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改嫁病权臣,渣夫跪求别和离》 第一卷 第1章 赐婚当日,他换了夫君 长乐街沈府,正厅灯火通明。 宫里来传旨的内侍已经在那坐了小半个时辰,沈家上下披了吉服,齐齐候在厅中,连空气里都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喜气。 今日是赐婚。 京中人人都知道,沈家嫡长女沈昭宁,十有八九是要嫁进安远侯府,做世子夫人的。 前厅里,继夫人柳氏面上带笑,侧头叮嘱一句,“昭宁,圣旨未到之前,规矩不可乱。你虽自幼得老夫人疼爱,也该记着,今日是咱们沈家的大日子。” 沈昭宁站在众人之前,垂着眼,袖中的手却已经死死攥住。 她口中还残留着前世最后那碗药灌进喉中的苦意,,还有陆行舟站在床边时对她耳语那句冷淡的话。 “昭宁,婉柔身子弱,经不起折腾。那枚保命丸先给她,你再熬一熬。” 她替侯府掌家三年,拿嫁妆填窟窿,替陆行舟侍奉老夫人,替二房遮丑,替他守住侯府那点可怜体面。 她熬到娘家被参,父兄流放,自己病入膏肓,临死前求来的那一线生机,也被他拿去给了表妹苏婉柔。 她咽气那一刻,才知晓当年那封赐婚圣旨,本就有问题。 她原定的婚约,从头到尾都不是陆行舟。 有人换了她的婚书,改了她的去处,叫她踏进安远侯府,做了三年笑话,做了三年垫脚石,最后死得悄无声息。 “姑娘。” 恍惚之间,耳边有人轻轻唤她。 沈昭宁回神,见身侧丫鬟春喜正担忧地望着她,“姑娘,您手都掐红了。” 沈昭宁缓缓松开手抬起头,看见厅外夜色沉沉,檐下的灯笼在风里一晃一晃。 前世,就是今晚。 就是这个时辰。 她接了旨,谢了恩,成了人人艳羡的准世子妃。 柳氏笑着握住她的手,说往后定会替她打点妥当,陆行舟立在厅外,温温和和地朝她望来,让她以为自己嫁得良人。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温和有礼,那些分寸得宜,全是给外人看的。 他待她,从来都是冷漠与梳理。 她做得再多,他只会皱眉,说一句她爱争。 真心喂了狗! “圣旨到——” 门外一声高喝,厅中所有人齐齐跪下。 沈昭宁随众俯身,额头贴近冰凉地砖时,胸口忽然平静下来。 她既回来了,这一世就轮不到旁人替她做主。 内侍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厅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嫡长女昭宁,温婉淑慎,德言容工俱佳,今特赐婚……” 那内容念到一半时,沈昭宁忽然抬起头。 前世她当时满心羞涩,根本没有细听。如今再听,圣旨上提的竟是“赐婚于裴氏”。 裴氏。 可不是真正嫁的安远侯府陆氏。 内侍还未念完,沈昭宁已经明白了。 圣旨原本赐给她的,确实是裴家。 裴家如今在京中只剩一支,便是当朝左都御史裴砚。此人位高权重,手段极厉,偏又常年病着,传闻命数浅薄,京中贵女见了这门亲,避都来不及。 她前世却阴差阳错进了侯府。 果然有人动了手脚。 “……择吉日完婚,钦此。” 内侍收起圣旨,上前一步笑着道:“沈大姑娘,恭喜,接旨吧。” 柳氏已先一步满脸喜色地抬头,“昭宁,还不快谢恩?” 但沈昭宁没有动,只是冷冷的看着。 见此情况,一旁的沈老夫人皱了皱眉,“昭宁,御前赐婚,岂容失礼。” 柳氏心里隐隐生出不安,面上却仍端得稳,“许是孩子高兴坏了,一时没回过神。还请公公见谅。” 内侍倒也没恼,只把圣旨往前递了递。 “请接旨吧,沈大姑娘。” 沈昭宁缓缓直起身,抬头看向厅中众人。 她扫视一圈众人的百态,又往外看了看,是刚进门不久的陆行舟。 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身形修长,面容端正,站在灯下时确实有几分世家公子的风仪。 前世就是这副样子骗了她。 陆行舟对上她的视线,微微颔首温声道:“昭宁,公公还在等你。” 沈昭宁看着他,也笑了笑。 “好啊!” 她开口时,声音清清楚楚,传遍了整座正厅。 “这旨,我接。” 柳氏刚松了一口气,便听她继续说道:“只是,沈家要嫁的人,得按圣旨来。” 此言一出,满厅俱静。 柳氏脸色骤变,“昭宁,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昭宁站起身,接过内侍手中圣旨,缓缓展开,“圣旨写得清楚,赐婚于裴氏。母亲方才却一口一个安远侯府,不知是听错了,还是早就替女儿定好了别的去处?” 柳氏指尖一紧,脸上的笑险些维持不住。 沈玉柔更是失声道:“姐姐,你在胡说什么?满京城谁不知道你和陆世子早有——” “早有什么?” 沈昭宁侧头看她,目光冷了下来,“有口头之约,还是有媒聘文书?若有,你拿出来。若没有,御赐婚事在前,你张口便把我往安远侯府送,意欲何为?” 沈玉柔被她问得一噎,脸涨得发红。 沈老夫人也沉了脸,“昭宁,今日有外人在,别闹。” “祖母,孙女没有闹。”沈昭宁将圣旨合上,抬手递给内侍,“孙女只是想问个明白,皇上赐我嫁裴氏,沈家上下为何都认定我要进侯府?” 这一句,终于把事情撕开了。 内侍也收起笑容,慢慢看向柳氏。 柳氏心里一慌,忙道:“公公误会了,府里只是私下猜测,从未敢妄议圣意。昭宁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兴许是太紧张,才胡言乱语。” “我是不是胡言乱语,母亲心里清楚。” 沈昭宁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道:“半个月前,宫里来人量过婚服尺寸。母亲命绣娘送来的花样,分明是侯府世子妃的规制。我的嫁妆册子,也早被你拿去,说要照着侯府门第重拟一遍。如今圣旨一到,你仍张口便是安远侯府。若说只是猜测,这猜测未免太准了些。” 随着她的话语吐出,柳氏额上冷汗都快下来了。 这些事原本做得隐秘,沈昭宁从前性子软,对后宅之事也不爱细究,怎么会知道得这样清楚? 陆行舟这时候上前一步,朝内侍拱手,“公公,今日之事怕是有误会。沈姑娘情绪激动,不如先让她冷静下来,免得冲撞圣旨。” 他说着,又转向沈昭宁,眉头微皱,“昭宁,婚姻大事岂可赌气。裴大人位高,你若贸然应下,来日——” “来日如何?”沈昭宁打断他。 陆行舟一顿。 沈昭宁望着他,唇边那点笑意发冷,“来日是生是死,是荣是辱,都该由我自己担着。陆世子这样着急替我操心,未免越矩了。” 陆行舟进来时,总觉得今晚的沈昭宁有哪里不同了。 从前她见了他,总会下意识放软语气,眼底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如今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剩审视和冷意。 这让他感到恐惧。 “沈姑娘说得对。” 一道低沉嗓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齐齐回头。 夜色里,一辆乌木马车稳稳停在沈府门前,车帘被人掀开,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而下。 来人披着玄色大氅,脸色苍白,眉眼冷峻,走得并不快,周身却压着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裴砚。 满京城无人不识这张脸。 柳氏腿都软了,“裴……裴大人?” 裴砚走进正厅,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昭宁脸上,“圣旨赐婚于我,沈姑娘既肯接旨,我自然该来接人。” 这一句话,让厅中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 陆行舟的手在袖中猛地攥紧,“裴大人,婚姻大事岂容儿戏,沈姑娘一时冲动,未必——” “陆世子。” 裴砚看向他,声音平淡,“本官的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插手了?” 陆行舟当场噎住。 裴砚没有再看他,只望向沈昭宁,“沈姑娘,御赐婚约,你可认?” 沈昭宁抬头,与他四目相对。 前世她与裴砚几乎没有交集,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几回。人人都说他冷心冷情,病得厉害,手上却握着朝中一把刀。 如今这把刀,摆在她面前。 她必须握住。 沈昭宁稳稳行了一礼,“小女认。” 裴砚点了点头,“既然认了,那这门婚事便定了。” 他转身看向内侍,“劳烦公公回宫复命,就说圣意已传,沈家无异。” 内侍当即笑道:“裴大人言重了。既如此,奴才这就回宫交差。”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柳氏一眼,带着人离去。 这一瞬间,厅中便如死一般寂静了下来。 柳氏面无人色,沈玉柔也白了脸。沈老夫人嘴唇都抖了起来,显然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 沈昭宁却觉得胸口那口压了三年的气,终于松开了一点。 这才只是开始。 她转头看向柳氏,缓缓开口:“既婚事已定,母亲先把我的嫁妆册子还来吧。裴府规矩严,我的陪嫁,自然要我亲自过目。” 柳氏下意识道:“册子还未整理好——” “那就把旧册子先拿来。” 沈昭宁没给她留退路,“还有我母亲留下的那对赤金点翠头面,东街陪嫁铺子的账目,南郊温泉庄子的地契,今夜一并送到我院里。明日一早,我要清点。” 柳氏猛地抬头,“昭宁,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沈昭宁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让声音落在地上,“我的东西,我要收回来。” 她说完,朝裴砚再行一礼,“多谢裴大人亲自来临,,府中杂事未清,恕我今夜不能远送。” 裴砚看了她片刻,微微一笑,“无妨,本官等得起。” 说完,他转身离去。 沈昭宁望着那道背影,心中已然有了想法。 她回来了。 这一回,她可不会再进安远侯府一步了,也绝不会再把自己的命交到陆行舟这种人渣手里。 第一卷 第2章 他的东西,谁也别想吞 沈昭宁回到挽月院时,夜已深。 春喜一进院门就红了眼,“姑娘,您方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清点嫁妆,夫人那边怕是要闹起来。” “她是会闹。”沈昭宁解下披风,交到她手里,“可那又如何?但她怕裴砚。” 春喜跟了她多年,虽也觉得今晚这一场惊心动魄,却还是忍不住小声问:“姑娘,您当真要嫁裴大人?” 沈昭宁听到这句话,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前世她死得太憋屈,这一世要从泥潭里爬出来,靠她自己自然也能走,但太慢了,她没权没势,肯定会被人四处戳脊梁骨。 自然,裴砚是眼下最合适的人。 他位高权重,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和安远侯府不在一条船上。 “要嫁。”她慢悠悠地走进屋内,轻轻敲打了两下门板“而且要风风光光地嫁。” 春喜看着她,只觉得自家姑娘像是忽然换了个人,眼里再没从前那股柔软温顺,反倒多了说不出的锋利。 但,也算是好事吧。 只要小姐能够开心,她这个陪着的丫鬟自然也开心。 她再多问,只是去打水伺候。 沈昭宁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里的自己。 十七岁的脸,眉目清艳,肌肤雪白,唇色也还鲜活。娘家未曾出事,她也还不是后来那个被侯府磋磨得瘦了一大圈的世子夫人。 真好,她还有机会。 “姑娘。”外头忽然传来婆子的声音,“夫人身边的周妈妈来了。” 沈昭宁抬手将耳边珠钗摘下,淡声道:“让她进来。” 周妈妈一进门,脸上便堆着笑,“大姑娘,夫人说您今日受了惊,特叫老奴送来安神汤,还请姑娘早些歇息。至于那个嫁妆册子的事,夜深了,明日再说也不迟,您说是吧?” 旁边站着的春喜一听就急了。 说得好听,谁知道明日还有没有得清,他们这种人,晚上的手脚可不干净。 沈昭宁却只是淡淡地叹了口气,旋即说道,“放着吧。” 周妈妈见她没发作,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又道:“还有一事,夫人说,裴大人虽奉旨成婚,可到底病中体弱,朝中树敌又多,姑娘若一时意气,误了终身,眼下也还有可以回转的余地。只要姑娘愿意,夫人自会替您去老夫人面前周旋。” 沈昭宁抬眼瞥了一下对方,“周妈妈这话,是夫人教你说的?” 周妈妈连忙赔笑,“那夫人也是心疼姑娘,不然也不会让老奴特地来说了。” “心疼我?” 沈昭宁笑了一声,手重重地砸了几下桌子,“既心疼我,就把我的嫁妆册子送来,把我母亲留下的东西也送来。别等我亲自去取,到那时,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一时间,气氛又剑拔弩张起来了。 周妈妈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姑娘,夫人掌家多年,凡事自有安排。再说姑娘还未出阁,眼下就急着查账,传出去也不好听。” “我名声都拿来换婚了,你们把我婚约都搞错了,还怕这一句不好听?” 沈昭宁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眼眸始终有神“周妈妈,回去告诉夫人,一炷香内,册子和钥匙送到我院里。少一样,我就拿着圣旨去正厅,请祖母和父亲一起查。” 见此情形,周妈妈不由得有些慌乱。 她跟前这个大姑娘,从前纵然不爱笑,也从未这样逼人。如今那眼神落在她身上,竟叫她有些发怵。 “姑娘何必闹成这样……” “因为我没耐心了。” 沈昭宁看着她,“还不去?” 周妈妈再不敢多留,忙躬身退了出去。 她一走,春喜立刻关上门,压低声音道:“姑娘,夫人今夜怕是不会轻易认账。要不奴婢去把二管事找来?当年夫人入府前,夫人陪嫁库房的钥匙一直都是他管着的。” 沈昭宁点头,“去找。再叫人把我小库房里的旧账搬来,今晚就对。” 春喜应了一声,飞快出门。 屋里静下来后,沈昭宁低头看了眼那碗安神汤,抬手端起,直接倒进了窗下花盆里。 前世她就是太信柳氏。 母亲留下的东西被一点点蚕食,嫁妆被一点点挪走,连她自己都被送进了安远侯府那座吃人的宅子。 这一世,谁再想碰她的东西,都得先问问她答不答应。 不到半炷香,外头便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春喜先一步进来,脸色不大好看,“姑娘,夫人来了,二姑娘也来了,还有老夫人身边的孙嬷嬷。” 沈昭宁端坐在榻上,神色未变,“请她们进来。” 门帘一掀,柳氏便带着人进了屋。 她今夜在前厅吃了大亏,这会儿已懒得再装慈母,“昭宁,你今晚到底想做什么?” 沈昭宁抬眸,郑重道,“拿回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沈玉柔忍不住开口,“姐姐,你连婚事都能在前厅当众反悔,如今又深更半夜闹着查账,是嫌沈家今日还不够丢脸吗?” “我丢脸,还是你们心虚?” 沈昭宁看向她,“我的嫁妆册子在母亲手里放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东街的绸缎铺换了掌柜,南郊庄子上的租子少了,连我母亲那套赤金头面都不见了。你如今倒先来问我为什么查账?” “我还没问你们这些东西去哪了呢!” 柳氏则摆出一副严肃的脸色,“你胡说八道什么?铺子和庄子向来都由公中代管,你年纪轻,不懂经营,少了赚头也是常有的事。至于你母亲的头面,不过是暂时收在我那里,怕你保管不善罢了。” 沈昭宁看着她,轻笑了一下,忽然问了一句:“那对头面,现在在谁屋里?” 柳氏一顿,“自然在我库房。” “是吗?” 沈昭宁转头看向沈玉柔,“可我今日午后,才看见二妹妹戴着那对点翠耳坠去了花厅,我想没有记错。” 沈玉柔脸色顿时变了,“姐姐看错了。” “我母亲留下的东西,我看错不了。” 沈昭宁继续说着,“二妹妹若喜欢首饰,大可以让母亲给你另打。偷拿亡母遗物戴在身上,也不怕折福。” “你!”沈玉柔气得脸都红了。 柳氏立刻喝道:“昭宁,你说话别太难听!” “难听的还在后头。” 沈昭宁抬手,春喜立刻把几本旧账送到她手边。 她翻开第一页,直接念了出来,“乾元十七年三月,我生母陪嫁铺子东街绸缎铺,年入一千二百两。乾元十八年,一千一百六十两。乾元十九年,九百八十两。到今年,只剩六百三十两。掌家果然辛苦,三年就把我母亲的铺子管亏了将近一半。” 屋里众人全都变了脸色。 柳氏没想到她连旧账都翻出来了,这是要撕破脸皮,但也只能强撑着道:“生意起伏本就寻常。” “那就再说庄子。”沈昭宁又翻一页,“南郊温泉庄子一百二十亩良田,往年每亩租银多少,库里入账多少,我这里都记着。夫人若说是年成不好,那总不能年年都不好,偏公中的庄子没少,单我母亲陪给我的少了。” 春喜在一旁听得解气,忍不住补了一句,“姑娘,奴婢方才去小库房时还瞧见少了两个紫檀嵌玉的匣子,那也是先夫人陪嫁里有名录的。” 柳氏咬着牙齿转头怒斥,“一个丫鬟也敢插嘴,谁给你的胆子!” “我给的。” 沈昭宁将账本合上,抬头看着柳氏,“今日我既把话挑明了,就没打算再糊里糊涂过下去。母亲掌家这些年,借我的铺子庄子补贴公中也好,悄悄挪走我母亲遗物也罢,今夜全都给我吐出来。” “放肆!”柳氏猛地拍桌,“我是你母亲!” “你只是继母。” 沈昭宁一句话堵回去,“我亲生母亲早亡,她的东西,你没有资格替我做主。” 柳氏气得胸口起伏,一时间说不出话。 一旁的孙嬷嬷眼见不好,连忙出来打圆场,“大姑娘,都是一家人,何必为了这些死物伤了和气。老夫人那边的意思,是让夫人明日整理好了,再给您送来。” “明日太晚。” 沈昭宁看着她,“孙嬷嬷,劳烦你回祖母一句,我明早就要把嫁妆单子送去裴府过目。若今夜理不清,那我只能请裴大人亲自来查。” 这话一出,柳氏和孙嬷嬷都安静了。 裴砚这三个字,压得人喘不过气。 谁都知道那位大人最不耐后宅这些腌臜事。可真要把他招来,沈家这点遮羞布就彻底没了。 屋里僵持片刻,柳氏终于咬着牙开口:“把库房钥匙拿来。” 周妈妈脸色发白,却不敢违背,忙把一串铜钥匙递上来。 柳氏又道:“账册我会让人抬过来,至于头面和地契,也会一并送来。昭宁,你如今翅膀硬了,连沈家颜面都不顾了,只盼你日后别后悔。” “我最后悔的,就是从前太给你们留脸。” 沈昭宁接过钥匙,声音平静,“今晚这点,还不够。” 柳氏狠狠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沈玉柔跟在后头,出门前还忍不住回头瞪她,眼底满是怨毒。 等人都走了,春喜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姑娘,真解气。奴婢从前就知道夫人手不干净,可她总拿公中的名头压着,谁也说不出什么。今夜这一闹,她怕是恨死您了。” “恨就恨吧。” 沈昭宁低头摩挲着那串钥匙,眸色发沉,“从今往后,她只会更恨。” 因为这才刚开始。 柳氏既然敢在婚书上做手脚,就绝不止贪她几间铺子这么简单。 她得一件一件往下查。 正想着,院外忽然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春喜一惊,“怎么又有人来了?” 片刻后,小丫鬟匆匆跑进来,“姑娘,门房那边送来一只木匣,说是裴大人身边人送来的。” 沈昭宁抬眼,“拿进来。” 木匣不大,做工也简单,开盖后,里头只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她母亲那对赤金点翠耳坠。 另一样,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沈昭宁展开一看,那是一张从中抽换过的婚书底稿。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原定与沈家嫡长女议亲者,正是裴砚。 而旁边还多了一行字。 “明日巳时,本官来接嫁妆册。” 落款处,只有一个字。 裴。 第一卷 第3章 父亲归府,当堂对质 这一夜,挽月院灯火未熄。 少的东西比想象中还多。 紫檀摆件少了四件,南海珍珠串少了两盒,陪嫁铺子的现银账上也空了一大截。 若不是沈昭宁坚持今夜翻账,只怕再过几日,这些亏空还能被抹得更干净。 真是好一个明日再查,明日,明日这里头东西还剩几个? 怕不是要被当做一场事故糊弄过去了。 春喜抱着册子进来时,已经哭红了眼圈,“姑娘,夫人实在欺人太甚。您母亲留下的好东西,竟叫她们拿走了那么多。” 沈昭宁接过册子,翻了几页,心里对这情况并不意外。 前世她嫁进安远侯府后,柳氏哭着说沈家公中周转艰难,让她多担待些。她那时还顾着一家人的脸面,听了也就信了。如今再看,这些年她们从她手里抠走的,远不止账面这些。 “现银还剩多少?”她问。 春喜忙道:“库里现银五千七百两,另有几张庄子收的银票,加起来不到七千两。照着原来的陪嫁数目,少了近一半,她们简直是欺人太甚!” 近一半,柳氏真是好大的胃口。 看起来她们远比自己想的要贪婪。 沈昭宁将册子合上,“把缺失的都标出来,单列一页。再把我母亲那几处私产单独誊一份,待会儿裴府来人,一并交出去。” 春喜怔了怔,“姑娘,您真要把这些都给裴大人看?” “要。” 沈昭宁抬头望向窗外,天色刚亮,檐下还挂着昨夜的寒露,“我既当众认了这门婚事,就得让所有人知道,我不是被逼无奈进裴府,我是带着自己的底气进去。” 她说着顿了一下,“何况,裴砚昨夜既把那对耳坠送回来,就说明他已经插手了。既如此,我也该让他看看沈家这潭水有多脏。” 春喜听闻,立刻反应了过来。 昨日裴大人亲自登门接婚,今日又把姑娘生母遗物和婚书底稿送回来,这分明是在给姑娘撑腰。 屋里正说着,外头便有人来报,说老爷回府了。 沈昭宁唇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她那位父亲昨夜故意避了出去,到这会儿才回来,显然是想等事情平了,再摆一家之主的架子。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她可不再是前世那个随波逐流的沈家大小姐了。 “请父亲去正厅。”沈昭宁起身,“我这就过去。” 正厅里,沈崇山刚换下官袍,脸色十分难看。 他昨夜在外应酬,半道就听说家里出了事,回府后又被老夫人叫去训了半宿,到现在太阳穴还一跳一跳地疼。 见沈昭宁进门,他沉声道:“你还知道来?” 沈昭宁上前行礼,“父亲。” “跪下。”沈崇山冷声喝道,“昨夜你在前厅公然顶撞长辈,扰乱圣旨,还把裴砚引进家门,闹得京中今日满城风雨。沈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沈昭宁没有跪,只平静看着他,“父亲让我跪,也该先问清楚,昨夜到底是谁在扰乱圣旨。” 沈崇山一噎,眉头皱紧,“你还敢顶嘴?婚事自有家里替你做主,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 “父亲若真替我做主,昨夜就不会缺席。” 一句话,把沈崇山堵得不知从何开口。 柳氏连忙在旁接话,“老爷息怒,昭宁也是一时糊涂。她昨夜受了惊,才胡乱攀扯妾身。妾身想着,到底是一家人,若把事情闹大,于谁都无益,便连夜把她要的账册和钥匙送了过去。谁知她还不依不饶,今早又闹着要清点全部嫁妆,竟还说要把单子送去裴府。” 说到这里,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妾身自问这些年待她尽心,哪怕不是亲生,也从未亏待过她。如今她一句话,就把妾身说成了偷拿继女嫁妆的恶妇,叫妾身以后还怎么在府里立足。” 沈玉柔也红着眼接了一句,“姐姐昨夜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母亲贪她的东西,外头若传开了,女儿们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母女二人一唱一和,沈崇山的脸色果然更沉。 前世每回出了事,她们也是这样,一个哭,一个委屈,把错都推到她头上。沈崇山最烦后宅麻烦,为了图清净,向来只会让她忍。 可这一世,她不忍了。 “父亲既觉得是我攀扯,那就当面查一查。” 沈昭宁接过春喜递来的册子,放到案上,“这是我母亲当年留下的陪嫁册,这是昨夜从小库房翻出的旧账。铺子庄子少的银钱,库房丢的摆件首饰,我都标了出来。父亲若觉得我冤枉了谁,尽可找掌柜、庄头、账房,一个一个来对。” 柳氏脸色顿变,“昭宁,你何苦这样咄咄逼人。” “我若再不逼,东西就要被你们吞干净了。” 沈昭宁望着她,“母亲昨夜不是口口声声说,一切都能解释么?那父亲眼下就在这里,你解释。” “我……” 柳氏一时竟说不出话。 她原本想着,沈昭宁一个姑娘家,再闹也有限,顶多就是拿回点首饰。谁知她连旧账都翻得这样细,还当着老爷的面一点点抖了出来。 沈崇山低头翻了几页,越翻脸越黑。 他再不管内宅,也看得出这账有问题。 “柳氏。”他把册子重重拍在案上,“这是怎么回事?” 柳氏心里一慌,忙道:“老爷,公中这些年确有周转不灵的时候,妾身一时没顾得上区分,才暂借了些昭宁的产业。可妾身也是为了沈家,绝无私心啊。” “为了沈家?”沈昭宁轻笑,“那我母亲的点翠耳坠为何戴在二妹妹耳朵上?也是为了沈家?” 沈玉柔下意识抬手捂住耳垂。 “那耳坠是母亲借我戴的——” “借?”沈昭宁盯着她,“亡母遗物,你张口就借,也真好意思。” 眼见场面压不住,柳氏索性咬牙认了,“老爷,妾身确实一时糊涂,可昭宁到底还未出阁,家里的东西先由公中替她看着,也不算大错。她如今非要闹得鱼死网破,才是真不顾父女情分。” “父女情分?”沈昭宁转身看向沈崇山,声音发冷,“父亲若真顾着我,便该知道御赐婚事为何会被人提前传成安远侯府。昨夜满府上下都认定我要嫁陆行舟,这件事父亲当真一点不知?” 沈崇山愣住了,他当然知道一点风声。 陆家近来频频示好,柳氏也在他面前提过几回,说若昭宁能进安远侯府,既是门好亲,也能帮衬沈家。他那时听了,只当后宅已私下谈妥,便没有细问。 如今想来,竟是她们在圣旨下来前就做了手脚。 这也敢做手脚,不怕杀头吗?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通报声。 “老爷,裴大人到了。” 这一句,正厅里几个人的脸色齐齐变了。 沈崇山强自镇定,“快请。” 不过片刻,裴砚便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墨青官袍,肩上压着玄色大氅,面色仍带着几分病中苍白,眉眼间却不见半点虚弱。那种久居高位的压迫感一进门就铺开。 沈崇山起身相迎,“裴大人亲临,实在有失远迎。” 裴砚淡淡颔首,“本官来接未婚妻的嫁妆册子,顺便看看,昨夜未清的事,今日清了没有。” 他这话说得平静,正厅里却没人敢接。 沈昭宁知道裴砚会来,却没想到他来得这样早,还直接把“未婚妻”三个字说了出来。 沈崇山面上有些挂不住,勉强笑道:“内宅小事,让裴大人见笑了。昭宁年纪轻,行事难免急躁。” “急躁些无妨。” 裴砚坐下,抬眸扫过柳氏母女,“总好过被人搬空了家底,还要替人数银子不是吗?” 柳氏脸色瞬间惨白,这话已经是明着打脸了。 沈崇山额上也冒了汗,忙看向沈昭宁,“还不快把册子呈给裴大人。” 沈昭宁上前,将誊好的两份册子递了过去。 裴砚接过,翻了几页,问得极随意,“少了多少?” 沈昭宁答得也干脆,“现银近半,铺子庄子每年少入账数千两,另有首饰摆件十七件,地契两张,头面一套。” 裴砚点头,合上册子,“数目不小。” 他抬眼看向沈崇山,声音很淡,“沈大人,令府的规矩,本官今日算见识了。” 沈崇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不知该作何表情,只能尴尬道“裴大人放心,昭宁的嫁妆,沈家绝不会少她一分。” “那就好。” 裴砚将册子放在手边,“本官最不喜欢旁人碰我的东西。” 沈昭宁她很清楚,裴砚说这话,未必有多少男女情意,不过是在表态,在给她撑场子,也是在敲打沈家。可这句话在此时此刻说出来,分量已经足够了。 从今往后,沈家若再敢动她,便等于在打裴砚的脸。 沈崇山忙道:“自然,自然。柳氏,还不快把缺的都补齐。” 柳氏嘴唇发白,咬了咬牙齿,只能勉强应了一声。 沈玉柔站在一旁,面色更是难看,在她昨夜还想,沈昭宁就算真嫁进裴府,也未必得脸。可如今裴砚亲自上门,明摆着是替她站台,这叫她如何甘心。 她咬了咬牙,心中生了一计,忽然柔声道:“裴大人,姐姐性子一向倔,昨夜怕也是一时赌气,您千万别和她一般见识。” 裴砚抬眸,看了她一眼,沈玉柔后背便凉了。 “本官倒觉得,她这性子很好。”裴砚语气平平,“至少知道自己的东西该自己守着。若连这点脾气都没有,才是真蠢。” 沈玉柔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再说不出一个字。 沈昭宁在心里轻轻吐出一口气。 裴砚将册子递回给她,起身道:“婚期定在七日后。这七日里,沈姑娘把自己的事清干净。七日后,本官来接人。” 沈昭宁抬头,“若我还有没清完的呢?” 裴砚看着她,声音低沉,“那就进了裴府再清。本官替你兜着。” 陆家那边昨夜已经丢了脸,今日裴砚再亲口放出这句话,等于昭告所有人,沈昭宁这门婚事,他护定了。 沈昭宁也静了,垂眸行礼,“多谢裴大人。” 裴砚没有再多言,转身出了正厅。 待他一走,屋里那股压着人的气势才散了些。 柳氏刚要开口,外头忽然又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门房跌跌撞撞跑了进来,脸色煞白。 “老爷,不好了!安远侯府来人了,说陆世子要见大姑娘!” 沈昭宁慢慢抬起眼,唇角浮起冷笑。 来得正好。 她还没腾出手去收拾他,他倒先找上门了。 第一卷 第4章 前夫初登场,打回去 门房的话音落下,正厅里的气氛瞬间凝滞。 沈崇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攥紧手里的茶杯,方才裴砚刚走,安远侯府的人就追了过来,摆明了是为婚事而来,这事若是再闹起来,沈家的脸面真要彻底丢到京城里去了。 柳氏心头却是一喜,眼底闪过一丝算计。陆行舟向来对昭宁有意,如今沈昭宁执意要嫁病秧子裴砚,陆行舟定然不会甘心,只要他出面阻拦,说不定这门婚事还能再转圜,到时候沈昭宁终究还是要乖乖嫁入安远侯府,她手里的把柄,也依旧攥得牢牢的。想到这里,柳氏笑的更加温柔 沈玉柔更是按捺不住的雀跃,抬眼望向厅门,迫不及待的等着看陆行舟为沈昭宁出头,看沈昭宁如何在旧情面前心软妥协。想想就迫不及待 沈昭宁将大家的表情尽收眼底,冷笑着,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彻骨的寒意。 前世她掏心掏肺对待的人,将她推入万丈深渊的人,如今终于主动送上门来了,可要和他好好“叙叙旧”,新仇旧恨,正好趁着今日,一笔一笔好好清算。 “让他进来。” 沈昭宁率先开口,声音清亮冷冽,带着一股毋庸置疑的气质,仿佛早已布好局,只等猎物自投罗网。 沈崇山想阻拦,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事已至此,躲是躲不过去的,只能硬着头皮等陆行舟进来。 不消片刻,一道月白锦袍的身影便踏入正厅,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模样,眉眼间带着几分急切和自以为是,看向沈昭宁时,眼神里还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关切,仿佛吃定了她会心软。 陆行舟快步走入,先是对着沈崇山拱手行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随即目光便牢牢落在沈昭宁身上,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任性胡闹、不知好歹的小姑娘,满是居高临下的藐视。 “沈伯父,小侄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他礼数做足,转头便看向沈昭宁,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又藏着几分自以为是的劝慰,仿佛沈昭宁是自己的囊中之物:“昭宁,你昨夜在前厅闹得太过冲动,今日京中早已流言蜚语四起,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可如此不顾及自己的名声?” 沈昭宁抬眸看他,眼神淡漠疏离,没有丝毫往日的爱慕与羞涩,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甚至带着几分鄙夷。 陆行舟被她看得心头一紧,总觉得她这眼神太过陌生,可依旧没放在心上,只当她是还在闹脾气,继续摆出深情款款的模样劝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婚姻大事岂是儿戏?裴大人如今权柄虽重,却常年缠绵病榻,京中人人都知他命数浅薄,你嫁过去,若是早早守了寡,往后余生该如何自处?我是为你着想。” 他语气恳切,字字句句都像是在为沈昭宁着想,站在一旁的柳氏连忙附和,语气满是“关切”:“是啊昭宁,行舟也是一片苦心,全都是为了你好,你可不能一时意气,毁了自己一辈子的终身大事。” 沈玉柔也在一旁帮腔,眼底藏着幸灾乐祸:“姐姐,陆世子对你一片真心,天地可鉴,你可别辜负了他的好意。裴大人有什么好的” 看着这几张一唱一和的虚伪嘴脸,沈昭宁只觉得无比讽刺和可笑,胃里都泛起一阵恶心。 前世,陆行舟也是这般,用着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动听的情话,把她骗得团团转,让她心甘情愿拿出嫁妆填侯府窟窿,替他侍奉长辈、打理家事,最后落得个娘家败落、病入膏肓,连保命之物都被他夺走,惨死榻前的下场。 如今他还有脸站在这里,想以未婚夫的身份,对她的御赐婚事指手画脚? 真是可笑又无耻!脸皮比城墙还厚。当真以为我是前世那样天真,容易上当。 沈昭宁上前一步,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的看向陆行舟:“陆世子,戏演完了?” 陆行舟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眉头微蹙,语气已然带上几分不耐:“昭宁,我句句都是真心,皆是为你着想,你为何就是不听?” “真心?”沈昭宁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诮与不屑,“陆世子的真心,我想问问陆世子,你是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对我的御赐婚事说三道四、指手画脚?” “我……”陆行舟语塞,下意识开口狡辩,“我与你早有婚约,京中人人皆知……” “婚约?”沈昭宁骤然提高声音,厉声打断他的话,目光凌厉,扫过他惨白的脸,“哪来的婚约?是有三书六聘,还是有皇上亲下的圣旨?昨夜皇上亲口下旨,将我沈昭宁赐婚于左都御史裴砚,这是御赐婚约,怎么,陆公子想抗旨不成?这后果陆公子承担的了吗?”陆行舟听到“抗旨”两个字想反驳,但被沈昭宁打断。 “你一个外男,非我沈家亲属,非我圣旨钦定的婚约夫君,却屡次三番插手我的婚事,质疑皇上的赐婚,甚至诅咒我未来夫君命数不长,陆世子,你口中所谓的世家礼数、君子周全,就是这般越矩失礼、妄议皇家婚事、败坏女子名节吗?简直枉读圣贤书,丢尽安远侯府的脸面!” 这番话字字都戳在陆行舟的痛处,直接将他钉在失礼无耻的耻辱柱上。陆行舟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瞪着沈昭宁,他从未被沈昭宁如此当众顶撞,更从未被她这般不留情面地羞辱,一时之间竟哑口无言,往日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 往日里的沈昭宁,见了他总是低眉顺目,言听计从,哪怕他偶尔冷淡她,她也只会小心翼翼迁就讨好,何时这般锋利逼人、气场全开,句句都戳得他无言以对? 他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怒火,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与慌乱,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再也回不去了。 “沈昭宁,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我是为你好!”陆行舟沉下脸,恼羞成怒,试图维持自己最后的体面。 “为我好?”沈昭宁步步紧逼,眼神里的厌恶与恨意不加掩饰,“陆世子若是真的为我好,就该立刻退出沈府,不要出现在我的视线,而不是在这里,打着为我好的旗号,行干涉御赐婚事、妄图操控我人生!” “你要搞清楚,从前我对你的好,对你的倾心爱慕,皆是我眼瞎心盲、识人不清。如今我已然清醒,你我之间,从前无涉,往后更无半点关系,还请陆世子自重,别再自取其辱!” 话音落下,不等陆行舟反应,沈昭宁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了陆行舟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正厅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惊呆了。 沈崇山猛地站起身,一脸不可置信;柳氏和沈玉柔震惊的瞪大了眼睛,半天回不过神,谁也没想到,从前温顺的沈昭宁,竟然敢当众动手打安远侯府的世子。 陆行舟也被这一巴掌打懵了,侧脸浮现出清晰通红的指印,他僵在原地,满眼都是震惊、错愕,不敢相信沈昭宁竟然敢打他。 他捂着脸,看向沈昭宁,眼底满是愤怒、难堪。 沈昭宁淡定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麻,心底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前世临死前的绝望、痛苦、不甘、怨恨,在这一巴掌下去,终于消散了点 她不屑地看着陆行舟,眼神冰冷,语气决绝狠厉,“这一巴掌,打你今日不知廉耻、厚颜无耻,越矩干涉我的御赐婚事!” “陆行舟,我再最后说一次,我沈昭宁,此生宁死入安远侯府,更不会与你这种薄情寡义的伪君子有任何瓜葛。从今往后,你我形同陌路,恩断义绝,若是再敢多言半句,再敢踏入沈府半步,休怪我不客气,直接以惊扰御赐婚事、寻衅滋事为由,将你送交官府治罪!”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陆行舟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凌厉、浑身带刺、再无半分往日柔情的女子,只觉得陌生至极,心头的怒火翻涌,可对上她那双毫无情意、满是恨意的眼睛,竟莫名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剩下满心的狼狈、失落与难堪。 他站在厅中,脸颊火辣辣地疼,体面尽失,再也没有半分世家公子的风仪,像个跳梁小丑。 沈昭宁懒得再看他一眼,转头看向沈崇山,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父亲,沈家不欢迎外男在此胡闹,还不派人送客?” 沈崇山这才回过神,看着狼狈不堪的陆行舟,又看着态度坚决、气场逼人的沈昭宁,只能咬牙挥手,对着下人喝道:“来人,送陆世子离开!” 陆行舟死死瞪着沈昭宁,嘴唇紧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狼狈地逃离了沈府正厅,背影仓皇,再无半分往日的意气风发。 看着他的背影,沈昭宁呼出一口气,总算过去了,然后缓缓握紧了双手,指节泛白。 陆行舟,柳氏,沈玉柔,这只是开始。 前世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所有痛苦、屈辱、伤害,我会千倍百倍地全部讨回来!一个也别想逃。 柳氏看着这无法挽回的局面,心底彻底凉了,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怎么变样了,隐约有点不安,看着沈昭宁的眼神,又怕又恨,她知道,有裴砚撑腰,又有沈昭宁这般决绝狠厉,这门婚事,再也无法更改了。 沈昭宁抬眼,扫过厅中众人各异的神色,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挡路的人,她要一一扫清,前世的噩梦,绝不会会再重演。 接下来,就等着风风光光嫁入裴府,手握底气,正式开启她的复仇之路。 第一卷 第5章 她清嫁妆,侯府先慌了 陆行舟捂着火辣刺痛的脸颊,狼狈踉跄退出正厅,往日精心维系的温文尔雅碎得一干二净。 眼底屈辱翻涌,指甲掐进掌心,却终究不敢再与沈昭宁对峙。他比谁都清楚,眼前的少女早已不是痴恋他、任由他拿捏的软柿子,硬碰硬,他半点便宜都占不到,只能压着满心戾气,仓皇离开了沈府。 他一走,正厅里的压抑气息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凝重,下人个个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轻。 沈崇山端坐梨花木主位,指节攥得发白。 抬眼望向厅中身姿挺拔的沈昭宁。她早已褪去往日温婉,周身裹着生人勿近的冷意,眉眼间的沉稳狠厉,全然不像待嫁闺秀。他本想厉声斥责她当众掌掴世子、丢尽沈家颜面,可对上她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眸,到嘴边的话终究尽数咽回,只沉着脸疲惫,挥挥手:“此事暂且到此,日后不许再这般莽撞。” 沈昭宁微微颔首,姿态恭敬却不卑微,语气平静到:“父亲放心,女儿从不主动惹事,但也绝不怕事。我只守好自己的东西,旁人休想动分毫。” 柳氏站在一旁,指尖抓紧锦帕,将绣帕捏变形,脸色青白交错,胸口起伏着,却一个字都不敢多言。方才沈昭宁打脸的干脆狠厉,那股连安远侯府世子都敢当众教训的决绝,彻底吓住了她,让她从心底发怵。 她原本打得一手好算盘:先哄着沈昭宁嫁入安远侯府,再慢慢侵吞其生母留下的丰厚嫁妆,沈家管家权与私产迟早全落入自己手中,亲生儿女也能跟着平步青云。可如今她才惊觉,沈昭宁早已脱胎换骨,根本不是她能随意摆布的角色。柳氏强压慌乱,垂下眼掩去狠毒,满心只盼着沈昭宁赶紧嫁去裴府,离开沈府,眼不见为净。 可她现在不会知道,沈昭宁这一世要的,从不是脱身,而是清算。 前世她被柳氏和陆行舟蒙蔽,赔上生母嫁妆,落得惨死的下场;今生涅槃归来,她要拿回属于她的一切,让所有亏欠她、伤害她的人,血债血偿。 回到挽月院,暖日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屋内,案头摆放着新鲜花枝,满室暖意,却驱不散沈昭宁眼底寒意。丫鬟春喜早已清点好账目,红着眼,咬着牙来回踱步,焦急的等候,见她回来,连忙上前,声音又气又疼:“姑娘,这是您生母嫁妆的亏空账目,明面上的数字光看着就触目惊心,暗地里被柳氏偷偷挪用、侵占的古玩、田产、铺子,还不知有多少!她实在太狠了,怎能如此,连您生母留给您的立身依仗都不放过!” 沈昭宁没出声,接过厚厚一叠账目,指尖翻过,目光在“东街绸缎铺”“南郊温泉庄子”两处顿住,眸底寒意不散。 前世她嫁给陆行舟后,傻傻的拿出自己的嫁妆填补侯府亏空,掏心掏肺讨好陆行舟与苏婉柔,直到死前才知晓,原来早在她出嫁之前,柳氏就已经将这两处核心产业的收益,以她的名义,源源不断送往陆家,用来讨好她的未婚夫和他的白月光。那时候她还感念继母一片“好心”,觉得是为了她好,可如今回想,只觉荒谬又恶心。 “春喜,去把东街绸缎铺王掌柜、南郊温泉庄子李庄头,叫到偏厅来。”沈昭宁合上账目,语气里不带任何情绪,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春喜一愣:“姑娘要亲自盘问他们?” “自然。”沈昭宁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账上的窟窿总得有人认,我母亲的东西去了哪里,也必须有人说清楚。”她顿了顿,语气添上几分底气,“若是他们推脱不来,直接让护卫押过来。就说裴大人准我清查嫁妆,谁敢拦,便是与裴府为敌。” 有裴府这座靠山,无人敢抗命。春喜高兴的说:“小姐,这段时间您怎么大不一样了,不过春喜很高兴,我们不会受欺负了。”沈昭宁说到,“是吗?”春喜激动的点点头。“我以后会保护好你的。”春喜高兴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蹦蹦跳跳的,不过一个时辰,王掌柜与李庄头便被连拖带拽带到偏厅。两人平日里仗着柳氏撑腰,作威作福,可一见到端坐在主位、面色冰冷的沈昭宁,瞬间吓得腿软,浑身发抖。他们可是听闻了这大姑娘这段时间性情大变,他们在赌,赌大姑娘不知道他们干的事。 王掌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地,颤声求饶:“大姑娘,奴才不知您召见有何吩咐!奴才一直在铺子里当差,从不敢懈怠!” 沈昭宁连眼神都懒得给他,随手将账目丢在他面前,字迹清晰,她声音冷如寒冰:“我生母的东街绸缎铺,三年前年入一千二百两,你接手一年,只剩六百三十两。你说说,这五百多两银子,都去哪了?” 王掌柜脸色惨白如纸,慌忙辩解:“姑娘,近年生意难做,绸缎跌价、客少,全都亏在了生意上!奴才绝不敢贪墨!” “生意难做?”沈昭宁转头看向李庄头,气势骤然凌厉,“那南郊一百二十亩良田,风调雨顺,公中庄子租银足额上缴,唯独我母亲的庄子年年亏空,这又是为何?” 李庄头头埋得极低,后背被冷汗浸透,支支吾吾:“奴才,奴才也不知道,许是地里收成不好。” “收成不好?” 沈昭宁猛地拍案,红木桌案发出一声闷响,她周身气势冷冽逼人:“我早已派人亲自查验,今年庄子收成比往年更好,粮食满仓,租银一分不少!你们一个做假账瞒收益,一个瞒租银中饱私囊,你们真是好样的,真当我沈昭宁是任你们糊弄的傻子?” 一声厉喝,瞬间吓得两人瘫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沈昭宁目光死死盯住王掌柜,放出最后通牒:“我再问你最后一次,银子到底去哪了?再敢撒谎,直接送你们去官府查办!” 王掌柜吓得魂飞魄散,脑子一片混乱,他清楚沈昭宁必定握有实证,一旦送官,他这辈子就毁了。慌乱之下,他再也顾不上柳氏的叮嘱,脱口而出:“是柳夫人!是柳夫人吩咐奴才,把铺子里的大半现银,以姑娘的名义悄悄送去安远侯府!奴才只是听命行事啊!姑娘饶我一命啊!” 话音落下,偏厅瞬间死寂。 春喜惊得捂住嘴,满眼不可置信,她怎么也想不到,柳氏竟背着老爷,偷偷把沈昭宁的嫁妆银子,送给安远侯府。 沈昭宁眸中寒光暴涨,杀意几乎溢出来,她微微前倾身子,一字一句冷冽追问:“你再说一遍!” 王掌柜面如死灰,磕头如捣蒜:“奴才句句属实!柳夫人让奴才每季度把银子送侯府,还严禁奴才告诉姑娘!李庄头那边也是一样!” 李庄头也被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跟着磕头附和,哭着承认柳氏命他将庄子租银大半私送陆家,只留少量应付公中检查。 沈昭宁缓缓靠回椅背上,闭上眼,指尖轻轻敲击扶手。 一下,又一下。 节奏缓慢,却在寂静的偏厅里,却敲得人心惊肉跳。 她早撩到柳氏与陆家不清不楚,却没料到对方如此肆无忌惮,竟拿着她的陪嫁,常年补贴毁她一生的仇人。前世她痴心错付,倾尽嫁妆填侯府窟窿,今生才知,早在她懵懂无知时,柳氏就已经替她“孝敬”了无数次。 何其可笑,何其可恨! 再睁眼时,她眼底所有情绪尽数收敛,只剩彻骨寒意:“将二人暂且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离开沈府。” 护卫应声上前,将瘫软在地的两人拖了下去。 偏厅里只剩沈昭宁与春喜。春喜心有余悸,气愤又担忧:“姑娘,柳氏早就盘算好了,等您嫁入侯府,她就能名正言顺霸占您所有嫁妆,把您吃得死死的!幸好没如柳氏的意。” 沈昭宁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景致,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笑意,眸中杀意渐浓:“拿捏?” 前世,她的嫁妆、她的人生、她生母的遗泽,乃至整个沈家,都被柳氏、陆行舟这群豺狼啃得尸骨无存,她含恨而死。 今生涅槃归来,她不仅要一分不少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还要让这些人,为前世的所作所为,连本带利地偿还。 她拿起桌上的账目,指尖轻轻拂过“安远侯府”四个字,指尖微用力,几乎要将纸张戳破,眼底锋芒毕露。 清嫁妆,不过是她复仇的第一步。 柳氏,陆行舟。 你们之间那点见不得光的肮脏勾当,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的揭开,让天下人都看清楚你们的真面目。 今日,她清的是嫁妆。 来日,她要清的,是侯府的脸面,是所有欠着她的债。 这一世,她沈昭宁,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要做执棋人,亲手将所有仇人,打入深渊。 第一卷 第6章 二妹妹最爱的首饰,戴的是她娘的遗物 花厅里的气压很低,连呼吸都变得凝滞沉重。 檐角的铜铃被风拂过,叮铃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刺耳,随后又被吞没。 沈玉柔跪在冰凉的青石板地上,一身月白色素色衣裙,衬得她纤弱的身形愈发楚楚可怜。 眼眶通红,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成串地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娇柔而造作。沈玉柔微微抬起下颌,露出那只露在水袖外的手腕,一支成色极好的赤金镶珠镯,在花厅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温润而刺眼的光泽。 任谁看一眼,都能认出这绝非寻常官宦人家小姐的首饰,分明是极贵重的陪嫁之物。 “姐姐,我不过是说了一句实话,你何必这般刻薄待我?”她哽咽着,声音颤抖,带着造作的娇弱,抬眼看向主位上端坐的沈昭宁,满眼都是委屈与不解,“我知道,我娘去得早,我在府里无依无靠,全靠祖母和姐姐照拂。姐姐素来瞧我不顺眼,可你也不该这般当众折辱我,让我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啊!” 