部总结会要开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孤狼B组七个人。 “对了,”他说,“昨晚你们开的那两辆坦克——” 顾长风心里咯噔一下。 “——履带断了一条,变速箱也快废了。”杜副司令哼了一声,“修车的钱,从你们026的经费里扣。” 顾长风还没来得及说话,邓振华先急了:“首长,那坦克不是我们的!是蓝军的!” “现在是你们的了。”杜副司令头也不回地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顾长风,“小子,回去跟你爷爷说——老顾,你欠我那顿酒,该还了。改天我去找他,让他把酒准备好。” 顾长风立正:“是!我一定转达!” 杜副司令笑了笑,转身上了车。 雷克鸣走过顾长风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话,只有顾长风听到了: “下次演习,别让我抓到你们。” 顾长风笑了笑:“雷大队,下次演习,您还是多带几本书吧。万一指挥部又被炸了,至少还有书看。” 雷克鸣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但顾长风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在笑。 利剑小队跟在后面,赵铁柱最后一个走过,回头朝顾长风比了个中指。 顾长风回了一个军礼。 等所有人都上了车,车队卷着尘土驶出营地,物资堆放区恢复了安静。 邓振华一屁股坐在弹药箱上,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他们要来找我们算账。” “算账?”老炮瓮声瓮气地说,“他们拿什么算?演习输了就是输了。” “雷克鸣那个表情,像是要吃人。” “他不吃人,”史大凡说,“他看书。” 邓振华想了想:“也是。文艺兵出身,脾气应该不会太差。” 顾长风靠回电线杆上,重新拧开水瓶。 “疯子,”耿继辉凑过来,压低声音,“杜副司令最后说的那个修坦克的钱……” “别问我。”顾长风喝了口水,“反正026的经费不归我管。” “那归谁管?” “高中队。” 两人同时看向营地门口的方向。 高中队已经被释放了,此刻正站在营地门口,跟马达教官聊天。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来,朝顾长风这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修坦克的钱,你出。 顾长风默默地把目光移开了。 小庄走到耿继辉身边,掏出手机递给他。 “干什么?”耿继辉问。 “小影让我转告你,”小庄说,“杜菲菲问你昨晚为什么没加她微信。” 耿继辉愣住了。 “她说她扫了你三次,你都没通过。” 耿继辉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没收到。” “信号干扰器关了吗?”史大凡头也不抬地问。 耿继辉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机——屏幕上一片空白,确实没信号。 史大凡从背包里掏出信号干扰器,关掉开关。 耿继辉的手机瞬间震动起来。 三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孩,在阳光下笑。 备注写着:“耿继辉,我是杜菲菲。昨晚帐篷里那个。” 耿继辉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通过”上方,迟迟没有点下去。 邓振华凑过来看了一眼:“小耿,你点啊!” “你别看!” “我都看到了!点啊!” 耿继辉深吸一口气,点了“通过”。 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脸转向另一边。 但耳朵还是红的。 顾长风喝了口水,嘴角微微上扬。 这场演习,狼牙赢了蓝军,赢了黑虎,赢了利剑。 但耿继辉嘛—— 好像输给了一个姑娘。 第六十二章 坦克、烤羊、唐心怡 演习结束第二天,026后勤仓库。 高大壮把七份空白简报拍在桌上。 “一人一份,手写。下午五点交。” 邓振华举手:“高队,能不能用电脑打?” “你哪来的电脑?” “仓库里有一台——” “那台电脑的硬盘被史大凡拆了做实验了。”高大壮没抬头。 邓振华扭头看史大凡。史大凡蹲在台阶上,笔走得稳,头都没抬:“实验失败了。硬盘装不回去了。” “那电脑还能用吗?” “能。就是没硬盘。” “没硬盘怎么用?” “当板凳。” 邓振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仓库里光线从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翻滚。顾长风靠墙坐着,笔走得飞快。老炮和小庄坐在角落的弹药箱上,弹药箱摞了两层,坐上去咯吱响。 写着写着,老炮和小庄同时停了笔。 两人对视一眼,站起来走到顾长风面前。 “疯子,有件事得说。” 顾长风抬起头。 老炮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摧毁蓝军后勤物流中心的路上,我和小庄遇到一辆抛锚的车。一男一女。帮忙修了车,他们顺路捎了我们一程。路上聊天的时候,听说他们家庭背景不干净,据说是贩毒的。” 顾长风手里的笔停了。 “叫什么?” “男的不清楚,女的叫马琪彤。” “暴露了没有?” “没有。”小庄接过话,“他们以为我们是杀手。” 顾长风盯着他俩看了三秒,放下笔,起身走向高大壮。 高大壮正在研究邓振华的简报——纸上画了一只羊,旁边写了三个字。他看得入神,似乎在判断这幅画的战术价值。 “高队。”顾长风敲了敲桌子边。 高大壮抬起头,看到顾长风的表情,把那张纸翻过去扣在桌上,脸色沉了下来。老炮和小庄已经跟了过来。高大壮扫了他们一眼,声音压低了:“说。” 老炮把经过又说了一遍。很慢,每个细节都要确认。 高大壮听完,嘴角往下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看窗外白花花的阳光。 “电话里说不清。走,去大队部。” 大队部的走廊阴凉,穿堂风带着一股消毒水和打印纸的味道。 高大壮和顾长风站在何志军办公室门口。高大壮抬手敲了两下。 “报告!”两人同时喊了一声。 “进。” 何志军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他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批。 “你们两个一起来,准有重要的事。说吧。”他的声音不大。 高大壮往前迈了半步:“B组的小庄和老炮,演习中接触了一个人,家庭背景有点问题。” 何志军的手停了。他把笔放在桌上,抬起头。 “什么问题?” 顾长风接过话:“据他们了解的情况,那个人家里背景不干净,说是贩毒的。” 何志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身体前倾。 “有没有暴露身份?” “没有。对方把他们当成了杀手。” 何志军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抽了抽:“杀手?你们026现在业务范围挺广啊。” “叫什么名字?” “男的不清楚,女的叫马琪彤。” 何志军靠回椅背,想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坐直身子,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 “这件事我向上汇报,查查她的情况。你们不要扩散,简报里不要写。” “明白。” 何志军放下电话,语气缓了下来。他重新拿起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 “你们来得正好。这次演习表现不错,我正打算给你们请功。” 顾长风立正。他的站姿没变,但脸上的表情变了——从严肃变成了一种高大壮看了后背发凉的笑容。 “何叔——” 何志军刚端起茶杯,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你叫我什么?” “何叔。”顾长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没人的时候,我不一直这么叫您吗?” “那是在家里,不是在办公室。”何志军用纸巾擦着桌上的茶水,“有事说事,别套近乎。” 顾长风往前迈了一步:“能给点实际的吗?” “什么叫实际的?” “我们026的武器装备有点落后。夜视仪三年前的,单兵电台距离太短,无人机一架都没有,枪械也该换了——上次打靶,老炮那支枪的准星偏了半个密位。” 何志军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靠回椅背,捏了捏鼻梁。 “你跟你爷爷一个德性,要起装备来脸都不要。” 顾长风嘿嘿一笑。 何志军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他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张空白表格,扔到桌上。 “回去列个单子给高队。我批不批,看心情。” “谢谢何叔!”顾长风把表格折好,塞进口袋。 “再叫一声试试?” “谢谢大队长!”顾长风立正。 顾长风正要转身走,何志军突然开口叫住他。 “等等。” 顾长风停下脚步,回头。 何志军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爷爷昨天打电话来了。” 顾长风愣了一下:“他打电话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问我你在部队怎么样。”何志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说,挺好的,就是太疯。你猜你爷爷说什么?” 顾长风摇了摇头。 何志军放下茶杯,学着顾怀山的语气,把声音压低了半度:“‘疯就对了,不疯当什么兵? 顾长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何志军接着说道:“老爷子说了你要是敢丢了他的脸,把你皮都扒了” 顾长风一阵凉意袭来 何志军看着顾长风样子挥了挥手:“滚吧。” 回到026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仓库的铁皮顶被晒得发烫。 高大壮把七个人叫到一起,站在仓库中央的空地上。 “第一,马琪彤的事谁也不许再提。简报里不要写,私下不要讨论。” 七个人点头。 “第二。”高大壮顿了顿,“何大队说了,这次演习你们表现不错,他正打算给你们请功。” 邓振华眼睛一亮,张嘴想问什么,被史大凡从旁边踢了一脚后跟,把话咽了回去。 高大壮没理他们,继续说第三件事。他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里面的记录,抬起头。 “修坦克的钱,从你们津贴里扣。” 仓库里安静了。气窗外面那只知了叫到一半,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 邓振华第一个跳起来:“凭什么?!” 高大壮没看他,把文件夹合上,语气很平:“机枪你打没打?” 邓振华张了张嘴:“打了。” “打了就出钱。” “我打的是机枪!又不是开坦克!” “坦克是疯子指挥开出来的。”高大壮终于看了他一眼,“指挥责任和操作责任同等。他指挥,他负责。你开枪,你也负责。” 邓振华脸涨得通红,扭头找援军:“老炮,你当时也在车上,你怎么不出声?” 老炮蹲在弹药箱旁边,头都没抬:“我坐车。坐车不说话。” “你——” “坐车不说话是规矩。”史大凡在旁边补了一句。 邓振华被噎住了。他转向耿继辉:“小耿,你笑什么?你也要出钱!” 耿继辉收起手机,面无表情:“我出。但没你出得多。” “凭什么?” “因为你开了枪。一百三十七发。四个半弹匣。” 强子终于没憋住,笑出了声。小庄也跟着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邓振华脸从红变成了紫:“那是战术压制!” “战术压制也要花钱。”顾长风靠在墙上,双手插兜,终于开口了,“伞兵,你那一百三十七发子弹,打中了几发?” 邓振华不说话了。 “战报统计,命中率百分之三。也就是说,你打了一百三十七发,有四发打在了哨位附近。剩下的一百三十三发,全打在空气上。” “那叫火力覆盖!” “那叫浪费弹药。” 邓振华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高大壮没理这帮人的账,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报了个数:“修坦克一共一万八千块。顾长风出五千,剩下的一万三六个人平摊,每人两千一百六十七块。从下个月津贴里扣,分两个月。” 邓振华站在原地,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我一个月的津贴……扣完还剩两千多……” “够你吃饭了。”史大凡说。 顾长风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邓振华的肩膀:“走吧。后山抓鱼改善伙食。我请客。” 傍晚,后山池塘。 池塘不大,水是浑的,岸边长满了芦苇和杂草。水面平静得像一块旧玻璃,偶尔有鱼跃出。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暗红色。 老炮蹲在岸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用防水胶带缠着,巴掌大,沉甸甸的。他在手里掂了掂。 “都让让。” 顾长风正蹲在岸边洗手,头都没抬:“你这玩意儿靠谱吗?” “抓鱼够用。”老炮抡圆了胳膊,把东西扔了出去。 “轰——” 水花溅起两米多高,混着泥浆和碎水草,劈头盖脸地浇在了顾长风身上。从头到脚,无一幸免。头发上挂着一缕水藻,脸上糊着泥,迷彩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顾长风整个人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老炮。 老炮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一步。 “老炮!!!”顾长风从地上一跃而起,“你他妈扔之前不会说一声吗?!”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追着老炮就冲了过去。老炮转身就跑,两人在池塘边绕起了圈。 “我不是让你让开了吗?”老炮边跑边喊。 “你让我让开的时候炸弹已经出手了!” “那是你反应慢!” “我反应慢?!老子在演习里偷坦克的时候你还在挖坑呢!” “挖坑也比你现在强——你看起来像个落汤鸡。” 顾长风气得抓起地上一把烂泥扔过去,老炮一闪身躲过,泥巴糊在了身后刚走过来的高大壮裤腿上。 顾长风弯腰抓起一把烂泥,抡圆了扔过去。老炮一闪身躲过,泥巴糊在了身后刚走过来的高大壮裤腿上。 高大壮低头看了看裤腿上的泥,又抬头看了看追成一团的两个人。 “顾长风。” 顾长风刹住脚步:“到!” “你追他干什么?” “他炸鱼溅我一身!” “那你扔泥巴溅我一身,我追谁?” 顾长风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老炮蹲在远处,嘴角微微上扬。 史大凡蹲在岸边捡鱼,头也不抬:“疯子,你打不过他。他跑得快。” “你闭嘴。” 火生起来了。顾长风把湿透的外套脱了搭在旁边的树枝上,穿着一件体能T恤翻鱼。T恤上还有几个泥手印。他把鱼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鱼皮滋滋冒油。 耿继辉坐在石头上,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嘴角带笑。 强子凑过来:“又看了?” “没看。” “你嘴角出卖你了。” “那是火烤的。” 耿继辉不说话了。 邓振华没跟来。 “伞兵呢?”顾长风一边翻鱼一边问。 小庄摇了摇头:“说出去一趟,还没回来。” “去哪儿了?” “不知道。神神秘秘的。” 史大凡头也不抬:“他听说卫生队来了新调的女医生,去看看。” 几个人同时停下手中的动作。 “第一次去卫生队?”强子问。 “第一次。” “那他知道卫生队在哪儿吗?” “……不知道。” 小庄叹了口气:“他不会找不着路吧?” “有嘴。可以问。” “他问路问到女兵面前,然后被抓?”强子试着推理。 史大凡面无表情:“有这个可能。”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马达带着A组和一只烤全羊来了。马达把羊架在火上,羊肉的香味和鱼香味混在一起,在夜风里飘散。这是高大壮之前承诺的“演习赢了请你们吃烤全羊”,今晚算是兑现了。 A组来了六个人。土狼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两瓶可乐。他身后跟着天狼——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士,平时不怎么说话,但干活利索。天狼扛着一箱果汁,放到地上,冲B组几个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土狼拿起一串鱼咬了一口,眼睛亮了:“026生活水平可以啊。” “平时吃压缩饼干。”老炮说。 “那今天呢?” “今天不用写简报。” “明天呢?” “明天写。” 土狼摇了摇头,又咬了一口鱼。天狼蹲在一边,默默地啃鱼,没说话,但吃得不慢。 高大壮扫了一圈,眉头皱了一下:“邓振华呢?” “卫生队,看新来的女医生。”顾长风说。 话音刚落,高大壮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抽了抽,接通后听了几句,脸黑了一半。 “行,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看着顾长风:“邓振华被纠察扣了。在卫生队门口转悠了快一个小时,还拦了一个女医生。你去领人。” 顾长风把烤鱼递给旁边的强子,站起来,叹了口气。 “为什么是我?” “你是队长。” 顾长风没再废话,抬脚就走。 纠察队在营区东边,一排平房,门口亮着一盏白炽灯,灯下飞着几只蛾子。 邓振华坐在长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旁边站着一个纠察,手里拿着记录本。 顾长风推门进去,出示证件。纠察看了他一眼。 “你是他领导?” “是。” “这个人——”纠察翻开记录本,“在卫生队门口转了一个小时,还主动拦了一个女医生。问他找谁,他说‘找新来的女医生’。问她叫什么,他说‘不知道’。问他为什么要找,他说‘想认识一下’。” 顾长风转头瞪邓振华。 邓振华小声说:“我就是想认识一下……” “认识需要一个小时?” “我紧张……”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转向纠察:“同志,辛苦了。这人我们回去教育。能放了吗?” 纠察点了点头:“第一次,警告。下次再犯,通报单位。” “明白明白。” 顾长风拽着邓振华往外走。邓振华一边走一边回头:“同志,那个女医生叫什么名字?” 纠察面无表情:“林舒。” 邓振华愣了一下:“林舒?哪个林?哪个舒?” “双木林,舒心的舒。” “谢谢同志!” “不用谢。反正你也见不到她。” 邓振华的笑凝固在脸上。 后山池塘。 邓振华接过高大壮递来的羊肉,蹲在一边默默吃。顾长风坐回火堆旁,继续翻鱼,表情没什么变化。 烤全羊的香味在夜风里飘散,羊肉外焦里嫩,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混在一起。土狼撕了一条羊腿,啃得满嘴油光。天狼也拿了一块,吃得慢但认真。 邓振华吃了几口,突然停下,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对了!疯子,我刚才在卫生队看到上次被你撞倒那个中尉了。叫什么来着?” 史大凡在旁边接了一句:“唐心怡。” “对!唐心怡!”邓振华眼睛亮了,“就是她!她调到咱们大队了,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文件夹,从走廊那头走过去,还看了我一眼。” 小庄放下手里的鱼,看了顾长风一眼:“唐心怡?特战科研中心的那个?” “就是她。”强子也接话了,“上次在医院,文件撒了一地,你蹲下来捡,帮人家整理好递过去,说了好几声对不起。人家走了,你还站在原地愣了半天。” 耿继辉收起手机,慢悠悠地补了一刀:“杜菲菲说她脾气不太好。疯子,你态度还行,没挨骂。” 老炮难得开口:“那天她穿的是军装。不是白大褂。” 邓振华愣了下:“你连她穿什么都记得?” “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老炮面无表情,“不像某些人,撞了人,道了歉,连人家名字都没问。” 顾长风翻着鱼,头都没抬:“你们都记这么清楚?” “废话,全组都在场。”小庄说,“你蹲在那儿捡资料,我们几个站在后面看。你捡完了,双手递过去,人家说了句‘这里是医院,不是训练场’,你又说‘真对不起,下次注意’。人家走了,你还站在原地,手里保持递资料的姿势。” 强子笑着接话:“那姿势保持了至少三秒。跟定身了一样。” 史大凡推了推眼镜:“我在旁边捡了两张纸,第三页和第五页。她跟我说了声谢谢。” 土狼啃着羊腿,听得一头雾水,转头问马达:“他们在说谁?什么撞了?什么资料?” 马达啃着鱼,含糊不清地说:“上次大队长不是给几个臭小子放假嘛去医院看陈国涛,疯子走路不看路,在走廊拐角撞了个女中尉。资料飞了一地,人家差点摔了。” 天狼难得开口,一边啃羊排一边问:“后来呢?” 邓振华立刻接话:“后来疯子蹲下来捡资料,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拿同一张纸,手指碰在一起,又同时缩回去。疯子抬头看了她一眼,中尉军衔,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眼睛不大但很亮,眉头微微皱着。那画面,啧啧。” 土狼放下羊腿,拍了拍顾长风的肩膀:“疯子,你这就不地道了。撞了人家,道了歉,连人家叫什么都没问。道歉有用的话,要微信干什么?” “就是。”天狼居然也接了一句,声音闷闷的,“人家都调到眼皮底下了,你还装不认识?” 顾长风面无表情地把鱼翻了个面:“我跟她不熟。” “撞过还不熟?”土狼笑了,“全组都在场,都看到你蹲在地上捡资料的样子了。你还说不熟?” 老炮蹲在旁边,难得开口说了一句完整的句子:“疯子,你跑不掉了。” 顾长风瞪了他一眼。 邓振华趁热打铁:“疯子,要不我帮你打听打听她什么时候来咱们这采集数据?帮你约个时间?” “你先把你那个林舒的微信要到再说。” 邓振华的笑容凝固了。 几个人笑成一片。 高大壮坐在石头上,一直没说话,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他喝了口可乐,突然开口:“疯子。” 顾长风转过头:“到。” “要不要我帮你撮合撮合?” 池塘边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高大壮——这个平时连笑都不怎么笑的人,居然主动提出要当媒人。 邓振华第一个反应过来,筷子都掉了:“高队,你是认真的吗?” 高大壮面无表情:“我像是在开玩笑?” “像。” “那就是认真的。” 顾长风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红,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僵硬。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史大凡在旁边幽幽地说:“疯子,高队都开口了,你还不从?” “从什么从?!” “从了唐心怡。”邓振华接得飞快。 顾长风抓起一把鱼骨头扔过去,邓振华一缩头躲过了。 笑声在池塘边炸开,惊起远处树上几只鸟。A组的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土狼差点把羊腿掉进火里。天狼也笑了,笑得很闷,但肩膀一抖一抖的。马达拍着大腿。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把鱼骨头捡回来扔进火里,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鱼凉了。吃鱼。羊也凉了。吃羊。” 没人听他的。 篝火映红了每一张脸。烤全羊吃完了,鱼也吃完了,可乐喝了好几轮。这是026第一次吃烤全羊,每个人都撑得不想动。 顾长风抬头看天。星星出来了。 演习结束了。简报明天还要补全。修坦克的钱要扣。请功的事还不知道什么结果。 她调到大队了。 全组都认识她。 跑不掉了。 “伞兵。””顾长风喊了一声。 邓振华从羊肉里抬起头:“干嘛?” “下次去卫生队,别拦人家。远远看一眼就行了。” “为什么?” “因为拦了会被抓。” 邓振华想了想,觉得这个建议好像有点道理。 “那唐心怡来了怎么办?你要不要我帮你远远看一眼?” “你闭嘴。” 史大凡摇了摇头,把空可乐罐捏扁,扔进桶里。 “他已经开始策划给疯子当侦察兵了。” 笑声再次散开。 篝火还亮着,但火势已经小了,炭火在灰烬里明明灭灭。 顾长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了。明天还要训练。” 几个人陆续站起来,拎着桶,扛着鱼竿,往仓库方向走。邓振华走在最后面,嘴里念叨着“林舒”和“唐心怡”两个名字,像是在背课文。 高大壮走在更后面,看了一眼顾长风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是笑了。 路灯的光昏黄,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营区里回响。 026的夜晚,就是这样。 第六十三章 女兵来袭 早上六点半,顾长风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空白表格,盯了十分钟,一个字没写。 邓振华端着刷牙缸子路过,满嘴白沫地凑过来:“还没写?” “没。” “想写什么?” “不知道。” 邓振华吐了口泡沫:“那你坐这儿干嘛?等它自己长出来?” 顾长风没理他。 史大凡从宿舍出来,递过来一本《轻兵器》杂志,翻到某一页。上面印着一副墨镜似的夜视仪。 “二代微光管,四百克不到。写上,批不批另说。” 顾长风在第一行写:夜视仪七套。 老炮端着粥碗蹲过来:“电台,TBR-002。上次演习,耗子的干扰器一开,咱们自己先聋了。” 史大凡头都没抬:“那是老电台不行。” 顾长风在第二行写:单兵电台七部。 强子咬着馒头走过来:“无人机呢?” 耿继辉靠在门框上:“手抛式那种,叫‘蜂鸟’,还没列装。” 顾长风在第三行写:微型无人机两架。后面括弧里加了个“争取”。 老炮看了一眼:“写‘争取’什么意思?” “先让何大队知道有这么个东西。” 枪械的事最磨叽。老炮的枪托上还缠着电工胶布。 小庄从食堂出来:“步枪写不写?” “写。”顾长风在第四行写:95式自动步枪七支。 邓振华凑过来:“我的88狙呢?” “你打了多少发了?” “五千。” 史大凡推了推眼镜:“枪管寿命六千,还能再打一千。” 顾长风犹豫了一下,还是在第五行写了:88式狙击步枪一支。括弧里又加了个“争取”。 老炮放下粥碗:“还有一样。榴弹发射器。上次演习要是有那东西,不用坦克往里冲。” 耿继辉点头:“QLG91式,挂95式上。” 顾长风在第六行写:枪挂榴弹发射器,两个。 邓振华数了数:“夜视仪、电台、无人机、步枪、狙击枪、榴弹发射器……差不多了吧?” 顾长风没停笔,又在下面写了一行:95式轻机枪,一挺。 几个人同时看他。 强子愣了一下:“咱们不是有班机吗?” “班机火力持续性不够。打两个弹匣枪管就发烫。要一挺95式轻机枪,75发弹鼓,火力压制比班机强一倍。平时放仓库,攻坚任务再带。” 邓振华咽了口唾沫:“疯子,你这是要把仓库塞满?” 顾长风没理他,继续写:定向地雷,一箱。 强子又愣了:“你要地雷干什么?” “布雷。平时训练用,任务需要就带。上次演习要是有定向雷,351地区那几颗诡雷就不用老炮手搓了。” 老炮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邓振华凑过来看:“一箱?一箱多少个?” “八个。” “八个够谁用的?” “那两箱。” 顾长风又加了一笔。 史大凡推了推眼镜:“疯子,你是不是写顺手了?” 小庄靠在墙上,笑了一声:“疯子,你还差一样。” “什么?” “新款防弹衣。咱们身上穿的这个,还是老款,陶瓷板重得要死。” 顾长风低头又写:防弹衣七套,新款,轻量化。 邓振华凑过来数了数:“夜视仪、电台、无人机、步枪、狙击枪、榴弹发射器、轻机枪、定向雷、防弹衣。九样了。疯子,你是把装备科当超市逛呢?” 顾长风把笔帽盖上:“写完了。” “你不算算多少钱?” “不算。算了心疼。” “何大队要是问呢?” “让他自己算。” 上午九点,训练刚结束。高大壮坐在办公室里头,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顾长风敲门进去,把那张折叠的表格放在桌上。 高大壮低头看了一眼,没拿起来:“写完了?” “写完了。” “几项?” “九项。” 高大壮抬了抬眼皮,把烟夹到耳朵上,拿起表格展开。 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看到夜视仪和电台,没什么表情。看到无人机括弧里的“争取”,眉头动了一下。看到步枪和狙击枪,嘴角往下抿了抿。看到榴弹发射器两个,眉头拧了一下。看到轻机枪,抬起头看了顾长风一眼。看到定向雷两箱,脸黑了。看到防弹衣,把表格拍在桌上。 “顾长风。” “到。” “你是打算把026的仓库改成军火库?” “不是。这是装备升级清单,不是单次任务携行清单。” 高大壮盯着他看了两秒:“那你写两箱定向雷是什么意思?你们七个人一次性能带两箱?” “平时放仓库。需要的时候带多少拿多少。” “上次演习你用了两颗。两箱十六颗,够你用八次。” “那也值。反正放仓库又不会过期。” 高大壮深吸一口气,拿起红笔,在定向雷那一行划了一笔,把“两箱”改成了“半箱”。 “四颗。够你们训练加任务用一阵子了。不够再申请。” 又在榴弹发射器那一行,把“两个”改成了“一个”。 “这玩意儿不常用,一个轮着用够了。” 然后在88狙那一行,把“争取”划掉,改成了“一支”。 “写‘争取’显得咱们026可怜巴巴的。给就给,不给拉倒。” 最后在轻机枪那一行,他停了一下。 “95式轻机枪,75发弹鼓,火力持续性确实比班机强。这个留着。” 高大壮把表格推回来:“拿去,重新抄一份。下午交。” 顾长风拿起表格,转身要走。 “等等。” 顾长风回头。 高大壮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终于点上了,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顾长风,你跟何大队要装备,我没意见。但你写单子的时候能不能动动脑子?这是装备升级,不是搬家。写那么多,何大队以为你要造反。” “我下次注意。” “下次?你还想有下次?” 顾长风没回答,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邓振华蹲在墙根底下,看到顾长风出来,站起来凑过去。 “怎么样?高队批了没?” “批了一半。” “哪一半?” “定向雷半箱。榴弹发射器一个。轻机枪留着。” 邓振华咧嘴笑了:“轻机枪留着就行。那玩意儿打起来比班机爽多了。反正又不是每次都带,有任务需要再扛。” 老炮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顾长风手里的表格。 “高队怎么说?” “定向雷半箱。榴弹发射器一个。轻机枪留着。” 老炮点了点头:“那重机枪呢?” “我没写重机枪。” “你不是想写来着?” “想了想,用不上。又不是天天打装甲车。” 几个人往食堂走。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影子拉得老长。顾长风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张被红笔划过的表格。 下午还要重抄一遍。 他想起了高大壮说的那句话:“你这是装备升级,不是搬家。” 搬家就搬家吧。仓库满了,打仗才有底气。 下午两点,作战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投影仪的光打在屏幕上一张边境地形图上。绿色的是密林,棕色的是山脊,蓝色的是界河。河流像一条弯曲的蛇,把地图切成两半——这边是中国,那边是境外。 孤狼A组和B组全员到齐,十几个人坐在折叠椅上,腰板挺得笔直。高大壮站在屏幕前,手里拿着一根激光笔,红点在界河上停了一下。 “这次野外生存训练,你们将携带实弹,为期三个月。” 邓振华的眼睛亮了一下——实弹,三个月,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意味着不是训练。 高大壮继续说:“孤狼A组和B组将分为两个单位,沿着边境线丛林地区行军。野外生存只是一个幌子,实质是代号为‘丛林狼’的缉毒侦察行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这是为边境缉毒战役而采取的前期侦察。你们要进行战略侦察和布控,在必要的情况下,对遭遇的贩毒武装进行有力的打击。这一次,你们的底线很宽松。” 土狼在后面低声问了一句:“多宽松?” 高大壮看了他一眼:“宽松到你们可以开枪。但有一点,绝对不变——不能越过边境线。一切行动到边境线戛然而止。不能越界侦察,不能越界作战围剿。” 他转过身,用激光笔在地图上的界河画了一道红线。 “这是一次特殊侦察和特殊作战的实战检验,同时也是一次全面的特种部队综合素质大练兵。现在,我要——” 他话没说完。 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打断了他。 “野狼,这里是狼穴,听到请回答。” 高大壮皱了皱眉,拿起对讲机:“野狼收到,请讲,完毕。” “立即叫孤狼B组到大队部来。” 高大壮愣了一下,手指在对讲机上敲了一下:“什么任务?需要携带什么武器?完毕。”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一秒。 “不用携带枪支弹药。让他们跑过来。” 作战室里安静了。邓振华和史大凡对视一眼,老炮面无表情,耿继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顾长风坐在第一排,眉头微皱。 不携带枪支弹药?跑过去? 高大壮按下对讲机:“收到,我马上执行,完毕。” 他放下对讲机,看向顾长风:“孤狼B组,去大队部报到。” 七个人同时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跑步。”高大壮补了一句,“要快。” “是!” 顾长风带头转身,七个人排成一列,跑出了作战室。 从026仓库到大队部,直线距离八百米,但跑步要绕一段营区主干道,大约一千二百米。七个人没说话,只听见作战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 邓振华跑在第二位,憋了一路,终于在拐过家属院的时候忍不住了。 “疯子,你说什么事?” “不知道。” “不让带枪,还让跑过去,不会是让我们去搬东西吧?” “到了就知道了。” 耿继辉跑在第三位,没说话,但表情不太自然。顾长风从侧面瞥了一眼,没问。 一千二百米,五分钟左右。七个人在大队部门口停下,喘着气,整了整军装。 门口停着一辆草绿色的大巴,发动机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到的。车门开着,从车上陆陆续续下来一队女兵,穿着常服,叽叽喳喳地站在大巴旁边,像一群刚放飞的麻雀。 顾长风愣了一下。 怎么来了一车女兵?还穿着常服,这是要干什么? 他目光扫过去,大概十几个,军衔从列兵到中尉都有。有几个在四处张望,还有一个蹲在地上系鞋带。 然后他看到了两个眼熟的人。 小影。杜菲菲。 小影从车门台阶上跳下来,一眼就看到了他们,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她拉了拉杜菲菲的袖子,朝这边指了指。杜菲菲正低头看手机,抬起头看到耿继辉,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红了。 小影朝七个人挥了挥手,喊了一声:“026仓库保管员!我们来郊游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大队部门口所有人都能听到。 邓振华第一个反应过来,凑到顾长风耳边:“她叫我们什么?” “仓库保管员。” “我们是特种兵。” “她知道。” “那她叫我们仓库保管员?” “你本来就是026后勤仓库的。” 邓振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隶属于026后勤仓库,对外番号就是那个。他闭嘴了。 顾长风一脸懵逼地看着小影,又看了看小庄。小庄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表情。 然后顾长风转向耿继辉。 耿继辉站在队伍里,目视前方,军姿标准,下巴微收,双手贴裤缝。但他的耳朵——从耳垂到耳尖,红得像被开水烫过。 “小耿。”顾长风低声喊了一句。 “到。”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耿继辉沉默了一秒:“小菲跟我提过一嘴,说要来咱们大队,让我们教她们打枪。” “什么时候提的?” “前天。” “你为什么不汇报?” “我以为她开玩笑。”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你以为杜菲菲会拿这种事跟你开玩笑?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外公是谁。” 耿继辉不说话了。 邓振华在旁边幸灾乐祸地补了一句:“小耿,你完了。杜菲菲把整个卫生队都搬来了。” 话音刚落小影已经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女兵,好奇地打量着这七个跑得满头大汗的人。小影走到小庄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瘦了。” “训练多。”小庄说。 “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馒头。” “就馒头?” “还有咸菜。” 小影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塞进小庄手里。小庄拿着巧克力,看了一眼,没吃,塞进口袋里。 邓振华凑过去:“弟妹,有我的吗?” 小影看了他一眼:“你叫我什么?” “弟妹。” “谁是你弟妹?” “小庄是我战友,他女朋友就是——” “我还没嫁呢。” “那叫姐?” 小影想了想,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颗糖,扔给邓振华:“叫姐就给。” 邓振华接住糖,剥开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姐,这糖什么味的?” “不知道。过期了。” 邓振华的笑容凝固了。 杜菲菲站在后面,没过来。她跟几个女兵站在一起,手里拿着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了一眼耿继辉,然后又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手心里。反复了两次。 耿继辉站在原地,军姿依旧标准,但他的手——贴在裤缝上的手指,在轻轻敲着大腿侧面,一下,两下,三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顾长风看了一眼耿继辉,又看了一眼杜菲菲,然后转头对邓振华说:“伞兵。” “嗯?” “你那个林舒,来了没有?” 邓振华立刻踮起脚尖在女兵堆里搜索了一圈,然后垂头丧气地说:“没有。她不在。” “那你看什么?” “万一来了呢?” “你连人家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我看了个大概。短发,挺高,穿白大褂——不,穿军装。大概这么高。”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下巴位置。 史大凡在旁边说:“你比划的是你自己的下巴。她的下巴在你胸口位置。” “你观察得那么仔细?” “路过卫生队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 邓振华不说话了。 顾长风整了整军装,朝大巴那边走去。他得搞清楚这帮女兵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第六十四章 射击场(一) 顾长风正要开口问什么情况,大巴上又下来两个人。 第一个是一个年轻女孩,圆脸,眼睛很大,穿着一身合体的常服,走路带风。她一下车就开始四处张望,看到顾长风的时候,眼睛突然亮了,笑着跑过来。 “哥!” 然后她看到了邓振华,愣了一下:“振华哥?你怎么在这儿?” 邓振华也愣了:“晓婕?你怎么来了?” “我们部门跟队体验射击训练!”顾晓婕说,又看到旁边的史大凡,“大凡哥也在?你俩不是跟我哥一个部队的吗?” “我们就是一个部队的。”邓振华说。 “那你们怎么穿成这样?”顾晓婕上下打量他们的迷彩服,“比我哥那身帅多了。” 邓振华咧嘴笑了:“那当然。” 史大凡推了推眼镜,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你哥那身是旧的。我们的是新的。” “为什么你们有新的他没有?” “他是队长。好的先紧着队员。” 顾晓婕看了一眼顾长风,又看了看邓振华和史大凡,笑了:“哥,你还是老样子,有好东西先给别人。” 顾长风没接话。他的注意力不在堂妹身上。 顾晓婕是顾长风叔叔顾远航的女儿,比他小两岁。顾远航在东南军区装备部综合计划处当处长,上校军衔——跟他爸顾远征一样,都是上校。兄弟俩一个在摩步旅当副旅长,一个在装备部当处长,军衔一样,路子不同。顾远航性格沉稳,做事细致,在装备系统干了二十年,从助理员一路做到处长,不显山露水,但手里经手的装备项目没出过差错。婶婶方晓棠是军区机关幼儿园的园长,管了一辈子孩子。顾晓婕从小就在军区大院长大,跟顾长风、邓振华、史大凡一起玩——邓振华教她爬树,史大凡教她认草药,顾长风负责在她摔下来的时候接住她。后来顾长风考了军校,邓振华去了空降兵,史大凡去了海军陆战队,顾晓婕考了军校,毕业后分到了特战科研中心。几个人各奔东西,见面的机会少了,但大院里那点交情还在。 邓振华显然很高兴见到她,嘴都咧到耳朵根了:“晓婕,你爸你妈还好吗?” “挺好的。我爸上个月刚评上上校,跟我大伯一样了。我妈说让我哥回家吃饭,做红烧肉。”顾晓婕说着,看了顾长风一眼,“哥,我妈问你什么时候休假。” 顾长风没回答。 顾晓婕又看向史大凡:“大凡哥,史爷爷身体还好吗?” “还行。前两天还去钓鱼了。”史大凡顿了顿,笑着说,“没钓着。” “史爷爷还是那么喜欢钓鱼?” “喜欢。就是钓不上来。” 顾晓婕笑了,然后目光落在顾长风身上——她发现顾长风根本没在听他们说话。 顾长风站在台阶下面,目光盯着大巴车门,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顾晓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大巴上又下来一个人。 短发,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她从车门台阶上跳下来,扫了一眼在场的七个人。 顾长风看到那张脸,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僵住了。 他的笑容凝固,眼睛瞪大,嘴巴微张,然后迅速合上,嘴唇抿成一条线。脖子开始发红,从领口往上蔓延,一直红到耳尖。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后面的台阶,差点没站稳。 邓振华第一个注意到他的异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唐心怡正朝这边走过来。 邓振华的眼睛亮了,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兴奋:“疯子,那不是——” 顾长风一把拽住邓振华的袖子,把他拉到身后:“你闭嘴。” 唐心怡越走越近。 顾长风的脸越来越红。 他站在台阶下面,双手不知道该放哪儿——先是插兜,又拿出来,又插回去,又拿出来。最后垂在身体两侧,但手指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唐心怡走到他面前,站定。 顾长风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怎么是你?” 唐心怡看着他,面无表情:“何大队让我来的。跟队体验射击训练。” 顾长风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是特战科研中心的吗”,但话到嘴边,突然觉得自己问什么都不对。他脑子里一团浆糊,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侧过身压低声音。 “野狼,这里是北极狼。能不能跑?”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高大壮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种顾长风从未听过的、贱兮兮的语气。 “跑?你往哪跑?这是大队长亲自安排的。你敢跑?后果自负。” 顾长风咬着牙:“高队,我——” “好好珍惜这次机会。完毕。”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轻笑,然后断了。 顾长风握着对讲机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从红变成了紫。 邓振华凑过来,笑得肩膀直抖:“疯子,高队怎么说?” “他说让我好好珍惜。” 邓振华愣了一下,然后捂着嘴笑出了声。史大凡站在旁边,也笑了,笑得很克制,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他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高队这是把你卖了,你还得说声谢谢。” 老炮蹲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强子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但从他抖动的后背能看出来在笑。耿继辉站在原地,耳朵还是红的——但那是杜菲菲的功劳,不是顾长风的。 唐心怡看着顾长风的表情变化,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顾队长,何大队怎么说?” 顾长风把对讲机挂回腰带上,深吸一口气:“……好好带队。” “那你带不带?” “带。” “带谁?” 顾长风看了一眼女兵队伍,又看了一眼唐心怡,认命了:“……带你。” 邓振华在后面小声说:“疯子说‘带你’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史大凡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声带紧张导致。建议多喝水。” “你给他开点药。”邓振华说。 “没药。这病只能自己好。” 顾长风没理他们。他把对讲机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顾晓婕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眼睛越瞪越大。她走到顾长风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哥,你跟唐姐认识?” 顾长风没回答。他的目光还粘在唐心怡身上,移不开,也不敢移开。 顾晓婕又问了一遍:“哥?你认识我们唐姐?” 顾长风终于把目光收回来,看了顾晓婕一眼,声音干涩:“你们一个部门的?” “对啊。唐姐是我领导。你怎么认识的?” 顾长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邓振华已经从后面窜出来了。 “你哥跟你唐姐在医院认识的!你哥走路不看路,在走廊拐角把你唐姐撞了!资料飞了一地!你哥蹲下来捡,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拿同一张纸,手指碰在一起,又同时缩回去!你哥说了好几声对不起,你唐姐说‘这里是医院,不是训练场’!然后你哥就——战术转移了!” 邓振华说完,自己先笑了。史大凡也笑了,补了一句:“战术转移。这个词够他写进履历了。” 顾晓婕瞪大了眼睛,转头看向顾长风。 顾长风的脸已经红到不能再红了。 顾晓婕又转头看向唐心怡。 唐心怡面无表情,翻了一下手里的平板:“他说的基本属实。但有一处错误——你哥没有‘战术转移’,他是‘快步离开’。” “有什么区别?”邓振华问。 “一个是逃窜,一个是战术转移。” 邓振华愣了一下:“那他到底是逃窜还是战术转移?” 唐心怡看了顾长风一眼:“你问他。” 顾长风不说话。 强子笑着接话:“疯子,你撞了人家,道个歉就跑,连人家叫什么都没问。丢不丢人?” “我问了。” “你问了?” “在心里问的。” 几个人笑成一团。史大凡笑得最克制,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不少。老炮蹲在台阶上,难得开口说了一句完整的话:“疯子,你当时要是没跑,现在也不用站在这儿跟个木桩似的。” “老炮你闭嘴。” “我说的是事实。” 顾晓婕站在旁边,听着这帮人调侃她哥,又看了看唐心怡,脑子转了好几圈。她走到顾长风面前,仰头看着他。 “哥,你撞了唐姐,然后就跑了?” “战术转移。”邓振华在旁边纠正。 “你闭嘴。”顾长风和唐心怡异口同声。 邓振华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笑没收住。史大凡拍了拍他的肩膀:“伞兵,你已经被两个人同时下达封口令了。创纪录了。” 邓振华瞪了他一眼。 唐心怡合上平板,抬头看了顾长风一眼:“顾队长,训练场在哪儿?” 顾长风正要指方向,邓振华又抢答了:“靶场在东边,沿着这条水泥路一直走,过了器械训练场右拐,再走两百米就到了。我带路!” “没人让你带路。”顾长风说。 “我热心。” “你带的那两个女兵呢?” 邓振华回头一看,他带的两个女兵正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其中一个说:“教官,你不是说要带我们去靶场吗?” 邓振华赶紧跑回去,一边跑一边回头喊:“疯子,你先走,我随后到!” 史大凡摇了摇头,笑着对顾晓婕说:“你振华哥还是老样子。” 顾晓婕笑了:“振华哥从小就话多,我哥话也多,但两个人不是一个路数。我哥是怼人,振华哥是——怎么说呢——” “废话多。”史大凡替她说完了,自己也笑了。 顾晓婕笑得更厉害了。 老炮已经带着两个女兵走了,走在最前面,步子大,一句话不说。他带的两个女兵跟在他后面,也不敢说话,三个人走得整整齐齐,像一支小分队。 强子带着两个女兵跟在后面,边走边讲解:“你们别紧张,打枪不难,三点一线,呼吸控制好就行。”一个女兵问:“教官,你打多少环?”强子想了想:“看状态。状态好四十五六,状态不好四十出头。”那个女兵又问:“那你们队长打多少环?”强子看了一眼顾长风的背影,压低声音,笑着说:“他打多少环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今天能不能正常说话。” 两个女兵笑了。 小庄和小影走在最后面。小影拉着小庄的袖子,小声说:“你们队长今天是不是不舒服?”小庄笑着说:“他没不舒服。他就是紧张。”小影:“紧张什么?”小庄想了想:“紧张他自己也不知道紧张什么。”小影没听懂,但没再问。 耿继辉和杜菲菲走在队伍中间。耿继辉保持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杜菲菲走在他左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走了大约五十米,杜菲菲突然开口:“你平时话多吗?” 耿继辉想了想:“不多。” “那你现在话更少了。” 耿继辉没接话。 杜菲菲又问:“你紧张?” 耿继辉:“……不紧张。” “那你为什么走路顺拐?” 耿继辉低头一看——他确实顺拐了。左手左脚一起出去了。他赶紧调整,但调整完之后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在原地顿了一下。杜菲菲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没笑出声。 顾长风走在最前面,唐心怡走在他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顾长风目视前方,腰板挺得笔直,步子迈得标准——左脚、右脚、左脚、右脚,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但他自己知道,他已经在数步数了。一、二、三、四……他数到了四十七。 唐心怡走了一会儿,偏头看了他一眼:“顾队长,你走路看路吗?” “看。” “那你一直在看前方,不看地上,万一有石头呢?” “有石头我也能走。” “万一有坑呢?” “有坑我跨过去。” 唐心怡没再问了。 邓振华从后面追上来,跟顾长风并肩走,压低声音,笑着说:“疯子,你跟她说了几句话了?” “没数。” “我数了。从出发到现在,你说了三句。‘看’、‘有石头我也能走’、‘有坑我跨过去’。加起来十二个字。” “你数这个干什么?” “帮你统计一下。下次见面好有进步。” 顾长风瞪了他一眼。邓振华缩了缩脖子,放慢脚步,退到后面跟史大凡并肩走。 “耗子,你猜疯子今天能跟唐心怡说多少句话?” 史大凡想了想,笑着说:“不超过二十句。” “我赌十五句。” “你输定了。他刚才已经说了十二个字,算三句。还剩十二句。” “那也不多。” “对他来说,已经很多了。他平时跟何大队汇报工作,一次能说五十句。” 邓振华摇了摇头,感慨道:“爱情使人失语。” 史大凡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不是失语。是大脑语言中枢被抑制。医学上叫‘紧张性失语症’。” “有这病?” “我刚起的名字。” 邓振华无语了。史大凡笑了,笑得很开心。 顾晓婕走在史大凡后面,听到他们的对话,笑得直不起腰。她快走两步,凑到顾长风旁边,仰头看着他:“哥,你紧张?” “不紧张。” “那你手心出汗了吗?” 顾长风没回答。 顾晓婕笑了:“你从小就这样,一紧张手心就出汗。小时候考试,你每次考完卷子上都有汗印子。” 顾长风瞪了她一眼:“你闭嘴。” “我帮你缓解一下紧张情绪。” “你是在加剧。” 顾晓婕笑嘻嘻地退回去了。 第六十五章 射击场(二) 到了靶场。水泥靶位一字排开,三十个,太阳晒得地面发白。远处的山坡上,报靶员的掩体隐约可见。 顾长风带着唐心怡走到最边上的靶位。他选择最边上的位置,理由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离其他人远一点,被笑话的时候只有唐心怡一个人能听到。 他错了。 邓振华带着两个女兵占了他旁边的靶位,笑嘻嘻地说:“疯子,我在这儿,你有事喊我。” “没事。” “万一你紧张了,我帮你做心理辅导。” “你闭嘴。” 史大凡带着顾晓婕和另一个女兵占了再旁边一个靶位。他笑着朝顾长风喊了一句:“疯子,需要支援随时叫我。”顾长风假装没听见。 唐心怡站在射击位置前,把手里的平板放在一旁,拿起靶位上摆着的一把95式。她先是检查了枪膛,拉了拉枪机,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靶标——一百米胸环靶。 顾长风站在她旁边,看着她这一套动作,愣了一下。 邓振华在隔壁靶位,一边教两个女兵据枪,一边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听到唐心怡拉枪机的声音,他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对两个女兵说:“你们看人家那个动作,标准不标准?” 两个女兵点了点头。 “你们学学。” 一个女兵问:“那个女的是谁?” “特战科研中心的。搞技术的。” “搞技术的枪打得也好?” 邓振华想了想:“小道消息她之前在参谋情报部当过特工本事了得。” 女兵没再问了。 唐心怡据枪,瞄准,击发。第一发,9环。 顾长风站在旁边,看着报靶员举起牌子,想点评一下,但9环没什么可点评的。他想了想,说了一句:“稳。” 唐心怡没理他,继续打。第二发,10环。第三发,10环。第四发,9环。第五发,10环。 顾长风张了张嘴,想说“打得好”,但觉得太敷衍。他站在原地,嘴张开又合上。 邓振华在隔壁喊了一声:“疯子,你倒是说句话啊!” 顾长风回头瞪了他一眼。邓振华缩了缩脖子,但嘴角还咧着。 史大凡在另一边笑着喊:“他可能忘了怎么说话了。” 顾晓婕也喊了一句:“哥,你别紧张!” 强子从远处喊:“疯子,你要是不会教,换我来!” 顾长风回头瞪强子:“你闭嘴。” 强子笑了:“他能说话,还没哑。” 老炮蹲在远处,闷声说了一句:“他说的是‘你闭嘴’。三个字,比之前多了。” 邓振华:“老炮你还数了?” 老炮没回答。 小庄站在远处,终于开口了:“疯子,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今天怎么了?” 顾长风没理他。 耿继辉在远处补了一句:“他今天状态不好。” 邓振华笑着说:“状态不好?他什么状态好过?” 几个人笑成一团。史大凡笑得最大声,连老炮的嘴角都动了一下。 唐心怡放下枪,拿起平板记录数据,头都没抬:“顾队长,你平时带新兵打枪也这样?” “不这样。” “那你今天怎么回事?” 顾长风张了张嘴,想说“今天状态不好”,但觉得这个借口太假。他想了半天,说了一句:“今天嗓子不舒服。” 邓振华立刻喊:“疯子,你早上吃馒头的时候怎么没不舒服?” 顾长风回头瞪他:“你闭嘴。” “我关心你。” “不用。” “那你嗓子什么时候好的?” “现在。” “刚才还不好,现在就好了?你吃啥药了?” 史大凡在旁边笑着补了一句:“他吃的是唐工程师牌速效救心丸。” 几个人笑成一团。顾晓婕笑得趴在枪架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连杜菲菲在远处的靶位都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小影笑得打偏了一发,小庄说:“你笑什么?”