沈昭宁淡定的喝口茶,皱了皱眉,浓了点,下次叫下人少放点。 四周的仆妇、丫鬟们个个垂首肃立,低着头不敢多看,眼神却偷偷瞟向主位的沈昭宁,又飞快地扫过地上的沈玉柔,眼底藏着几分了然,叹了口气。 谁都知道,二房的二小姐,最擅长以退为进、装可怜博同情。往日里,大房这位嫡出大小姐虽身份地位高,性子却素来软和,被她这般一哭二闹,最后大多都是不了了之。 到最后,反倒是嫡姐落得个苛待庶妹、心胸狭隘的名声,名声好处都被二小姐得去了。 今日这般场景,众人早已见怪不怪,都以为沈昭宁会再次退让,都等着看这场闹剧如何以“姐姐大度包容妹妹”收场。 连一旁坐着的沈老夫人,都微微蹙起眉头,眼底带着几分惯常的偏袒,带着长辈的威压,想想以前一样,让沈昭宁区服:“昭宁,玉柔年纪小,心性单纯,你是姐姐,让着她些便是。左右不过是几句口角,又何必闹得这般难看,失了侯府的体面。” 沈玉柔听得老夫人这话,像是找到了靠山,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愈发显得可怜。 然而,主位上的沈昭宁,脊背挺得笔直,不见半分往日的怯懦与慌乱。她指尖轻轻叩着扶手,冰凉的触感让她愈发清醒。眼底深处,藏着一片冷冽的淡漠,像淬了寒的冰,落在地上哭啼不止的沈玉柔身上。 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面无表情的地看着沈玉柔表演。 沈玉柔的哭声渐渐低了些,抽噎着抬眼,准备迎接和往日一样的“姐姐认错”,沈昭宁才冷笑着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字字清晰: “让着她?祖母,孙女倒想问问,我沈昭宁的东西,凭什么要让给她?我母亲留下的遗物,是母亲的念想和体面,凭什么要被她堂而皇之地戴在身上,为何反过来倒打一耙,说我刻薄?” 这些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沈老夫人震惊的看着沈玉柔。 沈玉柔脸上的哭腔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猛的抬头,挤出几分愤怒,声音拔高,带着刻意的委屈与控诉:“姐姐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这镯子是我自己的,是我娘亲留给我的遗物,与大夫人遗物何干?你不过是看我不顺眼,便空口白牙污蔑我,安的什么心!” “空口白牙?”沈昭宁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带着几分嘲讽。语气平淡:“来人。” 门外两个身形粗壮的婆子应声而入,垂首躬身,恭敬待命。 “去二妹妹院子里,把她的妆匣抬过来。”沈昭宁目光落在沈玉柔腕上那支赤金镶珠镯上,沈老夫人想打断,被沈昭宁阻止,“既然二妹妹说这些首饰都是她自己的,那便当众打开,让大家都评评理,里面究竟有多少东西,是我母亲的遗物,又有多少,是她偷摸藏起来的。” 沈玉柔脸色骤变,血色尽失,连嘴唇都抖了起来。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想去阻拦,却被两个婆子一把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不要!姐姐你不能这么做!那是我的私物,是我的贴身嫁妆,你怎能随意搜我的东西?你这是是仗着嫡女身份欺压庶妹!”她剧烈的挣扎着,声音尖利,带着惊恐的歇斯底里。 “私物?”沈昭宁眼神一厉,拍桌子骤然站起身,走下台阶,停在沈玉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母亲入殓时,我亲手为她褪下的赤金镶珠镯,这镯身的缠枝莲纹是我亲手画的,珠子是她当年陪嫁时,外祖母特意从江南寻来的东珠。如今这支镯子,明晃晃戴在你手上,你跟我说这是你的私物?沈玉柔,你偷拿嫡母遗物,亵渎先人,还有脸说我不讲理?你怎么好意思的?” 这些话字字诛心,震得满室寂静。 偷拿嫡母遗物,在这等级和规矩森严的靖安侯府里,是大不孝和大不敬的重罪,若是坐实,别说她二房的体面,就连老夫人都护不住她。 沈老夫人脸色也沉了下来,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握着拐杖的手紧又紧,语气带着几分凝重:“昭宁,你可确定?这话可不能乱说。” “孙女不敢有半句虚言。”沈昭宁目光迎上老夫人的视线,没有半分退缩,“今日若是不查清楚,任由她这般偷拿嫡母遗物,日后府里谁都可以随意动我母亲的东西,她老人家在天之灵,岂能安息?祖母,今日必须查,给母亲,也给侯府上下一个交代。” 老夫人看着沈昭宁眼中的坚定与决绝,心中一震。看着眼前的孙女,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不再是往日那个温顺怯懦、任人拿捏的大小姐了。她冷静,从容,既占了孝道的大义,又把所有体面都递到了自己手里,让她想偏袒、想和稀泥,都无从下手。 不多时,两个婆子便抬着一只精致的紫檀木匣回来,“咚”的一声重重放在花厅中央的空地上。 “打开。”沈昭宁一声令下。 婆子上前,掀开匣盖。 珠光宝气瞬间扑面而来,满匣琳琅,钗环镯链,簪珥璎珞,应有尽有,在烛光下闪烁着光芒。 可在场的都是侯府的老人,不少人当年都伺候过世爵夫人,也就是沈昭宁的母亲,一眼便认出了匣中的好几样物件。 “这支赤金点翠簪,是当年老侯爷亲自为大夫人打造的及笄礼物,上面的点翠羽毛还是正宗的江南货。”一个老嬷嬷颤声说道,眼神里满是震惊。 “还有这对羊脂玉镯,是大夫人的陪嫁,水头极好,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对,大夫人日日佩戴,谁不认得?” “那支珍珠步摇,我也见过,大夫人最常戴,出席宫宴时也总带着。” 窃窃私语接连不断,落在沈玉柔耳中,像一把把刀,扎得她浑身发抖,面如死灰。她踉跄着后退几步,瘫坐在地上,只剩下满眼的惊恐与绝望。 一件件,一桩桩,从她的妆匣里翻出来的,全是大夫人的遗物。每一样都刻着母亲的印记,如今却被她藏着、戴着,甚至反过来以此为借口,污蔑嫡姐。 沈老夫人看着那一堆眼熟的首饰,又看看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沈玉柔,气得手指发抖,拐杖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孽障!你竟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偷拿嫡母遗物!” 沈玉柔这才回过神来,慌忙磕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很快便红了一片,哭声凄厉:“祖母饶命!孙女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看着这些首饰好看,一时糊涂,才偷偷藏起来的!求祖母饶了我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 她哭着爬向老夫人,想抓住老夫人的裙摆,像往日一样博取同情,求老夫人像往常一样和稀泥。 可今日,却不一样了。 沈老夫人看着她,又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神色淡漠、脊背挺直的沈昭宁,心中暗叹一声,终究还是想护着二房,缓了语气,看向沈昭宁:“昭宁,玉柔年纪小,心性不定,一时糊涂,东西既已找回来,你当姐姐的就让着她,便算了吧。” 她话未说完,沈昭宁已从袖中取出一本装订工整的薄账册,缓步走到老夫人面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字字坚定:“祖母,这是我母亲遗物的详细清单,上面每一件东西都记录在册,形制、材质、来历,记得清清楚楚。如今从二妹妹妆匣里搜出的,一共一十三件,件件都在账上,无一遗漏。” 她抬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半分畏惧,却带着强硬:“孙女并非要刻意为难二妹妹,只是母亲遗物,于我而言,是念想,于侯府而言,是体面,意义非凡,绝不能就这般不明不白算了。今日之事,既已闹到这步田地,全凭祖母做主,该如何处置,孙女绝无半句异议。” 沈老夫人接过账册,翻开一看,上面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显然是早就精心整理好的。哪一件是什么,何时置办,何人所赠,与搜出来的一十三件物件一一对应,分毫不差。心里赞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长孙女长大了,沈老夫人面上却没有表露分毫。 她抬眼,再次看向沈昭宁。 眼前这个嫡长孙,身形纤细,却像一株历经风雨却依旧挺拔的翠竹,风骨凛然。 她冷静,从容,步步为营,让她想偏袒都无从下手。 沈昭宁站在下方,目光平静地迎上老夫人的视线,不卑不亢。 花厅里的气氛,再次陷入僵持。 众人都屏住呼吸,等着老夫人的最终裁决。 而沈玉柔,跪在地上,看着那本账册,面色惨白,知道自己今日是逃不掉了。她偷拿嫡母遗物的罪名,已板上钉钉。 她偷戴嫡母遗物,反咬一口,却被当众搜出铁证,不仅名声尽毁,还将面临严惩,彻底颜面扫地。 而沈昭宁,堂堂正正赢了 第一卷 第7章 裴府送来的婚服尺寸单 暮春的风掠过沈府庭院,吹得廊下青玉风铃轻响,细碎的叮咚声落在青石板上,本该衬得深宅庭院闲适雅致。 随着府外一阵沉稳规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前厅里的气氛,瞬间就凝重了几分。 是裴府的大管家裴忠,裴忠跟随裴世子身边十余年,是裴府最得信任的肱骨老人,平日里打理府中核心事务,轻易不会外出办差,此番亲自前来,既彰显了裴家对这门婚事的重视,更带着不容置喙的底气。 裴忠一身深青色锦缎常服,腰间系着素面墨玉带,身后跟着两个手捧描金红木锦盒的青衣仆从,进门时行的礼数周全得体,一言一行都透着裴府的行事作风。 沈昭宁正端坐于前厅的梨花木圈椅中,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软缎襦裙,长发仅用一支素净羊脂玉簪简简单单挽起,眉眼清丽如画,神色平静无波,全无半分待嫁女子有的娇羞忐忑,反倒透着一股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淡然。 下方站着的沈府管家与几位管事嬷嬷,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谁都清楚,裴家是京城顶尖的勋贵世家,手握重兵权势滔天,连皇家都要礼让三分,裴府的人登门,他们半点不敢怠慢。 裴忠上前两步,对着上首的沈昭宁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丝毫不卑不亢:“属下裴忠,奉我家世子之命,特来沈府送上婚服尺寸单与聘礼清单,请沈大小姐过目。” 话音刚落下,身后仆从立刻上前,捧着一卷烫金宣纸,躬身递到沈昭宁面前的梨花木案几上。 沈昭宁垂眸,目光扫过纸面。那是宫中御用的澄心堂纸,质地细腻光洁,上面用工整清秀的小楷,写满了定制嫁衣所需的全套尺寸名目:大到衣身长度,小到袖长分寸,甚至连袖口绣花的边界的长度都标注得一清二楚,细致到了极致。 显而易见,裴家早在她松口答应婚事之前,就已经将她的身形尺寸打探得明明白白。这场婚事,从始至终都是裴家敲定的棋局,她答应与否,不过是走个面上的过场罢了。 沈昭宁指尖轻轻拂过纸面,指腹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寒意,快得让旁人无法捕捉,便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只是在看一份再寻常不过的文书。 待她看完尺寸单,裴忠又示意另一仆从打开手中锦盒,盒盖一开,顿时珠光宝气扑面而来,晃得人眼晕。里面放着一叠厚厚的大红烫金礼单,上面罗列着满满当当的聘礼:南海圆润珍珠十斛、上等羊脂白玉镯十对、江南云绫锦缎二十匹、千年人参、雪貂皮毛、金银玉器等,每一样都是珍品,尽显裴家的阔绰与体面。 可沈昭宁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这些金银珍宝,在她眼里从来不是荣耀,而是催命的符篆。她清楚裴家的手段,如今给出的好处越多,日后索要的代价便越惨烈。 “劳烦裴管事跑这一趟,这些礼数我收下了,回去转告世子,沈府已知晓。”沈昭宁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听不出半分情绪。 裴忠闻言,恭敬颔首,紧接着便抛出了一个让全场瞬间哗然的消息:“大小姐客气了,属下此番前来,还有一事要告知沈府。我家世子爷吩咐,如今两家婚事已定,不宜拖沓,以免夜长梦多,便将婚期定在七日之后。裴府会全权筹备所有婚嫁事宜,无需沈府费心,只需沈府按时将大小姐送嫁入府即可。” 七日之后? 在场的沈府管家、管事嬷嬷们瞬间脸色大变,一个个瞠目结舌,面面相觑,眼中全是难以置信。 世家女子婚嫁,向来是头等大事,光是筹备嫁妆等就至少需要月余时间,七日便成婚,简直是闻所未闻!这哪里是商议婚期,裴家这是直接敲定了所有事,根本没给沈家半分反驳的机会。 一时间,前厅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沈昭宁淡定的喝口茶。 沈昭宁心中早已预料。裴家行事向来霸道,可她早已不是前世那个软弱可欺、任人拿捏的无知闺秀,巴不得婚期紧迫,好早日推进自己的复仇大计。 她看向裴忠,眼神平静无波,轻轻点头:“既如此,便依裴世子所言。” 裴忠见她爽快应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行一礼:“属下告辞,婚期前一日,裴府会派人来接大小姐过府试穿嫁衣。” 说罢,裴忠便带着仆从转身离去,没有停留。 直到裴府一行人彻底走出沈府大门,前厅的众人才终于敢小声议论起来,个个神色慌乱。管家连忙上前,对着沈昭宁躬身急道:“大小姐,这婚期实在太过仓促,七日时间咱们根本来不及筹备体面嫁妆,若是传出去,外人定会以为咱们沈家怠慢婚事,委屈了大小姐啊!” 一旁的管事嬷嬷也纷纷附和,都劝沈昭宁派人去裴府商议,将婚期延后几日。 沈昭宁抬手轻轻打断众人,语气笃定淡然:“不必多言,婚期就按裴家说的定,嫁妆之事无需费心,我自有打算。” 她不在乎什么嫁妆是否体面,嫁入裴府,是她报仇的捷径,婚期越赶,柳氏和苏婉柔就越容易乱了阵脚,露出更多破绽,这对她而言,是再好不过的事。 众人见她态度坚决,便也不敢再多劝,只得应下退下,各自忙活起来,可心中的震惊,却无法平息。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裴府定下七日婚期的消息,就如同长了脚一般,传遍了沈府,无人不在私下议论。 有人羡慕沈昭宁即将嫁入顶级勋贵世家,从此平步青云;有人嫉妒她的好运气,背地里暗自眼红;也有老人暗自担忧,觉得这门婚事太过蹊跷仓促。 而在这些议论声中,最为慌乱,莫过于沈昭宁的继母柳氏。 柳氏是庶妹苏婉柔母亲,素来视沈昭宁这个嫡女为眼中钉、肉中刺,一心想让苏婉柔取代沈昭宁的嫡女身份,嫁入裴家享受荣华富贵。 这些日子以来,她和苏婉柔在背后使了无数阴私手段,造谣沈昭宁品行不端、善妒成性,想方设法搅黄这门婚事,可到头来,沈昭宁不仅松口答应,裴家更是直接定下七日婚期,彻底断了她们所有的念想。 消息传到柳氏的院子时,她正坐在窗边慢悠悠品着花茶,听闻丫鬟的禀报,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瞬间洒在裙摆上,烫得她一哆嗦,手中的茶杯也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七日之后成婚?!”柳氏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慌乱不已,连声音都忍不住颤抖,“裴家是疯了不成?哪有世家婚嫁如此仓促的道理!” 身边的心腹丫鬟春桃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擦拭她裙摆上的水渍,低声回道:“夫人,千真万确,裴府管事亲自传的话,大小姐也当场应下了,如今整个府里都传遍了,这婚事是板上钉钉,改不了了。” “改不了?不行,绝不能让它成定局!”柳氏咬牙切齿,双手紧紧攥住手中的锦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满是狠戾,“沈昭宁要是真的嫁入裴府,做了裴家世子妃,我们母女俩还有活路吗?她早就恨透了我们,一旦她有了裴家做靠山,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我们,到时候,别说婉柔的前程,咱们母女俩都会被她赶尽杀绝!” 想到沈昭宁的种种转变,柳氏就浑身发冷。她察觉到,自从上次沈昭宁大病一场后,就彻底变了个人,变得冷静、狠绝。 若是沈昭宁嫁入裴府,她们母女二人,绝对没有好下场。 “夫人,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婚期已经定下了。”春桃也急得团团转。 “没办法也要想出办法!”柳氏厉声说道,急的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片刻后,她停下脚步,看向春桃,压低声音,“你悄悄出去,找个府里嘴最严的粗使丫鬟,偷偷去给婉柔传信,让她来我院子,我有要事与她密议。记住,一定要万分隐秘,绝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尤其是沈昭宁身边的人!” 如今能阻止沈昭宁的,只有苏婉柔,苏婉柔最擅长耍小手段,或许还能想出办法搅黄这门婚事,就算搅黄不了,也要给沈昭宁添堵,让她嫁得不舒坦。 春桃不敢耽搁,连忙应声:“奴婢明白,这就去办!” 说罢,春桃收拾好地上的茶杯碎片,确认院子里无人注意后,悄悄溜出院门,寻了个平日里干粗活、最不起眼的小丫鬟,仔细交代一番,让她偷偷前往苏婉柔的院子。 这一切,尽数落在沈昭宁的眼中。 她早已回到自己的汀兰院,正站在临窗的位置,望着柳氏院子的方向,那道鬼鬼祟祟溜出的小丫鬟身影,看得一清二楚。 身边的大丫鬟青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瞧见了那一幕,不由得眉头紧蹙,低声道:“小姐,柳氏果然坐不住了,这是派人去找苏婉柔了,她们肯定是要想办法破坏您的婚事,要不要派人拦住她们?” 青黛是沈昭宁的陪嫁丫鬟,忠心耿耿,前世为了护她,被柳氏活活打死,这一世,沈昭宁将她留在身边。 沈昭宁唇角勾起弧度,眼底闪过一丝算计,摇了摇头:“不必拦着,就让她去。” “可是小姐,万一她们真的想出毒计,坏了婚事怎么办?”青黛满脸担忧。 沈昭宁转头看向青黛:“她们没那个本事。裴家定下的婚期,岂是她们两个妇道人家能轻易撼动的?我就是要故意放线,让她们去折腾,主动跳出来。” 从她答应裴家婚事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柳氏和苏婉柔绝对不会坐以待毙。婚期越仓促,她们就越着急,越容易铤而走险,露出马脚。 “你派人悄悄跟着那个小丫鬟,盯紧柳氏和苏婉柔,回来禀报我。”沈昭宁对着青黛沉声吩咐,“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青黛明白了自家小姐的用意,眼睛一亮,连忙躬身应道:“奴婢明白!” 沈昭宁微微颔首,目光看向窗外,眼底的寒意挥之不去,这一世,柳氏、苏婉柔,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裴家的婚事,是她复仇之路的垫脚石,而柳氏和苏婉柔,就是她送上祭台的祭品。 沈昭宁看向桌上那卷婚服尺寸单,眼神暗了暗。 七日之后,她将身披嫁衣,嫁入裴府。 这场复仇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她倒要看看,柳氏和苏婉柔,能在她的眼皮底下,翻出什么浪花来。 青黛看着自家小姐,心中也充满了底气,转身下去安排人手,盯着柳氏和苏婉柔的一举一动。 第一卷 第8章 夜半偷账本的人,抓到了 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着庭院里枯黄的落叶,擦过朱红廊柱,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像是鬼魅在暗处低语。 沈昭宁端坐在西侧偏僻的耳房内,周身拢着一件素色夹棉披风,她指尖轻轻摩挲着一盏温凉的茶杯,眉眼低垂,掩去了眸底翻涌的寒芒与恨意。 她深知,掌管侯府中馈数年的柳氏,看似温婉和善,实则心狠手辣,贪墨府中银钱、克扣下人份例、暗中勾结外府,而那些记着柳氏贪墨实证的旧账本,便是戳穿她假面具最锋利的刀,也是柳氏势必要销毁的心头大患。 “姑娘,都按您的吩咐安排好了。”青禾轻手轻脚地走近,声音压得低,她垂着眼,轻生回禀,“守着小库房的两个老婆子,都是原先夫人留下的心腹,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奴婢特意按照您的意思,把柳氏这三年来最关键的采买贪账本,放在了库房最显眼的木架第一层。” 说到此处,青禾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担忧,抬眼看向沈昭宁,压低声音续道:“只是姑娘,这般设局引蛇出洞,会不会太过冒险了?那柳氏在府中根基不浅,身边更是养着不少心腹,若是她狗急跳墙,这可怎么办?” 沈昭宁抬眼,烛火映在她眸子里,透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与冷冽。她摇头,语气平淡带着笃定:“无妨,我要的就是她狗急跳墙。” 前世的她,天真愚钝,轻信柳氏的花言巧语,将侯府中馈全权交出,任由柳氏拿捏。柳氏借着掌家之便,大肆侵吞侯府公产,更是暗中勾结安远侯府,一步步掏空侯府,最后还联手外人,换了她的婚书,毁了她的终身,害得沈家满门倾覆,自己也落得个惨死冷宫的下场。 那些锥心的痛苦,日日夜夜在她脑海中盘旋。 “柳氏此人,看似精明,实则心胸狭隘,且极其爱惜自己的羽毛。如今靠着侯府中馈,中饱私囊,借着安远侯府的势力,在侯府站稳脚跟,绝不容许我拿着账本,揭穿她。”沈昭宁指尖轻叩桌面,节奏缓慢,字字清晰,“我清查账目,就是要逼柳氏动手。” 她太了解柳氏的软肋了,柳氏在乎自己的名声和权力,在乎背后安远侯府这座靠山,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贪墨的证据落在自己手里。所以,她故意将账目放在防守看似松懈的小库房,撤掉明面上的守卫,只留下暗处的人手,就是给柳氏制造可乘之机,让她觉得有机可乘,派人前来销毁账本。 青禾听着姑娘的分析,满心的敬佩。眼前的姑娘,自重生大难后,脱胎换骨,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摆布的懦弱大小姐了。 “那咱们接下来就静静等着?”青禾轻声问道。 “等。”沈昭宁淡淡吐出一个字,目光转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更漏过三更,那人必定会来。” 夜色愈发浓重,更漏滴答,一点点划过寂静的夜晚。 当巡夜家丁的梆子声敲过三下,远去之后,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从院墙的阴影里钻了出来。那黑影身形佝偻,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黑色短打,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四处张望,确认四周无人后,才蹑手蹑脚地朝着小库房的方向摸去。 他动作极其熟练,避开了所有家丁巡逻的死角,悄无声息地来到小库房门口。从怀里掏出一把细巧的铜钥匙,轻轻插入锁孔,手腕微微转动,只听一声轻响,库房的铜锁便被打开了。 黑影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门缝,进入库房,生怕发出半点动静,惊醒了府里的人。 库房内只有微弱的月光从窗棂缝隙透进来,勉强能看清屋内的陈设。一排排木质书架整齐摆放,上面堆满了一卷卷装订好的账本,积着薄薄一层灰尘,一看便是许久无人翻动。 黑影径直走到最左侧的第一个木架前,借着微弱的月光,一眼就看到了那本封面略显陈旧的采买账,正是柳氏特意叮嘱他,务必找到并销毁的关键账本。 他心中大喜,连忙伸手将账本抽了出来,紧紧揣进怀里,用衣襟裹好,确认无误后,转身就想快步离开库房。 只要把这本账本销毁,姑娘就再也抓不到柳氏的把柄,柳氏承诺他的好处,也能尽数到手。 可他刚转过身,脚步还没迈出两步,原本紧闭的库房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刺眼的火光瞬间涌入漆黑的库房,让黑影无处遁形。 “抓贼!有人偷闯库房,销毁账册!” 青禾尖利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早已埋伏在廊下的几个粗壮婆子,手持火把和绳索,一拥而上,将库房门口堵得严严实实。不等黑影反应过来,两个婆子上前,死死将他摁跪在地上,让他动弹不得。 “放开我!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我动手!”黑影又惊又怒,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嘶吼,难掩眼底的慌乱。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里竟然埋伏了人手,就等着他往里跳! 沈昭宁在青禾的搀扶下,从耳房走出,站在火把前,居高临下看着黑影。 “扯下面巾,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夜闯靖安侯府库房,偷窃账册。”沈昭宁开口。 一旁的婆子闻言,立刻伸手,一把扯下了黑影脸上的黑布。 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暴露在火光中,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面色蜡黄,眉眼间带着几分市井的狡黠与慌乱,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沈昭宁目光淡淡地扫过他的脸,勾起唇角。 “我当是谁,原来是柳氏的奶兄,周满仓。” 这话一出,周满仓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眼神慌乱躲闪,不敢与沈昭宁对视,嘴里却依旧狡辩:“姑娘认错人了!我不姓周,只是府里的杂役,夜里睡不着,四处闲逛,不小心走到这里来的!” “闲逛?”沈昭宁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侯府规矩森严,夜里不许下人随意走动,更何况是这存放重要账目的偏僻小库房。周满仓,你身为外男,深夜潜入侯府内院库房,手里还揣着偷来的账册,人赃并获,你觉得,这番说辞,有人会信吗?” 青禾立刻上前,伸手从周满仓的怀里,掏出了那本被他紧紧裹着的采买账本,递到沈昭宁面前。 沈昭宁接过账本,指尖拂过封面粗糙的纸张,随手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清晰地记录着每一笔采买的开支,每一项都虚报了数倍银钱,全都是柳氏利用掌家之便,贪墨侯府银钱的铁证。 “这本账册,是柳氏掌管中馈期间,贪墨的证据。”沈昭宁合上账本,眼神骤然变冷,“说吧,柳氏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甘愿冒着触犯侯府家规和杀头的风险,前来销毁账册?你深夜潜入府中,除了偷账本,柳氏还让你做了什么?” 周满仓被她凌厉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可依旧咬着牙,梗着脖子不肯松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账本是我捡的!我跟柳氏也毫无关系,你不要血口喷人!” 沈昭宁看着他死鸭子嘴硬的模样,没有意外。 她早就料到,周满仓是柳氏的心腹,平日里靠着柳氏的关系,在外面作威作福,捞了不少好处,绝不会轻易招供。 “你不说,也无妨。”沈昭宁收回目光,“我不指望能从你这里问出什么。” 柳氏既然敢用他,就必定留有后手,就算周满仓被抓,柳氏也能轻易撇清关系,甚至随时可以舍弃他,保全自己。 若是把周满仓交给侯爷,反倒会打草惊蛇。柳氏必定会立刻销毁所有剩余证据,甚至反咬一口。 “姑娘,就这么饶了他?”青禾有些不解地问道,“这人明明就是柳氏派来的,咱们直接把他带到侯爷面前,揭穿柳氏的真面目不好吗?” “现在还不是时候。”沈昭宁摇头,望向侯府柳氏居住的院落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柳氏在侯府多年,根基深厚,背后又有安远侯府撑腰,仅凭一个周满仓、一本账册,根本动不了她根基。就算我们把人交出去,她也能全身而退,把人交出去反倒会让她心生警惕,以后再想抓她的把柄,就难了。”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颗棋子,而是柳氏背后的整条利益链,是她与安远侯府勾结的所有证据。 而且周满仓常年跟随柳氏,知晓的秘密绝不止贪墨这一件。留着他,就等于握着一条通往柳氏核心秘密的线,只要细细审问,总能从他嘴里,撬出更多不为人知的真相。 沈昭宁看向押着周满仓的婆子,沉声吩咐:“把他关到后院柴房,严加看管,不许给他食物和水,不许任何人探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私自审问,更不准放他离开。” “是,姑娘。”婆子们齐声应道,架起不断挣扎、嘶吼的周满仓,快步往后院柴房走去。 看着周满仓被带走的背影,青禾明白了姑娘的用意,连连点头:“还是姑娘想得周全,咱们留着他,慢慢审问,总能找到柳氏的把柄。” 沈昭宁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手中的账本,指尖摩擦着。 前世,她到死都想不明白,明明与靖王定下婚约,婚书由长辈保管,为何会在大婚前夕被人调换,让她嫁渣男,这件事,是她一生最大的劫难,也是沈家覆灭的开端。 这段时间,她一直暗中追查,却始终没有任何头绪,线索都像是被人刻意抹去,查无踪迹。 直到抓到周满仓。 周满仓作为柳氏的奶兄,是柳氏与安远侯府之间最固定的联络人,常年往返于两府之间,传递各种私密消息。当年婚书被换,事关重大,牵扯甚广,绝非一人之力可以完成,必定有多方势力暗中操作。 而柳氏,正是当年换婚书的关键人物之一,周满仓常年跟随柳氏,帮她打理各种私密事务,如此重大的事情,他不可能毫不知情! 沈昭宁握着账本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节凸起,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激动。 她苦苦追寻多年的真相,终于有了一丝眉目。 只要撬开周满仓的嘴,顺着这条线索,就能查清当年换婚书的所有真相,让那些毁了她一生、害了沈家满门的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夜风凉,吹起沈昭宁鬓边的碎发,她望向漆黑的夜空,一场针对柳氏、针对所有仇人的清算,刚刚开始 第一卷 第9章 她开口要回的,不止是钱 沈昭宁端坐在梳妆台前,抬手遣退了一旁伺候的青禾,起身走到内室角落,推开了那口尘封许久的樟木箱。 这箱子是生母在世时特意为她打造的,这里面装的,生母留下的遗物,还有父亲早年为她置办的一部分嫁妆底单。 前世沈若微哭着说自己生母早逝,身边连件像样的物件都没有,她便心软,任由她随意进出凝香轩,翻看自己的私物。后来她一门心思扑在萧景渊身上,忙着为他筹谋,对这箱子里的东西更是疏于看管,直到沈家败落,她身陷囹圄,才猛然惊觉,自己的嫁妆被沈府上下明着暗着挪走了大半,生母留下的诸多珍贵遗物,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重回及笄前夕,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些日子,她一边与沈若微虚与委蛇,稳住府中众人,一边悄悄梳理自己的私产。今日得空,她终于能静下心来,仔细清点这箱中物件,将属于自己的东西厘清,绝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指尖轻轻抚过樟木箱,那叠用红绳系着的嫁妆单子被她轻轻拿起。单子上字迹工整,详细记录着田地、铺面、金银首饰、绸缎布匹,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那是外祖家倾尽心力为她准备的陪嫁,也是生母在世时,为她敲定的根基。 她一张张翻看,指尖缓缓移动,将每一项条目都记在心底。前世她愚蠢,从未细究这些嫁妆的去向,只知道沈府以各种名义挪用,她都应允,最后落得一无所有。这一世,这些东西,她不会再让出去。 可就在她将嫁妆单子叠好,准备放回箱底时,忽然顿住。 在嫁妆单子最底下,压着一方泛黄的素绢。 素绢质地柔软,年岁已久,边缘微微有些发脆,透着淡淡的米黄。沈昭宁的心猛地一跳,这方素绢,她认得,是生母临终前,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亲手交到她手中的。 那时她不过十岁,尚且懵懂,生母卧病在床多日,已油尽灯枯,弥留之际紧紧攥着她的手,将这方素绢塞进她掌心,气息微弱,反复叮嘱她,一定要好好收好,万不可交给任何人,这是她日后在沈府立身的根本,是无论遇到什么难事,都能护她周全的依仗。 年幼的她不懂其中深意,只知道抱着生母痛哭,牢牢将素绢藏好,这么多年,即便沈府众人对她的东西虎视眈眈,她也始终将这素绢藏在樟木箱最深处,不曾给任何人看过。 她小心翼翼地将素绢拿起,轻轻展开。 素绢上的字迹是生母的手笔,温婉清丽,即便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可辨。可当她的目光移到素绢右下角时,脸色骤然一沉。 那方素绢,竟缺了半幅! 断口边缘裁剪得极为利落,没有丝毫撕扯的毛边,分明是有人用锋利的剪刀,故意裁掉了一半。 素绢上剩下的字迹,写的是一处城郊私产的地契名目,寥寥数语,只提及是一处隐秘的田庄,附带山林铺面,价值不菲。可关键的地界方位、四周四至、以及藏匿地契的具体位置,全被那截缺失的纸页彻底吞得干干净净,半点线索都不曾留下。 沈昭宁脸色惨白,紧紧掐着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尖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生母何等聪慧谨慎,做事从来滴水不漏。这方素绢记载如此重要的私产,她不可能不留全信息,更不可能将残缺的东西交给她。这缺失的半幅,绝对是有人在她不知情的时候,偷偷潜入凝香轩,裁走了素绢上最关键的内容,夺走了生母留给她的依仗。 她闭上眼,脑海中飞速闪过过往的片段。 生母走得太过突然,前一日还能勉强起身喝半碗粥,与她说几句话,不过一夜之间,便骤然倒了,太医赶来时,只摇着头说无力回天。府里上下都说夫人是缠绵病榻多日,药石罔效,天命难违。 那时她年纪尚小,沉浸在失去生母的悲痛中,父亲整日唉声叹气,从未有过半分疑心。后来继母入门,沈若微一步步在沈府站稳脚跟,她渐渐被边缘化,日子过得看似安稳,却处处受制,早已忘了细想生母离世的诸多蹊跷。 直到此刻,重见这残缺的契书,前世被她忽略的种种疑点,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撞进心底 母亲当年弥留之际,对外祖家托的那几句含糊遗言,根本不是寻常的身后事叮嘱,而是在托孤之余,暗中指向这桩隐秘私产。母亲怕自己走后,有人对这私产不利,更怕年幼的她被人蒙蔽,守不住这份依仗,才特意留下素绢,又暗中告知外祖,想护她一生安稳。 可最终还是有人先一步动了手脚,悄无声息地截走了素绢的关键内容,将这份私产牢牢攥在了自己手中。 是谁? 是谁敢在丞相府,偷偷潜入嫡女的闺房,篡改生母的遗物?是谁觊觎生母留下的私产,狠下心肠夺走她的立身根本? 沈昭宁缓缓睁开眼 就在她攥着素绢,心底思绪翻涌,暗暗盘算着如何追查素绢残缺真相、寻回生母私产时,屋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青禾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神色带着几分谨慎,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姐,裴公子那边,派人送了句话过来,说事关重大,只让奴婢说与您一人听,不得让第三个人知晓。” 裴公子? 沈昭宁眸色微动,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清隽挺拔的身影。 裴砚,当朝太傅之子,出身名门,才华横溢,为人清冷孤傲,行事向来低调隐秘,有着常人不及的眼界与手段。前世她与他并无过多交集,只知道他为人正直,从不屑于萧景渊之流的阴谋诡计,后来沈家落难,满朝文武避之不及,唯有他曾暗中试图帮忙,却最终无力回天。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中残缺的素绢重新折好,放回樟木箱底,又将箱子仔细锁好,转头看向青禾,声音平静无波:“讲。” 青禾见状,连忙上前几步,走到沈昭宁身边,微微俯身,压着嗓音,小心翼翼地说道:“来人说,您母亲当年的病,看着缠绵日久,可种种迹象,都不像是寻常病,更像是另有隐情。”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嗒。” 一声轻响,沈昭宁手中刚拿起的玉梳,骤然从指尖滑落,砸在地上,碎裂成两半。 她心口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紧,闷痛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不像是病死 短短五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瞬间砸碎了她多年来心底自洽的认知,击碎了她一直以来刻意回避的所有疑虑。 这么多年,她一直强迫自己相信,生母是因病离世,是天命难违。她不愿去想,不敢去猜,怕自己会陷入无尽的痛苦与恨意之中。可如今,裴砚派人传来的这句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戳破了沈府多年来精心编织的谎言。 残缺的素绢、被人动过手脚的生母遗物、府中人含糊其辞的说辞、生母骤然离世的蹊跷 所有被她忽略、被她遗忘的线索,在此刻瞬间串联在一起,齐齐指向了一个真相。 生母根本不是久病不治! 她的死,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是有人暗中动手,害了她的生母,又在她生母离世后,潜入凝香轩,裁走素绢关键内容,夺走了生母留给她的私产! 是如今稳坐沈府主母位置的继母?还是那个整日在她面前装柔弱、扮乖巧的庶妹沈若微?亦或是,还有府中其他藏在暗处、虎视眈眈的豺狼? 沈昭宁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心底的恨意如同地狱业火,疯狂燃烧,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她想起前世,自己被沈若微挑唆,对继母百般顺从,对沈若微掏心掏肺,甚至为了她们,一次次辜负真心护着自己的外祖家。她想起生母离世后,继母表面对她关怀备至,实则处处打压,纵容沈若微抢夺她的东西;想起沈若微总是有意无意,在她面前提及生母的旧事,引导她忘记生母的种种,一步步将她带入圈套。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她们不仅夺走了生母的性命,想夺走生母留给她的一切,还要让她活得如同傀儡,一辈子被她们拿捏在手中,任她们宰割。 前世的她,蠢得无可救药,不仅没能为生母报仇,没能守住沈家,最后还落得身败名裂、惨死天牢的下场。 她原本以为,重生一世,她只要夺回被贪墨的嫁妆,远离萧景渊、沈若微这些豺狼虎豹,安稳度日便好。 可现在她才彻底明白。 她重生归来,要讨回的,从来不止是被贪墨的银钱,不止是被夺走的私产。 她要讨回的,还有母亲那条,死得不明不白、冤屈多年的命! 那些害了生母、欺辱过她、毁了沈家的人,这一世,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会一步步拨开迷雾,查清生母离世的全部真相,让所有凶手,都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她会亲手拿回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让那些贪婪歹毒之人,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血债血偿! 沈昭宁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疼痛感让她愈发清醒。 她抬眼看向窗外,目光落在沈府深处那片雕梁画栋的院落,眼底寒光乍现。 这一次,她不会再给任何敌人,留半分活路。 第一卷 第10章 风风光光出嫁,侯府脸面落地 丑时末刻,凝香轩的烛火依旧亮着,映得沈昭宁鬓边点翠流苏微微晃动。 青禾端来一盆温热的井水,拧了帕子递到她手边:“小姐,时辰到了,先擦把脸醒醒神。裴公子那边的人已经在府门外候着,吉时快到了。” 沈昭宁接过帕子,指尖抚过脸颊,镜中女子眉眼清丽,眼底藏着历经两世的沉稳与锐利,早已不是前世那个哭哭啼啼的闺阁少女。她轻轻颔首,将帕子递回:“知道了。去请小姐过来吧。” 片刻后,沈清沅提着裙摆快步走进来,一身月白锦裙,裙摆绣着缠枝兰纹样,脸上带着激动:“阿宁,都准备好了!父亲那边松了口,祖母也点头了,安远侯府那边,再没敢过来添乱。” 沈昭宁看向这位同父异母、真心待她的兄长,眼底泛起一丝暖意,笑了起来,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前世她被沈若微挑拨,与兄长渐行渐远,直到最后才明白,整个沈府,唯有兄长是真心护着她的。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辜负这份亲情。 “辛苦哥哥了。”她轻声道,伸手握住沈清沅的手,“这次,多亏有你了。” 沈清沅摇了摇头,回握紧沈昭宁的手:“我们是兄妹,说什么辛苦。阿宁,你只管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再欺负你。” 正说着,门外传来青禾的声音:“小姐,吉时到了,该出门了。”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梳妆台上的凤冠霞帔。那是生母生前为她准备的嫁衣,虽历经数年,依旧光彩夺目。她抬手,让青禾为她戴上凤冠,系好霞帔。 铜镜里,女子一身红妆,明艳动人,凤冠上的珍珠流苏垂落肩头,衬得肌肤胜雪。 “真好看。”沈清沅由衷赞叹,眼眶却微微泛红,不舍的说到,“阿宁,以后要好好的。” 沈昭宁点点头,眼底有着不舍和坚定。 走出凝香轩,庭院里摆满了红灯笼,红绸从院门一直延伸到府外,喜庆的氛围笼罩着整个丞相府。府门外,却站着一群面色阴沉的安远侯府下人,为首的是侯府大管家,正冷着脸,对着身旁的丞相府管事呵斥。 “沈大人这是何意?不是说好了明日大婚吗?改婚之事,我家侯爷尚未松口,沈大人这是想毁约吗?”大管家语气嚣张,全然不将丞相府放在眼里。 丞相府管事脸色涨得通红,却敢怒不敢言。安远侯府势大,连父亲都要让三分,他一个管事,哪里敢硬碰硬。 就在这时,沈昭宁的身影从府门内缓缓走出。 她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步履从容,气场强大,阳光洒在她身上,将红妆衬得愈发明艳,一时间,整个丞相府门前,竟无人再敢出声。 大管家见状,更是气焰嚣张,上前一步拦住她:“沈小姐,姑娘这是做什么?我家侯爷说了,你任性改婚,违背婚约,安远侯府绝不认这门亲!姑娘这般贸然出门,是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看安远侯府的笑话吗?” 周围围观的百姓闻到了八卦的味道,都围拢过来,窃窃私语声不断。 “听说沈小姐要改婚,不嫁安远侯世子,要嫁裴太傅家的公子?” “真的假的?安远侯府何等权势,裴太傅虽有威望,却远不如侯府啊,沈小姐这是疯了?” “可不是嘛,安远侯府都放话了,说沈小姐自毁前程,怕是要闹得难看呢。” 听到这些议论声,沈昭宁却很淡定,看向大管家,声音清晰地传遍四周:“张管家,我沈昭宁的婚事,何时轮得到安远侯府置喙?” “你!”张管家被噎得一噎,随即怒的跺脚,“沈小姐,你别忘了,你与安远侯世子的婚约,乃是陛下亲赐!改婚便是抗旨,是大罪!” “抗旨?”沈昭宁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我何时说过不嫁?只是,嫁的并非安远侯世子罢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锣鼓喧天的喜乐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支盛大的迎亲队伍正缓缓驶来。队伍前头,是八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马上骑士身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气势如虹。 队伍中央,是一顶装饰华丽的红漆花轿,轿身雕龙刻凤,挂着珍珠流苏,轿帘上绣着龙凤呈祥纹样,光彩夺目,让人挪不开眼。 花轿两侧,是手持喜灯、喜牌的仪仗,足足有百余人,队伍绵延数十米,将整条街道都占得满满当当。 这支队伍,比寻常王公贵族的迎亲队伍还要盛大,气势更是压过了满京城所有的婚嫁排场。在场的上至八十老太太,下至八岁稚童都艳羡不已,风向立即倒戈。 “那是裴公子的迎亲队伍?”有人惊呼出声。 “天呐,裴太傅家也太有排面了吧!这哪里是娶亲,分明是彰显权势啊!” “比起安远侯府那几个缩在府门外的下人,简直是天壤之别。” “沈小姐命真好,成婚的排场这么大,我成婚要是有这样的排场做梦都会笑醒,这辈子都值了。” “大白天的做什么白日梦,还想这样的排场,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早点洗洗睡吧,梦里啥都有,也不想想京城里有几个人能有这样的排场?” 议论声愈发热烈,围观的百姓纷纷往后退,让出一条通道。 张管家脸色铁青,看着这支声势浩大的队伍,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张管家万万没想到,裴砚竟然会如此大张旗鼓地来迎亲,排场如此盛大,分明是故意打安远侯府的脸,不把安远侯府放在眼里。 就在这时,花轿前的裴砚翻身下马,走向沈昭宁。 裴砚今日身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带着一点温柔。他快步走到沈昭宁面前,微微躬身,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声音温和:“昭宁,我来接你了。” 沈昭宁看向他,眼底泛起一丝笑意:“有劳裴公子了。” 两人并肩朝着花轿走去,无视张管家他们的存在。 裴砚的手扶着她,指尖传来的温度,不知为何,让沈昭宁莫名感到安心。前世,她从未与裴砚有过这般近距离的接触,只知道他是清冷孤傲的太傅之子。这一世,裴砚伸出援手,成为她复仇路上的盟友。 周围的百姓见状纷纷欢呼起来,掌声雷动。 “沈小姐好福气啊,能嫁给裴公子这样的良人。” “裴公子这般看重沈小姐,安远侯府怕是要颜面扫地了,哈哈哈。” “这哪里是改婚,分明是沈小姐选更好的。” 安远侯府的下人站在一旁,脸色都白了,却无人敢再上前阻拦。他们知道,今日之事,若是再闹下去,丢的只会是安远侯府的脸面。 沈昭宁坐上花轿,抬起后轿身轻轻晃动,却丝毫没有影响她美好的心情。她掀开轿帘一角,看向窗外,陆行舟的身影赫然出现在人群中。 他一身月白锦袍,面容俊朗,可眼底却有着不甘与愤怒。他看着沈昭宁坐上裴砚的花轿,看着她被众人祝福,看着裴砚对她呵护备至,急促的呼吸着,嫉妒与恨意在胸腔里几乎要炸开了。 陆行舟从未想过,沈昭宁竟然会真的改婚成功,还能风风光光地嫁给裴砚。在他看来,沈昭宁不过是个失去生母、在沈府备受冷落的嫡女,性子软弱可欺,掀不起什么浪花,根本没有资本与安远侯府抗衡。 可如今,沈昭宁不仅改了婚,还让安远侯府颜面尽失,让陆行舟成为了全京城嘲笑的对象。 陆行舟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也不松开,有史以来第一次生出如此强烈的不甘,不甘沈昭宁的转变,不甘她如今的风光,更不甘失去了掌控她的机会。 陆行舟原本以为,沈昭宁会像以前一样,对他一往情深,即便被他冷落、被沈若微欺负,也会默默忍受。可现在,沈昭宁却像变了一个人,冷静、果断,甚至带着一丝狠厉,让陆行舟根本无法掌控。 花轿缓缓前行,穿过热闹的街道,朝着裴府的方向驶去。 沈昭宁放下轿帘,眼底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酷。 这是第一步。 改婚成功,赢下了与安远侯府、与沈若微的第一局。 但这远远不够。 她要的,是让所有伤害过她、伤害过沈家的人,都付出代价。要让安远侯府彻底垮台,让沈若微身败名裂,让萧景渊众叛亲离。 而今日这场盛大的婚礼,不过是她布下的第一子,也是最关键的一子。 裴府门前,早已张灯结彩,宾客盈门。裴太傅站在门前,看着沈昭宁走下花轿,眼里是满意与欣慰。裴太傅走上前,拍了拍裴砚的肩膀:“好,好啊!我裴家终于有儿媳了。” 沈昭宁微微躬身,行礼道:“见过裴太傅。” 裴太傅笑着扶起沈昭宁:“不必多礼,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昭宁,往后在裴府,有老夫在,没人敢欺负你。” “多谢太傅。”沈昭宁轻声道。 走进裴府,喜宴正式开始。宾客们纷纷上前敬酒,祝福声不绝于耳。沈昭宁笑着应对,从容不迫,落落大方,丝毫没有怯场。 裴砚始终陪在她身边,替沈昭宁挡下不少酒,轻声叮嘱她少喝一些。 沈昭宁笑着点头回应,在这陌生的裴府,有他相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夜色渐深,喜宴渐渐散去。 沈昭宁回到新房,有些许疲惫,褪去凤冠霞帔,坐在梳妆台前。青禾为她卸下妆容,端来一碗安神汤:“小姐,喝点汤暖暖身吧。今日累坏了。” 沈昭宁接过汤碗,抿了一口,放下汤碗,目光看在窗外的月光上。 明日起,她将正式成为裴家的儿媳。而安远侯府,绝不会善罢甘休,沈若微定会想方设法对付她。 但她不怕。 这一世,她早已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安远侯府的脸面,今日已经落地。 而接下来,她要让那些人,一点点失去所有,尝遍她前世所受的所有痛苦。 第一卷 第11章 新婚夜,先把话说开 龙凤花烛的烛火将偌大的新房映照得一片通红,鎏金雕花的拔步床上铺着鸳鸯戏水锦被,床幔上绣着的并蒂莲栩栩如生。 满室都是喜庆的胭脂香与龙凤烛燃烧后的淡淡烟火气,可这份本该缱绻温柔的氛围,却被屋中凝滞的寒意压得半点不剩。 沈昭宁端坐在拔步床沿,一身大红织金嫁衣裹着她纤细挺拔的身形,裙摆上金线绣的纹样,在烛火下流转着华贵冰冷的光。头上沉重的九龙四凤冠压得她脖颈微酸,鬓边珠翠垂落,轻轻晃动,却衬得那张绝艳的脸庞上。 从白日里十里红妆嫁入裴府,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再到应付满场宾客,沈昭宁始终戴着端庄得体的面具,一言一行都挑不出半分差错,活成了旁人眼中标准的永宁侯夫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身嫁衣从不是情投意合的见证。 沈昭宁至今都想不通,这位权倾朝野、深不可测的永宁侯,为何会偏偏选中她这个早已被沈家庶母与庶妹磋磨得声名狼藉的嫡女,以十里红妆、三书六礼的顶配规格,将她娶入裴府。沈昭宁清楚,这门婚事绝无可能是因为情爱,裴砚这样的人,心在朝堂,在权谋,从不会为儿女情长牵绊。 房门被轻轻合上,“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打断了沈昭宁的思绪。 她静静的等着自己的丈夫。 男子褪去了一身繁复的大红新郎吉服,换了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束在脑后,少了几分朝堂之上披蟒腰玉的凌厉威严,多了几分卸下防备后的内敛沉郁。 烛火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明明是一副温润如玉、举世无双的容貌,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像是寒潭一般,深不见底,让人根本窥探不到他心底半分情绪。 裴砚没有像寻常新婚夫君那般,上前挑起她的盖头,也没有半句温存体贴的话语,连眼神都没有在她这身嫁衣上多做停留。裴砚径直走到屋内桌子旁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沈昭宁,你嫁入裴府,从不是为了做我的侯夫人,你心里藏着血海深仇,想要向那些人复仇,我说的,没错吧?” 话音落下,沈昭宁指尖猛地一颤,下意识攥紧了裙摆,指节微微泛白。裴砚也重生了? 她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沈昭宁早该想到,裴砚能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能在各方势力中周旋自如,必然有着通天的本事。他既然敢娶她,必然早已将她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在他面前,都早已无所遁形。 换做旁人,被如此直白地戳穿最隐秘的恨意,或许会慌乱掩饰,可沈昭宁不会。 前世的惨死,今生的重生,早已将沈昭宁打磨得冷静又坚韧,她深知,在裴砚这样的人面前,任何掩饰都是徒劳,唯有坦诚,才能换来她想要的东西。 既然已经被戳破,那便无需再伪装。 沈昭宁抬手,取下头上沉重的凤冠。一头乌黑的青丝如瀑布般散落肩头,衬得她脸庞愈发小巧,沈昭宁迎上裴砚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眼神锐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直指人心。 “侯爷既然早已查得一清二楚,又何必明知故问。”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我母亲温婉贤淑,却遭人陷害,含冤离世;还有那份被人暗中篡改的婚书,藏着当年无数的秘密与阴谋。” “这些仇,这些冤,日日夜夜不敢忘却。我就算是粉身碎骨,也要查清所有真相,让那些双手沾满鲜血的人,血债血偿!”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害怕,而是压抑不住的恨意与悲痛。前世临死前的烈火灼烧,家人惨死的模样,母亲临终前不舍的眼神,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几乎要将她吞噬,可她还是强行压下了所有情绪。 裴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裴砚见过太多女子,或娇柔,或温婉,或心机深沉,却从未见过如沈昭宁这般,清醒却又带着如此浓烈的恨意,他本以为,满心复仇的女子,即便有胆识,也难免会被情绪左右,可眼前的沈昭宁,远比他想象中更冷静,更通透。 “你要查的东西,要报的仇,牵扯的都不是小事。”裴砚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低沉而严肃,“当年沈家一案,看似是朝堂党争,实则背后牵扯着皇室秘辛,还有多方盘踞多年的势力,盘根错节,凶险万分。你如今只是一个刚入裴府的侯夫人,无兵无权,孤身一人,想要在这京城翻案,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的话,直白又残酷,却句句都是实话。 沈昭宁自然清楚这其中的艰险。 前世她就是太过天真,以为凭借自己的努力就能护住家人,以为人心都是善良的,最终才会一败涂地。这一世,她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可她也明白,自己势单力薄,没有强大的靠山和权势,别说复仇翻案,就连在这深宅大院、朝堂漩涡中活下去,都难如登天。 沈昭宁抿了抿唇,眼底闪过晦暗,却很快被坚定取代:“我知道前路艰险,我知道自己势单力薄,可别无选择。沈家的冤屈,母亲的死因,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执念,就算前路是刀山火海,我也必须走下去,绝无回头之路。” 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执着,裴砚眼底掠过几不可察的动容,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深沉。 他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背对着沈昭宁,望着窗外的夜色,声音低沉,说出了自己娶她的真正目的:“我娶你,本也不是为了儿女情长。你的沈家嫡女身份,是唯一能触碰当年旧案核心的钥匙,而你一心要查的婚书、要报的家仇,恰好与我要查的事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在朝中多年,察觉到一股隐藏在暗处的势力,他们暗中操控朝堂,构陷忠良,当年沈家一案,不过是他们布局中的一步。我需要借助你的身份,借助你与沈家、与当年旧案的联系,作为突破口,揪出这股势力,查清真相,了结我心中多年的执念。” 原来如此。 沈昭宁心中的疑惑,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她就知道,这场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裴砚需要她的身份,做他探查真相的棋子;而她,需要裴砚的权势,做她复仇翻案的靠山。 他们本就是同路人,背负着不为人知的秘密,都在这暗流涌动的世间,寻找着一个真相,都在与看不见的敌人对抗。 红烛噼啪一声爆响,烛火晃动了几下,屋内的光影也随之明暗交错。 两人相对而立,一个站在床前,一个立在屋中,中间不过数步距离,却隔着彼此的城府与算计,没有半分新婚夫妻的亲昵,只有两个背负着仇恨与秘密的人,在这场婚事里,坦诚相对。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情绪,看向裴砚,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侯爷,既然我们彼此目的明确,那便打开天窗说亮话,你需要我的沈家嫡女身份,为你探查幕后势力提供便利,我需要侯爷的庇护与权势,护我在裴府、京城周全,助我查清婚书与旧案的真相,为沈家复仇。” “在人前,我们扮演恩爱和睦的夫妻,维持侯府的体面,配合彼此所有的布局;在人后,我们不谈情爱,只是互为盟友。你助我复仇,我助你成事,我们互不干涉对方的私事,不打探彼此不想言说的秘密,各取所需,互不背叛,如何?” 她的话字字都说到了裴砚的心坎里。 没有纠缠,没有奢求,只有最直白的利益交换。 这样的相处方式,恰恰是裴砚最想要的。他本就无心儿女情长,这场婚事于他而言,本就是一场权谋布局,有一个清醒通透、懂得分寸的盟友,远比一个满心满眼都是情爱、纠缠不休的妻子,要好上太多。 裴砚转过身,看向沈昭宁,这一次,他的眼神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认同。他薄唇微勾,朝着沈昭宁伸出手:“好,就依你所言。各取所需,互为同盟,永不背叛。” “在这裴府和这京城,只要你坚守同盟之约,不做损害我之事,我便保你一世平安。你要查的案,要报的仇,我会暗中动用力量助你,但如若遇凶险,你不可擅自行动,必须第一时间告知于我,明白吗?” 沈昭宁看着他伸出的手,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 沈昭宁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孤身一人。有了裴砚这个强大的盟友,她复仇翻案的路,虽依旧凶险,却终于有了一丝光亮,有了可以借力的臂膀。 沈昭宁将自己纤细的手,轻轻放在了裴砚的掌心。 他的掌心宽大而温暖,沉稳而有力。 只是轻轻一握,便随即松开,没有半分旖旎,只有一场同盟之约的正式达成。 “多谢侯爷,我谨记约定。”沈昭宁收回手,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却不卑微。 这场没有情爱、没有缱绻、只有利益与目的的新婚夜摊牌,终于落下帷幕。 红烛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映在窗棂上,泾渭分明。 满室的喜庆与两人之间疏离的氛围格格不入,没有新婚燕尔的温柔缠绵,没有花前月下的甜言蜜语,只有一场心照不宣、彼此制衡的结盟。 沈昭宁知道,从踏入裴府大门,从与裴砚定下同盟之约的这一刻起,离她的复仇又近了一步。 这裴府,看似平静,必然也是暗流涌动;这京城,看似繁华,实则藏着无数豺狼虎豹。前路布满荆棘,危机四伏。 但她沈昭宁无所畏惧。 前世一无所有,尚且敢与命运抗争,这一世,她有了重新再来的机会,有了强大的盟友,要为自己,为沈家,为死去的亲人,讨回一个公道。 身旁,裴砚静静站着,目光望向窗外,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情绪。 他娶沈昭宁,虽是布局,可方才她眼中的执着与坚韧,却让他心中泛起一丝异样。这个女子,远比他想象中更值得结盟。 这场以利益为始的婚事,没有温情的同盟,会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与后宅之中,走向何方,无人知晓。 但两人都清楚,从今夜起,他们被这场婚事牢牢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龙凤花烛依旧燃烧,烛火映红了整个新房,也照亮了两人各自脸庞,一场关乎复仇、权谋、真相的较量,就此悄然开启。 第一卷 第12章 裴府也不太平 一夜无眠,窗外天色微亮,裴府上下便已忙碌起来。 沈昭宁早早起身,由青黛伺候着梳洗更衣。青黛是她从沈家带来的陪嫁侍女,忠心耿耿,也是她在这深府中唯一能全然信任的人。 今日是她敬茶的日子,按规矩,需一早去向裴老夫人请安,再拜见府中诸位长辈,认遍府中下人,正式以永宁侯夫人的身份,立足裴府。 她没有穿昨日那般繁复的嫁衣,选了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褙子,下身配同色系罗裙,一头青丝简单挽成垂鬟分肖髻,只插一支素银簪子,妆容清淡,褪去了昨日嫁衣的华贵张扬,多了几分侯府主母的温婉端庄,却也难掩眉眼间的清冷气场。 “夫人,您看这样可还妥当?”青黛细心地替她理好裙摆,轻声问道,眼底带着几分忐忑。 毕竟这是裴府,是权倾朝野的永宁侯府邸,谁也不知道这深宅大院里,藏着多少弯弯绕绕。 沈昭宁抬眸,看向铜镜中的自己,点了点头:“这般正好。” 她本就不想太过张扬,如今她在裴府立足未稳,与裴砚是表面夫妻、暗中同盟,首要之事便是摸清裴府的底细,看清这府里的人心,万万不可贸然行事。 刚收拾妥当,门外便传来轻浅的脚步声,随后是管事嬷嬷恭敬的声音:“少夫人,老夫人已在正厅等候,奴才们带您前去请安。” 沈昭宁起身,扶着青黛的手,走出房门。 她居住的沁芳苑,是裴府最精致的院落之一,景致雅致,陈设考究,看得出是精心打理过的。可一路走来,廊下扫地的小丫鬟、往来送东西的婆子,看似各司其职,眼神却都若有似无地往她身上瞟,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打量,这绝非寻常下人对主母的恭敬。 沈昭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平静无波,心中暗自冷笑。 看来,这裴府看似规矩森严,实则早已是各方势力渗透的地方,这满府的下人,怕是没几个是干净的。 路过抄手游廊时,两个洒扫的小丫鬟低着头,看似在低声说话,声音却恰好能传入沈昭宁耳中。 “咱们这位少夫人,看着倒是端庄,就是不知性子如何,能不能在府里立住脚。” “你可别乱说话,这侯府的主子,哪是我们能议论的?再说了,这府里看着平静,暗地里哪是那么简单的,多少眼睛盯着呢,小心祸从口出。” “我也就是随口说说,你没发现吗?院里好些人,都不是侯府的旧人,来历都说不清” 后面的话,被那丫鬟急忙打断,两人赶紧低下头,装作认真洒扫的样子。 沈昭宁心底了然。 这两个丫鬟,看似无意闲聊,实则是故意说给她听的,要么是想试探她的反应;要么是暗中给她提醒,不管是哪一种,都足以证明,裴府内院,眼线密布,各方势力交错,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青黛也听到了这番话,手心微微冒汗,下意识地握紧了沈昭宁的手,面露担忧。 沈昭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无需慌张,这点小伎俩,她前世见得多了,这点风浪,还乱不了她的心神。 一路行至正厅,裴老夫人已端坐主位。 老夫人年约五旬,穿着一身绛色锦袍,面容慈祥,眼神却锐利,透着几分历经世事的通透,看向沈昭宁的目光,温和中带着几分审视,不亲近,也不刁难,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下方还站着几位府中的旁系长辈,以及几位管事嬷嬷、大丫鬟,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昭宁身上,各怀心思。 沈昭宁神色从容,淡定的走上前,端起桌上已备好的茶水,恭恭敬敬地递到裴老夫人面前,屈膝行礼:“孙媳沈昭宁,给祖母请安。” 裴老夫人接过茶杯,浅浅抿了一口,便示意身边的大丫鬟扶起她,语气平淡地开口:“起来吧,既然入了裴府的门,往后便是裴家的人,安心在府里住着,恪守本分,打理好后宅,辅佐侯爷。” “孙媳谨记祖母教诲。”沈昭宁垂眸应声,姿态恭敬得体,挑不出半分差错。 随后,她又依次给旁系长辈敬了茶,整个过程,她始终从容不迫,言行举止端庄大方,全然没有新入府的局促,落落大方,那份沉稳气度,倒是让在场几位长辈暗自点头。 敬茶完毕,裴老夫人简单叮嘱了几句后宅规矩,便让人将府中管事、各院有头脸的丫鬟婆子都叫了进来,让她们拜见新主母。 一时间,厅内跪满了下人,此起彼伏的请安声响起。 沈昭宁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目光扫过众人,眼神看似温和,却带着极强的洞察力。 她仔细看着每一个人的面容、神态,听着她们自报家门、来历,全部记在心里。 侯府的旧人,大多神态沉稳,眼神恭敬,身上带着常年在裴府当差的从容;而那些后来入府、或是被安插进来的眼线,要么眼神闪烁,不敢与她对视,要么姿态刻意恭敬,透着几分做作,甚至有几人,看似低头,余光却在悄悄打量她,还时不时暗中观察一旁老夫人的神色,心思昭然若揭。 沈昭宁不动声色,将这些人的样貌、名字、来历,全都牢牢记在心底,暗自划分清楚。 哪些是裴府忠心耿耿的旧人,可用;哪些是旁人安插进来的棋子,需提防;哪些是左右逢源、墙头草一般的角色,需敲打。 一炷香的时间,沈昭宁便将裴府下人的底细,摸出了七八分。 请安结束后,裴老夫人让人将侯府后宅的库房钥匙、以及各院的花名册,悉数交到了沈昭宁手中,直言后宅事宜,自此交由她打理。 沈昭宁没有推辞,坦然接过,躬身谢恩。 沈昭宁知道,这既是老夫人对她的信任,也是对她的考验,也是她立足裴府、掌控后宅的第一步。 回到沁芳苑,沈昭宁屏退左右,只留下青黛,又让人将管库房的嬷嬷叫了过来。 “嬷嬷,把库房的账目、以及各类物件的清单,都拿过来我看看。”沈昭宁端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平静却带着威严。 库房嬷嬷不敢怠慢,连忙将厚厚的账本与清单递了上去。 沈昭宁接过,逐页仔细翻看。 她前世自幼跟着母亲打理家事,对管家理事、清查库房一事极为擅长,只需一眼,便能看出其中的猫腻。 果不其然,翻看没多久,沈昭宁便发现了诸多问题。 库房里的珍贵药材、绸缎珠宝、金银器皿,看似数目齐全,实则不少物件都有被调换、或是暗中挪用的痕迹,账目上的记录,也有几处模糊不清、前后矛盾的地方,显然是有人借着管理库房的便利,暗中动手脚,中饱私囊,或是将府中的东西,悄悄转送出去。 而这些动手脚的痕迹,做得极为隐蔽,若不是她心细,又精通此道,根本难以察觉。 再看库房当差的下人名单,里面有好几个名字,正是方才她在正厅记下的、来历不明的眼线。 沈昭宁将账本合上,放在桌上,抬眸看向站在下方的库房嬷嬷,淡淡开口:“嬷嬷在侯府当差多年,理应清楚侯府的规矩,库房乃是重地,容不得半分差池。往后账目若再有不清、物件再有差错,我唯你是问。” 库房嬷嬷心头一慌,连忙低头应声:“老奴明白,定会严加管束,绝不再出半点纰漏。” 她看着眼前这位看似年轻温婉的少夫人,心中却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这位新主母,看着年纪轻轻,眼神却太过锐利,不过翻看了一遍账目,便一眼看穿了其中的问题,绝非外表那般简单,往后万万不能轻易招惹。 打发走库房嬷嬷,青黛才忍不住开口:“夫人,这裴府果然不简单,下人心思各异,库房也有猫腻,咱们往后在府里,可要加倍小心才是。” 沈昭宁微微颔首,眼神沉了下来。 她原本以为,裴砚治家严谨,裴府后宅该是一方清净之地,她能在此安心蛰伏,暗中查案复仇,可如今看来,是她想简单了。 这裴府,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内院暗流汹涌,各处都藏着眼线,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有人盯着侯府的权势,有人借着侯府的名义暗中行事,这后宅的水,比沈家还要深上数倍。 她坐在这侯府少夫人的位置上,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 “我知道。”沈昭宁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凝重,“从今日起,你万事留心,府中上下的动静,无论是各院的人事往来,还是下人的私下议论,都记下来,及时告知我。” “我们初来乍到,不可轻举妄动,先稳住阵脚,摸清所有人的底细,分清敌我,再慢慢打算。” 她必须尽快理清裴府后宅的势力脉络,拔掉那些暗藏的眼线,守住自己的一方天地,这样才能不被旁人牵制,才能安心借助裴砚的力量,去查当年的婚书与旧案。 青黛连忙点头:“奴婢明白,定会事事小心。” 沈昭宁走到窗边,推开窗子,望着院中来来往往、各司其职的下人,眼底闪过晦暗。 裴府的这潭浑水,终究是避无可避。 那既然如此,那她便迎难而上。 前世沈昭宁在沈家后院,被庶母庶妹算计,步步沦陷,这一世,在这更险的裴府内宅,绝不会重蹈覆辙。 谁是盟友,谁是敌人,谁是暗藏的眼线,谁是别有用心的棋子,她都会查清。 这裴府的太平,只是表象。而她,不仅要在这深宅大院里站稳脚跟,更要借着这一方天地,拨开迷雾,一步步靠近当年的真相,为沈家,为母亲,讨回所有公道。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庭院之中,沈昭宁的心底,一片清明,时刻保持着警惕。 沈昭宁清楚,在这看似堂皇的裴府里,危机无处不在,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万劫不复之地,往后的每一步,都必须慎之又慎。 一下看准两名在7点钟方向制高点上的红军战士,紧接着在一瞬间找准与之对应的磁感线,直接接连扣动板机。 古族等人来到鬼谷子的面前,鬼谷子立马运功,将自己的帝境实力毫无保留的展现出来,他明白只有将自己最强大的实力展示出来,威压他们,他们才会心悦诚服的来归降,斗气大陆,是一个强者就可以说话的地方。 老头边说,边把那只白猫的尸体拿在手里,然后双手扒开它的嘴一用力,只听见撕拉一声,白毛已然与肉体分离。 因为是复古风所以衣服都比较保守,领口设计很紧只开到锁骨前,至于裙摆盖过脚腕,有种和汉服相互比拟错觉,却又比汉服简便多了。 如果不是看在这件衣服真的很适合顾亦辰的份上,被余夏碰过的衣服她还真不想买。 加百列的意志还是非常清晰,他当场戳穿了普鲁托,再次对打起来。 围观的人这才发现,光头男刚刚被金发人十字固将他的手臂给卸了下来。 凌云山扫了一眼大家,突然站了起来,语气凝重的说道:“还是我来说吧,凌氏集团原本持有的百分之七十的股份,现在仅剩下百分之五十的股份了。 原是被划伤的手腕竟有渐渐痊愈的前兆,本是汹涌往外流窜的鲜血也开始一滴一滴的往下滴。 至于她身边的唐天成早就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如果不是门外有保镖看着,他早就逃跑了,那能顾得上自己的亲姐姐? 风回雪感觉自己在梦里像是被人下了降头一样,心里装的全都是那个男人,似乎和他一起白头到老就是人生中最幸福的事情。 到了不朽这个层次,一件念力兵器至少也得数千乃至上万混元单位。 到最后,方寻也还是没吃不黑给的鸡腿,主要是下不去嘴,另外就是他在冰箱里发现了一份鸡腿叉烧饭。 要知道,普通百姓家一年的生活费也不到五两银子,他随身带着这些银子,的确很阔绰。 方寻本以为自己的演技不错,没想到一家子都是戏精。这玩意,多少是带点遗传在里面的。 开车赶往医院时,秦牧握着方向盘的手颤抖得都有一些不受控制。 好在办法总比困难多,只要利用好超前二十年的信息差,就能帮助老爹渡过难关。 室内种植的花朵较少,似是怕花香影响睡眠,品种以淡雅为主,散发的香味也是淡淡幽香。 高挑削瘦的身姿,秾丽轮廓下,那双冶艳的凤眸浮动着与容貌极不相符的温润颜色,仍是那样叫人心动。 要不是被他拦着,她非得治周嬷嬷个以下犯上的杀头罪,吓破她的胆,至少吓得她以后不敢再嚼舌根。 调查科的人半信半疑,按照吕芳怡所说在洛阳附近的村子中将此人抓获,严刑审问之后,王天朝果然承认,他的确是残杀那家宅子一家四口的凶手。 空中的三架直升机也在确定没有自己人在范围,直接发起了导弹攻击。 第一卷 第13章 新夫人第一次发难 敬茶之事落幕,沈昭宁接手后宅权柄的消息,半日便传遍了裴府上下。 沁芳苑内,她正坐在梨花木主位上,听青黛禀报各院今日的请安事宜,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神色平静。这时候院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伴随着管事嬷嬷恭敬却略显迟疑的通传:“启禀少夫人,掌事嬷嬷张妈求见。” 沈昭宁抬眸,眼底掠过了然。 张妈在裴府当差三十余年,是裴老夫人的陪房嬷嬷,论资历、论辈分,在府中下人里堪称首屈一指。往日后宅大小事宜,连管事都要先问过她的意见,如今她主动前来求见,绝非单纯请安这么简单。 “请她进来。”沈昭宁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很快,一个穿着青布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嬷嬷走了进来。她身形微胖,脸上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威严,步履从容,可目光扫过沈昭宁时,少了几分该有的敬畏,反倒透着几分倚老卖老的随意。 “老奴给少夫人请安。”张妈微微屈膝,行的是半礼,没有像寻常下人那般恭敬跪地,语气也慢悠悠的,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青黛在一旁看得眉头微蹙,刚想开口提醒礼数,却被沈昭宁一个眼神制止。 沈昭宁抬手示意青黛退下,屋内只剩她与张妈两人。 “张妈是府里老人了,在裴府待了半辈子,劳苦功高。”沈昭宁率先开口,声音淡淡的,“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事要禀报?” 张妈闻言,咧嘴一笑,也不客套,径直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少夫人初入府,后宅诸事繁杂,老奴想着自己在府里待得久,规矩比少夫人更清楚些,特来提醒一二。”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沈昭宁,挺了挺胸脯,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指点:“比如各院的月例发放,需得提前一日清点妥当,免得误了下人的用度;还有各院丫鬟婆子的排班,也得按老规矩来,不能因着少夫人是新进门,就随意更改,免得府里人心浮动。” 看似是提点,实则是在宣示自己的主权,暗示沈昭宁初来乍到,年轻不懂后宅规矩,还得靠着她这个老嬷嬷撑腰。 沈昭宁心中冷笑。 果然,这张妈是来试探她的。 张妈作为老夫人的陪房,手握实权,又仗着资历,定然不希望她这个新少夫人轻易插手后宅事务,更不想被她拿捏。 前世在沈家,她也曾遇过这样倚老卖老的下人,那时她年少懵懂,不懂如何应对,反倒被拿捏了分寸。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沈昭宁放下手中的茶盏,看向张妈,眼神冷了几分,语气也不再温和,声音不大却带着压迫感:“张妈这话,倒是说得轻巧。” “后宅规矩,自有祖制与侯府定例,我接手后宅,自会按规矩办事,何须张妈指点?” “月例发放、丫鬟排班,皆是主母权责,我身为裴府少夫人,自然心中有数,不劳张妈费心。” 张妈脸上的笑意一僵,显然没料到沈昭宁会如此不给面子。 她愣了一瞬,随即脸上掠过不悦,沉下脸道:“少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奴也是为了侯府好,为了少夫人能顺利打理后宅,才多言几句。少夫人这般说,倒显得老奴多管闲事了。” “多管闲事倒不至于。”沈昭宁站起身,走到张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笑一声,“只是张妈忘了,如今后宅的权柄,在我手中。” “我是裴府明媒正娶的少夫人,掌家理事,天经地义。张妈虽是府中老人,但下人终归只是下人,逾越了主母的权责,随意指点后宅事务,这,便是不守规矩。”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迫人的威压。 张妈脸色瞬间涨红,又气又恼:“少夫人!老奴在裴府当差三十余年,从未有人敢对老奴说这般话!你不过是个刚进门的新媳妇,凭什么对老奴指手画脚?” “凭我是裴府少夫人,凭我掌着后宅的印信,凭这裴府的规矩,由我定!”沈昭宁眼神一冷,语气陡然加重,“来人!” 话音刚落,青黛便带着两个身强力壮的仆妇推门而入。 “将张妈拿下!”沈昭宁冷声下令,“身为掌事嬷嬷,不守规矩,逾越权责,以下犯上,先掌嘴二十,禁足于柴房三日,待我查清她其他过错,再做处置!” 青黛应声上前,与仆妇一同上前按住张妈。 张妈又惊又怒,拼命挣扎,尖声叫道:“沈昭宁!你敢动我?我是老夫人的人,你动我,就是不给老夫人面子!你会后悔的!” “后悔?”沈昭宁冷笑一声,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冰冷,“我沈昭宁做事,从不后悔。今日我动你,既是惩戒你以下犯上,也是给全府上下提个醒。我是裴府少夫人,往后府中上下,皆需听我号令,若有再敢恃宠而骄、逾越规矩者,便是这般下场!” 说完,她直起身,冷声道:“还不动手!” 仆妇不敢怠慢,当即按住张妈,扬起手便往她脸上扇去。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接连响起,张妈疼得嗷嗷直叫,脸上浮现出清晰的巴掌印。她挣扎着想要反抗,却被仆妇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这一幕,被早已守在院外的几个管事嬷嬷、丫鬟婆子看得一清二楚。 她们原本还以为,这位新少夫人不过是个表面温婉、实则软柿子的角色,毕竟年纪轻轻,又是刚入府,面对张妈这样的老嬷嬷,定然会有所顾忌。 可此刻,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位新夫人,根本不是什么软柿子! 她不仅当场戳破了张妈的逾矩,还毫不留情地将其掌嘴禁足,手段干脆利落,半点没有拖泥带水,那份果决与威严,让在场众人心中冷颤。 沈昭宁站在廊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声音清冷,传遍整个沁芳苑:“往后在裴府,无论身份高低,皆需守规矩、明本分。若有再敢效仿张妈以下犯上,我定不轻饶!” 众人吓的齐齐躬身,齐声应道:“奴才/奴婢遵令!” 声音整齐,透着发自内心的敬畏。 处置完张妈,沈昭宁并未停歇,当即让人去传唤负责查探下人与外府往来的暗卫。 “查张妈私下与安远侯府下人往来的所有细节,包括见面的时间、地点、传递的物件,查清楚后,即刻禀报。” 暗卫应声退下。 青黛走上前,担忧道:“夫人,张妈是老夫人的陪房,这般处置,会不会惹老夫人不快?” “无妨。”沈昭宁眼神平静,“她今日以下犯上,本就该罚。我这般做,既是立威,也是试探。若老夫人真因此事发难,倒也能让我看清她的态度。” “更何况,”她话锋一转,眼底闪过冷光,“我早已察觉,张妈与安远侯府的人暗中往来。安远侯府与裴府素有嫌隙,她身为裴府掌事嬷嬷,却私通外府,此事本就该查。今日不过是借个由头,将她拿下罢了。”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暗卫便带回了查探结果。 “回少夫人,张妈每月初三、十三、二十三,都会借着采买的名义,去城外的茶寮与安远侯府的管事婆子见面。她传递的物件,多是裴府的一些内部消息,还有一些府中珍贵的绸缎、首饰,转手卖给安远侯府的人,从中牟利。” 沈昭宁听完,眼底冷意更甚。 果然如此。 张妈不仅以下犯上,还暗中通敌,倒卖府中财物,罪证确凿。 她当即让人将查探到的证据整理好,亲自前往正厅,向裴老夫人禀报。 正厅内,裴老夫人端坐主位,脸上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几分探究。 见沈昭宁进来,她淡淡开口:“昭宁来了,可是为了张妈的事?” “回祖母,孙媳正是为此事而来。”沈昭宁躬身行礼,随后将张妈逾矩指点后宅、以下犯上的事,以及暗卫查到的她私通安远侯府、倒卖府中财物的证据,呈了上来。 裴老夫人看着手中的证据,脸色沉了下来。 她没想到,张妈身为她的陪房,竟然敢做出这般事来。私通外府,倒卖侯府财物,这可是抄家的大罪! “孽障!真是孽障!”裴老夫人气得手都微微发抖,看向沈昭宁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复杂,“昭宁,此事是我管教不严,让你受委屈了。你想如何处置,便看着办吧。” 沈昭宁心中了然。 老夫人这是默认了她的处置,也算是给了她一个交代。 她躬身道:“谢祖母信任。张妈私通外府,倒卖侯府财物,以下犯上,罪不可赦。孙媳之意,杖责三十,逐出裴府,以儆效尤。” 裴老夫人点了点头:“准了。” 一场风波,就此落下帷幕。 消息很快传遍裴府,所有人都知道,永宁侯府的新少夫人,手段凌厉,果决狠辣。 那个看似温婉可人的沈家嫡女,入府不过一日,便拿下了府中资历最深的掌事嬷嬷,还揪出了私通外府的内奸,手段之狠,让人不敢小觑。 从前那些暗中观望、想要拿捏的下人,此刻都收敛了心思,对沈昭宁毕恭毕敬,不敢再有半分不敬。 而那些藏在裴府各处的眼线,也在此次事件后,收敛了不少,不敢再轻易窥探、试探。 沈昭宁站在沁芳苑的廊下,看着院中各司其职、恭敬谨慎的下人,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在这深不见底的裴府,想要站稳脚跟,想要掌控后宅,想要为沈家复仇翻案,她必须步步为营,杀伐果断。 今日处置张妈,不过是她立威的第一刀。 往后,凡是敢挡她路的人,凡是敢暗中算计她的人,她都不会手软。 裴府的这潭水,她既然踏了进来,便要搅个天翻地覆。 而那些藏在暗处的豺狼虎豹,也该好好尝尝,她沈昭宁的手段了。 第一卷 第14章 裴砚的病,有古怪 张妈一事尘埃落定后,裴府上下对沈昭宁这位新少夫人的态度,从最初的轻视、试探,变成了敬畏。 就连府中几位资历最老的管事嬷嬷,路过沁芳苑时,脚步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沈昭宁对此视若无睹。 白日里,沈昭宁按着规矩打理府中庶务,梳理人事脉络,将各房各院的势力、往来、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夜里独处时,便翻查旧册、默记线索,将前世今生的碎片一点点拼凑,每一步都走得谨慎小心,如履薄冰。 看似平静无波的日子底下,暗流早已汹涌。 这日傍晚,夕阳将沁芳苑的窗棂染成暖金。沈昭宁刚从库房清点嫁妆归置回来,一身素色衣裙未卸,正坐在窗边矮榻上翻看账目。指尖抚过纸面,一行行数字清晰分明,她神色沉静,眼底却藏着锐利。 外间忽然传来轻浅的脚步声,随后是小厮恭敬声音: “少夫人,侯爷回府了。” 沈昭宁笔尖微顿,抬眸看向门外:“侯爷今日回得倒是早。” “侯爷说是身子不适,回府便直接去了书房歇着,吩咐下去不必传膳,也不必打扰。”小厮垂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 沈昭宁指尖在账册上轻轻一顿,心头微起疑云。 裴砚的身子,她多少是清楚的。 他常年执掌兵权,在朝堂之上周旋博弈,弓马娴熟,体魄强健,寻常风霜雨雪根本伤不到他半分。便是连日操劳、熬夜理政,也从不见他显露半分疲态。这般忽然说身子不适,闭门不见人,实在反常。 她与裴砚,虽无夫妻情分,却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若是裴砚当真出了什么大事,她在裴府的处境会变得艰难,查案之路也会彻底中断,甚至可能再次引火烧身。 沉吟片刻,沈昭宁合上账册,起身:“去小厨房,把温着的那盅银耳羹取来,随我去书房探望侯爷。” “是,少夫人。”青黛转身快步下去。 不过片刻,青黛便捧着一个描金食盒快步回来,跟在沈昭宁身后,往裴砚的书房走去。 裴砚的书房坐落在裴府最深处,背靠假山,临着一池静水,位置隐蔽,守卫森严。寻常下人莫说靠近,便是多看一眼,都要被护卫厉声呵斥。一路行来,守在廊下、院角的护卫见沈昭宁走来,眼底皆是讶异。 这位少夫人,入府时日尚短,竟敢直接往侯爷书房去? 要知道,便是府中老夫人、几位旁支长辈,若无裴砚允准,也不敢踏足那片禁地。 可讶异归讶异,护卫们不敢阻拦,纷纷躬身行礼,垂首避让。 沈昭宁神色淡然,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通传。她抬手,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门轴轻转,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屋内只点着一盏琉璃灯,光线偏暗,空气中燃着安神香,气息清浅,本该宁神,可混杂着另一股复杂的味道,反倒让人心头莫名一紧。 裴砚正坐在书桌后,一身常服,墨发未束,微微垂着头,一手撑着额角,眉峰紧紧蹙起。 昏黄灯光照在他脸上,映得他肤色比平日苍白了几分,唇瓣也淡得没什么血色,平日里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半阖,掩去了锋芒,有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沉郁。 桌案上,放着一只白瓷药碗。 碗底还残留着些许深褐色的药渣,一股极浓的药味弥漫在空气里,与安神香缠缠绕绕,非但不怡人,反倒有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沈昭宁脚步顿在原地。 前世,她母亲精通药理,家中常年药香缭绕。她自小便跟在母亲身边,耳濡目染,辨药、识方、断药性,已刻进骨子里。便是多年不曾触碰,那骨子里的敏锐依旧未减。 只一瞬间,她便从那混杂的药味里,辨出了不下十几味药材。 而这些药材配伍在一起,药性相冲、寒热交错,根本不像是寻常治病调养的方子,更像是强行压制什么。 “侯爷身子不适?” 沈昭宁定了定神,缓步走近,声音温和平静,听不出半分异样,“臣妾让小厨房炖了一盅银耳羹,清甜润喉,给侯爷解解乏。” 裴砚抬眸 眼底倦意与暗沉,在看向她的刹那,飞快敛去,重新覆上了平日的深沉与淡漠。他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不必多礼,些许小恙,不碍事。” 沈昭宁没有再多问,只上前一步,揭开食盒,将银耳羹盛在玉碗之中,轻轻推到他手边。 目光却若无其事地,落在了桌角那只药碗上。 药渣还未清理,几味药材的轮廓依稀可见。 她只随意扫了一眼,心脏便猛地一沉。 没错。 这药里,有两三味是镇定止痛、安抚心神的,还有几味药性极猛,辛燥刚烈,分明是用来强行压制某种隐疾发作的。更有一两味药材,极为偏僻,寻常大夫根本不会用在调养方里,长期服用,只会暗伤脏腑,耗损根本,根本不是在治病,而是在强行压住某种不能让人知晓的病症。 裴砚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生病。 要么是被人暗中下了慢性毒药,以药掩毒,神不知鬼不觉地损耗他的性命;要么,是他本身藏着某种惊天秘疾,只能靠这等霸道凶险的药方强行压下,不被外人察觉。 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惊心动魄。 沈昭宁心头疑云翻涌,可面上却半点不露,依旧是那副沉静温婉的模样。她安静地立在一旁,语气平淡自然,像是随口一提:“侯爷日理万机,更要保重身体。这药闻着药性极烈,配伍也杂乱,长期服用,怕是会伤了根本。” 这话一出。 空气骤然一静。 裴砚端着银耳羹的手一顿。 他抬眸看向沈昭宁。 那双素来深不见底、喜怒不形于色的黑眸里,瞬间掠过审视。原本笼罩在他身上的疲惫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探究与戒备。 整个京中,知道他常年服药的人寥寥无几。 便是身边最亲近的护卫、心腹,也只知他有旧疾,需按时服药,不敢多问半句。更无人敢在他面前,直言这药方药性烈、伤根本。 眼前这个女子,刚入裴府不过几日。 不过是闻了一口药味,扫了一眼药渣,便一口道出药方不妥? “你懂药理?” 裴砚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迫感,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似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沈昭宁心中早有准备。 她不会暴露自己底牌,更不会直言自己精通药理。她垂眸,眉眼温顺,语气淡淡,不慌不忙:“臣妾幼时,母亲身子一向不好,常年请医问药,臣妾在一旁端水送药、伺候煎药,日子久了,便记下了几分粗浅常识,谈不上懂。只是觉得这药方太过杂乱,不似寻常温补之药,怕误了侯爷身体,故而多嘴一句。”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以“母亲久病、耳濡目染”轻轻带过自己的医术,既解释了为何能一眼看出药方不妥,又不显得刻意张扬,更不会引来过多猜忌。 藏拙于巧,守心于静。 裴砚深深看了她片刻。 眼前的女子,眉眼温婉,姿态恭谨得体,没有半分恃宠而骄的模样,可那眼睛里,却冷静得惊人。不见慌乱,不见窥探,不见忌惮,只是平静陈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阅人无数,一双眼早已练得毒辣。 一眼便看出,她这番话半真半假。 沈昭宁懂的,绝不是什么“粗浅常识”。 可她没有继续追问,没有表现出半分好奇窥探,也没有因为他的病而露出半点畏惧疏离,只是平静地提醒一句,便安静退立一旁,进退有度,心思深沉。 这份沉稳,这份眼力,这份藏拙的心思 让他心中微微一动。 当初娶沈昭宁,他本只当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同盟。 他需要一个身份合适、背景有文章可做的少夫人,稳住后宅,遮掩视线;而她需要借助他的势力,在京中立足,报仇雪恨。两人不过是互相利用,彼此成全。 可这几日下来,她的表现,却一次次超出他的预料。 一入府,便借着张妈一事立威,不动声色清理内奸,震慑下人;打理后宅有条不紊,赏罚分明,短短几日便将沁芳苑管得服服帖帖;如今,竟还懂药理,能一眼辨出他药方的不妥。 这个沈昭宁,远比他想象中更有分量,也更值得看重。 裴砚放下手中玉盅,脸色渐渐恢复如常。 “无妨,旧疾罢了。”他淡淡一语带过,显然不打算多谈自己的病情,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你刚掌后宅,事务繁杂,不必在我这里耗着,早些回去歇息吧。” 沈昭宁何等通透。 一听便知,他不愿再多说,这是在下逐客令。 她没有勉强,当即屈膝,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臣妾告退。侯爷好生歇息,切莫太过操劳。” 说完,她转身退出书房,没有回头,没有多留一眼,更没有半句追问。 门被轻轻带上。 屋内,裴砚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屋外,沈昭宁走出书房范围,才轻轻吁出一口气,眼底的平静之下,早已是暗流涌动。 青黛连忙跟上,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安:“夫人,侯爷的病看着好生吓人,那药味也古怪得很。” “别多问,也别多说。” 沈昭宁轻轻摇头,脚步未停,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裴砚的病,绝非表面那般简单。那药方根本不是在治病,是在强行压制什么。此事事关重大,牵扯极深,你我心中有数即可,万万不可对外泄露半个字,连身边亲近的人也不能提,明白吗?” 青黛心头一凛,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连忙点头:“奴婢明白!奴婢一定守口如瓶!” 沈昭宁抬头,望向书房那片被夜色笼罩的院落。 灯火昏沉,门窗紧闭,将一切秘密都藏在深处。 她心头凝重。 裴砚身上藏着的秘密,恐怕比她预想中还要深,还要凶险。 他要查的幕后势力,他要了结的执念,他在朝堂之上步步为营的布局。或许,都与他这怪病、与这张霸道凶险的药方,息息相关。 而她与他之间的同盟,也因此变得更加复杂微妙。 她不动声色记下的这几味关键药材,这张古怪的药方,将来或许会成为一把钥匙。 一把既能撬开裴砚深藏多年的秘密,也能帮她触碰到当年沈家旧案最深处真相的钥匙。 裴府的水,比她预想中还要深。 裴砚这个人,比她预想中还要莫测难辨。 前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可她无所畏惧。 她倒要看看,裴砚拼了命也要压制的,究竟是什么;而这药方背后,又藏着怎样足以颠覆一切的惊天秘密。 总有一天,所有掩藏在黑暗里的东西,都会被她揪出来,暴晒在天光之下。 第一卷 第15章 回门宴上,前夫破防 三朝回门,是大靖朝新妇出嫁后最要紧的归宁礼节,寓意新婚夫妇琴瑟和鸣,娘家体面安康。 天刚蒙蒙亮,沈府上下就开始忙碌,下人们端着果品菜肴穿梭往来,府内的亲眷长辈早已落座,世家亲友也陆续登门,平日里清静的正厅被挤得满满当当,说话声、寒暄声交织在一起,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飘向府门外,等着沈昭宁与裴砚。 谁都清楚,这场回门宴,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喜事,而是一场等着看沈昭宁出丑的闹剧。 裴砚是谁?那是先皇亲封的永宁侯,出身名门,功勋之后,只可惜年少时遭遇变故,身中奇毒,常年缠绵病榻,药石不离,坊间都传他活不过而立之年,是个实打实的“药罐子”。 沈昭宁这步棋,在所有人看来,都是自寻死路。 众人等着看沈昭宁婚后失意憔悴,沈家嫡女下嫁病夫,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就连沈府内部,也是各怀心思:沈老爷面色沉郁,既无奈于女儿的选择,又碍于裴家的残存势力不敢多言;继母柳氏端坐主位,指尖捻着佛珠,眼底却满是算计与得意,只等看沈昭宁窘迫难堪,抬不起头;而府中庶妹苏婉柔,依偎在柳氏身侧,眉眼弯弯,故作温婉,实则满等着看沈昭宁的笑话。 更让人意外的是,陆行舟竟也出现在了沈府正厅。 此刻的陆行舟,眉头微蹙,眼神始终落在厅门方向,心底翻涌着不甘、惋惜,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他觉得沈昭宁是在赌气,是在报复他,所以今日,他特意前来,他要亲眼看看,她婚后过得有多不堪,他要等她回头,等她哭着求他收留。 吉时一到,厅外传来侍女通传:“永宁侯与侯夫人到” 话音落下,满厅的说话声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沈昭宁缓步走入正厅,她身着一袭正红色蹙金绣玉兰缠枝褙子,下着同色月华裙,裙摆绣着细密的银线,行走间流光婉转,头上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并无过多繁复首饰,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精致。脊背挺得笔直,神情从容淡然,眼神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冷冽,周身散发着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场。 沈昭宁的身侧,裴砚缓步随行。 男人穿着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墨玉腰带,身形清瘦,面色是常年久病的苍白,不见血色,看着便弱不禁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步履沉稳,没有丝毫虚浮,一双漆黑的眸子深邃沉静,淡淡扫过厅内众人,明明没有任何凌厉的神色,却自带一股王侯世家的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沈昭宁身上,动作自然地伸手,轻轻扶了一下沈昭宁的手肘,动作轻柔,却尽显夫妻间的体面与尊重。 这一幕,落入厅内众人眼中,皆是一惊。 没想到,他对这位新婚妻子,竟有着这般细致的维护。 而陆行舟看到这一幕,指尖猛地攥紧,掌心掐出深深的印痕,心底那股莫名的慌乱,瞬间翻涌得更厉害了。 沈昭宁牵着裴砚的手,走到厅中,对着沈老爷与柳氏微微屈膝行礼:“女儿、女婿,见过父亲,母亲。” 声音清亮,礼数周全,没有半分局促,也没有半分婚后的憔悴。 沈老爷面色稍缓,点了点头,沉声道:“回来了,入座吧。” 柳氏则扯出一抹虚伪的笑意,假惺惺地开口:“昭宁,快陪侯爷入座,一路辛苦,快些喝杯热茶暖暖身子。”说着,眼神隐晦地打量着裴砚的病容,又瞥了瞥沈昭宁,等着看她露出破绽。 