小影说:“你们队长太有意思了。”小庄说:“他平时不这样。”小影说:“我知道,所以更有意思。” 老炮蹲在地上,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动了。 强子笑得直拍大腿,被旁边一个女兵瞪了一眼。 耿继辉站在远处,耳朵还是红的,但嘴角也翘了一下。 顾长风的脸从红变成了紫。 唐心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笑得前仰后合的邓振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战友挺关心你的。” “他们不是关心我。他们是在看我笑话。” “那你让他们看了吗?” 顾长风愣了一下。他想了想——他确实让他们看了。他站在唐心怡旁边,手足无措,话都说不利索,跟平时在026的样子判若两人。邓振华、史大凡、老炮、强子、小庄、耿继辉,全都在看。连他堂妹都在看。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唐工程师,还有一组。” “打。” 唐心怡重新拿起枪,装弹,据枪,瞄准。这一组打得比上一组还快,五发打完,报靶员举起牌子——10、10、10、9、10,四十九环。 邓振华不笑了。他默默地放下枪,看着自己的靶标——四十三环。他扭头对旁边的女兵说:“那个搞技术的,打得比我还好。” 女兵说:“你刚才不是说你狙击步枪打得特别准吗?” “我说的是狙击步枪。这个是步枪,有什么区别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区别大了。”邓振华想了想,没想出区别是什么,又说,“反正就是不一样。” 史大凡笑着喊了一句:“伞兵,你承认吧,人家就是比你准。” “我没不承认。” “那你找什么借口?” “我没找借口。我这是分析原因。” “分析出什么了?” 邓振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炮在远处站起来,看了一眼唐心怡的靶标,然后坐下,继续教女兵打枪。强子凑过来问:“老炮,你觉得她打得怎么样?” 老炮说:“比我准。” 强子愣了一下:“你认了?” “认了。” 强子摇了摇头,回去继续教女兵。 唐心怡打完两组,把枪放下,拿起平板站起来。 “顾队长,训练结束了。我回去写报告。” “我送你。” “不用。” 顾长风站在原地,看着她往大巴方向走。走了几步,唐心怡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队长。” “到。” “你嗓子好了?” “……好了。” “那就好。下次别拿嗓子当借口。” 她转身走了。 顾长风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邓振华从隔壁靶位跑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疯子,人走了。” “我知道。” “你站了多久了?” “不知道。” “两分钟了。” 顾长风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两分半。他转身往回走,邓振华跟在旁边,史大凡和顾晓婕也从另一边走过来。 老炮拎着水壶走过来,看了一眼顾长风,闷声说了一句:“你刚才走路,左胳膊摆的幅度比右胳膊大了五度。” 顾长风瞪他:“你连这个都看?” “路过的时候顺便看的。” 强子也过来了,笑着说:“疯子,你今天在唐心怡面前,说了几句完整的话?” 史大凡笑着替他说了:“他说的最完整的一句是‘唐工程师,你打得很好’。” “就这?” “还有一句‘你枪感很好’。” “那不是教案上的话吗?” “对。他背教案。” 几个人笑成一团。 小庄和小影也走过来了。小影笑着说:“疯子,你太丢人了。我们那边都听到了。” 顾长风看向小庄:“你也笑?” 小庄面无表情:“我没笑。” “你嘴角在动。” “那是风。” “没风。” 小庄不说话了。 耿继辉和杜菲菲也走过来了。杜菲菲看了耿继辉一眼,又看了顾长风一眼,说了一句:“你们026的人,见到女的都不会说话?” 邓振华立刻反驳:“我会说话!” 杜菲菲看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在卫生队门口被纠察抓的?” 邓振华的笑容凝固了。 史大凡笑着拍了拍邓振华的肩膀:“伞兵,你也有今天。” 耿继辉的耳朵又红了。 顾晓婕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哥,你太丢人了。我要告诉伯母。” “你敢。” “我已经说了。”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你还说了什么?” “说你见到唐姐就不会说话了。说你耳朵红了。说你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说你走路忽快忽慢。说你背教案。说你拿嗓子当借口。” 顾长风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顾晓婕。” “到!” “你是哪个部门的?” “特战科研中心。” “你领导是谁?” “唐姐。” “你回去跟她多说点好话。” 顾晓婕愣了一下:“哥,你是让我在唐姐面前帮你美言?” “不是。我是让你别在我妈面前乱说。” “那你在唐姐面前好好表现不就行了?” 顾长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邓振华幸灾乐祸:“你哥在唐心怡面前表现不了。他一见到人家,大脑就自动关机。” 史大凡笑着补了一句:“不是关机。是死机。需要重启。” “那重启了吗?” “重启了。但开机之后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强子接话:“他需要重装系统。” 老炮闷声说了一句:“他系统就没装对过。” 几个人又笑成一团。顾晓婕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小影也笑了,小庄嘴角动了一下,耿继辉的耳朵从红变成了深红——不是因为杜菲菲,是因为忍笑忍的。 顾长风站在人群中间,看着这帮人笑他,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笑够了没有?” “没有。”几个人异口同声。 顾长风转身往回走。六个人跟在后面,笑声一路从靶场飘到营区。 顾晓婕走在最后面,掏出手机,打开QQ,给赵兰芝发了一条消息。 “伯母,我跟您说个事。我今天才知道,振华哥和大凡哥跟我哥是一个单位的!他们仨在一块儿!” 赵兰芝回了一条文字,带着一个笑脸:“你才知道啊?他们上次休假回家的时候,你哥就跟我说了。他们仨在一个单位,一个宿舍,一张桌子吃饭。” 顾晓婕愣住了,打字:“伯母您早就知道了?” 赵兰芝:“早就知道了。你哥不让我跟你说,怕你嚷嚷。” 顾晓婕撇了撇嘴,又打字:“那伯母,我还有一件事要跟您汇报——哥好像有情况了。” 赵兰芝直接打了电话过来。顾晓婕吓了一跳,赶紧挂掉,打字:“伯母,我在训练呢,不能接电话。” 赵兰芝发文字:“什么情况?” 顾晓婕犹豫了一下,打字:“他好像有喜欢的女生了。” 赵兰芝:“谁?” 顾晓婕:“是我们部门的领导。姓唐。” 赵兰芝:“姓唐?多大年纪?人怎么样?” 顾晓婕:“比我哥大一点?我也不确定。人挺好的,长得很精神,工作能力强,我们部门的人都怕她——不对,都尊重她。” 赵兰芝:“怕她?你哥怕不怕?” 顾晓婕看了一眼顾长风的背影——他正走在队伍最前面,肩膀耷拉着,跟来的时候判若两人。她忍不住笑了,打字:“怕。特别怕。站在一起话都不会说。” 赵兰芝发了一个笑脸,然后发了一条文字:“那就对了。这孩子从小就怂,遇到喜欢的就怂。” 顾晓婕差点笑出声,捂着嘴,继续打字:“伯母,你别跟哥说我说了啊。他不让说。” 赵兰芝:“我知道。我不说。” 顾晓婕又补了一句:“对了,伯母,哥之前在医院撞过一个女军官,你知不知道?” 赵兰芝:“撞人?什么时候的事?” 顾晓婕打字:“就前阵子。哥走路不看路,在走廊拐角把人家撞了,资料飞了一地。你知道他撞的是谁吗?” 赵兰芝:“谁?” 顾晓婕:“就是唐姐!我们部门的领导!” 赵兰芝发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发了一条文字:“你哥撞了人家,然后呢?” 顾晓婕:“他说了好几句对不起,然后就跑了。” 赵兰芝:“跑了?” 顾晓婕:“战术转移。振华哥说的。” 赵兰芝发了一个语音,顾晓婕没敢转文字,但估计是笑的声音。 顾晓婕又打字:“伯母,我觉得唐姐对哥也有点意思。她今天专门跟我们一起来的,说是何大队安排的。” 赵兰芝:“何志军?” 顾晓婕:“对,就是何大队。他好像故意把唐姐安排到哥那组。” 赵兰芝发了一条语音,转文字——“何志军这个人,年轻的时候我就觉得他爱管闲事,没想到现在还在管。” 顾晓婕没听懂什么意思,但没追问。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笑眯眯地看着顾长风的背影。 夕阳把七个影子拉得老长。顾长风走在最前面,脑子里在想一件事——下次见到唐心怡,他到底该说什么。想了半天,没想出来。但有一件事他确定——顾晓婕已经把今天的事全告诉他妈了。他妈现在肯定在打电话,不是打给他,是打给他爸。 “你儿子有情况了。” “什么情况?” “见到一个女的,话都不会说了。” 他爸会说:“跟我当年一样。” 他爸当年追他妈的时候,据说也这样。 邓振华从后面追上来,跟顾长风并肩走。 “疯子。” “嗯?” “你下次见到唐心怡,打算说什么?” “没想好。” “我帮你想想。你就说——‘唐工程师,你今天真好看。’” “太轻浮。” “那你说——‘唐工程师,你打枪的样子真帅。’” “太假。” “那你说——‘唐工程师,我请你吃饭。’” 顾长风想了想:“这个可以。” 邓振华愣了一下:“你真要请她吃饭?” “不一定。” “那你觉得可以什么?” “可以当备选。” 邓振华摇了摇头:“你完了。你真的完了。” 史大凡从后面跟上来,笑着说:“他早就完了。从医院撞人那天就完了。” 老炮闷声说了一句:“他完了也好。省得我们操心。” 强子说:“你操什么心?” 老炮没回答。 顾晓婕把手机塞进口袋,退出QQ,最后看了一眼顾长风的背影。 她掏出手机,又给赵兰芝发了一条消息:“伯母,我觉得哥这次是真的完了。” 赵兰芝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一会,又回了一条:“完了好。早点完。” 顾晓婕把手机塞进口袋,笑眯眯地跟上了队伍。 耿继辉和杜菲菲并排走着来到大巴面前。杜菲菲上了大巴,在车窗边坐下,看了耿继辉一眼。耿继辉站在车下,抬手挥了一下。杜菲菲笑了,拉上了窗帘。 大巴还没发动。顾晓婕最后一个上车,走到最后一排,把资料放下,正要坐下,听到前排有人叫她。 “晓婕。” 顾晓婕抬头——唐心怡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平板,头都没抬。 “唐姐,怎么了?” “你哥的手机号,你有吗?” 顾晓婕愣了一下。唐心怡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但顾晓婕注意到,唐心怡的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她平时不这样。 “有啊。唐姐你要干嘛?” “特战科研中心要采集026的装备数据,需要跟他对接。何大队让我负责。” 顾晓婕想了想——这个理由好像说得通。但她又想了想——采集数据需要手机号?何大队没有?顾长风没有来找过她?她看着唐心怡,唐心怡面无表情,眼睛还盯着平板。 “唐姐,你刚才跟他待了一下午,没要?” “忘了。” 顾晓婕忍住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顾长风的号码,念给唐心怡听。唐心怡从平板下面抽出一支笔,在平板的边缘记了下来——她记在平板壳的背面,那个位置平时写满了各种备注。 顾晓婕念完了,看着唐心怡把那串数字核对了一遍。 “唐姐,你记在壳上,不怕丢?” “壳不会丢。” “那你不存手机里?” 唐心怡把笔收起来,重新拿起平板:“手机没电了。” 顾晓婕看了一眼唐心怡手里的平板——那东西也能打电话。但她没拆穿。她笑眯眯地坐回最后一排,掏出自己的手机,给赵兰芝发了条消息。 “伯母,唐姐刚才问我要哥的手机号了。” 赵兰芝秒回:“她要了?” “要了。说是什么采集数据需要对接。” 赵兰芝发了一个笑脸。 顾晓婕又发:“伯母,我觉得唐姐对哥真的有想法。” 赵兰芝回:“你哥那个木头,要是不开窍,你帮他一把。” 顾晓婕打字:“怎么帮?” 赵兰芝:“给他打个电话,让他主动一点。” 顾晓婕愣了一下:“伯母,您不是有哥的手机号吗?” 赵兰芝:“我打他不接。说是训练忙。你打他肯定接。” 顾晓婕想了想,把顾长风的手机号又发了一遍。然后她靠回座椅,笑眯眯地看着窗外。靶场上已经没人了,夕阳把水泥地面染成了橘红色。 大巴发动了。唐心怡靠在窗边,手里拿着平板,眼睛看着窗外。她的手指在平板壳背面轻轻摩挲着,那里写着一串数字。 顾晓婕偷偷拍了一张唐心怡的侧脸,给赵兰芝发过去。 “伯母,唐姐在看我哥的手机号。” 赵兰芝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几秒,又回了一条:“这姑娘好看。” 顾晓婕笑了,把手机塞进口袋。 第六十六章 朗德寨(一)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 一辆民用牌照的越野车沿着边境公路无声行驶。小庄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车速不快不慢,刚好压着限速。后座上,顾长风和耿继辉并肩坐着,两人手里各拿着一张边境地形图,红蓝铅笔在上面标注着什么。副驾驶座上是邓振华,他把座椅放倒了一半,半躺着,眼睛半睁半闭,但没睡着——他的右手一直放在车门把手上,那是他的习惯动作,随时准备推门出去。 后备箱里塞满了装备。武器装在吉他盒里,弹药箱伪装成工具箱,夜视仪和通讯器材分装在几个旧帆布背包里。七个人穿着便装,款式不一,颜色灰暗,混在早起的边境居民中毫不起眼。 车子拐过一道弯,前方的公路两侧出现了哨卡。边防武警的绿色卡车停在路边,全副武装的武警战士正在设卡检查。小庄放慢了车速,眉头皱了一下,低声问:“他们这是干嘛?现在就动手啊?” 后座没有立刻回答。顾长风和耿继辉头都没抬,两张脸几乎贴在地图上。顾长风的手指沿着一条虚线划过,停在一个标注了“X”的位置,然后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动手。是前期准备。” 小庄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等着下文。 耿继辉接过话,语气像是在念战术简报:“公安边防部队,以野营拉练演习的名义,把部队拉出来,再开回去。每次拉练的距离或长或短,没有规律——就是为了迷惑敌人。”他顿了顿,“咱们到之前,他们已经这样来回跑了快两个月了。” 小庄点了点头,没再问。车子缓缓驶过哨卡,执勤的武警战士往车窗里看了一眼,认出了副驾驶座上的邓振华——不是认识他这个人,是认出了他压在帽子下面的那张临时通行证。战士敬了个礼,放行了。 邓振华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嘟囔了一句:“他们比咱们辛苦。天天在这条路上蹲着,风吹日晒。” “你心疼他们?”史大凡从后排中间探出头来。 “我感慨一下。” “感慨完了写进报告里。” 邓振华瞪了他一眼,史大凡已经缩回去了。 车开了整整一天。穿过集镇,绕过山丘,沿着界河走了很长一段。下午的时候下了一场雨,路面变得泥泞,小庄放慢了车速,但还是甩了一车身的泥。傍晚时分,车子驶入了一个边防连队的营区。 营区不大,几排平房,水泥地面被雨水冲得发白。营区门口没有牌子,只有两个持枪的哨兵。车子停稳后,几个穿着迷彩服的武警军官迎上来,为首的是一个少校,身材精瘦,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这条线上跑的人。他伸出手,跟顾长风握了一下,没有多余的客套。 “会议室给你们准备好了。装备可以搬到那边,今晚你们用。”少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麻烦了。”顾长风说。 少校摇了摇头,指了指身后的营房:“跟你们比,我们这是后方。你们才是前线。” 顾长风没接话,转身打开了后备箱。 七个人开始卸装备。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的声响和脚步声。吉他盒被打开,里面的枪械被取出来,一一检查。弹药箱被撬开,弹夹一排排码好,塞进战术背心的弹袋里。夜视仪、通讯器材、GPS、急救包、水袋、压缩干粮——每一样东西都被放在它应该在的位置。 顾长风把最后一把弹匣插进战术背心,拍了拍,确认牢固。然后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下午六点四十七分。距离出发还有一段时间。 夜幕降临。营区的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拉出一道道影子。 边防连队的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折叠椅。此刻桌椅都被搬到了墙边,腾出的空地上,孤狼B组的七个人正在做最后的装备检查。 他们已经换上了迷彩军装。不是平时训练穿的那种,是没有任何标识的——没有军衔,没有臂章,没有姓名牌。右臂上本该贴着国旗的位置,此刻空空荡荡。 老炮蹲在地上,把定向雷从防水袋里取出来,一个一个检查引信。他的动作很慢,但很准,每检查完一个就在外壳上划一道标记。强子站在他旁边,往战术背心的侧袋里塞闪光弹,塞完拍了拍,又掏出来重新塞——他觉得放的位置不对,取用的时候会慢零点几秒。 史大凡打开急救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止血带、吗啡、碘伏棉签、压缩纱布、气胸针——他默数了一遍,又默数了一遍,然后把它们重新装回去,拉链拉到头。他又检查了一下那瓶维生素C喷雾——这次是真的,标签上写着“不是迷药”,他确认了一遍,塞进侧袋。 耿继辉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个PDA,正在核对最后的数据。屏幕上是一张电子地图,标注了三条备用撤离路线。他把每一条都放大看了一遍,确认坐标无误,然后关掉屏幕,把PDA塞进防水袋,再塞进背包的夹层里。 邓振华在擦枪。他把狙击步枪拆开,枪管、枪机、弹匣、瞄准镜——每一个部件都用干布擦了一遍,然后重新组装。他的动作很快,但很仔细,每一下都到位。组装完毕后,他拉开枪机,从抛壳窗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把枪靠在墙边。 小庄最后一个检查完。他把步枪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了一眼枪膛,确认没有杂物,然后拉枪机复位,扣上保险。他把枪背带调整到习惯的长度,套在肩上,枪托朝下。 七个人做完了各自的事,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顾长风站在会议桌的一头,看着六个人。他的脸上已经涂了油彩,绿色和黑色交错,遮住了原本的肤色。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如果你仔细看,能看到他眼底有一团东西——不是紧张,是一种即将进入战斗状态的亢奋。 “时间差不多了。”他说。 七个人不约而同地走到会议室中央,围成一个圈。他们头对着头,额头几乎碰到了一起。油彩的味道混着汗水的气息,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他们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同步。 然后,他们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砸出来的。 “同生共死。” 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这是孤狼B组的老规矩。每次出任务,出发之前,都要说这四个字。不是口号,是承诺。意思是——活着一起回来,死了也在一起。 顾长风睁开眼睛,第一个背上行囊。背包很沉,但他只晃了一下就稳住了。他跨起步枪,枪托抵在肩上,枪口朝下,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很扎实。 耿继辉跟在他后面,然后是史大凡,老炮,强子,小庄,最后是邓振华。七个人排成一列,一个一个从会议室里跑出来,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夜色中。 走廊的灯光昏暗,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迷彩服上的油彩在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枪管微微晃动,背包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 会议室门口,几个武警军官站成了一排。 为首的是下午那个少校。他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得笔直。他的身后,是几个同样穿着迷彩服的军官,有的是上尉,有的是中尉。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敬佩,是祝福,是一种“换我们上也一样”的默契。 少校看着那七个人一个一个跑出去,消失在夜色里。他听到了那四个字——“同生共死”。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营区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没有说话。 他抬起右手,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身后的军官们同时抬手。 没有人说话。夜色中,只有营区门口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和远处界河的水流声。 那七个人已经跑出了营区,融入了边境的密林。他们的行踪将不再被任何人知晓——连这支部队的官兵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少校放下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营区大门的方向。夜色浓重,什么都看不见了。 “希望他们都能回来。”他低声说了一句。 身后没有人回答。夜风从界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清晨,雾气未散。 七个人沿着边境线无声推进。密林深处,腐叶厚得能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踩出沉闷的窸窣声。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枪背带偶尔碰撞的轻响。他们像七条潜入深水的鱼,从一棵树后滑到另一棵树后,队形散而不乱。 小庄前出侦察。他翻上一座小山坡,在一块岩石后面趴下,把步枪架在石头上——枪上的高倍瞄准镜已经调好了焦距。他透过瞄准镜扫视山下的谷地,镜头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一片吊脚楼群上。 没有人。没有炊烟,没有鸡犬,连风都停了。 小庄按下通讯器,对着耳麦轻轻吹了两口气。一长一短。 不到半分钟,顾长风带着剩下六人摸到了他身边。几个人分散在岩石两侧,枪口朝外,眼睛扫着四周密林。顾长风趴到小庄旁边,把自己的步枪也架上去,眼睛贴在瞄准镜上,朝寨子方向看去。 “什么情况?”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人烟。像一个鬼寨子。”小庄没有放下枪。 顾长风透过瞄准镜仔细观察。吊脚楼的门窗紧闭,有些已经歪斜,寨中空地上长满杂草。但直觉告诉他不对——那些屋顶没有塌,说明最近有人修缮。门窗没有蜘蛛网。 他思索了不到五秒。 “进寨子。”顾长风拉下枪口,“换帽子,贴国旗。不要和老百姓发生误会。” 几个人同时从背包侧袋里取出贝雷帽——深绿色,帽檐正中绣着小小的军徽。他们摘下奔尼帽,把贝雷帽扣在头上,拉正帽徽。又从战术背心上贴好国旗。不到十秒,全部就位。 “提高警惕。说不准会遇到什么人。狙击组留在这里担任火力掩护,注意周围的动静,别让人抹了脖子。” 他看向邓振华和史大凡:“狙击组,就位。” 邓振华竖起大拇指,把狙击步枪架在岩石上,拉开枪机确认弹药上膛。史大凡在他旁边架起望远镜。 “出发。” 顾长风带头翻出岩石,猫着腰沿山坡往下摸。耿继辉紧跟,老炮、强子、小庄依次散开。五个人呈警戒队形,间距十米,枪口指向不同方向,向寨子逼近。 邓振华趴在岩石上,透过瞄准镜盯着寨子的每一个窗口。他皱了皱鼻子,对史大凡说:“耗子,我怎么闻到一股死亡的味道?什么怪味?”他用力吸了吸。 史大凡也吸了吸,眉头一皱:“是鸦片的味道。有人抽大烟。” 邓振华又使劲吸了一口:“我怎么闻不出来?” “五百年前开始,我们家就是中医了。”史大凡眼睛没离开望远镜。 邓振华笑了笑,笑到一半收住了——瞄准镜里,五个人已经摸到了寨子边缘。 寨子里安静得像坟墓。 顾长风的作战靴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停了一下,侧耳倾听——没有狗叫,没有鸡鸣。 突然,一扇木门被推开。 一个穿白衣的小男孩抱着一只黄狗从房间里跑出来。他约五六岁,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看到五个人,吓得愣住了。 小庄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小男孩就地一滚,把他护在怀里,同时伸手捂住他的嘴。小男孩挣扎,黄狗跳下跑了。 “砰!” 一声枪响。子弹打在小庄面前的地上,溅起碎石和泥土,离他脚尖不到半米。 小庄猛地侧身,把小男孩护在身后。顾长风瞬间转身,枪口指向枪响方向——一扇半开的窗户,窗帘后面有人影。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没有伸进去。 “不要射击!”耿继辉大喊,“我们是夏国陆军!不要开枪!” 老炮、强子同时蹲下,枪口对准窗户。小庄挡在小男孩前面,枪口也指向同一方向。 山坡上,邓振华的手指已经扣在扳机上。他从瞄准镜里看到一个人从那扇门里走出来——一个女人,穿少数民族深蓝色上衣,头上裹黑布头巾,肩上背一支老旧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她走得不紧不慢。 “北极狼,我已锁定目标。她正在出门,完毕。”邓振华顿了顿,“怎么是个女的?该死……好像见过。” 史大凡从望远镜里看清了那张脸:“伞兵,是夏岚。” 邓振华嘴巴张大了:“夏参谋?她怎么在这儿?” 寨子里。 那个女人站在台阶上,枪口朝下。她摘下头巾,露出一头短发,脸被晒得黝黑。她扫了一眼五个人,目光在他们胸口的国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枪背到身后。 顾长风看清了那张脸,松了一口气。他把枪口朝下,站直身体。 “夏参谋?” 夏岚点了点头,蹲下身朝小男孩张开双臂。小男孩扑进她怀里。她摸了摸他的头,低声说了几句当地话,小男孩平静下来。 夏岚站起来,对着寨子用当地语言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山谷里传得很远。 门一扇一扇打开。老人、妇女、孩子从各个吊脚楼里走出来,脸上带着好奇和警惕。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探出头来。 夏岚转过身看着小庄,嘴角微微上扬:“幸好你带了国旗,否则我一枪就打在你脑袋上了。” 小庄笑了笑,把枪背带往肩上紧了紧。 夏岚又对着村民说了几句当地话。村民们听了几句,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起来。几个老人笑得弯了腰,孩子们也跟着笑。 顾长风几个人面面相觑。 “你跟他们说什么呢?” 夏岚嘴角带着笑:“我说——像熊一样在森林里横冲直撞的,是解放军的特种兵。” 顾长风愣了一下,耿继辉也愣了一下。老炮面无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强子没憋住,笑了一声,赶紧收住。 “你们不用不好意思。他们是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山民,能感受到山的呼吸。你们不属于这里,他们看得出来。” 顾长风沉默了一秒,点了点头。 “我想见一下这里管事的。你带我去。” 夏岚看了他一眼:“好” “森林狼,你一起。” 耿继辉走过来。 夏岚转身朝寨子后面的林子走去:“跟我来。” 三人穿过寨子,走进密林。林间小径弯弯曲曲,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夏岚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 “你到这里多久了?”顾长风问。 “半个月。” 夏岚继续说道:“你也是‘丛林狼’侦察行动?” 耿继辉点了点头:“对。真没想到你会在这里。” 她指着前方,透过树丛可以看到远处的山脊:“这里是239界碑入境的必经之路。这条贩毒马帮的秘密走廊,已经延续十多年了。这个寨子叫朗德寨。” 寨子里。 邓振华和史大凡从山坡上下来了。邓振华把狙击步枪扛在肩上,大步走进寨子,看到村民们在生火做饭、喂鸡。他笑了:“我说什么来着?这里都是善良的老乡。” 史大凡没有理他。他眉头紧锁,鼻翼翕动,眼睛盯着地面,像在追踪什么。 “你闻什么呢?”邓振华疑惑,“你怎么跟狗一样?” 史大凡抬起头,表情严肃:“刚才我告诉你这有鸦片。我在找它在哪呢。” 邓振华愣了一下,然后也开始用力吸鼻子。 史大凡拍了拍他肩膀,伸手指向前方。 邓振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寨子后面的山坡上,一股黑烟正袅袅升起。不是炊烟的淡青色,是浓稠的、刺鼻的黑烟,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烧鸦片呢。”史大凡说。 邓振华看着那股黑烟,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他沉默了半晌,低声说了一句:“鸦片战争,又要爆发了。” 史大凡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小块黑色的残渣——从山坡上飘下来的,还没烧尽。他把残渣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放在地上,用脚碾碎了。 “不一样。”史大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次,不会输。” 第六十七章 朗德寨(二) 夏岚站在山脊上,指着脚下的寨子和远处层叠的密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朗德寨距离最近的县城有一百多公里,到公路也有七十多公里。周围全是原始森林,走不了机动车辆,只能过马帮。”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坳:“我在这里待了半个月,就是想摸清楚朗德走廊的贩毒武装活动规律。” 顾长风正要开口,目光突然被前方天空中的一股黑烟吸引。那烟从寨子后山升起,浓稠刺鼻,在晨光中格外扎眼。他本能地举起枪,眼睛贴上瞄准镜,镜头推近——后山空地上,一堆东西正在燃烧,火焰舔舐着黑色的残渣,烟雾翻滚。 他放下枪,眉头拧了一下:“那打过仗。” 夏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平静:“前天夜里,这里的猎人伏击了一支贩毒武装。缴获了鸦片,在焚烧。” 耿继辉脸色一变:“这样太危险了。他们会来报复的,你组织的?” 夏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团黑烟上:“不是我组织的。我战斗结束以后才知道。是他们自发的。”她顿了一下,“这里的老百姓被毒品折磨得太苦了。” 耿继辉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但急促:“现在大规模围剿行动还没有开始。部队进山会暴露目的。你得带村民立即转移到县城,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夏岚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但不是在笑:“我跟你说过了。他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能感受到山的呼吸。他们是不会离开这里的。部队不能上山,他们不能下山。”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耿继辉,落在顾长风身上。 “现在你们来了。留下来保护他们吧。” 山风吹过,黑烟在天空中翻涌。耿继辉没有说话,转头看向顾长风。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顾长风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这要跟狼头汇报。” 他话锋一转,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笑意:“你知道我们都叫你什么吗?” 夏岚皱了皱眉:“什么?” 耿继辉接过话,语气平淡但带着一丝敬意:“帕夫柳琴科二世。” 夏岚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顾长风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把步枪往肩上紧了紧,背对着夏岚,声音里带着一种故意的、贱兮兮的调子:“问伞兵。你会知道一切。” 说完,他一个人向前走去,身影没入密林边缘的阴影中。 夏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她转头看向耿继辉,耿继辉耸了耸肩,跟上了顾长风。 第三十三章 朗德寨(续) 三人沿着山脊往下走,绕过一片竹林,烧鸦片的地方到了。 那是一块被踩出来的空地,四周的树被熏得发黑。地上站着九个人,全是寨子里的猎人,穿着深色的粗布衣裳,腰间别着柴刀,有的还背着老式步枪。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盯着地面。 两个大坑正在燃烧,坑里堆满了鸦片膏,火焰舔舐着黑色的残渣,浓烟翻滚,刺鼻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紧。坑边还散落着几捆没来得及扔进去的烟土,用芭蕉叶裹着,已经被烤得发烫。 三具尸体并排放在地上,盖着白色的粗布,布面上渗出暗红色的血迹。一个老者蹲在尸体旁边,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沉,像风吹过竹林。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对襟上衣。 夏岚轻声说:“那是族长。那三个,是前天晚上牺牲的猎人。” 顾长风站在原地,看着那三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沉默了片刻。他把步枪靠在一棵树上,摘下贝雷帽,低下头。耿继辉也摘下帽子,站在他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老者念完了最后几句,站起来,朝顾长风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朝寨子里走去。 夏岚跟上去,用当地话说了几句。老者停下来,回头又看了顾长风一眼,然后继续走了。 顾长风把贝雷帽重新戴上,看了一眼那三具尸体,又看了一眼那两个燃烧的大坑。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身往寨子里走,耿继辉跟在后面,夏岚走在最后。 寨子里,画风完全不同。 空地上,小庄正蹲在地上,跟一个小男孩玩石子。小男孩就是早上从屋里冲出来那个,此刻他已经不怕了,蹲在小庄对面,手里抓着一把石子,认真地往地上画出的圈里扔。小庄输了,小男孩笑了,旁边几个孩子也跟着笑。 老炮靠在一根木柱上,一个老人递给他一碗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点了点头,把碗还回去。强子在帮一个妇女搬柴火,那妇女说了句什么,他听不懂,但点了点头,继续搬。 邓振华坐在一块石头上,身边围了三个小孩,一个在摸他的狙击步枪,一个在拽他的枪背带,还有一个蹲在他面前研究他的作战靴。邓振华一脸无奈,嘴里嘟囔着:“别摸那个,那个不是玩具……那是枪,会响的……你别拽,那个拽不下来的……” 史大凡蹲在另一边,从急救包里掏出一卷纱布,帮一个老人包扎手上的伤口。老人的手被柴刀割破了,用一块脏布裹着,史大凡拆开看了一眼,皱了皱眉,然后利落地消毒、上药、包扎。老人看着他的手艺,嘴里说了句什么,史大凡听不懂,但笑了笑。 顾长风走进寨子,看到这一幕,停了一下。他看了三秒,然后走上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兄弟们,现在不是军民联谊的时候。我们要开个会。” 小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石子还给小男孩。老炮放下水碗,强子放下柴火,史大凡缠完最后一圈纱布,站起来。邓振华也站了起来,把三个小孩轻轻推开,拍了拍裤子。 顾长风看向强子:“准备电台。我们需要跟狼头通话。” 强子点了点头:“是。” 顾长风转身往寨子外面走,几人跟上。耿继辉走在顾长风后面,夏岚跟在他后面。邓振华扛着狙击步枪走在队伍最后面。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看的不是寨子,不是那些孩子,是夏岚。夏岚走在队伍中间,背影挺拔,步子很稳,短发被山风吹起来一角。 邓振华看得很专注,专注到没注意脚下的路。一根横在地上的竹竿绊住了他的脚,他一个趔趄,往前冲了两步,差点摔倒,步枪差点脱手。他稳住身体,回头瞪了一眼那根竹竿,然后继续走,眼睛又开始往夏岚那边瞟。 顾长风走在最前面,头都没回,但嘴角动了一下。 “伞兵。” 邓振华一愣:“到。” “咱狼牙卫生队的林舒和夏参谋,你选哪个?” 身后传来一声闷笑。史大凡捂住了嘴。强子转过身去,肩膀在抖。老炮面无表情,但步子快了两步,像是要赶紧离开这个尴尬现场。 邓振华脸涨得通红,张嘴想说“我没看”,又想说“我选什么”,又想说什么别的,但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挤出一句:“疯子,你——你什么时候开始管媒了?” 顾长风没回头:“从你刚才差点摔个狗啃泥开始。” 耿继辉走在顾长风旁边,没说话,但他的耳朵又红了——不是因为杜菲菲,是因为忍笑忍的。 夏岚走在耿继辉后面,听到了前面的对话,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没说话,继续走。 邓振华加快脚步,走到顾长风旁边,压低声音:“疯子,你别瞎说。我那是——看路。” “你看路看到夏参谋身上去了?” “我——” “你差点摔了。” “那是竹竿的问题。” “竹竿不会自己伸出来绊你。是你自己撞上去的。” 邓振华不说话了。他放慢脚步,退到史大凡旁边,小声说:“耗子,疯子今天怎么回事?他是不是被唐心怡刺激了?” 史大凡推了推眼镜:“他不是被唐心怡刺激了。他是见不得别人有情况。” “什么情况?” “他自己在唐心怡面前话都说不利索,看到你还有心思看别人,不平衡。” 邓振华想了想,觉得这个分析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他回头看了一眼寨子的方向——孩子们还在空地上玩,那个小男孩正在教小庄刚才那几颗石子该怎么扔,但小庄已经不在了。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了队伍。 七个人在寨子外找了块空地,围成一圈坐下。地上铺着落叶,头顶是密不透风的树冠,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迷彩服上投下斑驳的光点。步枪靠在身后的树上,枪口朝天,保险关着,但弹匣都在位。 顾长风扫了一圈,开口:“都说说吧,你们的想法。” 耿继辉第一个开口:“我们需要多留几天,帮他们打完这场仗。” 小庄接得快:“我们对付那群毒贩没问题。可问题是我们走了以后,他们怎么办?” 强子往前探了探身子:“要么我们主动出击,端了他们的老窝。” 顾长风看了他一眼:“别做梦了。我们不能越界作战。说点现实的吧。” 强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邓振华坐在最边上,眼睛往寨子的方向瞟。顾长风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砸过去:“你什么想法?” 邓振华转过头来,义正言辞:“我认为应该留下来。” 史大凡盘腿坐在地上,嘴角慢慢翘起来:“伞兵,人走了,魂还在朗德寨呢。” 小庄补了一句:“林舒和夏岚,你选哪个?” 几个人同时笑了。顾长风抬手压了压:“好了,第一个问题解决了。第二个问题——我们怎么打这场仗?” 他看向小庄:“西伯利亚狼,你说说看。” 小庄收起笑容:“我觉得我们打不了击溃战,只能打歼灭战。击溃了,他们跑进林子,过几天又回来。歼灭战,一个都跑不掉。” 强子点头:“他们白天不敢出来,只敢夜里走。但是夜战是我们的优势。装上消音器,他们找不到射击位置,只能白挨。” 顾长风看向老炮:“你需要什么?” 老炮闷声说:“炸药,地雷。越多越好。希望上面能供应。” 邓振华举手:“对了,让他们顺便给我空投一些战略食品——比如说,活鸡什么的。野战干粮吃得我都要反胃了。” 史大凡笑了:“要不然再给你空投一头牛?你牵着走?” 邓振华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我的想法?” 几个人又笑了。顾长风摇了摇头。 “第三个问题。”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们走了以后,朗德怎么办?我们不能长驻在这里。” 几个人安静下来。 “办法只有一个——人民战争。”顾长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帮助朗德寨重建民兵排,训练他们,教他们怎么打仗。特种部队就这么点人,不可能全面布控,但我们可以发挥自己的长处——训练、组织民兵,打一场新时期的人民战争。缉毒的人民战争。” 他顿了顿:“我相信,今天有一个朗德,明天就会有无数的朗德。真正的力量是蕴藏在人民当中的。不管毒枭从哪儿来,我们都要让他们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朗德毒品走廊,从今天起,就是过去式了。” 没有人说话。风从林子里穿过,树叶沙沙响。 耿继辉第一个点了点头。然后是老炮,小庄,强子。邓振华最后点的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走吧。干活。” 几个人回到寨子里,各自散开。 老炮、小庄、强子、邓振华找了一块空地,把寨子里所有的老式步枪集中起来,摆了一地。五六式半自动、七八式自动步枪、还有几支猎枪,枪身锈迹斑斑。 强子拿起一支五六式,拉了拉枪栓,费了很大劲才拉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这枪,起码十几年没擦过。” 邓振华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块擦枪布,正对着一支七八式的枪管使劲。他擦了几下,叹了口气:“这狙击手,难道就是来擦老枪的?” 强子头都没抬:“怎么的?你不想擦老枪,想擦什么?” 邓振华笑了笑,眼睛往寨子那边瞟了一下:“这最起码有门老炮,擦擦也行啊。”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老炮搬着一个木头箱子走过来,箱子很沉,他胳膊上青筋暴起。他把箱子往地上一墩,尘土飞扬。 老炮拍了拍手上的灰,面无表情地看着邓振华:“来了。老炮在这呢。” 邓振华一愣:“不是——你知道我不是那意思——” 老炮没理他,弯腰掀开箱盖。箱子里躺着一门迫击炮,炮管锃亮。老炮指着那门炮,难得地嘴角动了一下:“这是真老炮。” 邓振华探头一看,眼睛瞪圆了:“60迫啊!” 强子凑过来笑了:“哎,这玩意儿能打响吗?有炮弹没有?” 老炮挠了挠头:“没有。看来真需要给我们空投给养了。” 邓振华扯着嗓子朝寨子那边喊:“疯子!老炮要空投炮弹!” 远处,顾长风正和耿继辉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地形图,头都没抬:“先把你手里的老枪擦完再说。” 邓振华叹了口气,重新蹲下来继续擦。 寨子的另一头,史大凡把急救包摊在一块大石头上,正在给村民看病。老人缠绷带,婴儿喂退烧药,年轻人清创包扎——动作很快,不到十分钟处理了五六个。 大宝蹲在石头上,怀里抱着小宝,眼睛一直盯着史大凡的手。这个早上被小庄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抱住的小男孩,此刻已经不害怕了。 小庄擦完枪走过来,蹲在大宝面前。 “你叫大宝?” 大宝点点头:“我叫大宝。这是小宝。” 他的普通话很标准,咬字清楚——他妈妈是汉族,从小教他说汉语。 小庄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给大宝。大宝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他把剩下的一半塞进嘴里,又把另一半递给小宝。小宝舔了舔,也吃了起来。 邓振华擦完枪走过来,看到小宝,说了一句:“这狗听得懂人话。” 小宝“汪”了一声。 史大凡头都没抬:“你叫它它就叫,不叫人话,叫条件反射。” 邓振华没理他,拍了拍小宝的头:“行,聪明。” 大宝看到邓振华笑,也跟着笑了。 寨子中央,顾长风和耿继辉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张草图。顾长风指着地图上的几条虚线:“毒贩要入境,只有这三条路。我们把民兵布在这里、这里、这里,形成一个倒三角的口袋阵。” 耿继辉想了想:“问题是民兵没有经验,看到毒贩开枪容易暴露。” “所以要先训练。夜战、伏击、信号联络,三天之内教会他们基本的东西。” 夏岚从寨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顾长风。顾长风接过来喝了一口,还给她。 “族长怎么说?” “族长同意了。他说,夏国陆军来了,朗德就有救了。” 顾长风看了一眼寨子里忙碌的战友们——老炮在擦炮,强子在拆枪,邓振华在逗狗,小庄在教大宝扔石子,史大凡在给人看病。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耿继辉:“通知狼头,我们需要延期归队。朗德的事,要先解决。” 耿继辉点了点头,起身去找电台。 第六十八章 战略空降鸡 寨子中央,一棵大榕树下。顾长风、耿继辉、夏岚和族长四人围坐在一起。族长盘腿坐在一块兽皮上,手里捏着一根竹烟杆。夏岚蹲在旁边。 族长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用当地话说了一段。夏岚转译:“族长说,你们可以挑选任何人参加民兵排,交给你们指挥。” 顾长风摇了摇头:“我们只能提供训练,指挥他们打好第一仗。以后还是要靠他们自己。民兵排的训练不能松懈。只要保持战斗力,贩毒武装绝对不敢来。” 夏岚翻译过去。族长沉默片刻,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了一句话。夏岚说:“族长说,从此以后,朗德民兵排就是保护家园的战神。” 顾长风点头:“现在需要他提供民兵,最好是有丛林狩猎经验的猎手。不要小孩,也不要妇女。”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变成伞兵心中的帕夫柳琴科二世。” 邓振华蹲在旁边擦枪,猛地抬头:“哎——难道就我一个人这么认为啊?你们就没讨论过?”他站起来,指着强子,“你,别乐,你肯定也想过。”又指史大凡,“卫生员。”最后指着顾长风,“尤其是你,疯子!你是组长,你就没讨论过帕夫柳琴科二世?” 史大凡慢悠悠放下绷带:“这就是战友,关键时刻把咱们全卖了。” 强子笑着接话:“伞兵,你一个人想当汉奸,别拉上我们。” 邓振华脸涨得通红:“我说的是苏联女狙击手,英雄!” “你英雄的标准就是长得好看。”小庄在旁边补了一句。 邓振华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夏岚咳嗽一声:“行了,办正事。”她对族长说了几句,族长点头。夏岚转过来:“族长说,马上组织民兵排,由你们训练。” 顾长风站起来:“强子,准备电台,列单子,今晚空投。” 强子立正:“是!”转身要走。 邓振华一把拉住他:“等等!我要跟你谈谈空降物资的事。” 耿继辉面无表情地拉住邓振华的枪背带:“伞兵,组织民兵,马上开始射击训练。” 邓振华被拽着走了两步,回头喊:“北极狼,我需要一个翻译!” 顾长风笑了笑,看向夏岚。夏岚想了想,朝寨子里喊:“大宝!过来!” 大宝抱着小宝跑过来。夏岚用当地话跟他说了几句。大宝点头,跑到邓振华身边,仰头看着他:“我帮你翻译。” 邓振华低头看着这个不到自己腰高的小男孩:“你?” 大宝点头:“我妈妈是汉族,教我普通话。” 夏岚说:“寨子里会说普通话的,除了我,就是大宝了。要翻译就他,不要就自己想办法。” 邓振华叹了口气:“行吧。走,大宝。” 大宝跟在他后面,小宝跟在它后面。一人一狗一小孩,走得整整齐齐。 顾长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兄弟们,干活吧。人民战争开始了。” 众人按计划,各自领着民兵开始训练。 寨子外的空地上,老炮带着几个猎人拆解那门迫击炮,用树枝在地上画简易射击诸元。强子带着另一组人练射击,把老式步枪一支支调试好,教据枪、瞄准、扣扳机。枪声零零散散在林边响起。 小庄带着年轻人在寨子周边布设陷阱和警戒哨,用砍刀削尖竹签插在草丛里,又用藤蔓做绊索。大宝跟在他后面,有样学样。 史大凡继续给村民看病,间隙里教两个年轻人包扎止血。他话不多,但每个动作都示范三遍。 耿继辉和顾长风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地形图,标伏击位置和撤退路线。 邓振华最忙。他既要教那几个猎人用狙击步枪的瞄准镜,又要让大宝把他的话一句句翻译过去。“这个是测距线,看到那个人头没有?把卡在这两条线中间——你让他们别笑,严肃点!” 大宝板着脸翻译了一句,几个猎人笑得更厉害了。 密林深处,强子靠着一棵树,戴着耳机,手指在电键上敲击。嘀嘀嗒嗒的声音在林间散开。 邓振华溜过来,凑到强子耳边:“疯子找你,装备的事。” 强子摘下耳机,往顾长风那边跑。 邓振华戴上耳机,手指搭上电键,等对方发完一组询问,他插了一句:“另需活鸡一只。” 发完,摘耳机,溜走。 大宝蹲在旁边,仰头看他:“你干什么?” 邓振华拍了拍他的头:“今天晚上有鸡肉吃。” 大宝没听懂,但看到邓振华笑,也跟着笑了。 太阳偏西,训练暂告一段落。猎人们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喝水,虽然累,但眼睛里有光。 邓振华溜到顾长风旁边,压低声音,嘴角带着得意:“疯子,你猜我让强子发报的时候加了什么?” 顾长风看了他一眼:“活鸡?” 邓振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除了吃还会什么?” 邓振华不说话了,但嘴角还翘着。 夜晚,密林边缘的空地。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有零星的星光漏下来。七个人带着几个民兵和夏岚,分散在空地四周的树影里,枪口朝外,眼睛盯着天空。 邓振华蹲在草丛里,脖子伸得老长,往天上瞅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史大凡:“耗子,你见过空降鸡吗?” 史大凡正调试手里的夜视仪,头都没抬:“没有。就见过空降鸵鸟。” 邓振华愣了一下:“鸵鸟?哪儿空降过鸵鸟?” 史大凡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不就是吗?” 邓振华反应了两秒,脸黑了:“你骂谁呢?” “没骂你。我说空降鸵鸟——你不是伞兵吗?伞兵不是叫‘鸵鸟’吗?空降一个你,不就是空降鸵鸟?”史大凡说得一本正经,眼睛都不带眨的。 强子在旁边笑出了声。小庄也笑了。连老炮的嘴角都动了一下。 邓振华“啧”了一声,嘴角带着一种“你不懂”的笃定:“一会儿你就看见了。活鸡,会叫的那种。” 史大凡摇了摇头:“行。你空降你的鸡,我空降我的鸵鸟。各降各的。” 天空传来一阵轰鸣声。由远及近,螺旋桨搅动空气的闷响在夜空中回荡。所有人同时抬头,枪口不约而同地压低了。 顾长风举起枪,眼睛贴上瞄准镜。镜头里,一架直升机的轮廓从云层中钻出,没有开航行灯,但机身上的迷彩涂装在星光下隐约可辨。是我方的。 “自己人。”顾长风低声说了一句,从腰侧摸出一颗烟雾弹,拉开保险,扔向空地中央。橙红色的烟雾在夜色中升腾,在星光下格外醒目。 直升机悬停在空地上方,舱门打开,物资箱被接连推了出来。一个、两个、三个……降落伞在夜空中次第绽开,像一朵朵巨大的蒲公英,晃晃悠悠地往下落。 第一个箱子落地,弹了两下。第二个、第三个紧随其后。十几个箱子散落在空地上,捆扎带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邓振华盯着那些箱子,眼睛一眨不眨。他等了半天,没听到鸡叫,脸上的期待一点一点变成了疑惑。 突然,空中飘下来一堆鸡毛。在星光下慢悠悠地打着旋,落在邓振华面前的地上。 小庄蹲在旁边,看了一眼那几根鸡毛,嘴角慢慢咧开了:“哪有什么空降鸡?狼头给你降了一地鸡毛。” 几个人同时笑了。老炮笑得最闷,但肩膀抖得最厉害。强子捂着嘴,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史大凡没出声,但嘴已经合不拢了。 邓振华捏起一根鸡毛,举到眼前看了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哎——狼头怎么能这样呢?他不给我空降鸡,他也不能给我发一地鸡毛吧?” 史大凡笑得直不起腰,拍着大腿说:“这就是你的战略鸡毛。拿回去做个鸡毛掸子,也算战略物资。比你那个鸵鸟毛强,鸵鸟毛只能做掸子把。” 邓振华瞪了他一眼,正要反驳,最后一个箱子被推了出来。降落伞打开,箱子晃晃悠悠地往下落。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 “咯咯咯——!” 邓振华猛地站起来,指着天上的箱子,声音都变了调:“我的战略空降鸡!” 小庄也愣了:“还真有啊?” 箱子落地,在草地上弹了两下,里面的鸡叫得更欢了。老炮难得地大笑起来,笑声在夜空中传出很远:“哈哈哈哈——风把鸡毛都吹光了!狼头怕你认不出来,先把鸡毛给你撒下来报信!” 邓振华顾不上反驳,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箱子跟前,蹲下来扒开捆扎带,掀开箱盖。一只大红公鸡蹲在箱子里,冠子通红,眼睛滴溜溜地转,看到邓振华,又“咯咯咯”地叫了几声。 邓振华把鸡抱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回头对众人说,脸上的笑容跟鸡冠子一样红:“哎——狼头真好,都省得我拔毛了!比空降鸵鸟强多了,鸵鸟还得自己拔毛。” 史大凡在远处喊了一句:“鸵鸟不用拔毛,鸵鸟自己会掉毛!” 邓振华没理他,抱着鸡不撒手。 顾长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忍着笑喊了一声:“好了!把给养都汇合到一起。” 民兵们从树影里走出来,七手八脚地把十几个物资箱拖到空地中央。撬棍撬开木板,弹药、炸药、地雷、压缩干粮,一样一样码在地上。手电筒的光在箱子上扫来扫去,照得那些墨绿色的弹药箱发亮。 顾长风走到物资堆前,转身面对围拢过来的乡亲们。民兵们站在前排,老人和妇女站在后面,孩子们从大人的腿缝里探出头来。大宝抱着小宝,挤在最前面,眼睛瞪得大大的。 顾长风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色中传得很远:“乡亲们,武器、弹药、炸药,都给大家运到了。从今天起,你们再也不用害怕贩毒武装了。” 他说完,转头看了夏岚一眼。夏岚点了点头,用当地话把顾长风的话翻译了一遍。她的声音清亮,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 乡亲们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老人举起手里的柴刀,喊了一声。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欢呼声在密林边缘炸开,孩子们跟着叫,连小宝都“汪汪”地凑起了热闹。 族长走到顾长风面前,伸出粗糙的手,握住了他的手。他没有说话,但眼睛里有光。 接下来几天,孤狼B组的七个人分工协作,一边教民兵使用这些武器,一边帮寨子修缮房屋。 老炮教民兵埋地雷,在寨子四周的几条必经之路上反复演练布雷和撤收。他话不多,但每个动作都拆解得很细,谁没学会就蹲在旁边看,直到看会为止。 强子带人练射击,把空地上的靶子从树干换成半人高的木桩,又从木桩换成远处插着草把的竹竿。枪声从早响到晚,民兵们的准头一天比一天好。 小庄带着几个年轻人加固寨子周边的防御工事,挖陷阱、削竹签、布绊索。大宝跟在他后面,小庄挖坑他递工具,小庄布陷阱他递竹签,干得有模有样。 史大凡继续给村民看病,顺便教两个脑子灵光的年轻人基础的战场救护。止血、包扎、固定骨折,每天教一点,教完就让他们自己练。 耿继辉和顾长风每天带着几个骨干猎人钻林子,实地勘察地形,在泥地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把伏击方案反复推演了好几遍。 邓振华也不例外。他教那几个猎人用瞄准镜测距,教他们怎么根据风速修正弹道,教他们什么时候该开枪、什么时候不该开。教学之余,他还主动揽了帮村民修补茅草屋顶的活。 那天下午,邓振华爬上一间吊脚楼的茅草屋顶,把几处被雨水冲散的草捆重新扎紧、铺平。夏岚正好从下面路过。 邓振华往下看了一眼,手一松,一把茅草从指缝间滑落。他身子一歪,顺着茅草屋顶往下滑——滑的路线很讲究,刚好落在夏岚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四仰八叉,嘴里“哎哟”了一声。茅草碎屑沾了他一身。 夏岚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 邓振华躺在地上,龇牙咧嘴,一只手捂着腰,眼睛却从指缝里偷看夏岚的表情。 史大凡从旁边走过来,蹲下,伸手在邓振华腰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滑得挺好。没伤。” 邓振华瞪他:“你怎么知道没伤?” “因为你滑下来的时候,右手先撑了一下茅草,然后左肩着地,最后右腿垫了一下——这是标准的受身动作,练过至少五十遍。” 邓振华的脸涨得通红。 史大凡继续说:“而且你滑的落点,距离夏参谋刚好两步。近了撞腿,远了够不着,两步正好让她低头看到你。这落点误差不超过十公分。” 小庄站在下面,抱着胳膊,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伞兵,你上次练这个动作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你练了不下八十遍。” 邓振华从地上坐起来,脸比鸡冠子还红,瞪着史大凡和小庄:“你们——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026的。”史大凡面无表情,“跟你一个部队。” “那就别拆我台!” “我们说的是事实。”小庄说。 夏岚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邓振华,嘴角终于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动了。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下次滑之前,先把茅草捆紧。你刚才松的那把草,是你自己故意拽的。” 邓振华愣在原地,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身后传来一阵笑声。老炮蹲在远处擦炮,笑出了声。强子笑得直拍大腿。连那几个听不懂汉语的猎人都跟着笑了——虽然不知道在笑什么,但看到邓振华的样子,就觉得好笑。 顾长风站在寨子中央,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嘴角却翘着。他转头对耿继辉说:“通知狼头,汇报一下我们现在的情况。” 耿继辉点了点头。 夕阳西下,寨子里的炊烟升起来。邓振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茅草碎屑,把刚才那捆松了的草重新扎紧,铺平。然后他蹲在屋顶上,看着夏岚走远的背影,叹了口气。 大宝蹲在下面,抱着小宝,仰头问他:“你疼吗?” 邓振华低头看了他一眼:“不疼。” “那你为什么叹气?” 邓振华想了想,说了一句大宝没听懂的话:“有些事情,比从茅草屋顶上滑下来疼多了。” 大宝没听懂,但看到邓振华笑了,也跟着笑了。 第六十九章 丛林战斗(一) “好了,别闹了。” 顾长风收起笑容,声音沉了下来。他看向邓振华和史大凡,语气恢复了队长该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沉稳:“狙击小组,你们陪夏参谋去见一下线人,看看有没有什么情报。” 邓振华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茅草碎屑,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了个干净。他整了整枪背带,把狙击步枪甩到身后,立正:“是。” 史大凡也站起来,把急救包的扣子扣好,点了点头:“是。” 夏岚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寨子外走。邓振华和史大凡跟上去,三个人消失在密林深处。 密林深处,光线被树冠筛成了碎片。夏岚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走在自己家后院。邓振华跟在她身后五米,史大凡在侧翼十米,三个人呈一个松散的三角队形。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夏岚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邓振华点了点头,朝史大凡打了个手势。两个人迅速散开,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邓振华找到一棵倒木,趴下去,把狙击步枪架在树干上。他拉开枪机,确认弹药上膛,然后眼睛贴上瞄准镜,开始扫视四周。视野里是层层叠叠的绿色,偶尔有鸟从枝叶间飞过,他都一一排除。 史大凡蹲在一棵大树的树杈上,用望远镜观察另一侧。两个人一高一低,一左一右,把夏岚和线人约见的那块小空地罩得严严实实。 夏岚站在空地上,等了一会儿。林子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从树后走出来。他穿着灰色的少数民族服装,头上裹着黑布头巾,脸上有风霜刻出的皱纹。他站在夏岚面前,显得有些局促,双手不停地搓着。 夏岚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什么情报?” 中年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林子里什么东西:“他们要报复了。” “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 夏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多少人?” 中年男人咽了口唾沫,伸出两根手指,又弯了一下:“两百三十多个。” 夏岚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这么多?他们哪有这么多人?” “几个武装派别的人联合起来了。”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今天晚上要屠了朗德寨。这次如果不屠了朗德寨,剩下的寨子就要效仿。所以这次无论如何都要给朗德一个教训。” 夏岚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的情报很及时。”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又说:“另外,你赶快撤吧。” “怎么了?” “他们知道你在朗德寨。以为是你组织的。” 夏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邓振华从瞄准镜里看到她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枪背带。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他们还知道什么?”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你自己一定要小心。”中年男人顿了顿,“他们把价码提高了。一百万,买你的人头。” 夏岚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带着不屑的冷意:“让他们做梦去吧。我走了。” 她转身,背对着中年男人,朝来路走了两步。 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手枪上膛的声音。在安静的密林里,那声音像一根针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邓振华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他的瞄准镜里,中年男人的右手从衣襟下面抽出一把手枪,枪口指向夏岚的后背。 夏岚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想干什么?” 中年男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谨慎的线人,而是一个被欲望和恐惧撕扯的人:“夏参谋,一百万,我几辈子也挣不来。我……” 夏岚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念在你帮我干了这么多年活的份上,放下枪,逃命去吧。” 中年男人的手在发抖,枪口也在发抖:“我知道你的枪法准。但是这一次,我只能向你的后背开枪了。” 夏岚轻轻地叹了口气:“这是你自找的。” “砰——” 枪声不是从他手里发出的。 中年男人的眉心出现了一个红点,然后红点扩大,他的身体像一截被锯断的木头,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手枪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邓振华趴在倒木后面,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他透过瞄准镜看着那具倒下的身体,面无表情,但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史大凡从树杈上滑下来,走过去,蹲下,探了探中年男人的颈动脉,然后站起来,朝邓振华摇了摇头。 邓振华收起枪,站起来,走到夏岚身边。他看着她的侧脸,想说点什么,但嘴张开又合上了。他犹豫了几秒,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严肃:“今天是我们保护你。你以前呢?以后呢?还要干这个工作?” 夏岚看着地上那具尸体,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朝寨子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才回答,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以前我一个人啊。这是我的工作,我不干这个干什么?” 邓振华跟在她后面,史大凡走在最后面。三个人谁也没再说话,脚步声在落叶上沙沙地响。 回到寨子,夏岚径直找到顾长风和耿继辉。两个人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伏击路线图。看到夏岚的表情,顾长风站起来,把树枝扔到一边。 夏岚没有铺垫,直接把情报说了出来:“两百三十多人,今天晚上要屠寨。” 顾长风愣住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盯着夏岚,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开玩笑。夏岚的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情报可靠吗?”顾长风的声音压得很低。 夏岚说:“他要杀我。必须等我转过身去,他不敢跟我说假话,否则我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我相信他给我提供的情报是真的。” 耿继辉皱着眉头,把树枝在地上戳了一个洞:“两百三十多人,这人也太多了点吧。”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是啊。超出我们的想象。我们七个,加上民兵三十三人,两百三十多人。我们不可能面面俱到。” 夏岚看着他们:“那怎么办?” 顾长风想了想,转头看向夏岚:“这样,你再去和族长谈谈。现在就走,转移到县城去。贩毒武装毕竟不是军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们不可能再发动这样的战役。” 夏岚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定:“我跟你说了,他们是不可能离开这里的。” 耿继辉插了一句:“你先再谈谈看。不走再说不走的话。” 夏岚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我只能说,再谈谈试试看吧。” 顾长风看向耿继辉:“小耿,你和夏参谋一起去。我去给狼头发报,把情况告诉他。” 耿继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朝夏岚点了点头。两个人朝寨子深处走去,去找族长。 顾长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吊脚楼之间。他转过身,朝强子架设电台的方向走去,脚步很快,但每一步都很重。他走到电台前,蹲下来,戴上耳机,手指搭上电键,想了想,然后开始敲击。 嘀嘀嗒嗒的声音在密林里散开,急促而有力,像是在敲击每一个人的心脏。 ----------------------------------- 族长坐在火塘边,手里的烟杆没点,烟锅已经凉了。夏岚蹲在他对面,用当地话一句一句地说,语速不快,但每个词都咬得很重。耿继辉站在门口,看着寨子里的女人和孩子,她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的在喂鸡,有的在收晾晒的衣裳。 族长沉默了很久。烟杆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夏岚翻译过来:“女人和孩子可以走。老人留下。” 耿继辉往前走了一步:“老人家——” 族长抬起手,打断了他。他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沉。夏岚说:“他说,这片土地是他父亲埋骨的地方。他不会在敌人面前逃跑。死也要死在这里。” 耿继辉张了张嘴,看着族长花白的头发和那双浑浊但不肯低头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寨子中央,顾长风蹲在电台前,戴着耳机,手指搭在电键上,正在发报。嘀嘀嗒嗒的声音急促而有节奏,像心跳。耿继辉和夏岚走过来,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顾长风发完最后一组,摘下耳机,抬头看他们。 “怎么样?” 耿继辉蹲下来:“族长同意把女人和孩子转移到后山。老人不走,要留下来。” 顾长风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这样也好。至少转移了一部分人。”他拿起桌上的一张电报纸,“狼头回电了。要求我们避敌锋芒,保护村民到县城去。要我们务必说服朗德寨村民。” 夏岚皱了皱眉:“他们不能给我们提供支援吗?” 耿继辉摇了摇头,在地图上用手指划了一条线:“离我们最近的小队,距离五十公里。他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天黑之前穿越无人丛林机动过来。就算伞降,也只能在晚上。” 顾长风盯着地图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电键,又开始发报。嘀嘀嗒嗒——他发得很快,意思很明确:我们无法说服村民转移。请求援兵在晚上伞降到河床,提供支援。 发完最后一下,他摘下耳机,按下通讯器:“所有人注意,所有人注意。这里是北极狼。把警卫任务交给民兵,十分钟以后,驻地集合。完毕。” 十分钟后,驻地。 几个人陆续到了。强子从哨位上跑回来,满头大汗。老炮从弹药堆那边走过来,手上还沾着机油。小庄从寨子外围赶回来,身上挂着草屑。史大凡收起急救包,慢悠悠地走过来。邓振华最后一个,从训练场那边一路狂奔,气喘吁吁地冲进驻地。 “大尾巴狼归队!”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什么事这么急?” 顾长风和耿继辉正蹲在地上研究地图,头都没抬。顾长风指了指地面:“坐下吧。” “没事,我不累。”邓振华挺了挺胸。 顾长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坐下吧。我们有事情要谈。” 邓振华“哦”了一声,一屁股坐下来。他正好坐在夏岚旁边。夏岚看着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邓振华愣了一下:“我脸上有油彩。” “拿着吧。”夏岚把手帕塞进他手里,“累的时候可以擦擦汗。” 邓振华攥着手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把手帕叠好,塞进口袋,不是擦汗用的叠法,是珍藏品的那种叠法。 史大凡坐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小庄,压低声音:“你说鸵鸟决定好了没有?是选择林舒还是夏参谋?” 小庄面无表情:“我哪知道。不过我觉得夏参谋不错。林舒我没见过。” 史大凡嘴角翘了一下:“你没见过,他也没见过。那他现在算什么?盲选?” 小庄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顾长风和耿继辉蹲在地上,顾长风抬起头,扫了一圈,确认人到齐了,开口:“说一下。我们即将面临一场恶战。两百三十多名武装匪徒,将会在今夜入境,对朗德寨实施进攻。毫无疑问,他们是要来一场屠杀。村民不肯撤,我们也强迫不了。所以,我们必定要在这里,在朗德,打一场恶战。” 没有人说话。风从寨子外面吹进来,把地图的一角吹起来,耿继辉用手按住。 强子开口:“阵地防御战,不是我们的强项。我们只有七个人。” 顾长风点头:“所以我们不能消极防御,要积极防御。等他们入境以后,展开麻雀战。快进快出,打乱他们的阵脚,把他们的有生力量尽可能消灭在中途。” 老炮问:“具体你想让我们怎么办?” 顾长风伸出一根手指:“行动分为三个小组,每个小组带两个民兵。记住,在麻雀战过程中,民兵不能开枪。他们的火光和枪声会暴露位置。我们的武器全部加上消音器。”他看向老炮,“老炮,你的陷阱和地雷准备得怎么样了?” 老炮竖起大拇指:“OK。” 顾长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就这样了。最先进的方式和最原始的方式,最文明的战斗和最野蛮的战斗。记住,我们尽可能在中途干掉他们。” 他转向夏岚:“夏参谋,你再想办法和族长谈谈,让老人们一起撤。” 夏岚问:“如果他们不撤呢?” 顾长风的声音沉了下来:“假如他们撤离,我们可以诱敌深入,关门打狗。寨子里有地道,我们完全可以周旋到援兵到来。但假如他们不撤,我们只有死守山寨。说什么也不能让老人们一起参加战斗。为了保护他们,我们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夏岚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现在就去做。”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砸出来的:“我们都曾经宣誓效忠我们的国家和军队。现在,到了履行我们誓言的时候了。” 七个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走到驻地中央的空地上。他们围成一个圈,头碰着头,额头几乎贴在一起。油彩的味道、汗水的气息、枪油的味道混在一起。他们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同步。 然后,他们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从同一个喉咙里发出来的。 “孤狼B组——同生共死。” 没有多余的话。这是承诺。意思是——活着一起回来,死了也在一起。 下午,朗德寨的女人和孩子开始向天涯谷转移。 队伍拉得很长,老人走在前面带路,女人背着孩子走在中间,孩子们有的自己走,有的被抱在怀里。每个人都带着东西——不是行李,是家当。有的背着竹篓,里面装着锅碗瓢盆;有的扛着麻袋,里面是粮食;有的牵着牛,赶着猪,抱着鸡。队伍走得慢,牛不肯走,女人在后面推,孩子在前面拽,牛“哞”了一声,还是不动。 小庄站在村口,看着这一幕,急得直跺脚。他跑到夏岚面前:“你跟她们说,这东西太大了,路上有危险!” 夏岚摇了摇头,语气无奈:“你别跟她们说了。这是她们唯一的财产。不带走,她们不会走的。” 小庄指着那头牛:“这是转移,不是搬家,明白吗?” 夏岚看着他:“我没办法跟她们解释。她们理解不了。” 小庄看着那头牛,又看了看通往天涯谷的山路——陡峭,狭窄,一侧是崖壁,一侧是深谷。他深吸一口气:“你说这牛这么大,怎么上天涯谷?飞上去啊?” 夏岚面无表情:“她们是山民。她们会有办法的。” 话音刚落,那头牛不知道被谁踢了一脚,开始往前走,走得稳稳当当,四只蹄子踩在碎石上,一步都没打滑。小庄张了张嘴,闭嘴了。 顾长风和耿继辉从寨子里走出来,站在村口,看着队伍缓缓移动。顾长风扫了一圈,没看到族长,问夏岚:“族长呢?” “带着老猎人在前面带路。他们熟悉天涯谷。”夏岚说。 顾长风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夏岚:“好。你也跟他们一起上去。” 夏岚愣了一下:“上面有足够的猎人了。我不走。” 顾长风的声音沉了下来,不给她商量的余地:“这是命令。第一,你与我们小组没有配合过,你不了解我们的战术。第二,你的枪没有消音器,会暴露我们的目标。第三,我们不希望任何事情影响到我们。所以,你必须上去。” 夏岚张了张嘴,想反驳,但顾长风说的每一条都是事实,她没办法反驳。她看了一眼邓振华,邓振华低着头,在看自己的鞋。她又看了一眼顾长风,顾长风的脸上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她转身,跟上了队伍。 顾长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队伍里,转头看向耿继辉,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确定:“我是不是太凶了?” 耿继辉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你说呢?” 顾长风沉默了两秒,没接话。 耿继辉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被拉得很长。他说:“贩毒武装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顾长风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却像一把刀:“不。是我们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转过身,面对耿继辉,伸出拳头。耿继辉也伸出拳头,两只拳头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同生共死。” 第七十章 顾长风重伤 夜幕如墨,密林深处没有月光。云层压得很低,连星星都透不出一丝光亮。 边境线的界碑在黑暗中沉默伫立。第一个黑影翻过山脊,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像一群从地底爬出的鬼魅,手持各式枪械,悄无声息地越过那条不可逾越的线。 他们来了。 朗德寨外围,顾长风趴在一处高地的灌木丛中,眼睛紧贴在高倍瞄准镜上。他低声对着通讯器开口,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所有人的耳朵。 “北极狼呼叫。他们分三路。每路六十到八十人,分别从1021、1032、1035地区入境。没有成战术队形,散乱,看来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完毕。” 通讯器里传来几声短促的“收到”,沉闷而有力。 狙击小组潜伏在寨子西侧的一片草丛中。茅草有一人多高,正好把他们遮得严严实实。史大凡趴在邓振华右侧,透过望远镜,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支黑压压的队伍。 “秃尾巴狼报告。指挥官在队伍中间。机枪手在第一梯队。40火在第三梯队。” 邓振华趴在地上,狙击步枪架在两块石头之间,枪管从草缝中探出。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猎手特有的冷静:“大尾巴狼明白。不能打战略目标。太早捅了马蜂窝。先打零散的。” 史大凡开始报点:“十点方向,掉队一人。距离两百三。” “噗——”消音器吞掉了大部分枪声,两百米外的一个黑影无声地倒了下去。 “一个。” “十一点方向,外围警戒,距离两百八。” “噗——”又一个黑影栽倒在草丛里。 “两个。” “七点方向,小便的,距离三百一。” “噗——”第三个。 闷响一声接一声,队伍外围的毒贩一个接一个消失,像是被黑暗吞噬了一样。 顾长风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北极狼呼叫。注意。A股敌人正在陆续进入四号雷区。山狼,不要着急,听我命令。完毕。” 老炮蹲在雷区侧翼的掩体后面,手里攥着遥控器,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再见。”然后按下通讯器:“山狼明白。” 顾长风的眼睛从瞄准镜里看到最后一个敌人踏入雷区中心:“爆。” 老炮按下遥控器。 “轰——轰——轰——” 爆炸声在夜空中炸开,火光冲天而起,泥土、碎石、断裂的树枝和残肢断臂一起被抛向天空。A股敌人,六十多人,在几秒钟之内被炸得七零八落。活着的人扔下枪转身就跑,有的腿被炸断,在地上爬行,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血迹。 老炮从掩体后面跳起来:“山狼完毕,迅速转移!”抱着遥控器消失在灌木丛中。 幸存下来的毒贩开始往回跑,但退路已经被封死——老炮在他们撤退的路线上也布了雷。贩毒武装终于意识到中了埋伏,领头的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队伍开始向两侧散开。 邓振华在草丛中继续点名。 “秃尾巴狼,汇报目标。” 史大凡快速扫过混乱的敌群:“九点方向,指挥员。穿迷彩,戴帽子那个。” “大尾巴狼收到。击毙。” “噗——”军官眉心中弹,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再来一个。” “还是九点方向,40火。” “噗——”40火射手扑倒在地。 “再来一个。十二点方向,机枪手。” “噗——”机枪手的身体往后一仰,手中的轻机枪脱手。 小庄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喘息:“北极狼,西伯利亚狼呼叫。他们在向我们方向跑来。准备逃出去。完毕。” 顾长风立刻下令:“恶狼,该你的小组上场了。完毕。” 强子蹲在寨子东侧的土墙后面,从腰间拔出一颗信号弹,朝天扣动扳机:“恶狼收到。” “嗖——啪!”红色的信号弹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半边天。 他身后,两个民兵点燃了铁桶里的鞭炮。“噼里啪啦——”声音经过铁桶共鸣,听起来像密集的机枪扫射。毒贩们本能地卧倒,有人开始朝那个方向盲目射击。 老炮的声音传来:“山狼呼叫。北极狼,他们往村里跑了。” 顾长风咬咬牙:“山狼,给他们点烟火。把他们赶进来。” 老炮按下另一个遥控器。“轰——轰——”雷区再次爆炸,火焰和浓烟封住了退路。毒贩们被爆炸驱赶着,跌跌撞撞地朝寨子方向涌去。 但有几个毒贩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枪声,其中一个人猛地抬起头:“枪声不对。是消音器。不是武警,是特种兵!” 领头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脸色变了:“冲进村子!抓人质!” 毒贩们不再逃窜,开始朝寨子方向集中火力,边打边冲。 子弹如雨点般扫向寨子外围的掩体,打得土墙噗噗作响。强子蹲在墙后面,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木桩上,木屑溅了他一脸。他缩了缩脖子,对着通讯器喊:“恶狼呼叫!他们冲村子了!” 顾长风的声音依然冷静,但语速明显快了:“北极狼收到。按第二套方案。边打边撤。不要恋战。把他们往村里引。” 七个人开始交替掩护,向寨子深处转移。 邓振华从草丛中爬起来,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龇了龇牙。史大凡拽起他,两个人弯着腰沿着墙根往村里跑。老炮抱着遥控器,一边跑一边往身后扔手雷,爆炸声连成一片。小庄和强子断后,两个人背靠背打出最后一梭子弹,然后转身钻进一条小巷。 耿继辉走在队伍中间偏右的位置,负责侧翼警戒。他一边跑一边用手持热成像仪扫视右侧的竹林,压低声音对着通讯器说:“森林狼报告,右侧竹林有零星敌人试图包抄,距离约八十米,人数大约一个班。建议老炮在下一个拐弯处扔一颗手雷阻断他们。”老炮闻言,从腰间抽出一颗手雷,拔掉保险环,在拐弯的时候往竹林方向甩了出去。“轰——”爆炸声夹杂着竹子的噼啪断裂声,追兵的火力明显减弱了。 子弹在头顶呼啸而过,打在屋檐上,瓦片哗啦啦往下掉。大宝家的吊脚楼中了一发40火,半边屋顶塌了下来,茅草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七个人撤到寨子中央,在一堵石墙后面汇合。每个人都挂了彩—— 强子的左臂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深可见骨,血顺着手肘往下滴。小庄的额角被碎石擦破,血糊了半边脸,左眼睁不开。老炮的后背被爆炸的气浪掀了一下,走路踉跄,嘴角有血沫子。邓振华的狙击步枪枪托被子弹打穿了一个洞,左手虎口被震裂,鲜血顺着枪身往下淌。史大凡的右小腿被弹片划伤,裤腿被血浸透,他一边开枪一边给强子包扎。耿继辉蹲在顾长风左侧,他的左耳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脖子往下流,他一声没吭,用手持热成像仪观察敌群纵深。 “敌主力距离我们约一百五十米,正在向寨子中心合拢。左右两翼各有约三十人,正面约六十人。”耿继辉报完数据,把热成像仪塞回包里,端起步枪。 顾长风蹲在石墙后面,他的左大腿被弹片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裤腿被血浸透了。他探出头看了一眼,毒贩们已经冲进了寨子,黑压压的一片,少说还有一百多人。 顾长风说道:“各小组汇报弹药。” “大尾巴狼,三发!” “西伯利亚狼,一个弹匣!” “恶狼,两个!” “山狼,没了。” “秃尾巴狼,也没了。” “森林狼,一个弹匣。”耿继辉把弹匣拔出来看了一眼,“最后十七发。” 顾长风沉默了一秒,从腰间拔出最后一颗手雷,攥在手心里。 “兄弟们,援兵会到的。伞降河床,已经在路上了。” 毒贩们越来越近。脚步声、叫骂声、枪声混在一起。领头的那个大汉躲在木柱子后面,探出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喊了一声:“他们没有子弹了!冲!” 毒贩们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顾长风拉掉了手雷的保险环,但没有扔出去。 突然,小庄的余光扫到侧翼墙角有一个扛着火箭筒的身影,40火的瞄准镜在月光下反了一下光。那个方向,正对着石墙后面史大凡和邓振华的位置。他们背对着那边,正在压制正面的敌人,浑然不觉。 “疯子!右侧!40火!”小庄的声音撕裂了夜空。 顾长风猛地转头。他看到了那个扛火箭筒的毒贩从墙角探出半个身子,瞄准镜的十字线已经锁定了石墙后面。 同一瞬间,耿继辉也看到了。他蹲在顾长风左侧,角度更好,射击线更干净——火箭筒手的身后是空旷的寨子,没有自己人。他的枪口已经转了过去,瞄准镜里,火箭筒手的太阳穴清晰可见。他没有犹豫,手指果断扣下扳机。 “砰——!” 不是消音器的闷响,是真正的枪声。子弹正中火箭筒手的头部,那人身体猛地一歪,火箭筒从肩上滑落。 但已经晚了。火箭弹在倒下的瞬间已经出膛,射手虽然被击毙,但弹体沿着原本瞄准的轨迹飞了出去。耿继辉的枪法再快,也快不过已经飞出的火箭弹。 顾长风在听到小庄喊叫的同时,已经做出了判断。他没有时间回头看耿继辉有没有开枪——他只知道,火箭弹正在飞过来,而史大凡和邓振华还背对着那个方向。他猛地从石墙后面弹射出去,不是扑,是跑——全速冲刺,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史大凡和邓振华。他的左腿在流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他感觉不到疼了。 史大凡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刚要回头—— 顾长风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一把抓住史大凡的肩膀,猛地将他向右侧推开。史大凡被推得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邓振华身上,两个人一起滚倒在地。 “轰——!” 火箭弹击中了石墙,在顾长风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爆炸。火光炸开,气浪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在空中翻了一圈,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一阵剧痛之后是麻木。手中的手雷滚了出去,落在几步远的地上,嗤嗤冒着白烟。 弹片从爆炸中心向四周飞散,几块划过顾长风的额头和左肩,血顺着鼻梁往下淌,左肩的衣服被烧焦了一大片。背上的防弹衣嵌进了几块碎片,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嘴角渗出了血沫。左大腿的伤口崩开了,血涌得比之前更凶。 史大凡被推得趴在两步之外,被碎石砸了几下,但没受伤。他翻身坐起来,看到顾长风倒在地上,满脸是血,左肩的衣服在燃烧。 邓振华从地上爬起来,耳鸣得厉害,他晃了晃脑袋,看到顾长风躺在地上,血从额头往下淌,左肩的衣服冒着烟。 “手雷!”小庄大喊。 邓振华冲过去,一把抓起地上那枚嗤嗤冒烟的手雷,抡圆了胳膊扔了出去。手雷在毒贩头顶爆炸,碎片像雨点一样散开,惨叫声一片。 史大凡扑到顾长风身边,先用手拍灭了他左肩上的火苗,然后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手在发抖。他撕开急救包,用纱布死死按住顾长风额头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浸红了纱布,浸红了他的手。 “大尾巴狼!压住这里!”史大凡的声音终于变了调。 邓振华蹲在顾长风另一边,用手按住顾长风脸上的纱布,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温热的,黏糊糊的。他的手在抖,但他死死按住不放。 “疯子!你他妈给我醒过来!”邓振华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耿继辉从石墙后面冲出来,蹲在顾长风身边,迅速查看他的伤势。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神里有东西在翻涌——他的子弹击中了火箭筒手,但火箭弹还是飞了出来。他已经做到了最快,但还是不够快。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从自己的急救包里抽出止血带,扎在顾长风大腿根部,用力绞紧。“你按住头,我来处理腿。”他对史大凡说,声音依然很稳。他又从包里抽出一支吗啡,扎在顾长风的大腿上,推了半支。 小庄从地上爬起来,看了一眼被顾长风推开的史大凡和邓振华,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满脸是血的顾长风。他什么都没说,拔出匕首,站到了最前面。 强子跟上来,枪已经空了,他把步枪甩到身后,端起刺刀。 老炮把手枪里的最后几发子弹打出去,弹壳落在地上叮当作响,然后拔出了匕首。 耿继辉处理完顾长风的伤口,站起来,端起步枪,走到小庄旁边。他的步枪里还有十六发子弹。五个人挡在顾长风前面。 毒贩们从掩体后面走出来,枪口指着他们,一步一步逼近。那个领头的大汉被耿继辉一枪爆头倒在了血泊中,但他的手下还在向前冲。 邓振华站起来,挡在顾长风前面,手里只有一把匕首。“来啊。”他说。 耿继辉蹲在他旁边,枪托抵肩,眼睛盯着瞄准镜。他的弹匣里还有十六发子弹,他在等——等敌人再近一点,等一个能一发毙命的距离。 大汉的尸体旁边,另一个头目模样的人举起了枪。 天空传来一阵轰鸣声。 两架直升机的螺旋桨撕裂夜空,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直升机在河床方向悬停,舱门打开,一个个黑影从舱门跃出,降落伞在夜空中次第绽开。 “砰砰砰——”密集的枪声从寨子四周响起。土狼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下。” 高大壮带着孤狼A组从寨子东侧冲进来。土狼、天狼、马达——六个人,六支枪,枪口喷着火舌,子弹像狂风一样扫向毒贩的侧翼。 马达冲到邓振华面前,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顾长风,从背囊里抽出新的止血带,替换掉耿继辉已经扎好的那根,然后撕开一个新的急救包,和史大凡一起按压伤口。 耿继辉站起来,走到高大壮面前,立正敬礼。他的左耳还在流血。 “野狼,孤狼B组副队长森林狼向你汇报。北极狼重伤,额头、左肩、左大腿多处弹片伤,失血量大,意识不清。已做止血和止痛处理。其余人员轻伤,弹药耗尽。敌人初步估计死伤一百人以上,剩余已溃散。我开枪击毙了敌方火箭筒手,但火箭弹已经发射,未能阻止爆炸。” 高大壮蹲下来,看着顾长风满脸是血、昏迷不醒的样子,沉默了两秒。他站起来,转身看向那些蹲在地上的毒贩,声音冷得像冰:“全部带走。一个不留。” 他回过头,拍了拍耿继辉的肩膀,声音低了下来:“你指挥B组,把伤员抬到直升机起降点。你那一枪打得没错,别想了。” 耿继辉立正:“是。” 高大壮直起身,按下通讯器,声音沉而有力:“狼穴,野狼呼叫。需要医疗撤离,坐标朗德寨。有重伤员,重复,有重伤员。完毕。”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收到,医疗撤离已派出,预计十分钟到达”。 邓振华抬着顾长风的左腿,一边走一边低头看他。顾长风的眼睛还是闭着,脸色苍白得像纸。邓振华的声音有些发抖:“疯子,你说过的,同生共死。你他妈别自己先走了。” 顾长风的手指动了一下。 邓振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流得更凶了。 耿继辉走在最前面,负责清路。他的步枪里还有十六发子弹,他把枪端在手里,眼睛扫视着两侧的黑暗。他的左耳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感觉不到疼了。他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他的子弹击中了火箭筒手,但火箭弹还是飞了出来。顾长风推开了史大凡和邓振华,但自己没能躲开。他已经尽了全力,但结果没有改变。 “小耿。”邓振华在后面喊了他一声。 耿继辉没有回头。 “你已经做到了你能做的一切。”邓振华说。 耿继辉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不够。” 他没有再说别的,继续往前走,步子很稳。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第一架直升机降落在寨子外面的空地上。这是一架医疗运输直升机,舱内有简易的急救设备和担架。旋翼卷起的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跳下来,跑向顾长风。 邓振华跟着担架跑了几步,被马达一把拽住。 “你上去干什么?你手上有伤,上去也是添乱。” 邓振华甩开他的手,声音哑了:“我添什么乱?我坐在旁边不说话还不行吗?” 马达看了他一眼,没再拦。 史大凡已经站在机舱里了,弯腰按着顾长风额头上的纱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头都没抬,说了一句:“伞兵,上来,帮我按住这里。” 邓振华爬上去,蹲在顾长风另一边,伸手按住纱布。他的手在抖,但压得很用力。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温热的,黏糊糊的。 马达站在地面上,看着舱门关上,退后几步。旋翼卷起的风吹得他睁不开眼。 第一架直升机缓缓升空,调头,消失在夜色中。 耿继辉站在空地上,看着直升机消失的方向。他的左耳还在流血,但他感觉不到疼了。 “我们怎么走?”老炮问。 马达指了指天上:“第二架。十分钟后到。” 十分钟后,第二架直升机降落了。这是一架运输直升机,没有医疗设备,但空间更大。耿继辉、老炮、强子、小庄爬上去,坐在两侧的座椅上。马达没有上飞机——他要留在寨子处理后续事宜。 直升机升空,朝军区总医院的方向飞去。 机舱里没有人说话。耿继辉闭着眼睛,靠在内壁上。他的左耳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血痂糊在脖子上,干得难受。他没有睡着,他在想事情——想自己那一枪。子弹击中了火箭筒手,但火箭弹还是飞了出来。他已经做到了最快,但还是不够快。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空,然后又闭上了。 第七十一章 紧急手术 第一架直升机降落时,旋翼还没停稳,医护人员就冲了上来。推车、氧气瓶、监护仪——一切都在无声地运转。 舱门拉开,史大凡第一个跳下来,手上全是血。他顾不上自己小腿上的伤口,转身帮忙把担架接下来。邓振华跟在后面,左手虎口的裂口还在渗血,但他死死扶着担架不松手。 “多处弹片伤!额头开放伤,左大腿贯通伤!失血量估计两千五百毫升以上!飞行途中心脏骤停一次,已心肺复苏!已建立静脉通路,正在加压输血!”史大凡一边推车一边报,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急诊医生的脸色变了,边跑边喊:“通知手术室!叫刘主任!快!通知血库,备血——八个单位红细胞,六个单位血浆!” 推车飞快地推向手术室。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白得刺眼。 邓振华跟着跑了几步,被护士拦住了。 “家属在外面等。” 邓振华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门关上了。红灯亮了——“手术中”。 他的手上有血——顾长风的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史大凡站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去处理一下伤口。” 邓振华摇了摇头:“我在这儿等。” 史大凡没有劝他,自己走了。他的小腿上还有伤,裤腿被血浸透了,但他刚才在飞机上蹲了二十分钟,完全没感觉到疼。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然后一瘸一拐地往急诊走去。 第二架直升机降落后,耿继辉、老炮、强子、小庄一路小跑赶到手术室门口。他们看到邓振华一个人站在那里,手上还有血,衣服上有烧焦的痕迹。 “疯子呢?”耿继辉问。 “在里面。”邓振华的声音沙哑。 十分钟后,史大凡从急诊回来了。他的小腿上缠着新纱布,走路还有点跛。他走到手术室门口,站在邓振华旁边,没有说话。 六个人——穿着迷彩服,脸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油彩和泥渍——站在走廊里,谁也没有说话。护士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赶他们走。 外科值班室。赵兰芝今晚值班。她已经连续做了两台急诊手术,刚洗了手,准备去值班室喝口水。 护士站的电话响了。值班护士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煞白,捂住话筒喊了一声:“赵医生!急诊科电话!说有直升机后送的重伤员,弹片伤,需要马上手术!刘主任已经往手术室赶了!” 赵兰芝点了点头,转身往手术室走。她走得很快,步子大,白大褂的下摆飘起来。她没有问伤员是谁。 手术区门口,她看到了几个人。走廊的长椅上、墙边,站着六个人。他们穿着迷彩服,脸上有油彩,身上有泥和血。赵兰芝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认出了他们——史大凡、邓振华、耿继辉、老炮、强子、小庄。长风的战友。他们在这里,那里面的人—— 她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但她的脚步没有停。她收回目光,推开了手术室的门。洗手、穿手术衣、戴手套,动作一气呵成。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高大壮和马达大步走过来。高大壮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他走到手术室门口,看了一眼红灯,然后转向耿继辉。 耿继辉:“正在手术。额头、左肩、左大腿多处弹片伤,失血两千五以上,手术前血压只有六十——四十,意识丧失。飞行途中发生过心脏骤停,转运途中已开始输血,但血压一直不稳定。” 高大壮的手攥了一下。他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 电话拨通了。 “狼头,我是高大壮。顾长风重伤,正在军区总医院手术。弹片伤,失血性休克,飞行途中心脏停过一次,电击回来的。现在还在手术,没有脱离危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何志军的声音传过来:“我知道了。我马上通知老首长。你守在那里,有任何变化随时报告。” “是。” 高大壮挂了电话,转身走回手术室门口。马达把那瓶一直没打开的水放在了长椅边上。 军区大院。凌晨四点。 何志军放下手机,直接拨了顾怀山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顾怀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志军,这么晚了,什么事?” “老首长,长风出事了。边境任务,重伤。正在军区总医院手术。失血性休克,心脏停过一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顾怀山的声音传来:“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老首长,我派车——” “不用。” 电话挂了。 顾怀山站在客厅里,沉默了三秒。李秀英从卧室出来,披着外套,看到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 “长风受伤了。手术,心脏停过一次。” 李秀英的腿软了一下,她扶住了门框,没有倒。她转身回屋,换衣服,手没有抖。 顾怀山拿起电话,先拨了史家的号码。史文彬接的电话。顾怀山没有寒暄:“老史,长风重伤,在总院手术。弹片伤,心脏停过一次。” 史文彬沉默了一秒,问:“谁在手术?” “刘主任。” “我马上到。”史文彬挂了电话。 顾怀山又拨了邓家的号码。邓德胜接的,顾怀山把话说了一遍,邓德胜声音大得像在吼:“我马上来!” 顾怀山放下电话,和李秀英出了门。走廊里,史文彬和王淑贞已经出来了。史文彬拄着拐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拐杖戳在地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很多。王淑贞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一直在转。 “老顾,我坐你的车。”史文彬说。 顾怀山点了点头。 邓德胜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老顾!老顾你等等我!”刘云扶着他,邓德胜拄着拐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急。 三家人挤在两辆车里,往军区总医院赶。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掠过。 手术室里,无影灯亮得刺眼。 赵兰芝站在助手的位置上,拉钩、止血、递钳子。 “弹片在股动脉旁边。”刘主任说。 赵兰芝把吸引器探进去,血被吸走,视野清晰了一瞬。她看到了那个弹片——嵌在血管壁旁边,差一毫米就会割破。她的手很稳,但她的心突然跳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伤员的头。脸上全是血,纱布缠着额头和左肩,看不清长相。她又低下头,继续手术。 弹片取出来了。刘主任松了一口气。 然后血管破了。 不是裂口,是撕裂。股动脉壁上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血压一冲,口子迅速扩大,血像消防水管一样往外喷。 监护仪尖叫起来。血压从八十——五十直线掉到四十——二十,心率从一百二飙到一百六,然后开始往下掉。 “血管撕裂!”刘主任的声音变了调,“止血钳!压迫止血!吸引器!加快输血!” 护士递来止血钳,刘主任伸手去夹,但血涌得太快,视野一片模糊。他夹了三次,都没夹住。手套上全是血,滑得握不住器械。 “血压三十——十五!心率四十!”麻醉医生的声音已经变了。 “肾上腺素!”刘主任喊。 麻醉医生推药。监护仪的警报声越来越刺耳。 “室颤!”麻醉医生喊。 “电击!”刘主任退开一步。 护士推来除颤仪,充电,电极板贴上顾长风的胸口。“砰——”身体弹了一下。监护仪上的波形没有变化。 “再来。两百焦。” “砰——”还是没有变化。 “三百焦。” “砰——” 监护仪上的波形从颤动变成了一条直线。 “心跳停了!”麻醉医生的声音带着绝望。 “继续按压!肾上腺素再推一支!”刘主任喊道。 护士拼命挤压着输血管,鲜血被强行压入顾长风的静脉。另一条通路也在同步输注血浆。但心跳还是直线。 赵兰芝又抬了一次头。这次她看清了那张脸。血被擦掉了一点,露出半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 是顾长风。她的儿子。 她的手没有停。没有哭,没有喊。手术室里不能哭——眼泪会滴落,会污染无菌区域。她的眼睛红了,但她的手指依然稳稳地拉着钩,把创口撑到最大。 刘主任满头是汗,正准备自己上手按压,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 史文彬穿着手术衣走进来。他已经从大院赶到了医院,换了手术衣,洗了手,直接进了手术室。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走到手术台前,弯下腰,手指探入血泊之中。 “吸引器。”他说。 赵兰芝把吸引器探进去,血被吸走,视野清晰了一瞬。史文彬的手指找到了那个破口,直接按住了它。血止住了。 “持针器。最细的线。”他说。 刘主任递过去。史文彬的手指还按在破口上,纹丝不动。他用另一只手接过刘主任递来的持针器和缝合线,开始缝合。动作很慢,但很稳。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八十多岁的手,握了太久的东西,肌肉在抗议。但每一针都精准地穿过血管壁的两侧,打结,拉紧。 赵兰芝递器械、拉钩、止血。她的眼睛盯着史文彬的手指——那根手指正按在儿子股动脉的破口上,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麻醉医生看了一眼史文彬,又看了一眼刘主任,声音压得很低:“还要多久?再不恢复心跳,大脑——” “闭嘴。”史文彬头都没抬。 他缝完最后一针,打结,剪线。然后他松开手指,看了一眼——破口闭合了,不再渗血。他直起身,摘下手套,走到顾长风的头侧,弯下腰,双手叠放在他的胸口上,开始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动作很标准,力度很到位,但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呼吸也变得急促。八十多岁的人了,心肺复苏是最耗体力的操作。 “肾上腺素再推一支。”他说,声音有些喘。 麻醉医生推药。 史文彬继续按压。二十下,三十下,四十下。 监护仪上的直线突然跳了一下——一个微弱的波形,然后又变成了一条直线。 “再来一支。”史文彬说。 又是一支肾上腺素。 他继续按压。五十下,六十下。 监护仪上的波形出现了。不是一条直线,是颤动的、不规则的波形。然后,慢慢地,变成了规律的窦性心律。 “心跳恢复了。”麻醉医生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心率五十……六十……七十……血压八十——五十,在往上走。” 史文彬停下了按压。他的双手还在发抖,直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刘主任扶住了他。 “老院长——” 史文彬摆了摆手,推开他的手。他低下头,看着顾长风的脸——苍白,但嘴唇有了一丝血色。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对刘主任说了一句:“剩下的交给你。” 他走出手术室,脱下手术衣,递给护士。王淑贞扶着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把拐杖递给他。他没有说话,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还在微微颤抖。 赵兰芝站在助手的位置上,没有动。她的眼睛红着,但没有一滴泪。 刘主任继续缝合。 手术又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输血一直没有停。红细胞输了十个单位,血浆输了八个单位。顾长风的脸色还是苍白,但嘴唇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刘主任缝合完最后一针,直起身,摘下口罩。他的手术衣被汗浸透了。 “命保住了。老院长那几针缝得漂亮。血管撕裂,要是再晚一点,人就没了。输血也及时,十个单位的血。” 赵兰芝点了点头,把手术器械放回托盘。她走到手术台旁边,弯下腰,在顾长风额头上没有受伤的那一侧贴了一下——隔着口罩。 “妈在呢。”她轻声说。 顾长风没有反应。 刘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带着其他医生出去了。护士推来推车,准备把顾长风送到ICU。赵兰芝跟着推车,手扶着车栏。 走廊里,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他们看到推车出来,自动让开一条路。邓振华看到赵兰芝,张了张嘴想喊“阿姨”,但看到她红着眼睛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赵兰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推车消失在走廊拐角。 顾长风被送进了ICU。赵兰芝站在玻璃墙外面,看着里面的护士接管子、调设备、记录数据。她站了很久,直到护士出来说“病人生命体征稳定,但还没脱离危险期,需要密切观察”。 她没有回去。她走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在抖。她没有出声。 史大凡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一瓶水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走了。 赵兰芝放下手,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没有泪意了。她站起来,走到ICU门口,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里面的顾长风。 “你爸快到了。”她轻声说。 走廊尽头,顾怀山拄着拐杖走过来,李秀英扶着他。后面跟着史文彬、王淑贞、邓德胜、刘云。三家人,到齐了。 史文彬已经换下了手术衣。他拄着拐杖走到ICU门口,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里面的顾长风,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赵兰芝说了一句:“命大。” 赵兰芝点了点头。 顾怀山站在玻璃墙前面,看着里面浑身管子的孙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赵兰芝说:“你辛苦了。” 赵兰芝摇了摇头。 李秀英走到赵兰芝身边,握住她的手。王淑贞站在后面,手里的佛珠还在转。邓德胜拄着拐杖站在一旁,沉默着。 走廊里安静了。只有ICU里面监护仪的嘀嘀声,透过玻璃传出来,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第七十二章 苏醒 顾长风昏迷了四天。 ICU的灯二十四小时亮着,白色的,不刺眼,但照在脸上让人觉得时间停止了。监护仪上的数字在临界值上徘徊了三天——血压偶尔掉到九十以下,心率时快时慢,血氧在九十边缘试探。护士每隔一小时进来一次,记录数据,调整输液速度,翻一次身。到了第四天早上,血压稳住了,一百一——七十,心率八十,血氧九十七。刘主任查房的时候看了一眼数据,说了句“能活了”,然后走了。 赵兰芝每天来三次。上午查房后,她穿着白大褂从外科楼走过来,在ICU门口换上隔离衣,走到床边,看一眼监护仪,掖掖被子,摸摸儿子的手。