两人依言入座,裴砚坐在沈昭宁身侧,身姿端正,虽面色苍白,却气场不减,侍女奉上热茶,他轻轻抿了一口,便不再多言。 宴席正式开席,桌上摆满珍馐美味,却难掩厅内的尴尬氛围。 亲眷们假意寒暄,目光却始终在沈昭宁和裴砚身上打转,窃窃私语的声音虽小,却一字不落地传入沈昭宁耳中。 “听说永宁侯身子差得很,整日都离不开药,沈大小姐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放着好好的靖安侯世子不嫁,偏偏嫁个病秧子,真是糊涂,这往后守活寡可就惨了。” “等着瞧吧,今日回门宴,怕是要出洋相,柳氏向来苛待她,指不定要拿捏她呢。” 这些嘲讽、议论、看笑话的话语,若是放在前世,沈昭宁早已羞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可如今,她仿若未闻,神色淡然,慢条斯理地用着面前的点心,眼神平静无波。 果然,酒过三巡,柳氏见沈昭宁始终从容,丝毫没有窘迫之态,便按捺不住,率先开口发难:“昭宁,你如今嫁入侯府,也是侯夫人了,往后可要好好伺候侯爷,安分守己,莫要再像从前那般任性,丢了我们沈家的脸面。” 这话看似叮嘱,实则句句都在暗指她前世任性痴恋陆行舟,丢尽沈家颜面,也暗讽她嫁入侯府,不过是徒有虚名。 沈昭宁抬眸,看向柳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神却毫无温度:“母亲放心,女儿与侯爷琴瑟和鸣,倒是母亲,掌管沈家中馈多年,操劳辛苦,有些关乎女儿切身利益的事,今日趁着回门,当着诸位亲友长辈的面,也该好好算算了。” 柳氏心头一跳,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昭宁,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今日是你回门的好日子,有什么事,咱们私下说,何必扰了大家的兴致。” “私事?”沈昭宁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厅内所有亲友,“这可不是私事,是我生母临终前,留给我的嫁妆,乃是我嫡女的立身之本,更是沈家的体面,当众说清,也好让诸位长辈亲友,为我做个见证,免得日后有人说我沈昭宁不懂规矩,贪慕家产。” 话音落下,她抬手示意身后跟着的陪嫁侍女。 两名侍女立刻上前,将东西放在长案上。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长案上的东西吸引,纷纷探头看去,脸上满是好奇。 沈昭宁缓步走到长案前,指尖轻轻拂过那本鎏金册子,册子封面刻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正是她生母当年亲手打造的嫁妆底册,沈昭宁翻开册子,声音冷静而锐利:“诸位长辈,亲友,这本是我生母林氏,在我及笄之年,亲手为我置办的嫁妆底册,上面每一笔,都有生母亲笔字迹,还有家族三位长辈的见证画押,作不得假。” 她指着册上的字迹,念出:“我生母出身江南林家,乃是林家嫡女,陪嫁丰厚,尽数拨给我做嫁妆,其中共计良田一千二百亩;京中繁华地段旺铺七间,日日盈利;城郊温泉庄园两处,古董字画三十六件,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沉香紫檀家具不计其数,总价值超百万两白银。” 沈昭宁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柳氏,语气骤然转冷:“前日,母亲派人将我的嫁妆送至永宁侯府,说是尽数备齐,可我与侯爷仔细核对后,却发现缺漏甚多。良田少了三百亩,且剩下的皆是贫瘠薄田;旺铺只剩四间,三间最盈利的绸缎庄、粮铺、胭脂铺不翼而飞;珠宝古董丢失大半,就连生母留给我的陪嫁玉如意、赤金镶红宝头面,也不见踪影,总计缺漏三成有余,敢问母亲,这是何缘故?” 一席话,如同惊雷,在正厅内轰然炸开! 满座皆惊,众人议论声骤起,看向柳氏的眼神瞬间变了。 谁都知道,柳氏是继母,向来苛待原配留下的嫡女沈昭宁,可谁也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大胆,敢明目张胆地克扣原配留下的嫁妆,这可是犯了七出之条,是败坏门风、为人不齿的行径。 柳氏慌了神,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地反驳:“沈昭宁,你休要血口喷人。我念在你是沈家嫡女,尽心尽力为你筹备嫁妆,每一样都按清单备齐,是你自己记错了,故意在这里污蔑我,坏我名声!” “我污蔑你?”沈昭宁冷笑一声,将手中的底册与柳氏送来的清单并排放在一起,“生母底册清清楚楚,你送来的清单漏洞百出,缺漏一目了然,在场诸位长辈都是见多识广之人,一看便知真假,母亲何必在此狡辩?”众人窃窃私语,视线在沈昭宁和柳氏之间来回打转。 柳氏无言以对,脸色由白转青,浑身都在发抖,她怎么也没想到,沈昭宁竟然会把这件事搬到台面上,当着所有亲友的面,让她下不来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陆行舟,终于按捺不住,快步走到厅中,挡在柳氏身前,看向沈昭宁,眼神里带着指责与不满,语气更是带着自以为是的包容:“昭宁,够了!你不要太任性!柳姨娘身为沈家主母,掌管家事,怎会做出克扣嫁妆之事?不过是些许财物,你何必在回门宴上如此咄咄逼人,让沈家难堪,让自己沦为笑柄?” 他看着沈昭宁,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我知道你心中有气,可婚姻大事岂是儿戏?你如今既已嫁人,就该安分守己,莫要再纠缠这些小事,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这番话,看似在劝解,实则句句都在指责沈昭宁不懂事、胡搅蛮缠,更是在暗指她放不下过去,依旧对他纠缠不休。 沈昭宁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只觉得无比讽刺。 可不等沈昭宁开口,一直安静坐在身侧的裴砚,忽然起身。 他走到沈昭宁身边,自然地抬手,轻轻握住沈昭宁的手,掌心温暖,力道沉稳,给了她十足的支撑。 裴砚抬眸,漆黑的眸子没有任何温度,声音清冽低沉,带着几分病后的沙哑,掷地有声,瞬间压下厅内所有的议论声:“陆世子,本侯夫人的嫁妆,是她生母留下的私产,容不得他人侵占,昭宁追究自己的东西,天经地义,何来咄咄逼人之说?”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冷冽:“再者,沈府家事,本侯夫妇的私事,与陆世子何干?陆世子在我夫人三朝回门之日,贸然出现在沈府,对我夫妇之事指手画脚,就是靖安侯府教出来的规矩?” 一番话,直接堵得陆行舟哑口无言,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想反驳,可看着裴砚那双沉静却带着威压的眼眸,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裴砚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本侯的夫人,自有本侯护着,她想要的公道,本侯会替她讨。还请陆世子日后谨言慎行,莫要再插手我夫妇与沈府之事,免得落个闲话,毁了靖安侯府的名声。” 说完,他不再看陆行舟难看的脸色,转头看向沈昭宁,眼神瞬间变得温柔,轻声道:“夫人,不必动气,有本侯在,没人能委屈你。” 沈昭宁看着身侧的裴砚,心头一暖,前世她孤身一人,无人依靠,这一世,终于有人站在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为她遮风挡雨。 而站在原地的陆行舟,看着眼前的两人,心口骤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怒火与失控感。 陆行舟以为,沈昭宁永远会在原地等他,可直到此刻,他才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沈昭宁,是真的彻底离开了他。 柳氏看看气场全开、无人能敌的沈昭宁与裴砚,浑身发冷,双腿发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昭宁当众清算嫁妆缺漏,自己沦为全场笑柄,再无翻身之力。 第一卷 第16章 柳氏最怕的那本账,被她找到了 回门宴最终在一片尴尬与沉寂中散场。 柳氏克扣原配嫁妆、当众被沈昭宁揭穿,陆行舟逾越本分、被裴砚怼得颜面尽失,这两件事传遍了沈府上下,也成了在场所有亲友口中的谈资。 柳氏回到自己的院落,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里的端庄,摔砸了满屋的瓷器摆件,散落一地。她披头散发,眼神怨毒,歇斯底里地嘶吼:“沈昭宁!这个贱人!竟敢当众给我难堪,我绝不会放过她!” 一旁的苏婉柔连忙上前,假意安抚:“母亲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沈昭宁不过是一时得意,她嫁给裴砚那个病秧子,好日子长不了,咱们早晚能找回场子。” “得意?她何止是得意!”柳氏气得浑身发抖,“她竟然把嫁妆底册翻了出来,当众跟我对账,如今满京城都要知道我克扣她嫁妆了,我的名声全毁了!还有那个裴砚,看着病弱,竟如此护着她,真是出乎意料!” 一想到方才宴席上的场景,柳氏就恨得牙痒痒,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沈昭宁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而她克扣嫁妆的把柄,也彻底落在了沈昭宁手里。 更让她心慌的是,沈昭宁如今这般清醒,这般执着于嫁妆,会不会已经开始怀疑当年的事?会不会开始追查原配林氏的死因? 想到这里,柳氏心头一沉,眼神闪过慌乱与狠厉,立刻对苏婉柔吩咐:“快,去静安苑看看,切记,千万不能让沈昭宁靠近那里,更不能让她找到任何东西!” 静安苑,是沈昭宁生母林氏生前居住的院落,自从林氏病逝后,柳氏就以“触景生情”为由,将院落彻底封锁,不许任何人靠近,平日里派人严加看管,就是怕有人发现里面的秘密。 那是她藏了十几年的心事,是她这辈子最怕被人揭开的伤疤,更是能让她万劫不复的把柄。 而此时的沈昭宁,已辞别了父亲,拒绝了府中亲友的挽留,带着裴砚,径直朝着静安苑走去。 裴砚看着她坚定的神色,轻声问道:“要去你生母的院落?” 沈昭宁点头:“是,那里是生母住过的地方,前世我被柳氏蒙蔽,从未好好进去过,也从未仔细寻找过生母留下的东西,如今想来,当年生母死得蹊跷,嫁妆被无故克扣,所有的线索,或许都藏在静安苑里。” 裴砚轻轻握住她的手:“我陪你一起去,有我在,不必担心。” 有了裴砚的陪伴,沈昭宁心底更添底气,两人一路朝着静安苑走去。 许久未曾来人的静安苑,早已被尘封,朱红色的院门布满灰尘,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院墙外杂草丛生,透着一股萧条破败的气息,与沈府其他院落的精致繁华,格格不入。 守在院门口的两个婆子,见沈昭宁前来,连忙上前阻拦:“大小姐,使不得啊,夫人吩咐过,这院落不许任何人靠近,免得冲撞了先夫人的亡灵。” “滚开。”沈昭宁眼神冷冽,语气毫无温度,“这是我生母的院落,我身为她的亲生女儿,想来便来,何时轮得到柳氏做主?再敢阻拦,休怪我不客气!” 如今的沈昭宁,早已不是前世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周身的气场吓得两个婆子脸色发白,不敢再多言,只能乖乖退到一旁。 裴砚示意身后的随从,上前打开了院门上的铜锁,“吱呀”一声,尘封已久的院门,缓缓被推开。 一股陈旧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院内落叶堆积,杂草丛生,亭台楼阁布满灰尘,桌椅家具上都盖着破旧的麻布,处处透着萧瑟与凄凉。 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院落,沈昭宁的眼眶瞬间泛红,前世生母对她百般疼爱,温柔体贴,这里承载了她整个童年最温暖的回忆,可自从生母去世,这里就成了沈府的禁地,她再也没能踏进来过。 她缓步走入院内,看着院内的一草一木,看着生母亲手栽种的玉兰树,如今早已枝繁叶茂,只是无人打理,显得杂乱无章,心口泛起阵阵酸涩。 “我生母在世时,最是温柔善良,待人宽厚,她精通琴棋书画,性子温婉,从不会与人结怨,可却在我十五岁那年,突然暴病身亡,死得极为蹊跷。”沈昭宁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浓浓的伤感与疑惑,“以前我一直以为,生母是病逝,可直到我惨死之前,才隐约听到柳氏与苏姨娘的对话,知道生母的死另有隐情,只是我还没来得及查清。” 裴砚站在她身侧,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她:“都过去了,我们慢慢查,一定会查清真相,为你生母讨回公道。”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要找到生母留下的线索,柳氏如此害怕我来静安苑,这里一定藏着她不想让我知道的秘密。” 她让裴砚在院内稍作等候,又吩咐侍女守在院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随后独自一人,走进了生母生前居住的主屋。 主屋内的陈设,依旧保持着生母在世时的模样,只是落满了厚厚的灰尘,桌椅、妆台、书架,每一件物件,都是生母精心挑选的,透着雅致的气息。 沈昭宁拿起一块干净的布,轻轻擦拭着妆台上的灰尘,一点点翻找着。她知道,生母心思细腻,若是有重要的东西,一定会藏在最隐蔽的地方。 她翻遍了妆台的每一个抽屉,里面放着生母生前用过的胭脂水粉、簪子首饰,都被好好地收着,却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她又走到书架前,翻看了每一本书籍,也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时间一点点过去,沈昭宁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仔细地搜寻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依旧没有停下。 她心里清楚,柳氏严防死守的秘密,一定藏得极为隐蔽,若是轻易就能找到,也不会隐瞒十几年。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她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了妆台最底层的木板,感觉到一丝异样的松动。 她心头一动,蹲下身子,仔细摸索着,终于发现,妆台最底层,有一个隐藏的暗格,暗格与木板齐平,不仔细摸索,根本无法察觉。 沈昭宁心中一紧,连忙小心翼翼地打开暗格。 暗格空间极小,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贵重物件,只静静地躺着一本极薄的檀木簿册。 簿册只有巴掌大小,封面光滑,没有任何字迹,做工精致,材质上乘,一看就不是凡物,却被藏在如此隐蔽的地方,显得格外不同。 沈昭宁的心脏,瞬间狂跳起来,她小心翼翼地将簿册取出,捧在手心,指尖微微颤抖。 她缓缓翻开簿册,簿册内的纸张泛黄,却保存完好,上面的字迹,清秀温婉,正是她生母林氏的亲笔字迹! 她屏住呼吸,仔细看着簿册上的内容,上面没有多余的话语,只寥寥记了几笔,却每一笔都触目惊心。 这是一本支出账本,上面清晰地记录着,从沈昭宁十四岁那年开始,生母林氏先后多次支出大额银两,少则一千两,多则五千两,短短两年时间,累计支出银两高达三万两! 每一笔支出的时间,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可支出用途,却写得极为模糊,只简单写着“应急”“周转”,没有任何详细说明,显得格外诡异。 生母林氏出身名门,陪嫁丰厚,手中从不缺银两,平日里待人宽厚,却从不会随意支出如此大额的银两,更不会有不明用途的支出,这一切,都极为反常。 沈昭宁的目光,一点点往下移,心脏越跳越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簿册的最后一页,记录着最后一笔支出,时间赫然是生母病逝前三个月,支出数额高达五千两白银,是所有支出中最多的一笔! 而在这笔支出的收款人一栏,原本的名字,被人用利器狠狠划掉,墨迹晕染,纸张都被划破,字迹模糊不堪,根本无法辨认,唯独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苏”字,留在纸上,格外刺眼。 苏! 看到这个字,沈昭宁的瞳孔猛地一缩,指尖攥紧簿册,指节泛白,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苏! 整个沈府,与“苏”字相关的人,只有一个,苏婉柔! 苏婉柔的生母,是柳氏的陪嫁侍女苏氏,后来被沈老爷抬为姨娘,苏婉柔也因此有了庶女的身份,一直依附柳氏,处处与她作对,人前温婉可人,人后阴险歹毒。 这本簿册上的“苏”字,必定与苏氏姨娘、苏婉柔脱不了干系! 沈昭宁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前世苏婉柔处处针对她,柳氏对苏婉柔百般偏袒,两人联手磋磨她,克扣她的嫁妆,封锁静安苑,所有的一切,都串联在了一起。 生母生前,与苏氏姨娘从无交集,更无任何利益往来,为何会给她支出如此大额的银两?这些钱,到底是生母自愿给出,还是被人胁迫?而这笔大额支出之后不过三个月,生母就突然暴病身亡,这其中,绝对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这本极薄的檀木簿册,根本不是普通的账本,而是柳氏和苏氏姨娘,藏了十几年的罪证!是柳氏这辈子最怕被人发现的秘密! 沈昭宁紧紧攥着簿册,心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与恨意,前世生母死得不明不白,她被蒙在鼓里十几年,这一世,她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她几乎可以确定,生母的死,根本不是暴病而亡,而是被柳氏与苏氏姨娘联手加害,这本簿册上的不明银两支出,就是她们胁迫生母、甚至害死生母的证据!而苏婉柔,作为苏氏姨娘的女儿,必定也参与其中,知晓所有真相! 柳氏费尽心思封锁静安苑,克扣她的嫁妆,就是怕她找到这本簿册,怕当年的真相败露,怕自己付出代价! 沈昭宁将簿册小心翼翼地收起,紧紧揣在贴身的衣襟内,贴在心口,仿佛握住了生母的冤屈,握住了复仇的希望。 她站起身,看向窗外,眼神冰冷刺骨。 柳氏,苏氏姨娘,苏婉柔 你们藏了十几年的秘密,终于被我找到了。 你们害死我生母,磋磨我多年,这笔血海深仇,我沈昭宁必定找你们清算! 这本簿册,就是撕开当年旧案真相的第一道口子,苏婉柔一系,就是当年旧案的关键线索! 这一世,我定会让你们,血债血偿,付出惨痛的代价! 主屋内,阳光透过窗棂洒下,照亮了沈昭宁眼中的决绝。 第一卷 第17章 宫宴请帖来了 张妈一事尘埃落定之后,裴府上下对沈昭宁这位新少夫人的态度,早已从最初的冷眼观望、暗中试探,变成了实打实的敬畏。 谁都看得明白,这位少夫人看着温婉沉静,眉眼柔和,可骨子里藏着的手段与定力,却远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不动声色便拔除了府中暗藏的钉子,既没闹得鸡飞狗跳,也没落下半点苛待下人的话柄,分寸拿捏得让人心服口服。府里几位资历最老、眼高于顶的管事嬷嬷,路过沁芳苑时,脚步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这位看似温和、实则极有主见的主子。 沈昭宁对此却视若无睹。 稳住后宅,不过是她复仇路上最基础的一步。 沈昭宁真正要做的,是借着裴府这棵参天大树,查清当年沈家倾覆的真相,找出那被人暗中篡改的婚书凭据,为枉死的亲人讨回公道。 白日里,沈昭宁按着规矩打理府中庶务,梳理人事脉络,将各房各院的势力、往来、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谁是老夫人那边的人,谁是旁支安插的眼线,谁是墙头草,谁是可用之人,她都记在心里,不动声色地归置妥当。 夜里独处时,她便翻查旧册、默记线索,将前世今生的碎片一点点拼凑。哪些人在前世落井下石,哪些人在暗中推波助澜,哪些人看似无害,实则手握关键,她一点点梳理,一点点排查,每一步都走得谨慎小心,如履薄冰。 看似平静无波的日子底下,暗流早已汹涌。 这日傍晚,夕阳将沁芳苑的窗棂染成一层暖金。 沈昭宁刚从库房清点嫁妆归置回来,一身素色衣裙未卸,正坐在窗边矮榻上翻看账目。指尖抚过纸面,一行行数字清晰分明,她神色沉静,眼底却藏着锐利。 前世沈昭宁痴傻天真,对家中产业、嫁妆账目一窍不通,以至于后来被柳氏和沈玉柔哄骗,将母亲留下的贵重之物一件件拱手送人,最后落得一无所有,连母亲的遗物都被人霸占。落了个悲惨下场。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母亲留给她的一切,她要牢牢守住。把以前失去的都夺回来。 “夫人。” 青黛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喜色,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宫里来人了,皇后娘娘设下宫宴,特意下了帖子,请您明日入宫赴宴呢!可以长见识,天大的好事啊!” 沈昭宁指尖一顿,看向门外。 宫中来请,本是情理之中。 她既嫁入裴府,成了永宁侯夫人,这般宫廷宴席,自然是避不开的。这既是体面,也是束缚,更是各方势力暗中角力的场所。 她心里清楚,这场宫宴,绝不会平静。 “知道了。”她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将帖子呈上来。” “是。” 青黛连忙将烫金请帖递上。 朱红封皮,鎏金纹路,一看便是皇后宫中的规制。打开一看,果然是明日在御花园设宴,宴请京中诸位诰命夫人与新妇,说是春日赏花,实则是后宫与世家之间的交际与试探。 沈昭宁指尖轻轻抚过纸上字迹,眸色冷了下来,馅入了思考。 她刚嫁入侯府不久,在京中贵女圈里本就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再加上从前与陆家有过婚约,后又被退婚,转头便嫁入权势滔天的永宁侯府,这般跌宕起伏的经历,不知多少人等着看她的笑话,等着看她出丑。 更不必说,她那好继母柳氏,还有一向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妹妹沈玉柔。 柳氏素来会钻营,最擅长借势压人,这般场合,柳氏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让折辱她的机会。前世种种,柳氏与沈玉柔便是借着一次又一次宫宴,一次次将她推入泥潭,让沈昭宁受尽嘲讽,抬不起头,最后彻底沦为京中笑柄。 这一世,她倒要看看,她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夫人,您在想什么?”青黛见她神色凝重,不由压低声音问道,“可是担心明日宫宴上,有人会故意为难您?” 沈昭宁看向自己这位从小陪在身边的贴身丫鬟,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担心?” 她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没什么好担心的。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那就正面迎上去便是,越怕的话会被欺负的越狠。” 前世她躲了,让了,忍了,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践踏与毁灭。 这一世,她不躲,不让,不忍。 谁若敢伸手,她便敢斩手。 谁若敢出言羞辱,她便敢反击。 她话音刚落,门外便又传来小厮恭敬的通传: “少夫人,侯爷派人送东西过来了。” 沈昭宁微怔。 裴砚素来不管这些内院应酬、女眷交际之事,一向冷淡疏离,怎会突然派人送东西过来? 她心中微疑,却依旧抬了抬手:“呈进来。” 只见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心腹护卫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躬身入内,步履沉稳,一看便是裴砚身边得力的人。他将匣子轻轻放在桌上,恭敬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屋内人听得清楚: “少夫人,侯爷吩咐,这是明日宫宴的座次图与诸位娘娘、命妇的位次简图,让您提前过目,心中有数,明日入宫不至于失礼。” 沈昭宁惊讶,心里一暖。 她倒是没有想到,裴砚竟会细心到这个地步。 宫宴之上,座次尊卑有序,一步错便可能落人口实,被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尤其是她第一次以永宁侯夫人的身份入宫,若是不懂位次,不懂规矩,极易被人当众发难,落得个不懂规矩、粗鄙无礼的名声。 裴砚这哪里是随手一送。 这是提前给她铺路,给她撑腰,让她不至于在宫中被动。 沈昭宁抬手,轻轻打开木匣。 里面果然是一张详细的宫宴座次图,绢布质地,字迹工整清晰。哪里是皇后席位,哪里是各妃嫔席位,哪些是宗室亲眷,哪些是世子宫眷,哪些是公侯世家,都标注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甚至,连柳氏、沈玉柔、苏婉柔会在何处落座,都隐约能从图中看出端倪。 青黛在一旁看得眼睛发亮,忍不住压低声音笑道:“侯爷也太细心了!有了这个,夫人明日入宫便稳妥多了!谁也别想在位次上刁难您!” 沈昭宁指尖轻轻点在图纸上,眸色微动。 裴砚这个人,果然深沉难测。 他看似冷淡疏离,不问内院之事,却事事看得通透,连她未曾顾及到的细节,都提前为她安排妥当。 这哪里是简单的同盟。 他这是在明晃晃地告诉她,有他在,她在京中、在宫中,便不必任人欺凌。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永宁侯夫人,她的体面,便是侯府的体面,便是他裴砚的体面。 “知道了。”沈昭宁合上匣子,语气依旧平静,只是眼底多了暖意,嘴角轻轻勾起,“有劳侯爷费心,我记下了。” 心腹护卫躬身一礼,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青黛依旧难掩喜色:“夫人,您看侯爷多看重您!有侯爷这般撑腰,明日就算有人想为难夫人,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沈昭宁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她心中清楚。 裴砚的维护,是盟友之间的相互成全。他要的是一个体面、稳重、拿得出手、能稳住后宅、不给他添麻烦的永宁侯夫人,而不是一个会在宫宴上出丑、连累侯府颜面的妇人。 可即便如此,这份提前送来的周全,依旧让她心头一松。 至少,明日宫宴,她不是孤身一人迎战。 她身后,站着的是整个永宁侯府,站着的是手握兵权、权倾朝野的裴砚。 “去把我那身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礼服取出来。”沈昭宁缓缓开口,吩咐道,“再把侯爷上次赏的那套赤金点翠头面找出来,仔细擦拭干净。” 青黛一怔:“夫人,明日便要穿这套吗?这套太贵重了。” “便是要贵重。”沈昭宁抬眸,眼底一片清明,“明日入宫,是我第一次以侯夫人身份亮相。该有的体面,一分都不能少。该有的威仪,一丝都不能缺。” 她不能弱。 一旦弱了,便会被人当成软柿子肆意揉捏。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沈昭宁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任人欺凌的沈家孤女,她如今是名正言顺的永宁侯夫人。 谁若敢欺,便是与侯府为敌。 “是!奴婢这就去准备!”青黛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连忙应声下去准备。 沈昭宁望向窗外。 夕阳渐渐落下,余晖洒在庭院之中,一片暖意融融。 可她知道,明日的皇宫御花园,定然是风刀霜剑,暗流汹涌。 柳氏、沈玉柔、苏婉柔,那些前世将她踩入泥里的人,定然已经摩拳擦掌,等着在宫宴之上,给她一个狠狠的难堪,让她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只可惜。 她们不会知道,眼前的沈昭宁,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重活一世,她早已淬骨炼心,锋芒暗藏。 宫宴是吗? 正好。 她正愁没有机会,好好跟这些人算一算前尘旧账。 沈昭宁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明日,便是她以永宁侯夫人的身份,第一次在京中贵女圈里,真正立威之时。 她倒要看看,谁还敢再上前,自取其辱。 第一卷 第18章 宫宴第一战 第二日,皇宫御花园。 春风和煦,百花盛放,牡丹开得如火如荼,一派富贵繁华之景。青石小径蜿蜒,亭台楼阁错落,席间丝竹之声轻缓,一派和乐景象。 可这份和乐之下,却藏着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沈昭宁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礼服,裙摆曳地,绣线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头戴赤金点翠头面,珠翠环绕,却不显俗气,反倒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端庄,气质温婉之中,又自带一股沉静威仪。 她按照裴砚给的座次图,从容入席。 起身、行礼、落座、抬手、举步,每一个动作都端庄得体,分寸丝毫不差,恰到好处的气度,引得一旁几位命妇频频侧目。 “这位便是永宁侯新夫人?” “看着倒是端庄大气,一派大家闺秀风范。” “从前听说沈家嫡女性情温顺,如今看来,温顺之下,倒有着难得的气度与定力。” 低声议论传入耳中,沈昭宁只作未闻,神色平静地落座,目光淡淡扫过席间。 一眼,她便看到了不远处的沈玉柔。 沈玉柔穿着一身粉嫩衣裙,打扮得娇俏动人,头上珠翠满满,恨不得把所有贵重的珠钗都在头上,却刻意装出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有点违和,正依偎在柳氏身边,时不时抬眼看向沈昭宁,瞪她一眼,眼神里藏不住的嫉妒与恶意。 仿佛在说,凭你,也配坐在侯夫人的位置上? 而沈玉柔身旁,坐着的正是苏婉柔。 苏婉柔一身浅粉衣裙,眉眼柔弱,我见犹怜,肌肤白皙,眉眼弯弯,一看便是京中男子喜爱的那类柔弱女子。她也时不时抬眸看向沈昭宁,眼底藏着算计,嘴角却挂着看似无害的浅笑。 沈昭宁心中冷笑。 来了。 她就知道,这两人绝不会安分。 柳氏坐在上首,看似与身旁的命妇谈笑风生,眼角余光却一直落在沈昭宁的身上,如同毒蛇蛰伏,只等着一个时机,便要一口咬住沈昭宁的要害,将她拖入泥潭,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宴席准时开启。 皇后端坐主位,神色温和,气场强大,与身边的高位妃嫔说着闲话,看似随意,实则将席间一切动静尽收眼底。 气氛一片和乐。 可沈昭宁知道,这份平静,维持不了多久。 果然不出所料,宴席刚开不久,菜才上了三四道,皇后与几位高位妃嫔正说着话,苏婉柔忽然轻轻一声低叹。 那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几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又不至于惊扰到主位上的皇后,拿捏得极为精准。 “唉” 一声轻叹,立刻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沈玉柔立刻配合地转过头,一脸关切地看向苏婉柔:“婉柔姐姐,你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叹气了?可有什么烦心事?” 苏婉柔垂眸,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一副欲言又止、难以言说的模样,声音柔柔弱弱,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 “没什么。我只是看着昭宁姐姐如今真是好福气,嫁入侯府,风光无限,心里替姐姐高兴。只是又想起从前的旧事,难免心里替姐姐捏一把汗。” 这话一出。 席间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投向沈昭宁。 谁不知道,她说的是沈昭宁从前与陆世子的婚约。 先是与陆家定亲,而后被退婚,沦为笑柄,转眼却又嫁入侯府,这般经历,本就是京中最让人津津乐道的闲话。 苏婉柔这一句“旧事”,简直是直接把刀子递到了别人手上。 沈玉柔立刻在一旁故作担忧地开口,声音柔柔弱弱,看似劝解,实则火上浇油: “婉柔姐姐,你就别多说了。如今姐姐已是永宁侯夫人,身份何其尊贵,从前的事,提了反而让姐姐难堪。我们做妹妹的,应当替姐姐遮掩才是。” “遮掩”二字一出,简直是坐实了沈昭宁有“不堪旧事”。 周围的命妇、贵女们眼神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有的人好奇,有的人嘲讽,有的人幸灾乐祸,有的人冷眼旁观。 苏婉柔立刻露出一副惶恐模样,眼眶微微泛红,对着沈昭宁轻轻福了一福,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哽咽,有点刻意: “对不住,昭宁姐姐,是我失言了。我只是……只是想起从前,姐姐与陆世子来往那么密切,人人都以为你们必定成就良缘,谁能想到,我是怕今日宫宴之上,有人乱说话,冒犯了姐姐,才一时失言。” 一番话,句句都在暗示。 沈昭宁未出嫁时,便与外男来往密切,有失闺阁体面。 如今嫁入侯府,从前的丑事依旧拿不上台面。 我这是为你好,才提醒你。 好一朵柔弱无辜、心地善良的白莲花。 柳氏坐在一旁,垂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沈昭宁在满宫贵眷面前,被人戳着脊梁骨议论,颜面尽失,从此抬不起头,彻底坐实“不知检点”的名声,让沈昭宁德不配位。 沈玉柔更是一脸“担忧”地看着沈昭宁,等着看她手足无措、狼狈不堪、眼泪汪汪的模样。 所有人都等着看沈昭宁的笑话。 可下一刻。 沈昭宁抬眸,她可不会让他们得偿所愿。 她脸上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羞恼,更没有半分无措。 依旧是那副平静淡然的模样,眉眼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 她目光平静地看向苏婉柔身上,声音清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无比: “苏小姐,话可不能乱说。” 苏婉柔一怔,显然没料到她竟然如此镇定。 她本以为,沈昭宁要么羞愤欲绝,要么低头不语,要么哭哭啼啼,无论哪一种,都是落人口实。 可沈昭宁偏偏,冷静得可怕。 沈昭宁微微坐直身子,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周围几桌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连主位上的皇后,都看了过来。 她不慌不忙: “第一,我与陆世子从前,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约在身,三书六礼,俱全无缺,并非私相授受,何来‘来往密切’一说?” 有婚约见面合乎情理。 直接堵死了“私相往来”的脏水。 周围众人点了头点头。 确实,有婚约在身,偶尔相见,再正常不过,根本算不上失礼。 苏婉柔脸色微微一变。 沈昭宁目光微冷,淡淡看向苏婉柔,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 “第二,反倒是苏小姐。” “我记得清清楚楚,我与陆家婚约未解除之时,苏小姐倒是时常借着探望亲友之名,出入陆府,与陆世子单独说话的次数,可比我这个正牌未婚妻多得多。”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锋利: “我尚且有婚约在身,见面合乎规矩。苏小姐那时可是无婚约的清白姑娘。一个清白姑娘,频频出入外男府邸,私下单独相见,苏小姐觉得,是我这般合乎规矩,还是你这般行事,更称得上‘失礼’二字?” 轰 一席话,如同惊雷,在席间轰然炸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沈昭宁身上,齐刷刷转到苏婉柔脸上。 苏婉柔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 她万万没想到,沈昭宁竟然如此大胆,直接当众把她的事掀了出来! “你、你胡说!”苏婉柔急得眼眶通红,眼泪都快掉下来,身子发颤,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我没有!我那只是正常往来!昭宁姐姐,你怎能如此污我清白!” 她想继续装柔弱,博同情。 可沈昭宁根本不给她机会。 沈昭宁神色不变,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如同看一个跳梁小丑: “是不是胡说,苏小姐心里清楚。” “京中人多眼杂,那日你在陆府后花园,与陆世子说的话,旁人可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需要我说出来,让在座的各位娘娘、夫人都评评理吗?” 最后一句,不轻不重,却如同千斤巨石,狠狠压在苏婉柔心上。 苏婉柔浑身一颤,脸色白得像纸,再也装不出半分柔弱。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那些私下见面的话,那些暧昧不清的举止,若是真被沈昭宁当众抖出来,她这辈子的名声就彻底毁了!这辈子都别想嫁入高门! 沈昭宁看着她瞬间慌乱失措、魂不附体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同情。 前世,苏婉柔就是用这副柔弱无辜的模样,一次次往她身上泼脏水,害得她被人指指点点,受尽委屈,人人都觉得她善妒,她无礼,她粗鄙,而苏婉柔才是那个温柔善良、我见犹怜的女子。 今日,不过是她讨回来的第一笔利息。 主位之上,皇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笑,对着身边的妃嫔淡淡道: “永宁侯夫人倒是个明事理的,说话有理有据,分寸极好。” 一句话,便是定论。 一旁的命妇们也纷纷点头。 “确实,侯夫人说得在理。有婚约在身,本就不算失礼。” “反倒是这位苏小姐,这般行事,确实不合规矩。” “看着柔弱,心思倒不少,想当众发难,反倒被人堵回来,偷鸡不成蚀把米。” 议论声传入耳中,苏婉柔僵在席上,浑身僵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她想装委屈,可在沈昭宁搬出规矩、又点破她私下往来的事实后,她这副模样,只显得心虚做作,半点都让人同情不起来。 沈玉柔也僵在原地,一脸错愕。 她万万没料到,沈昭宁不仅不慌,反而反手一击,直接把苏婉柔拖下水,打得她们措手不及,连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柳氏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眼底闪过阴鸷。 首战,她们竟然输得一败涂地。 沈昭宁看着眼前几人神色各异的狼狈模样,唇角微不可查地一扬。 这点手段,就想让她难堪? 太嫩了。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从容,姿态端庄,仿佛刚才那一番锋芒毕露、字字诛心的话,不过是随口闲聊。 风轻云淡,举重若轻。 宫宴之上,表面依旧风平浪静。 可只有在场的人才知道。 沈昭宁这一战,打得干脆利落,漂亮至极。 不动声色,手撕白莲,反将一军。 从今往后,京中再无人敢轻易小瞧这位 永宁侯府新上位的少夫人。 第一卷 第19章 陆行舟第一次失态 宫宴丝竹声声绕着御花园回廊,满园春色再盛,也掩不住席间暗涌的风浪。 沈昭宁端坐席间,眉眼温婉,举止从容,方才轻描淡写驳倒苏婉柔、打脸一众看客的锋芒,已然尽数收敛,只余下永宁侯夫人该有的端庄得体,引得周遭命妇频频侧目,看向她的目光里,再无轻视,多了真切的敬重。 主位上的皇后,投来一抹赞许的目光,身边高位妃嫔也多有示意,沈昭宁皆从容应对,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反观不远处的沈玉柔与柳氏,二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全程噤声,再不敢有半分挑事的心思。苏婉柔更是垂着头,死死攥着锦帕,指节泛白,眼眶通红却不敢落泪,方才被沈昭宁戳破私下出入陆府的旧事,她已然成了席间众人暗自议论的对象,此刻但凡有一点失态,只会落得更多笑柄。 沈昭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毫无波澜,淡定的喝茶,吃点心。 这不过是小小惩戒,比起前世她们加诸在自己身上的万般屈辱,连万分之一都不及。 宴席过半,席间众人纷纷离席,或是往花荫下闲谈,或是往皇后跟前请安攀附,御花园内人影错落,愈发热闹。沈昭宁不欲再卷入无谓的应酬,便寻了个由头,带着青黛往僻静的抄手游廊走去,想寻一处清净之地稍作歇息。 她缓步走在廊下,春风拂过鬓边珠翠,微微作响。今日宫宴,陆行舟定然在场。 自入席起,便有一道灼热又复杂的目光,始终黏在她身上,挥之不去。那目光里有贪恋,有愧疚,有不甘,还有一丝自以为是的深情,沈昭宁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人定是陆行舟。 前世,她便是被这道目光迷惑,倾尽真心,错信了他温文尔雅的表象,将他视作此生良人,到头来却被他与苏婉柔联手推入深渊,家破人亡,含恨而终。 重活一世,她对陆行舟,唯有彻骨的恨意,连一眼都觉得多余。 “夫人,咱们往这边走,避开前头的贵人,省得再被人刁难。”青黛跟在身侧,小心翼翼地开口,眼底满是心疼。方才夫人在席间步步为营,看似从容,实则步步惊心,她只盼着能让夫人好好歇一歇。 沈昭宁微微颔首,脚步未停:“无妨,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翻不起什么风浪。” 话音刚落,刚转过一道雕花月洞门,一道青色锦袍身影便猝不及防地拦在了身前。 男子身姿挺拔,面如冠玉,一身世家公子的矜贵气度,正是陆府世子陆行舟。他显然早已在此等候,眉眼间带着几分急切,又强装镇定,目光直直落在沈昭宁身上,再也移不开。 不过数月未见,眼前的女子早已脱胎换骨。 不再是从前那个追在他身后,满眼都是他、带着几分怯懦与痴恋的沈家嫡女,如今的她,身着侯府华服,头戴珠翠,气度雍容,每一寸都透着永宁侯夫人的尊贵,再也不是他可以随意轻慢的人。 陆行舟心头骤然一紧,一股莫名的恐慌与悔意涌上心头。 他快步上前,下意识想要靠近沈昭宁,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恳求:“昭宁,你且留步,我有话对你说,就一句。” 青黛脸色骤变,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沈昭宁身前,神色戒备地看向陆行舟:“陆世子,请你自重!我家夫人乃是永宁侯夫人,你不可随意拦路亲近,于礼不合!” 陆行舟却仿若未闻,目光死死锁住沈昭宁,全然不顾及周遭往来的宫人内侍,只想把心底的话说出口:“昭宁,我知道你恨我,怨我,可我与婉柔真的不是外界传言的那般,我们只是姑表亲情,从未有过半分逾越,当初退婚之事,我也是身不由己,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他急切地想要辩解,想要洗刷自己的污名,更想要让沈昭宁知道,他心中依旧有她。 在他根深蒂固的认知里,沈昭宁曾那般爱他,爱到不顾一切,哪怕如今沈昭宁嫁入裴府,成了永宁侯夫人,心底也定然还留有他的位置。只要他肯低头解释,她一定会心软,会愿意听他说清所有的苦衷,会重新看向他。 他甚至早已在心底演练了无数遍说辞,把所有的过错都推给身不由己,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深情却无奈的痴情人,笃定沈昭宁会信。 可沈昭宁的反应,却彻底打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她自始至终,都未曾停下脚步,甚至连眉眼都未曾抬一下,目光径直从他身上掠过,仿佛他只是路边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连让她分心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那份极致的冷漠与无视,比任何责骂与嘲讽,都更让人心头发寒。 陆行舟心头一慌,还想再上前,沈昭宁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平淡,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青黛。” 简单二字,已然表明心意。 青黛瞬间会意,立刻扬声唤道:“来人!” 守在廊外不远处的两名裴府贴身护卫,闻声立刻快步赶来,身姿挺拔,神色肃穆,对着沈昭宁躬身行礼:“夫人!” 这两名护卫皆是裴砚亲自挑选,忠心耿耿,专门负责护卫沈昭宁安危,此番入宫,也寸步不离。他们皆是军中出身,气势凛然,往那里一站,便自带威严,绝非寻常护卫可比。 沈昭宁垂眸,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侯府夫人在此,闲杂人等不得随意惊扰,将人请开,莫要坏了宫规。” “是!” 两名护卫应声,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站在陆行舟身侧,姿态恭敬,却态度强硬,伸手做出请离的姿势:“陆世子,烦请移步,莫要为难我等。” “你敢!”陆行舟脸色骤变,周身的矜贵瞬间崩塌,他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昭宁,眼底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沈昭宁,你竟敢如此对我?” 他从小到大,皆是众星捧月,家世显赫,才貌双全,京中贵女无不对他倾心,从前沈昭宁更是将他放在心尖上,百般顺从,何曾有过半分怠慢?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沈昭宁会对他如此绝情。 不听他一句解释,不给他一丝颜面,直接让侍卫将他拦开,如同驱赶无关紧要的闲人,半点情面都不留。 沈昭宁终于正眼看向他,可那双眼眸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怒,只有一片彻骨的淡漠,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陆世子,”沈昭宁开口,声音清冷,字字诛心,“第一,我已嫁入裴府,是名正言顺的永宁侯夫人,与你陆府,与你陆行舟,再无半点瓜葛,从前的恩怨,早已一笔勾销,无需你再多做解释。” “第二,你与苏婉柔是何关系,是表亲也罢,是私情也罢,皆是你陆府家事,与我沈昭宁毫无干系,我无心,也无意知晓。” “第三,此处乃是皇宫禁地,你私自拦路,与朝廷命妇私语,已然触犯宫规,失了世家子弟的体面。我念及往日情分,不与你计较,还请世子自重,速速离去,免得彼此难堪。” 一番话,条理清晰,绝情彻底,直接将陆行舟所有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往日情分? 在沈昭宁这里,早已没有往日情分可言,不过是一句客套的说辞,彻底划清二人界限。 陆行舟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最后变得惨白如纸,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疼意蔓延,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看着眼前女子清冷绝然的眉眼,看着她周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终于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曾经满眼都是他、满心都是他的沈昭宁,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她不是在赌气,不是在怨恨,而是真的放下了,真的将他彻底剔除了自己的人生。 “我只是想跟你解释清楚,昭宁,你为何连一次机会都不肯给我?”