她坐不了太久,有时五分钟,有时十分钟,护士喊“赵医生”她就走。下午下班前再来一次,晚上睡前再来一次。每次都不说话,只是坐着。 第三天下午,她来的时候顾长风的手指动了一下。她站起来叫护士,护士来了,又不动了。护士说可能是无意识抽搐,赵兰芝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又坐了一会儿,走了。 邓振华每天都来。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每次都站在玻璃墙外面看一会儿,不进去。他的左手还缠着纱布,但已经换了两次药,纱布比之前薄了。史大凡也来,来了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瓶水,不喝,就那么坐着。耿继辉、老炮、强子、小庄也都来过。老炮来的时候,把一个用防水胶带缠着的小东西放在了ICU门口的椅子上,对护士说:“送给里面那个病人的。”护士看了一眼,没敢收,后来赵兰芝拿进去了,放在床头柜上。 第四天中午,顾远征到了。 他从部队驻地坐了两个小时的军车,又转了一个小时的火车,到了军区总医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穿着军装,没来得及换便装,肩上的上校军衔在走廊的灯光下反着光。他步子很大,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响。 他在ICU门口站了一下,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里面。顾长风躺在床上,脸上缠着纱布,左肩包着厚厚的敷料,身上连着各种管子。顾远征看了几秒,没有推门进去。他转过身,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赵兰芝从外科楼过来的时候,看到顾远征坐在那里。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什么时候到的?”她问。 “刚到。” “吃饭了吗?” “吃了。”顾远征说。他没吃,但他不想让她去张罗。 医生怎么说?”顾远征问。声音是稳的。 “命保住了。但要观察。”赵兰芝说,“弹片取出来了,血管破了一次,缝上了。失血多,输了十个单位的血。” 顾远征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又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赵兰芝说:“我去看看他。” 他走进ICU,换了隔离衣,戴了口罩和手套。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顾长风。他伸出手,想摸儿子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怕碰到伤口。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落在了顾长风没有受伤的右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长风,爸来了。” 顾长风没有反应。 站在病床前,顾远征低头看着儿子。顾长风的脸很白,不是那种正常的白,是失血过多后的苍白,嘴唇上还有干裂的皮。额头上的纱布包得很整齐,左肩的敷料厚厚地鼓起来,左腿被支架抬高,引流管里还有淡红色的液体在缓慢滴落。 顾远征看了很久,没有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站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了。 “你回去上班吧。”顾远征说,“我在这儿守着。” 赵兰芝点了点摇头:“我下班再来。” 顾远征没有再说。 下午,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金色的光影。ICU门口的走廊里,脚步声由远及近。 顾怀山走在最前面,拄着拐杖,腰板挺得笔直。李秀英扶着他,走得不快,但很稳。后面跟着史文彬和王淑贞,史文彬也拄着拐杖,王淑贞手里捏着那串佛珠,一直在转。邓德胜拄着拐杖走在最后面,步子大,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响。 邓振华和史大凡走在老人家旁边,一人扶一边,像是两个警卫员。 他们每天下午都来。这四天,从未间断。顾怀山每天来,看了孙子一眼,站一会儿,然后走。史文彬每天来,找刘主任聊几句,看看化验单,然后走。邓德胜每天来,站在玻璃墙前面,不说话,就是看着。老人家们不进去,不进ICU,只是站在外面,隔着玻璃看。 今天不一样。今天顾远征也在。 顾远征从ICU里出来,摘下口罩和隔离衣,走到走廊里。他看到几位老人家,迎上去。 “爸,妈。史叔叔,王阿姨。邓叔叔。” 顾怀山点了点头,没说话。史文彬“嗯”了一声。邓德胜嗓门大:“远征,你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中午。”顾远征说。 邓德胜点了点头,没再问。 刘云站在邓德胜旁边,看着顾远征,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邓振华和史大凡站在老人家后面,对视了一眼。邓振华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顾叔叔。”他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到了。 顾远征转过头看着他。 邓振华站得笔直,手贴着裤缝,像在汇报工作,但他的眼圈是红的。史大凡站在他旁边,也站得笔直。 “顾叔叔,顾爷爷。”邓振华的声音有些哑,“疯子——是为了救我和耗子才受的伤。那发火箭弹是冲我们来的。他把我俩推开了,自己没躲开。是我们反应慢了。是我们——”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在抖。 史大凡接过话,声音不大,但很稳:“顾叔叔,顾爷爷。我们欠他一条命。”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顾远征看着他们两个,沉默着。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攥着拳头。过了片刻,他伸出手,在邓振华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又在史大凡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他没事了。你们也别太自责。” 邓振华和史大凡对视一眼,同时立正,举起右手,向顾远征和顾怀山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顾远征愣了一下。顾怀山也愣了一下。 邓振华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举得很稳。史大凡的手也很稳。两个人的目光坚定,没有闪躲。 顾怀山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然后摆了摆手:“行了,放下吧。” 两个人把手放下来,但腰板还是挺得笔直。 顾怀山拄着拐杖站在一旁,看着邓振华和史大凡。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在拐杖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们两个,伤哪了?”他问。 邓振华把左手举起来晃了晃:“手,缝了三针。” 史大凡指了指小腿:“皮外伤,不严重。” 顾怀山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长风从小就护着你们。小时候你们爬树,他爬上去,你们不敢下来,他一个个把你们接下来。摔了自己,没摔你们。” 邓振华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咬着嘴唇,没出声。 史文彬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看着史大凡。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大凡,你欠长风一条命。记着。” 史大凡站得更直了:“爷爷,我记着。” 史文彬没有再说什么,伸出手,在史大凡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邓德胜拄着拐杖站在最后面,看着邓振华,看着孙子站在那里红着眼圈跟人道歉。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 “振华。”他的嗓门大,走廊里嗡嗡响。 邓振华转过身看着他。 邓德胜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欠人家的,拿命还。咱们邓家没有孬种。” 邓振华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爷爷,我记住了。” 邓德胜没有再说什么,把拐杖又往地上一顿,算是收了话。 刘云站在邓德胜旁边,看着邓振华,眼睛也红了,但她没出声。 李秀英走到邓振华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 “别哭了。长风醒了,就没事了。” 邓振华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谢谢李奶奶。” 王淑贞站在后面,手里的佛珠还在转。她看着史大凡,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说了一句:“大凡,你爷爷说得对,记着。” 史大凡点了点头:“奶奶,我记着。” 傍晚,赵兰芝来了。她换下了白大褂,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给你带了饭。食堂打的。”她把保温袋放在长椅上,“你吃了,晚上我在这儿守着,你回去休息。” 顾远征没有接话,拿起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份红烧肉盖浇饭。他吃了两口,停下来,又吃了一口,然后合上了盖子。 “吃不下。”他说。 赵兰芝没有劝,把保温袋收起来,放在一边。 顾远征看着ICU的门,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他小时候摔破膝盖,哭着回来找你。现在摔成这样,也不哭了。” 赵兰芝没有接话。 顾远征又说:“像我。” 两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谁也没有再说话。走廊里的灯白得发晃,监护仪的嘀嘀声透过玻璃传出来,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晚上,顾远征没有去休息。他坐在ICU门口的长椅上,靠着墙,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每次护士推门出来,他就睁开眼,看一眼里面,然后又闭上。 赵兰芝坐在他旁边,也没有睡。 凌晨两点,监护仪突然响了几声——不是警报,是心率快了几拍。赵兰芝站起来走到玻璃前,看了一眼里面的屏幕,心率从七十八跳到了九十,然后又降回去了。顾长风的手指动了一下,但眼睛没有睁开。 赵兰芝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异常,又坐回去。 “怎么了?”顾远征问。 “没事。心率快了一点,又回去了。” 顾远征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赵兰芝说:“你明天回去吧。部队有事。” 顾远征沉默了几秒:“请了三天假。” 赵兰芝没有再问。 第五天早上,顾长风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光,白色的床单。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他花了几秒钟确认自己在哪里,然后开始数管子——两根输液管,一根氧气管,一根导尿管,监护仪上的线五根。 床边没有人。只有监护仪在嘀嘀地响。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赵兰芝走进来,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她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醒了?” 顾长风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赵兰芝拿起床头的水杯,用棉签蘸了水,在他嘴唇上润了润。 “别说话。嗓子插过管,会疼。” 顾长风眨了眨眼睛。 赵兰芝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爸来了。在外面。” 顾长风又眨了眨眼睛。 赵兰芝走到门口,拉开门,朝走廊里招了招手。顾远征走进来,穿着便装,脸上带着一夜没睡的疲惫,但步子还是很稳。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儿子。 父子俩对视了几秒。 顾远征伸出手,在顾长风没有受伤的右肩上按了一下,和昨天一样。 “醒了就好。”他说。 顾长风张了张嘴,用气声挤出了两个字:“爸……你来了。” “嗯。”顾远征把手收回去,“你妈守了你四天。你兵也天天来。” 顾长风眨了眨眼睛。 顾远征站在床边,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养着。”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别让你妈担心。” 他出去了。 赵兰芝站在床边,看着顾长风。 “你爸嘴笨。”她说。 顾长风闭上眼睛,用气声说了一句:“我知道。” 第六天众人得知顾长风醒了,纷纷赶来 一行人走到ICU玻璃墙前面。 顾长风躺在里面,脸上缠着纱布,左肩包着厚厚的敷料,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呼吸机已经撤了,换成鼻导管吸氧。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心跳、血压、血氧,都在正常范围内。他闭着眼睛,但不是在昏迷,是在睡觉。护士说,他下午醒了两次,喝了点水,又睡着了。 顾怀山站在玻璃墙前面,看着孙子,看了很久。李秀英站在他旁边,没有看顾长风,而是看着顾怀山。她怕他站久了腿疼,但她没催他。 史文彬拄着拐杖站在玻璃墙前面,看了顾长风一会儿,然后转身问旁边的护士:“他今天吃东西了吗?” 护士说:“喝了点米汤。” 史文彬点了点头,没再问。 邓德胜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他看着里面的顾长风,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小子,行。” 顾远征站在玻璃墙另一边,看着儿子,沉默着。赵兰芝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她走到顾远征旁边,站定。 “医生怎么说?”顾远征问。 “恢复得不错。明天可以转普通病房了。”赵兰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顾远征点了点头。 邓振华和史大凡站在老人家们后面,没有挤到前面去。史大凡站在邓振华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喝。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监护仪的嘀嘀声从ICU里面传出来,透过玻璃,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顾怀山转过身,对李秀英说:“走吧。回去。” 李秀英扶着他,慢慢往走廊那头走。走了几步,顾怀山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玻璃墙里面的顾长风,然后又转回头,继续走。 史文彬和王淑贞也跟着走了。史文彬拄着拐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王淑贞跟在他旁边,手里的佛珠还在转。 邓德胜没有走。他站在玻璃墙前面,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对刘云说:“走吧。”刘云扶着他,慢慢走了。 刘云走过顾远征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一句:“远征,别太担心。这孩子命硬。” 顾远征点了点头:“嫂子,我知道。” 刘云没有再说什么,扶着邓德胜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顾远征、赵兰芝、邓振华、史大凡。 邓振华走到顾远征面前,站定。 “顾叔叔。” 顾远征看着他。 “疯子醒了以后,您帮我跟他说一声——他欠我的那顿饭,我不要了。我欠他的。” 顾远征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自己跟他说。” 邓振华点了史大凡站在旁边,看着玻璃墙里面的顾长风,轻声说了一句:“疯子,快点好起来。” 然后他和邓振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赵兰芝站在顾远征旁边,看着那两个年轻人的背影。 “他们是好孩子。”她说。 顾远征没有接话。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儿子,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明天要回部队了。他转普通病房后,你多费心。” 赵兰芝点了点头。 顾远征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响,越来越远。 赵兰芝站在玻璃墙前面,看着里面的顾长风。顾长风翻了个身,动了动手指,然后又不动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值班室。 走廊里空了。只有ICU里面的监护仪还在嘀嘀地响,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说话。 第七十三章 介绍 顾长风转普通病房的第十三天,已经能下床溜达了。年轻人恢复快,伤口拆了线,左肩还是不敢用力,但走路已经不跛了。他每天在走廊里走两个来回,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护士们已经跟他混熟了,看到他路过就喊“顾队长”,他点点头,然后突然问一句:“我今天是不是又帅了?”护士们笑着散开。顾长风满意地继续走。 这天下午,他走完一个来回,正靠在窗边喘气,赵兰芝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样子是刚查完房。 “又溜达?”她上下打量了顾长风一眼。 “康复训练。”顾长风说。 “你那是康复训练还是调戏护士?” 顾长风一脸无辜:“妈,我那是战术性社交,为了改善医患关系。” 赵兰芝没理他,推开病房门走进去。顾长风跟在后面,进了病房。赵兰芝把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他。顾长风被她看得不自在,也坐下来。 “妈,你有话就说。你这表情让我想起小时候你要揍我之前的眼神。” 赵兰芝没接他这个茬,开口了:“上次晓婕跟我说,你在靶场带女兵打靶的时候,有个女军官,特战科研中心的,叫唐心怡。你见到人家耳朵红了。” 顾长风的表情僵了零点五秒,然后迅速恢复:“妈,晓婕的话你也信?她上次还说她看见外星人了呢。” “她没说外星人,她说你耳朵红了。” “那天热。” “十月了。” “我体质好,比别人怕热。” 赵兰芝盯着他看了两秒。顾长风面不改色,甚至还冲他妈笑了一下。赵兰芝叹了口气:“行,不说这个。我就问你,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没有。”顾长风说得很干脆,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咬了一口,“就是同事。她来采集数据,我带她打靶,完了就走了。她走她的路,我回我的后勤仓库,井水不犯河水。” 赵兰芝点了点头:“行。既然没想法,那就保持距离。别让人家误会,你也别耽误人家。” 顾长风咬着苹果,含混不清地说:“妈,我耽误谁了?我连人家手机号都没存。” “你没存?” “工作需要不需要。有事找顾晓婕转达。” 赵兰芝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站起来,把被子抖了抖,又叠好。动作很自然,但顾长风知道她还有话要说。她叠完被子,转过身,看着顾长风,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种笑意顾长风很熟悉,每次她要说“正事”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 “对了,你郑叔叔家的女儿,你还记得吗?” 顾长风嚼苹果的动作慢了下来:“郑叔叔?” “郑源。你爸的老战友,二三四师的。他女儿叫江南征,小时候你们见过的。”赵兰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今天食堂吃什么,“国防科大通信学院毕业的,现在在军区信息作战处,中尉。跟你一样。” 顾长风把苹果核精准地投进两米外的垃圾桶,擦了擦手:“妈,你铺垫了这么多,就是为了给我介绍对象?” 赵兰芝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妈是关心你。” “你上次关心我的时候,给我报了个奥数班。我恨了你整整一个暑假。” “那不一样。这次是正事。” 顾长风靠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一脸“我看你怎么编”的表情:“行,你说说,怎么个正事法?” 赵兰芝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开始掰手指:“第一,人家长得好看。第二,性格活泼开朗,跟你这个闷葫芦正好互补——” “我不闷。”顾长风打断她,“我那叫沉稳。” “你沉稳?你上次演习偷人家坦克的时候怎么不沉稳?” 顾长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那次偷坦克的主意是他出的,车也是他开的。确实不沉稳。他选择闭嘴。 赵兰芝继续掰手指:“第三,学历高,国防科大毕业。第四,家世清白,你郑叔叔那个人你也知道,正派。第五——” “还有第五?” “第五,人家姑娘同意来吃饭了。你要是敢不去,我让你爸给你打电话。” 顾长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在战场上被包围了。他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妈,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人家姑娘万一看不上我怎么办?” 赵兰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刚才还灿烂:“那是人家的事。你先去了再说。” 顾长风想了想,觉得这事躲不过去了。他认命了:“行。我去。但是有一条——你别在饭桌上说那些有的没的。” “什么叫有的没的?” “比如‘我儿子多优秀’、‘我儿子多能干’、‘我儿子什么时候升官’——这些。” 赵兰芝笑眯眯地站起来:“我不说。让你爸说。” 顾长风:“……你俩还是我亲爸妈吗?” 赵兰芝没理他,拿起文件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个唐心怡,既然是同事,就别让人家误会。保持距离,记住了?” 门关上了。 顾长风靠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自言自语:“我连人家手机号都没存,还保持什么距离……”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顾晓婕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你跟我妈说什么了?” 顾晓婕秒回:“什么说什么了?” “唐心怡的事。” 顾晓婕回:“我就说了一句你在靶场见到人家耳朵红了,伯母自己问的。” 顾长风打了几个字:“顾晓婕,你是特战科研中心的,不是情报处的。以后少干这种活。” 顾晓婕回:“哥,我这是帮你。你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帮你理清楚。” “我理得很清楚。” “那你耳朵红什么?” 顾长风不想再跟她扯了,回了一个字:“滚。” 顾晓婕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又发了一条:“哥,那个江南征我见过,长得确实好看。你加油。对了,她性格特别开朗,跟你正好互补。” 顾长风看着“互补”两个字,觉得今天跟这两个字过不去了。他没回,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邓振华和史大凡来了。 邓振华一进门就开始削苹果,削了两下,抬头看顾长风:“疯子,你脸怎么红了?” “没红。” “红了。耗子你看,他脸红了。” 史大凡站在窗边,看了一眼:“嗯,红了。比昨天红。” 顾长风坐起来:“你们俩是来看病的还是来看我的?” “看你的病。”邓振华说,“顺便看看你有没有被护士姐姐欺负。” “我被护士欺负?我欺负她们还差不多。” 史大凡靠在窗边,面无表情:“你上次量血压,护士让你别说话,你非要跟人家说‘你的手真轻’,然后血压飙到一百六。” 邓振华笑得苹果差点掉地上:“疯子,你那是调戏护士?” “我那是夸她技术好!” “技术好你血压飙到一百六?” 顾长风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拿起邓振华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转移话题:“你们俩别天天往医院跑了。过两天我就回去报道了。” 史大凡转过身看着他:“医生说你好了?” “差不多了。剩下的回去慢慢养。我又不用肩膀打枪。” “你以前不用肩膀打枪,但你用肩膀扛枪。”邓振华说。 顾长风嚼着苹果,含混不清地说:“那我就不扛。我指挥你们扛。” 邓振华愣了一下:“你这是当队长还是当大爷?” “当队长。队长就是指挥的。” 史大凡没接这个茬,问了一句:“你妈今天又来了?” “来了。” “说什么了?” 顾长风想了想,觉得这事瞒不住,干脆说了:“说要给我介绍对象。” 邓振华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苹果差点掉地上:“介绍对象?哈哈哈哈——疯子,你也有今天!” “笑什么笑?你比我大一岁,你妈没给你介绍?” 邓振华的笑容凝固了。他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我妈——我妈不急。” “你妈不急你急不急?” “我也不急!” 顾长风咬了一口苹果,慢悠悠地说:“那你那个林舒呢?还有夏岚,你选哪一个?” 邓振华的脸从红变成了紫:“我——我跟她们不熟!” “不熟你上次从茅草屋顶上滑下来?” “那是意外!” “练了八十遍的意外?” 邓振华不说话了,低头削苹果,削得比刚才用力多了,皮断了好几截。 史大凡站在窗边,难得地笑了,笑得很克制,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 顾长风转向史大凡:“耗子,你也别笑。你看看人小耿,杜菲菲都聊上了。你呢?你自己有没有?” 史大凡的笑容收住了,面无表情:“没有。” “你上次在医院不是有个护士跟你问路吗?后来呢?” “她问的是急诊科怎么走,我说了,就走了。” “你没问她叫什么?” “没问。” “人家也没问你?” “人家忙着呢。” 邓振华抬起头:“耗子,你这也太没出息了。人家跟你说话,你连名字都不问?” 史大凡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也没问林舒的手机号?” 邓振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问。他低头继续削苹果。 顾长风摇了摇头:“你们俩,一个比一个没出息。行了,不说了。你们回去吧,过两天我就出院了。回去好好训练,别等我回去了,发现你们退步了。” 邓振华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过去:“退步?疯子,你住院这些天,我天天加练。等你回去,咱俩比比。” “比什么?” “比打靶。” 顾长风看了他一眼:“你跟我比打靶?” 邓振华想了想,觉得跟一个狙击手比打靶好像不太明智,改口说:“比障碍。” “行。”顾长风说,“输了的请吃饭。” “一言为定。” 史大凡站在窗边,看着他们两个,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邓振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疯子,那我们走了。你好好养着,别老调戏护士。” “我没调戏护士。” “你血压飙到一百六的事,整个护士站都知道了。” 顾长风瞪了他一眼。邓振华笑着往外走,史大凡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邓振华回头:“疯子,那个江南征,要是真的好看,你请我们吃饭。” “凭什么我请?” “凭你有对象了。” “还没成呢。” “那成了请?” “滚。” 邓振华笑着走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顾长风靠在床上,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他想了想,给高大壮发了一条短信:“高队,我过两天出院,回去报道。” 高大壮秒回:“不急。养好了再说。” “养好了。剩下的回去慢慢养。” “行。回来先别训练,去装备科把新装备领了。你那个清单批了。” 顾长风嘴角翘了一下,又发了一条:“高队,我妈给我介绍对象了。” 高大壮沉默了几秒,回了一个:“?” 顾长风笑了,把手机扔到一边。 晚上,顾晓婕又发了一条彩信,附带一张照片。 “哥,这是江南征。别说我不帮你。” 照片里是一个穿军装的姑娘,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手里拿着一把步枪,站在靶场上,姿势很标准。那时候的手机像素不高,但顾长风还是看清楚了。 他看了几秒,回了一条:“你偷拍的?” “光明正大拍的。她是我学姐,我们国防科大同一个学院。” 顾长风愣了一下,打字:“你也是国防科大的?” “我通信学院,她也是。不过我比她低两届。” 顾长风想了想,又看了看那张照片。他又看了几秒。 然后他回了一条:“她枪打得怎么样?” 顾晓婕:“比你差一点。比振华哥强。” 顾长风嘴角翘了一下,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在想一件事——过两天出院,先回026报道,然后去装备科领新装备,然后回家吃饭。吃饭的时候会见到一个叫江南征的姑娘,他小时候见过,但完全不记得长什么样。 现在他记得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脖子,睡了。 第七十三章 出院 出院这天,顾长风没让任何人送。赵兰芝办完手续,他拎着行李走出病房。护士站的小护士们排成一排,笑眯眯地看着他。 “顾队长,慢走啊!” “嗯。”顾长风点点头,脚步没停。 “您下次来别带水果了,带您自己来就行!” 顾长风头都没回,竖起一个大拇指,走了。 赵兰芝走在前面,头都没回:“你跟护士倒是挺能说的。” “工作需要。” “你跟唐心怡怎么就不行?” 顾长风没接话,加快脚步出了医院大门。 回到家,顾长风把行李往客厅一扔,去厨房倒了杯水。赵兰芝在厨房忙活,排骨汤的味道满屋子都是。顾怀山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到顾长风出来,摘下老花镜。 “伤好了?” “好了。” “过来我看看。” 顾长风走过去。顾怀山伸手摸了摸他额头上的疤,粗糙的手指在疤痕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不难看。” “我知道。” 顾怀山重新戴上老花镜,继续看报纸。顾长风没再说话,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 下午三点半,顾晓婕一家先到了。顾远航穿着便装,方晓棠拎着保温袋,顾晓婕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束花。 “哥!恭喜出院!” 顾长风接过花,放在茶几上。 顾远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 “没瘦。” “你婶炖了汤,给你补补。” 方晓棠把保温袋递给赵兰芝,笑着说:“排骨莲藕汤,长风小时候最爱喝的。” 顾长风点了点头:“谢谢婶。” 顾晓婕凑过来,压低声音:“哥,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脸红了。” “没红。” 顾远航看了顾长风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没说话。 傍晚五点半,史家和邓家的人也到了。史文彬拄着拐杖,王淑贞扶着他。邓德胜拄着拐杖,刘芸扶着他。两家人进门,客厅里顿时热闹起来。 邓德胜嗓门大,进门就喊:“长风呢?长风!让我看看!” 顾长风从厨房出来,邓德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没死。你欠我一顿酒,记着。” “记着呢,邓爷爷。” 史文彬看了顾长风一眼,目光在他额头的疤痕上停了一下,没问伤,只是说:“好了就行。” “好了,史爷爷。” 史文彬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傍晚六点,郑北战一家到了。 门铃响了,顾晓婕从厨房探出头:“哥,你去开门!” 顾长风放下遥控器,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口站着三个人。郑北战穿着便装,头发花白,腰板挺得笔直。江宜慧气质优雅,笑眯眯的。江南征站在最后面,穿着浅蓝色的毛衣,牛仔裤,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顾长风看着她,没有多余的客套:“郑叔叔好,江阿姨好。”然后目光落在江南征脸上,“江南征,好久不见。” 江南征看着他,目光在他额头的疤痕上停了一下,什么都没问,只是笑了笑:“好久不见。” “你小时候比我高,现在怎么缩水了?”顾长风说。 江南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你长高了,不是我不长了。” “那就是我长太快了,不好意思。” “你小时候可没这么会说话。” “小时候话多容易被你欺负。” 江南征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意:“你小时候爬树摔下来哭鼻子的事,我可记得。” “那是你记错了。我从来没哭过。” “你哭了。我亲眼看见的。你奶奶还来我家说‘长风摔了,哭得可厉害了’。” 顾长风面不改色:“那是膝盖破了,生理性流泪,不是哭。” “你六岁就知道生理性流泪?” “我六岁就聪明。” 郑北战在旁边笑着摇了摇头:“行了行了,别堵在门口了,进去说话。” 客厅里,顾怀山和史文彬、邓德胜坐在一起聊天。郑北战加入进去,四个老战友聊起了当年的事。顾远征和顾远航在旁边陪着。 女人们在厨房忙活,赵兰芝、江宜慧、方晓棠、林淑芬、刘芸——五个女人把厨房挤得满满当当。 顾晓婕拉着江南征站起来:“走,我带你去看看我哥的房间。” 顾长风看了顾晓婕一眼,没拦。 江南征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没说话。 顾长风房间里。 江南征站在床头,看着那张五岁时的照片——穿着小军装,戴着大檐帽,帽子太大遮住了半张脸,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这是你?” “五岁。” 江南征笑了一下,没评价。她又走到书桌前,看到那张军校毕业的照片——穿着军装,站在军校门口,表情严肃,下巴微微扬起。 “这张还行。” “哪张?” “这张。比你小时候精神。” 顾长风站在门口,双手插兜,没进来。 江南征又看了看书桌上的东西——几本军事杂志,一个子弹壳做的台灯,墙上贴着一张军区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不少记号。她看了几秒,没问。 “你看完了吗?”顾长风在门口问。 “看完了。”江南征转过身,看着他,“你房间比我想象的整齐。” “你以为会是什么样?” “脏衣服堆一床,臭袜子挂一墙。” 顾长风嘴角抽了一下:“那是伞兵的房间,不是我的。” “伞兵?” “战友。” 江南征没再问,走出房间。经过顾长风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额头上的疤,不打算遮一下?” “遮它干什么?”顾长风说,“又不是偷东西被人砍的。” 江南征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真:“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的事多了,伤疤排不上号。” 江南征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下了楼。 饭桌上,两张方桌拼在一起,十几个人围坐。赵兰芝做了一桌子菜,排骨汤、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方晓棠带来的排骨莲藕汤,林淑芬带来的红烧肉,刘芸带来的凉拌菜。 顾长风坐在顾晓婕旁边,江南征坐在对面。 郑北战端着茶杯,看了顾长风一眼:“长风,伤怎么样了?” 顾长风放下筷子:“演习的时候出了点意外,踩了个诡雷。小事,都好了。” 郑北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在座的都是部队上的人,有些事不能细说,大家都懂。 史文彬放下筷子,看了顾长风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邓德胜倒是嘴快:“演习弹能崩成这样?你那是踩的什么雷?” “定向雷。改装过的。” 邓德胜还想追问,刘芸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哎哟”了一声,把话咽了回去。 江宜慧在旁边说:“演习也要注意安全。” 赵兰芝没说话,夹了一块排骨放在顾长风碗里。 顾晓婕在旁边小声说:“哥,你踩雷了?那你反应够快的。” 顾长风看了她一眼:“我要是反应不快,你现在就是对着照片说话了。” 顾晓婕瞪了他一眼:“呸呸呸。” 饭桌上热闹起来。方晓棠夹了一块排骨,尝了一口,对赵兰芝说:“兰芝,你这排骨做得好,回头教教我。” 赵兰芝笑了:“你排骨莲藕汤炖得好,长风最爱喝。咱俩换。” “行,换。” 江宜慧在旁边笑着说:“你们俩别换了,以后常聚,互相学。” 林淑芬也插嘴:“那我也学,你们可不能藏私。” 刘芸笑着说:“你先把红烧肉教给我再说。” 几个女人笑成一团。 男人们这边,顾怀山端着茶杯,对史文彬说:“老史,你最近血压怎么样?” 史文彬摆了摆手:“还行。就是腿不行。” “腿不行就少站着,多坐着。”邓德胜在旁边说,“你看我,现在走哪都拄拐,舒服得很。” 史文彬看了他一眼:“你那是拄拐舒服?你那是走不动。” 邓德胜不服气:“谁走不动?我每天早上去公园走两圈。” “你那是走两圈?你那是坐两圈。公园长椅都被你坐热了。” 几个人笑了起来。 顾长风端着茶杯站起来,走到史文彬面前。 “史爷爷。” 史文彬抬起头,看着他。 顾长风把茶杯举了举:“这次手术是您做的。要不是您,我这条命可能就交代了。我以水代酒,敬您一杯。” 史文彬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别喝太急。你伤还没好利索。” “是。” 顾长风仰头喝完,史文彬也喝了一口。王淑贞在旁边看着,眼眶有点红,但没说什么。 邓德胜在那边喊:“长风,你光敬你史爷爷,不敬我?” 顾长风转过身,又倒了一杯茶,走到邓德胜面前:“邓爷爷,您也敬。” “我救你命了?” “您给我炖过鸡。” 邓德胜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行!这理由行!” 他端起茶杯,跟顾长风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顾怀山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没说话。 饭桌上重新热闹起来。顾长风坐回位置,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抬头看了江南征一眼。 “江南征。” “嗯?” “我记得你小时候不是要当音乐家吗?天天缠着你妈学钢琴,说要当什么来着——钢琴家?”顾长风想了想,“怎么考军校了?” 江南征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记得还挺清楚。” “你那时候逢人就说,全院都知道。” 江南征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小时候的梦想,长大了不一定非要实现。后来想通了,弹钢琴救不了国。” 邓德胜在旁边插嘴:“救什么国?现在是和平年代。” 江南征看了邓德胜一眼,笑着说:“邓爷爷,和平年代也要有人当兵。” 邓德胜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这丫头,嘴皮子利索!” 顾怀山端着茶杯,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史文彬也笑了。郑北战看着女儿,眼里带着骄傲,没说话。 顾长风又问:“那你考军校,郑叔叔没拦你?” “拦了。”江南征看了郑北战一眼,“他一开始不同意,说我一个女孩子,当什么兵。后来我自己报了名,考上了,他才没话说。” 郑北战在旁边哼了一声:“我说不同意有用吗?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 江宜慧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饭吃饭。” 方晓棠笑着问江南征:“征征,你在军校学什么专业?” “通信工程。”江南征说。 “那毕业以后分配到哪里了?” “军区信息作战处。” 方晓棠点了点头,笑着说:“搞技术的,好。” 顾晓婕在旁边补了一句:“妈,我哥管仓库管得可好了,上次还立了功呢。” 方晓棠看了顾长风一眼:“立功了?什么功?” 顾长风面不改色:“年度演习,集体表现突出。内部表彰了一下,不是什么大事。” 方晓棠点了点头,没再问。 江南征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抬头看顾长风:“你管仓库还参加演习?” “后勤保障也是演习的一部分。物资不到位,前面打什么仗?” 江南征笑了:“行,你说得有道理。” 顾晓婕在旁边小声对江南征说:“征征姐,你别听我哥吹牛——” 顾长风在桌子底下踢了顾晓婕一脚。顾晓婕“哎哟”了一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江南征看了顾长风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没追问。 顾怀山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长风,你婶炖的排骨莲藕汤,你还没喝。” 顾长风赶紧端起碗,喝了一口,烫了一下,又放下了。 李秀英在旁边说:“这孩子,还是这么急。” 吃完饭,江南征在客厅钢琴前坐了一会儿,弹了一首《致爱丽丝》。客厅里安静了,顾怀山放下报纸听着,史文彬端着茶杯没喝也在听,邓德胜靠在沙发上难得安静。 弹完一段,江南征转头看顾长风:“你小时候不是说要学钢琴吗?后来学了没?” “没有。后来我去爬树了。” 江南征笑了:“你还欠我一次爬树。” “记着呢。” “行。” 晚上,客人们陆续告辞。 史文彬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顾长风一眼:“伤好了就行。回去别急着训练,骨头长结实了再说。” “知道了,史爷爷。” 邓德胜拄着拐杖,大声说:“长风,你欠我一顿酒!记着!” “记着呢,邓爷爷。” 郑北战一家最后走。江南征最后一个出门,她转身,看着顾长风。 “顾长风。” “嗯。” “你加我QQ吧。” “我没带手机。” “那你回去加。我的QQ号是——”她报了一串数字,然后笑了笑,“别忘了。” 她转身走了。 晚上,顾长风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打开QQ。他输入了江南征的QQ号,搜索,添加好友。备注写的是:“顾长风。” 过了不到一分钟,验证通过。 江南征发了一条消息:“你是在狼牙吧?” 顾长风回:“是。你怎么知道?” “我爸说的。他说你那个后勤仓库挂靠在狼牙下面。” “你爸倒是门清。” “他是当兵的,这些事他比你清楚。” 顾长风没反驳。郑北战当了一辈子兵,军区这点家底,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江南征又发了一条:“那我下个月报到的时候,你来接我。” “行。行李多吗?” “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 “就这些?” “你还想让我带多少?” 顾长风想了想,打字:“我以为女孩子搬家要搬一车。” “我不是那种女孩子。” “那你是什么女孩子?”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江南征回:“能自己扛行李箱的女孩子。但有人帮忙扛,我也不拒绝。” 顾长风嘴角翘了一下:“行。到时候我扛。” “你不问问我住哪儿?” “狼牙基地里就那几栋家属楼。你住哪儿都不会太远。” “万一很远呢?” “远就远。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扛不死我。” 江南征发了一个笑脸,然后又发了一条:“你伤还没好利索,别逞强。” “扛个行李箱而已,死不了。” “你上次也说死不了,结果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顾长风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的?顾晓婕说的?那丫头嘴上没把门的。 “顾晓婕跟你说的?” “嗯。” “她还说什么了?” “说你爬树哭鼻子的事。” 顾长风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了。他回了一句:“你行李准备好了叫我。我去接你。” “行。” “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你早点睡。伤还没好利索,别熬夜。” “知道了。” 顾长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下个月。狼牙。她来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脖子,闭上了眼睛。嘴角是翘着的。 第七十四章 归队 晋升 顾长风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厨房的灯就亮了。他穿着体能T恤,围裙系在腰上,锅里的油滋滋响。他以为全家人都没醒,动作很轻,连碗筷都尽量不发出声响。煎蛋的时候翻面没翻好,蛋黄破了,他用锅铲拢了拢,勉强保持了个圆形。 他不知道,他打开厨房灯的时候,主卧的门缝后面站着赵兰芝。他煎蛋的时候,顾怀山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开灯,隔着黑暗看着他忙碌的身影。顾远征站在书房的窗前,烟夹在手里,没点。李秀英的房门开着一条缝,老太太坐在床沿上,没出来。 顾长风把早饭端上桌——煎蛋、蒸馒头、小米粥、一碟咸菜。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鞋柜上。信封上写着四个字:爸妈亲启。他打开门,拎起行李,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他没回头。 他不知道,门关上的那一刻,赵兰芝从主卧走了出来。她没穿鞋,光着脚走到玄关,拿起那个信封,没拆,攥在手里。顾怀山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顾远征把烟放下,从书房出来,站在顾怀山旁边。李秀英的房门开了,老太太走出来,站在走廊里,没往窗前走,就站在那儿,看着门口。 四个人,站在不同的地方,都没出声。 顾长风背着行李走出单元门,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天还没亮透,窗户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以为家人都没醒,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四扇窗户后面,四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营区方向的拐角,再也看不见了,赵兰芝才拆开那封信。信纸上是顾长风的字:“爸、妈、爷爷、奶奶,我走了。早饭在桌上,煎蛋有点糊,下次改进。不用担心我,我没事。下次回来,我再做早饭。” 赵兰芝看了两遍,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塞进围裙口袋里。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煎蛋糊了,下次注意。平安归来。”按了发送。 顾怀山从窗前走回来,坐下,端起茶杯。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没说话。 顾远征站在窗前没动,直到顾长风的身影彻底消失,才转过身。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到了部队,好好干。别给老子丢人。” 李秀英走到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厨房。她把顾长风没来得及收拾的锅铲洗了,把灶台擦了一遍,把围裙叠好放回抽屉。她做这些的时候没说话,也没哭。 军区大院门口,没人送。顾长风拎着行李走到公交站,等了一辆开往部队方向的公交车。他不想让家里人送,也不想让那几家老人站在路边。上次住院,他们已经站了太久。这次,他自己走。 公交车上没什么人,他靠着车窗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机震了两下。赵兰芝的短信:“煎蛋糊了,下次注意。”他回了一个字:“好。”顾远征的短信:“到了部队,好好干。”他回:“知道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四十分钟,在营区外面的公交站停下。顾长风拎着行李下车,走到营区门口,哨兵敬了个礼,他回了个礼,掏出证件。哨兵看了一眼,还给他,放行。他步行走进营区,沿着营区主干道往026的方向走。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两旁的白杨树上,叶子泛着光。 026后勤仓库。 顾长风刚走进仓库大院,就听到一阵鬼哭狼嚎。 “疯子!!!” 邓振华第一个冲出来,鞋带没系,裤腿一只卷着一只没卷,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他冲到顾长风面前,一把抱住他,抱得死死的,差点把顾长风的腰勒断。 “你他妈总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去军区总医院把你从病床上拖回来了!” 顾长风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你松开……我伤还没好利索……” 邓振华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眼眶居然有点红。他吸了吸鼻子,一拳捶在顾长风肩膀上,力气不大,但捶得很实。 “疯子,你知不知道你昏迷那几天,我在ICU门口站了三天?” “你站三天有什么用?你又不会治病。” “我替你着急!” “你着急有什么用?你又不能替我挨刀。” 邓振华被噎了一下,正要反驳,史大凡从仓库里走出来。他走得不快不慢,手里没拿东西,走到顾长风面前,看了他一眼,然后张开双臂,把他抱住,拍了拍他的后背。 “回来了就好。”史大凡松开手,退后一步,嘴角带着笑,“你欠我们一顿饭。你住院的时候我们天天吃食堂,嘴都淡出鸟来了。” 顾长风笑了:“行。请。吃烤全羊。” “三只。”史大凡说。 “你吃得下三只?” “我吃一只,伞兵吃两只。他需要多吃点,补补脑子。” 邓振华瞪他:“我脑子怎么了?” “你脑子没事。就是缺根弦。” “你才缺根弦!” 老炮从弹药箱后面站起来,把扳手往地上一扔,大步走过来。他没说话,一把抱住顾长风,抱得很用力,然后松开,退后一步,闷声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强子从训练场跑回来,满头大汗,一边跑一边喊:“疯子!疯子!”他冲到顾长风面前,一把抱住他,抱得比邓振华还紧,还拍了两下后背,拍得顾长风直咳嗽。 “你轻点!我身上还有伤!” “哦哦哦对不起!”强子赶紧松开,嘿嘿笑了两声,“我太激动了。你住院这些天,我做梦都梦到你回来了。” “你做梦梦我干什么?你该梦你对象。” “我没有对象。” “那你梦谁?” “我梦我自己在打靶。” “那叫梦吗?那是日有所思。” 几个人笑了。 小庄从仓库深处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地图。他走到顾长风面前,没说话,伸出拳头。顾长风也伸出拳头,两只拳头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活着就好。”小庄说。 “活着就好。” 耿继辉最后一个出来,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顾长风,看了两秒,然后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伸出右手。 “回来就好。” 顾长风握上去。耿继辉的手很稳,握得比平时久了一点。 “杜菲菲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说要请你们吃饭。” 邓振华眼睛一亮:“她请?那得去!” 耿继辉看了他一眼:“她请的是小庄和疯子,没请你。” “为什么?” “因为你不重要。” 邓振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几个人笑成一团。顾长风看着他们,笑了。这帮人,还是老样子。 笑了一阵,邓振华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但压得不够低:“疯子,听说你相亲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 老炮愣了一下:“相亲?什么相亲?” 强子也愣了:“疯子不是喜欢唐心怡吗?” 小庄看了顾长风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写满了“你还有这事?” 耿继辉皱了皱眉:“唐心怡?特战科研中心那个?” 几个人同时看向邓振华。邓振华被看得有点慌:“你们都看我干什么?我就是问问!顾晓婕跟我说的,她堂妹,消息还能有假?”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瞪了邓振华一眼。顾晓婕这丫头,嘴上没把门的,什么都往外说。他回去得收拾她。 “我妈安排的。”顾长风说,“我爸的老战友,郑北战郑叔叔,你们可能不认识。他女儿叫江南征,小时候我们一个大院的,后来搬家了,好多年没见。” “青梅竹马?”邓振华眼睛亮了。 “不算。就是小时候一起玩过。” “那不就是青梅竹马?” “你闭嘴。” “你脸红了。”小庄难得开口。 “没红。” “红了。比上次见唐心怡还红。”邓振华补刀。 顾长风叹了口气:“我跟唐心怡就是同事。她来采集数据,我带她打靶,完了就完了。一共就见了两次,一次在靶场,一次在医院走廊——她还训了我一顿。你们别瞎起哄。” “那这个江南征呢?”强子追问。 顾长风想了想:“就是小时候认识,现在见了个面。没什么。” “没什么你脸红什么?” “我说了是晒的!” 几个人笑成一团。 顾长风没接话,转头看向邓振华,嘴角慢慢翘起来。 “伞兵。” 邓振华警觉地看着他:“干嘛?” “林舒和夏岚,你选哪个?” 邓振华的脸“唰”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我跟她们不熟!” “不熟你脸红什么?”强子把刚才的话还了回去。 “那是热的!” “你站这儿半天了,热什么?” 邓振华不说话了。 史大凡在旁边补了一句:“他选不出来。两个都想要。” “你闭嘴!”邓振华瞪他。 “我说的是事实。你上次从房顶上滚下来,是为了夏岚。你去卫生队门口转悠,是为了林舒。你两个都追,两个都没追上。” 几个人同时笑了。老炮没笑出声,但嘴角动了一下。强子笑得直拍大腿。小庄嘴角抽了抽。耿继辉摇了摇头,但笑意藏不住。 顾长风看着邓振华,笑着说:“伞兵,你这效率不行啊。两个都搞不定?” “你搞得定?你连唐心怡的微信都没加!” “我没加,但我妈给我介绍了一个。” “那叫介绍!不叫自己搞定的!” “不管怎么来的,反正我有了。你呢?” 邓振华被噎住了。 史大凡拍了拍他的肩膀:“伞兵,别挣扎了。你请客就你请客。反正你的津贴也花不出去。” “我怎么花不出去?” “你追不上姑娘,不用请客吃饭,当然花不出去。” 邓振华的脸又红了。顾长风在旁边补了一句:“他也没津贴了。坦克钱还没赔完呢。” 邓振华的脸从红变成了紫:“那坦克又不是我一个人开的!凭什么我一个人赔?” “你开的机枪。”史大凡说。 “机枪又开不断履带!” “但你用机枪扫了人家三个哨位。” “那是战术需要!” “那你出战术费。” 邓振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顾长风笑着转身往高大壮办公室走,身后传来邓振华的喊声:“疯子!你欠我一顿饭!记着!” “你请客!” “我说的是你请!” “你两个都追不上,你需要安慰,你请。” 邓振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彻底没法反驳了。顾长风头都没回,竖起一个大拇指,走了。 高大壮的办公室。 顾长风敲了两下门。 “进。” 高大壮坐在办公桌后面,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看到顾长风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他额头的疤痕上停了一下。 “哟,活人回来了?” “高队,我还没死。” “没死就好。你要是死了,那批新装备我就自己用了。” 顾长风笑了笑:“高队,您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好听的?行。你活着回来,挺好。”高大壮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伤好了?” “好了。”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需要再休养一段时间。” 高大壮点了点头,没再提别的事:“行了,去大队部吧。何大队等着你呢。” 狼牙大队部,何志军办公室。 顾长风站在门口,整了整领花,敲了两下门。 “报告。” “进。” 何志军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他看到顾长风进来,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顾长风站在办公桌前,站得笔直,等了大概一分钟。 何志军把文件合上,抬起头,看着顾长风。 “回来了?” “回来了。” “没死?” “没死。让您失望了。” 何志军嘴角抽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 “顾长风同志,在军区年度对抗演习‘春雷行动’中,带队完成重要作战任务,为演习胜利作出重大贡献。经大队党委研究,报军区政治部批准,给予个人三等功一次。” 他把第一个红本本推到顾长风面前。 “在边境缉毒行动‘丛林狼’中,带队执行侦察任务,遭遇突发情况,为掩护战友身负重伤。经军区政治部批准,给予个人二等功一次。” 他把第二个红本本推过来。 何志军合上文件夹,看着顾长风,沉默了片刻。 “还有一件事。军区政治部批了。狼牙特种大队026后勤仓库保管员顾长风同志破格晋升上尉。”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副崭新的上尉军衔。 “站直了。” 顾长风下意识挺了挺胸。 何志军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领口的中尉军衔摘了下来。动作很轻,但很利落。他把中尉军衔放在桌上,拿起上尉军衔,别在顾长风的领口上,正了正。 “行了。” 顾长风低头看了一眼领口,又抬头看着何志军。 “别感动。我是怕你顶着中尉军衔出去丢人。”何志军走回桌后坐下,“孤狼B组队长,中尉?说出去我都嫌寒碜。” 顾长风笑了:“何大队,您就不能说句好听的?,况且明面上我只是个仓库保管员。” “好听的?行。你这条命捡回来,不容易。好好活着。”何志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行了。说正事。你暂时不能回026。” 顾长风张了张嘴。 “别跟我争。医院评估报告还没出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回026也是添乱。去图书馆报到,先干着,等身体好了再说。” “图书馆?” “对。图书馆。”何志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扔到桌上,“有件事交给你。你们小组这次行动暴露了不少问题。你利用这段时间,把后面的训练计划和战术方案重新梳理一遍。写下来。等我看了,再决定你什么时候归队。” 顾长风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着四个字:同生共死。他愣了一下。 “这是你爷爷的字。你住院的时候他来办公室,看到我在写你的晋升报告,拿过去写了这四个字。” 顾长风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片刻,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口袋。 “是。” 何志军挥了挥手。 “滚吧。去图书馆报到。好好养伤,别把自己折腾死了。” 顾长风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狼牙基地图书馆。 图书馆在基地东边的一排平房里,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顾长风推门进去,里面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书架一排一排,整齐地立着,空气里有旧纸和灰尘的味道。 借阅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抬起头看了顾长风一眼,目光在他领口的上尉军衔上停了一下。 “你找谁?” “顾长风。026的。何大队让我来报到。” 老兵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026的?来图书馆干什么?” “何大队说让我先在这儿帮忙,养伤。” 老兵姓周,叫周志远,是基地图书馆的管理员,当了二十多年兵,腿受过伤,转到了后勤岗位。他点了点头,指了指角落的一张桌子:“你的办公桌在那边。书随便看,别弄坏了。” 顾长风走过去,把行李放下,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把何志军给的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同生共死”四个字映入眼帘。他看了几秒,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一边,抬头看着满墙的书架。 图书馆。养伤。写计划。 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邓振华发来的短信。 “疯子,听说你去图书馆了?你不是管仓库的吗,怎么又管图书馆了?” 顾长风回:“何大队让我来的。” “何大队是不是想让你考军校?天天泡图书馆。” “我已经军校毕业了。” “那你泡图书馆干什么?看书能看出战斗力?” 顾长风想了想,回了一句:“你少说两句,我的战斗力就能提升百分之十。” 对面秒回:“滚。” 顾长风笑了。他又收到一条短信,史大凡发来的。 “疯子,图书馆的书有医学类的吗?帮我找本外科手术图谱。” 顾长风回:“你不是卫生员吗?看外科手术图谱干什么?” “想学。万一哪天你又受伤了,我可以在战场上给你做手术。” 顾长风看着那条短信,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周志远从借阅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他一眼,他摆了摆手,低下头回了一条:“行。我帮你找。但你学之前能不能先把维生素C和迷药分清楚?” 史大凡回:“那次是意外。” “你每次都说意外。” “这次真的是意外。” 顾长风笑着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笔记本,拿起笔。他在第一行写:孤狼B组后续训练计划。然后他停下来,想了想,又写了几个字:一、战术协同。 窗外,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洒在桌面上。顾长风看着那几个字,脑子里想着朗德寨的密林,想着那发火箭弹,想着自己推开邓振华和史大凡的那一瞬间。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继续写。 第七十五章 作战规划 顾长风在图书馆住了三天。 不是夸张。他把洗漱用品从宿舍搬到了图书馆角落的洗手间,晚上就睡在书架后面的行军床上。周志远第一天看到他把床搬进来的时候,摘下老花镜看了他半天。 “你打算住这儿?” “方便。”顾长风说,“写完了就睡,睡醒了接着写。” 周志远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重新戴上老花镜,继续看他那本不知道翻了多少遍的《孙子兵法》。 顾长风不是故意要搞得这么苦行僧。他是真的写不下去。坐在图书馆里,面对着满墙的书和空白的笔记本,脑子里一团浆糊。丛林狼行动暴露的问题太多了,多到他不知道从哪一条开始写。他站起来,在书架间走了一圈,抽了几本书,《特种作战战术手册》、《丛林战案例研究》、《两栖侦察技术》。他把书摊在桌上,翻了几页,又合上,又翻了几页。 周志远从借阅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一天晚上,他写到凌晨一点。战术协同、火力配置、通信保障、撤离路线——一条一条往外蹦,像是在脑子里堵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他写得很快,字迹潦草得连他自己都有点认不出来,但他不敢停,怕一停就接不上了。 第二天早上,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在笔记本上,醒来的时候左脸颊印着红蓝铅笔的痕迹。周志远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桌角,没叫醒他。 第二天白天,他开始写改进方案。越写越慢,越写越觉得不对劲。他把老炮、强子、耿继辉、邓振华、小庄、史大凡每个人的分工都写了一遍,又删了一遍,又重写了一遍。他骂了自己一句——这些东西平时训练的时候都知道,但一直没当回事。直到在朗德寨差点把命丢了,才意识到有多严重。 第三天,他写训练计划。第一周新装备熟悉,第二周战术演练,第三周模拟实战,第四周复盘。写完了,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觉得还行,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B组七人,一个都不能少。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江南征发来一条消息。 “还没睡?” “没。” “几点了?” 顾长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凌晨一点二十。他回:“一点二十。” “你在干什么?不睡觉?” “写计划。” “写到现在?” “嗯。”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江南征发了一条:“你们特种兵都不用睡觉的?” “特种兵也是人。” “那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顾长风想了想,打字:“脑子里东西太多。” “写出来不就好了?” “写完了。但还是睡不着。” “那你起来跑两圈。跑累了就睡着了。” “图书馆外面是书架,跑不开。” “那你在书架间绕圈跑。” 顾长风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他回了一个字:“行。” “你真跑?” “跑了。” “跑了多少圈?” “三圈。” “有用吗?” “没用。更精神了。” 江南征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顾长风笑着把手机放在一边,闭上眼睛。这次,他睡着了。 第三天晚上,他写完了所有的计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在书架上投下一道道条纹。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响。 手机又亮了。江南征。 “写完了?” “写完了。” “写了多少页?” “十几页。” “这么多?你们领导看得完吗?” “看不完是他自己的问题。” 江南征发了一个笑脸,然后又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交?” “明天。” “交完能归队了?” “不一定。还要等医院评估。” “那你现在算什么?半休假?” “算坐办公室。” “坐办公室的感觉怎么样?” “屁股疼。” 江南征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发了一条:“你写计划的时候,有没有把伞兵写得很差?” 顾长风愣了一下,打字:“你怎么知道伞兵?” “顾晓婕说的。她说你们队有个话多的,叫伞兵。” 顾长风想了想,回了一句:“他看到了会来找你算账。” “他又不知道我是谁。” “他查得到。” “他怎么查?” “他是特种兵。” 江南征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那我是不是得罪人了?” “是。” “那你帮我挡着。” 顾长风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回了一个字:“行。” 江南征又发了一条:“你写计划的时候,真的把他写得很差?” “没有。就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伞兵负责狙击,不参与近战火力压制。” “那不叫差,叫扬长避短。” 顾长风笑了,回了一个字:“对。” “你笑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笑?” “猜的。” 顾长风没回。江南征又发了一条:“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一个后勤保管员,写什么训练计划?你们仓库的领导让你写的?” 顾长风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后勤保管员。对,在江南征眼里,他就是026后勤仓库的一个保管员。管物资的,写训练计划,确实说不过去。 他想了想,回了一句:“领导让写的。” “你们领导真有意思。管仓库的写训练计划,搞作战的看仓库。” “我们领导脑回路比较清奇。” “你这么说你们领导,不怕他扣你津贴?” “他是上校,我是中尉。他扣我津贴不需要理由。” “你现在不是中尉了。你爸说你升上尉了。” 顾长风愣了一下:“你爸怎么知道的?” “我爸跟你爸打电话说的。” 顾长风想了想,觉得这个信息传递路径没什么毛病。 “那我现在是上尉了。” “上尉管仓库,你是全军独一份。” “管仓库的也是兵。兵就要听命令。领导让我写,我就写。”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江南征发了一条:“你不会是特种兵吧?” 顾长风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想了想,回了一个字:“你猜。” “猜对了有奖吗?” “有。” “什么奖?” “请你吃饭。” “那你是特种兵?” 顾长风没回。江南征又发了一条:“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是只管仓库的。” 顾长风看着那条消息,没回。江南征也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早点睡。别熬夜了。” “知道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了,每次都不听。”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顾长风没回。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关了灯,躺在行军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着江南征说的“知道你不是只管仓库的”,嘴角翘了一下,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第四天早上,顾长风把笔记本塞进口袋,去洗漱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领花正了正,出门往大队部走。 清晨的营区很安静,只有远处的训练场传来零星的喊操声。路两边的白杨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他走得不快,脑子里把要说的东西过了一遍。两个想法,笔记本里没写。他不知道何志军会怎么反应,但他觉得必须提。 狼牙大队部,何志军办公室。 顾长风站在门口,整了整领花,敲了两下门。 “报告。” “进。” 何志军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他看到顾长风进来,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顾长风站在办公桌前,手贴着裤缝,腰板挺得笔直,等了一会儿。 何志军把文件合上,抬起头,看着顾长风。 “写完了?” “写完了。” 顾长风把笔记本递过去。何志军接过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很慢,有时候停在一页上看了十几秒,眉头微微皱着。翻到那张战术协同流程图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知道是笑还是皱眉。 何志军翻完最后一页,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顾长风等了片刻,知道他在等自己开口。 “何大队,我还有两个想法,笔记本里没写。” 何志军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等着。 “第一个。特种部队要适合任何地域作战。丛林、山地、沙漠、高原、海岛——每一种环境都不一样。孤狼B组不能只会打丛林战。我建议通过驻训的方式,把每一种环境都走一遍。一个地方驻训一段时间,磨到适应为止。” 何志军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二个呢?” “第二个。”顾长风顿了一下,“未来我们可能会面对外军。也可能——境外作战。” 何志军的手指停了。 “虽然现在没有明确任务,但不能等任务来了再准备。孤狼B组必须提前熟悉外军制式武器。步枪、机枪、火箭筒、夜视装备——至少要学会操作,知道怎么用,知道怎么防。” 何志军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照在顾长风的军靴上。 “驻训,你想去哪里?” 顾长风没有犹豫:“海军陆战队。” 何志军挑了挑眉。 “特种部队长期作战,会有潜入、登陆、海上渗透的任务。这些不是我们的强项。海陆是专业的。”顾长风说,“我想带B组去跟他们练,学他们的东西,回来再消化。” 何志军没接话,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 “高大壮,来我办公室。把马达也叫上。”他挂了电话,看了顾长风一眼,“站着等。” 十分钟后,高大壮和马达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高大壮穿着迷彩服,胳膊底下夹着一份文件夹,脸上还带着刚训练完的汗。马达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瓶没打开的水。 “大队长,什么事?”高大壮在办公桌前站定。 何志军把顾长风的笔记本扔过去。高大壮接住,翻开,看了几页,眉头皱了起来,又翻了几页,递给马达。马达接过去,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 “这字谁写的?”马达问。 顾长风举手。 “难怪。”马达把笔记本还给何志军。 何志军没接这个茬,靠在椅背上,看着高大壮和马达。 “顾长风提了两个想法。第一个,孤狼B组要搞驻训,适应各种地形,第一站他想去海军陆战队。第二个,要提前熟悉外军制式武器。”何志军顿了顿,“你们觉得呢?” 高大壮想了想,开口了:“驻训的事,我同意。丛林狼行动暴露的问题很明显,我们的兵在丛林里能钻,但到了开阔地、山地、水网地带,战术动作就变样了。海军陆战队那边,两栖作战是他们的看家本事,去学学没坏处。” 马达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外军武器的事,我早就想提了。咱们的训练场上,打的都是自己的枪。万一哪天碰上的是别人的枪,捡起来都不会用,那不成笑话了?” 顾长风看了马达一眼,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支持。 “但是——”马达话锋一转,“你那个笔记本上的字,回去练练。别到时候写作战命令,底下人看不懂。” 顾长风张了张嘴,没接话。 高大壮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写的东西,我们B组的人能看懂。看不懂的连蒙带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那是你们惯着他。”马达说。 何志军摆了摆手,把话题拉回来:“驻训的事,我去跟海陆那边联系。半个月到一个月,看他们的安排。顾长风,你回去拟一份详细的驻训方案,科目、时间、人员、装备,列清楚。” “是。” “外军武器的事,马达,你带他去装备科,把库房里缴获和仿制的样品清点一下,能用的先调一批出来。打靶训练需要的弹药,报计划上来。” 马达点了点头。 何志军看了看高大壮:“你觉得B组去海陆驻训,谁带队合适?” 高大壮没犹豫:“疯子自己带队。他是队长,训练计划是他写的,他最清楚要练什么。” “你舍得放人?” “舍得。反正026也没什么事。”高大壮面无表情,“就是他那批新装备到了之后,没人签收。” 何志军看了顾长风一眼。顾长风立刻说:“签收单我写好了,放在高队办公桌上。” 高大壮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放的?” “昨天半夜。您不在。” 高大壮没再问了。 何志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三个人。 “行了。顾长风,你回去把驻训方案细化。高大壮,你负责协调B组的人员和装备。马达,你盯着武器清点。下周医院评估报告出来,如果没问题,就按这个计划走。” 三个人同时立正:“是。” 顾长风转身要走,何志军叫住他。 “等等。” 顾长风回头。 “你那个笔记本,写得还行。就是字太丑。” “周班长也这么说。马达班长也这么说。” “他们说得都对。”何志军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回去练字。别到时候写作战命令,底下人看不懂。” 顾长风张了张嘴,想说“他们能看懂”,但看到何志军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是。” 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高大壮和马达跟在后面。三个人走出大队部,阳光很好。高大壮拍了拍顾长风的肩膀:“疯子,海军陆战队那边,听说训练很狠。你去了别丢026的人。” “不会。” 马达拧开水瓶,又喝了一口:“外军武器的事,我下去装备科清点明细再告诉你。” “好。” 马达走了。高大壮也走了。顾长风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江南征发了一条消息。 “计划交了。何大队说字太丑。” 江南征秒回:“那你回来练字吧。” 顾长风嘴角翘了一下,又发了一条:“下周医院评估。过了就能归队。” “归队之后呢?” “训练。驻训。一大堆事。” “那你还有时间来接我吗?” 顾长风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他回了一个字:“有。” “你行李什么颜色的?” “黑色。” “难看。” “你管我。” “我接你的时候要扛的,当然管。” “那你扛的时候闭着眼,就看不到了。” “行。闭着眼扛。” “摔了怎么办?” “摔了就摔了。反正你皮厚。” “你才皮厚。” 顾长风笑着把手机塞进口袋,大步往图书馆走。还有一下午的清闲,明天,就要开始忙了。 第七十六章 评估通过 归队训练 医院评估报告下来的那天,顾长风正在图书馆里临摹字帖。 周志远借给他的,说是“练字要从楷书开始”。顾长风练了三天,字没什么进步,倒是把楷书的“横平竖直”记得滚瓜烂熟。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何志军发来的短信:“评估通过。归队。” 四个字。没有标点符号。顾长风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字帖合上,还给周志远。 “周班长,谢谢。我归队了。” 周志远接过字帖,看了他一眼:“字还没练好。” “回去接着练。” 周志远没再说什么,重新戴上老花镜,继续看他那本《孙子兵法》。顾长风走出图书馆,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026走。 026后勤仓库。 高大壮站在仓库门口,双手叉腰,看到顾长风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评估过了?” “过了。” “伤好了?” “好了。” “跑两步我看看。” 顾长风愣了一下,但还是跑了。从仓库门口跑到训练场边,再跑回来。不到两百米,他跑得不算快,但步子稳。高大壮盯着他的左腿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还行。左腿还有点拖,但问题不大。” 马达从仓库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递给顾长风。 “外军武器样品清单。我从装备科库房里清出来的,能用的一共十七种。步枪、机枪、火箭筒、手枪、夜视仪。你先看看。” 顾长风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密密麻麻列了一页。他抬头看着马达:“这么多?” “多?”马达面无表情,“你上次说要熟悉外军制式武器,我还嫌少。这些只是样品,有些型号已经落后了,但操作原理差不多。先练着,后面再补充。” 高大壮在旁边补了一句:“训练计划我看了。第一周新装备熟悉,你把外军武器也加进去,时间够不够?” 顾长风想了想:“够。白天练自己的,晚上加两小时练外军的。” “晚上加练?”高大壮看着他,“你伤刚好,别把自己练废了。” “不会。” 马达收起清单,转身往仓库里走:“那开始吧。先教你拆AK。” 顾长风跟上去。高大壮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喊了一声:“疯子。” 顾长风回头。 “恢复训练不是拼命。悠着点。” “知道了,高队。” 仓库深处,马达打开一个铁皮柜,从里面取出一支AK-47。枪身有些磨损,但保养得很好,枪管上涂着薄薄的枪油。马达把它放在桌上,看着顾长风。 “拆。” 顾长风拿起枪,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他打过很多枪,但AK打得少。这支枪的结构和95式完全不同,重量、重心、保险位置、弹匣卡笋——都不在一个地方。他试着卸下弹匣,卡笋的位置偏前,他用食指够了一下,没够着,换拇指按,弹匣掉下来了。 马达没说话。 顾长风开始拆枪机。AK的机匣盖需要用枪机框的尾部顶一下才能打开,他不知道,用手掰了两下没掰开,抬头看了马达一眼。马达面无表情,不说话。顾长风低下头,又试了一下,用枪机框的尾部顶住机匣盖后端,用力一敲,打开了。他松了一口气,把枪机框和活塞杆抽出来,放在桌上。 “继续。”马达说。 顾长风把分解好的零件一一摆开,又按照顺序组装回去。装的时候卡了一下——复进簧没对准位置,捅了半天才捅进去。他额头开始冒汗,不是累的,是急的。 马达看着他组装完,把枪拿起来,拉了拉枪机,扣了扣扳机,放下。 “三分四十秒。” 顾长风知道这个成绩很差。一个合格的步兵分解结合AK应该在三十秒以内,他花了将近四分钟。 “再来。”马达把枪推回他面前。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又开始拆。这次快了一点,但还是花了三分钟。马达没说话,又把枪推过来。第三次,两分二十秒。第四次,一分五十秒。第五次,一分二十秒。 马达点了点头:“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明天练射击。” 顾长风甩了甩发酸的手,看了一眼桌上的AK。枪管上的枪油被他的汗蹭掉了一块,露出暗黑色的金属。他伸手摸了一下,冰凉的。 “马达班长,这枪打了多少发了?” “不知道。缴获的时候就有磨损。”马达把枪收起来,放进铁皮柜,“但这枪经造。打不坏。” 晚上,顾长风回到宿舍。邓振华正躺在床上看手机,看到他进来,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坐起来。 “疯子,听说你今天拆AK拆了四分钟?” “你听谁说的?” “高队。他说你拆枪的时候手在抖。” “那是累的,不是抖。” “累的?拆个枪能有多累?” “你来试试。” 邓振华想了想,没接话。史大凡从洗手间出来,擦着手,看了顾长风一眼。 “你左腿还拖,明天训练别上强度。” “知道。” 小庄从上铺探出头:“疯子,你那个外军武器训练计划,算我一个。我也想学。” “行。” 强子也从床上坐起来:“我也学。万一以后缴获了敌人的枪,不会用就尴尬了。” 老炮没说话,但把枕头旁边的扳手拿起来,又放下,意思是“我也去”。耿继辉靠在床头看书,抬头说了一句:“外军武器的弹药不好搞。马达班长怎么解决的?” “装备科有库存。训练弹,够用。”顾长风说。 耿继辉点了点头,继续看书。 顾长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过AK的分解结合步骤——弹匣、机匣盖、枪机框、活塞杆、复进簧、枪机。装回去的顺序反过来。他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了一遍。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江南征。 “归队了?” “归了。” “伤好了?” “好了。” “训练开始了?” “开始了。” “累不累?” “还行。” “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其实都挺累的。” 顾长风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他回了一个字:“是。” “那你早点睡。明天还要训练。” “知道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了,每次都不听。” 顾长风没回。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这次,他没再想AK的事。脑子里出现的是江南征打的那行字——“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其实都挺累的。” 他翻了个身,睡了。 早上,训练场。 孤狼B组七个人排成一排,高大壮站在前面,手里拿着秒表。 “今天恢复性训练。障碍,每人三趟。疯子,你第一趟不许跑,走。走完了感觉可以再跑。” 顾长风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能跑,但看到高大壮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第一趟,他走得很慢,左腿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老炮跟在他后面,没催他。邓振华在旁边急得直跺脚:“疯子,你能不能快点?蜗牛都比你快!” “你行你来。”顾长风头都没回。 邓振华闭嘴了。 第二趟,顾长风开始小跑。左腿还是有点拖,但比第一趟快了不少。史大凡跟在他旁边,盯着他的左腿看了半天,没说话。第三趟,他正常跑,虽然比受伤前慢了十几秒,但动作已经看不出明显问题了。 高大壮按下秒表,看了一眼,没报成绩,只说了一句:“明天继续。” 战术训练。耿继辉带着大家练通信协同,新到的数据链终端第一次投入使用。顾长风戴着头盔,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实时地图,嘴里报着坐标。七个人分三组,在训练场上穿插、掩护、交替前进。 通信中断了一次,史大凡花了一分半才重新连上。顾长风在耳机里说了一句:“耗子,你那个干扰器该升级了。” “这不是干扰器的问题,是终端软件的问题。”史大凡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依然平静,“数据包丢了三组,重传超时。” “你写个报告,回头报上去。” “你写。你字丑,但报告写得比我快。” 顾长风没接话。 下午,体能训练。五公里越野,顾长风跑在队伍中间,不快不慢。左腿在最后两公里开始发酸,但他咬着牙没掉队。邓振华跑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放慢了速度,跟他并排。 “疯子,你腿不行就别硬撑。” “行。” “你每次说行的时候,其实都不太行。” 顾长风看了他一眼:“你学谁说话呢?” 邓振华嘿嘿一笑,加速跑了。顾长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继续跑。 第二天一早,靶场。 马达已经把外军武器摆了一排。AK-47、M16、G3、FN FAL、RPG-7、M72 LAW,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手枪和冲锋枪。顾长风站在桌前,看着这一排枪,感觉像是在参观小型武器博物馆。 高大壮站在旁边,双手抱胸:“今天不练别的,就练打。每人每种枪打一个弹匣,感受后坐力和弹道。” 邓振华第一个冲上去,拿起M16,翻来覆去地看:“这枪真轻。” “轻是轻,但威力不如AK。”马达说。 邓振华端着枪走到射击位置,装弹匣,拉枪机,瞄准。靶子在一百米外。他扣下扳机,“砰——”第一发,弹壳从右侧抛出,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他继续打,一个弹匣三十发,打完放下枪,看着报靶员举起的牌子——二百六十七环。 “还行。”邓振华说。 马达没评价,指了指AK:“下一个。” 邓振华拿起AK,装弹,瞄准。第一发打出去,枪口跳得比M16高,他愣了一下,调整了一下握枪姿势,继续打。打完报靶——二百三十一环。 “比M16低了三十多环。”邓振华皱了皱眉。 “AK后坐力大,精度本来就比不上M16。”马达说,“但可靠性高。在水里、泥里、沙子里,照样能打。” 顾长风接过AK,装弹,瞄准。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扣下扳机。枪口跳得厉害,他用肩膀死死顶住枪托,把枪压住。一个弹匣打完,报靶——二百五十一环。 马达看了他一眼:“第一次打AK,这个成绩不错。” 顾长风把枪放下,甩了甩发酸的肩膀。左肩的旧伤隐隐作痛,但他没吭声。 接下来是G3。这把枪的后坐力比AK还大,弹壳抛得老远。顾长风打完一个弹匣,报靶——二百三十环。他皱了皱眉,又打了一个弹匣,二百四十一环。第三个弹匣,二百五十三环。 马达点了点头:“你适应得很快。” 顾长风没说话,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每种枪的射击数据和感受。他写得很慢,字迹潦草,但每一条都写得很详细——后坐力大小、弹道高低、瞄准基线、故障率、可靠性。邓振华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懂,走了。 中午休息,顾长风坐在靶场边的台阶上喝水。 下午,靶场。 马达从铁皮柜里搬出一具RPG-7火箭筒,放在桌上。发射筒是绿色的,筒身上有磨损的痕迹,瞄准具还带着刻度。顾长风看着那具火箭筒,心跳快了几拍。不是害怕,是兴奋。 “RPG-7,火箭助推反坦克榴弹发射器。有效射程三百米,最大射程七百米。配用破甲弹、杀伤弹、燃烧弹。”马达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说明书,“今天打的是训练弹,没有装药,只有弹头,打出去会冒烟,不会爆炸。” 顾长风接过火箭筒,扛在肩上。左肩被筒身压住,旧伤隐隐作痛,但他咬着牙没吭声。瞄准,测距,调整姿势。马达站在旁边,看着他。 “目标正前方两百米,装甲靶。打。” 顾长风扣下扳机。火箭弹呼啸而出,尾部喷出一股烟雾,拖着白烟飞向靶标。他感觉肩膀被猛地推了一下,身体往后一仰,退了一步才稳住。火箭弹击中靶标,冒出一团白烟。报靶员举起牌子——命中。 “还行。”马达说,“再来一发。” 顾长风装弹,瞄准,射击。这次他没退步,稳住了。火箭弹再次命中。马达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邓振华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疯子,你第一次打火箭筒就打中了?” “运气好。” “你这运气也太好了。” 史大凡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他不是运气好。他刚才瞄准的时候,呼吸停了五秒。” 邓振华看了史大凡一眼:“你连这个都看?” “观察。” 顾长风把火箭筒放下,甩了甩左肩。疼,但他没让人看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顾长风掏出来一看,是江南征。 “训练结束了?” “还没。在加班。” “加什么班?” “清点库房。新到了一批教学器材,晚上整理整理。” “你们后勤仓库还进教学器材?” “管仓库的,什么都管。”顾长风打完这几个字,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江南征发了一个笑脸,然后又发了一条:“那你忙吧。别太晚。” “行。” “你肩膀还疼不疼?” “不疼。” “你骗人。” “真的不疼。清点器材又不是扛东西。”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江南征发了一条:“那你忙完早点睡。” “知道了。” 顾长风走出仓库,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老长。他掏出手机,看到江南征发了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的。 “清点完了吗?” 他回:“完了。” “累不累?” “还行。” “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其实都挺累的。” 顾长风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他回了一个字:“是。” “那你回去洗洗睡。明天还要训练。” “知道了。” “你每次说知道了,每次都不听。” 顾长风没回。他把手机塞进口袋,往宿舍走。左肩还在疼,但他没管。 第七十七章 展会 顾长风正带着B组做障碍训练,土狼从值班室跑出来,气喘吁烈地喊:“疯子!何大队让你们去大队部!全组!七个人!” 邓振华从独木桥上跳下来:“全组?什么事?” “不知道。何大队说都去。”土狼说。 七个人摘下头盔,面面相觑。顾长风拍了拍手上的灰:“走。” 何志军办公室。 七个人站成一排,把办公室挤得满满当当。何志军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 “军区明天有个新装备展示会,各部队都派人去。你们代表狼牙去,七个人都去。”何志军从抽屉里拿出七张通行证,放在桌上,“看看有什么新东西,回来写个报告。能申请的,列个单子。” 邓振华举手:“何大队,我们去这么多人,会不会太扎眼?” “你们是去学习,不是去砸场子。扎什么眼?”何志军看了他一眼,“管好自己的嘴,别到处说你是026的。” 邓振华把嘴闭上了。 何志军挥了挥手:“行了,明天一早出发。车在楼下等。顾长风带队,别给我丢人。” 第二天一早,军区装备展示中心。 展厅很大,各种新装备摆了一排又一排。装甲车、夜视仪、通讯器材、单兵系统——琳琅满目。各部队来的人三三两两,有的在认真看,有的在闲聊。 七个人走进展厅,自动散开,但没散太远。顾长风走在最前面,耿继辉跟在旁边,小庄在后面,老炮和强子往枪械展区去了,史大凡去了医疗装备区,邓振华四处乱逛。 顾长风看得仔细,每一样装备都要凑近了看参数,有时候还掏出笔记本记几笔。耿继辉更关注通信设备,小庄对枪械感兴趣。 走到一个展台前,顾长风停下了脚步。展台上摆着一套战术数据链终端,比他见过的都小,屏幕更清晰,界面也更简洁。展台后面站着一个人——短发,军装,腰板挺得笔直,正在给旁边的军官讲解。 江南征。 顾长风愣了一下。耿继辉也认出来了,看了顾长风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小庄面无表情,但脚步放慢了。 邓振华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凑到顾长风耳边,压低声音:“疯子,那不是——” “你闭嘴。”顾长风说。 邓振华没闭嘴,但声音压得更低了:“她就是江南征?长得确实好看。” “你闭嘴。” 江南征讲完,转过头,看到了顾长风。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顾长风?你怎么来了?” “代表狼牙来看装备。”顾长风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呢?” “代表信息作战处来参展。这是我们处研发的新一代战术数据链终端。”江南征拍了拍桌上的设备,然后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人,“你们来了多少人?” “七个。全组。” 江南征看了看他身后那六个人,笑了:“你们这是来学习还是来旅游?” “学习。”顾长风说,“顺便长长见识。” 邓振华从顾长风身后探出头:“江工程师好!我是邓振华,疯子的战友!” 江南征笑着点了点头:“你好。顾晓婕跟我提过你。” 邓振华愣了一下:“她提我什么?” “说你话多。” 邓振华的笑容凝固了。史大凡从后面走过来,面无表情:“她说的没错。” 邓振华瞪了他一眼。江南征看着这帮人,笑了,笑得很开。 顾长风觉得场面有点失控,赶紧把话题拉回装备上:“这个数据链终端,跟上一代有什么区别?” 江南征收起笑容,切换到工作模式,开始讲解:“区别大了。上一代终端体积大,重量重,续航短。这一代我们优化了电路设计,重量减轻了百分之三十,续航延长了四小时。界面也重新做了,操作更直观。” 她讲得很专业,术语一串一串的。顾长风听得认真,但更多的是在看她的侧脸。她讲装备的时候眼睛很亮,跟平时笑眯眯的样子不一样。 耿继辉在旁边咳了一声。顾长风回过神来。 “这个终端,能申请吗?”他问。 “可以。但要走流程。你们狼牙如果有需求,可以打报告。”江南征从展台上拿起一份资料,递给他,“这是详细参数。回去看看,有问题问我。” 顾长风接过资料,翻开,看了一眼,合上。“行。” 江南征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你那个笔记本呢?不记一下?” 顾长风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江南征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你字还是这么丑。” “能看懂就行。” “你自己能看懂吗?” “……能。” 邓振华在后面小声说:“疯子说‘能’的时候,声音是虚的。” 史大凡小声回:“他每次说‘能’的时候,其实都不太能。” 江南征听到了,看了邓振华一眼,又看了史大凡一眼,笑了。“你们战友挺有意思的。” “他们不是有意思,”顾长风说,“他们是话多。” “你话少?” “我话少。” “你上次在QQ上可不是这样的。” 顾长风张了张嘴,没接住。邓振华在后面笑得直拍大腿。史大凡嘴角翘了一下。耿继辉面无表情,但耳朵红了——不是因为杜菲菲,是因为忍笑。 小庄站在最后面,双手插兜,面无表情,但眼睛一直往这边瞟。老炮和强子从枪械展区回来,看到这一幕,老炮嘴角动了一下,强子凑过来小声问:“怎么了?”老炮没回答。 江南征看了看表:“我中午还有个会,不能跟你们多聊了。”她看着顾长风,“你那个数据链终端的事,回去之后随时问我。” “行。” “你除了‘行’还会说别的吗?” 顾长风想了想:“可以。” 江南征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了。邓振华看着她的背影,对顾长风说:“疯子,她走路带风。” “你闭嘴。” “你脸红了。” “晒的。” “展厅里没太阳。” 顾长风没理他,转身往下一个展台走。六个人跟在后面,邓振华走在最后面,嘴里念叨着“走路带风、走路带风”,被史大凡踢了一脚后跟,闭嘴了。 回去的路上,越野车在公路上颠簸。七个人挤在一辆车里,邓振华坐在后排中间,被老炮和强子夹着,胳膊都伸不开。但他嘴没闲着。 “疯子,你刚才看江南征的眼神,跟看数据链终端完全不一样。” “什么眼神?”顾长风坐在副驾驶,头都没回。 “你看数据链终端的时候,眼睛是直的。看江南征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史大凡在旁边补了一句:“他看数据链终端的时候,嘴是抿着的。看江南征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小庄说:“翘了十七次。从她开始讲解到她说要开会,一共十七次。” 邓振华扭头看小庄:“你数了?” “闲着也是闲着。” 几个人笑了。老炮没笑出声,但嘴角动了一下。强子笑得直拍大腿,拍的是邓振华的大腿,邓振华“哎哟”了一声。 耿继辉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顾长风一眼:“疯子,她就是你相亲那个?” “嗯。” “长得确实好看。”耿继辉说,“比杜菲菲说的还好看。” 邓振华立刻接话:“杜菲菲怎么说的?” “她说江南征比她好看。” 邓振华愣了一下:“杜菲菲说她比江南征好看,还是江南征比她好看?” “江南征比她好看。”耿继辉面不改色,“但杜菲菲说她性格比她好。” 几个人又笑了。 顾长风叹了口气:“你们能不能换个话题?” “不能。”几个人异口同声。 史大凡问了一句:“疯子,你到底对江南征什么感觉?” 顾长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她讲装备的时候挺专业的。” 邓振华愣了一下:“你夸人夸得这么含蓄?” “这叫实事求是。” “你实事求是的时候,嘴角不要翘。” 顾长风没接话,把脸转向车窗。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照在脸上。他想起江南征说“你字还是这么丑”的时候,语气不像嫌弃,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他嘴角又翘了一下。 邓振华在后面喊:“又翘了!又一次!” 顾长风闭上眼睛,假装没听见。 回到026,七个人从车上下来。高大壮站在仓库门口,双手叉腰,看着他们。 “看完了?” “看完了。”顾长风说。 “有什么收获?” 顾长风想了想:“新一代数据链终端,比我们用的轻百分之三十,续航长四小时。可以申请。” 高大壮点了点头:“写报告。明天交。” “是。” 高大壮转身走了。邓振华凑到顾长风旁边:“疯子,你写报告的时候,顺便把江南征的联系方式也写进去。” “滚。” “我说的是工作联系方式。” “你闭嘴。” 史大凡从旁边走过,头都没回:“伞兵,你闭嘴的时候比你说话的时候好看。” 邓振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几个人笑着散开。顾长风站在仓库门口,掏出手机,给江南征发了一条消息。 “到部队了。” 江南征秒回:“安全到了就好。” “你那个数据链终端的资料,我看了。” “看得懂吗?” “大概。” “大概是什么意思?” “就是大概能看懂。” 江南征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看不懂问我。” “行。” “你除了‘行’还会说别的吗?” 顾长风想了想,回了一句:“谢谢。” 江南征发了一个笑脸。顾长风把手机塞进口袋,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又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邓振华从后面探出头:“疯子,你在看什么?” “看时间。” “你手机屏幕朝下,怎么看时间?” 顾长风没理他,加快脚步走了。邓振华站在原地,摇了摇头,对旁边的史大凡说:“疯子完了。” 史大凡说:“他早就完了。从第一次见到人家就完了。” 七个人还没走到宿舍楼下,土狼从值班室跑出来。 “疯子!别回宿舍了!何大队让你们三个——你、老炮、小庄——马上去大队部!” 顾长风停住脚步:“什么事?” “不知道。何大队说让你们赶紧过去,我还要去通知高队,大队长也叫他。”土狼说完转身就跑。 邓振华愣在原地:“怎么只有他们三个?我呢?” “没叫你。”土狼头都没回。 邓振华扭头看史大凡:“耗子,你说何大队这是什么意思?只叫他们三个?” 史大凡想了想:“可能有什么任务。” “什么任务只叫三个人?” “不知道。” 邓振华还想追问,史大凡看了他一眼:“你话太多,何大队嫌吵。” 邓振华张了张嘴,没接住。顾长风没理他们,看了老炮和小庄一眼。老炮面无表情,小庄微微皱了下眉。三个人没说话,转身往大队部走。 邓振华在后面喊:“疯子,有事打电话!” 顾长风头都没回,竖起一个大拇指。 大队部走廊里,高大壮正好也到了。他看到顾长风三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你们也被叫来了?” “是。土狼说何大队让我们过来。”顾长风说。 高大壮皱了皱眉,没再问,推开了何志军办公室的门。 第七十八章 苗连出事 四个人走进何志军办公室的时候,看到里面还坐着一个人。 便服,三十出头,皮肤黝黑,眼神很沉。他没有站起来,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何志军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头。他看了四个人一眼,指了指椅子。 “坐。” 四个人坐下。何志军把烟掐灭,开口了:“小苗出事了。” 高大壮的身体猛地绷紧了。苗连——他的老战友,小庄和老炮的老连长。顾长风注意到高大壮的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小庄的呼吸重了一下,老炮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什么事?”高大壮的声音压得很低。 何志军没有直接回答,转头看向那个便服男子:“这位是省厅的同志韩江,让他跟你说吧。” 韩江欠了欠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苗科长在边境地区与线人会面,中了贩毒集团的埋伏。” “他牺牲了?”高大壮的声音变了。 “现在还不知道。他失踪了。被绑架了。” 小庄往前探了探身子:“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不知道了。”韩江的声音很沉,“苗科长失联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我们所有的渠道都断了。” 老炮闷声问了一句:“谁干的?” “盘踞在远山镇的毒枭集团。马家。” 老炮的手攥紧了膝盖:“那为什么不组织营救?” 韩江沉默了两秒:“苗科长现在下落不明。我们所有打入马家内部的内线,全牺牲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是在倒计时。顾长风看着韩江,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马琪彤他们家?” 韩江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 顾长风沉默了片刻,又问:“你想我们怎么做?” 韩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小庄和老炮,深吸一口气:“之前演习的时候,庄炎和郑三炮同志和马琪彤有过交集。而且——”他顿了一下,“马琪彤对庄炎同志有不一样的情感。” 小庄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从膝盖上移开了,放在椅子扶手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我们需要庄炎同志利用这个情感,打入马家内部,救出苗科长以及铲除马家贩毒集团。”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何志军靠在椅背上,看着小庄,没有催促。 “小庄。”何志军的声音不大,“公安厅的同志不会勉强你,部队也不会勉强你。你自己决定。” 小庄没有犹豫。他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您别说了。我去。” 何志军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小庄面前,伸出手,整了整小庄的领花。动作很轻,像是父亲送儿子出门。 “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要沉着冷静。这是一场特殊的战斗,你也经历过最严格的特殊训练,我相信你会很好地完成任务。”他收回手,看着小庄的眼睛,“我祝你早日凯旋。” “是。” 何志军转过身,看向顾长风:“这次任务,由你带队。” 顾长风站起来,立正:“是。” 高大壮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攥着膝盖,指节还是白的。他看了小庄一眼,又看了老炮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顾长风身上。 “疯子,把人带回来。” “是。” 出了大队部,天色已经暗了。营区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水泥路面上。四个人走在回026的路上,谁也没说话。小庄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老炮跟在他旁边,面无表情。顾长风和高大壮走在后面。 “高队。”顾长风开口。 “嗯。” “苗峰……” “他是我战友。”高大壮的声音很平,但顾长风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二十年了。我们一起当的兵。” 他没再说下去。顾长风也没再问。 回到026,邓振华他们还在等着。看到四个人回来,邓振华第一个迎上来。 “疯子,什么事?” 顾长风看了他一眼:“任务。明天凌晨出发。” “几个人?” “三个。我、小庄、老炮。” 邓振华愣了一下:“那我呢?” “你留守。B组交给小耿。” 耿继辉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份地形图,还没收起来。他听到顾长风的话,抬起头,看着顾长风。顾长风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小耿,B组交给你了。训练按计划走,别落下。有什么事跟高队汇报。” 耿继辉合上地图,点了点头:“你放心去。” 顾长风伸出手,耿继辉握住了,握得很紧。 邓振华在旁边喊:“疯子,你偏心!你怎么不跟我握手?” “你手脏。” 邓振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擦过枪,确实有点脏。他张了张嘴,没接住。 史大凡从旁边走过,拍了拍邓振华的肩膀:“伞兵,别争了。你连手都擦不干净,怎么带队伍?” 邓振华不说话了。 小庄径直走进仓库,开始整理装备。他把步枪拆开,检查了一遍,又装回去。动作很快,很用力。老炮蹲在弹药箱旁边,把定向雷一颗一颗取出来,检查引信,又放回去。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顾长风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两个,没说话。他知道小庄在想什么。苗连是小庄的老连长,是他当兵路上的引路人。老炮也是一样。苗连把他们从新兵带成老兵,从老兵带成特种兵。这份情,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 他掏出手机,给江南征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出差。这几天可能没信号。” 过了几秒,江南征回:“去哪?” “不能说。”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江南征发了一条:“注意安全。” “行。” “你每次说行的时候,其实都不太行。” 顾长风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但很快就收住了。他回了一个字:“是。” “回来告诉我。” “好。”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走进仓库,开始整理自己的装备。