陆行舟声音发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与失态,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如此手足无措,如此颜面尽失。 周围往来的宫人内侍,早已悄悄侧目,眼底带着好奇与探究,碍于陆府与裴府的权势,不敢上前,却也足以让陆行舟如芒在背。 他身为陆府世子,何时受过这等屈辱,何时这般狼狈不堪? 沈昭宁懒得再与他多言,眉眼间掠过一丝不耐,淡淡吩咐:“送客。” 护卫不再犹豫,微微用力,便将僵立的陆行舟往一旁引去。 沈昭宁不再看他一眼,身姿挺直,步履从容,从他身侧缓缓走过,裙摆拂过青石地面,不带一丝留恋,连一个回头都没有。 “沈昭宁!”陆行舟猛地挣脱护卫的手,声音带着几分失控的嘶哑。 可回应他的,只有女子渐行渐远的背影,清冷,决绝,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意。 春风吹过,卷起地上落花,落在陆行舟肩头,他僵立在原地,脸色难堪到了极点,满心都是狼狈与悔意,还有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 他第一次这般失态,第一次这般清晰地明白,他亲手弄丢了那个曾经满心是他的女子,而从今往后,他再也没有机会,挽回分毫。 第一卷 第20章 她看见了前世那枚药丸 宫宴散尽,落日余晖洒满皇宫朱墙。 沈昭宁沈昭宁以永宁侯夫人的身份,规规矩矩向皇后与诸位妃嫔告辞,礼数周全,仪态万方,收获了皇后的赞许,才带着青黛出宫,登上等候在宫门外的裴府马车。 马车平稳行驶在街道上,车厢内陈设精致,暖意融融。 沈昭宁靠坐在软榻上,闭上双眼,彻底放松下来,应对了她们一天,也是疲劳的很,但是因为扬眉吐气,所以很开心。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宫宴上的一幕幕,陆行舟失态狼狈的模样,苏婉柔惨白的脸色,柳氏隐忍的怒意。 前世,她沈家倒台,父母惨死,她孤苦无依,缠绵病榻,奄奄一息。 是陆行舟,带着一脸的悲痛与不舍,来到她的病榻前,亲手喂她服下一枚漆黑的药丸,柔声告诉她,这是他费尽心力,求遍名医才得来的保命神药,能让她续命延年,让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那时的她,病入膏肓,心灰意冷,竟还被他这番假意感动,对他感激涕零,以为他终究是念及旧情,对自己尚存一丝真心。 可药丸入喉,不过片刻,她便感觉五脏六腑如同被烈火灼烧,剧痛难忍,浑身血脉逆行,原本就孱弱的身体瞬间垮塌,短短一刻钟,便在极致的痛苦中含恨而终。 直到魂魄离体,她才隐约察觉,那根本不是什么保命神药,而是催命毒药! 可她始终不知,那药丸究竟从何而来,陆行舟又到底是知情,还是被人蒙蔽。 这个疑问,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她心底,让她死不瞑目。 这一世,她步步为营,只为查清所有真相,为自己,为沈家报仇雪恨,而那枚药丸的来历,便是她必须查清的关键。 “夫人,您可是累了?”青黛看着她脸色发白,眉眼间带着疲惫,连忙轻声问道,“回府后奴婢立刻给您准备热水,您好好歇息一番。” 沈昭宁猛的睁开双眼,眸中褪去所有疲惫,她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郑重:“青黛,我不累,你且听着,回府后,你替我办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我只相信你。” 青黛见她神色严肃,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立刻收敛心神,躬身道:“夫人尽管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你想办法,动用裴府在宫中的人脉,明日一早,以侯府的名义,入太医院一趟,查找三年前的药库旧档与太医诊籍。”沈昭宁压低声音说到,“我要查的,是一枚名为‘延命丹’的药丸,此事务必隐秘,不可惊动任何人,尤其是陆府的人。” “延命丹?”青黛微微蹙眉,仔细回想,却从未听过这药名,不由问道,“夫人,这延命丹是何药?太医院旧档繁多,怕是不好查找。” “这药极为珍贵,是宫中秘制,三年方能炼制一粒,药性霸道至极,寻常太医根本无权经手,你只需找太医院院正,或是当年值守的老太医留下的手札档案,定然能找到记载。”沈昭宁语气笃定,前世她魂魄飘荡时,曾隐约听宫中老太医提及此药,只是那时她已然身死,无从查证。 她心底隐约有一个可怕的猜测,却始终不敢确认,唯有找到实证,才能彻底揭开真相。 “奴婢明白,明日一早就入宫,定然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不辜负夫人信任。”青黛重重点头,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不敢有半分怠慢。 沈昭宁挥了挥手,让青黛退到一旁,再次闭上双眼,心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紧张,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恨意。 她只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的。 可她心底清楚,前世种种,陆行舟的所作所为,早已让她没有理由再对他抱有任何幻想。 一夜无眠,沈昭宁静坐沁芳苑中,一遍遍梳理着前世的记忆,等待着青黛的消息。 次日午后,青黛才匆匆从宫中赶回,神色凝重,脚步急促地走进屋内,边走边看周围有没有人跟踪,确定没人跟踪后,反手关上房门,快步走到沈昭宁面前,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夫人,查到了,全都查到了!” 沈昭宁心头一紧,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锦帕,随后喝口茶压压惊。声音微微发哑:“慢慢说,都说清楚。” “是!”青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震惊,开口,“奴婢按照夫人的吩咐,找到了太医院三年前的旧档,上面清清楚楚记载着,延命丹的确是宫中秘制,由太医院最资深的陈老太医亲手炼制,药材皆是百年难遇的珍品,耗费无数心血,三年只得一粒,成药之日,太医院特意登记在册,分毫不敢马虎。” “此药药性极为霸道,既能吊住濒死之人的最后一丝生机,也能引动体内顽疾,若是不对症下药,便是剧毒,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动用这药,而且炼制此药,必须提前知晓病人的病根、体质,精准配伍药材,否则毫无用处,甚至适得其反,会当场致命。” 沈昭宁听完这些话,心猛的沉了下去,指尖冰凉,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一切,都与她的猜测完全吻合。 “那这粒药,最终去了哪里?是谁取走的?”沈昭宁追问,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即将被彻底击碎。 青黛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心中不忍,却还是如实回道:“旧档上写着,药丸炼成后不过三日,陆府世子陆行舟,便亲自入宫,以家中长辈病危、急需救命药为由,再三恳求陈老太医,将这粒延命丹求走了!” “奴婢还悄悄找到了当年伺候陈老太医的药童,据药童说,陈老太医本不肯将药给陆世子,毕竟此药来之不易,是留着宫中应急所用,可陆世子言辞恳切,说清楚了病人的病情、体质,句句精准,老太医无奈,又碍于陆府权势,才将药丸交给了他。” 句句精准。 如同四道惊雷,在沈昭宁脑海中轰然炸开,将她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炸得粉碎。 她浑身一颤,险些瘫坐在椅上,眼前阵阵发黑,前世临死前的剧痛与绝望,再次席卷全身,让她喘不过气。 她终于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陆行舟根本不是被人蒙蔽,他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的病情,知道她的病根,知道她身体孱弱,受不住延命丹的霸道药性! 他知道,那粒三年才得一粒的药丸,给她服用,根本不是救命,而是索命! 他明明一清二楚,却还是亲手将那枚毒药喂给了她,看着她在剧痛中死去,还要让她临死之前,都对他心怀感激,念着他的“救命之恩”! 什么身不由己,什么念及旧情,什么深情款款,全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全都是他精心编织的谎言! 他为了能名正言顺地迎娶苏婉柔,为了彻底铲除她这个障碍,为了永绝后患,不惜用这世间难得的神药,化作催命毒药,亲手葬送了她的性命! 何其残忍,何其狠毒! 前世的她,竟瞎了眼,错信了这样一个狼心狗肺之人,倾尽所有,换来的却是灭顶之灾。 沈昭宁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不是为了自己错付的情意,而是为了前世枉死的自己,为了那些被蒙蔽的岁月,为了这彻骨的恨意。 心口翻涌着滔天恨意,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浑身冰冷刺骨,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青,心底最后一丝对陆行舟的念想,彻底烟消云散。 所有的疑点,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全部有了答案。 前世旧恨,铁证如山,再也无可辩驳! “夫人,”青黛看着她这般模样,心疼不已,眼眶通红,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沈昭宁睁开双眼,眼底泪水早已干涸,只剩下一片焚心蚀骨的冰冷与恨意,眸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刺穿一切虚妄。 她抬手,拭去眼角泪痕,身姿坐直,周身散发着让人胆寒的戾气,声音低沉而坚定,一字一句,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 “好,很好,陆行舟,苏婉柔,你们欠我的,欠沈家的,从今日起,我沈昭宁,发誓,必定千倍百倍的讨还!” “那枚药丸,那条性命,前世所有的屈辱与痛苦,我要你们用血,用命,用一切,来偿还!” 本卷至此,前世所有恩怨彻底坐实,沈昭宁的复仇之路,再无一丝犹豫,从此,步步为营,誓要让所有仇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第一卷 第21章 她不争男人,争命 回府的车辇,是裴砚特意为她备的。 鎏金车轮碾过京中青石板路,溅起昨夜残留的几点雨珠,细碎的水声在寂静的车辇里格外清晰。 沈昭宁端坐在车中,身上还穿着那身沾了尘土的藕荷色襦裙,方才陆家上门那一幕,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深深扎在她心头。 沈昭宁指尖死死攥着一方绣着缠枝莲的锦帕,帕角被她捏得发皱,指节泛白,却压不住心口那股翻涌的、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戾气。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带着些许冷意的春风灌了进来,吹散了车辇里凝滞的沉闷。裴砚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缓步踏入车中,他自然地在她对面的锦垫上坐下,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苍白却倔强的侧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戏谑,没有轻视,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像一汪深潭,包容着她此刻的狼狈。 “怎么,脸色这般难看?”他声音低沉,带着金石般的质感,轻轻落在她耳中,“是方才陆家那群人惹着你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极慢极稳地拂过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这动作做得极轻,却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每一个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裴大人,你说。”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这世上的人,是不是都觉得,我沈昭宁离了陆家,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了?” 裴砚眸色微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的衣料。他太清楚她口中的“这世上的人”指的是谁。是安远侯府里那些颐指气使、养尊处优的长辈,是街衢巷陌里那些嚼舌根、看笑话的妇人,甚至是她自己娘家那些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亲戚。 他们看沈昭宁的眼神,从来都不是看一个独立的、有血有肉的女子,而是看一个“陆行舟的前妻”,看一个“被夫家休弃的弃妇”,看一个注定要跌落尘埃、任人拿捏的弱者。 “他们说,”沈昭宁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化作眼底深处的一抹冷光,像冰棱般锋利,“我沈昭宁不过是个弃妇,离了陆家,往后就算再嫁,也只能低嫁,一辈子抬不起头。他们还说,我不该跟陆家撕破脸,不该揪着柳氏不放,说我不孝,说我不念旧情。”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向裴砚,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人心:“他们争的,是陆行舟的宠爱,是侯府的尊荣,是那点虚无缥缈的富贵和权势。可我沈昭宁,不争男人,不争那虚头巴脑的荣华。”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争的,是命。”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在狭小的车辇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裴砚的心,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撞了一下,猛地一缩。他见过太多为了男人争风吃醋、歇斯底里的女子,也见过太多为了权势机关算尽、不择手段的人,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女子,满身伤痕之际,说出如此清醒而决绝的话。那话里没有半分柔弱,只有满腔的恨意和不屈的意志,像一株在废墟里顽强生长的野草,哪怕被狂风暴雨摧残,也要拼命扎根。 “我母亲死得不明不白,”沈昭宁的指尖终于彻底失控,微微颤抖着,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外露,眼眶泛红,却硬是没让一滴泪落下,“陆家害了我母亲,差点连我的命都搭进去。裴大人,你说,我若不争这一口气,不争这条命,我拿什么去告慰我母亲的在天之灵?我拿什么去让那些害我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沈昭宁说着,猛地抬手,狠狠擦了一下眼角。那里没有泪,却比流泪更让人心疼,像是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那股隐忍的痛苦,几乎要将她吞噬。 裴砚看着她,沉默了许久。 车辇外的车马声、市井的喧闹声都成了背景,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看似脆弱、实则坚韧的女子。他见过她的锋芒毕露,见过她的冷静从容,也见过她在侯府里忍气吞声的模样,却第一次见到她这般脆弱又这般决绝的一面。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恨意和韧劲,像一团火,点燃了他心底某处沉寂的角落。 裴砚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你要争命,裴某可以帮你。但你要记住,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之理。你要对付的,不是一个陆行舟,而是一张盘根错节、遍布朝野的网。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沈昭宁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那是绝望中燃起的希望之火,微弱却无比坚定。她等的,就是这句话。从重生归来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孤身一人,根本无法与安远侯府抗衡,而裴砚,是她唯一的机会。 “裴大人此话当真?”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充满了期盼。 “裴某从不食言。”他看着沈昭宁,目光深邃,像是能看透她的灵魂,“只是,你若想报仇,便不能再只盯着陆行舟这一个棋子。柳氏是柳氏,安远侯府是安远侯府,当年的事,绝非一人一手为之。陆行舟不过是个被柳氏拿捏、被长辈操控的傀儡,你扳倒他,动不了侯府的根本。你要掀翻这张网,就得先找到那根最关键的线,从那里下手,才能一击即中,斩草除根。” 裴砚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沈昭宁心中的迷雾。 是啊,她太恨陆行舟了,恨陆行舟的薄情寡义,恨他的见利忘义,陆行舟在她最需要依靠的时候,却选择了柳氏,亲手将她推入地狱。 可沈昭宁也清楚,陆行舟在侯府里,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棋子,陆行舟的一切都掌握在柳氏和安远侯府手中,没有话语权。若只盯着陆行舟,就算把他扳倒,让他身败名裂,也查不出当年母亲惨死的全部真相,更动不了安远侯府的根基,反而会打草惊蛇,让那些真正的幕后黑手有所防备。 沈昭宁一直被恨意裹挟,只想着如何报复陆行舟,如何让他尝遍自己当年所受的痛苦,却忘了,真正的根源,是那座高高在上、吃人不吐骨头的安远侯府,是那些藏在暗处、操控一切的幕后之人。 “裴大人的意思是,”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紧紧攥着锦帕,指节泛白,“要先从婚书入手,撕开侯府的伪装,查出这桩婚事背后的阴谋?” “对,”裴砚点头,语气肯定而沉稳,“你与陆行舟的和离书,看似是你占了上风,安然脱身,实则是侯府故意放你出府,想让你成为一个弃妇,任他们拿捏,也想让你从此一蹶不振,再也翻不起风浪。你若想掀翻这婚书线,就得证明,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是安远侯府精心策划的阴谋。” 骗局,这两个字,再次点燃了沈昭宁心中的火焰,烧得她心口发烫。 她想起了母亲临终前那痛苦而不甘的眼神,想起了自己当年被蒙在鼓里、满心欢喜、穿着大红嫁衣嫁入侯府的愚蠢。她以为是良缘,是天作之合,却是地狱,是万丈深渊。她想起了婚后柳氏的百般刁难,想起了陆行舟的冷漠无情,想起了母亲的突然离世,每一幕,都像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将她困在其中,直到重生,才终于看清。 “如何证明?”她问,语气不再有丝毫犹豫,只有坚定的决心,眼中的恨意和决心交织,形成一道锋利的光。 裴砚从袖中取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递到她面前,纸张带着淡淡的墨香和微凉的触感:“这是我让人连夜整理的,每一步,都有迹可循,其中,最关键的疑点,在于那封被掉包的假婚帖。” 沈昭宁接过纸笺,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纸张,心中却燃起了熊熊烈火。她一页页翻看着,裴砚的记录极为详尽,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连一些被她忽略的细枝末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每一条记录,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尘封的记忆,也让她看清了当年那场婚事背后的阴谋。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掉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柳氏奶兄那边,我已经派人去审了。”裴砚的声音在车中响起,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沉稳,“他当年是柳氏的心腹,负责传递一些见不得光的消息,必定知道些什么。我已经让人用了最温和却最有效的法子,他既然经不起敲打,就一定会开口。等他供出线索,我们就能顺着这条线,找到当年真正动了手脚的人,找到那封假婚帖的幕后主使。” 沈昭宁看向裴砚。这个男人,总是在她最迷茫、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为她拨开迷雾,指明方向。他似乎总能看透她的心思,总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她最有力的支持。 她心中百感交集。她曾以为,裴砚接近她,不过是为了利用她,或是为了在朝堂上与安远侯府抗衡,达成某种政治目的。 可此刻,看着他眼中的认真和坚定,看着他为她奔波劳碌、连夜整理线索,她却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或许是她重生以来,唯一可以信任的盟友,甚至,是唯一能给她温暖的人。 “多谢。”沈昭宁郑重地说道,这声多谢,包含了太多的深意,有感激,有信任,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裴砚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春风拂过湖面,漾起一圈细微的涟漪:“你我之间,不必言谢。你只要记住,你要争的,是你的命,是你母亲的清白,而我,会帮你,扫清一切障碍,斩尽所有仇人。” 裴砚的话,像一剂强心针,注入沈昭宁的身体,让她瞬间充满了力量。她看着裴砚,眼中的迷茫彻底消散,只剩下坚定的信念和满腔的恨意。 车辇缓缓停下,抵达了裴府的大门。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露出了庄严肃穆的府门,两侧的石狮子昂首挺立,透着一股威严。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情绪。她推开车帘,温暖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驱散了些许寒意,也照亮了她眼中的决绝。 她抬头,看向裴府那庄严肃穆的大门,又转头看向裴砚,眼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沈昭宁迈步走下车辇,踏上裴府的台阶。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有力,像是在丈量她的复仇之路。 她不再是那个在侯府里忍气吞声、任人摆布的沈昭宁了。 她是浴火重生的复仇者。 她走进裴府,身影消失在门后,却留下了一股势不可挡的气势,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即将掀起一场滔天巨浪。 第一卷 第22章 那个被扣下的开口了 沈昭宁踏入裴府正院时,廊下的风卷着晚春的槐花香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她眼底沉沉的寒意。 方才在车辇里与裴砚的一番对话,早已将她心头纷乱的恨意梳理得清清楚楚,她不再被陆行舟那点薄情寡义困住,目光直直投向了当年婚事背后,那张藏在暗处的大网。 裴砚并未多留,只吩咐府中下人好生伺候沈昭宁,转身便去了府中僻静的暗室。 那间暗室设在裴府后院偏僻处,平日里极少有人靠近,专门用来关押审讯一些不便外露的涉案之人,而此刻被关在里面的,正是柳氏的奶兄,沈、陆两家婚事里,最关键的经手中人之一。 当初沈昭宁和离时,裴砚便料到这桩婚事必有猫腻,提前派人将正要离京返乡的周顺扣下,秘密带回裴府关押,至今已有数日。 暗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墙角一盏油灯燃着微弱的光,将屋内照得影影绰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威压,周顺被绑在冰冷的木椅上,身上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惶恐与疲惫。这几日他被关在这里,不见天日,没人打骂,也没人给他一个准话,这种无尽的等待与未知,远比皮肉之苦更折磨人,早已将他当初在侯府的那点傲气磨得一干二净。 听到暗室门被推开的声音,周顺猛地抬起头,看到走进来的裴砚,身子瞬间抖得像筛糠。他在侯府当差多年,自然认得眼前这位权势滔天、手段狠戾的裴大人,京中谁人不知,裴砚看似温润,实则心思深沉,从无失手,落在他手里的人,就没有能藏住秘密的。 “裴、裴大人,”周顺声音发颤,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小人不知何处得罪了大人,还求大人高抬贵手,放小人一条生路。” 裴砚并未理会他的求饶,径直走到屋内唯一的桌案后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周顺的心尖上。他神色淡漠,眉眼间覆着一层冷意,目光沉沉地落在周顺身上,那目光极具压迫感,仿佛能将人从里到外看穿,让周顺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你是柳氏的奶兄周顺,”裴砚开口,声音低沉清冷,在空旷的暗室里格外清晰,“本大人抓你过来,所为何事,你当真不知?” 周顺心头一紧,额头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他心里隐隐猜到是与当年沈、陆两家的婚事有关,可那是安远侯府的秘事,更是柳氏亲自交代过要烂在肚子里的事,他若是说了,非但安远侯府饶不了他,全家老小都得跟着遭殃。想到这里,他只能硬着头皮装傻,连连摇头:“大人恕罪,小人当真不知,小人不过是侯府一个不起眼的下人,平日里只做些粗活,哪里懂大人说的事。” 裴砚嘴角勾起冷笑,那笑意没有丝毫温度,满是嘲讽。他早就料到周顺会嘴硬,毕竟牵扯到安远侯府,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轻易松口。 “你在柳氏身边当差二十余年,替她打理诸多私事,”裴砚不紧不慢的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当年沈尚书之女沈昭宁与安远侯府世子陆行舟的婚事,从议亲到传帖,皆是你从中跑腿经手,你敢说你不知情?” 周顺身子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辩解的话。他没想到裴砚竟然把一切都查得清清楚楚,连他经手的细节都了如指掌,这让他所有的伪装都成了笑话。 “我给你两条路,”裴砚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愈发凌厉,“第一条,老老实实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我可以保你性命无忧,放你和你的家人离开京城,从此隐姓埋名,再不受侯府胁迫;第二条,你若是执意嘴硬,包庇柳氏,那本大人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到时候,不光你自己生不如死,你留在京中的妻儿老母,都会因你牵连,落得个凄惨下场。” 这话直击周顺的死穴。他这辈子没什么奢求,唯独在意家中年迈的母亲和妻儿,当初在侯府卖命,也是为了让家人能有个安稳日子。裴砚精准拿捏了他的软肋,一句话,便让他心中的防线彻底崩塌。 周顺眼神空洞,脸上满是绝望。他知道,自己根本没得选,一边是心狠手辣的安远侯府,一边是权势滔天、言出必行的裴砚,他一个小小的下人,根本无力反抗,只能选一条能保家人平安的路。 沉默了许久,周顺眼中满是挣扎与恐惧,声音沙哑地开了口:“小人说,小人什么都说,只求大人信守承诺,放过小人的家人。” 裴砚微微颔首,示意身边的侍卫上前记录,神色始终淡漠,等着周顺说出当年的真相。 “当年,当年沈、陆两家的婚事,一开始并非是侯府主动议亲的,”周顺深吸一口气,慢慢回忆起当年的细节,“是沈尚书有意与侯府联姻,先托了媒人上门,侯府当时并未立刻应允,是老太君和柳氏私下商议了许久,才松口答应议亲。” 沈昭宁此时就站在暗室外的屏风后,听着里面的对话。她原本在正院等候消息,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便跟着下人来到了这后院,裴砚知晓她的心思,并未阻拦,让她在屏风后静听。 听到这里,沈昭宁攥紧了衣袖。她一直以为,当年的婚事是侯府主动求娶,沈家满心欢喜应下,却没想到,竟是父亲先主动的,难怪后来一切都步步落入圈套。 “可这婚事,从传婚帖的时候,就出了问题,”周顺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丝后怕,“议亲定下后,按照规矩,要先由男方家写好婚帖,送入女方家中,再由女方回帖,敲定婚期。可就在沈家长辈收下侯府婚帖后没几日,柳氏便偷偷找到了我,给了我一封全新的婚帖,让我找个机会,把原本的婚帖换掉,再把这封假的婚帖秘密送入宫中,交给内务府的一个公公。” “假婚帖?”屏风后的沈昭宁心头一震,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原来真的有假婚帖!前世她至死都想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婚事明明是明媒正娶,婚后却总被柳氏拿捏,说她的婚事名不正言不顺,原来从一开始,婚帖就被人动了手脚! 暗室内,裴砚的目光微沉,追问:“那封假婚帖上写了什么?你为何要送入宫中?” “小人不知假婚帖上的具体内容,柳氏把帖子封得严严实实,只交代小人务必亲手交给指定的公公,千万不能泄露半句,”周顺连忙摇头,脸上满是惶恐,“小人当时也不敢问,只听柳氏说,这是为了让婚事彻底敲定,不让沈家有反悔的余地,还要借着宫里的意思,压沈家一头。” “那你可知道,这封假婚帖送入宫后,引发了什么变故?”裴砚继续问道,语气愈发严肃。他心中清楚,当年沈陆婚事,最后是有圣旨默许的,这也是为何沈家即便后来察觉异样,也不敢轻易反悔的原因之一。 周顺身子抖得更厉害,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小人不知宫里的事,也不知道是谁动了圣旨,只是、只是在小人把假婚帖送进宫后,没过几日,宫里就传出了默许婚事的意思,沈家那边即便有过迟疑,也不敢再反驳。而且小人后来听柳氏身边的大丫鬟说,这事是安远侯府先开的头,老太君在背后出了力,搭上了宫里的关系,才把这事做成的。” “你的意思是,你只负责传递假婚帖,后续动用圣旨、敲定婚事的人。你并不知情,但确定是安远侯府先起的头,主谋就在侯府内部?”裴砚生怕遗漏任何关键信息。 “是!是!小人敢以性命担保!”周顺连忙点头,生怕裴砚不信,“小人真的只做了传假婚帖这一件事,后续的事柳氏再也没跟小人透露过半句,只一再叮嘱小人,这辈子都不能提起此事,否则就要小人满门抄斩。小人一直藏着这个秘密,从未敢对任何人说过啊大人!” 说到最后,周顺已经泣不成声。 裴砚看着周顺,确认他所言并无虚假,也再问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便挥了挥手,让侍卫将周顺带下去严加看管,随后起身朝着屏风外走去。 屏风外,沈昭宁站在廊下,背对着他,身形单薄,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凉与恨意。晚风吹动她的裙摆,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两侧。 周顺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剖开了当年婚事的真相,也印证了她心中所有的猜测。 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安远侯府设下的骗局。他们借着父亲想要联姻的心思,暗中造假婚帖,勾结宫中,用一道圣旨困住沈家,困住她。柳氏的刁难,陆行舟的薄情,侯府的轻视,甚至母亲后来的惨死,全都源于这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她以为的良缘,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针对沈家、针对她的圈套! “都听清了?”裴砚走到她身边,声音放轻,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安抚。 沈昭宁转过身,眼眶泛红,却依旧没有落泪,她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听清了。” “周顺只是一颗小棋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裴砚看着她,沉声说道,“他供出假婚帖一事,足以证明当年的婚事违规造假,也坐实了安远侯府是始作俑者,但真正能推动圣旨、策划全盘的人,还藏在侯府深处,柳氏未必是最终的主谋,安远侯府老太君,恐怕才是背后操盘之人。” 沈昭宁心中一凛。 她之前一直把柳氏当成头号仇人,却忽略了侯府那位看似不问世事、实则手握侯府大权的老太君。那位老太君向来偏心柳氏,看重权势,当年若没有她的默许和推动,仅凭柳氏一个侯府主母,根本没有能力勾结宫中、伪造婚帖、操控圣旨。 原来她一直都小看了安远侯府的人心险恶,小看了这场阴谋的布局之深。 “我知道了,”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多谢裴大人,若不是你,我这辈子都未必能查到这一步。” “你我不必言谢,”裴砚看着她倔强的模样,“周顺的供词,是撕开婚书骗局的第一步,接下来,安远侯府必定不会坐以待毙,他们知道你在查当年的事,很快就会有所动作。” 沈昭宁冷笑,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充满了迎战的决心:“他们尽管来,我沈昭宁既然敢查,就不怕他们的手段。” 她不怕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孤立无援的沈昭宁。 安远侯府,老太君,柳氏,陆行舟…… 所有欠了她、欠了沈家、欠了母亲性命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而她不知道的是,安远侯府那边,早已收到了周顺被裴砚扣押、并已开口招供的消息,一场针对她的试探与打压,正在悄然酝酿。 第一卷 第23章 安远侯府老太君出手 夜色如墨,泼洒在安远侯府飞檐翘角之上,朱红大门前两尊石狮昂首挺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府内正堂灯火通明,暖黄的光晕透过雕花窗棂,映出屋内压抑的沉默。 安远侯府老太君端坐在上首紫檀木太师椅上,虽已年过六旬,但身形依旧挺拔,那双原本慈和的眼眸,此刻覆着一层寒霜,扫过下方跪伏的下人,让整个正堂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下首站着的,是安远侯府管家周忠,他弓着腰,额角冷汗涔涔,双手捧着一份刚从外面传来的密报,声音颤抖着汇报:“老太君,消息确认了。柳氏奶兄周顺,被裴砚的人扣在裴府暗室已有五日,昨日傍晚,裴砚亲自提审,周顺,周顺撑不住,全招了。” “招了?”老太君指尖猛地攥紧身下的扶手,指节泛白,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狠戾,“他倒是比本君预想的撑得久些。” 老太君早料到周顺知晓秘密,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松了口。周顺是柳氏一手提拔的心腹,当年假婚帖一事,他是唯一的经手人,只要他守口如瓶,裴砚就算查到蛛丝马迹,也难证真伪。可如今,他不仅招了,还把假婚帖、勾结宫中、甚至侯府是始作俑者的事,全盘托出,这无疑是在安远侯府的核心处,炸开了一道惊天缺口。 “裴砚那边,可有什么动作?”老太君看向周忠。 周忠躬身回话:“回老太君,裴砚提审周顺后,并未声张,依旧将周顺关押在裴府暗室,严加看管。只是,只是裴府那边,今日派人送了一份帖子过来,说是明日裴大人要请夫人回府小聚,名义上是谢夫人昨日帮忙解围,实则,实则怕是想借着这事,进一步试探我府。” “试探?”老太君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裴砚这是觉得,本君会坐以待毙?还是觉得,沈昭宁那个丫头,真能翻出什么天来?” 老太君端起桌上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温热的釉面,思索着。沈昭宁这个丫头,她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个被柳氏拿捏、成不了气候的弃妇,可她像是突然开了窍。 更让她忌惮的,是裴砚。 裴砚身为当朝御史中丞,手握监察百官之权,为人沉稳多谋。 “来人。”老太君放下茶杯,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门外立刻进来一个身穿青衫的贴身丫鬟,躬身行礼:“老太君有何吩咐?” “去,把沈姑娘的贴身丫鬟,叫春桃的,给本君请过来。”老太君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就说,本君念在她伺候沈姑娘多年,想赏她些东西,让她来府里一趟。” 丫鬟领命退下,周忠心头一紧,忍不住开口:“老太君,春桃是沈昭宁身边的人,如今沈昭宁与裴砚走得近,怕是,” “怕什么?”老太君抬眼瞥了他一眼,“沈昭宁刚回裴府,身边人手不足,春桃又是她最信任的人,本君以赏人为由,她不会拒绝。本君要见春桃,不过是想从她口中,探探沈昭宁如今的底细。”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继续道:“另外,备一份厚礼,金银首饰、绫罗绸缎都配齐,再让柳氏准备几句软和话,明日沈昭宁来府时,本君亲自出面‘探望’。本君倒要看看,这个重生归来的丫头,到底有几分本事,敢跟安远侯府叫板。” 周忠连忙应声:“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另一边,裴府正院,沈昭宁正坐在窗前,借着烛火翻看裴砚连夜整理的婚书线索。纸上字迹工整,标注着当年沈、陆两家议亲的每一个时间节点,从媒人上门,到聘礼交接,再到婚帖传递,每一处都画着红圈,旁边附着详细的疑点分析。 “姑娘,老太君那边派人来了。”贴身丫鬟春桃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轻声禀报,脸上带着犹豫,“说是要请您去安远侯府一趟,赏些东西。” 沈昭宁抬眸,手中的笔顿住,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安远侯府老太君? 她心中冷笑。老太君一向闭门不出,极少过问府中琐事,更不会主动召见她这个被陆家休弃的弃妇。如今突然派人来,必定没安好心。 “知道了。”沈昭宁放下笔,语气平静,“告诉来人,我明日便去。” 春桃一愣,忍不住劝道:“姑娘,安远侯府那边向来排外,您刚和陆家和离,去了怕是要受委屈。而且老太君突然召见,说不定是想试探您,您不如。” “不必推辞。”沈昭宁打断她,眼底闪过锐利,“她想见我,我便去。正好,我也想会会这位安远侯府的老太君,看看她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她沈昭宁,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收拾一下,明日随我去安远侯府。”沈昭宁吩咐道,“挑一身素色襦裙,再配一支银簪,不必太过张扬。” 春桃见她心意已决,不再多劝,应声退下。 沈昭宁重新拿起纸笔,继续梳理线索。她知道,明日去安远侯府,必定是一场硬仗。老太君老谋深算,柳氏又阴狠狡诈,陆行舟更是懦弱无能,他们三人联手,必定会设下重重陷阱。但她不怕,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在安远侯府的地盘上,撕开一道口子,逼出他们的真面目。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沈昭宁便起身梳妆。春桃为她梳了一个简约的垂挂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身上穿着一身月白色襦裙,裙摆绣着淡淡的兰草纹样,素雅中透着一股清冷的气质。 一切准备就绪,沈昭宁坐上马车,朝着安远侯府驶去。 马车停在安远侯府朱红大门前,门房早已等候在一旁,见马车到来,连忙上前恭敬地掀开帘子:“裴夫人到,老太君在正堂等候。” 沈昭宁迈步下车,抬头看向侯府大门,门楣上“安远侯府”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威严。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穿过层层庭院,一路行至正堂。刚踏入门槛,便见上首端坐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正是安远侯府老太君。她身旁站着柳氏,身着一身粉色锦裙,脸上带着刻意伪装的温和笑意,眼神却时不时扫过沈昭宁,带着一丝怨毒与警惕。 沈昭宁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缓步走上前,屈膝行礼:“沈昭宁,见过老太君。” “免礼。”老太君声音温和,与传闻中的凌厉截然不同,她抬手示意身边的丫鬟搬来锦凳,“沈姑娘一路辛苦,快坐下吧。” 沈昭宁谢过,在柳氏下首的锦凳上坐下。 柳氏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端起桌上的茶杯,递到沈昭宁面前:“昭宁妹妹,这是我特意让人泡的雨前龙井,你尝尝。昨日你在陆家,可是让我们陆家颜面尽失,姐姐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今日特意让老太君召你过来,好好赔个不是。” 沈昭宁看向柳氏,没有接那杯茶,只是淡淡开口:“柳氏不必如此。昨日陆家上门,并非我不给情面,而是陆家先违背和离约定,上门寻衅。我不过是自保罢了,何来赔罪之说?” 她的话直接利落,不给柳氏丝毫台阶,柳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却又不敢发作,只能看向老太君。 老太君见状,轻轻咳嗽一声,打圆场道:“昭宁说得是,陆家昨日确实做得不妥。不过,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如今你和嫁给裴大人,也是你的缘分。本君今日召你过来,一是想看看你,二是有一事想问问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昭宁身上,带着一丝探究:“听说,你近日在追查当年与陆行舟的婚事细节?还联合裴大人,揪出了柳氏奶兄周顺?” 沈昭宁心中一凛,知道关键来了。她抬眸看向老太君,语气平静:“回老太君,我不过是想查清当年母亲离世的真相,以及婚事的来龙去脉,并无其他意思。” “真相?”老太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昭宁妹妹,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周顺那厮不过是一时糊涂,说了些胡话,你不必当真。” 老太君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严肃:“本君劝你,适可而止。你如今已是裴府的人,安安稳稳待在裴府,与裴大人好好过日子,才是正途。何必揪着陆家的旧事不放,落得个鱼死网破的下场?” 这话明着是劝告,实则是威胁。老太君明摆着告诉她,再查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沈昭宁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后,抬眸看向老太君,目光坚定:“老太君,我母亲死得不明不白,我必须查清楚真相。就算是鱼死网破,我也在所不惜。” 老太君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覆上一层寒霜。她没想到,沈昭宁这个看似柔弱的丫头,竟然如此强硬。她原本以为,只要以长辈的身份施压,再用裴府的安稳利诱,就能让她收手,可如今看来,沈昭宁早已铁了心。 “好,好一个鱼死网破。”老太君缓缓站起身,走到沈昭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狠戾,“沈昭宁,本君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收手,本君可以保你和裴大人平安,还能让你在裴府站稳脚跟。若是你执意追查,休怪本君不念旧情,对沈家和裴府,不客气。” 她的话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正堂内的空气瞬间变得压抑。柳氏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着沈昭宁,等着看她服软求饶。 可沈昭宁只是站起身,迎上老太君的目光,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带着一丝嘲讽:“老太君,你以为,我会怕你的威胁吗?” 沈昭宁声音清晰而坚定:“周顺已经招供,假婚帖一事,是安远侯府一手策划。当年你们勾结宫中,伪造圣旨,困住沈家,害死我母亲,这笔血债,我沈昭宁,必定要讨回。你们想威胁我,没用。” 说完,她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留恋。 正堂内,老太君看着沈昭宁决绝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抬手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好!好得很!沈昭宁,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非要找死,那本君就成全你!” 柳氏连忙上前,假意安慰:“老太君息怒,沈昭宁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等她碰了壁,自然会回头。” “回头?”老太君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她已经骑虎难下了。传本君的令,立刻让人去盯着裴府和沈昭宁。若是她再敢追查假婚帖一事,就给本君动真格的!我倒要看看,她沈昭宁,有没有那个本事,跟安远侯府抗衡!” 而此刻,沈昭宁知道,今日与老太君的对峙,只是开始。安远侯府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艰难。 但她不会退缩。 第一卷 第24章 前婆家想拿孝道压他 沈昭宁从安远侯府走出,脚下青石板路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烫。那老妇人看似慈和,实则狠戾入骨,最后那句赤裸裸的威胁,早已撕破了侯府最后一层体面。 沈昭宁没有丝毫停留,登上等候在旁的马车,车帘落下,才闭上眼,指尖轻轻按压着太阳穴。春桃坐在一旁,看着自家姑娘苍白紧绷的侧脸,满心担忧,却不敢多言,只默默将暖手炉递了过去。 “姑娘,您没事吧?”春桃才压低声音开口,语气里满是心疼。 沈昭宁接过暖手炉,指尖触到暖意,才稍稍缓过神。她睁开眼:“她本就不是善茬,能一手策划假婚帖之事,拿捏沈家、操控婚事,骨子里早就没了情理道义,如今见我不肯收手,自然会露出獠牙。” 沈昭宁清楚安远侯府的行事做派,向来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老太君在正堂放了狠话,接下来,安远侯府必定会使出更阴狠的手段,来打压她,堵上她的嘴。 “回裴府。”沈昭宁轻声吩咐。 马车调转方向,朝着裴府驶去。而此刻的安远侯府正堂,早已是乌云密布,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老太君端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水,丫鬟们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柳氏站在一侧,看着盛怒的老太君,眼底闪过一丝快意,却刻意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沈昭宁!”老太君猛地拍向桌案,掌心重重砸在实木桌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桌上的茶盏都跟着剧烈晃动,“竟敢当着本君的面,如此大放厥词,真当有裴砚给她撑腰,就敢跟安远侯府叫板了?” “老太君息怒,切莫气坏了身子。”柳氏连忙上前,轻轻顺着老太君的后背,柔声劝慰,“沈昭宁不过是仗着裴大人的庇护,才敢如此猖狂。她终究是个女子,又脱离了沈家,在这京中,能翻起多大的风浪?我们只需略施手段,便能让她乖乖低头。” 老太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浑浊的眼眸中闪过阴鸷的算计:“手段?咱们自然有手段。她沈昭宁不是要查当年的事吗?不是要跟侯府鱼死网破吗?那本君就先让她在这京中,彻底抬不起头,让所有人都看清,她是个何等不孝不义、忤逆长辈的女子!” 柳氏眼睛一亮,明白了老太君的心思:“老太君的意思是,拿孝道压她?” “正是。”老太君冷着脸点头,语气笃定,“咱们大胤朝,最重孝道礼教,女子行事,稍有不慎便会被千夫所指。沈昭宁是侯府休弃的前儿媳,就算和离,按礼数,也该对侯府长辈心存敬畏,不该揪着侯府旧事不放,更不该当众顶撞侯府长辈。” 老太君声音愈发阴冷:“你现在就派人出去,在京中各条街巷、各个权贵府邸之间,散播消息。就说沈昭宁被侯府和离后,不知感恩,反而心怀怨恨,处处针对侯府,忤逆长辈、行事乖张,就算如今依附裴砚,也终究是个德行有亏的女子。” “再让人着重强调,她沈昭宁不顾昔日情分,对前婆家赶尽杀绝,为了一己私怨,不惜搅得京中风云四起,是个不折不扣的不孝不义、刻薄寡恩之人。” 柳氏心领神会,脸上瞬间露出得意的笑容:“老太君高明!这世道,对女子本就严苛,尤其是德行、孝道二字,一旦沾上个污点,就算她占理,也会被世人唾骂。到时候,人人都会指责她行事太绝,谁还会信她的一面之词?裴大人就算想护着她,也得顾忌世人的口舌!” 用礼教孝道施压,这一招最是阴狠,却也最是有效。无需侯府动手,只需煽动舆论,便能让沈昭宁陷入千夫所指的境地,让她再也没有底气追查当年之事。 “此事务必办得隐秘,不可牵扯出侯府,只让下人私下散播,越多人知道越好。”老太君叮嘱,眼底闪过胜券在握的光芒,“本君倒要看看,沈昭宁顶着一个不孝忤逆的罪名,还如何在京中立足,还如何跟侯府对抗!” “儿媳明白,这就去安排!”柳氏满心欢喜地应声,转身快步离去,迫不及待地要去实施这个计划。 不过半日功夫,安远侯府散播的流言,飞速传遍了整个京城。 街头巷尾的贩夫走卒、深宅大院的贵妇千金,茶余饭后,都在议论着沈昭宁的不是。有人说她被休弃后不知悔改,反而报复前婆家,心肠太过歹毒;有人说她仗着裴砚的宠爱,目中无人,忤逆侯府长辈,毫无孝道;还有人说她德行有亏,就算入了裴府,迟早会被裴砚厌弃。 更有甚者,将前世她在安远侯府的种种旧事翻出来,断章取义,刻意抹黑,把她描绘成一个善妒蛮横、不知礼数的恶妇。 一时间,沈昭宁成了京中人人唾骂的对象,对她指指点点,鄙夷不已。 裴府内,沈昭宁坐在窗前,听着下人打探回来的流言,有着一丝了然。 “姑娘,实在太过分了!安远侯府明明是贼喊捉贼,到处散播您的谣言,用孝道抹黑您,这分明是故意毁您名声!”春桃气得满脸通红,攥紧了拳头,愤愤不平地说道,“咱们要不要出面澄清?再这样下去,您的名声就全毁了!” 一旁的裴砚心腹侍卫也躬身道:“沈姑娘,属下这就派人去压制流言,追查造谣之人,绝不让侯府的奸计得逞。” 沈昭宁抬手制止了他们,冷笑嘲讽:“不必着急。安远侯府黔驴技穷,才会使出这种伎俩,他们以为,用孝道、用舆论就能压垮我,实在是太天真了。” 他们想用名声要挟她,那她就彻底撕破侯府的伪装,让所有人都看清,这所谓的“孝道长辈”,到底是何等肮脏龌龊。 “他们不是说我行事太绝、不孝不义吗?”沈昭宁,站起身,“那我就遂了他们的意,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绝。” 她转身走向内室,从梳妆匣的最底层,取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册子。这是她前世在侯府三年,偷偷记录下来的账目,里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这三年间,柳氏以侯府长辈的名义,多次向她索要沈家陪嫁的珍宝、田产铺面,更是暗中侵吞她母亲留下的嫁妆,甚至假借她的名义,挪用沈家的财物,中饱私囊。 前世她懦弱,不敢声张,只能任由柳氏欺压;这一世,这些账目,便是反击安远侯府最锋利的刀。 “春桃,取笔墨来,把这册账目里,柳氏侵吞陪嫁、以权谋私的关键几页,重新誊抄一份,隐去所有能牵扯到我的信息,只保留侯府柳氏贪墨、违规收受财物的内容。”沈昭宁将油纸包裹的账目递给春桃。 “姑娘,您这是要”春桃疑惑地接过账目,翻开一看,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 “安远侯府不是想用孝道压我吗,不是想毁我名声吗?”沈昭宁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决绝,“那我就把柳氏、把安远侯府的丑事公之于众。” 她顿了顿,继续吩咐:“誊抄好之后,交给侍卫,匿名送往京城的言官府。言官府监管京中权贵世家的不法行径,柳氏此举,已然违规,只要这份账册递上去,言官府必定会介入调查。到时候,安远侯府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功夫散播流言、抹黑于我?” 用舆论对付舆论,用规则回击阴谋,这才是最稳妥的反击。 沈昭宁无需亲自出面辩解,只需将侯府的罪证递出去,便能让那些造谣生事的流言不攻自破。 春桃明白了沈昭宁的用意,心中满是敬佩,连忙点头:“奴婢这就去办!一定尽快誊抄好,保证不露丝毫破绽!” 侍卫也躬身领命:“属下必定稳妥将账册送入言官府,绝不牵连姑娘分毫。” 沈昭宁微微颔首,看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安远侯府以为,靠着三言两语的流言,就能拿捏她、打压她,实在是异想天开。既然他们先撕破脸皮,拿孝道说事,那她就彻底掀翻侯府的遮羞布,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这光鲜亮丽的安远侯府,内里早已腐烂不堪。 不过一个时辰,春桃便将誊抄好的账册整理完毕,字迹工整,关键信息一目了然,且彻底抹去了所有与沈昭宁相关的痕迹,看起来就像是旁人匿名举报的证据。 侍卫接过账册,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趁着夜色,悄然离开裴府,直奔京城言官府而去。 此时的安远侯府,柳氏正陪着老太君,听着下人汇报京中流言的进展,两人满脸得意,以为沈昭宁早已被流言困住,束手无策。 “老太君,您这招实在太妙了!”柳氏笑着奉茶,语气满是欣喜,“现在全京城都在骂沈昭宁不孝不义,她如今出门,都得被人指指点点,我看她还能嚣张多久。等裴大人厌了她,看她还有什么依仗!” 老太君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脸上露出笑容:“不过是个黄毛丫头,跟本君斗,还嫩了点。这礼教孝道,就是她的枷锁,她这辈子都别想挣脱。接下来,咱们只需静观其变,等着她低头求饶便是。” 她笃定,沈昭宁就算有裴砚撑腰,也扛不住如此汹涌的舆论,迟早会主动放弃追查,向侯府服软。 殊不知他们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第一卷 第25章 御史台起风 天还未亮透,京城尚浸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朱雀大街两侧的灯笼还未完全熄灭,光影昏沉,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五更三点,宫门外已是车马粼粼,文武官员按品阶肃立等候朝会。往日里,这里多是寒暄拱手、低声闲谈,今日却不同,人人面色紧绷,眼神里藏着揣度,空气静得能听见衣料摩擦之声。 只因今日,一位素来以刚直敢言闻名的监察御史,手中捧着一封奏折,面色沉如寒铁,一言不发地立在最前排。 朝中老臣都心里有数:这位御史不轻易上折,一出手,必是要掀动朝局、砸破勋贵脸面的大事。 不少目光落在安远侯府众人的身上。 陆行舟一身锦袍,腰束玉带,立在侯府队列之中,身姿挺拔,眉眼间依旧带着往日的沉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昨夜起,心底那一丝莫名的不安,便如细蛇一般,缠得他心口发紧。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陆公子。”身旁有人低声招呼,“今日御史台气氛不对,你多当心些。” 陆行舟颔首示意,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淡笑:“多谢提醒,许是朝堂政务,与我侯府无关。” 话虽如此,他指尖却已微微收紧。 无关? 京中谁不知道,如今御史台盯着的,正是勋贵旧账。而安远侯府,素来不算干净。 就在这时,宫门缓缓开启。 钟鼓之声响彻长空,百官列队入内。陆行舟随着人流迈步,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宫外灰蒙蒙的天色,心头那缕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 同一时刻,安远侯府内。 二房院落里,陆行明正搂着新得的古董花瓶,眯眼欣赏,二夫人徐氏则在一旁拨弄算盘,核算着近日的开销。 “老爷,这月公中给的份例又少了,再这么下去,咱们院里的开销撑不住。”徐氏眉头紧锁,语气不满,“大房那拨人,就是故意挤兑咱们二房。真当侯府是他们一家的?” 陆行明不耐烦地挥挥手:“吵什么?缺银子便想办法,难道还能让我去抢?” “想办法?能有什么办法?”徐氏压低声音,眼神闪烁,“上回那笔银子补进去,如今账面上还是空的,再不想法子填上,迟早要出事。” “出事?出什么事?”陆行明嗤笑,“当年那笔银子,做得天衣无缝,谁能查到?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早成陈年旧账,烂在土里了。” 徐氏依旧不安:“话是这么说,可我这心里,总不踏实。” 提到沈昭宁,陆行明脸上闪过一丝不屑:“一个妇人罢了,没了沈家,她算什么东西?你就是太多心。” 柳氏哼了一声,却没再反驳,只是心底那点慌乱,压不下去。 “少提那个丧门星。”徐氏狠狠拨了一下算盘,“赶紧想想,去哪儿挪点银子,把窟窿填上。” 两人正低声算计,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厮几乎破音的叫喊: “老爷、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柳氏吓得手一抖,算盘珠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陆行明脸色一沉,厉声呵斥:“慌什么?天塌了不成?” 那小厮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完整:“不、不好了,宫里头传来消息,御、御史台” “御史台怎么了?”陆行明心头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小厮咽了口唾沫,几乎是哭着喊出来: “御史大人在朝堂之上,当众递折,弹劾咱们二房,当年挪用军资,填补家用!” “嗡——” 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两人头顶。 陆行明眼前一黑,踉跄后退一步,重重撞在身后的桌角,痛呼都来不及发出。 徐氏更是浑身一软,直接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脸色发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眼珠惊恐地凸起。 挪、用、军、资。 这四个字,比诛九族的罪名还要吓人。 那是几年前,二房亏空实在太大,赌债、风流债、日常挥霍,窟窿堵不上,陆行明一时鬼迷心窍,仗着侯府权势,暗中动了手,从朝廷拨下的军资里,截了一笔,悄悄补进了自家私库。 此事做得极为隐蔽,知情者寥寥无几,徐氏再三叮嘱,烂在肚子里,绝不可对外吐露半个字。 他们以为,时隔多年,风声已过,此事早已石沉大海。 谁能想到,竟会在今日,被直接掀到朝堂之上,被御史当众弹劾! “假的,这是假的,”徐氏喃喃自语,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怎么会有人知道,怎么会” “是真的!满朝文武都听见了!”小厮急得满头大汗,“皇上龙颜大怒,当场下令彻查,都察院的人已经出宫,这会儿怕是已经到府门口了!” “彻查” 陆行明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挪用军资,是杀头的大罪。 轻则罢官夺爵,抄家流放,重则整个安远侯府,都要跟着陪葬! 朝堂之上,气氛早已凝固如冰。 龙椅之上,帝王面色铁青,手中紧紧攥着那封奏折,指节泛白,看向了安远侯一行人身上。 “安远侯。”帝王声音冷沉,“此事,你可知情?” 安远侯脸色惨白,躬身跪地,声音发颤:“臣,臣不知情!臣教子无方,臣有罪!” “不知情?”帝王冷笑一声,“御史奏折写得清清楚楚,时间、数额、经手之人,桩桩件件,有据可查,你一句不知情,便想揭过?” 下方百官噤若寒蝉,无人敢出言。 勋贵挪用军资,历来是皇室大忌。今日若是放过,来日必成大祸。 帝王显然是动了真怒。 “传朕旨意。”帝王沉声开口,“安远侯府二房陆行明,涉嫌挪用军资,即刻革去功名,软禁侯府,等候彻查。侯府所有账目,一律封存,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方会审,一查到底!” “朕倒要看看,我大靖的军资,是怎么落入勋贵私囊之中的!” 字字如刀,斩在侯府众人头上。 安远侯面如死灰,重重叩首:“臣遵旨。” 陆行舟立在一旁,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终于听清了前因后果。 御史弹劾的,正是二房当年挪用军资一事。 而这件事,整个侯府,除了二房夫妇,知情者极少。 隐秘至极,绝不可能轻易外泄。 是谁捅出去的? 是谁,能精准抓住侯府最致命的软肋,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了安远侯府狠狠一刀? 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在陆行舟脑海中浮现。 沈昭宁。 陆行舟攥紧双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传来,他却浑然不觉。 他一直以为,沈昭宁是闹脾气,是不甘心,是女子一时意气。 他从未想过,她是在布局。 不顾一切,将整个安远侯府,拖入深渊。 “陆行舟。” 帝王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行舟猛地回神,躬身行礼:“臣在。” “你身为侯府嫡长子,此事你是否知情?”帝王目光锐利,“你二弟挪用军资,你当真一无所知?” 陆行舟心头一紧,沉声道:“臣确不知情。二弟行事隐秘,臣素来忙于府中事务,未曾察觉。臣治家不严,请陛下责罚。” “责罚自然会有。”帝王冷声道,“在查清之前,你也一同禁足侯府,协助调查。若有半分隐瞒,朕唯你是问!” “臣遵旨。” 陆行舟躬身叩首,脊背绷得笔直,心底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终于彻底明白。 那个曾经对他言听计从、温柔隐忍的沈昭宁,真的死了。 如今活下来的,是一个心冷如铁、步步为营、要向陆家索命的沈昭宁。 旨意下达,朝会散去。 安远侯府一行人,如同丧家之犬,灰头土脸地离开皇宫。 一路上,百官侧目,眼神各异,有同情,有惋惜,更多的是冷眼旁观,等着看侯府倾覆。 昔日高高在上的勋贵门第,一夜之间,沦为朝堂笑柄,人人避之不及。 马车驶回侯府,刚到门口,便看见府门前围满了人,都察院的官员带着差役已经等候在此,神色严肃,封条、账簿、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奉陛下旨意,查封安远侯府账目,任何人不得阻拦!” 一声令下,差役鱼贯而入。 侯府上下,瞬间大乱。 丫鬟小厮们四处奔走,哭喊声、惊叫声、脚步声乱作一团,往日气派森严的侯府,此刻如同被捅破的马蜂窝,惶惶不可终日。 老夫人闻讯,当场一口气没上来,晕厥过去,府中太医忙作一团。 大房众人面色惨白,对着二房怒目而视,却又不敢发作,只能暗自咒骂,恨二房拖垮整个侯府。 二房院落里,陆行明瘫在地上,如同烂泥,柳氏则坐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却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出来。 整个安远侯府,彻底乱了套。 陆行舟站在混乱的正院中央,看着眼前这幅天塌地陷的景象。 静静地站着,心底一片冰凉。 陆行舟彻底清醒。 沈昭宁从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这一刀,来得又快又狠,精准、狠辣、不留情面,直接打在陆家最痛、最致命的地方。 这是她给陆家的第一记重拳。 陆行舟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寒意与悔意。 他悔。 悔自己从前有眼无珠,错看了她,轻贱了她,逼走了她。 更怕。 怕沈昭宁手中,还有更多他不知道的筹码。 怕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怕接下来,还有更可怕的风暴,在等着陆家。 侯府大乱,人心惶惶,风雨飘摇。 陆行舟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心头第一次升起一股无力回天的绝望。 沈昭宁。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发苦,心底发寒。 这一次,他是真的,惹到了一个不该惹的人。 第一卷 第26章 裴砚给她的第二份礼 暮色四合,晚霞将沈府的飞檐翘角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可这份暖意,却丝毫渗不进沈昭宁所在的静姝苑。 自白日在陆府一番唇枪舌剑,硬生生逼得陆老夫人与沈昭武哑口无言,暂且压下婚约与嫁妆的事端后,沈昭宁回到院中,便一直独坐窗前,眉头紧锁。 桌上的热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她无心顾及,指尖反复摩挲着母亲遗留的一支羊脂玉簪,心头翻涌着万千思绪。 沈昭宁原以为,自己与陆家那桩荒唐至极的婚约,是继母柳氏一手促成。 柳氏素来看她不顺眼,一心想扶持自己的子女,巴不得将她这个原配嫡女远远打发,最好是嫁入寻常商户之家,再无资格与她的儿女争抢沈家的家产与荣光。柳氏肯应下这门亲事,居心叵测。 沈昭宁本以为已经看清了这桩婚事背后的所有算计,可此刻静下心来细想,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柳氏纵然有心算计,可陆家当初求亲时,态度那般急切,甚至不惜拿出重金聘礼,非要定下她不可,这份执着,绝非只是看中沈家的门第那么简单。且柳氏在后宅手段虽多,却未必有那般胆量,敢瞒着父亲,私自定下如此不妥的亲事,背后定然还有旁人推波助澜。 只是这背后之人,究竟是谁?又有何目的? 沈昭宁想破了头,也没能理出半点头绪,只觉得闷得她喘不过气。总觉得,自己像是身处一团迷雾之中,看似触手可及,却始终抓不住最核心的真相。 “姑娘,您都坐了大半日了,多少用些晚膳吧,不然身子会受不住的。”贴身侍女春桃端着刚备好的清粥小菜走进来,看着自家姑娘憔悴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劝道。 沈昭宁带着疲惫,摇了摇头:“我没胃口,先放着吧。” “可您今日在陆府耗费了那么多心力,再不进食,身体怎么扛得住?往后还有诸多事情要处理,您可不能先垮了身子。”春桃满脸担忧,将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这粥是厨房刚熬的莲子粥,清淡养胃,您多少喝一小碗。” 沈昭宁看着春桃关切的眼神,终究不忍拒绝,勉强拿起勺子,小口啜饮着碗中的白粥。满心的疑虑与不安,让她根本无心品尝任何滋味。 沈昭宁放下勺子,轻叹一声:“也不知裴公子那边,后续的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今日若不是裴砚及时派人送来书信,震慑住陆家人,她即便能全身而退,也必定要耗费更多心力,稍有不慎,甚至可能被陆家倒打一耙。裴砚的出手相助,来得及时,为她扫清了眼前的阻碍,这份人情,她铭记于心。 裴砚行事缜密,或许,他能察觉到自己未曾发现的端倪。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一阵轻缓而沉稳的脚步声,不同于下人的仓促。 守在院外的侍女通报:“姑娘,裴公子身边的墨尘侍卫前来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沈昭宁眸色微微一动,立刻坐直身子,敛去眼底的疲惫,语气平静:“让他进来。” 话音落下,一身玄色劲装的墨尘迈步走入院中,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他径直走到沈昭宁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个通体漆黑,雕刻着隐秘云纹的木盒,态度恭敬:“属下墨尘,见过夫人。公子知晓夫人今日在陆府劳心,特意命属下送来一份东西,称是给姑娘的第二份礼,望姑娘亲自查看,切勿外传。” 第二份礼。 沈昭宁惊讶,白日裴砚派人送来的书信,已是助她化解危机的厚礼。她未曾想,裴砚竟还另有准备。 她微微颔首,示意春桃上前接过木盒:“有劳墨尘侍卫跑这一趟。” “夫人客气,这是属下分内之事。”墨尘起身,依旧垂首而立,“公子还有交代,姑娘看完木盒中的东西,若是有任何疑问,或是需要相助,随时派人传话,公子定会竭尽全力,为夫人办妥。” 说罢,墨尘不再多言,躬身行礼后,便转身快步离去。 待墨尘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春桃才捧着木盒,走到沈昭宁面前:“姑娘,裴公子送来的这份礼,看着甚是郑重,不知里面是什么东西。” 沈昭宁看着眼前做工精致的木盒,心头不由得升起一丝好奇。 裴砚如此慎重,显然这份礼绝非寻常物件,估计与她眼下所烦心的事情息息相关。 木盒没有上锁,轻轻一掀,便应声而开。 盒子内铺着柔软的深蓝色绒布,正中摆放着一封信函,信纸是极为罕见的暗纹宣纸,一看便知是私密信件所用,边缘还盖着裴砚独有的私章印记,足以证明这份信函的保密性与真实性。 除此之外,木盒内再无他物。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将那封密信取了出来。 展开信纸,裴砚那清劲挺拔、力透纸背的字迹,映入眼帘。 随着视线一点点下移,她原本平静的面容,渐渐变得凝重,眸中先是闪过错愕,随即被震惊与难以置信取代。 这封密信,不长,却彻底推翻了她此前所有的推断,将一桩她从未察觉的隐秘,摆在了她的面前。 裴砚在信中清晰写明,经他多方查证,主动向沈家提亲、并极力撮合她与陆家公子婚事的人,从来都不是继母柳氏。 柳氏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棋子,不过是顺水推舟,借此博取贤良淑德的名声,同时也能如她所愿,将沈昭宁远嫁。 而真正在幕后牵线搭桥、一手促成这门亲事的,是尹晚晴生母那边一位已病逝多年的姨母。 更让沈昭宁心惊的是,这位姨母,并非普通的闺阁女子,生前一直在宫中当差,虽无显赫的位份,却能接触到后宫与朝堂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人脉关系错综复杂,背后牵扯的势力,更是难以估量。 看到这里,沈昭宁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尹晚晴 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尹晚晴是京中有名的世家贵女,父亲官居三品,生母出身名门,自幼饱读诗书,温婉大方,才名远播,是无数世家公子心仪的对象。沈昭宁与她,不过有过几面之缘,平日里并无过多交集,更谈不上任何恩怨。 沈昭宁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与陆家那桩毁了前世一生的婚约,源头竟然会牵扯到尹家,牵扯到一位早已死去、她从未见过面的宫中姨母。 那位姨母既然在宫中当差,身处权力中心,为何要费尽心思,将她与陆家捆绑在一起? 那位姨母与沈家无冤无仇,与她沈昭宁更是素未谋面,这般处心积虑,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图谋? 最让沈昭宁心头一沉的是,这位姨母,早已病逝,死无对证。 所有的线索,看似直指尹家,却又因为这位关键人物的离世,变得扑朔迷离,根本无从直接查证。她之前所有的防备与算计,都针对着柳氏与陆家,却从未想过,真正的幕后推手,早已埋好了伏笔,而她,直到重生一世,才得知这惊天的真相。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看错了方向,找错了敌人。 之前还傻乎乎地恨着柳氏,怨着陆家,却不知,自己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至死都不知真相。 信纸被沈昭宁攥得发皱,心底翻涌着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静。 沈昭宁想起前世自己嫁入陆家后,受尽委屈,屡屡被陆家刁难算计,而尹晚晴却依旧风光无限,在宴会上备受追捧,后来更是嫁入了顶尖的世家,一生顺遂,荣宠加身。 当时她只当是尹晚晴命好,出身好、运气好,如今想来,这其中,当真没有半点关联吗? 尹晚晴是否知晓,她那位姨母,当年为她做下的这一切?尹家,又在这场婚事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姑娘,您怎么了?可是这信上的内容,有什么不妥?” 春桃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姑娘脸色惨白、浑身僵硬的模样,吓得连忙上前,伸手想要扶住她,声音里满是担忧。 沈昭宁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惊与寒意。 眸中的慌乱已经褪去,只剩下决绝与坚定。 她抬手,将密信小心翼翼地抚平,贴身藏入自己的衣襟内,紧贴着心口,仿佛这样,就能时刻提醒自己,这份来之不易的真相。 “我没事。”沈昭宁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只是没想到,当年那桩婚事,竟然藏着如此惊人的隐情。” 春桃满脸疑惑:“姑娘,这信上写了什么?难道当年的婚事,不是柳氏一手安排的吗?” 沈昭宁摇头,没有过多解释。 此事牵扯太广,涉及宫中隐秘与苏家势力,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杀身之祸,她不能让春桃卷入这场危险之中。 “此事非同小可,日后你切记,不可在任何人面前提及。”沈昭宁沉声叮嘱,“从今日起,我们行事,要更加谨慎。” “奴婢明白,奴婢一定守口如瓶。”春桃见姑娘神色严肃,连忙重重点头,不敢再多问。 沈昭宁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眸色深邃如寒潭。 裴砚 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感激,敬佩,还有不易察觉的依赖。 若不是裴砚费尽心力查清此事,送来这封至关重要的密信,她恐怕这辈子,都会被蒙在鼓里。 沈昭宁握紧双拳,指尖嵌入掌心,传来一阵的痛感,让她更加清醒。 既然知道了幕后的线索指向尹家和那位死去的宫中姨母,她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前世的仇,今生的谋,母亲的死因,还有这场隐藏多年的阴谋,她都会查清,一步步追查到底。 无论前路有多凶险,背后的势力有多庞大,她都不会退缩,不会畏惧。 沈昭宁知道,裴砚会在她身后,成为她最坚实的依仗。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沈昭宁清冷而坚定的面容上。 一场全新的较量,即将拉开序幕。 苏家,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你们等着,我沈昭宁,一定会彻查到底,让所有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第一卷 第27章 他母亲的死因 静姝苑内一连数日都静得落针可闻。 自裴砚那封密信送到手中,沈昭宁便极少出门,也不再急着与陆、沈两家纠缠,将自己关在屋里,一遍又一遍回想重生以来所有的细节。原先以为顺理成章的事,如今拆开来细细一捋,处处都是破绽。 她从前认定,母亲是久病体虚、缠绵不愈,最终油尽灯枯而亡。重生之后查到陆家在汤药里加了相克之药,她便理所当然以为,母亲是被陆家毒杀。可如今一条线索指向苏家、指向宫中那位早已死去的姨母,她心头那点笃定,轰然碎了一地。 若婚事都是旁人早早布下的局,那母亲的死,又怎么可能只是简单的内宅下毒、争产害命? “夫人,您要的旧年脉案和药方,奴婢全都翻出来了。” 春桃抱着一摞厚厚的泛黄纸册进来,轻轻放在桌上,拍了拍上面的薄灰:“库房角落里堆了好些年,差点就当废纸处理了,还好找得齐全。从老夫人刚生病,一直到去了那日,每一张方子都在。” 沈昭宁从窗前转过身,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这几日她睡得极少,一闭眼就是母亲临终前枯瘦的模样,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闷得发疼。 “放着吧。” 她走到桌边坐下,将那一叠药方、脉案铺开。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纸上,字迹虽淡,却依旧清晰。沈昭宁深吸一口气,从第一张开始,慢慢往下看。 母亲早年体质确实偏弱,自幼有些气血不足,嫁入沈家之后精心调养,早已好转许多,平日里连风寒都极少得。沈昭宁记得很清楚,母亲出事前半年,还能带着她在院子里栽花、描红,手脚轻快,眉眼温和,半点不像要大病不起的样子。 可短短半年,人就垮了,仔细想想,很可疑。 前期的方子,她看过。 都是温和滋补、疏肝理气的寻常药材,剂量稳妥,对症不伤身,看得出来开药的大夫极为谨慎。那时候母亲只是偶尔乏力,精神稍差,照这样调理,顶多一月便能恢复如常。 问题出在中间某一张方子上。 沈昭宁的指尖一顿,停在“紫河车”三个字上,眼神骤然一沉。 她自幼跟着母亲认识草药,后来为了自保,又特意翻过几本医书,对药性不算生疏。紫河车性温燥,滋补力道极强,可阴虚火旺之人绝不能长期服用。 寻常大夫都懂的忌讳,给母亲看诊的太医,不可能不知。 她再往下翻,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一张、两张、五张、十张 后面连续半年的药方里,紫河车次次都在,剂量还一点点往上加。 搭配的其他几味药,也都是偏温补、燥烈的路子,看似在补身,实则日日灼烧着母亲本就偏阴虚的体质,导致母亲身体越来越虚弱。 沈昭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天旋地转,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医书上说得明明白白:此等配伍,短期服用尚可,连服日久,则耗气伤身,损心脉、伤根本,让人日渐亏虚、精神萎靡,最后形如枯木,看似病逝,实则被药拖垮。 这种伤害,无声无息,隐蔽至极。 没有剧毒,没有相克,没有立刻致命的东西。 就算换十个大夫来诊,也只会说:病人底子太薄,久病耗伤,无力回天。 比陆家后来下的那种相克之药,阴毒十倍。 “姑娘,”春桃在一旁看着她脸色发白,忍不住小声问,“这药有问题吗?” 沈昭宁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不是有问题,是这味药,从一开始就不该给母亲长期用。” 她指着那一行行小字,指尖微微发抖:“母亲是阴虚体质,越用温燥越伤身子,半年下来,五脏六腑都被耗空了。等到后来陆家再在药里加东西,母亲那时候,早就撑不住了。” 春桃脸色骤变:“您是说,夫人那时候,早就被人” 后面“慢慢害死”几个字,她不敢说出口,只觉得浑身发冷。 沈昭宁闭上眼,一幕幕往事在脑海里翻涌。 她想起母亲病重那半年,柳氏几乎日日都去伺候,亲自煎药、端药、看着母亲喝下去,风雨无阻,从无间断。 那时候满府都夸柳氏贤良、仁厚、顾全大局。 父亲也多次感叹,说母亲虽病,却有这么一位“好妹妹”悉心照料,是沈家的福气。 连她自己,那时候都信了,回想起来自己真是可笑愚蠢。 现在回想起来,那根本不是照料,是监工。 是确保母亲每一碗药都喝得干干净净,确保那慢慢伤身的药材,一日都不落下。 如果当时知道并加以阻止的话,结局是不是不一样?母亲是不是就不会死? “是柳氏,”沈昭宁咬着牙,一字一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太医是她请的,药是她盯着煎的,碗是她亲手端的,母亲喝药的时候,她次次都在跟前。” 春桃脸色惨白:“可,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夫人待她不薄啊!” “因为母亲知道了什么。”沈昭宁猛地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陆家只是后来伸手的人,柳氏才是最早动手的那个。她不是为了争宠,不是为了家产那么简单,她是要封口。” 她之前一直以为,母亲的死,是嫁妆、是后宅争位、是婚约算计。 可现在,一条线串起来,她才惊觉整件事的重量。 宫中姨母、苏家、强行定下的陆家婚事、再到柳氏长期在药方上动手脚。 这根本不是一个后宅妇人能布下的局面。 柳氏背后一定有人。 母亲一定是撞破了什么天大的事,才会被人这样一步步、不动声色地除掉。 “母亲那时候,肯定已经察觉身子不对劲了。”沈昭宁声音发哑,心口一阵阵抽痛,“她那么细心,药喝着不一样,身子一天天垮下去,她怎么会不知道?” 可她被困在内宅里。 身边的丫鬟被换了一批又一批,心腹被逐、被灭口,连出门看个大夫都做不到。 父亲被政事与柳氏的枕边风吹得昏聩不明。 偌大一个沈家,她竟连一个可以托付真心、说一句真话的人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碗碗“补药”,慢慢拖进死路。 沈昭宁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得生疼,才勉强压下眼底的湿意。 她不能哭。 哭解决不了任何事。 她要查,要把母亲当年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没来得及揭开的事,全都挖出来。 “春桃,”沈昭宁忽然开口,语气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帮我收拾东西,简单一点,别声张。我们回外祖家旧宅一趟。” 春桃一怔:“外祖家?那宅子不是空了好些年了吗?” “嗯。”沈昭宁点头,目光望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院墙,看到郊外那座安静的旧院,“母亲未出阁时,一直住在那里。她心思细,有什么要紧的东西、要紧的话,都会藏在自己的闺房里。” 她隐隐有个预感。 母亲当年,一定已经意识到危险,意识到自己可能活不成了。 她一定留下了什么。 留下了能解释一切、能指证一切的东西。 柳氏只敢用最隐蔽的方式慢慢下毒,不敢明目张胆地搜、不敢明目张胆地毁,就是怕打草惊蛇,怕背后那盘更大的棋暴露。 所以母亲留下的东西,一定还在。 就在那座无人问津、被遗忘在外的外祖旧宅里。 “那柳氏那边”春桃有些担心,“我们突然出门,她要是问起。” “就说我心绪不宁,想去城外旧宅静几日,为母亲诵经祈福。”沈昭宁淡淡道,“她如今以为我还在盯着陆家,不会多想。正好,我们趁这个机会,把该找的东西找回来。” “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春桃转身退下,脚步轻快了许多。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沈昭宁坐回桌边,将那一张张写着“紫河车”的药方重新叠好,用一块锦帕包起来,贴身收好。 每一张纸,都是一笔血债。 柳氏,你装了这么多年的贤良淑德,披着温婉的外皮,做着最阴毒的事。 你以为母亲死了,一切就都埋了。 你以为我永远只会盯着陆家,永远不会回头看你。 可惜,你算错了。 这一世,我不仅要为母亲报仇,还要把你藏在最深处的东西,全都掀出来。 你背后是谁,你在替谁遮掩,母亲当年到底看见了什么、知道了什么。 我会全部查清楚。 沈昭宁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小腹,眼底最后一丝软弱也彻底褪去。 她现在不是一个人。 她有要护的人,有要还的债,有要揭开的真相。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卷起桌上一页纸,上面“紫河车”三个字,在阳光下刺目惊心。 外祖家旧宅。 她要去那里,寻找母亲用性命护住的秘密。 那很可能,是能颠覆一切、洗清所有沉冤的钥匙。 而这一次,她不会再给任何人,任何阻拦她的机会。 柳氏、苏家、陆家、还有那位早已死去却依旧阴魂不散的宫中姨母。 你们布了这么多年的局,藏了这么多年的事。 很快,就都藏不住了。 第一卷 第28章 外祖家旧宅 天色刚蒙蒙亮,薄雾还笼罩着京城郊外的阡陌小路,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便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沈府后门,朝着城郊外祖家旧宅的方向而去。 沈昭宁端坐于马车之中,一身素净的浅碧色衣裙,未施粉黛。身旁的春桃带着简单的行囊,全程闭口不言,只安静地陪在一侧,深知姑娘此番出行,事关重大,容不得半分疏忽。 沈昭宁借着为母祈福、心绪难平的由头,向柳氏报备了要去外祖旧宅小住几日。柳氏果然未曾起疑,反倒虚情假意地叮嘱了诸多注意事项,又派人送来不少银两物件,一副慈爱继母的做派,演得滴水不漏。 沈昭宁看着柳氏虚伪的嘴脸,心中冷笑不止。 柳氏定然不会想到,自己处心积虑隐瞒多年的秘密,即将在这趟旧宅之行中,露出最关键的马脚。 马车行了约莫一个半时辰,停在一座古朴雅致的宅院门前。宅院的大门是老旧的木质结构,漆色有些剥落,却依旧透着世家旧宅的沉稳气度,门楣上“林府”二字,依旧清晰可辨,这是母亲未出阁时的娘家旧宅,外祖父母离世后,便一直留着两个忠心的老仆看守。 守宅的老夫妇已接到消息,早早等在门前,见马车停下,连忙上前恭敬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姑娘,您可算来了,院子里一直收拾着,随时都能进去。” 沈昭宁微微颔首,扶着春桃的手走下马车,目光扫过眼前的宅院,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这里是母亲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处处都是母亲留下的痕迹,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藏着母亲年少时的身影。前世她从未重视过这里,更未曾想过,母亲会将关乎性命的秘密,藏在这座无人问津的旧宅之中。 “有劳张叔张婶,我们此次前来,只是想在母亲的闺房小住几日,你们不必伺候,只需守好院门,不要让外人靠近,也不要对外透露我来此的消息即可。”沈昭宁轻声叮嘱。 老夫妇连连点头,满口应下:“夫人放心,我们绝不会让任何人打扰夫人。” 交代完毕,沈昭宁不再多言,带着春桃走进了宅院。 院内的景致依旧,庭院中央种着一株高大的玉兰树,是外祖父母当年为母亲亲手栽种,此刻花期已过,枝叶繁茂,遮出一片阴凉。穿过前院,便是母亲当年居住的闺房,位于宅院最僻静的西跨院,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夹杂着旧木与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依旧,没有丝毫变动。 临窗的梨花木梳妆台,靠墙的雕花拔步床,桌案上摆放着母亲少女时用过的笔墨纸砚,就连墙上挂着的山水图,都是母亲当年亲手所画。只是许久无人常住,家具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透着几分冷清,却也完好地保留了当年的模样。 沈昭宁缓步走到屋内,指尖轻轻拂过桌案,目光仔细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母亲心思缜密,素来有藏重要物件的习惯,当年她察觉到自己被人暗算,身体日渐衰败,必定会将自己发现的秘密,藏在一个最安全、最不易被人察觉的地方。柳氏即便心有疑虑,也绝不敢轻易踏入外祖旧宅肆意搜查,这里,无疑是最好的藏身之处。 “春桃,我们分头找,重点查看书桌、梳妆台、床榻这些地方,尤其是有暗格、夹层的角落,务必仔细,不可放过任何一处细节。”沈昭宁沉声吩咐。 两人立刻行动起来,春桃仔细检查着床榻四周、衣柜夹层,沈昭宁则蹲在书桌前,一点点翻看抽屉里的旧物。 抽屉里放着母亲少女时的首饰、绣了一半的绢帕、外祖父母写给母亲的家书,还有一些手抄的诗词,字迹温婉秀丽,皆是母亲亲笔。沈昭宁一一翻看,每一件旧物都小心翼翼,生怕错过一丝线索,可翻遍了所有抽屉,都只找到些寻常物件,并无任何可疑的纸张或信物。 春桃那边也一无所获,不由得有些焦急:“姑娘,我们都找遍了,什么都没有,会不会夫人当年,并没有把东西藏在这里?” 沈昭宁没有说话,目光紧紧盯着眼前的书桌,眉头微蹙。 她记得,母亲曾在她年幼时说过,自己的闺房里,有一处别人都不知道的暗格,藏着自己最珍视的东西。这张书桌是母亲亲手挑选的,做工精巧,定然藏有玄机。 她起身,围着书桌仔细打量,伸手轻轻敲击着书桌的每一块木板,终于,在书桌内侧靠墙的位置,传来了一阵与其他地方不同的空心声响。 沈昭宁心头一喜,立刻俯身,仔细摸索着桌面下方,指尖反复探寻,终于摸到了一处极为隐蔽的、凸起的小木扣。她轻轻按下木扣,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书桌侧面,缓缓弹出一个狭小的暗格。 暗格空间极小,仅能容下一只手掌,里面空荡荡的,只静静地躺着一个小小的、古朴的木匣子,还有半张被烧焦的残纸。 沈昭宁的心脏一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木匣子和那半张残纸取了出来,放在桌案上。 她先打开木匣子,里面放着母亲的一支贴身玉镯,还有一份母亲当年的嫁妆底册,皆是母亲珍视的私人物品,并无其他线索。随即,她的目光,死死落在了那半张残纸上。 残纸不过巴掌大小,边缘被烧得焦黑卷曲,一看便是焚烧后,特意留存下来的,上面的字迹也残缺不全,大部分都已被烧毁,只能依稀辨认出寥寥几个字眼,可就是这几个字,让沈昭宁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她颤抖着指尖,将残纸轻轻展平,凑到窗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一字一句地辨认着上面残存的字迹。 “兵部转册”、“南境军饷”,八个字清晰地映入眼帘,除此之外,还有零散的“沈家”、“事泄”、“灭口”等几个模糊的字眼,虽无法拼凑出完整的语句,却足以让沈昭宁瞬间明白,母亲当年到底遭遇了什么,又为何会引来杀身之祸。 沈昭宁攥着残纸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兵部,掌管天下军机要务,是朝堂核心重地;转册,是记录军务往来、官员任免、物资调配的绝密文书,寻常人根本无从接触;南境军饷,更是关乎边境万千将士的生计、关乎边境安稳的重中之重,是朝廷严防死守的要务。 真相,在这一刻,彻底浮出水面。 母亲当年,绝非是因为后宅争斗、嫁妆纠纷而被害死。她是无意间撞破了一场惊天的阴谋,有人暗中勾结朝堂官员,篡改兵部转册,贪墨南境军饷,而这件事,与沈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沈家早已被卷入这场滔天的权谋漩涡之中。 母亲生性纯良,得知此事后,惶恐不安。她深知此事牵连甚广,一旦败露,沈家必将面临满门抄斩的灭顶之灾,可她又无法眼睁睁看着边境将士因军饷被贪墨而受苦,看着朝堂蛀虫肆意妄为。 母亲想要揭发,却势单力薄,根本没有能力与背后庞大的势力抗衡。想要置身事外,却早已被那些人视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柳氏,根本就是这场阴谋安插在沈家的棋子。 而苏婉柔那位在宫中当差的姨母,费尽心思撮合她与陆家的婚事,也并非偶然。陆家,必定也是这场贪墨军饷阴谋中的一环,将她嫁给陆家,既是为了彻底控制她,防止她追查母亲的死因,也是为了进一步拿捏沈家,确保这场阴谋永远不会败露。 一切的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从母亲的惨死,到她荒唐的婚约,从柳氏的伪善狠毒,到苏家的暗中插手,甚至沈家后来一步步走向衰败,所有的祸根,早在母亲发现这场军饷贪墨阴谋的那一刻,就已经埋下了。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内宅恩怨,而是一场牵扯到朝堂重臣、后宫势力、边境安危的惊天大案。 那些人为了一己私利,不惜贪墨军饷、残害性命、操纵婚事、构陷忠良,手段阴狠,丧尽天良。母亲只是这场阴谋中,被牺牲的无辜之人,而她前世的悲惨命运,也不过是这些人巩固阴谋的一环。 沈昭宁闭上眼,一行清泪无声滑落,滴落在手中的残纸上,晕开淡淡的痕迹。 沈昭宁终于明白,母亲当年病重时,为何总是望着窗外,满眼都是化不开的忧愁与恐惧;为何明明身体不适,却从不多言,只是默默喝下那碗碗毒药;为何要冒着生命危险,留下这半张残纸。 母亲是想告诉沈昭宁,沈家身处险境,她的死并非意外,这场阴谋远比想象中更加可怕。 “夫人,”春桃看着沈昭宁泪流满面的模样,又看了看残纸上的字迹,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声音颤抖,“老夫人她,老夫人她实在是太冤了,这些人怎么敢,怎么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 沈昭宁睁开眼,眸中的泪水已褪去,她抬手,轻轻擦去眼角的泪痕,将那半张残纸贴身藏好。 “我没事。”沈昭宁的声音平静,“春桃,今日在这旧宅发生的一切,看到的一切,你务必烂在肚子里,绝不可对外泄露半个字,否则,我们不仅会性命不保,还会引来灭族之祸。” 春桃脸色惨白,重重地点头:“夫人放心,奴婢绝不会泄露半个字!” 沈昭宁看着窗外,目光悠远而锐利。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复仇,只是针对柳氏、陆家这些内宅恶人,可如今,她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一群手握权势、心狠手辣的朝堂蛀虫,是一张笼罩在朝堂与沈家之上的巨大黑网。 前路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但她绝不会退缩。 母亲的血海深仇,边境将士的冤屈,沈家被操控的命运,还有那些被贪墨的军饷、被残害的性命,她都要替他们讨回公道。 柳氏、陆家、苏家,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贪官污吏,你们精心策划多年的阴谋,以为可以瞒天过海,可你们忘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将屋内的痕迹整理妥当,暗格重新归位,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春桃,我们明日便回沈府。” 她必须回到那个充满阴谋的沈府,继续蛰伏,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这场关乎性命、关乎真相、关乎家国安稳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她沈昭宁,必定会是最后的赢家 第一卷 第29章 陆行舟堵在街口 暮春时节,京城的风总带着几分温润的暖意。 