凌晨四点,出发。 舟车劳顿。 从狼牙基地到边境,直升机飞了三个小时,又换越野车在山路上颠了四个小时。等几个人到达远山镇外围的临时据点时,天已经快黑了。 据点设在镇子边缘的一栋民房里,不起眼,周围都是差不多的房子。门口挂着晾晒的床单,院子里养着几只鸡,看起来和普通农家没什么区别。韩江敲了三下门,顿了两秒,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一个年轻人探出头,看到韩江,侧身让开。 “韩哥。” “进去说。” 四个人进了屋。屋里还有另一个年轻人,两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精瘦,眼神很亮。韩江指了指他们:“文杰,俊峰。我的手下。跟了我三年了。” 文杰和俊峰点了点头,没多话。 房间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满了资料——照片、文件、地图、手写的笔记。墙上贴着一张远山镇的地形图,用红笔标注了几个位置。一盏白炽灯挂在桌子正上方,光线刺眼,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 小庄走到桌前,拿起那一摞资料,开始翻。他翻得很快,一页一页,像是在扫视,又像是在默记。韩江递给他一杯水,他没接,眼睛没离开资料。老炮蹲在墙角,把背包里的装备重新检查了一遍。顾长风站在窗前,撩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的街道。 远山镇的夜晚来得慢,天边还有一丝暗红,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一辆摩托车轰隆隆开过,尾灯拖出一道红光。 “好了。”小庄放下资料。 韩江愣了一下:“好了?” “好了。” 韩江看了看桌上那一摞资料——马家贩毒集团的架构、成员照片、活动规律、远山镇的地形、马世昌的家族关系、马琪彤的详细资料、马云飞的雇佣兵背景——少说也有二三十页。小庄翻了不到二十分钟。 “你还是再仔细看一下吧。”韩江的语气很认真,“这可不是考试,错了还能补考。错一个细节,很有可能送命的。” 小庄没说话,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片,是马世昌的。 “马世昌,男,六十一岁,远山镇马家掌门人。早年曾经出镜,参加东南亚的武装冲突,在当地当上了参谋长职务,回国后组建贩毒网络,以远山镇为据点,境外为后盾,组织了能够达到整个亚洲甚至欧洲市场的庞大毒品网络,有三个儿子,大儿子马云江,二儿子马云海,三儿子马云飞。马琪彤是他唯一的女儿,最受宠。” 他把照片放下,又拿起下一张。 “马云飞,男,二十八岁,虽然是马世昌的第三子,却是他最器重的儿子,也有可能成为马家事业的继承人,17岁出国留学,学习的是戏剧专业,期间,在雇佣兵公司自费接受了军事训练,回国后成为马家毒枭事业的支柱,手下有一队雇佣兵,大约十二人,装备精良。性格暴戾,多疑,是马家武装力量的核心。” 一张一张往下说,名字、年龄、特征、在组织里的位置、性格特点、弱点——没有翻资料,没有停顿。韩江快速翻动手上的资料,想找出一个错误,但找不到。文杰和俊峰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是惊讶。 “马琪彤,二十三岁,马世昌最小的女儿。在省城读过大学,学的是工商管理。毕业后没有参与家族生意,一个人在省城住。性格开朗,但内心孤独。对家族的事知道但不参与,跟马世昌关系很好,跟其他哥哥关系一般,但唯独和马云飞关系最为密切。” 韩江放下资料,沉默了片刻。 “好。我们都相信你仔细看过了。” “你放心吧。”小庄把照片放回桌上,“都在我脑子里。” 文杰忍不住问了一句:“这是你的天分?” 小庄看了他一眼:“不是。这是特种大队训练的结果。无意识记忆,不算什么。我们进入正题吧,我如何接近她?” 韩江深吸一口气:“你有什么好的方法吗?” 顾长风从窗前走回来,在桌边坐下:“英雄救美。” 韩江皱了皱眉:“会不会太老土?” “虽然老套,但是实用。”顾长风翻了翻桌上马琪彤的资料,“我看过资料。分析一下——马琪彤的内心,还是一个女孩子。她对于这些还是很受用的。浪漫、刺激、被保护的感觉,她没有经历过。虽然她没有插手家族生意,但是暗杀绑架一样都没有少过,她从小被保护,但那种保护是禁锢。她想要的是不一样的。”小庄演习中的出现给她不一样的感觉。 韩江想了想,点了点头。 老炮蹲在墙角,闷声说了一句:“如果要英雄救美,有一个人一定要解决掉,就是他旁边的那个小白脸。他一直缠着马琪彤的话,那小庄就没办法完成任务。” 俊峰插嘴:“需要我们怎么做?干掉他?” 老炮看了他一眼:“没有这个必要。你们只需要扣押他,一直扣押到行动结束即可。” 小庄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街道。 顾长风把马云飞的照片从资料里抽出来,放在桌面正中央。 “还有一个问题。我需要你们联系狼牙,做好支援准备。马云飞这个人,不简单。” 韩江低下头,看着照片上那个眼神阴鸷的男人。 “自费接受过军事训练,手下有一队雇佣兵,不是那种乌合之众。”顾长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硬碰硬,我们不一定吃亏,但动静大了,马世昌跑了,什么都没用。” 老炮蹲在墙角,闷声说了一句:“你想怎么打?” “先让小庄进去。摸清内部情况,确认苗连的位置。”顾长风看向小庄,“你进去后唯一的任务就是确认苗连的位置以及传递情报,如果能提早救出苗连任务的成功率会大大增加。” 小庄点了点头。 “然后呢?”韩江问。 顾长风把马琪彤的照片抽出来,放在马云飞旁边。两张照片并排,一张笑靥如花,一张冷硬如铁。 “马云飞生性多疑。他谁都不信,但最疼这个妹妹。”顾长风的手指在马琪彤的照片上点了一下,“马琪彤是他唯一的软肋。他不会百分之百相信小庄,但他会信他妹妹。” 韩江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让马琪彤把他引开?” “对。小庄通过马琪彤,把马云飞引出远山镇。马云飞亲自陪着妹妹出门,不会带太多人。他一走,雇佣兵群龙无首。” 顾长风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两道线,一道指向马家老宅,一道指向苗连可能被关押的位置。 “兵分两路。一路抓捕马世昌,一路营救苗连。同时动手,速战速决。” 他收回手,看着韩江。 “动作不能大。远山镇背靠境外,有任何风吹草动,马世昌马上就能越境。一旦他跑了,什么都晚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韩江盯着桌上的两张照片,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韩江点了点头:“你的建议,我会向上级汇报。” 顾长风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进桌面。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韩江抬起头。 “一夜之间,整个马家内部的内线全部牺牲,包括苗连也都被抓。”顾长风看着韩江的眼睛,“那么你们内部一定会有问题的。韩队,你懂我的意思吧?” 房间里安静了。 文杰和俊峰对视了一眼,没说话。老炮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小庄从窗前转过身,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看着韩江。 韩江坐在桌边,一动不动。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慢慢收拢,攥成了拳头。过了几秒,他松开手指,深吸一口气。 “我懂。” 他没有多解释,没有辩解。只有两个字。 顾长风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那就按计划来。”顾长风站起来,“今晚早点休息。明天开始踩点。” 韩江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手机,走到院子里。这一次,他打电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屋里什么都听不见。文杰和俊峰收拾了桌上的资料,关了灯,退到隔壁房间。老炮把背包拎到墙角,躺下,闭上了眼睛。 小庄没有睡。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但眼皮在动,还在背那些资料。顾长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紧张?” “不紧张。” “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其实都挺紧张的。” 小庄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顾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韩江还在打电话,声音低得像是在跟夜风说话。远处的街道上,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路面。 顾长风放下窗帘,躺到行军床上。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信号,这是意料之中的。但他还是翻到了江南征的对话框。她发了两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几个小时前的:“到了吗?注意安全。”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长按关机键,屏幕暗了下去,最后一点光消失在指尖。他把手机塞进背包最里层,拉上拉链,放在枕头旁边。 不能回。任务期间,不该说的不说,不该联系的不联系。这是规矩。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过明天的计划:踩点、埋伏、空包弹、实弹、内线、内鬼——一件事一件事,像齿轮一样咬在一起。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脖子。明天还有事,得睡了。 第二天早上,顾长风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开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几条消息,都是江南征发的。 第一条:“到了吗?” 第二条:“注意安全。” 第三条:“到了回个消息。” 最后一条是凌晨发的:“关机了?行。回来再说。” 顾长风看着那条“回来再说”,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复,把手机关了,塞回背包。 文杰从隔壁房间探出头:“顾队,韩哥说吃了早饭去踩点。” “知道了。” 顾长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院子里。晨雾很重,远山镇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几只鸡在院子里刨土,咕咕叫着。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是毒品,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开始,他们就要走进这片雾里了。 第七十九章 行动前夜 灶台上的大铁锅里煮着白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旁边搪瓷盆里是咸菜和馒头,都是韩江的人从镇上买来的。 顾长风端着碗蹲在院门口,呼噜呼噜喝粥,眼睛盯着远处山坳里若隐若现的马家大宅方向。 庄炎蹲在他左边,老炮蹲在他右边。三个人姿势一模一样,活像三只蹲在电线杆上的麻雀。 韩江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也端着一碗粥,但没喝几口,搁在台阶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顾长风没抬头,嘴里含着粥含混地问了一句:“怎么样,现在?” 韩江深深吸了一口烟,摇了摇头。 “他们觉得这个方法太冒险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毕竟马琪彤不是我们的线人,就算她对庄炎有不一样的情感,谁也不能保证庄炎进入后能取得马家的信任。如果失败,暴露目标不说,还会白白牺牲一位战士的性命。” 韩江顿了顿,把烟灰弹掉:“他们希望我们再拿出一套方案。”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老炮继续喝粥,面无表情,像没听见一样。庄炎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顾长风身上。 顾长风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往地上一搁,站起身来。 “给我一点时间,我研究一下。” 他扭头看向庄炎和老炮:“庄,炮,进来开会。加上韩队,咱们四个。” 顾长风把一张手绘的马家大宅平面图铺在桌上——这是昨天下午他和韩江的人从外围观察、加上当地老乡零散描述拼凑出来的,不算精确,但大致格局有了。 马家大宅坐落在远山镇北侧的山坡上,背靠国境线方向的山脊,正面是一道缓坡,易守难攻。宅子是老式土司楼的格局,三进院落,外围是高墙,四角有碉楼似的岗哨位置。正门朝南,后山有一条隐蔽的小路通往边境方向——那是马家贩毒的老通道。 “这是苗连可能关押的位置。”顾长风用铅笔尖点了点二进院东厢的一处房间,“根据省厅之前安插的线人情报,马家习惯把‘客人’安排在这里。靠近核心区域,便于看守,但又不在马世昌日常活动的正房,避免‘客人’接触太多核心信息。” 庄炎盯着那个位置,眼睛微微眯起来,瞳孔里映着昏黄的灯光。 老炮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一言不发。 韩江坐在条凳上,把烟掐了,凑近看地图。 “我们换思路。”顾长风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搞卧底那一套,直接潜入营救。” 他说着,铅笔在地图上移动。 “第一步,侦察。我需要摸清整个马家大宅的布局,重点是苗连的具体位置、看守的换班规律、以及所有可能的潜入和撤离路线。” “第二步,潜入营救。B组负责突入,找到苗连,把人带出来。” “第三步,留踪迹,引蛇出洞。”顾长风说到这儿,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个表情说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种笃定,“马云飞这个人,性格狂妄自大,多疑但好面子。我们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人救走,他绝对忍不住。他会带着他那帮雇佣兵追出来。” 铅笔尖落在宅子北侧的一条山脊线上。 “我们在这里设伏,解决掉马云飞和他的雇佣兵。” 庄炎点了点头,眼睛亮了。 “与此同时。”顾长风把铅笔尖移回马家大宅,“趁马家大宅防守空虚,一支小队直接强攻,抓捕马世昌。” 他说完,抬起头看向韩江:“在这个前提之下,你们的任务是在我们救出苗连之后,迅速带着苗连转移。车辆、路线、撤离方案,你们负责。” 韩江盯着地图看了几秒,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这个方案可行。” 顾长风收起铅笔:“那就这么定。你向上级汇报,我联系何大队。” 顾长风拿着卫星电话走到院墙外面,靠在半截土墙上,拨了出去。 嘟——嘟——嘟—— 三声响过,那头接了。 “何大队。” “长风啊。”何志军的声音听起来不紧不慢,“说。” 顾长风三言两语把方案讲完,没有废话,没有修饰,像在作训科念作战简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何志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 “臭小子,人我给你。但是我就一个要求——救出小苗。一天是狼牙,终身是狼牙。我们不抛弃任何一个战友。明白吗?” 顾长风站直了身体,下意识地。 “明白了,大队长。” “我会让小高带着A组和B组过去,全部由你指挥。今天晚上就会到达。”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何志军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少了命令的语气,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记住,活着回来。带着我们的狼牙的人,活着回来。” 顾长风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 “有什么事你大胆做,我帮你兜着。” 何志军说完这句,没等顾长风回答,直接挂了。 顾长风把电话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把电话揣进口袋。 他转身走回院子的时候,韩江也刚好从堂屋里出来,手机还攥在手里,看样子也是刚汇报完。 “成了。”韩江晃了晃手机,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军方直接施压,三方都同意了。武警边防下午到位,负责外围包围,防止有人突破逃出国境。” 顾长风点了点头,没多问。 韩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有佩服,有惊讶,也有一点点羡慕。 “牛啊,你们大队长一个电话直接打了过去。”韩江把烟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们省厅协调了三天,打了几十个电话,嘴皮子都磨破了,上面还在踢皮球。你一个电话,五分钟,搞定。” 顾长风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扯,算是笑了。 “习惯就好。”他说,“他是狼牙的大队长。” 韩江摇摇头,把烟吸完,烟头弹进墙角的土堆里:“行了,你们军队的人办事,我服。那我去准备车了,路线再踩一遍。” “辛苦了。” 韩江摆摆手,招呼文杰和俊峰上车走了。 韩江的车尾灯刚消失在土路尽头,顾长风口袋里的卫星电话又震了。 不是来电,是一条加密短信。 他点开,屏幕上一行字: “A组B组已出发,预计21:00到达。我带A组先到,B组随后。你准备接应。——高” 顾长风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两个字: “收到。” 他把电话揣回去,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现在是早上八点,距离A组到达还有十三个小时。距离明天行动,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时间够,但不算宽裕。 他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我带A组先到”——高中队亲自带A组来,说明何志军对这次行动的态度比他说的还要重。 一个少校亲自带队出任务,这在026后勤仓库不算稀奇。但高队这个人,顾长风了解——他不是一个喜欢坐在后方指挥的人,能让他亲自出马的,要么是任务难度够大,要么是任务目标够重要。 苗连两样都占了。 顾长风把手机收好,走回堂屋。 庄炎和老炮已经蹲在地上开始画侦察路线了。 “高队今晚到。”顾长风说,“A组和B组都来,全部归我指挥。” 老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那是信任,也是压力。 庄炎问了一句:“高中队带A组来,那B组谁带?” “没说。”顾长风蹲下来,“但B组那几个人,不需要人带也能打仗。” 庄炎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顾长风蹲下来,用小树枝在泥地上重新画了一遍马家大宅的草图。 “天黑之前,我们要把整个大宅的底细摸清楚。”他用树枝点着地面,“分三路。我走东侧果林,老炮走北侧山脊线,庄炎走南侧排水沟。” 庄炎点头,老炮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跟上了。 “只侦察,不惊动。”顾长风强调了一遍,“摸清楚苗连的位置、看守数量、换班规律、所有可能的潜入路线和撤离路线。天黑之前回来碰头。” “明白。”庄炎应了一声。 老炮沉默了两秒,开口说了一句:“东侧果林那边有个养蜂的棚子,注意别捅了马蜂窝。” 顾长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老炮面无表情:“侦察兵的基本功。” 三个人各自检查了一遍装备:望远镜、微光夜视仪、指北针、小本子、铅笔、匕首、水壶。没有带长枪,只带了手枪和消音器——这种侦察任务,隐蔽是第一位的。 临出门前,顾长风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灶台上的粥锅已经凉了,几只苍蝇在锅沿上爬。他忽然觉得有点饿,但没时间吃了。 “走。” 三个人出了院子,像三滴水融进了晨雾里。 顾长风沿着镇子东侧的小路摸过去。 远山镇的早晨雾很大,能见度不到五十米,湿漉漉的雾气贴在脸上,凉飕飕的。路边的草丛里挂着露珠,裤腿扫过去,很快就湿透了。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果林出现在眼前。 是一片老柑橘林,树龄不小,树干粗壮,树冠茂密,枝叶低垂到地面,正好提供了天然的掩护。顾长风猫着腰钻进去,动作轻得像一只潜入草丛的猫。 柑橘林里弥漫着一股腐烂果实的酸味,地面湿滑,落了一层厚厚的烂果子。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脚尖先落地,试探好了再落脚,生怕踩出声音。 果林的尽头就是马家大宅的东侧围墙。 顾长风在一棵老柑橘树的树干后面趴下来,从背包里掏出高倍军用望远镜,镜片上的镀膜在晨光中泛着暗绿色的光。 围墙是青砖砌的,大概两米五高,墙头上嵌着碎玻璃渣子,在雾气里闪着冷冷的光。墙根下长满了杂草和荆棘,有些地方已经爬上了半墙。 他慢慢移动望远镜,沿着围墙扫了一圈。 东侧围墙上有三个哨位。 一个在东北角的碉楼上——那是砖石结构的老式碉楼,上下两层,上层有射击孔,下层是封闭的。碉楼顶上站着一个哨兵,穿着黑色夹克,怀里抱着一支AK,正百无聊赖地抽烟。烟雾从碉楼顶上升起来,很快被雾气吞没。 另外两个是流动哨,在围墙根下来回巡逻。一个从碉楼往南走,一个从南往北走,两个人十五分钟左右交错一次。交错的时候,两个人会凑在一起说几句话,点根烟,然后继续各走各的。 顾长风在小本子上飞快地画着,把哨位分布、巡逻路线、时间间隔全部记下来。 他趴了将近一个小时,身体几乎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动,铅笔在动。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东侧围墙靠近果林这一段,有一段大约五米长的墙头,碎玻璃比较少,有几处甚至掉了,露出光秃秃的水泥面。可能是年久失修,也可能是之前有人故意清理过。 顾长风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位置。 他正准备撤的时候,忽然听见围墙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巡逻兵那种有节奏的步点,而是杂乱的、急促的,像是一群人小跑。 接着是说话声。 隔着围墙听不太清,但能分辨出是云南本地方言,语速很快,带着怒气。顾长风只捕捉到几个词——“人”“看好”“今晚”“老板”。 他眼睛眯了一下。 “今晚”这个词让他心头微微一紧。 他把苗连关在这里,今晚可能要有什么动作?还是说马云飞今晚要回来? 顾长风没有多停留,把望远镜收起来,沿着来时的路线,一点一点退出了果林。 老炮走的是最难的路。 他要爬上马家大宅北侧的山脊线,从高处俯瞰整个宅子的全貌。那座山不高,但很陡,没有现成的路,全是碎石和灌木丛。 老炮背着装备包,手脚并用往上爬。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生怕踩落石头发出声响。他是云南人,从小在山里长大,这种地形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二十分钟后,他到达了山脊线上的一个天然观察位。 那是一个突出的岩石平台,被一丛灌木挡住,从山下完全看不到。但趴在这里,整个马家大宅尽收眼底。 老炮把装备包垫在身前,掏出望远镜,开始观察。 他的观察方式和顾长风不一样。 顾长风习惯先看整体,再看局部。老炮不一样,他喜欢从一个点开始,然后像蜘蛛织网一样,一点一点往外扩展。 他先看的是三进院。 因为三进院住着马云飞的雇佣兵——那是最大的威胁。 院子不大,大概一百多平米,停着两辆改装过的越野车,车顶上架着机枪。院子里堆着一些油桶和弹药箱,几个雇佣兵正围着一张桌子打牌,桌上散落着钞票和酒瓶。 老炮数了一下,院子里有六个人,还有两个靠在墙根下睡觉。也就是说,三进院至少有八个雇佣兵。加上可能在外面巡逻或者轮休的,马云飞手底下十二个人,这个数字基本吻合。 他的视线慢慢移向二进院。 东厢——苗连可能关押的位置。 那排房子比周围的建筑都要低矮,窗户上焊着拇指粗的铁栏杆,铁栏杆上还有锈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窗户里面拉着窗帘,什么也看不见。但老炮注意到,东厢房门口坐着一个人,不是站岗的那种正规姿势,而是歪坐在一把竹椅上,翘着腿,像是在打瞌睡。 看守。至少一个。 他等了十五分钟,果然有人来换班。两个人交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然后前一个人往三进院的方向走了——可能是去吃饭或者休息。 换岗的时间大概是整点。空档期很短,大约二三十秒。 老炮把这个时间节点记下来,精确到秒。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东厢房的后墙,也就是朝北的这面墙,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小门。那扇门从外面锁着,挂着一把大铁锁。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夹道,通向二进院和三进院之间的过道。 老炮在心里勾勒了一下路线:如果从北侧山脊线直接下来,翻过围墙,穿过那条夹道,就能摸到东厢房的后门。后门虽然锁着,但对他来说不是问题。 他在本子上画了一条红线——那是最佳渗透路线。 庄炎走的是最脏的路。 排水沟在镇子南边,紧贴着马家大宅的院墙。沟里平时有污水流过,但最近是旱季,沟底干了,只剩一层黑乎乎的淤泥,散发着让人反胃的臭味。 庄炎把裤腿扎紧,踩着沟壁一点一点往里挪。 排水沟的宽度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头顶上是石板,光线很暗,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他伸手摸着沟壁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生怕踩到碎玻璃或者铁钉——这种地方什么都有。 走了大概五十米,前面出现了亮光。 那是排水沟的出口,被一丛荆棘挡住了。庄炎从荆棘缝隙里往外看,外面是一个小院子,堆满了劈柴和杂物。 柴房。 和情报里说的一样。 庄炎趴在荆棘后面,一动不动,观察了十分钟。 柴房里没人。院子里也没人。从柴房出来,穿过一个天井,就是二进院。 他正准备撤的时候,忽然听见头顶上有脚步声。 是巡逻兵。 脚步声从院墙上面传过来,很规律,一下一下的,像钟摆。庄炎缩在排水沟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脚步声过去了。 他等了三秒,慢慢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但很清晰。 是咳嗽声。 从二进院东厢的方向传过来的。 庄炎的瞳孔骤然缩紧。 那个咳嗽声他太熟悉了。 苗连有慢性支气管炎,一到换季就咳嗽。夜老虎侦察连的老兵都知道,苗连的咳嗽声和别人的不一样,带着一种特殊的沙哑,像砂纸在木板上磨。 是小苗。是苗连。 庄炎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想冲出去。那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脑子里,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他没有动。 他知道现在冲出去,什么都救不了,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排水沟里的臭味灌进肺里,反而让他冷静了下来。 三秒后,他睁开眼睛,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把排水沟出口的位置、荆棘丛的密度、柴房的门朝向、天井的宽度,全部记在本子上。 然后他一点一点地退了出去。 三个人回到据点的时间相差不到二十分钟。 庄炎第一个回来的。他把装备卸了,坐在堂屋门槛上,用矿泉水冲洗小腿上的淤泥,一言不发。 老炮第二个。他进来的时候面无表情,把望远镜往桌上一搁,蹲下来开始在地上画图。 顾长风最后一个。他从果林方向绕了一大圈,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翻墙进了院子。 三个人蹲在地上,把各自观察到的信息拼在一起。 顾长风先开口:“东侧围墙,果林方向,有一段墙头的碎玻璃掉了,可以翻越。墙根下有杂草,落地不会有太大声响。东侧有三个哨位,一个固定哨在碉楼,两个流动哨。巡逻间隔十五分钟,交错的时候有一个大概二十秒的空档。” 老炮接着,声音低沉:“北侧山脊线是最佳的渗透路线。从山上下来,翻过围墙,有一条夹道直通东厢房后门。后门挂锁,可以处理。三进院有八个雇佣兵,还有四个可能在轮休或者在外面巡逻。二进院东厢房门口有一个固定看守,整点换班,空档期三十秒。” 庄炎最后说,声音有点哑:“排水沟能通到柴房。沟口被荆棘挡住,从外面看不出来。柴房没人。从柴房出来,穿过天井就是二进院。天井宽大概八米,没有遮挡,需要快速通过。” 他说完,顿了一下。 “我在排水沟里听见苗连咳嗽了。” 这句话一出来,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顾长风看了庄炎一眼,没有说“你确定吗”这种废话。他知道庄炎不会听错。 “东厢房,确定了。”顾长风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老炮在地上画出了一条完整的渗透路线图:从北侧山脊线下山,翻围墙,过夹道,破后门锁,进入东厢房救人。然后从东侧围墙翻出,沿果林撤离,留下踪迹引马云飞追击。在预设伏击点解决掉马云飞及其雇佣兵。与此同时,另一支小队从南侧排水沟进入,经柴房、天井,直插正房抓捕马世昌。 三条线,三个方向,互相配合,环环相扣。 顾长风看着地上的图,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他掏出卫星电话,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高中队说晚上九点到,现在还有一整个白天要等。 等待是作战中最煎熬的部分。肾上腺素已经上来了,身体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大脑不得不按着秒针一下一下地数。 “休息。”顾长风说,“轮流睡一会儿。晚上人到了,就没得睡了。” 庄炎没动,还坐在门槛上。老炮已经把防水布铺在地上,躺了下去,闭上眼睛,三秒内呼吸就变得均匀了——特种兵的基本功,随时随地入睡。 顾长风走到院门口,靠着门框站着,盯着远处山脊线上那一片若隐若现的屋顶。 明天这个时候,要么苗连已经安全了,要么一切都完了。 没有第三种可能。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糖纸扔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像一个小小的、脆弱的承诺。 天还亮着,但风已经开始凉了。 第八十章 集结 下午五点半,太阳开始往山脊线后面躲。 远山镇的黄昏来得比平原早,山影一压下来,天就暗了。顾长风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面朝着镇子的方向,膝盖上摊着那张画满标记的草图,铅笔夹在耳朵上,但没再动过。 该画的都画了,该记的都记了。剩下的只有等。 庄炎在堂屋里擦枪,把一支95式拆成零件,用通条捅枪管,再用棉布蘸着枪油一点一点地擦。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老僧入定。老炮蹲在院子角落整理炸药——C4模拟块、雷管、导爆索,一样一样码进防水袋里,码得整整齐齐,像在码豆腐。 韩江带着文杰和俊峰回来了。两辆黑色SUV停在院门口,车身溅满了泥点子,显然是又跑了一遍撤离路线。 “南线走了三趟。”韩江下车,拍掉身上的灰,“一切正常。路上没有检查站,没有马家的人在沿线活动。明天只要你们把人救出来,我保证四十分钟内送出远山镇范围。” 顾长风点了点头,把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在草图上又添了一笔。 韩江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 顾长风摇头:“不抽。” “当兵的都不抽烟?”韩江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训练不允许。”顾长风说,“肺活量受影响。” 韩江笑了笑,没再劝。他蹲下来,跟顾长风并排蹲着,看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山脊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顾队,我干缉毒十一年了。见过毒贩杀人的样子,也见过战友牺牲的样子。但我没见过你们这种兵。” 顾长风偏头看他。 “我是说,”韩江弹了弹烟灰,“你们身上有一种……怎么说呢,不要命的感觉。不是莽撞,是不把命当命。” 顾长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韩江记了很久的话: “不是不把命当命。是把命放在了一个更重要的东西后面。” 韩江没再问。 他抽完那根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回堂屋去了。 晚上八点四十分,比预计早了二十分钟。 一道车灯从远山镇方向的土路上扫过来,远光晃了两下,然后灭了——那是约定好的信号。 顾长风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用手电筒回了一个短闪。 车开过来了,是一辆民用牌照的依维柯,车身灰扑扑的,像是跑长途的物流车。车在院门口停下,车门滑开,第一个人跳下来。 高大壮穿着全套丛林数码迷彩作战服,战术背心裹得严严实实,腰间挂着手枪和弹药包,背后是一个战术背包,头上戴着FAST头盔,头盔上挂着单筒夜视仪。全副武装,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高大壮下了车,目光先在院子周围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顾长风身上。 “臭小子。” “高中队,您怎么亲自来了?” 高中队顺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废话,你在这儿,我能不来?”高大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队长说了,让我看着你,别又把自己搞进医院。上次你那手术,史老爷子差点没把我骂死。” 顾长风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那不是意外嘛……” “意外个屁。”高大壮没好气地说,“你就是不要命。” 他侧身,车上又下来三个人。 灰狼马达,一级军士长,腰板笔直。他下车后朝顾长风点了点头。 土狼冉锋,二级军士长,精瘦黝黑。他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土,站起来拍了拍手,对顾长风咧嘴一笑。 天狼小潘,四级军士长,长相普通,背着高精狙。他用浓重的福建口音说了一句:“疯子,你那个狙击位置选得不好,我等一下要跟你讲。” 顾长风笑了:“行,您讲。” 四个人,四种风格。但顾长风看着他们,心里踏实了。 高大壮拍了拍手:“B组在后面,森林狼带他们走另一条路,大概半小时后到。” “先进来,我跟你们讲一下情况。”顾长风说。 高大壮摆了摆手:“不急。先让土狼和天狼去外围转一圈。” 土狼和天狼对视一眼,放下背包,消失在夜色里。 灯泡还是那个瓦数不大的灯泡,但加上高中队和灰狼,堂屋显得拥挤了不少。 顾长风把草图铺在桌上,铅笔点着地图,把早上的侦察结果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东侧果林的翻越点、北侧山脊线的渗透路线、南侧排水沟的入口、二进院东厢的位置、哨位的分布和换班规律、三进院雇佣兵的人数——每一个数字,每一条路线,每一个时间节点,清清楚楚。 高大壮听完,没说话,看向马达。 马达凑近地图看了几秒,问了一句:“东侧翻越点的墙头碎玻璃,是自然脱落还是人为清理过?” “看起来是自然脱落。”顾长风说,“但不确定。我明天行动前会再确认一遍。” 马达点头。 高大壮直起身,双手撑在桌上,扫了一眼草图,然后看向顾长风。 “方案我看了,没问题。”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A组强攻马家大宅,抓捕马世昌。B组潜入营救苗连,引出并消灭马云飞。行动代号‘斩马’。” 他看向顾长风:“行动总指挥是你,我配合你。” 顾长风没客气,点了点头。 在孤狼特别突击队,A组和B组的关系很特殊。A组是老兵,是刀背——厚重、沉稳。B组是年轻人,是刀刃——锋利、锐气。 高大壮经常说的一句话是:“A组把你们带出来,不是为了给你们当保姆的。你们上了战场,我们给你们压阵。你们要是打不动了,我们上。你们要是打得动,我们在后面看着。” 这不是放手不管,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爱。 A组的几个人对B组都是这个态度。 土狼教顾长风野外生存,教完了就说:“你自己试,我不管你。你要是死在山里,我就跟何大队说你是个废物。”但顾长风真的遇到危险的时候,土狼是第一个冲出去的。 天狼教邓振华狙击,邓振华打偏了,天狼就用那口福建普通话说:“你这个枪法,回去养猪算了。”但邓振华打出好成绩的时候,天狼比谁都高兴。 灰狼话最少,但对B组的好都藏在行动里。顾长风有一次受伤住院,灰狼半夜从训练基地开车两百公里来看他,到病房门口站了三分钟,看顾长风睡着了,又开车回去了。 至于高大壮——他是看着顾长风成长的。 顾长风刚参加选拔的时候,高大壮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高大壮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一变:“说正事。A组从南侧排水沟进入,经柴房、天井,直插正房抓捕马世昌。你们得手后,用无线电发信号,A组收到信号后三分钟内发起强攻。” “三分钟够不够?”顾长风问。 高大壮看了他一眼:“你是在质疑A组的速度?” 顾长风笑了:“不敢。” “三分钟。”高大壮说,“你把人救出来,我保证三分钟之内马世昌在你面前跪着。” 十五分钟后,土狼和天狼回来了。 土狼说:“镇子东侧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到公路,两公里长,能过车。如果有人从东侧逃窜,可以截击。” 天狼说,福建口音浓得化不开:“山脊线东偏北三百米那个岩石平台,视野好,但太明显。伏击点设在平台下面二十米的灌木丛里,安全些。” 顾长风点头,把信息记下来。 高大壮看向顾长风:“够不够?” “够了。” 九点过十分,第二辆车到了。 是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车灯没开,摸黑从土路上滑过来的,像一条无声的蛇。车停稳后,车门打开,四个人依次下车。 耿继辉第一个下来。他穿着和A组一样的丛林数码迷彩作战服,全副武装。下车后他对高大壮点了下头,然后走到顾长风面前:“来了。” 顾长风点头:“路上怎么样?” “绕了一个检查站,多花了二十分钟。没事。” 耿继辉说完,走到院子角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杜菲菲发来的一条消息:“注意安全。”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拇指在输入法上悬了一下,最终没有回复。任务即将开始,不能发。他把手机关了机,揣进口袋。 他的话刚说完,车那边就炸了。 邓振华人还没站稳,眼睛一扫院子里的人,目光在庄炎和老炮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猛地转向顾长风,表情瞬间变得极为精彩。 “不是,疯子,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邓振华大步流星走过来,战术背心上的弹匣包哗啦啦响,手指在顾长风胸口上戳了两下,声调高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有任务你不喊我?你就带老炮和小庄?合着我和史大凡、强子不是你的兵呗?我们就不是B组的人呗?你心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个集体了?” 顾长风还没来得及说话,邓振华已经转向庄炎,一脸痛心疾首:“小庄,你也帮我瞒着他?咱们什么关系?你忘了上次你发烧是谁半夜给你找药的了?” 庄炎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那是史大凡。” “那也是我陪着去的!” 邓振华又转向老炮,老炮沉默地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在街上撒泼的小孩。 “老炮,你说句公道话——” 老炮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公道话就是你太吵了。” 邓振华被噎了一下,正要反击,史大凡从他身后慢悠悠地走过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行了,队长不带你是对的。你这个嘴,还没到远山镇,十里外就听见了。” “我——”邓振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包围了。 灰狼嘴角抽了一下,难得露出一个类似笑的表情。 强子最后一个下车,背着机枪走过来,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伞兵,别嚎了。疯子肯定有他的安排。” 邓振华见没人支持他,最后转向顾长风,双手一摊,一脸“你给我个解释”的表情。 顾长风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带你吗?”顾长风说,“因为你上次演习的时候,在潜伏位置睡着了,还打呼噜。” 邓振华的脸瞬间涨红:“那、那是战术伪装!我故意的!为了迷惑敌人!” “迷惑敌人?”史大凡在旁边补了一刀,“你把自己人都迷惑了。小耿找了十五分钟才找到你,以为你牺牲了。”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邓振华气得直跺脚:“那次是意外!我三天没睡觉!你换谁都扛不住!” “所以这次不敢带你。”顾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忽然认真了,“不过你来都来了,那就干活吧。” 邓振华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那一脸委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还差不多。”他抡了抡胳膊,“说吧,这次打谁?” 堂屋里人更多了,连站的地方都快没了。 顾长风把所有人召集在一起,把方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这次讲得更细——每个人的位置、每个人的任务、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条通讯频率、每一个备用方案。 讲完之后,耿继辉说:“伏击点的地形我明天一早去实地确认一遍。” “可以。” 邓振华举手:“疯子,我有一个问题。” “说。” “那个马云飞,他手下那十几个雇佣兵,用的什么枪?” 顾长风看了他一眼:“重要吗?” “当然重要。要是用的AK,那枪声大,我们一听就知道他们在哪儿。要是用的M4,那声音小,我得竖起耳朵听。要是用的咱们的95式,那说明他们有内鬼——” “你能不能闭嘴?”史大凡说。 “我这是战术分析!” “你这是废话分析。” 耿继辉一个眼神把邓振华瞪了回去。 高中队笑着摇了摇头,对灰狼说:“你看看这帮臭小子,跟咱们当年一个德行。” 灰狼“嗯”了一声,嘴角动了一下。 装备检查完毕,武器分解结合完毕,弹药分发完毕,通讯设备测试完毕。 邓振华躺在防水布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那一小片被院墙框住的天空。 “史大凡,你说咱们明天能活着回来不?” 史大凡正在给自己手腕上的绷带重新打结,头都没抬:“你要是不闭嘴,我可能会先把你打晕。” “我问正经的。” 史大凡抬起头,看了邓振华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语气忽然认真了一点:“能。苗连还等着咱们救呢。” 邓振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庄炎坐在堂屋门槛上,抱着枪,眼睛闭着,但没睡。他在想苗连。 老炮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像一台关机的机器。 耿继辉靠在院子角落的墙上,闭着眼睛,手里攥着那台已经关机的手机。 顾长风自己蹲在院门口,手里握着电话,屏幕亮着。 他看了一眼江南征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关机了?行。回来再说。” 手指在回复栏上悬了几秒,然后他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黑了。 高大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递过来一瓶水。 “江南征的信息吧?” 顾长风愣了一下,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说道:你咋知道的。 高大壮:就邓振华那张嘴,想不知道都难 顾长风无奈的摇摇头 高大壮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早点休息,明天还有正事”。说完便转头回到房间 顾长风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马家大宅的方向。 那几盏灯火还在,像几颗钉子钉在黑暗里。 明天,他要一颗一颗拔掉它们。 第八十一章 行动开始“买一送一” 凌晨两点半,临时据点的院子里站满了人。 A组四人——高大壮、马达、冉锋【土狼】、小潘【天狼】——全副武装,在院子东侧站成一排。B组六人——顾长风、耿继辉、庄炎、老炮、邓振华、史大凡、强子——在院子西侧检查装备。韩江靠在院门框上,文杰和俊峰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车钥匙。两辆SUV已经停在了院外的土路上。 堂屋里的灯泡亮着,照得几个人脸上的油彩泛着暗绿色的光。 顾长风蹲在地上,面前摊着那张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平面图。高大壮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马达蹲在门槛上,手里握着一把匕首,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蹭。韩江走进来,蹲在图前。 “韩队,一切都准备好了吗?”顾长风抬起头。 “放心吧,都安排好了。”韩江用手指在地图南侧画了一条线,“你们一救出苗科长,我们会迅速带他穿过小路绕开远山镇主路,直接从南线出山。四十分钟内送到省厅。” 顾长风点了点头,看向高大壮和马达:“高中队?灰狼班长?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高大壮摇了摇头。马达也摇了摇头。 高大壮蹲下来,和顾长风平视,伸手在他头盔上拍了一下:“老苗就交给你了。记住,一天是狼牙,终身是狼牙。我们绝不抛弃一个战友。” 顾长风点头:“嗯。” 高大壮站起来,转身走出堂屋。马达收起磨刀石。冉锋和小潘背好背包。四个人在院子里最后对了一次时间。 凌晨三点整。 “出发。”高大壮说。 A组四人翻过院墙,朝南侧排水沟方向移动,消失在夜色中。 顾长风没有立刻走。他走到院门口,按住耳麦,切换到了武警边防的频道。 “北极狼呼叫猛虎。远山镇行动即将开始,请做好外围封锁准备。任何从远山镇方向逃窜的可疑人员,一律拦截。重复,一律拦截。” 耳机里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猛虎收到。四个卡点已就位,国境线方向已封死。没有我们的允许,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收到。保持静默,等待进一步指令。” 顾长风切掉频道,转身对B组众人挥了一下手。 “走。” 顾长风带着B组六人翻过院墙,朝北侧山脊线走。 远山镇的夜很黑,没有月亮。七人排成一字纵队,老炮开路,顾长风第二,庄炎第三,耿继辉第四,邓振华第五,史大凡第六,强子压阵。 走了不到五十米,老炮的左手忽然握拳。所有人同时停下,伏低身体。前方二十米处,两个流动哨正沿着墙根往北走,烟头的红光在夜视仪里一跳一跳。顾长风把手从脖子前面横拉过去,老炮和庄炎同时点头。三个人从阴影中扑出去,十几秒后,两具尸体被拖进墙根下的凹坑里,用枯枝盖住。 又走了三十米,一道挂满易拉罐和玻璃瓶的铁丝网横在面前。老炮用钢丝钳一根一根剪断铁丝,每剪一根都用左手捏住防止弹响。六根铁丝剪断后,他开出了一个缺口。顾长风第一个爬过去,七个人在院墙根下的阴影里重新集结。 二十分钟后,队伍到达距离马家大宅后墙约五十米的岩石平台。碉楼上哨兵抽烟的红点在夜视仪里一跳一跳。 顾长风蹲下,按住耳麦:大尾巴狼、秃尾巴狼,自行寻找制高点,负责远程监视及远程支援,完毕。” “大尾巴狼收到。” “秃尾巴狼收到。” 邓振华和史大凡脱离队伍,猫腰向东侧果林移动。那棵老榕树距东侧围墙约一百五十米,树顶十二米,是天然的狙击观察位。 “恶狼、山狼,负责接应支援。在院墙根下隐蔽,等我们救出苗连后负责外围火力掩护和断后。” “恶狼收到。”强子瓮声瓮气道。 “山狼收到。” 强子和老炮推进二十米,在院墙根下的凹坑里隐蔽。强子架好机枪,老炮蹲在他身后。 顾长风转头看向庄炎和耿继辉:“森林狼、西伯利亚狼,跟我进去。尽量无声解决。消音器虽好,但那些雇佣兵都是各国特种部队退役的,任何动静都能让他们警觉。” 庄炎拧紧消音器,拉枪机上膛。耿继辉检查手枪。三人点头。 “走。” 三人从岩石平台下滑,贴着山坡阴影移动。 庄炎摸到后门。门是木头的,包铁皮,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他掏出细铁丝,弯成L形塞进锁孔,拨动弹子。 “咔。”锁开了。 庄炎轻轻取下挂锁,双手托住门板,一寸一寸往里推。铰链生锈,每推一寸就一声吱呀。推两寸,停下,等声音消散,再推两寸。门终于开到了能侧身通过的宽度。庄炎闪进去,三秒后声音在耳机里压得极低:“西伯利亚狼呼叫,后门已开,东厢后侧无异常。” 顾长风侧身挤进,耿继辉紧随。 夹道很窄,两侧高墙,头顶一线天。庄炎在前,顾长风居中,耿继辉殿后,摸到夹道尽头拐角。东厢房后墙就在眼前。 顾长风按住耳麦:“大尾巴狼,汇报前方。” 邓振华的声音压得极低:“东厢前门一个固定哨,竹椅上打瞌睡。天井无人。三进院有灯光,至少四人在打牌。碉楼一个哨兵在抽烟。围墙根下两个流动哨,正从南向北移动,距你们约八十米。” “大尾巴狼,固定哨你解决。” “大尾巴狼收到。” 两秒后,老榕树方向传来一声极闷的“噗”。 “固定哨击毙。尸体靠在竹椅上。” “走。” 庄炎从拐角探出头,快步穿过天井,在东厢房前门停下。推门,没锁。枪口伸进去扫一圈。 “清场。” 三人闪入。 房间里没有灯。窗户焊着铁栏杆,月光从缝隙漏进来。 但房间里不止苗连一个人。 顾长风推开门的一瞬间,看见了两个人。苗连蜷缩在墙角地铺上,双手反绑,浑身是血。另一个人站在地铺前面,背对着门,手里握着一把手枪,枪口正对着苗连的额头。 那个人身形微胖,头发花白。 马世昌。 顾长风的心脏猛地一缩。情报说马世昌住在正房,不会来东厢。但情报错了——马世昌今晚偏偏来了,偏偏在这个时候,偏偏正在审问苗连。 马世昌听到了门响,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顾长风没有犹豫。他扑上去,左手抓住马世昌握枪的手腕向上猛推,右手的枪托砸在马世昌的太阳穴上。马世昌的手枪“砰”的一声打在了天花板上,子弹穿破瓦片飞了出去。 枪声在夜里炸开,像一声惊雷。 “暴露了!”耿继辉在耳机里喊道。 顾长风顾不上那么多了。左手拧住马世昌的手腕,把枪夺下来,右膝盖顶住马世昌的后腰,把他按在地上。马世昌挣扎了一下,被顾长风用塑料扎带绑住了双手。 “苗连!”庄炎已经冲到了墙角,扯掉苗连嘴里的布团,割断绳子。 “小庄……你们……”苗连的声音虚弱得像从地下传上来的。 “别说了,走!” 警报声在整个大宅里炸开了。有人在喊:“正房没人!老爷不在床上!”另一个人在喊:“东厢有枪声!快来人!” 顾长风按住耳麦:“北极狼呼叫!计划有变!马世昌在东厢,我已经控制住了。全体向南线出口撤离!重复,全体向南线出口撤离!,完毕” “野狼收到。”高大壮的声音很稳,“A组正在向南线出口移动。” “大尾巴狼收到。”邓振华的声音压得很低,“果林方向有两名武装人员正在靠近,距离八十米。我能解决。” “打。打完了立刻撤。” 两声闷响从老榕树方向传来。 “两个目标击毙。大尾巴狼撤离中。” 顾长风把马世昌从地上拽起来,枪口抵住他的后腰。 庄炎把苗连背在背上。苗连的体重压得他踉跄了一下,但他稳住了。 “山狼!把墙炸了!”顾长风在耳机里喊道。 “山狼收到。” 老炮从后门翻进院子。直接冲到东厢房和前院之间的那面砖墙前面。墙不厚,是老式的青砖砌的,中间是空的。老炮从背包里掏出一块C4,贴在墙根最薄弱的位置,插了一根短时雷管。 二十秒。 他转身跑出后门。 二十秒后,一声巨响。整面墙被炸开了一个两米宽的缺口,砖石碎片飞出去十几米远,烟尘和火光冲天而起。天井里堆积的杂物被气浪掀翻,一口水缸炸裂,水流了一地。 整个马家大宅彻底炸了锅。 有人在喊:“院墙炸了!东厢炸了!”有人在喊:“老爷被抓走了!快追!”还有人用英语在喊——那是雇佣兵在互相联络。 顾长风推着马世昌从后门翻出围墙。庄炎背着苗连跟在后面。老炮和强子在外面接应。 “走!” 五个人带着两个俘虏往后山跑。 二十分钟后,五个人到达南线出口。韩江的两辆SUV已经等在那里,引擎没熄火。 小庄把苗连放进第一辆车的后座,史大凡跟上去处理伤口。顾长风把马世昌推进第二辆车的后座,用绳子把他绑在座椅上。 韩江从驾驶座探出头来,看见马世昌的脸,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他干缉毒十一年,马世昌的照片在他办公室里贴了五年,那张脸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顾……顾队……说好的苗科长,怎么……怎么连马世昌都来了?” 顾长风把车门关上,拍了拍手:“碰巧。他在东厢房审苗连,撞上了。我就一起带来了。” “碰巧?!”韩江的音调高了八度,“你管这叫碰巧?!你进去救个人,顺手把马世昌也捞出来了?!你知道我们省厅追了马世昌多少年吗?五年!你五分钟就抓了?!” “不是抓的,是碰巧撞上的。” 韩江深吸一口气,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你们特种兵打仗都是这么打的?救人质顺带把大毒枭也捞出来?这是买一送一吗?” “差不多。”顾长风咧嘴笑了一下。 韩江摇了摇头,用一种认命的语气说:“行。我走。苗连送省厅,马世昌送哪儿?” “也送省厅。一起送。” 韩江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关上车门,发动车子。两辆SUV沿南线小路驶出远山镇。 高大壮带着A组四人从南侧小路跑过来,九个人在南线出口汇合。 “撤吧。”高大壮说,“任务完成了。” 顾长风没动。他站在原地,盯着马家大宅的方向。 “高队,他们肯定想不到我们会杀个回马枪。” 高大壮看着他,没说话。 顾长风继续说:“马云飞现在一定在宅子里收拾残局。他爸被抓了,墙被炸了,手下死了一片。他觉得我们跑了,觉得任务结束了。他现在是最放松的时候,也是最好打的时候。” “A组从南侧排水沟原路返回,进天井,封正房和三进院。B组从北侧山脊线原路返回,从炸开的墙进去,封东厢和天井。两面夹击。” “雇佣兵呢?”马达问。 “雇佣兵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遇到袭击,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抵抗,是跑。我们给他们留条路,他们就会跑。武警边防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高大壮看了他三秒钟,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臭小子,你还真敢想。” “高中队,您教过我的——打仗要打敌人想不到的时候,想不到的地方。” 高大壮没再说话。他转身看向A组四人:“检查弹药。”四人同时拉枪机上膛。顾长风转身看向B组六人:“检查弹药。”六人同时拉枪机上膛。 “走。” 第八十二章 回马枪 十一个人分成两路,消失在黑暗中。 A组沿南侧排水沟原路返回。积水比之前更深了,高大壮第一个钻进去,泥水没过了小腿。四个人在黑暗的沟里快速蠕动,不到十分钟就从排水沟出口钻了出来。 高大壮蹲在柴房的阴影里,举起夜视仪。天井里两个雇佣兵在清理爆炸后的碎片,枪靠在墙边。三进院方向有灯光,有人在用英语急促地说话。 “天井两个,三进院至少三个。”高大壮在耳机里低声说,“B组,你们到了吗?” 顾长风的声音响起:“B组已就位。炸开的墙缺口,视野良好。天井两个交给你,三进院的交给我们。” “打。” B组从炸开的院墙缺口钻进去。七个人在废墟后面排成一排,像一把收拢的折扇,然后同时展开。 顾长风看见了天井里的两个雇佣兵。一个背对着他搬砖石,一个侧对着他扫水。 “大尾巴狼,你打左边那个。我打右边那个。”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两个雇佣兵同时倒地,尸体摔在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天井清场。”顾长风说,“A组,你们那边怎么样?” 高大壮的声音响起:“A组已进天井。三进院门口有两个雇佣兵在抽烟,等你们到位了一起打。” “B组已就位。打。” 高大壮从柴房阴影里探出头,夜视仪里两个雇佣兵站在三进院门口,嘴里叼着烟。他们的枪斜挎在胸前,保险没关,但手指没在扳机上——他们在放松,在等马云飞的下一步指令。 “噗。噗。”两声闷响。两个雇佣兵同时倒地,香烟从嘴里掉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熄灭了。 “三进院门口清场。”高大壮说,“里面还有动静。” 三进院的屋子里,有人在用英语喊:“外面怎么了?谁在开枪?”是维克斯的声音。 顾长风从缺口方向快速移动到了天井南侧,蹲在一口水缸后面。“屋里至少三个人。强子,你把机枪架在天井中间,对准门口。谁出来就打谁。大尾巴狼,你从缺口方向瞄着窗户。有人跳窗就打。” 强子把机枪架在废墟上,枪口对准三进院的门。 顾长风站起来,快步冲向三进院的门。庄炎和老炮跟在他后面,三个人呈三角队形。门没锁,顾长风一脚踹开门,枪口扫向屋内。 夜视仪里三个人影:一个在桌子旁边端着步枪,一个在窗户旁边正在往外爬,一个在墙角双手抱头。 维克斯在桌子旁边。他的反应最快——在门被踹开的一瞬间已经端起了步枪。顾长风比他更快,“噗”——子弹击中维克斯的右肩,步枪从他手里飞出去。维克斯惨叫一声,撞在墙上滑了下去。 窗户旁边那个雇佣兵已经爬出了半截身子,庄炎追过去,从窗口探出头,“噗”——那个雇佣兵身体一僵,从窗户上滑了下去。 墙角蹲着的那个双手抱头,用英语喊:“投降!投降!别杀我!” “老炮,绑了。” 老炮走过去,用塑料扎带把那个雇佣兵的双手绑在背后。 顾长风走到维克斯面前。维克斯靠在墙上,右肩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但眼睛依然很冷。 “让你的人放下枪。”顾长风说。维克斯咬着牙没说话。 “我说,让你的人放下枪。”维克斯看了一眼墙角被绑的雇佣兵,又看了一眼窗外——他的同伴已经死在了外面。他闭上眼睛,用英语说了一句:“都放下吧。打不过的。” 三进院安静了。 马云飞不在三进院。顾长风扫了一圈屋里——桌子、椅子、床铺、无线电设备,但没有马云飞。 “马云飞呢?”顾长风问那个被绑的雇佣兵。 “他……他去正房了。他说要去拿东西。他的包,还有一些文件。” 顾长风转身冲出三进院,直奔正房。 他没有叫庄炎,没有叫老炮。正房的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叫上别人会拖慢速度,会给马云飞反应的时间。他一个人去。 顾长风蹲在正房门外,侧耳倾听。里面有动静——翻东西的声音,抽屉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只有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步枪转到背后,从腰间拔出手枪,检查弹匣。然后站起来,一脚踹开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顾长风闪身进去,枪口扫向屋内。正房比东厢大得多,一张雕花木床靠墙,一张书桌在窗下,几把太师椅散落在屋子中间。书架上的书被翻得乱七八糟,地上的抽屉被拉出来扔了一地。 马云飞站在书桌后面,正在翻最后一个抽屉。他听到门响,猛地转身。 顾长风看清了他的脸——三十出头,皮肤黝黑,眼睛狭长,嘴唇很薄。他的右手里握着一把银色的勃朗宁手枪,做工精致。 四目相对。 “放下枪。”顾长风说。 马云飞没有放下枪。他盯着顾长风的眼睛,像是在判断——这个人是谁?来了几个人? “就我一个人。你爸已经上车了,你的雇佣兵死的死跑的跑,远山镇没了。放下枪,少吃点苦。” 马云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不是恐惧,是愤怒,是一种被人从云端拽下来的不甘。 “你抓了我爸?” “我抓的。” “你是谁?” 陆军特种部队。” 马云飞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没有放下枪,反而把枪口抬高了半寸,对准了顾长风的胸口。顾长风的手指搭在了扳机上。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五米。 马云飞开枪了。不是打顾长风的胸口——他打的是头顶的灯泡。 “砰!”灯泡炸裂,玻璃碎片四溅,屋子陷入黑暗。 顾长风在灯泡炸裂的瞬间闭上了眼睛,同时扣动了扳机。子弹朝着马云飞刚才站立的方向飞去,但没有击中——马云飞已经不在原地了。 顾长风睁开眼睛,夜视仪里一片绿色。马云飞蹲在书桌后面,正在快速移动,朝太师椅方向翻滚。顾长风追过去,连开两枪。子弹打在书桌上,木屑飞溅。马云飞滚到太师椅后面,借力站起来,一脚踹向顾长风的手腕。 顾长风的手腕被踢中,手枪飞了出去,滑到了床底下。 枪没了。 两人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马云飞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野兽。他不再躲了,从太师椅后面走出来,双手握拳,重心下沉,摆出了一个标准的泰拳架势。 顾长风也放下了架势。他活动了一下被踢中的手腕,把重心移到后脚,前脚虚点地面——解放军格斗术的标准起手式。 “泰拳?”顾长风问。 “学了三年。”马云飞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试试。” 马云飞先动了。他左脚向前一跨,右膝猛地提起,顶向顾长风的腹部。这一膝又快又狠,带着风声。顾长风后撤半步,双手下压,挡住了膝盖,但马云飞的下一招已经跟了上来——右肘横抡,砸向顾长风的太阳穴。 顾长风偏头,肘尖擦过他的头盔,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如果没戴头盔,这一肘能让他直接倒地。 顾长风没有后退。他左手抓住马云飞的右臂,右手握拳,一拳砸在马云飞的肋骨上。“砰”——拳头砸在肋骨上的闷响。马云飞闷哼一声,身体向左侧弯了一下,但没有退。他的左膝再次提起,这次不是顶腹部,是顶顾长风的大腿。 顾长风没躲开。膝盖撞在他的大腿外侧,一阵酸麻从骨头里炸开,整个左腿像被电击了一样。他踉跄了一步,但没有倒。马云飞趁机拉开距离,重新摆出架势。他的右肋在隐隐作痛,呼吸变得急促了。 顾长风甩了甩左腿,麻劲还没过去,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重新站稳,左手在前,右手在后,重心压得更低了。 “再来。” 马云飞冲上来。这次他没有用膝肘,而是打了一组组合拳——左刺拳,右直拳,左勾拳,又快又密,像雨点一样砸向顾长风的面门。顾长风没有硬接:后撤一步躲开左刺拳,侧身让右直拳从耳边飞过,低头让左勾拳擦着头发过去。三拳全部落空。 马云飞的节奏乱了。 顾长风没有给他调整的机会。他在马云飞打完三拳、重心前移的瞬间,左脚向前一跨,右拳从腰际发力,一拳打在马云飞的腹部——胃上。 马云飞的眼睛猛地瞪大,嘴里喷出一口气,带着胃酸的味道。他的身体像虾米一样弯了下去,双手抱住腹部,后退了两步。 顾长风追上去。他没有打马云飞的头,而是连续两拳砸在他的后背上——一拳打在右肩胛骨上,一拳打在脊柱旁边。马云飞的身体猛地前倾,差点趴在地上,但他撑住了。他咬着牙,硬撑着站直了身体,嘴角有血——不是顾长风打的,是他自己咬破的。他的眼睛充血,呼吸又急又重,但架势还在。 “还行。”顾长风说。 马云飞没有说话。他擦了一下嘴角的血,重新摆出泰拳架势。这一次他没有主动进攻,而是站在原地,等顾长风过来。 顾长风过去了。 他前进一步,左拳虚晃,马云飞抬手格挡。但顾长风的右拳已经跟了上来——不是打脸,是打马云飞已经受伤的右肋。 “砰!”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同一个位置。马云飞的身体猛地向右弯,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惨叫。他的右臂垂了下来——不是断了,是疼得抬不起来了。 顾长风没有停。他左手抓住马云飞的衣领,右膝提起,顶在马云飞的腹部。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撞进马云飞的腹肌里,发出沉闷的“咚、咚、咚”的声音。马云飞的身体在顾长风手里像一只破布娃娃,随着每一次膝顶而剧烈抖动。他的嘴张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眼睛翻白了一瞬,但没有晕过去。 顾长风松手,马云飞摔在地上。 他没有动。他趴在地上,双手抱着腹部,大口大口地喘气。右臂垂着,左肩肿着,鼻梁歪着,嘴角裂着,右肋青了一片。 顾长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条塑料扎带,把马云飞的双手绑在背后。 “还打吗?” 马云飞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声很重,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 顾长风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推到门口。庄炎和老炮已经等在外面,枪口指向正房方向。 庄炎看了一眼顾长风——头盔上有道白印,是马云飞那一肘留下的。左腿裤子上有个脚印,是那一膝踢的。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但他站得很直,呼吸很稳。 “疯子,你挂了?” “没有。他的血。” 庄炎没再问。他走过来,从顾长风手里接过马云飞,推着他往外走。马云飞的腿在发软,走路一瘸一拐。老炮跟上来,从背包里掏出纱布扔给顾长风。顾长风用嘴咬住纱布一头,另一只手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顾长风按住耳麦:“北极狼呼叫猛虎。马云飞已抓获。雇佣兵死的死跑的跑,可能有三个往北边跑了。注意拦截。” “猛虎收到。北线卡点已发现三名可疑人员,正在拦截。” “留活口。” “明白。” 顾长风切掉频道,拨通了韩江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韩江的声音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顾队,你又怎么了?” “掉头回来。” “……为什么?” “又多了个马云飞。”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然后韩江用一种接近崩溃的声音说:“顾队,我刚开出十五公里。” “那你掉头,开回来。” “你们特种兵打仗是不是有什么KPI?一个月必须抓几个?” “没有。今天运气好。” “你刚才也说是运气好。” “这次是真的。” 韩江又沉默了五秒,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把一辈子的无奈都叹出来了:“行。我掉头。十五公里。你等着。” 二十分钟后,韩江的两辆SUV又从南线出口开回来了。 他下车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震惊了,是一种接近崩溃的平静——就像一个人已经被雷劈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乎了。他走到顾长风面前,看了看被绑着的马云飞,又看了看顾长风手上的纱布和脸上的青紫。 “顾队,你手怎么了?” “打他脸的时候蹭到牙了。” “……你打他脸,他的牙把你的手割了?” “嗯。他牙硬。” 韩江看了看马云飞——鼻梁歪了,嘴角裂了,右肋青了一片,左肩肿了,满脸是血。又看了看顾长风。 “他比你惨。” “嗯。” “你们打了一架?” “打了一架。” “在哪儿打的?” “正房。关了灯打的。” “关了灯?你们特种兵打仗专门挑黑灯瞎火的地方打?” “他打的灯泡,不是我关的灯。” 韩江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转身对文杰和俊峰说:“打开后备箱。把马世昌往前挤挤,把马云飞塞进去。” 文杰打开后备箱,马世昌躺在里面,双手被绑,嘴里塞着布团。他看见马云飞被推过来——鼻梁歪了,嘴角裂了,满脸是血——眼睛猛地睁大了,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父子俩并排躺在后备箱里,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 韩江走过来,看了一眼后备箱里的两个人,摇了摇头:“马家父子,并排躺,后备箱VIP专座。一个被枪托砸的,一个被拳头打的。这要拍张照片,够我吹一辈子。” 他关上车门,坐进驾驶座,摇下车窗:“顾队,下次任务,你能不能提前告诉我到底要抓几个人?我好准备个大点的车。” “尽量。” “我保证。” 韩江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发动车子。两辆SUV沿南线小路驶出远山镇。 九个人站在南线出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黑暗中。 天色开始发白。远处的马家大宅方向,还隐约能看到爆炸后的烟尘在晨光中飘散。 邓振华扛着狙击枪,左臂上的绷带在晨风中飘着。他看了看顾长风手上的纱布和脸上的青紫,笑了:“疯子,你被毒贩打了?” “他比我惨。” “你手破了。” “他脸烂了。” “你嘴青了。” “他鼻梁断了。肋骨也断了两根。” 邓振华想了想,觉得这个交换比还行:“疯子,你跟马云飞关了灯打架,谁先动手的?” “他先打的灯泡。” “我是说打架。” “他先动手的。我踹门进去,他打灯泡,然后冲过来踢我手腕。” “然后呢?” “然后我打他下巴,他踢我膝盖,我打他鼻子,他撞书桌上了。” “再然后呢?” “再然后他打了我一组组合拳,没打中。我打了他胃一拳,他差点吐了。我砸了他后背两拳,他跪了。我顶了他三膝盖,他趴了。” 邓振华想了想那个画面,又笑了:“疯子,你是不是专门练过近身格斗?” “废话。特种兵不练格斗练什么?练嘴皮子?” “那你嘴皮子也挺厉害的。” “那是副业。” 高大壮站在最前面,背对着众人,看着远山镇的方向。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传了过来:“收队。” 几人沿着南线小路步行撤退。 走了一会儿,邓振华又问:“疯子,你说那三个跑掉的雇佣兵能拦住吗?” “猛虎在北线卡点等着他们。跑不了。” “那马云飞呢?” “马云飞在后备箱里,跟他爸挤在一起。他鼻梁断了,肋骨也断了,估计一路上都得哼哼。” 邓振华想了想那个画面,又笑了。 顾长风走在队伍中间,从口袋里掏出电话。屏幕亮着,信号满格。 他点开短信界面,找到了江南征的名字。上次的对话还停在出发前她发的那条:“关机了?行。回来再说。”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任务完成了。活着。” 看了看,觉得太生硬,删了。又打:“回来了。腿有点疼,没死。”看了看,觉得“腿有点疼”像是在撒娇,删了。 最后打了三个字:“放心了。” 点击发送。 屏幕显示:已发送。 他等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江南征回了一条:“你还知道开机?” 顾长风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他又打了一行字:“生气了?” 发送。 这次回得很快:“你说呢?” 顾长风想了想,打了三个字:“下次不关了。” 江南征没再回。但顾长风把手机揣进口袋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还没消下去。 邓振华从旁边探过头来:“给江南征发消息呢?” “没有。” “你嘴角翘了。” “抽筋。” “你上次也说抽筋。” “这次也是。” 邓振华还想追问,被史大凡从后面拽了一把:“别问了。他耳朵又红了。” “没红。”顾长风说。 “红了。”史大凡说。 “……晒的。” “太阳还没出来。” “那就是风吹的。” “没风。” 顾长风加快了脚步,把邓振华和史大凡甩在了后面。 邓振华在后面笑了半天,然后问史大凡:“你说疯子什么时候能承认?” 史大凡面无表情地说:“等他耳朵不红的时候。”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下辈子。” 邓振华又笑了。 天色发白。几个人沿着山路默默走着。晨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草木气息,和远处爆炸后残留的硝烟味混在一起。 第八十三章 即将扩编 运-8的机舱里轰隆隆地响着,像一头老牛在喘气。 顾长风靠在舱壁上,耳边全是引擎的噪音。邓振华坐在他对面,左臂上的绷带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扎眼。老炮闭着眼睛,脸上的创可贴翘起了一个角。庄炎抱着枪打盹。史大凡在检查医疗包,飞机再颠,他的手都不抖。强子把机枪竖在腿中间,双手抱着枪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马达坐在最里面,嘴里嚼着一颗槟榔,眼睛半睁半闭。冉锋靠着装备包,已经睡着了。小潘在擦狙击枪,擦得很慢,很仔细。 高大壮坐在顾长风旁边,双手抱胸,眼睛闭着。但顾长风知道他没睡——老兵的觉不是这么睡的。飞机每颠一下,高大壮的眉头就动一下。 顾长风透过圆形的小窗户往外看。云层在下面,白茫茫一片。太阳在东边,把云层的边缘染成了金色。 一个半小时后,运-8开始下降。机舱里的气压变化让耳朵嗡嗡响,邓振华张开嘴打了个哈欠,说:“到了?” 没人理他。 飞机接地,猛地一震,然后滑行。螺旋桨的噪音从高亢变得低沉,最后戛然而止。舱门打开,热浪扑面而来。停机坪上的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白,远处几架直升机停在机库里,旋翼垂着,一动不动。 高大壮第一个跳下飞机,回头看了一眼机舱里的人。 “马达,你带他们回去休整。长风,跟我走。” 马达从舱门跳下来,嘴里还嚼着槟榔,含糊地应了一声:“行。”他转身拍了拍手,“A组的,跟我走。B组的,别磨蹭。” 邓振华跳下来,看了一眼顾长风:“你们去哪儿?” “大队部。汇报。” “那我们先回了。你早点回来,卫生队等你换药。” “知道了。” 马达带着众人往卡车的方向走了。高大壮已经迈开了步子,顾长风跟上去。两人沿着停机坪边缘的柏油路往大队部走,谁也没说话。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短又粗。 大队部在基地东侧,一栋三层的灰楼,门口挂着“狼牙特种大队”的牌子,牌子是木头的,漆面起了皮。哨兵敬礼,两人回礼,上楼。 何志军的办公室在二楼,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茶杯在旁边冒着热气。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 “回来了?” “回来了。”高大壮敬了个礼,顾长风跟着敬礼。 “坐。” 两人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何志军看了顾长风一眼——右手缠着纱布,嘴角青了一块。他没问伤的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说吧。” 高大壮把任务经过讲了一遍。简洁,干脆,没有废话。讲到马世昌意外出现在东厢房时,何志军的眉毛动了一下;讲到顾长风杀回马枪时,他放下茶杯;讲到马云飞在正房里和顾长风肉搏时,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以上。老苗已送省厅医院,马世昌、马云飞已移交省厅。雇佣兵十二人,全部解决。我方轻伤四人,无重伤,无阵亡。” 何志军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打得好。”他说。 高大壮和顾长风没说话。 何志军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他的表情比刚才正式了一些,不是严肃,是那种要说正事之前的平静。 “说个正事。” 高大壮坐直了身体。 “我们狼牙特种大队,即将扩编了。”何志军一字一顿地说,“扩编成狼牙特种作战旅。正式文件还没有下达,但上面的意思已经明确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传来训练场上口令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玻璃。 “到时候,小高会升任一大队大队长。”何志军看向高大壮,“一大大队是主力,你心里有数。” 高大壮点头:“是。” 何志军又看向顾长风:“你也别闲着。你升一中队中队长。到时候你负责协助小高进行选拔。” 顾长风愣了一下。他今年才升的上尉,中队长通常是少校的岗位。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我当中队长?那不是太抬举我了吧,大队长。我才一个上尉。” 何志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他。 “你以为真让你当啊?” 顾长风没说话。 “你就是个代理的。做得好,转正;做不好,滚蛋。”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一瞬。高大壮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顾长风眨了眨眼,然后站起来,立正。 “明白了。代理中队长,顾长风。做不好自己滚。” 何志军看了他一眼,嘴角终于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坐下。还没说完。” 顾长风坐下。 何志军从桌上拿起两份空白的训练计划表,递给他们。 “一人一份。下周交上来。别给我写套话,我要看干货。怎么选,怎么练,怎么考核,一条一条写清楚。” 高大壮接过,顾长风也接过。 “训练场地、装备、弹药,你们列单子,我去要。人你们自己挑,各部队的尖子,看上了我去要人。但有一条——标准不能降。026什么标准,一大队什么标准,一中队什么标准。” “明白。”两人同时回答。 何志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杯子。 “对了,萧剑林调回来了。给你们一大队当副大队长。” 高大壮正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客气的那种笑,是那种听到老朋友消息时、发自心底的笑。 “老萧?”高大壮把茶杯放下,“他舍得回来?当年调走的时候可是说‘外面的世界很大,他想去看看’。” 何志军也笑了:“看完了,觉得还是狼牙好。” “那小子,”高大壮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当年我一手带出来的。026的规矩、打法、训练方法,他学得最全。后来非要调走,我说你走了别后悔。他说不后悔。现在呢?” “现在后悔了。”何志军说。 高大壮笑出了声,转头看了一眼顾长风。 “疯子,你还没见过萧剑林吧?” 顾长风摇了摇头:“听说过,没见过。我来的时候他已经调走了。” “026的老人提起他,都说他是你带出来的。”顾长风补充道。 高大壮点了点头,语气认真了几分:“萧剑林,代号啄木鸟。有本事,有脾气,有想法。你跟他处久了就知道了。” “不过有个毛病——嘴毒。你跟他说话小心点,他能把你说得哑口无言。” 顾长风嘴角抽了一下:“比邓振华还毒?” “邓振华那是话多,不是毒。萧剑林是话少,但一句顶一万句。” 何志军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行了,别在这给他做岗前培训了。人下周就到,到时候你自己认识。” 高大壮笑着摇了摇头,站起来:“是。那我们先走了。” 顾长风跟着站起来。 两人敬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顾长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何叔。” 何志军抬头。 “代理中队长,有代理津贴吗?” 何志军盯着他看了两秒,端起茶杯,只说了一个字: “滚。” 顾长风笑了,拉开门,走了出去。 高大壮跟在他后面,下了楼,站在大队部门口。阳光照在水泥地上,白晃晃的。 他伸手在顾长风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代理中队长。做不好滚蛋。” “听见了。” “你还问津贴?” “问一下又不犯法。” 高大壮没接话,抬脚往前走。走了两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回去列大纲。下午碰头,细聊。” “明白。” 高大壮走了。顾长风却没动。 他站在大队部门口,想了想,又转身上了楼。 何志军正端着茶杯看文件,听见敲门声,头也没抬。 “进来。” 顾长风推门进去,站在办公桌前,没坐。 何志军抬起头,看见是他,放下茶杯:“又怎么了?” “何叔,还有件事。” “说。” “装备。” 何志军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一中队要组建,人还没选,装备得先备着。您刚才说列单子,我怕列上去了您不给批,所以先口头跟您汇报一下。” 何志军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顾长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列得清清楚楚。 “夜视仪,四目全景式的,现在026用的还是双目,该换代了。狙击枪,上次在远山镇遇到的那挺M82您也知道,毒贩都有反器材了,我们不能没有。高精狙倒是够用,但观瞄镜的倍率不够,需要配一批新的。通讯设备,单兵电台的加密模块要升级,这次行动中我发现通讯有延迟。还有——” “还有?”何志军打断他。 “还有防弹插板。现在的插板太重了,影响机动性。新型碳化硅的,轻三分之一,防护等级还高。我打听过了,兄弟单位已经列装了。” 何志军看着他,端起茶杯,没喝。 “你列了多少钱?” “没算。光夜视仪一项,大概……” “我问你列了多少钱?” 顾长风把纸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型号。他递过去,放在桌上。 何志军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要把我今年的装备经费全花光。” “报告,没有。留了百分之二十给您干别的。” 何志军盯着他看了三秒钟,把那张纸拿起来,折了两折,放进抽屉里。 “等文件下了再批。” “那就是同意了?” “我说的是‘等文件下了再批’。” “明白。”顾长风笑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何志军又说了一句:“长风。” 顾长风回头。 “你那张纸上的字,能不能写好看点?我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顾长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纸的背面——字确实丑,有几个数字他自己都认了半天。 “……下次注意。” “下次?下次你别写了,直接过来说。你说的比写的好认。” “是。” 顾长风拉开门,走了出去。 这次是真走了。 他下了楼,沿着柏油路往026的方向走。阳光晒在肩膀上,热乎乎的。走了大概十分钟,那排熟悉的平房出现在眼前——灰墙、绿门、门口那块“后勤仓库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 院子里,马达他们已经把装备卸完了。缴获的武器堆在堂屋门口,邓振华蹲在那挺M82跟前,眼睛都快贴上去了。马达靠在门框上嚼槟榔,冉锋在院子里做拉伸,小潘已经回宿舍了。 庄炎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军事理论书。老炮在角落里整理炸药模拟块,强子抱着机枪坐在树荫下。 史大凡提着医疗包走过来,看了一眼顾长风的右手:“卫生队去过了?” “还没。” “手伸过来。” 顾长风把手伸过去。史大凡拆开纱布,看了一眼伤口,用碘伏擦了擦,重新缠上。动作很快,很轻,不疼。 “嘴角那块,回去热敷。”史大凡说。 “知道了。” 邓振华从M82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顾长风面前。 “疯子,何大队说什么了?” 顾长风看了他一眼。 “狼牙扩编。我当一中队长。代理的。做不好滚蛋。” 邓振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得好好干,不然真滚了。” “滚了也比你强。” “你滚了怎么比我强?” “我滚了也是前中队长。你连副队长都不是。” 邓振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狙击手手册》——翻到了第四页。 顾长风走进宿舍,把头盔放在桌上,背包扔在床上,坐在床沿上,脱了作战靴。他靠在床头。 手机震了。江南征:“伤了吗?” 顾长风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缠着纱布,嘴角青了一块。他打了两个字:“没有。” 想了想,又补了一条:“破了点皮。” 江南征没再问。隔了几秒,发了一条:“下周一我报到。” 顾长风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几点?” “上午。军区派车。” “那我在门口等你。” “不用。你刚回来,先休息。” “代理中队长,有的是时间休息。” 江南征发了一个问号。 顾长风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升官了。代理的。做不好滚蛋的那种。” 江南征回了一条:“那你别滚。” 顾长风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两秒,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靠在床头。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远处训练场上,隐约传来下午体能训练的口令声。 他闭上眼睛。 代理中队长。做不好滚蛋。 那就不滚。 第八十四章 倒霉的顾长风 周一,红头文件正式下发。 狼牙特种大队扩编为狼牙特战旅。旅长何志军,参谋长范天雷。下辖三个大队:一大队大队长高大壮,副大队长萧剑林;二大队大队长张雷;三大队大队长陈勇。 文件一到,整个狼牙基地像被踩下了油门。机关参谋抱着文件夹满楼跑,各大队抢场地、抢装备、抢人头,连食堂的灶台都多砌了两口。高大壮和萧剑林带着A组忙得脚不沾地,编制表、训练大纲、装备清单,摞起来比砖头还厚。范天雷刚上任,第一天就开了五个会,眼神都是散的。 扩编意味着人员调整、装备更新、训练计划重写,以及最重要的——新队员选拔。千头万绪,每个人都脚下生风。 当然,除了一个地方。 026后勤仓库,还是那排灰墙绿门的平房。编制不变,任务暂时没有。顾长风和耿继辉被抓了壮丁,天天在外面跑,剩下五个人——邓振华、史大凡、老炮、庄炎、强子——仿佛没了主心骨。 小任务轮不上,大任务没有,五人每天除了室内训练,就是大眼瞪小眼。训练完了没事干,开始在基地里晃荡。 邓振华提议去旅部大楼看看新牌子,史大凡说“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老炮没说话但跟上了,庄炎和强子也被裹挟着走了。五个人排成一排,手插口袋,像五个来旅游的。 纠察很快盯上了他们。第一次,邓振华扣子没扣,被拦下后撒腿就跑,纠察追了二百米没追上。第二次,庄炎把通条别在腰带上,被当成雷管,他面无表情地拔出来:“通条。擦枪用的。”第三次,老炮把粉红色C4小猪放在院子里晾干,纠察队长周队长亲自赶来,蹲下来捏了捏,站起来深吸一口气:“你们026,迟早把我心脏病气出来。” 邓振华从躺椅上探出头:“周队长,要不要给您叫卫生员?” 周队长走得更快了。 三天两头被纠察追,周队长气得牙痒痒,忍无可忍,一个电话打到了何志军办公室。 顾长风正在办公室里对着编制表发呆,手机响了。一看——何志军。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顾长风!”何志军叫的是全名,不是“臭小子”。顾长风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的人怎么回事?扣子不扣、腰上别通条、院子里摆C4小猪——粉红色的!你是嫌扩编期间事不够多吗?纠察队长电话都打到我这儿了!” 顾长风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又咽回去了。他不知道这几天那几个人在干嘛——他一直在写方案,几乎没出过办公室。 “我马上处理。” “你马上处理?你今天处理,明天他们又犯!你自己看看,全旅上下哪个单位像你们026这样?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纪律松散——你是刀尖还是刀把子?” 顾长风咬了咬牙。何志军说的是事实,他没法反驳,但心里那股火气噌噌往上窜——不是对何志军,是对那几个不省心的货。他在外面跑断腿,他们在院子里躺出了花样,还告到旅长那儿去了。 “顾长风,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把那几个人给我管好,再出一次事,我拿你是问。第二——” 何志军还没说完,顾长风就接上了。 “大队长,不用选了。我有办法。” 何志军停了一下:“说。” “邓振华不是闲吗?让他滚去狙击手连当教官。顺便让严林、蔡晓春、韩光给他来个魔鬼特训。他不是整天说自己是026第一狙击手吗?让他去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狙击手。” 何志军没说话。 “老炮不是喜欢研究炸药吗?送去工兵连,那边有的是炸药让他研究,从早研究到晚,研究到他不想研究为止。” “强子、庄炎跟着一起跟训,哪里忙去哪里。再犯——全部滚去纠察队站岗,站到他们把条令条例背下来为止。” “史大凡去卫生队报到。卫生队那边缺人,他去正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何志军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你小子还真敢想”的笑。 “你这是发配,还是特训?” “既是发配,也是特训。他们太闲了,找点事做。狙击手连、工兵连、卫生队不是缺人吗?正好。” “你就不怕邓振华把狙击手连也带歪了?” 顾长风想了想:“严林教官在,带不歪。” 何志军又沉默了两秒:“行。就按你说的办。邓振华去狙击手连,老炮去工兵连,强子、庄炎跟训,史大凡去卫生队,再犯,全部纠察队。” 顾长风愣了一下:“是。” 何志军顿了顿:“以后还是叫我大队长。旅长听着别扭。” “是,大队长。” 电话挂了。 顾长风没急着回去。他站在走廊里,翻出通讯录,拨通了狙击手连严林的电话。 响了几声,那头接了,声音不紧不慢:“严林。” “严教官,我是026顾长风。” “顾小子啊?什么事?” “我有个兵,邓振华,026的狙击手,您应该见过。这小子最近闲得发慌,到处惹祸,纠察都告到旅部了。我想把他送到您那儿去当教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严林的声音带了一丝笑意:“当教官?他?” “名义上是当教官。实际上是请您和韩光、蔡晓春给他来个特训。他不是整天说自己是026第一狙击手吗?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狙击手。” 严林笑了:“行。送来吧。我给他安排。” 顾长风顿了顿,压低声音:“严教官,麻烦您跟蔡晓春说一声,让他好好管管他的徒弟。该上强度就上强度,别客气。蔡晓春是他师傅,说话比我管用。” 严林笑了一声:“明白。我转告蔡晓春,让他好好‘照顾’自己的徒弟。” “谢谢严教官。” “不谢。好久没见到这么有自信的年轻人了,我也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大本事。” 顾长风挂了电话,又给工兵连赵连长和卫生队队长分别打了招呼。工兵连那边满口答应,说“老炮的炸药我们全包了”。卫生队队长说“史大凡?军医大毕业的?快来快来,我们正缺人”。 全部安排妥当,顾长风才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耿继辉正在隔壁办公室里整理装备清单,看见顾长风走进来,抬头问:“怎么回事?刚才大队长找你?” 顾长风把手机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还能怎么回事?那几个家伙,咱俩在这忙得团团转,他们倒好,出去惹祸。纠察都把电话打到大队长办公室了。” 耿继辉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是因为什么?” “邓振华扣子没扣,跑了。庄炎腰上别通条。老炮在院子里摆C4小猪——粉红色的。” 耿继辉沉默了两秒:“……粉红色的?” “粉红色的。周队长亲自去捏的。” 耿继辉嘴角抽了一下,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吧。给这几个家伙上上弦。” 两人回到026。院子里,邓振华正躺在老槐树下的躺椅上,《狙击手手册》盖在脸上。史大凡坐在台阶上看《本草纲目》,笑眯眯的。老炮蹲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块C4,正在给一只粉红色小猪捏尾巴。庄炎在擦枪,强子在喝水。 顾长风站在院门口,双手插兜,歪着头,嘴角慢慢往上翘。那是一个笑容,但那个笑容让院子里气温骤降。邓振华虽然闭着眼睛,却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书从脸上滑下来。他睁开眼,正好对上顾长风的目光。 顾长风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哥几个倒是挺悠闲的啊。我和小耿在外面忙得团团转,你们倒好,到处给我惹祸。纠察电话直接打到何大队长办公室了。我刚挨了一顿骂。你们五个,谁负责?” 没人说话。邓振华的眼神开始飘忽。 耿继辉在旁边补了一句:“还不集合?干什么呢?” 几个人连忙窜过来站成一排。邓振华的扣子还是没扣,庄炎的裤腿塞在靴子里,老炮的口袋外面挂着一只C4猪耳朵。 邓振华嘿嘿笑了两声:“疯子,这不怪我。都怪耗子,是他提议出去逛逛的。” 史大凡转过头:“伞兵,你卖我。” 邓振华理直气壮:“我说的是事实。” 顾长风看着邓振华:“不怪你,怪我?遇见纠察你跑什么?” 邓振华挠了挠头:“这个这个……本能反应嘛。” “跑。很喜欢跑。”顾长风点了点头,“我给你找了个好去处。” 邓振华眼睛一亮:“去特战队?” “狙击手连。去当教官。顺便让严林教官、韩光和你最亲爱的师傅——蔡晓春,给你来个特训。一对一,轮流来。我刚给严教官打了电话,他说欢迎你去。我还特意让蔡晓春好好管管你。” 邓振华愣了一下:“当教官?我?” “对。你不是026第一狙击手吗?去,教教他们。顺便,严林、韩光、蔡晓春——他们三个给你做个岗前培训。一对一,轮流来。” 邓振华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绿。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顾长风的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不是冷酷,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你说什么都是废话”的平静。 邓振华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绿。 “疯子,你这是送我去深造还是送我去上刑?” “有区别吗?” 邓振华闭上了嘴。 顾长风转向老炮:“还有你,老炮。瞧你研究的,十二生肖都快被你整出来了。带上你的粉红色小猪,去工兵连。那边有的是炸药,从早研究到晚,研究到你不想研究为止。我已经跟赵连长打过招呼了,他说欢迎你去。” 老炮嘴角动了一下。 “强子、庄炎,你们俩跟训。各连队轮着来,哪里忙去哪里。” “是。” “史大凡,你去卫生队。你的医术别浪费了,那边缺人。我跟卫生队队长说了,他说你来就行。” 史大凡笑眯眯地点头:“明白。” 顾长风退后一步,再次扫了一眼六个人。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刀,而是鞭子——抽过去,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挺了挺胸。 “都听明白自己的去处了?” “明白!”声音参差不齐,但比刚才整齐了。 顾长风点了点头,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像在宣布什么好消息,但那笑容依然瘆人: “恭喜你们啊,都找到组织了。狙击手连、工兵连、卫生队、各大队跟训——都是好单位。去了好好干,别给026丢人。谁要是再被纠察抓到——” 他顿了顿,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邓振华脸上。 “谁要是再被纠察抓到,直接去纠察队站岗。站到你把条令条例背下来为止。我说话算话。” 邓振华小声嘀咕了一句:“纠察队又不缺人……” “纠察队周队长说了,他们缺五个站岗的。你们正好。” 邓振华不嘀咕了。 顾长风拍了拍手,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脆。 顾长风拍了拍手:“邓振华,现在就去狙击手连报到。老炮去工兵连。史大凡去卫生队。其他人,明天一早出发。散了吧。” 邓振华站在原地没动:“现在就去?能不能下午?” “现在。立刻。” “我还没收拾东西——” “你躺了一上午了,还没收拾够?” 邓振华咬了咬牙,转身回宿舍。走了两步,又回头:“那我那本《狙击手手册》——” “带上。严林说了,他要检查你的读书笔记。” 邓振华的脸又白了一度。 老炮开始收拾他的C4。他把那只粉红色小猪从口袋里掏出来,放进箱子,又从角落里翻出几个捏好的小动物——一只兔子、一条蛇、一只鸟。全部整整齐齐码进去,盖上盖子,拎着走了。 史大凡最淡定。他把《本草纲目》塞进背包,又把《针灸大成》和《黄帝内经》也塞进去,背起包,不紧不慢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邓振华。 “伞兵。” “干嘛?” “你的《狙击手手册》掉地上了。” 邓振华低头一看,书果然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史大凡笑着走了,但那笑容里少了几分平时的轻松,多了几分“保重”的意思。 邓振华站在原地,看着史大凡的背影消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狙击手手册》,嘟囔了一句:“他去卫生队是支援,我去狙击手连是上刑。同样是发配,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顾长风从他身边走过,头也没回:“因为你连《狙击手手册》第五十页都没看完,他《本草纲目》都看三遍了。” 邓振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顾长风和耿继辉。 耿继辉看了一眼顾长风的表情——嘴角还挂着那丝笑容,但眼睛里的冷意已经散了大半。 “疯子,你刚才笑的时候,我以为你要吃人。” “效果达到了就行。” 第八十五章 江南征 下午四点,顾长风终于从那一摞编制表里抬起头来。他揉了揉太阳穴,把笔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 耿继辉头也没抬,手里的笔还在纸上刷刷地写着:“去接江南征?” 顾长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耿继辉终于抬起头,一脸坏笑地看着他:“你让伞兵知道了,估计整个狼牙都知道了。” 顾长风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邓振华那张嘴,从狙击手连回来一趟,怕是连炊事班的老王班长都知道他要去接人了。他深吸一口气,把作训帽扣在头上。 “你先写着。我一会回来。” 耿继辉摆了摆手,连“嗯”都没说,继续埋头写他的装备清单。 顾长风走出办公室,穿过院子,往大门口方向走。刚出026的院门,迎面就碰上了邓振华。 邓振华背着背包,耷拉着脑袋,表情像是刚从战场上爬下来,又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那本《狙击手手册》被他攥在手里,书角都卷了边。 顾长风皱了皱眉:“不是让你去狙击手连报到吗?怎么又回来了?” 邓振华有气无力地抬起头:“去了。严教官说今天先不训,我师傅让我回去写检讨。三千字。” “检讨什么?” “检讨为什么见到纠察要跑。” 顾长风嘴角动了一下,忍住了笑:“那你回去写吧。写完了明天带过去。” 邓振华“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他转过头,上下打量了顾长风一眼,目光从他嘴角还没消的青紫扫到他右手上缠着的纱布,然后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方向。 那双眼睛慢慢眯了起来,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露出了一个贱兮兮的笑容。 “疯子,你去接江南征吧?” 顾长风没说话,脚步没停。 “你别装了。”邓振华凑上来,压低声音,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疯子,你耳朵又红了。” “没有。” “红了。现在红的。”邓振华伸手指了指他的耳朵,一脸笃定。 “……晒的。” “太阳在西边,你脸朝东,晒哪边的?” 顾长风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邓振华。邓振华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 “邓振华,你的检讨写完了吗?” 邓振华的笑容僵在脸上:“还没有。” “那你还不回去写?” “我这就回去。”邓振华背着背包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不死心地补了一句,“疯子,接人的时候注意点形象。你嘴角那块青的还没消,别让人家以为你在026天天挨打。” “滚。” 邓振华笑着跑了。跑出去十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疯子,加油啊!” 顾长风没理他,继续往大门口走。但走了几步,他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嘴角那块青紫,又低头看了看右手上的纱布。他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了一半纱布,然后觉得这动作太刻意了,又把袖子撸了上去。 算了。爱怎么看怎么看。 他加快脚步,往大门口走去。 狼牙基地的大门口,哨兵持枪而立,身姿笔挺。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军区牌照,引擎盖还冒着热气。 车门打开,江南征从后座下来。 她穿着军装,常服,中尉军衔。头发扎在脑后,一丝不乱,露出光洁的额头。手里拎着一个行李袋,肩上挎着一个电脑包,站在门口,眯着眼睛打量着大门上那块崭新的牌子——“狼牙特战旅”。 阳光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顾长风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到了?”他说。 “到了。”她说。 两人对视了一秒。江南征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在嘴角那块青紫上停了一下,又落到他右手缠着纱布上,最后看了看他空着的双手。 “顾中队长,你不帮我拿行李?”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笑意。 “你自己没手?” 江南征瞪了他一眼,把行李袋往他面前一递。顾长风用左手接过去,拎在手里。行李袋不轻,但他的左手很稳。 江南征空着手走在他旁边,走了两步,忽然笑了:“顾方丈,你这个人,让你拿你就拿,不让你拿你就不拿?” “你不是让我拿了吗?” “我要是没让你拿呢?” “那你就是自己拿。” 江南征摇了摇头:“你这样的人,是怎么找到对象的?” “没对象。” “那你耳朵红什么?” “……走路走的。” 江南征笑了,笑声清脆,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好听。 两人并肩往基地里走。门口的哨兵敬了个礼,两人回礼。江南征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像只好奇的猫。 “你们基地还挺大的。” “嗯。” “026在哪儿?” 顾长风看了她一眼:“保密。” 江南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不问。保密。” “信息作战处的宿舍在那边。”顾长风抬了抬下巴,指向前面一排二层小楼,“你的房间在东头第二间。” “你不送我上去?” “送到楼下。” “为什么?” “上面是女兵宿舍。” 江南征点了点头,没再为难他。 到了楼下,顾长风把行李袋递给她。江南征接过去,看了他一眼:“晚上请我吃饭吗?” “行。旅部食堂。六点半。” “那你来接我。我不认识路。” “好。” 江南征拎着行李袋进了楼。顾长风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阳光晒在他肩膀上,暖洋洋的。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十分。回去还能再写四十分钟方案。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手机震了。江南征发了一条消息:“房间还行。床单是新的。” 顾长风打了几个字:“那就好。” 发送。 他揣起手机,加快脚步往026走去。 六点整,顾长风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耿继辉还在埋头整理最后一份清单,桌上的台灯把他的脸照得有点发白。 “小耿,走了。吃饭。” 耿继辉头也没抬:“你先去,我写完这点。” “写什么写,明天再写。走,一起去。”顾长风站起来,把作训帽扣在头上,“先去接江南征,然后去旅部食堂。” 耿继辉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去?你们吃饭,我去当电灯泡?” “什么电灯泡?就是吃个饭。你一个人去食堂也是吃,一起去也是吃。走吧。” 耿继辉想了想,把笔放下,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作训帽,嘴角微微上扬:“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院子里,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邓振华的躺椅还空着,孤零零地摆在树下。 “疯子,你说伞兵现在在干嘛?”耿继辉问。 “写检讨。”顾长风面无表情地说,“三千字,写不完不许吃饭。” 耿继辉笑了:“他师傅蔡晓春可不是好惹的。当年蔡晓春带他的时候,他一天写了五千字检讨。” “后来呢?” “后来蔡晓春说字太丑,让他重写。” 顾长风嘴角动了一下:“活该。” 两人穿过基地的主干道,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路上。远处训练场上,晚训的部队正在集合,口令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到了信息作战处宿舍楼下,江南征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穿着军装,常服,中尉军衔,头发扎在脑后,干净利落。 她看见顾长风,又看见他身后的耿继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顾中队长,你还带了个保镖?” “副队长,耿继辉。”顾长风侧身让了让,“小耿,这是江南征,信息作战处的。” 江南征冲耿继辉点了点头:“耿副队,你好。” 耿继辉笑了笑,伸出手:“你好。叫我小耿就行。” 江南征和他握了一下手:“那你也别叫我江南征同志了,叫名字就行。” “行。” 江南征看了顾长风一眼,眼睛里闪着光:“顾中队长,你请客还带蹭饭的?” “他请。”顾长风指了指耿继辉。 耿继辉愣了一下:“我请?” “你工资比我高。” “我什么时候工资比你高了?” “你是副队长,我是代理中队长。代理的工资低。” 耿继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算计了,无奈地摇了摇头:“行。我请。” 江南征笑了,笑得很开心:“顾中队长,你这算盘打得,我在信息作战处都听见了。” 三人并肩往旅部食堂走。江南征走在中间,顾长风在左,耿继辉在右。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你们026今天忙完了?”江南征问。 “忙完了。”顾长风说,“下午把那几个发配走了,总算清静了。” “发配到哪儿了?” “狙击手连、工兵连、卫生队。” 江南征转头看向耿继辉:“小耿,你们队长平时也这么狠?” 耿继辉想了想:“不算狠。上次他把伞兵发配去炊事班帮厨,伞兵切了一星期的土豆。” 江南征笑出了声。 旅部食堂在一大队训练场旁边。晚饭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新组建的连队兵们排着长队打饭。顾长风带着江南征和耿继辉走进去,有人跟他打招呼——“顾队”“疯子”“顾中队长”——他一一点头。江南征跟在他身后,嘴角带着笑。 “你在笑什么?”顾长风问。 “没什么。” 三人端着餐盘去打菜。顾长风打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江南征打了西红柿炒蛋,耿继辉打了清炒时蔬和一碗紫菜蛋花汤。 “小耿,你就吃这么点?”江南征看了看他的餐盘。 “我饭量小。”耿继辉说,“不像某些人,吃三碗米饭还要加一碗。” 顾长风没接话。 三人找了一张靠窗的四人桌坐下。江南征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不错。” “嗯。”顾长风说。 “你们026的食堂跟这个比,哪个好吃?” 顾长风看了她一眼:“026的食堂不对外。” “我知道。我就是问问。” “没吃过。” 江南征转头看耿继辉:“小耿,你吃过吗?” 耿继辉想了想:“吃过一次。炊事班老王班长做的红烧肉,比旅部食堂的好吃。” “那你们怎么不去吃?” “因为026就几个人吃饭,老王班长不常开火。只有疯子请客的时候才开。” 江南征看了顾长风一眼:“疯子,你什么时候请我去026食堂吃?” 顾长风愣了一下——她叫他“疯子”。邓振华平时这么叫,耿继辉也这么叫,但从江南征嘴里说出来,感觉不太一样。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掩饰了一下表情。 “等人多的时候。下周选拔开始,人多了,老王班长就开火了。” “那下周。”江南征笑着说,“说定了。” 耿继辉低头喝汤,嘴角微微上扬。 吃完,三人走出食堂。天已经完全黑了,基地里的路灯亮着。远处训练场上,夜训的部队还在跑圈,口令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我送她回去。”顾长风说。 “那我先回026。”耿继辉说,“清单还差最后几项,我整理完。” “行。” 耿继辉冲江南征点了点头:“江南征,下次见。” 江南征笑了:“下次见。小耿。” 耿继辉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顾长风,嘴角带着一丝坏笑,然后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加油。” 顾长风假装没看见。 两人并肩往信息作战处宿舍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们小耿人挺好的。”江南征说。 “嗯。” “就是话少了点。” “他不说话的时候是在想事情。说话的时候是在说事情。” 江南征笑了:“那你呢?你说话的时候在说什么?” 顾长风想了想:“有时候在说事情,有时候在废话。” “刚才吃饭的时候说的那些,是事情还是废话?” “废话。” 江南征笑得更开了。 到了宿舍楼下,江南征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疯子,谢谢你。接我、帮我拿行李、请我吃饭。” “不客气。小耿请的。” “那是你算计他的。”江南征笑了,“不过还是谢谢你。” “嗯。” “那明天呢?” “明天什么?” “明天你干嘛?” “改方案。” “改完了呢?” “写选拔细则。” “写完了呢?” 顾长风看着她,不知道她到底想问什么。 江南征笑了:“行了,不难为你了。你忙你的。我明天自己去食堂。” 她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疯子,你耳朵又红了。” “没有。” “红了。路灯照的。” “……嗯。路灯照的。” 江南征笑着进了楼。 顾长风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江南征发了一条消息:“疯子,今天很开心。明天忙完了给我发消息。” 顾长风打了几个字:“知道了。” 发送。 他又打了一行字:“下次我请。” 发送。 等了一会儿,江南征回了一个笑脸。 顾长风把手机揣进口袋,快步往026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带着食堂的红烧肉味和训练场的尘土味。 办公室里,耿继辉正埋头整理最后一份清单。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 “她说下次请我们吃饭。” 顾长风愣了一下:“她跟你说了?” “没有。她刚才在食堂说的,‘下次我请你们吃饭’。”耿继辉抬起头,嘴角带着笑,“疯子,你耳朵又红了。” “没有。” “红了。办公室灯管照的。” “……嗯。灯管照的。” 顾长风在桌前坐下,拿起笔,继续写方案。 耿继辉低头继续整理清单,嘴角的笑意还没消下去。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 第八十六章 被挑衅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顾长风又被高大壮的电话从床上薅了起来。 “下来,停车场。” 顾长风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半。他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掀开,用三分钟穿好衣服洗了把脸,冲出宿舍。院子里静悄悄的,邓振华的躺椅还在老槐树下空着,老炮窗台上的C4小猪已经不见了。顾长风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走,到停车场的时候,高大壮和萧剑林已经等在那里了。 高大壮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作训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腋下夹着一份地图。萧剑林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吹着热气。两人都没穿常服,穿的都是作训服——这是要下部队的打扮,不正式,但方便。 顾长风跑过去,还没站稳,高大壮就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随手一甩。 钥匙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顾长风下意识接住。 “不是,高队,”顾长风晃了晃钥匙,一脸不情愿,“你堂堂一个大队长,司机都不配一个合适吗?老是让我开车,你不感觉没有面子吗?” 高大壮拉开车门,头也没回:“闭嘴,开你的车去。我倒想有个司机,这几天整个狼牙忙得跟什么一样,我敢提吗?直接被何大队一巴掌扇死都是轻的。” 顾长风张了张嘴,发现这话还真没法反驳。扩编期间,各大队抢人都抢疯了,谁还敢伸手要司机?那不是找骂吗。 他转头看向萧剑林,指望这位副大队长能说句公道话。萧剑林端着茶杯,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你不会想让我开吧?这里军衔就你最低,你不开谁开?”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攥紧:“得。你们狠。我开。” 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猎豹轰隆隆响了几声,像一头不情愿的老牛。高大壮坐在副驾驶,把文件夹往仪表台上一拍,闭目养神。萧剑林坐在后排,继续喝他的茶,偶尔翻一页文件。 车子驶出狼牙基地大门,上了国道。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车身的影子拉得很长。顾长风握着方向盘,开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忍不住了。 “高队,咱们去哪个部队?” “三旅。侦察营。” “挖谁?” “去了你就知道。” 顾长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萧剑林。萧剑林端着茶杯,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没说话。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三旅侦察营的营区出现在前方。哨兵敬礼,顾长风鸣笛回礼,猎豹缓缓驶入大门。 侦察营营长姓王,是个中校,身材魁梧,嗓门也大。他接到通报后亲自出来迎接,看见高大壮,老远就伸出手来。 “老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挖人的风。”高大壮握住他的手,不客气地说。 王营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还是这么直接。走走走,先看看我的兵,中午喝两杯。” “不喝了,时间紧。先看看人。” 王营长领着他们往训练场走。三旅侦察营的训练场在营区东侧,一片开阔地,各种训练器材一应俱全。此刻正有一群战士在训练格斗,两两一组,摔来摔去,尘土飞扬。 高大壮站在场边,双手抱胸,目光扫过那些战士。萧剑林端着茶杯,慢悠悠地看。顾长风站在最后面,打了个哈欠——起太早了,还没完全清醒。 场上的格斗训练正进行到对抗环节。一个教官站在中间,点名让战士轮流上台对练。拳来脚往,打得热火朝天。顾长风看了几眼,觉得水平还行,但也就那样——毕竟他们练的都是一招毙命的招式,差了一截。 他正走神,忽然听见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场上传过来。 “报告!” 顾长风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官从队列里站出来。二十出头,皮肤黝黑,眼神很亮,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小白杨。 “说。”教官道。 年轻人毫不怯场,目光扫过高大壮三人,声音洪亮:“报告教官,我听说狼牙特种部队来的都是精英,我想见识一下。” 教官皱了皱眉,正要开口,高大壮却笑了。 “哦?”高大壮往前走了半步,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个年轻人,“你想怎么见识?” 年轻人挺了挺胸:“报告首长,我想和你们切磋一下。” 训练场上安静了一瞬。战士们纷纷侧目,有人低声议论。王营长脸色微变,正要呵斥,高大壮摆了摆手。 “好啊。”高大壮嘴角一咧,转头喊道,“顾长风!” 顾长风正在发呆,脑子里想着回去还有多少方案没写,冷不丁听见自己的名字,一个激灵站直了:“到!” “你跟他切磋切磋。” 顾长风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我?高队,我就一个仓库保管员,我不是特种兵啊。” 萧剑林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从后面绕过来,对着顾长风的屁股就是一脚。 “你不去,让我们两个老家伙去?” 顾长风被踹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瞪了萧剑林一眼,萧剑林端着茶杯,面无表情。顾长风又看向高大壮,高大壮双手抱胸,眼神里写着“别废话”。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低声嘟囔了一句:“我真是倒了大霉,跟你们两个出来了。” 他转过身,走到场中间,站在那个年轻人面前。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顾长风今天穿的是一身旧作训服,没有军衔标识,袖子卷到小臂,裤腿塞在作战靴里,看起来确实不像什么精英——倒像个刚从仓库搬完东西出来的后勤兵。 王营长在旁边喊了一声:“孙浩!” 年轻人立正:“到!” 王营长对着高大壮介绍:“老高,这小子叫孙浩,上等兵,今年第三年。侦察营格斗第一名,射击第二名。就是脾气臭,谁都不服。” 高大壮“嗯”了一声,没说话。 孙浩站在场中间,目光盯着顾长风,眼神里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顾长风双手插兜,歪着头看着他,语气懒洋洋的:“孙浩?名字不错。你想比什么?” “就比格斗。”孙浩的声音很亮。 “格斗啊……”顾长风想了想,“行吧。不过兄弟,你下手轻点。我不是特种兵,我就是个仓库保管员,平时搬搬箱子、记记账,打架不太行。” 孙浩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周围的战士们也笑了,有人小声说“狼牙就这水平”,有人起哄让孙浩好好教训他。 顾长风假装没听见,把袖子又往上撸了撸,随便摆了个架势。 孙浩先动了。 他左脚向前一跨,右拳直奔顾长风面门,又快又狠。这一拳带着风声,是标准的侦察兵直拳,力量大、速度快,一般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顾长风偏头,拳头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差距不过两指宽。孙浩不收拳,左拳紧跟着跟上,一记摆拳砸向顾长风的太阳穴。顾长风矮身,拳头从头顶掠过,带起一阵风。 孙浩两拳落空,不退反进,右腿抬起就是一记鞭腿,扫向顾长风的腰肋。顾长风抬膝格挡,小腿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孙浩的腿力很重,顾长风退了半步,但表情依然轻松。 “不错。”顾长风说了一句。 孙浩没说话,眼神更锐了。他调整步伐,连续出拳,左刺拳、右直拳、左勾拳,一套组合拳打得虎虎生风。顾长风左闪右躲,脚步不紧不慢,像一条泥鳅,每一拳都堪堪擦身而过,就是打不中。 场边的战士们看得目不转睛。王营长皱起了眉头——他看出来了,这个“仓库保管员”不简单。不是因为他打得多凶,而是因为他躲得太轻松了。孙浩拼尽全力,他连大气都没喘。 “你就知道躲吗?”孙浩有些急了,攻势更猛。他猛地踏前一步,右拳虚晃,左膝提起,顶向顾长风的腹部。 顾长风侧身避开,左手轻轻拍了一下孙浩的膝盖,借力后退了两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兄弟,你打够了没?” 孙浩咬了咬牙,又冲上来。这一次他不打拳了,直接扑上来想抱摔。顾长风不退反进,在孙浩双手抓住他腰带的瞬间,右脚向后一撤,重心下沉,稳住了底盘。孙浩发力,愣是没把他掀动。 “重心太高了。”顾长风说了一句,右手从孙浩腋下穿过,反扣住他的肩膀,腰部一拧,孙浩整个人被带得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差点趴在地上。 他稳住身体,转过身,喘着粗气,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两人又打了几个回合,看起来有来有回。顾长风偶尔出两拳,都被孙浩挡开了。场边的战士们看得热闹,觉得这个仓库保管员也就那样,跟他们的尖子打得差不多。 孙浩也有点飘了。他打完一轮,退后两步,喘着气,嘴角带着一丝得意。 “特种部队也不怎么样啊。” 这句话一出来,训练场上安静了一瞬。 萧剑林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王营长脸上的表情僵住了。那些刚才还在笑的战士们也闭上了嘴——他们虽然想给自家人叫好,但这话说得太过了,得罪人了。 高大壮原本双手抱胸,表情还挺轻松。听见这句话,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一种“你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的表情。 他放下双手,目光落在场中间的顾长风身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顾长风。我给你十秒钟。解决不了,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顾长风眨了眨眼,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甚至有点无奈,但眼睛里的懒散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孙浩后背发凉的锐利。 “明白。”顾长风说。 他转过身,面对孙浩,活动了一下手腕。 “兄弟,”顾长风的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刚才让了你五十几招,差不多了。现在换我了,你扛得住就扛,扛不住就喊停。” 孙浩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顾长风动了。 他的脚步突然变得极快,像猎豹扑食一样冲上来。孙浩本能地抬手格挡,但顾长风的拳头已经绕过他的防线——不是直拳,是一记从下往上的上勾拳,精准地打在了孙浩的腹部。 “砰!” 闷响。孙浩的眼睛猛地瞪大,嘴里喷出一口气,胃里翻江倒海,身体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他咬着牙想后退,顾长风却不给他机会。 顾长风左手抓住孙浩的衣领,往下一拉,孙浩的身体更低了一分。与此同时,顾长风的右膝提起,顶在孙浩的大腿外侧——不是要害,但力量大得让孙浩整条腿瞬间发麻,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孙浩咬牙反击,挥拳朝顾长风脸上打去。顾长风偏头躲过,右手一翻,扣住孙浩的手腕,顺势向外一拧。孙浩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转了过去,背对着顾长风,右臂被拧成了一个无法用力的角度。 顾长风没有继续攻击。他松了手,退后一步。 孙浩站在那里,背对着顾长风,右手被拧得生疼,大腿还在发麻。他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疼的还是臊的。他转过身,看着顾长风,大口大口地喘气。 “服了吗?”顾长风问。 孙浩张了张嘴,低下头:“服了。” 顾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底子不错。就是太急了。格斗这东西,急不得。等你什么时候不急不躁了,你的水平还能上一个台阶。” 孙浩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你能教我吗?” 顾长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先好好训练,等你能进狼牙选拔再说。 孙浩攥了攥拳头,声音很亮:“我一定去!” 训练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那些战士们的掌声不是给顾长风的,是给孙浩的——敢站出来挑战,输了也不丢人。 高大壮站在场边,嘴角微微上扬,对萧剑林说了一句:“还行,没丢人。” 萧剑林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用了十一秒。你说十秒,他用了十一秒。超了一秒。” 顾长风走回来,站在高大壮面前:“高队,完事了。” 高大壮看了他一眼:“几秒?” “十一秒。” “我说十秒,你用了十一秒。超了一秒。回去写检讨。” 顾长风张了张嘴:“高队,就一秒——” “一秒也是超。战场上差一秒,死的就是你。” 顾长风闭上了嘴。 萧剑林在旁边端着茶杯,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王营长走过来,看了看场上的孙浩,又看了看顾长风,摇了摇头:“老高,你们狼牙的仓库保管员都这水平?” 高大壮面无表情:“我们狼牙的仓库保管员,平时搬的箱子都是两百斤起步。力气大,正常。” 王营长将信将疑,但没再问。 顾长风在旁边听着,忍住了没笑出声。 王营长转头对高大壮说:“老高,你看我这兵,孙浩,能不能……” 高大壮摆了摆手:“选拔的时候,让他报名。过不过,看他自己。” 王营长笑了:“行。有你这句话就行。” 第八十七章 陈国涛加入 扩编后的狼牙,像一台刚刚完成组装的发动机,轰隆隆地转了起来。起初还有杂音,磨合了一阵,渐渐顺了。 二大队和三大队各自从本队中挑选尖子,组成了自己的特战小队。张雷和陈勇都不是拖泥带水的人,看准了就定,定了就练,没给旅部添什么麻烦。 一大队的选拔,却比预想的慢。 不是因为没人,是因为人太多、标准太高。高大壮带着A组亲自压阵,马达负责体能考核,冉锋盯着专业技能,小潘蹲在靶场边上,看谁打枪不眨眼。A组这四位老家伙往训练场上一站,那些来参加选拔的菜鸟连大气都不敢喘。 B组反而清闲了。 邓振华每天被严林、韩光、蔡晓春三个人轮番操练,从狙击手连跑回来三次,每次都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第一次跑回来,顾长风把门锁了,邓振华在院子里拍门拍了十分钟,最后还是史大凡从卫生队回来拿东西,帮他开了门。第二次邓振华学聪明了,翻墙进来的,被纠察周队长当场抓获——因为026的墙头上装了红外报警器,那是老炮走之前安的。周队长打电话给何志军,何志军又打电话给顾长风,顾长风把邓振华臭骂了一顿,让他滚回去。第三次邓振华直接不跑了,在狙击手连老老实实待了三天,第四天蔡晓春给他放了半天假,他才有机会回026看一眼。结果发现门锁换了,钥匙在顾长风手里。 “疯子,你换锁为什么不给我钥匙?”邓振华在电话里喊。 “你不是翻墙吗?要钥匙干嘛?”顾长风说。 邓振华沉默了三秒,挂了电话。 老炮在工兵连如鱼得水。赵连长专门给他批了一间小屋当炸药实验室,老炮进去就没出来过。两人从炸药聊到雷管,从雷管聊到导爆索,从导爆索聊到定时装置,越聊越投机,最后干脆搬到一个宿舍,成了忘年交。顾长风有一次去工兵连办事,路过那间小屋,听见里面传来赵连长的声音:“老炮,你这C4捏的,比食堂的馒头还圆。”老炮说:“馒头能吃,这个不能吃。”赵连长说:“我知道,我就夸你手艺好。”顾长风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了。 小庄和强子还在随队。两人跟着各大队的跟训队伍跑来跑去,今天在一大队扛弹药箱,明天在二大队搞保障,后天在三大队当假想敌。庄炎的脸越来越黑,强子的胳膊越来越粗,两人话都少了,但默契越来越深。 史大凡在卫生队彻底出了名。找他看病的人从旅部大院排到炊事班,老王班长腰不疼了,周队长的偏头痛也缓解了,连何志军的陈年老寒腿都去找他扎了几针。卫生队队长打电话给顾长风,语气复杂:“顾队,你们026的卫生员,快把我们队的病号都抢光了。”顾长风说:“那说明他医术好。你该高兴。”队长沉默了半天,说:“高兴,就是有点没面子。”顾长风说:“面子重要还是战士的身体重要?”队长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B组就剩顾长风和耿继辉,难得的清闲。 但两人闲不住。 高大壮给顾长风的任务是写一份《特种作战中队训练大纲》,不限字数,不限格式,但要有干货。顾长风写了三天,写了两千字,自己看了一遍,全删了。耿继辉在旁边看着,说:“你删了干嘛?”顾长风说:“写得像小学生作文。”耿继辉说:“你本来字就丑,内容再不行,高队会把你从代理中队长撸成代理炊事员。”顾长风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去图书馆。 图书馆的管理员周志远是个四级军士长,腿受过伤,转到了后勤岗位。脾气犟,规矩多。顾长风跟他太熟了——上次受伤归队被何志军发配到图书馆住了一个多月,周志远嫌他字丑,还专门给他拿了字帖。顾长风练了三天,字没见好,手倒是酸了。周志远叹了口气,把字帖收回去,说:“你还是去搬箱子吧。” 所以这次顾长风带着耿继辉来到图书馆门口,还没进去,周志远就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又来?” “来借几本书,写点东西。” 周志远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进去。 两人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把资料摊开,开始干活。 从那天起,两人就泡在了图书馆。早上八点进去,晚上十点出来,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屁股不离开椅子。顾长风翻资料,耿继辉做笔记;顾长风画草图,耿继辉誊抄;顾长风写一段,耿继辉改一段。两人配合得行云流水,像一台双缸发动机。 周志远一开始还挺满意——图书馆终于有人来了,而且来的还是两个认真看书的,不是来蹭空调的。三天后,他就不那么满意了——因为顾长风和耿继辉把资料摊了一桌子,他收都没法收。五天之后,周志远的脸黑了几度。一周之后,他看见顾长风就绕道走。 “周班长,您别走啊,”顾长风在后面喊,“我有个问题想问您——您见过外军的山地作战手册吗?就是那个——” “没有。”周志远头也没回。 “那您知道谁有吗?” “不知道。” 顾长风转头看耿继辉:“他今天怎么这么冲?” 耿继辉头也没抬:“因为你昨天把茶水洒在了一本《美军特种作战条例》上。” 顾长风愣了一下:“那不是茶水,是史大凡给我泡的药茶,说是提神的。” “那更糟。药茶有颜色,书页黄了一块。” 顾长风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说:“那本书多少钱?我赔。” 耿继辉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本书是孤本,从总部情报部调来的,不对外流通。你赔不起。” 顾长风张了张嘴,没说话。 周志远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冷冷地说了一句:“上次你弄坏了一本《外军狙击手战术》,我还没找你算账。这次又来。” 顾长风挠了挠头:“周班长,那本书不是我弄坏的,是本来就脱页了。” “本来脱页了,你看完之后脱得更厉害了。” “……那我下次轻点翻。” 周志远哼了一声,缩回去了。 顾长风小声对耿继辉说:“周班长这个人,嘴硬心软。” 耿继辉看了他一眼:“你字还是那么丑?” “比之前好了一点。” “一点是多少?” “就是……能看出来是字。” 耿继辉低下头继续写,嘴角动了一下。 两人在图书馆待了一周,每天废寝忘食。早午饭一起吃,晚饭有时候忘了吃,等想起来食堂已经关门了。江南征听说这件事,有一天中午拎着两个饭盒出现在图书馆门口。 顾长风正趴在一本《沙漠地带的特种作战》上画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江南征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保温饭盒。她穿着作训服,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来了?”顾长风问。 “给你送饭。”江南征把饭盒放在桌上,“周班长说你们两天没去食堂了。” 顾长风转头看了一眼书架后面的周志远。周志远端着一杯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周班长,您怎么什么都跟她说?” “我说的是事实。”周志远喝了口茶,“你把《美军特种作战条例》弄黄了一块,我还没找你算账。” 顾长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江南征在旁边笑了,笑得很开心。 从那以后,江南征每天中午和傍晚准时出现在图书馆门口,手里拎着两个饭盒。顾长风和耿继辉不用再去食堂了,两人在图书馆里吃饭、看书、写方案,效率反而更高了。 但江南征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顾长风吃完饭后不休息,接着干活。耿继辉也跟着不休息。两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吃完饭把饭盒往边上一推,拿起笔继续写。 第三天,江南征不走了。她坐在顾长风对面,盯着他。 “你盯着我干嘛?”顾长风问。 “看你什么时候休息。” “我不累。” “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顾长风摸了摸自己的脸:“那是熬夜熬的。不是累。” “熬夜就是累。” “不是,熬夜是——算了。”顾长风低下头继续写。 江南征伸手按住他的笔记本。“顾长风,去睡觉。” 顾长风抬起头,看着江南征。江南征的眼睛不大,但瞪起人来很有压迫感。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还没写完”,但江南征没给他机会。 “你现在去睡一个小时,起来再写。不然我把你的笔记本拿走。” 顾长风看了看笔记本,又看了看江南征。江南征的手按在上面,纹丝不动。 “你拿走了我写什么?” “你写不了。所以你去睡觉。”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转头看耿继辉:“小耿,她欺负我。” 耿继辉头也没抬:“活该。” 顾长风又看向周志远。周志远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别看我,我管不了。她比你凶。” 顾长风认命了。他站起来,把笔放下,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行。我去睡。小耿,你也别写了。” 耿继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江南征。江南征的目光扫过来,耿继辉默默放下了笔。 两人走出图书馆,阳光晃得睁不开眼。顾长风眯着眼睛,说了一句:“小耿,你说咱俩这是被管着还是被照顾着?” 耿继辉想了想:“被管着。但管得对。” 顾长风没接话,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门口,江南征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两个空饭盒,看着他们。阳光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转回头,加快脚步。 睡了四十分钟,顾长风爬起来,回到图书馆。江南征已经走了,桌上放着一壶新泡的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茶是周班长泡的,杯子是我的,别弄丢了。” 顾长风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热的。 耿继辉在旁边坐下,拿起笔。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写。 周志远从书架后面探出头,看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他没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 时间在顾长风和耿继辉泡在图书馆的日子里,慢慢流逝。 两人每天在书架之间穿梭,翻阅那些泛黄的资料,把有用的内容摘抄下来,再一点点拼凑成训练大纲的骨架。周志远从最初的嫌弃变成了习惯,甚至偶尔主动给他们留一盏灯。图书馆的灯光从早亮到晚,照亮了两人伏案的身影。 期间,他们也去过训练场。 不是去指导,是去看。远远地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那群新队员在尘土里摸爬滚打。陈国涛的身影很好认——他总是跑在队伍最前面,做动作最标准,从来不需要教官喊第二遍。 耿继辉看了一眼手里的秒表,说了一句:“五公里比上周快了十五秒。” 顾长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不需要说什么。陈国涛的实力,他们都知道。而且他们更清楚,如果这时候走过去拍着陈国涛的肩膀说“不错”,只会给他增加无形的压力。最好的帮助,就是不出现。 两人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图书馆。 入营仪式的日子,定在选拔结束后的第二个周一。 天还没亮透,训练场上就站满了人。一大队全体集合,新老队员混杂在一起,横成排竖成列。高大壮站在队伍最前面,萧剑林站在他旁边,顾长风站在中队长位置,耿继辉在侧后方。 何志军亲自来了。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常服,站在主席台上,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年轻的脸。 “我没什么大道理跟你们讲。”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进了狼牙,就是狼牙的人。狼牙的规矩只有一个——本事不够就练,练到够为止。练不出来的,自己走。听明白没有?” “明白!”三百多人的声音汇成一声闷雷。 何志军退后一步,看向高大壮。高大壮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宣誓!” 所有人举起右拳,跟着高大壮一字一句地念。誓词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土里。念到最后,很多人眼眶红了,但没有一个人哭。狼牙的兵,不哭。 宣誓结束,何志军走了。接下来是分配单位的环节。 高大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向萧剑林。他拍了拍萧剑林的肩膀,把那张纸往他手里一塞:“你来。” 萧剑林接过那张纸,愣了一下:“高队,这不应该是你——” “我还有事。”高大壮说完,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像是怕被人叫住。 萧剑林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名单,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转过身,看向站在队伍侧面的顾长风。 顾长风正看着高大壮远去的背影,心想这老狐狸又溜了。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转过头,正好对上萧剑林的眼神。 萧剑林走过来,把名单递给他,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是中队长。你来。” 顾长风张了张嘴:“萧副队,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 “你军衔比我高。” “我负责训练大纲,你负责人员分配。各管一摊。”萧剑林把名单塞进他手里,拍了拍手,转身就走。 “萧副队!”顾长风喊了一声。 萧剑林头也没回,摆了摆手,步伐比高大壮还快。顾长风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单,深吸一口气。 “得。我念。” 他走到队伍前面,展开那张纸,清了清嗓子。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分配去向,字迹是高大壮的,龙飞凤舞,有好几个名字他差点认不出来。 “念到名字的,出列。” 他开始念。第一个名字是孙浩。孙浩从队伍里跑出来,站到一边,腰板挺得笔直。第二个、第三个……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念出来,一个接一个的战士被分到各个分队。有人去了一分队,有人去了二分队,有人去了三分队,还有人被分到大队部直属单位。 耿继辉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文件夹,每念一个名字,他就在对应的表格上打一个勾。 队伍越来越短。最后,操场上只剩下一个人。 陈国涛。 他站在原地,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周围的新队员已经陆续被带走了,偌大的操场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晨光里。 顾长风合上文件夹,看着陈国涛。 操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陈国涛。”顾长风说。 “到!”陈国涛的声音很亮。 顾长风没有念名单上的字。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陈国涛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 “你愿不愿意加入026后勤仓库?” 陈国涛愣了一下。026后勤仓库?他只知道狼牙有个后勤仓库,平时管物资发放的。他以为通过选拔会被分到一中队当突击手,怎么是去仓库? 但他没有多想。顾长风这个人,他信得过。 “愿意。”他说。 顾长风点了点头,退后一步。 耿继辉走上前,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薄薄的一页,上面印着“保密协议”四个字,同时递上一支笔。 “签了它。”耿继辉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签完,我会给你讲仓库的规矩。” 陈国涛接过笔,蹲下来,把协议放在膝盖上,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纸都被戳出了一个凹痕。 耿继辉接过签好的协议,看了一眼,折好放回文件夹。 “欢迎加入026后勤仓库。”他说。 顾长风伸手拍了拍陈国涛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晨光照在三个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训练场上,新分到各分队的队员们已经开始列队,口令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陈国涛站在操场上,看着顾长风和耿继辉的背影。他有一肚子疑问——为什么让他去仓库?仓库有什么规矩?但他没有开口。 因为他知道,该他知道的,迟早会知道。 耿继辉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今晚七点,026仓库,开会。别迟到。” 陈国涛立正:“是!” 顾长风头也没回,但声音飘了过来:“不用那么正式。仓库没那么多规矩。” 耿继辉补充了一句:“但有一条——迟到了写检讨。三千字。” 顾长风回头瞪了耿继辉一眼:“你加这个干嘛?” “邓振华定的规矩。” “他是副中队长?” “他不是。但他上次迟到,主动写了三千字检讨。从那以后,这就成了规矩。”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没接话。两人并肩往026方向走。 陈国涛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晨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训练场上的尘土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馒头香。他把手里的笔帽拧紧,塞进口袋,然后转身,朝026的方向走去。 第八十八章 被打击的伞兵 两人带着陈国涛来到026仓库门口。 顾长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陈国涛。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似笑非笑。 “老陈啊,”他双手插兜,歪着头,“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你各项成绩那么优秀,却给你分配到后勤仓库当保管员?” 陈国涛看了看耿继辉,又看了看顾长风。耿继辉面无表情,顾长风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他想了想,开口了。 “是奇怪。你们两个家伙,比我强却也在这里。这是为什么?” 耿继辉走上前,伸手在门禁上按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人脸识别界面。他回头看了陈国涛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老陈啊,马上就给你揭晓——整个狼牙最神秘的地方。” 顾长风把陈国涛拉到门禁前,示意他看摄像头。陈国涛站好,屏幕上他的脸被框在一个绿色方框里,嘀的一声,系统录入成功。 “你的脸,从现在开始,能打开这扇门了。”顾长风说,“别弄丢。补办很麻烦。” 陈国涛还没反应过来,耿继辉已经推开了那扇灰绿色的铁门。 门后是一条短短的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顾长风走在前面,陈国涛跟在中间,耿继辉最后。第二扇门同样是刷脸的,嘀的一声,门开了。 陈国涛走进去,整个人愣住了。 他以为026后勤仓库就是几间平房、一个院子、几棵老槐树。但现在他看到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地下空间,灯火通明。走廊两侧是玻璃隔间,里面有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设备:大屏显示器、加密通讯终端、无人机操控台、电子干扰器……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电子地图,实时显示着卫星云图和战术标绘。 再往里走,是武器室。一排排枪架,从手枪到狙击步枪,从突击步枪到反器材,整整齐齐。弹药箱摞到天花板,每一箱都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对面的装备室挂着各种型号的战术背心、夜视仪、头盔、防弹插板,比一大队仓库里的东西至少先进一代。 训练室里有格斗区、射击模拟器、CQB战术屋。再往里是简报室,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投影幕布。 陈国涛站在走廊中间,转了一圈,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外面的026是仓库,是幌子。这里才是真正的026。 顾长风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抱胸,看着陈国涛的表情,笑了。 “老陈啊,知道海豹突击队和三角洲突击队吗?” 陈国涛转过头看着他:“知道。” “那我现在告诉你,什么是026后勤仓库。” 他放下手,站直了身体。语气变了,不再是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孤狼特别突击队——特种部队中的特种部队,一支高度保密的精锐别动队,一支不存在的影子部队。对外番号026后勤仓库,队员对外身份是后勤兵种:仓库保管员、修理员、驾驶员。档案存放在总参情报部保密室,只有获得授权的人才能调阅。这是为了防止敌人报复——不仅针对队员个人,也针对他们的家人。” 陈国涛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孤狼特别突击队,是一支专门执行高难度特殊任务的多用途军事突击队。一旦命令下达,我们将在最短时间内快速部署,对敌人实施致命打击。无论他们在哪儿,干了什么,只要需要,我们就要出发。” 顾长风顿了一下,目光直视陈国涛。 “作战地域——现阶段,是我国领土、领海、领空范围内的山地丛林、沙漠戈壁、城市乡镇、海洋海岛,甚至包括被劫持的油轮、航班、汽车、火车。一切你能想到的地方,都是作战地域。我们会在任何可能的时间,以任何可能的方式,渗透到任何需要去的地方——干净利索地干掉敌人。” 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三遍: “干掉敌人。干掉敌人。干掉敌人。”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通风系统的嗡嗡声。 “专司反恐、缉毒、人质营救,以及其他高度机密任务。”顾长风说完,看着陈国涛,“老陈,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们几个会在026后勤仓库了吗?” 陈国涛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一下。他看了看顾长风,又看了看耿继辉。耿继辉靠在墙上,面无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骄傲,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他深吸一口气。 “知道了。” 顾长风嘴角动了一下,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走吧。带你看看你以后住的地方。” 顾长风带着陈国涛去宿舍安顿,耿继辉转身出了院子。 他先去了狙击手连。狙击手连的训练场在基地最东边,一排二层小楼,楼前是四百米的狙击训练场。耿继辉到的时候,邓振华正趴在射击位置上,瞄准镜对准八百米外的靶标。严林蹲在旁边,手里拿着秒表。韩光站在严林身后,双手抱胸,目光沉稳。蔡晓春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茶。 “严教官,借个人。”耿继辉站在场边喊了一声。 严林头也没抬:“借多久?” “借回去。归队了。” 严林终于抬起头,看了耿继辉一眼,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的邓振华,嘴角动了一下:“带走吧。他再打下去,我的靶标要换第三批了。” 邓振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一脸不服:“严教官,我打得不差吧?” “不差。就是费靶标。”严林站起来,收起秒表。 韩光从后面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邓振华一眼:“要归队了?” 邓振华立正:“是,韩教官。” 韩光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蔡晓春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靠在柱子上,看着邓振华。邓振华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师傅。”邓振华喊了一声。 蔡晓春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回去好好练。别给我丢人。” “是。” “你那三千字检讨,我看了。” 邓振华的脸僵了一下。 “字还是丑。”蔡晓春面无表情地说,“回去有空练练字。写报告也好看些。” 邓振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韩光拍了拍邓振华的肩膀:“去吧。你师傅这儿有我盯着。” 邓振华看了韩光一眼,又看了蔡晓春一眼,敬了个礼:“师傅,韩教官,那我走了。” 蔡晓春摆了摆手,没说话。韩光点了点头。 邓振华转身跟着耿继辉走了。走了几步,蔡晓春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枪法别落下。下次考核,我亲自来。” 邓振华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但声音很大:“知道了!” 耿继辉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上扬。 出了狙击手连,耿继辉又去了工兵连。老炮正蹲在小屋里,面前摆着一排雷管,赵连长站在旁边。耿继辉敲了敲门框:“老炮,归队了。”老炮抬起头,没说话,开始收拾东西。赵连长叹了口气:“我就知道留不住你。去吧,东西什么时候想回来拿就回来拿。”老炮拎起铁箱子,跟着耿继辉走了。 卫生队那边,史大凡正在给一个战士扎针灸。看见耿继辉,他笑眯眯地拔了针,洗了手,背上医药箱,跟队长打了个招呼:“队长,我归队了。”队长摆摆手:“走吧走吧,你在这儿,我的医生都不敢看病了。” 小庄和强子在二大队的训练场上,扛着弹药箱满场跑。耿继辉站在场边喊了一声:“小庄,强子,归队了。”两人放下弹药箱,跟了上来。 六个人聚齐了,一起往026走。 还没到院门口,邓振华的声音就远远传了过来。 “我跟你们说,严教官那个人,看着不说话,其实心眼贼多。今天让我打八百米靶,我打了三个十环,他说‘还行,就是费靶标’。什么叫费靶标?我打的又不是靶标中间那个洞——” “你打的是边?”史大凡问。 “不是,我打的是十环。但他说我费靶标,意思是我的子弹把靶标打烂了。” “那你到底打没打烂?” 邓振华沉默了一秒:“打烂了一个。” “几个靶标?” “三个。打了三个十环,三个靶标都烂了。” “那就是费靶标。”史大凡说。 邓振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说不过他。 几人走进院子。仓库里亮着灯,顾长风不在。邓振华四处张望:“疯子呢?不是说归队吗?人呢?” 耿继辉指了指宿舍方向:“在那边。安顿新人。” “新人?”邓振华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 耿继辉没回答,嘴角带着一丝坏笑。 宿舍的门开了。顾长风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作训服,腰板挺得笔直,皮肤黝黑,眼神很亮。 小庄第一个看见他。 老炮第二个看见他。他拎铁箱子的手顿了一下。 邓振华第三个。他张大了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国涛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笑了。 “陈排!”小庄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抱住陈国涛,直接把他从台阶上扑了下去。两人倒在院子里,小庄压在他身上,眼眶红了。 “你轻点!他腰不好!”邓振华在后面喊。 陈国涛被小庄压在地上,笑着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好了,起来了。” 小庄松开手,站起来,把陈国涛拉起来。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伤好了?”小庄问。 “好了。”陈国涛说。 老炮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用橡皮泥捏的小老虎,递给他。 “橡皮泥。不炸。”老炮说了一句。 陈国涛接过小老虎,捏了捏,软软的,还有一股淡淡的橡皮泥味道。他看了看手里那只栩栩如生的小老虎,点了点头:“谢谢。” 老炮退到一边。 史大凡在旁边笑眯眯地补了一句:“老炮在研究炸药之前,先用橡皮泥练手。说是练好了再上真家伙。结果橡皮泥捏得比真家伙还好看。” 邓振华说:“那你让他给你捏个女朋友。” 老炮看了邓振华一眼,没说话。但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再说一句,下次捏个你。 邓振华闭嘴了。 邓振华冲上来,一拳捶在陈国涛肩膀上:“陈排!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今天刚定。疯子说要给你们一个惊喜。” “惊喜?这他妈是惊吓!”邓振华转头看向顾长风,“疯子,你瞒得够紧的啊!” 顾长风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说了就不叫惊喜了。” 史大凡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陈国涛一眼,笑眯眯地说:“气色不错。我爷爷的手艺还行吧?” “行。老爷子说,我这身体,再练十年没问题。” “那就好。”史大凡拍了拍他的胳膊,“以后受伤了找我,别自己硬扛。” 强子站在后面,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陈排,以后一起训练。” “好。” 强子点了点头。 几个人围着陈国涛,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小庄站在外围,看着他们,嘴角动了一下。他没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最高兴的那个。 顾长风站在台阶上,拍了拍手:“行了,别站着了。晚上在后山安排了烤全羊,A组也来。我顺便叫了江南征,大家一起聚聚。” 邓振华愣了一下:“江南征?就是你家里给你介绍的那个?” 顾长风的耳朵红了一下:“嗯。” “就是你爸那个老战友郑北战的女儿?”史大凡问。 “嗯。” “上次你出院,两家人不是一起吃饭了吗?”邓振华说,“你妈说那个姑娘不错,我们都听说了。” “那你见过?”史大凡问邓振华。 “没有。疯子也没跟我们细说。”邓振华转头看向顾长风,“疯子,你不够意思啊,这么大的事不跟我们说?” “说什么?” “说你相亲的事啊!” “有什么好说的。” “怎么没有?我们好帮你参谋参谋。” 顾长风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邓振华,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让邓振华后背一凉。 “参谋我?伞兵,你自个儿的事整明白了吗?” 邓振华一愣:“我什么事?” “林舒和夏岚,你到底选哪个?” 邓振华的脸腾地红了,红得比顾长风的耳朵还快,还深。那红从脖子根往上蹿,瞬间占领了整张脸,连耳朵尖都像要滴血。 史大凡在旁边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书,笑眯眯地凑过来:“对对对,伞兵,我也想知道。卫生队那个林舒医生,还有边防武警那个夏岚参谋,你到底看上哪个了?你藏了这么久,也该交个底了吧。” 小庄抬起头看了邓振华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老炮也抬起头,面无表情,但眼神里带着看热闹的意思,嘴角微微抽搐。 邓振华张了张嘴:“我、我没——” “没什么没?”顾长风打断他,“上次你趴在窗台上看林舒从楼下经过,脖子伸得跟长颈鹿似的,我在后面站了半分钟你都没发现。半分钟!我都能在你背后贴张纸条写‘我是伞兵’了。” 史大凡补刀:“还有上次边防武警来旅部协调工作,夏岚从你旁边走过去,你手里的笔都掉了。笔掉了你捡起来就行,你倒好,蹲在地上摸了半天,人家都走远了你还在摸。” “那是意外!”邓振华急了,声音都变了调。 “笔掉了是意外,你脸红也是意外?”顾长风说,“你脸红跟我耳朵红不一样。我那是晒的,你那是真红。而且是那种——人家从你身边走过去,你脸就红得像煮熟的螃蟹。” “我、我没有——” “你没有?那上次边防武警走了以后,你问了我三遍‘那个夏参谋是哪个单位的’。三遍!同一个问题问三遍,你不是记性不好,你是心里有鬼。” 邓振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他。 顾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忽然变得很真诚,真诚得让邓振华更慌了。 “伞兵,要不要我让江南征帮你参谋参谋?她信息作战处的,认识的人多。林舒是卫生队的,夏岚是边防武警的,她都能搭上话。让她帮你问问林舒有没有对象,或者夏岚喜欢什么类型的,你请我吃顿饭,这事就包在我身上。” 邓振华的脸从红变紫:“疯子,你——” “我什么我?我这是关心你。你看你,都二十六了,连个对象都没有,每天除了打枪就是写检讨,写检讨的时候连个帮忙改错别字的人都没有。你不急,我都替你急。” “你关心你自己吧!你相亲的事还没说完呢!”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顾长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吃定你了”的从容,“你的事我可以帮忙。真的,要不要林舒的联系方式?我让江南征帮你要。你请我吃三顿饭就行。” “三顿?!” “两顿也行。不能再少了。” 邓振华彻底闭嘴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怕自己再说一个字就要被讹五顿饭。 史大凡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老炮低下头继续整理铁箱子,但肩膀抖得厉害,铁箱子里传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小庄嘴角动了好几下,最后别过脸去,把脸埋进手臂里,但肩膀也在抖。 强子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伞兵,你到底喜欢哪个?林医生还是夏参谋?你说出来,我们好帮你。” 邓振华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强子没再说话,但嘴角翘得老高,转头看了一眼庄炎,两人眼神一碰,都笑了。 陈国涛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帮人拌嘴,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来对了。 顾长风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行了行了,别笑了。伞兵的事以后再说。晚上后山烤全羊,A组也来。我顺便叫了江南征,大家一起聚聚。” 邓振华小声嘟囔了一句:“你们这是聚会还是审我?” 史大凡听见了,笑眯眯地说:“主要是聚会,顺便审你。不耽误。” 邓振华彻底认命了。 第八十九章 任命“指导员” 后山有一片空地,是026的人平时搞烧烤的地方。几块石头垒成灶,上面架着一只烤得金黄的全羊,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王班长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刷子,往羊身上刷调料,香味飘出去老远。 A组的人已经到了。马达坐在石头上嚼着口香糖,冉锋靠着树干闭目养神,小潘坐在一边,高大壮和萧剑林也来了,高大壮坐在一块石头上,萧剑林端着茶杯站在旁边。 “高队,萧副队。”顾长风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李发财不关心田口组组长的位子谁来坐,他又不是R国人,不管是谁坐上了组长的位置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晚上,白夜来到林家,大门打开,里面的人出乎意料,居然是赵天。 她今天出门没有用司机,江觐自然会觉得反常,如果她撒谎,江觐若真想查她见了谁,还不是轻而易举。 “把本座抓来,现在再想走,是不是迟了点?”太阿皇目光冷厉,盯着二人,森然质问道。 云昊上人亲自在圣庭之上布下滔天大阵,聚敛天地灵气,山河倒卷灵气而来。 “对了,以前我说的那件事情你有没有考虑过?”李风突然问道。 “这个宗门和你们天元宗都是上万年的矛盾了吧。”周乾好奇的开口。 而且这只是刚刚开始,李风的巴掌一次又一次抽出,狠狠的抽在了秦泰的脸上。 “这是乾坤塔,闯过去九重天关,你们自然会得到自己想要的!”鲲鹏大圣的神念说完,便是不再开口。 只是因为当时打完之后,剩下的四位强者们,他们都还稍微有一口气在,他们选择了用献祭自己的方式来永远的将那五个灵魂禁锢在这五个大阵之中。 “没问题!我一定在半年将他们训练出来。不过,这几百人会有三分之一的人被淘汰。”林森道。 楼船上,大夫胥侧耳倾听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鼓声,平展着双臂,等待着自己的从士给自己穿戴好花了大价钱从泗上买来的铁甲。 “是乔治带来的。”李国豪随口回了一句,扫视了一眼场内,没发现乔治,应该是刚刚走了。 他自入深山,得异人传授幻剑以来,天下无敌,生平不知杀过多少高手,而这些高手之间的区别无非也就是能挡李助一剑还是两剑,或是三剑,四剑,总之超过四剑的一个没有。 吃完饭早餐回来就是蒙头睡觉,等到回复意识的时候看时间已经是下午1点的时间。 前两者给它的感觉虽然很强,但境界依然停留在三维混沌层次,但意志强度却是比它都要强上不少。 变异兽,邪恶变异人,龙组需要肩负维护国家安稳,消除一切躲在世界背面的潜在威胁。 当然,搜索的不是蒂娜的真名,就算亚瑟不怎么接触网络,他还是知道网名什么的一般不用真名的。 此次南疆之行,已经多次被等级限制发展,如果他有一百的等级,相信奇遇绝不止此。 闻天城被意外提前炼化,陆压并没有通知孟游,而是独自一人抢先进入地底甬道,企图独得所有宝物。 这里是京城,不是深市,她要是对季以柠动手,暴露的可能性很大。 我在他身边将近一个星期了,他还没记住我叫什么,冯斯乾不是记性差,相反生意场上他的记性是数一数二的好,只是他对金钱权力以外的东西漠不关心。 赵队目睹这一幕,他没说什么,安排两名下属护送,振子也跟下山,警车和一辆银色宾利擦肩而过,宾利缓缓停下,距离我半米之遥,紧接着车窗降落,露出冯斯乾深沉莫测的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