街边的槐树抽枝展叶,簇簇白花缀满枝头,风一吹,便如雪般纷纷扬扬落下来,铺在青石板路上,软绵又细碎。 可这般宜人的景致,却丝毫没能暖进沈昭宁的心里,她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周身都萦绕着化不开的寒凉与凝重。 这些日子,沈昭宁步步为营,不动声色地排查当年府中旧仆,重拾母亲生前打理的产业,甚至不惜与侯府夫人正面交锋,一点点撕开侯府刻意遮掩的真相。她没有强硬发难,却每一步都精准踩在侯府的痛处,逼得侯府上下坐立难安,侯夫人更是数次在公开场合含沙射影,指责她不识好歹、蓄意报复,连带着朝中依附侯府的官员,也开始暗中留意她的一举一动,欲寻机打压。 沈昭宁微微阖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指尖反复摩挲着袖中一片边缘磨损的麻纸。这片麻纸是她从母亲旧居的暗格里找到的,上面只有寥寥数笔模糊的字迹,却藏着母亲旧案关键的线索。 方才沈昭宁刚从城郊一处农庄回来,那处农庄是母亲生前私下打理的私产,早已荒废多年。她费尽心力寻到当年看守农庄的老仆,虽未能拿到直接证据,却也证实了母亲当年在侯府,远非表面那般安稳,常年被侯府夫人苛待,更是被软禁多时。 马车碾过落在地上的槐花瓣,行驶得平稳而缓慢,穿行在京城最繁华的主街上。街道两旁,商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说笑声、车马的铃铛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热闹喧嚣的市井景象,与马车内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沈昭宁睁开眼,撩开一丝车帘缝隙,看着窗外往来的人群,眼神平静如水。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犹如走在刀尖上。侯府势力庞大,根基深厚,她如果孤身一人与之对抗,每一步都会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可她别无选择,就算有裴砚这个盟友,也不能全部都指望他。母亲含冤而死,这笔账,她必须亲自讨回来,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绝不退缩。 就在马车行至十字街口,准备转弯驶入裴府所在的街巷时,车夫猛地勒紧缰绳,拉车的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踏在地面,车身随之剧烈晃动了一下。沈昭宁稳坐车内,惊得抓住窗沿,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玉佩,眼神瞬间变得警惕。 “怎么回事?”她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气场,让窗外的车夫不由得心头一紧。 “夫、夫人,前方有人拦路,是陆行舟陆公子。”车夫的声音带着几分忐忑与为难,他听闻夫人和这位陆公子的一些传闻。 沈昭宁眸心底掠过一丝不耐,却还是抬手掀开了马车的帘幔。 街口中央,陆行舟就站在那里,拦住了所有车马前行的路。 他今日并未穿常穿的书院长衫,而是一身素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如竹,往日里总是温文尔雅、眉眼带笑的模样,此刻却荡然无存。他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焦急、有烦躁、有无奈,更有压抑不住的偏执,周身萦绕着低沉的戾气,引得过往行人纷纷驻足侧目。 所有人都看出来,陆行舟此番拦车,来者不善,而他拦下的,正是如今在京中颇有争议的沈府大小姐沈昭宁。一时间,看热闹的行人围在四周,目光在陆行舟与马车之间来回打转,议论声此起彼伏。 沈昭宁神色淡然,丝毫没有被周遭的目光与议论影响,只是静静地坐在马车内,看着陆行舟,眼神疏离又冷漠,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陆行舟在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积压在心底多日的情绪,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这些日子,他看着沈昭宁一步步针对侯府,看着她孤身一人在风口浪尖上周旋,看着侯府长辈因为她的举动震怒不已,看着家族与侯府的关系愈发紧密,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满心都是挣扎与煎熬。他既不愿看到沈昭宁一步步陷入险境,更不愿看到侯府受到牵连。 他无数次想要找沈昭宁谈一谈,却始终被她避而不见,如今终于堵到她,所有的隐忍与纠结,瞬间崩塌。 陆行舟快步上前,无视周遭的目光,径直走到马车前,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昭宁,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我们好好谈一谈!” 沈昭宁垂眸,轻轻拂去裙摆上并不存在的尘埃,语气淡漠,没有丝毫波澜:“陆公子,我与你之间,早已没什么可谈的。还请让路,莫要挡了我路。” 她的语气太过疏离冷淡,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半点交集,这让陆行舟心头一阵酸涩,更多了几分急切。 “我知道你在查你母亲的案子,你恨侯府,我都知道!”陆行舟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你别再这样一意孤行,更不要再针对侯府了。侯府势力庞大,你这样硬碰硬,最后只会害了自己!” 沈昭宁看向陆行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我可以帮你!”陆行舟看着她,眼神坚定,“我知道你想要查清当年的真相,给你母亲一个交代。你给我时间,我动用我所有的人脉,帮你彻查当年的旧案,一定会还你母亲一个公道。但你要答应我,从此刻起,停止针对侯府,不要再与侯府为敌,好不好?” 他以为,自己提出这样的条件,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他帮沈昭宁查案,满足她的执念,让她不必再孤身犯险;而沈昭宁罢手,不再针对侯府,保全侯府的安稳,也保全她自己。 在他看来,这是两全其美的办法,他既帮了沈昭宁,也护住了侯府,是当下唯一的出路。 可他终究不懂沈昭宁。 沈昭宁看着他急切又笃定的模样,看着他眼中自以为是的周全,笑了起来,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反而让她的眼神愈发寒凉。 沈昭宁开口,如同利刃一般,直直戳中陆行舟的心底:“陆行舟,你口口声声说要帮我,那你告诉我,你陆行舟做这一切,到底是帮我沈昭宁,还是帮你自己,帮永宁侯府?” 轻飘飘的,却让陆行舟僵在了原地,脸上的急切与坚定,瞬间凝固。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在这一刻,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得不承认,沈昭宁看的太透彻,一句话,就戳破了他所有的心思。 他的确想帮沈昭宁,可这份帮忙,从来都不是纯粹的。 他首先想护住的,是永宁侯府,是自己的家族。侯府是他的根基,是他家族荣耀的依托,沈昭宁针对侯府,已经影响了他的利益。陆行舟提出帮她查案,不过是想以最小的代价,平息这场纷争,让沈昭宁罢手,从而保全侯府,保全自己的家族。 陆行舟从未真正站在沈昭宁的角度,去体会她失去母亲的痛苦,去理解她被冤屈多年的恨意,去感受沈昭宁追查真相的艰难。他所谓的帮忙,不过是一场以沈昭宁妥协为前提的交易。 他帮沈昭宁,从来都是先为自己,为侯府,而后才是她。 陆行舟的脸色变得苍白,眼神慌乱,不敢与沈昭宁眼睛对视。他想说自己是真心为她好,想说自己从未想过利用她,可所有的话在真相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虚伪至极。 他答不上来。 沈昭宁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窘迫、无言以对的模样,心底最后一点对过往的念想,彻底消散殆尽。 沈昭宁从未指望过陆行舟能帮自己,也从未想过要与他达成什么交易。母亲的冤屈,她自己查,侯府欠她的,她要自己讨,不需要任何人以施舍的姿态,来换取她的妥协。 她查案,是为了还母亲清白,不是为了换取侯府的安稳,更不是为了成全陆行舟的两全其美。 “陆公子,你答不上来,不是吗?”沈昭宁开口,声音清冷决绝,没有留恋,“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不劳你费心。我查我的案子,与你无关,与你身后的侯府,更无关。” “你记住,不是我针对侯府,是永宁侯府,欠我母亲一条命,欠我沈昭宁一个公道。这笔账,我迟早会一笔一笔算清。” “你若真的想求安稳,便管好侯府的人,不要再来招惹我,更不要再来拦我的路。” 说完,沈昭宁不再看他一眼,放下马车帘幔,隔绝了两人的视线,也隔绝了那段早已逝去的青梅过往。 “驾车,回府。”她沉声对车夫吩咐道。 车夫不敢耽搁,连忙扬鞭,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地上的槐花瓣,绕过僵在原地的陆行舟,朝着沈府的方向驶去。 陆行舟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看着那抹浅青色的车帘在风中轻轻晃动,久久没有动弹。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眼底的落寞、愧疚与无力。周遭行人的议论声传入耳中,可他却浑然不觉,满心都是沈昭宁方才那句冰冷的质问,还有她决绝的眼神。 陆行舟终于明白,从一开始,他就错了。他从未真正懂过沈昭宁,也从未给过她纯粹的帮助,他的犹豫,他的权衡,早已将两人最后的情分消耗殆尽。 陆行舟既没能护住侯府,也彻底失去了挽留沈昭宁的机会,终究是,一事无成。 槐花瓣依旧纷纷扬扬落下,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脚边,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冰凉。 马车驶入幽深的街巷,将街口的喧嚣与纷扰彻底抛在身后,可沈昭宁知道,一场围绕着她与侯府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一卷 第30章 第一次借裴砚的势 自街口被陆行舟拦下,沈昭宁心底的戒备又多了几分。她清楚,永宁侯府绝不会任由她追查下去,陆行舟的出面阻拦,不过是侯府施压的第一步,接下来,对方势必会用更极端的手段,阻止她触碰母亲旧案的真相。 她没有直接回裴府,而是让车夫调转方向,去往城西那家老字号的保和药铺。袖中那片残缺麻纸的角落,隐约记着几味生僻药材,她要亲自去药铺抓齐,再找老药工问问配伍,说不定能从这药方里,揪出母亲当年被人暗害的蛛丝马迹。 城西街巷僻静,少了主街的喧嚣,青石板路被雨水润得发亮,两旁多是民居与小商铺,行人稀疏,反倒显得格外清幽。沈昭宁掀帘下车时,特意压低了素色帷帽的帽檐,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她叮嘱车夫将马车停在巷口拐角等候,自己孤身一人走进药铺。 药铺内弥漫着浓郁的草药香,柜台后的老药工正低头碾药,见有人进来,抬眼问了句抓药还是问诊。沈昭宁将提前写好的药材单子递过去,指尖不自觉按在胸口,那片残缺麻纸就贴身藏在衣襟内,是她如今最要紧的东西,半步都不敢离身。 “姑娘这几味药生僻得很,多是凉血通瘀的药性,还有几味是军中才常用的,可不是寻常调理身子的方子。”老药工抓药时,随口提了一句,这话让沈昭宁心头一紧。 军中药材?母亲常年深居内宅,怎会用到军中才有的药材?这愈发印证了她的猜测,母亲当年服用的汤药,根本不是调理药,而是有人刻意安排的东西,这药方里,藏着天大的秘密。 她强压下心底的波澜,接过包好的药材,付了银两,转身便往外走。此刻她只想尽快回到裴府,研究这药方与麻纸的关联,丝毫没有留意,药铺对面的墙角,两道黑影一直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眼神阴鸷,带着浓烈的杀气。 刚踏出药铺门槛,走到空旷的巷口,一股凌厉的风骤然从身侧袭来。 沈昭宁心头猛地一沉,常年在险境中练就的警觉让她下意识侧身,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击。一柄泛着冷光的长刀狠狠劈在她方才站立的地方,刀刃嵌入青石板,溅起细碎的石渣,刺耳的声响划破街巷的安静。 “把东西交出来,饶你全尸!”为首的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狠戾的眼睛,声音沙哑冰冷,身后又迅速窜出两名同伙,三人呈合围之势,将沈昭宁堵在巷中,刀锋对准她,摆明了要抢她身上的东西。 不远处的车夫见状,惊呼一声“夫人”,提着棍子就想冲过来护主,可刚跑两步,就被另外两名埋伏的黑衣人拦住,瞬间缠斗在一起。车夫不过是寻常百姓,根本不是这些训练有素的杀手对手,不过几招,就被打翻在地,动弹不得。 沈昭宁后背抵着冰冷的土墙,手心瞬间沁出冷汗,却依旧强装镇定。她腰间虽藏着一把防身的短匕,可对付这些江湖杀手,根本毫无胜算。她看得清楚,这些人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却始终盯着她的胸口,目标明确,是她贴身藏着的残缺麻纸。 是永宁侯府的人。 沈昭宁了然,侯府等不及了,知道她查到了关键线索,索性直接派人当街截杀,既要毁了证据,也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我不知你们要什么东西,光天化日之下行凶,就不怕王法吗?”沈昭宁沉声开口,一边拖延时间,一边目光快速扫过街巷,寻找脱身的机会,可这条巷子偏僻,平日里少有行人路过,此刻更是连一个过路的身影都没有,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少废话!东西就在你身上,今日不交也得交!”黑衣人根本不与她多言,为首之人挥刀再次上前,刀风凌厉,直逼她的面门,刀锋擦着她的脖颈划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脖颈处瞬间泛起一层鸡皮疙瘩,死亡的阴影瞬间将她笼罩。 沈昭宁奋力躲闪,狼狈地避开一刀,可身后就是土墙,避无可避。杀手的长刀再次举起,这一次,没有丝毫留情,眼看就要劈向她的肩头,她甚至能感受到刀刃上的寒气,指尖死死攥着衣襟里的麻纸,心底只剩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证据落入这些人手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骤然从巷口传来,伴随着玄色衣料破空的声响,一道冷冽的声音,炸响在街巷之中:“住手!” 这声音如同惊雷,让三名杀手的动作瞬间僵在原地。 只见巷口涌入一队身着玄色劲装的侍卫,个个身手矫健,腰间佩刀,气场慑人,不过瞬息之间,就将几名黑衣人团团包围。为首的男子翻身下马,墨色锦袍被风拂起,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杀伐之气,正是裴砚。 裴砚站在那里,无需多言,周身的威压就足以让人胆寒。他目光扫过场中,先是落在狼狈靠墙、脸色苍白却眼神倔强的沈昭宁身上,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沉郁,随即转向那些黑衣人,眼神冷得像淬了冰,语气带着彻骨的寒意:“天子脚下,竟敢公然行凶,刺杀朝廷命官亲眷,谁给你们的胆子?” 黑衣人对视一眼,眼里慌乱。裴砚他们自然认得,当朝权倾朝野的靖安侯,手握京畿防卫,深得帝心,性情冷峻,手段狠厉,从来不是他们能招惹的存在。可眼看就要拿到证据,就此罢手,回去定然无法交代,为首之人心一横,咬牙道:“冲出去!拿到东西立刻走!” 他们妄图拼死冲破侍卫的包围,再次扑向沈昭宁,可裴砚带来的侍卫,皆是军中精锐,以一敌十,岂是这些江湖杀手能抗衡的?不过片刻功夫,打斗声、兵刃相撞声此起彼伏,黑衣人节节败退,招式尽破,很快就被悉数制服,按倒在地,双手被缚,再也挣扎不得。 街巷终于恢复安静,只剩下风吹过巷子的轻响,地上散落着打斗时掉落的兵刃,狼藉一片。 沈昭宁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紧绷的身子发软,心还是突突的跳,后怕的很。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贴着衣衫,泛起阵阵凉意。她看向裴砚,满脸错愕。他怎么这么快就收到消息赶过来,看来裴砚身边的人办事效率很高。 裴砚迈步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目光看向她脖颈处浅浅的红痕上,眉头蹙起,语气带着几分沉郁:“可有受伤?” 沈昭宁定了定神,挺直脊背,压下心底的慌乱与后怕,轻轻摇头,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刚历险境的微颤,却依旧保持着体面:“多谢裴大人出手相救,昭宁无碍。” 她低头看向被押在地上的黑衣人,这些人虽蒙着面,可身上的服饰、出手的招式,都透着侯府府兵的影子,真相不言而喻。而裴砚能如此及时地出现,绝非偶然,想必是他早已派人留意侯府动向,也一直在暗中关注着她。 思绪翻涌间,沈昭宁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一直倔强,从不肯依靠旁人,从不屑于借谁的势力,只想靠自己一步步往前走。可此刻,在绝对的实力与凶险面前,她所有的倔强,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看着眼前身姿挺拔、手握权势的裴砚,看着他身边能护她周全的精锐侍卫,沈昭宁心底,又一次生出了借势的念头。 想要借裴砚的势,借他的权势,借他的能力,护住自己,护住母亲的线索,在这波谲云诡的棋局中,继续走下去。 她清楚,借裴砚的势,或许会与他捆绑更深,或许会踏入更复杂的纷争,可她别无选择。想要查清旧案,想要为母报仇,她必须借力,而裴砚,是她唯一的选择,也是最强大的依靠。 裴砚看着她眼底从倔强、戒备,到恍然、坚定的神色转变,心中已然洞悉了她的心思,却没有点破,只是淡淡开口:“这些人交由我处置,定会查清楚幕后主使。此地凶险,不宜久留,我送你回府。” 沈昭宁没有拒绝,轻轻点头。 她坐上裴砚安排的马车,车厢宽敞舒适,与之前的颠簸截然不同,可她却无心感受。她靠在车厢内壁,指尖依旧攥着那片温热的麻纸,眼神坚定。 从裴砚救下她的这一刻起,她就彻底明白,母亲的旧案,已经从深宅后宅的隐秘,被硬生生拉到了朝堂之上,摆在了明面上。往后的路,注定更加凶险,可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这是她第一次借裴砚的势,也是她踏入这场朝堂棋局的开始。 马车缓缓行驶,朝着沈府而去,车窗外的阳光透过帘幔洒进来,落在沈昭宁的脸上,驱散了几分后怕。她看着身旁端坐的裴砚,心底最后的戒备悄然松动。 往后之路,风雨兼程,她借他之势,护己前行,共探真相,也共赴这一场暗流汹涌的朝堂风云。 第一卷 第31章 裴砚说,往后别一个人逞强 马车驶入裴府,停在庭院门前时,夕阳已经西斜,余晖将庭院里的梧桐影拉得很长,洒下一片暖金色的光晕。 沈昭宁刚掀帘下车,府中的管家与下人们就匆匆迎了上来,个个脸色发白,神色慌张。 方才街头遇袭的消息,早已被车夫先一步传回府中,下人们都吓得不轻,看着沈昭宁平安回来,才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大声喘气,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夫人,您可算回来了,有没有伤到哪里?老奴已经让人备好了热茶和伤药。”管家上前一步,语气满是担忧。 沈昭宁摆了摆手,声音平静:“无事,不必惊慌,都下去吧。” 沈昭宁话音刚落,裴砚也跟着下了马车,一身墨色锦袍,身姿挺拔,周身气场强大,让府中下人更是不敢抬头,连忙躬身退到一旁,不敢有丝毫怠慢。 沈昭宁知晓,裴砚定然有话要与她说,关于今日的刺杀,关于母亲的旧案,有些事,也该有个了断。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正厅。厅内陈设简洁雅致,夕阳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原本静谧的厅堂,却因两人之间压抑的气氛,显得格外凝重。 下人奉上热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了厅门,正厅内,只剩下沈昭宁与裴砚两人。 沈昭宁抬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稍稍驱散了身上残留的寒意。她还未开口,身旁的裴砚,却先一步动了。 一直神色平静、喜怒不形于色的裴砚,此刻周身气压极低,周身萦绕着一股压抑的怒火。他转过身,目光直直看向沈昭宁,眼神锐利,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全然是压抑已久的斥责。 “沈昭宁,你到底在想什么?” 裴砚的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怒意,每一个字,都透着对她此番行径的不满。他一步步走近,周身的威压扑面而来,让沈昭宁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那片残缺麻纸,牵扯永宁侯府多年隐秘,甚至关联朝堂人事,你比谁都清楚,这东西是何等烫手,侯府又有多想将它毁去,将你除之而后快。”裴砚站在她面前,眉头紧锁,眼底的怒火清晰可见,“你明知前路凶险,明知侯府早已对你痛下杀手,竟敢不带一个护卫,孤身一人前往偏僻街巷,你是觉得自己能全身而退,还是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这是裴砚第一次对她发这么大的火。 裴砚向来沉稳,无论面对朝堂纷争,还是战场杀伐,都能从容不迫,淡然处之,从未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刻。可今日,在街巷看到沈昭宁被杀手围困,刀锋逼近她脖颈的那一刻,他心底积压的担忧与慌乱,瞬间化作滔天怒火。 他气沈昭宁的莽撞,气她的逞强,不顾自身安危,将自己置于险境。 裴砚早已派人暗中留意她的动向,就是怕侯府狗急跳墙,对她下手,可他万万没想到,她竟如此不顾后果,独自外出,连半点防护都没有。若他今日晚到一步,后果不堪设想,裴砚不敢想,也不愿想。 沈昭宁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她垂眸,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有辩解。 面对裴砚的斥责,沈昭宁无从辩解。 自母亲离世,她在沈府步步为营,如履薄冰,身边没有一个可信之人,早已习惯了凡事自己扛,习惯了孤身一人面对所有风雨。她从不相信旁人,也从未想过要依靠谁,更不习惯身边跟着护卫,总觉得凡事自己小心,便能避开所有危险。 “我以为,我能应付。”良久,沈昭宁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她不是不怕,只是早已习惯了伪装坚强,习惯了不将脆弱展露在旁人面前。 “你以为?”裴砚被她的话气笑,笑声里满是无奈,“沈昭宁,你所谓的以为,就是今日差点命丧刀下,就是让证据落入敌手,就是让你母亲的冤屈,永远没有昭雪的那一天吗?” “你面对的不是寻常的后宅争斗,不是简单的仇家报复,是永宁侯府,是扎根京城多年、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你一个弱女子,凭什么逞强?凭你一己之力,根本是以卵击石!” 裴砚的话语犀利,却句句都是实话,字字都戳中沈昭宁的心底。 沈昭宁看向裴砚,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眸中,除了怒意,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担忧与关切,没有丝毫算计,没有丝毫利用,全然是真心为她着想。 自母亲走后,再也没有人,会因为她身陷险境而动怒,会因为她独自逞强而斥责她,会如此真切地担忧她的安危。 从前,陆行舟的关心,带着权衡与顾虑,带着对侯府的维护;府中下人,对她只有敬畏与疏离。从来没有人,像裴砚这样,直白地斥责她,却又真切地护着她。 沈昭宁向来不习惯被人管束,不习惯旁人插手自己的事,若是换做旁人,这般严厉地斥责她,她定会冷眼相对,断然不会容忍。 可面对裴砚,她所有的抵触,所有的疏离,所有的倔强,在他真切的怒意与担忧面前,竟一点点瓦解,一点点软化。 沈昭宁看着裴砚眼底的沉郁与担忧,紧绷了多年的心弦,终于在此刻,悄然松动。 她知道,裴砚说的是对的。她不能再继续逞强,不能再拿自己的性命冒险,不能再让母亲的线索,因为自己的莽撞,彻底化为泡影。 她需要信任,需要依靠,需要将背后的凶险,交托给一个可信之人。 而眼前的裴砚,就是那个人。 沈昭宁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一句辩解的话,而是抬手,先从衣襟内,取出那片被她贴身藏着、攥得温热的残缺麻纸,又从袖中,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那是她费尽心力查到的、母亲当年长期服用的药方。 她将这两样关乎所有真相的东西,递到裴砚面前,带着全然的信任,没有丝毫保留。 “裴大人,这是我目前查到的,所有关于母亲旧案的线索。残缺麻纸上面的字迹模糊,我辨不出完整内容,这张药方,药工说牵扯军中药材,我也查不到背后关联。侯府赶尽杀绝,我孤身一人,无力再护着它们,更无力继续追查。” 沈昭宁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今日,我将它们交给你,往后,母亲的旧案,我与你一同查。” 这是沈昭宁第一次,将自己最隐秘、最关键的证据,毫无保留地交给一个人。 也是沈昭宁第一次,彻底放下所有心防,放下所有倔强,选择全然信任眼前的男子。 裴砚看着她手中的麻纸与药方,又抬眸看向她,撞进她坚定的眼眸中,眼底的怒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温柔与郑重。 他伸出手,接过这两样对她而言无比重要的东西,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沈昭宁的指尖,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让沈昭宁心里触电般,猛的抽回手。 “你放心,从今往后,你的事,便是我的事。这桩旧案,我定会帮你查到底,揪出真凶,还你母亲一个公道。”裴砚的声音低沉而郑重。 沈昭宁看着他,轻轻点头,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心底悬了多年的巨石,终于在此刻落了地。 这些年,她独自扛着所有的压力,独自面对所有的凶险,独自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早已身心俱疲。如今,终于有一个人,愿意与她并肩而立,愿意为她遮风挡雨,愿意帮她一起,找寻真相。 裴砚将麻纸与药方小心收好,贴身放好,随即看向眼前的女子。她脸色依旧苍白,却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倔强,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少了几分凌厉。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语气放轻,带着前所未有的缱绻与认真: “昭宁,往后别一个人逞强。” 简简单单几个字,如同冬日里的暖阳,淌入沈昭宁的心底,驱散了她所有的不安、疲惫与寒凉。 她看着眼前的男子,看着他眼底真切的关怀与坚定的承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那是她自母亲离世后,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卸下所有伪装,露出纯粹的笑容。 从今往后,她身边有了裴砚,再也不必独自逞强,再也不必独自面对所有凶险。 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可那份在险境中滋生、在信任中加深的情愫,却在静谧的厅堂中,悄然蔓延。原本的默契,彻底化作深厚的信任,彼此交心,彼此依靠。 裴砚看着她,眼神愈发温柔,再次开口,语气坚定:“此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你身陷险境,不会再让你独自扛下一切。侯府也好,朝堂势力也罢,但凡想要伤你、阻你查案,我都会替你挡下。” 沈昭宁与他对视,轻轻点头。 母亲的旧案,从后宅隐秘,搬上朝堂台面,一场更大的风云,即将席卷而来。而她与裴砚,将携手并肩,共渡风雨,一步步拨开迷雾,揭开所有尘封的真相。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落下,厅堂渐渐昏暗,可两人之间的暖意,却愈发浓烈,照亮了前路所有的黑暗与凶险。 第一卷 第32章 兵部旧册少了一页 裴砚的私邸位于京城西侧僻静处,庭院不尚奢华,只以松柏翠竹衬得清雅肃静,处处透着主人沉稳冷厉的性子。 寻常官员连靠近都难,可自沈昭宁将母亲留下的残纸与药方交给他之后,她便成了这处府邸里,唯一一个能自由踏入内院书斋的人。 侍卫引路时脚步放得极轻,一路穿过两道月门,沿途侍卫垂首肃立,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沈昭宁心头微沉,她知道,能让裴砚如此戒备森严的,必定是触及朝堂根本的机密。 书斋门被轻轻推开,一股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混着淡墨香扑面而来。屋内光线偏暗,只靠窗处亮着一片天光。裴砚一身素色常服,正立在长案前,指尖按着一本厚厚的、封面已经泛黄起皱的卷宗,指节分明,神色凝重。 听到脚步声,裴砚抬头,看到沈昭宁原本紧绷的脸松了:“来了。” 沈昭宁走近,目光先落在那本卷宗上,封皮上没有多余装饰,只以小楷写着一行字:兵部·南境军饷调拨总册·七年秋档。 “兵部旧档?”沈昭宁皱眉,“我母亲的事,怎么会牵扯到兵部?” 裴砚没有直接回答,只伸手将卷宗缓缓翻开:“你之前给我的那半张残纸,我比对了近十日,把户部、吏部、内务府的旧档全都翻了一遍,最后才在兵部绝密档案室里,找到了这本东西。” 他指尖停在其中一页,声音压得很低:“你看这里。” 沈昭宁俯身,目光扫过泛黄纸页上的字迹。 上面记载着:七年九月,朝廷自京城调拨银三十万两,作为南境驻军军饷,由专人押运,路线经沧州、河间,入南境临榆关,全程保密,押运官为当时的兵部主事周奉。卷宗内还记有数个隐秘中转据点、交接暗语,以及沿途接应官员的名单。 越往下看,沈昭宁的心跳越沉。 残纸上那些她看不懂的零散符号、模糊字迹、奇怪标记,放在这一页军饷记录里,竟一字一句、一处一处,全都能严丝合缝地对上。 残纸上模糊的“九月廿七”,是军饷起运之日。 模糊的“沧”字,是押运必经之地沧州。 那些看似杂乱的短线,竟是路线简图。 还有几个她完全不识的简写,竟是当年军饷押运专用的暗记代号。 沈昭宁指尖微微发颤,按住自己心口那半张被她贴身捂得温热的残纸。 原来母亲留给她的,根本不是什么后宅恩怨、内宅秘辛,而是一桩震动朝野的军饷旧案。 “这笔军饷,后来如何了?”她声音微哑。 裴砚眼底寒意更甚:“失踪了。” “三十万两白银,入了临榆关地界后,一夜之间不知所踪。押运官周奉自尽身亡,所有随行文书焚毁大半。朝廷震怒,下令彻查,可查了整整半年,人证死的死、失踪的失踪,物证断的断、毁的毁,最后只以‘盗匪劫掠、无从追查’结案,成了一桩悬案,压在兵部最深处,无人再敢提起。” 沈昭宁心口一紧:“我母亲,她当年只是永宁侯府内宅妇人,从不涉足朝堂军务,她怎么会拿到军饷案的线索?” “她未必是主动去查。”裴砚声音沉冷,“以时间推算,你母亲死在军饷案结案后半年。很可能她是无意中撞见了什么,或是拿到了某样不该留的东西,被人灭口,再伪装成‘郁结自缢’。” 一句话,点破了沈昭宁心中多年的疑云。 难怪当年侯府上下对母亲死因讳莫如深,柳氏急着销毁母亲遗物、遣散旧婢。 难怪她追查多年,始终被一股无形之力按住,寸步难行。 母亲之死,根本不是后宅争风吃醋,而是朝堂权贵为掩盖军饷大案而下的杀手。 沈昭宁踉跄的往后退了一步,勉强站稳,抚着心口,心脏一揪一揪的疼。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以为自己只是在为母伸冤,没想到一脚踩进的,是这么深的泥潭。 裴砚看着她发白的脸色,语气稍缓,却依旧凝重:“我原本以为,这本旧册能让我们摸到关键,可你再看。” 他伸手,将卷宗往后翻了一页。 这一翻,沈昭宁的心,彻底沉到了底。 本该有文字记载的地方,空空如也。 只剩下一道粗糙、生硬、明显是被人强行撕走的痕迹。纸边毛躁,边缘发黑,像是被人仓促间狠狠扯下。 “这里少了一页。”裴砚指尖拂过那道刺眼的断痕,“这一页,才是整本案卷的命门。” “前面写的,都是明面上的流程、调拨、路线。而被撕走的这一页,记载的是,军饷失踪后的秘密追查记录、涉案官员的隐秘名单、以及侯府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沈昭宁心口一震:“永宁侯府也在里面?” “是。”裴砚点头,没有隐瞒,“当年军饷押运,沿途粮草接应,正是由永宁侯府暗中经手。旧册上虽未明写,可但凡懂朝堂规则的人都清楚,没有侯府点头,三十万两银子不可能走那条路线。” 真相像一张密网,骤然收紧。 当年有人一手策划了军饷失踪,从中贪墨巨款。 母亲无意中撞破真相,被灭口。 之后,那人又潜入兵部绝密档案室,撕走关键一页,彻底封死所有线索,让案子永远沉底。 “能进兵部绝密档案室,能撕走御批旧档,能压下一桩惊天大案,”沈昭宁声音极轻,“此人在朝中,必定位高权重,根基极深。” 裴砚眸色深沉:“不止。他还能把手伸进永宁侯府,还能操控沈家、拿捏你父亲沈崇山,还能在这么多年里,封住所有知情人的口。” 沈昭宁猛地抬头:“沈家?” “你父亲沈崇山,当年在户部任职,曾经手过军饷案的后续核销文书。”裴砚语气平静,却像一块冰砸在她心上,“他未必知情,可他在文书上签过字。这就足够成为对方日后拿捏沈家、威胁你的把柄。” 沈昭宁浑身一冷。 前世沈家覆灭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父亲被罢官、流放、沈家抄家、一夕败落,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意外。 是因为她母亲撞破了军饷案。 是因为她父亲在文书上留过一个名字。 是因为她们沈家,从一开始就被拴在这桩旧案上,成了对方随时可以丢弃、可以踩碎的棋子。 “旧册少了一页,是不是线索就断了?”她强压下颤音。 “断不了。”裴砚看着她,眼神坚定,“对方撕走这一页,恰恰证明我们查对了。我们已经踩到了他最痛的地方,逼得他不得不露出马脚。” “你母亲的残纸,是我们手里唯一的证据。它能和兵部旧册对上,就说明当年除了被撕走的那一页,一定还有别的副本、别的记录、别的知情人。” 沈昭宁缓缓吸了一口气,再呼出时,所有慌乱都被压了下去。 她重新看向那本残缺的旧册,看向那道刺眼的撕痕,眼底重新燃起冷而韧的光。 少了一页又如何。 线索断了又如何。 对手位高权重又如何。 母亲含冤而死,不能白死。 三十万两军饷失踪,不能白失。 这桩被人强行埋在尘埃里的旧案,她一定要挖出来。 “裴砚,”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这案子,我奉陪到底。旧册少的那一页,我们一起找。不管它藏在兵部、侯府,还是皇宫里,我都要把它翻出来。” 裴砚看着她,眼底掠过不易察觉的动容。 眼前这女子,明明身形单薄,眼底却藏着不输男子的坚韧与胆色。身陷如此凶险棋局,不逃不避,不退不缩。 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郑重:“有我在,不会让你孤身一人。” “军饷案、你母亲之死、被撕走的旧册页、侯府的秘密,我们会查清楚。” 天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那本残缺的兵部旧册上。 一页缺失,却像一道闸门被打开。 母亲的旧案,彻底从后宅阴私,被拽进了朝堂阳光之下。 沈昭宁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只为私仇奔走的孤女。 她手里握着的,是一桩能搅动朝局的旧案。 而她对面站着的,是能与她并肩、共对风雨的人。 只是两人都未说出口 对方既然敢撕毁兵部旧档,就敢再下死手。 他们越是靠近真相,危险就越近。 而第一波风暴,不会落在裴砚身上,不会落在侯府明面上,只会先落在沈家,落在她父亲沈崇山身上。 书斋内一片沉寂,只有旧纸的气息在空气中浮动。 那本少了一页的兵部旧册,静静躺在案上,像一道无声的预言。 旧案已醒,风雨将至。 第一卷 第33章 沈家要出事了 暮春的日头不算毒辣,照在沈府清芷院的海棠枝上,反倒添了几分柔和。 沈昭宁临窗而坐,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半张从母亲旧物里翻出的残纸,纸边已被她捻得发软,上面寥寥几字,却与前一日裴砚给她看的兵部旧卷宗相合。 那卷宗记的是数年前南境一笔军饷莫名失踪,最关键一页被人硬生生撕去,痕迹粗粝,一看便是刻意为之。而她手里这半张,无论纸质、墨色,还是零星留下的“工部”“南境”“拨发”等字样,都与那本旧册严丝合缝。 母亲当年身子不过短短半月便一病不起,药石无医,临去前拉着她的手,满眼是话却说不出口,只余下浓重的恐惧与不甘。 沈昭宁重生一回,别的都可以暂且放下,唯独生母这一桩旧案,她无论如何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如今线索一接,她心里再清楚不过,生母的死绝不是寻常病逝,而是被人封口,而父亲沈崇山当年恰好在工部当差,经手过南境粮草调拨的事宜,早已被卷进这桩见不得光的阴谋里,成了别人案板上的鱼肉。 她正凝神细想,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慌慌张张,连半点下人该有的谨小慎微都没了。沈昭宁指尖一顿,心里头那点安稳不知怎么的,被不安取代。自重生以来,她对危险的嗅觉远比常人敏锐,前世沈家满门倾覆的画面刻在骨血里,但凡有半分不对劲,她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青黛几乎是跌撞着冲进门,鬓发微乱,脸色白得像纸。往日里灵动的眼睛里充满惊恐,进门便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前院刚传回来的信儿,老爷,老爷在朝堂上被周御史当庭弹劾,现在已经被内侍带进御书房问话,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 “啪嗒”一声,沈昭宁手里的残纸掉落在案上,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一滞。 沈崇山为官二十余年,一向谨小慎微,两袖清风,不沾党争,怎么会突然被御史当庭弹劾? “罪名是什么?”她强撑淡定,但开口时声音依旧控制不住地发抖。 “是渎职!”青黛没了往日的淡定,急声道,“周御史翻出好几年前的旧文书,说老爷当年在工部经手南境粮草调拨与河道修缮,账目不清、办事不力,害得粮草滞留边境。工程偷工减料,耗了国库银两,还耽误边防。” 南境,旧文书,粮草调拨,渎职。 和前世沈家覆灭的开端,一模一样。 前世同样是这个时节,同样是这个周御史,同样是拿这桩旧案开刀。先扣渎职,再攀贪墨,最后硬生生安上通敌的罪名,证据一套接一套,全是提前备好的圈套。父亲被革职下狱,受尽折磨含冤而死,柳氏不堪受辱自缢,兄长流放途中惨死,她自己被磋磨得不成人形,最终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曾经的沈家,不过一月之间,便家破人亡,烟消云散。 她这一世步步为营,原以为已经把命运掰回正途,没想到,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例行查案,就是有人要置沈家于死地。 当年父亲经手的粮草文书,早被人暗中动过手脚,如今被翻出来,不过是一把挥向沈家的刀。 周御史只是棋子的人,幕后主使分明是丞相苏宏那一伙人。沈家不肯依附他们,又偏偏握着军饷案的边角线索,在他们眼里,是一颗眼中钉,肉中刺。之前他们不动手,不过是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沈昭宁查得越近,他们便越要先发制人,一举把沈家整个按进泥里,再也翻不了身。 “小姐,您别吓奴婢,老爷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青黛见她半天不作声,脸白得吓人,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慌没有用,哭没有用,束手待毙更没有用。前世全家就是乱作一团,任人拿捏,这一世,她沈昭宁手里有线索,身边有可以信的人,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你去传我的话。”她声音稳而清晰,“立刻关府门,下人不许乱走,不许乱嚼舌根,不许往外漏一个字,违令的直接按家法办。再让人去把大公子叫回来,直接来我这里。另外派两个稳妥的心腹,守在宫门外,一有老爷的消息,立刻回来报。” 青黛被她这股镇定稳住了神,连忙应声起身,快步出去安排。 不过片刻,兄长沈泽宇便匆匆赶了过来,眉头拧成一团,满脸都是焦灼:“妹妹,宫里的消息封得死死的,我的人根本靠不近御书房,父亲往日的几个旧交,全都闭门不见,摆明了怕被咱们牵连。” 沈泽宇刚入仕途没多久,从没见过这般阵仗,心里早乱了,只把全部指望都放在沈昭宁身上。 “他们不是怕牵连,是不敢得罪苏宏那一党。”沈昭宁把那半张残纸推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这桩弹劾,根本不是单独一事,和我们之前查的南境军饷失踪案,是一回事。父亲当年经手的粮草,就是那笔失踪军饷的幌子,他们现在翻旧案,一是要盖住军饷的真相,二是要借机灭了沈家,一箭双雕。” 沈泽宇脸色骤变,后背一层冷汗瞬间冒了出来:“那、那父亲岂不是很危险?渎职这罪名,可大可小,往重里说,那是要抄家的啊!” “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沈昭宁眼神锐利,“你现在立刻带人去工部,想办法把当年那批粮草调拨的原始文书、底账、经手人的记录,悄悄取回来,藏到府里最隐蔽的地方,千万不能被人抢了,更不能被人烧了。那是父亲唯一的清白凭证。这件事一定要暗中做,不能声张,府里你也看好,尤其是二房那几个人,别让他们出去乱说话,给沈家添乱。” “我明白,我这就去!”沈泽宇此刻半点都不犹豫,转身便快步离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沈昭宁走到窗边,望着院里被风吹落的花瓣,心头发沉。稳住府里,保住文书,都只是第一步。父亲还在宫里,生死不明,单凭沈家自己,根本扛不住苏党一众人的打压,必须有人出手相助。 整个京城里,能帮、也肯帮她的,只有裴砚。 前几日她独自外出查线索,遇了袭击,若不是裴砚及时带人赶到,她此刻早已不在人世。裴砚素来清冷,那日却头一回对她发了那么大的火,攥着她的手腕,眉眼间全是压不住的怒与担心,责她为什么凡事都要一个人硬扛,不肯信他,不肯依靠他。她向来习惯自己扛一切,可最后,她还是把残纸和查到的药方线索,全都交给了他。 从那一刻起,她是真的把他当成了可以并肩的人。 可裴砚本就身在朝堂漩涡,与苏党本就不合,她若开口求他,等于把他也拖进这趟浑水,让他直面苏宏的锋芒。沈昭宁不想拖累他,可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沈昭宁指尖攥紧窗棂,心里反复权衡,正出神间,院外又有小丫鬟慌慌张张来报,说继母柳氏听说老爷被弹劾,当场哭倒,正派人到处找她。 她轻轻叹了口气,理了理衣襟,往柳氏院里去。 一路走过,府里的下人个个低着头,蹑手蹑脚,连大气都不敢喘,往日井然有序的沈府,此刻被一层沉甸甸的恐慌裹着,人人自危。 一进柳氏的院子,便听见断断续续的哭声。柳氏歪在软榻上,眼眶红肿,头发微乱,一身往日的端庄温婉半点不剩,见沈昭宁进来,立刻撑着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手冰凉冰凉,浑身都在抖:“昭宁,你父亲会不会有事?御史弹劾啊,罪名一旦坐实,咱们沈家就全完了,全家都完了啊!” 柳氏一辈子只管内宅,从没经过这么大的事,早已六神无主,满心只剩恐惧。 沈昭宁轻轻拍着她的手,语气平静:“先稳住,父亲只是被带去问话,还没有定罪,父亲一生清白,皇上会查清楚的。” “查清楚哪有那么容易!”柳氏哭得更凶,“那周御史是苏宏的人,他们早就备好证据了,你父亲根本说不清楚!昭宁,你跟裴大人是夫妻,他权势大,在皇上跟前说得上话,你去求他,求他救救你父亲,救救沈家,好不好?” 沈昭宁看着她满眼的哀求,心里早有打算。 她本就打算去找裴砚,只是,不能白求。 生母死得不明不白,柳氏手里一直握着生母当年生病时所有的药方、脉案,还有贴身伺候的春桃、夏竹两个旧婢,那是查生母死因最关键的东西。她之前问过好几次,柳氏要么推说找不到,要么岔开话题,始终不肯交出来。 如今,正是最合适的时机。 沈昭宁迎上柳氏的目光,缓缓抽回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坚定:“要我去求裴砚出手救父亲、保沈家,可以。但我有条件。” 柳氏一下子愣住,脸上的哭腔都顿住,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跟我讲条件?那是你亲生父亲啊!” “我比谁都想救父亲。”沈昭宁眼神没有半分闪躲,“但我也要查我生母的死因。您把生母当年所有的药方、脉案,一样不少交给我,再把春桃、夏竹两个旧婢交给我处置,只要你答应,我立刻就去求裴砚,拼一切也要把父亲救回来,把沈家保住。” 柳氏怔怔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院里的哭声渐渐停了,只剩下风穿过枝头的轻响。 沈昭宁站在原地,身姿挺直,眼神坚定。 她很清楚,从父亲被弹劾这一刻起,沈家的天,已经变了。 后宅的小案,彻底被拖进了朝堂的大局。 而她与裴砚的夫妻联手,从这一天,正式开始。 第一卷 第34章 柳氏慌了 沈崇山被御史弹劾、扣在御书房的消息,不过一个时辰,便传遍了沈府每一个角落。 上到管事嬷嬷,下到洒扫小丫鬟,人人脸色发白。走路都贴着墙根,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 整个府里静得吓人,只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啜泣,更显得气氛沉重压抑。谁都心里明白,沈崇山是沈家的顶梁柱,他要是倒了,这一大家子人,也就跟着完了。 沈昭宁坐在清芷院正厅里,屏退了无关下人,只留青黛在身边伺候。 她表面上安安静静,指尖轻轻搭在案上,节奏平稳,看不出半分慌乱,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口那根弦一直绷得紧紧的,每一刻都熬得艰难。 前世家人惨死的画面时不时在眼前晃,她怕,怕父亲真的出事,怕沈家再一次走向毁灭,怕自己这一世的挣扎,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可她不能乱。 她是如今沈府唯一能撑住场面的人,她一乱,整个沈府就真的散了。 “小姐,大公子派人回来说,工部那边看得紧,原始文书一时半会儿不好取出来,怕打草惊蛇,不敢硬来。”青黛压低声音,轻声回禀。 沈昭宁微微点头,并不意外。苏宏一党既然敢发难,必然早就把工部那边盯死了,文书这种关键东西,他们不可能不设防。能取回来最好,取不回来,也不能把兄长搭进去,如今保存实力,比什么都重要。 “告诉兄长,小心为上,实在拿不到便先停下,千万不要暴露,安全第一。” 青黛应声刚要去传话,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的通传:“夫人,老夫人过来了。” 沈昭宁抬眸,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柳氏终究是坐不住了。 这位继母,性子软,胆子小,一辈子只守着内宅那点事,安稳日子过惯了,从没经过半点风浪。 往日里沈府平平安安,她可以万事不操心,对生母当年的旧事也能一味回避、推脱,可如今沈崇山出事,沈家眼看就要塌天,她再也装不下去,也再也躲不过去了。 很快,柳氏便被几个丫鬟扶着走了进来,一身整齐的衣裙穿在身上,却掩不住满脸的仓皇。头发微微松散,眼眶又红又肿,脸色惨白,嘴唇都在微微发抖,一进门,目光便直直落在沈昭宁身上,脚步加快,几步便走到她面前。 “昭宁,宫里有消息了吗?你父亲到底怎么样了?”柳氏一把抓住沈昭宁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你跟我说实话,你父亲会不会有事?沈家会不会保不住?” 沈昭宁轻轻抽回手,语气平淡,不带半分情绪:“父亲还在御书房问话,暂时还没有定论,母亲不必自己吓自己。” “没有定论?”柳氏一下子激动起来,眼泪瞬间涌了满眼,“那是御史弹劾,还是翻了好几年的旧案,摆明了是有人要故意害咱们家!你父亲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一大家子人,还怎么活啊!” 她是真的怕了。 她嫁进沈家这么多年,吃穿不愁,安稳体面,全靠沈崇山这个当家主心骨。沈崇山一倒,她这个主母位置也就没了,往后的日子,想都不敢想。 她也从旁门嘴里听说了,弹劾沈崇山的是苏丞相的人,苏宏在朝中权势滔天,连皇上都要让他三分,沈家根本没有半点还手之力,这一次,是真的在劫难逃。 “母亲,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慌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沈昭宁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事已至此,多想无用,只能想办法解决。” “办法?我们能有什么办法?”柳氏满眼绝望,可下一刻,那绝望里又猛地燃起一点希望,她死死盯着沈昭宁,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昭宁,你有办法的,你一定有办法!你嫁给了裴大人,永宁侯权势大,在皇上面前说话有分量,只要他肯出手,你父亲就一定能平安回来,沈家就一定能渡过这一关!” “你去求他,你快去求裴大人!”柳氏声音发颤,句句都是哀求,“只要他肯帮忙,我们沈家日后做牛做马,都报答他的大恩!你是他的夫人,你开口,他一定会答应的!” 沈昭宁看着她这副又慌又急、只求自保的模样,心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清明。 柳氏打得一手好算盘,想让她去求裴砚出手,保住沈家,保住她的安稳日子,却不想付出半点代价,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生母旧案悬在那里多年,柳氏手里握着最关键的药方、脉案和旧婢,却一直藏着掖着,不肯交出来。如今沈家遇难,便想拿她和裴砚的夫妻情分当救命符,未免太想当然了。 沈昭宁端起桌上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母亲,我可以去求裴砚,我也可以保证,让他出手救父亲,保下整个沈家。” 柳氏脸上瞬间一喜,忙不迭点头:“好好好,只要你肯去求,什么都好说,母亲都听你的!” “但是,我有条件。” 沈昭宁这一句话,让柳氏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愣在那里,半晌没回过神,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条件?”柳氏声音都在打颤,“昭宁,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提条件?那是你亲生父亲,是沈家的顶梁柱,沈家要是完了,你也一样没有好日子过,你怎么能这么做?” “我比谁都想救父亲,比谁都想保住沈家。”沈昭宁抬眸看向她,没有半分退让,“但我不会无条件去求裴砚。他是永宁侯,身在朝堂,有他的立场和难处。他没有义务为了沈家,把自己置于险地,得罪苏宏一党。我去求他,便欠他一份天大的人情,这份人情,不能只由我一个人扛,您也该拿出该有的诚意。” 柳氏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沈昭宁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低,却每一个字都敲在柳氏心上:“我要的不多,只有两件事。第一,母亲把我生母当年生病到去世,所有的药方、脉案,一份不少,全部交给我。第二,把当年贴身伺候我生母的春桃、夏竹两个旧婢,交给我处置,从今往后,她们的去留、生死,都由我说了算。” “母亲答应这两件事,我立刻就去侯府,求裴砚出手。若是不答应,那便作罢,父亲和沈家的事,我也无能为力,母亲自己另想办法吧。反正我也嫁人了,就算沈家被流放,我也不在其中。” 柳氏身子一晃,连连后退两步。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躲闪,不敢与沈昭宁对视。嘴唇哆嗦着,半天只挤出几句无力的推脱:“那些药方脉案,隔了这么多年,早就找不到了,春桃夏竹都是老人家了,什么都不知道,你何必为难她们。” “找不到?”沈昭宁语气微冷,步步紧逼,“母亲掌管府中中馈这么多年,府里一针一线都有登记,生母的药方脉案这般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找不到?母亲是不想找,还是不敢拿出来?” “春桃夏竹知不知道当年的事,母亲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沈昭宁语气没有半分缓和,“母亲今日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除非,母亲不想救父亲,不想保沈家。” 这话戳中了柳氏最痛的地方。 她怎么可能不想救沈崇山,不想保沈家。沈崇山是她的依靠,沈家是她的安身立命之本,沈家没了,她就什么都没了。 可那些药方脉案,那两个旧婢,牵扯着当年她不敢触碰的秘密。她当年也是身不由己,被人拿捏。只能选择闭口不言,把东西藏起来,把人看起来,只求安稳度日。如今一旦交出去,当年的事被翻出来,她该如何自处,会不会被一并牵连,她想都不敢想。 柳氏站在原地,心里翻来覆去挣扎,一边是丈夫的性命、沈家的存亡,一边是当年的隐秘、自己的安稳,两边都放不下,两边都舍不得,急得眼泪不停往下掉,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柳氏看着沈昭宁那张没有半分商量余地的脸,心里再清楚不过,沈昭宁说到做到。 如今整个沈家,只有沈昭宁能请得动裴砚。只有裴砚能救沈崇山,能救沈家。她若是不答应,沈昭宁真的撒手不管,沈家就真的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良久,柳氏终于撑不住,整个人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捂着脸,失声痛哭,哭声里满是绝望与无奈。 “好,我答应你。”她哽咽着,声音嘶哑破碎,“我把你生母的药方、脉案全都找出来给你,春桃、夏竹也交给你处置,只求你,快去求裴大人,救救你父亲,救救沈家。” 听到这句话,沈昭宁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尘埃落定的沉静。 她等这一句话,等了太久。 救父亲,保沈家,是她的本分。 查清生母的旧案,给生母一个交代,是她这一生的执念。 这一次,她两样都要。 “母亲既然答应,便要说话算话。”沈昭宁语气平静,“明日一早,我要见到完整的药方脉案和春桃和夏竹。若是少一样,那之前的约定,便一概不算。” 柳氏只是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点头。 沈昭宁不再看她,转身看向青黛,语气干脆利落:“备车,去永宁侯府。” 青黛连忙应声,快步下去准备。 沈昭宁迈步走出清芷院,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云层略厚,风也带了几分凉意。 但她的心,却是稳的。 条件已谈妥,接下来,便是她与裴砚并肩而立。直面朝堂风波,化解沈家危局,彻查当年旧案的时候。 这一局,不再是她一个人在硬撑。 夫妻联手,这盘棋,该由他们说了算。 第一卷 第35章 一个旧婢说了的嘴 裴府西侧的僻静偏院,门窗紧闭,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烛灯,烛火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沉沉的气息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春喜带着两个身形利落、一看便是练过几分拳脚的婆子守在院外,神色肃然,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府中下人皆知,近来夫人行事愈发果决,但凡她亲自过问的事,皆是半点马虎不得。此刻院内动静,更是半点风声都不能走漏。 屋内,沈昭宁端坐在一张梨花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一身素色衣裙衬得她面容清冷,眉眼间不见半分寻常闺阁女子的柔媚,反倒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静威严。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瓷杯沿,杯中的热茶氤氲出淡淡白气,暖意缭绕,却丝毫暖不透她眼底深处的寒。 她面前的青砖地上,直挺挺跪着两个妇人。两人皆是一身粗布衣裙,头发散乱,面色惶恐,浑身不住地发抖,头死死抵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两人,正是当年伺候沈昭宁生母容氏的贴身旧婢。一个姓王,一个姓林,皆是从容氏未出阁时便跟在身边的老人。只是容氏一死,柳氏迅速掌控沈府中馈,寻了几个不起眼的过错,便将这两个知情人远远打发到京郊庄子上做粗活,一晃便是数年。 若不是沈昭宁重生归来,铁了心要翻查当年旧案,这两人恐怕一辈子都要埋在乡野之间,无声无息地老去,烂在尘埃里。 “你们两个,跟着我母亲身边多年,从江南陪嫁到京城,从闺阁伺候到主母,母亲待你们,一向不薄。”沈昭宁缓缓开口,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上,“当年母亲卧病在床,汤药饮食,晨昏伺候,皆是你们二人经手。今日我把你们从庄子上接回来,不为别的,只想问一句实话。”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两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上,冷意渐浓:“母亲临终前那段日子,汤药之中,是不是被人动过手脚?”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死寂。 两个旧婢身子抖得更厉害了,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肩膀微微耸动,却始终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她们不是不知内情,恰恰是知道得太多,才更不敢开口。柳氏在后宅掌权多年,心狠手辣,睚眦必报,当年为了坐稳沈府主母之位,连嫡母都敢下手,更何况她们这些无根无萍的下人。一旦吐露半个字,非但自身性命难保,家中老小也必定会被牵连,落得个发卖、杖毙、甚至不知所踪的下场。 沈昭宁看着她们这副畏惧到极致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冷冽。她早料到会是这般局面。柳氏把持沈府多年,威权深重,寻常下人早已被她拿捏得服服帖帖,仅凭几句问话,便想让人开口,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她要的,从不是侥幸,而是必然。 “我知道你们怕柳氏。”沈昭宁放下茶杯,瓷底与桌面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你们怕她报复,怕她对你们家人下手,这些我都明白。但你们也要睁大眼睛看清楚,如今的沈府,早已不是柳氏一手遮天的时候。” 她语气渐厉:“沈崇山已被停职,柳氏失了依仗,自身都难保,还如何护得住你们?她如今自顾不暇,只会想方设法把当年脏水泼到旁人身上,以求自保。你们若是继续替她隐瞒,到最后,只会被她当成弃子,需要时,第一个推出去顶罪。” 王妈妈嘴唇动了动,依旧沉默,可紧绷的肩膀却松动了点,显然内心有点松动。 林妈妈则已是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敢落下。她本就心软,当年亲眼看着容氏一日弱过一日,汤药一碗碗灌下去,人却一日日衰败,心中早已充满了愧疚与不安。这些年在庄子上吃苦受累,夜里常常惊醒,总觉得夫人冤魂不散,在暗处看着她,想问为什么不救她。 沈昭宁将二人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继续放缓:“我母亲待你们恩重如山。当年你们家中亲人患病,是母亲出钱请医;你们兄弟惹上官司,是母亲出面周旋;就连你们儿女的前程,母亲都安排妥当。这样好的人,你们扪心自问,我母亲哪一点对不住你们?” “我母亲含冤而死,死得不明不白。你们身为近身伺候之人,却守着秘密闭口不言。眼睁睁看着真凶逍遥法外,你们夜里睡得安稳吗?” “良心安吗?” 最后一句,重重砸在她们心上。 林妈妈终于绷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沈昭宁见状,当即抛出最后一道筹码:“今日你们要是肯说实话,我沈昭宁以裴府夫人之名起誓,保你们二人与家人一世平安。再各赠百两白银,良田十亩,让你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远离京城是非之地。” “可若是执意不说,”她眼神一冷,“直接将你们送交沈家宗族。宗族祠堂刑具齐备,有的是办法让你们开口。到时候,你们挨不住刑罚,依旧要招,可家人却要因你们的固执,一同遭殃。” “两条路,你们自己选。” 一边是安稳余生,金银傍身;一边是酷刑加身,家破人亡。 林妈妈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声音哽咽颤抖:“夫人,我说,我什么都说!求夫人饶过我家人!” 王妈妈大惊失色,急忙伸手拉她,压低声音急喝:“林嫂子,你疯了!这事一旦说出去,我们都活不成!” “活不成又如何?”林妈妈一把甩开她的手,泪眼婆娑地望着沈昭宁,“老夫人死得冤,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若再捂着不说,下辈子都要遭报应,我不想一辈子活在愧疚里,不想晚上睡不了觉。” 林妈妈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夫人当年病重,汤药一直是我与王妈妈轮流亲手煎制,火候、药材,不敢马虎。可就在夫人离世前第七日夜里,柳氏悄悄摸到院中,神色鬼祟,递给我一碗早已熬好的汤药,命我立刻换掉夫人那碗,亲手喂下去。”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沉,指尖骤然收紧,连呼吸都一顿。 等了这么久,查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句关键的话。 前世直到死,沈昭宁都以为母亲是久病不治、气血耗尽而亡。从未想过,竟是被人一碗碗毒药慢慢喂死。柳氏伪善多年,在她面前一向摆出慈爱后母的姿态,背地里却如此阴狠歹毒。 沈昭宁压着胸腔中翻涌的恨意与戾气,声音尽量保持平静,却依旧掩不住戾气:“柳氏给你的那碗药,是何模样?气味如何?换药之后,柳氏还对你说了什么?从实招来。” “那药装在一只素色瓷瓶里,汤汁乌黑,闻起来与寻常汤药相差无几,只是多了一丝极淡的腥苦之气,不凑近细闻,根本察觉不出异样。”林妈妈咬着手指,努力回忆着每一个细节,“柳氏再三叮嘱我,若是走漏半点风声,便拔了我的舌头,将我全家尽数发卖给边关军卒为奴。” 沈昭宁眸色冰冷:“那药,是柳氏自己煎的,还是旁人给她的?” 这一句,才是要害。 柳氏久居内宅,虽有心算计,却未必能弄到这般神不知鬼不觉的慢性毒药。更不可能精准控制药性,让母亲看上去与寻常病故毫无二致。 背后必定有人撑腰和有人供药。 林妈妈皱紧眉头,拼命回想那日前后发生的一切。忽然眼中一亮,像是回想起什么,脱口而出:“不是柳夫人备的。我想起来了,那药是前一日,苏家派人送来的礼盒中,单独夹带的一瓶。柳氏拿到手后,藏得极为隐秘,连贴身丫鬟都不曾让碰,第二日便逼着我换药!” 苏家! 苏婉柔的母家! 一瞬间,沈昭宁只觉得浑身血液几乎凝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果然没有猜错。 柳氏不过是一颗棋子,而真正的凶手,一直藏在幕后。 前世她临死之际,陆行舟毫不犹豫将她的救命药让给苏婉柔。那时她只当是陆行舟薄情寡义、偏心至极。却从未深思,苏婉柔为何能夺走她的生机,在侯府之中步步为营,将她踩在脚下。 如今一切都清晰了。 从母亲之死,到她婚书被换,从沈家一步步落入圈套,到家破人亡、父兄流放,所有的线头,都指向苏家和苏婉柔,指向她背后那股势力。 苏婉柔柔弱善良的面具之下,藏着一副何等歹毒心肠。 “你确定,那药来自苏家?”沈昭宁再次确认。 “千真万确!”林妈妈连连点头,泪水混着恐惧落下,“那几日,唯有苏家派人送过礼。柳氏当时神色异常紧张,反复叮嘱我,苏家送来的东西,不可对外提起。” 王妈妈见事已至此,再也瞒不住,颓然瘫坐在地上,满脸绝望。 沈昭宁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戾气。 够了。 有了这些话,便足够撬开更多的口子。 柳氏、苏婉柔,你们欠的,这一世,我必让你们血债血偿。 她睁开眼,眸中已恢复平静,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们放心,我言出必行。”沈昭宁看向林妈妈,“春喜,带她们下去安置,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也不许她们擅自外出。日后案情了结,送她们离开,保她们一世平安。” “是,姑娘。”春喜应声而入,扶起两个惊魂未定的妇人,退了出去。 屋内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 沈昭宁独坐椅上,指尖缓缓收拢,掌心一片冰凉。 苏家。 三皇子幕僚。 母亲旧案。 兵部军饷。 一条条线索在她脑海中串联起来,渐渐织成一张大网。 前世她懵懂无知,任人摆布,落得身死名裂。 这一世,谁也别想再把她沈昭宁踩入泥沼。 “苏婉柔,”沈昭宁冷笑着说,“准备好接招了吗?” 夜色渐深,裴府一片静谧,无人知晓,一场席卷京城权贵的风暴,已在悄然间拉开序幕。 第一卷 第36章 苏婉柔急了 沈昭宁秘密接回容氏旧婢、在裴府偏院盘问取证之事,虽做得隐秘,可这世上从没有不透风的墙。 不过两日功夫,些许零碎消息便落在了苏婉柔的耳中。 安远侯府后花园的沁芳亭本该是一派惬意明媚的景致。可亭内的气氛,却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 苏婉柔端坐在石凳之上,一身浅粉绣折枝玉兰花的软缎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往日里她只需微微垂眸,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总能引得陆行舟百般怜惜。 可此刻,苏婉柔脸上半点笑意都无,两道秀眉紧紧蹙起,握着素绢团扇的手指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眼底掩饰不住的慌乱与焦躁。 贴身丫鬟锦儿站在她身侧,身子微微躬着,神色紧张,声音压得极低:“姑娘,当真不妙了。我们安插在裴府外院的小丫鬟说,前两日夜里,裴府悄悄接了两个穿着粗布衣裙的老妇人进去,关在西侧最偏僻的偏院里,里外都有专人把守。” “那两个老妇人,是当年伺候容氏的旧婢!沈昭宁不知从哪里把人找出来的,分明就是冲着我们来的!那两个老奴当年亲眼看着您……看着柳氏换药,如今被沈昭宁抓在手里,怕是撑不住多久,就把事情全盘托出啊!” 锦儿越说越慌,话音都忍不住颤抖。说到关键处,猛的顿住,不敢把那句“亲眼看着您安排送药”说出口,可其中深意,苏婉柔心知肚明。 “闭嘴!” 苏婉柔猛地抬眼,厉声打断锦儿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濒临失控的戾气,与她平日柔弱温顺、从不敢高声说话的模样,判若两人。她扫了一眼亭外四处走动的下人,眼神凌厉,吓得锦儿瞬间噤声,脸色发白。 苏婉柔深呼吸,待稍稍平复心绪,才压着嗓子,咬牙道:“慌什么!不过是两个上不得台面的老奴,就算她们说了什么,无凭无据的,单凭两张嘴,谁会信她们的一面之词?沈昭宁就算把人抓着,也翻不起什么浪!” 话虽这般强硬地说出口,可苏婉柔心中,早已乱作一团。手心沁出一层冷汗,连后背都微微发潮。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年容氏之死,根本不是什么久病不治,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那碗要了容氏性命的毒药,是她暗中修书送回苏家,央求母家费尽心思寻来的珍稀药材配比而成。药性极为温和,入口与寻常汤药无异,长期服用,只会一点点损耗人心脉气血,让人日渐衰弱,最后油尽灯枯,与寻常久病身亡毫无分别,就算是太医把脉,也查不出丝毫中毒迹象。 事后,柳氏按照事先约定好的,以办事不力为由,将容氏身边两个近身旧婢打发到京郊庄子上,做最粗重的活计,封住她们的嘴。苏婉柔本以为,此事做得天衣无缝。 她筹谋这一切,不过是为了除掉沈昭宁最大的依仗。 容氏在世时,是沈家名正言顺的主母,有容氏护着,沈昭宁便是京中最耀眼的嫡长女,她苏婉柔就算再费尽心思,也只能屈居人后,根本没机会取代沈昭宁,嫁给陆行舟。 只有沈昭宁没了生母庇护,柳氏掌权后打压磋磨,沈昭宁才会变得软弱可欺,苏婉柔才能以温柔解语花的姿态,守在陆行舟身边,博取陆行舟的怜惜与信任,才能顺理成章地嫁入安远侯府,成为人人艳羡的世子妃。 为了这一日,她隐忍多年,从不敢有半分差池,硬生生把自己打造成京中贵女温婉善良的典范。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赐婚那一晚,沈昭宁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从前那个对陆行舟痴心一片、任人拿捏的沈家嫡女,一夜之间变得锋芒毕露。不仅当众撕破脸面,拒嫁安远侯府,转而嫁给了以狠厉著称的裴砚。更是铁了心要翻查当年旧案,眼看就要查到她的头上。 一旦那两个旧婢松口,就算没有实证,也能掀起轩然大波。 苏家如今暗中依附三皇子,本就处在风口浪尖,若是被人顺藤摸瓜,扯出苏家与三皇子幕僚的往来,再牵扯出当年婚书被换、兵部军饷等一系列秘事,后果将不堪设想。 到那时,她多年苦心经营的名声会毁于一旦,沦为京城笑柄;苏家会被彻底拖入泥潭;她梦寐以求的侯府主母之位,更是彻底化为泡影,甚至可能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一想到这些后果,苏婉柔便浑身发冷,心头一阵阵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不行。 绝不能让沈昭宁继续查下去。 绝不能让当年的真相暴露在阳光之下。 苏婉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脑中飞速思索对策。如今能拦住沈昭宁,能替她压下这场风波的人,只有陆行舟。 陆行舟对她一向怜惜疼爱,深信不疑。只要她在陆行舟面前摆出一副无辜受害的模样,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沈昭宁因爱生恨、蓄意报复上,陆行舟必定会心软,信她的话,会出面阻止沈昭宁继续“胡闹”。 她迅速收敛眼底的戾气与慌乱,抬手轻轻抚了抚眼角,硬生生逼出几滴泪水,让眼眶变得通红。随后又微微拢了拢衣襟,换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柔弱无助的模样,起身便快步往前院书房走去。 此时,安远侯府前院书房内,陆行舟正端坐在案前,神色凝重地处理着府中一应琐事。 桌上堆满了田庄账簿、人情往来文书、京中权贵宴请的帖子,杂乱无章。他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握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眉宇间满是难以掩饰的烦躁与郁气。 近来京中风声诡异,一桩接一桩的事情压得他喘不过气。 沈崇山突然被朝廷停职查办,沈家动荡不安,随时可能倾覆;沈昭宁当众拒婚改嫁裴砚,成了京中最大的笑谈,连带着安远侯府都被人暗中议论。 他总觉得,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收拢。而他身处其中,却看不清对手是谁,摸不清局势走向,只能被动应对,处处受制,满心都是无力感。 “世子。” 一声轻柔又带着哽咽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打断了陆行舟的思绪。 他抬眼望去,便看见苏婉柔缓步走进来,一身粉裙衬得她身形单薄,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盈盈欲坠,小脸上满是委屈与惶恐,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陆行舟心头一软,周身的烦躁瞬间散去不少,语气不自觉放缓,放下手中的笔,开口问道:“婉柔,你怎么来了?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哭得这般委屈?” 苏婉柔走到他的书案前,不等陆行舟多说,便屈膝缓缓跪下,裙摆拂过地面,身姿盈盈。下一秒,眼眶中的泪水便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接连滚落脸颊,顺着白皙的下颌滴落,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哽咽颤抖:“世子,求您救救我,救救苏家。如今整个京城都在传流言,说我母家当年谋害容氏夫人,说我处心积虑算计沈姐姐,顶替她的婚事,当真冤枉啊!” 陆行舟见状,当即起身,连忙伸手去扶,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快起来说话,无端端的,怎会传出这样的流言?” 苏婉柔顺势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不肯起身,反而哭得更伤心,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世子,我不敢起来,我心里委屈。这些流言都是沈姐姐传出来的,她因婚事心生怨怼,一直记恨于我,如今便借着查旧案的由头,四处散播谣言,刻意污蔑我与苏家。” “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两个不知底细的老婢,关在裴府里随意逼问,编造虚假口供,非要将当年容氏夫人的死,扣在我们苏家头上。世子明鉴,我苏家只是寻常书香门第,一向安分守己,哪里有那样的胆量与手段,敢谋害朝廷命官的夫人啊!” 她一边哭,一边细细诉说,言语间处处示弱,句句都在暗示,沈昭宁是因没能嫁入侯府、改嫁裴砚心有不甘,又嫉妒陆行舟对她的怜惜,所以才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蓄意报复,无端栽赃陷害。 “我知道沈姐姐心中不快,我从未怪过她。当年我从未想过要与她争抢婚事,更从未授意母家做过半点伤天害理之事。”苏婉柔抬起泪眼,望着陆行舟,眼神看似真挚又满是委屈,“如今沈姐姐步步紧逼,不仅要毁了我的名声,让我在京中抬不起头,还要将整个苏家拖入泥潭,让苏家万劫不复。我……我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来求世子。” 陆行舟看着她哭得这般伤心无助,心中怜惜顿生。 在他眼里,苏婉柔一向温柔纯善,不会有算计害人的心机。而沈昭宁自赐婚之后,性情大变,行事乖张,处处与侯府作对,此番查旧案,必定是心存报复。 “你不必害怕,也无需委屈,有我在,定会替你做主。”陆行舟沉声道,将她扶起身,带着安抚,“此事我已知晓,稍后我便寻机会,亲自去裴府找沈昭宁说清楚。她若是心存不满,只管冲着我来,绝不能任由她这般污人清白。” 苏婉柔心中一松,暗自欣喜计谋得逞,脸上却依旧带着泪痕,一副懂事识大体的模样,柔声道:“世子,我并非要您为难沈姐姐。我只是实在受不了这些流言蜚语,只求一个清白,希望沈姐姐能明白,我从未有过半分害她之心,求她不要再这般针对苏家。” 这番识大体、懂退让的话,更是让陆行舟心中对她多了几分赞许,对沈昭宁的不满,则又深了一层。 “放心,有我在,必不会让人欺负你,也不会让苏家受牵连。”陆行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安慰,眼神里满是笃定。 苏婉柔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与阴狠,用那副柔弱无助、泪眼婆娑的模样,轻声道谢:“多谢世子,若非有您,我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婉柔自以为此番算计天衣无缝,彻底稳住了局面。 可她没想到,在她低头落泪、掩饰情绪的那一刻,陆行舟闪过一丝怀疑。 从前他只觉得苏婉柔温柔纯善,毫无心机,可如今,看着她这般刻意营造无辜姿态,他心中莫名升起一丝异样。 沈昭宁性子刚烈,言出必行,从不会无的放矢,也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事情。 沈昭宁这般不顾一切,甚至不惜得罪安远侯府、得罪朝中势力,也要追查当年旧案,必定是握有确凿的凭据。估计当年之事,真的另有隐情。 难道婉柔真的有事瞒着他? 当年容氏之死,真的与苏家,与婉柔有关?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便被陆行舟强行压了下去。他不愿相信,自己呵护多年的女子,会做出那般阴狠歹毒之事。 可怀疑像一颗细小的种子,悄然埋在陆行舟的心底,等待着一个时机,便会破土而出,彻底撕开所有的伪装。 而苏婉柔,依旧沉浸在暂时稳住陆行舟的窃喜之中。 丝毫没有察觉,她精心编织的谎言,已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第一卷 第37章 她要的不是和气,是证据 沈昭宁把柳氏交出来的药方和脉案铺了满桌。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春喜点了两盏纱灯,又添了一回炭。裴府书房的案上,纸页被照得泛出旧黄色,墨迹有些已经洇开。因为天色的原因,得凑近了才看得清。 她已经看了一个下午。看得眼睛酸涩,腰酸背痛,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捶了捶腰。 母亲病的那半年,脉案记了厚厚一叠。起初是“气血两亏”,后来变成“阴虚火旺”,再往后,方子越换越重,药味越加越多。沈昭宁不懂医理,但她前世在侯府熬了三年,久病成医,多少看得出门道。 有几张方子上,同一味药的用量前后差了近一倍。 “姑娘,”春喜端了盏热茶过来,小声道,“您歇一歇眼睛吧,都看了一个下午了。” 沈昭宁没抬头,“你把苏家递来的那几封旧信再拿来。” 春喜应声去了。 信是柳氏交药方时一并交出来的,说是母亲病中苏家女眷来探望时留下的问候帖。沈昭宁当时没细看,如今想起来就重新翻出来,一封封摊开。 苏家。 苏婉柔的生母出身不高,是二房的一个庶女,早年间嫁了苏婉柔的父亲,后来夫家败落,不得已才带着女儿投奔安远侯府这门远亲。苏婉柔能在侯府站稳脚跟,全靠陆行舟的母亲怜惜,说到底是寄人篱下。 可沈昭宁越看越觉得不对,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 苏婉柔的生母,当年嫁的人家虽不显赫,却也不是无名之辈。那户人家姓周,做过一任通判,后来因为一桩旧案被革了职。而那桩旧案发生的时间,恰好和母亲病重是同一年。 更巧的是,周家被革职的案子,卷宗归兵部管。细细想来,恐怖如斯,好似发现了不得了的事。 沈昭宁惊出了一身冷汗,她把信放下,指尖压在桌沿上。 前世她从未把这些事串在一起过。那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陆行舟,嫁进侯府后忙着替他打理后宅,替婆母伺候老夫人,拿自己的嫁妆填二房的窟窿。她当时以为只要自己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陆行舟总会多看她一眼。 结果呢? 她连自己母亲是怎么死的都不明白,他这个女儿当的可真失败。 “夫人。” 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大人回来了。” 沈昭宁回过神,起身整了整衣袖,准备迎接裴砚。裴砚已经走到书房门口,身上还穿着官服,显然是刚从衙门回来。他看了满桌的药方一眼,挑了挑眉。 “还在看?” “有些地方想不通。”沈昭宁没有瞒他,把几封信和脉案往前推了推,“苏家当年和我母亲走得并不近,可母亲病重那半年,苏家女眷来得格外勤。我问过旧婢,说每次都是柳氏陪着来的。这不对劲。” 裴砚走进来坐下,随手翻了翻那叠脉案,“可看出什么?” “方子里有几味药,用量不对。”沈昭宁指给他看,“这张是母亲病后第三个月的方子,白芍用了三钱。隔了半个月,同一张方子里白芍却突然加到六钱。我问过府里懂药理的老人,说白芍性寒,体虚之人不宜骤加,不然会伤及根本。” 裴砚看了片刻,“谁开的方子?” “太医院一位姓刘的老太医。”沈昭宁顿了一下,“去年已经致仕回乡了。” “致仕?”裴砚疑惑的看她,“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三月。” 裴砚好似想到什么事,把脉案放下,“那倒巧。南境军饷失踪案重新被提起来,也是去年三月。” 沈昭宁心头一跳。 裴砚没有再说下去,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沈昭宁接过来拆开。信上是一份极简略的名册抄本,记的是二十年前宫中的女官名录。其中一个名字被人用朱笔圈了出来。 宋若。 “这是……”沈昭宁疑惑的看向裴砚。 “你母亲身边那个牵线的女官。”裴砚徐徐的说,“她被人送出宫,出宫之后不到两个月就死了,死因写的是急症,但没有脉案留存。我让人查了她的来历,她入宫之前在苏家做过三年教习,教的正是苏婉柔生母那一房的姑娘。” 沈昭宁握住信纸的手指发紧。 所以从头到尾,这根线都牵着苏家。 “这个宋若出宫后,见过谁?”她问。 “这正是巧的地方。”裴砚看着她,“她出宫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三皇子母妃宫里的一个嬷嬷。” 沈昭宁慢慢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 书房里安静了。 裴砚忽然问:“你查这些,是想和和气气地把事情问清楚,还是要证据?” 沈昭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灯下他的脸色仍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眉眼之间压着常年与朝局周旋留下的冷峻。可问出这句话时,语气里没有试探,也没有规劝,只是单纯在问她:你想要什么。 沈昭宁想起前世在侯府的日子。 那时候她也查过一些事。查二房挪用公中银子,查下人偷卖库房旧物,查陆行舟和苏婉柔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来往。每次查到一半,总有人劝她。 老夫人说,家和万事兴,别闹得太难看。 陆行舟说,你何必事事都要争个明白。 她那时候真的信了。以为退一步大家都能好过,以为不撕破脸才叫体面。到最后,她退到无路可退,那些人连她最后一线生机都拿走了。 “我要证据。” 沈昭宁开口,声音平静,“不是和和气气问出来的说辞,是拿到公堂上也能站住脚的证据。” 裴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却让他的眉目在灯下柔和了几分,“那就别只盯苏家。” 沈昭宁一怔。 裴砚把桌上那封抄本往前推了推,“宋若为什么会替柳氏牵线?柳氏一个内宅妇人,又凭什么能买通宫中女官?她背后一定有人。而那个人,现在未必就不在了。” “你是说……” “查苏家旧亲。”裴砚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旧档放在她面前,“苏家当年和二皇子有过往来,后来二皇子坏了事,苏家立刻撤得干干净净。但有些关系,不是想断就能断的。据我所知,苏家二房有个远亲,如今正替三皇子管着一处外宅。” 沈昭宁翻开那卷旧档,目光一行行扫过去。 苏家二房,周家,宫中女官,三皇子。 这些名字像珠子一样,被一根线一颗颗串起来。 她抬起头,“你什么时候查到这些的?” “你查药方的时候。”裴砚重新坐下来,语气平淡,“你看得太急,只盯着柳氏和苏婉柔,容易漏掉上头的人。我替你补一条线。” 沈昭宁沉默了一瞬。 沈昭宁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感觉有裴砚在很安心。前世她习惯了事事自己扛,嫁进侯府后更是如此。陆行舟从不问她查什么、要什么,只会嫌她多事。如今裴砚不但不问她要做什么,反而替她把路铺得更宽。 “为什么帮我?”她问。 裴砚看着她,目光平静,“我也有要查的旧案。你母亲留下的那半张残纸,和兵部失踪的军饷案能对上。那案子若翻出来,会动到一些人。你现在查的这条线,和我查的,有可能是同一根。” 沈昭宁想起那半张从外祖家旧宅暗格里找到的残纸。上头确实写着“兵部转册”和“南境军饷”。 “所以我们是各取所需?”她问,有些忐忑,但不清楚为什么忐忑。 “是。”裴砚答得干脆,顿了一下,又道,“但也不全是。” 沈昭宁没有追问,也不敢问。 她把那卷旧档合上,“苏家那个远亲,叫什么?” “周平,化名在城南开了一家粮铺。”裴砚看着她,“你若想动他,最好不要自己出面。苏家的人现在还不知道你在查这条线,没必要打草惊蛇。” “我没打算自己出面。” 沈昭宁把桌上的药方和脉案重新收拢,一张张理好,放回匣子里。动作不疾不徐,眼底却已经恢复了冷静。 “柳氏交出来的旧婢,还有一个没审完。”她合上匣盖,“那人当年贴身服侍我母亲,知道药是谁经手的。我先把她嘴里的东西掏干净,再去碰苏家。” 裴砚点了点头,“那婢子现在何处?” “关在裴府后罩房里,让人看着。”沈昭宁抬眸看他,“你若不放心,可以一并审。” “不必。”裴砚靠进椅背,“你审你的人,我查我的线。到时候两边的口供对得上,才算铁证。”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裴砚帮她,不是因为心善,也不是因为什么夫妻情分。裴砚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他信她查的方向是对的。而这份信任,比任何安慰都有用。让沈昭宁感觉很安心,这份信任比千言万语,海誓山盟都更珍贵。 “我先去后罩房。”沈昭宁站起身,把那卷旧档和信一并拿起来,“那个旧婢,今晚一定要开口。” 裴砚没有拦她,只是在她走到门口时说了一句:“让人多点几盏灯,后罩房暗。” 沈昭宁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 裴砚已经低头去翻桌上的公文,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清瘦的轮廓。他没有再看她,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沈昭宁雀跃的收回视线,推门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冬的寒意。春喜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小声道:“夫人,后罩房阴冷,奴婢让人先烧个炭盆送过去?” “不用。”沈昭宁把披风拢紧,“冷一点好。冷了,人才容易说实话。” 春喜不敢再劝。 沈昭宁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她想起裴砚方才递过来的那封抄本。那上头圈出的名字,和母亲留下的半张残纸,和苏家二房的旧案,和三皇子,全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陆行舟把保命药给了苏婉柔,自己是被人换了婚书推进侯府的。她以为那只是柳氏贪图侯府权势,苏婉柔想抢她的姻缘。 如今再看,她那三年的婚姻、母亲的死、沈家后来的败落,恐怕从来都不是后宅争宠那么简单。 有人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把沈家算计进去了。 而她前世,不过是一颗被人用过就丢的棋子,可悲又可笑。 沈昭宁抬起头,望向夜色中的裴府后院。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光影像水一样荡开,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这一次,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一卷 第38章 皇子入局 旧婢是在后半夜开的口。 沈昭宁没有动刑,甚至没有逼问。她让人把后罩房的窗户打开,冷风灌了一整夜。又把母亲病中最后三个月的那叠脉案放在旧婢面前,全部都念给婢子听。 念到第三张时,那婢子的膝盖就软了。 “老夫人病重那几日,奴婢真的没有进过药房。”她跪在地上,满脸惶恐,声音发抖,“是柳氏说老夫人需要静养,把原先服侍的人都调走了,只留了她自己的人。奴婢被派去守外院,连夫人的面都见不着。” “那你总该知道,是谁替柳氏传话的。” 旧婢伏在地上,半晌才挤出一句:“是周家娘子。” “哪个周家?” “苏家二房嫁出去的那个周家。周家娘子那时候隔几日就来府里,每回来了都和柳氏在房里说小半个时辰的话。有一回奴婢在廊下当值,听见里头提到三皇子府的一个嬷嬷。” “你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旧婢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夫人,奴婢这些年不敢说,是因为柳氏拿奴婢的儿女要挟。如今奴婢儿女都大了,奴婢这条命也不值什么。夫人要问什么,奴婢都说。 “你起来吧。”沈昭宁把脉案合上,“今晚的话,明日会有书吏来录成供词。你画了押,我保你平安离开京城。” 旧婢浑身一震,重重磕了个头,“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沈昭宁走出后罩房时,天边已经泛了青。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明日让人去城南看看,那家粮铺的掌柜周平,最近在和什么人走动。” 春喜应下。 沈昭宁回到正院时,裴砚书房的灯还亮着。她没有进去,站在廊下看了一眼那扇透出光来的窗子,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有些线,各查各的,才是最好的配合。 第二日午后,沈昭宁刚用完饭,裴砚便让人来请她去书房。 她推门进去时,裴砚正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信。他今日没有去衙门,身上穿了一件家常的青色直裰,衬得脸色愈发白了几分。 “周平有动静了。”他把信递过来,“你看看。” 沈昭宁接过来。信上写得很简单,是裴砚安插在城南的眼线送来的密报。周平昨日黄昏关了粮铺后,没有回住处,而是绕了两条巷子,从后门进了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那宅子里出来接他的人,穿的是三皇子府下人的服制。 “接头的人叫赵四,在三皇子府外院当差,管的是采买。”裴砚在椅子上坐下来,“周平每个月和他见两次面,每次都在那处宅子里待半个时辰。很谨慎。” “他在递消息?”沈昭宁问。 “不止。”裴砚看着她,“那处宅子名义上是一个布商租的,但房契在赵四的一个远亲名下。宅子里有暗格,我的人趁夜摸进去看过,里头存着账册和来往书信。其中一封,提到了沈家。” 沈昭宁心里一紧。 “什么内容?” “有人让周平留意沈家旧年的账目往来,尤其是你父亲经手的那批军饷账目。有人早就在找沈家的把柄。”裴砚替她把话说完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昭宁坐下来,把前世的记忆一桩一桩往回捋。父亲沈崇山在兵部任职多年,经手的文书账册不计其数。前世他被参,是因为几年前一批南境军饷的拨付记录出了问题。那批军饷的数目和实际收到的对不上,中间缺了一笔不小的差额。父亲作为经手人之一,被问责渎职,最后虽然没定罪,但官职丢了,沈家也从那之后一落千丈。 那批军饷,和她母亲留下的半张残纸上写的“南境军饷”,是同一批。 “所以他们要的不是沈家的钱。”沈昭宁抬起头,声音发冷,“他们要的是沈家的嘴。我母亲当年发现了军饷有问题,所以死了。我父亲经手过那批文书,所以他们要把他弄下去。沈家倒了,就没人能再提那笔旧账。” 裴砚看着她,没有否认。 沈昭宁忽然觉得胸口涌上一股冷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愤怒。 前世她以为沈家的败落是因为父亲官场失势,柳氏掏空了家底,自己嫁错了人。如今才知道,这些是别人棋盘上早就落好的子。 她母亲是第一个被吃掉的那颗。 “三皇子的人开始接触安远侯府了。”裴砚忽然换了个话题。 沈昭宁回过神,“什么时候?” “昨日。三皇子府的一个幕僚,借着贺老太君寿辰的名义,给侯府送了一份礼单。”裴砚从案上抽出一张抄录的礼单递给她,“礼不算重,但送礼的人身份不低。是替三皇子管着外头产业的冯二爷。” 沈昭宁扫了一眼礼单,东西确实不贵重,几匹宫缎,两盒南珠,一柄玉如意。但这个时候送过去,哪里是送礼,这分明是递话。 “陆行舟接了吗?” “接了。”裴砚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不但接了,还留冯二爷喝了半盏茶。” 沈昭宁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 她太了解陆行舟了。前世安远侯府看着光鲜,内里早就空了。陆行舟的父亲是个只知风月的闲散侯爷,二房又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全靠侯府的名头和老夫人的体面撑着。陆行舟这个人,既要面子又要里子,既想保住侯府的清名,又不甘心被朝局边缘化。 以陆行舟的性子,肯定不会痛快接住。会先端着,既不得罪也不答应,等看清风向再做决定。他要的是一种体面的进退。 可朝局从不等这样的人。 “他想两头踩。”沈昭宁把礼单放下。 裴砚看着她,“你知道很清楚。” 沈昭宁看着他,“如果要拿到周平手里那些账册和书信,需要多久?” “三天。”裴砚答得很快,“但拿到之后,会惊动三皇子。” “惊动了才好。”沈昭宁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我母亲的事,沈家的事,侯府的事,全拴在同一根线上。这根线不抖出来,他们就会继续藏着。陆行舟现在还想两头踩,那就让他看清楚,他踩的那一头,底下埋着什么。” 裴砚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背影。窗外的光照在她侧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极亮。那不是冲动,是压了太久的火,终于找到了可以烧的方向。 沈昭宁回过头,“你的人去拿,还是我去?” “我去。”裴砚站起来,从架子上取下一件外袍披上,“周平认识你,你不方便露面。宅子里的东西,我亲自带人去取。” 沈昭宁皱了一下眉,“你的身体” “死不了。”裴砚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这桩案子我查了两年,比你更想知道那个暗格里还藏着什么。” 裴砚说完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头看沈昭宁一眼,“你今晚别出府。周平那边一动,三皇子府的人可能会来探你的口风。你不见,他们就知道裴府已经入了局。你见,他们就摸不清你知道了多少。” “我见。”沈昭宁说。 裴砚眉梢微动。 沈昭宁走到桌边,拿起那份礼单抄本看了一眼,声音不疾不徐,“他们既然想探,就让他们探。我不但见,还要让他们把话带回去。就说裴夫人说了,沈家的旧账,她会一笔一笔算。不管牵到谁,都不罢休。” 裴砚看着她,然后笑了。 那笑意比昨晚更深了一点,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好。”他转身推开门,冷风裹着廊下的落叶卷进来,“那就让他们知道,这一局,裴府陪他们下。” 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昭宁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枝叶摇晃。天边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雪的样子。 她想起前世也是这样一个冬日,侯府接到了三皇子府送来的年礼。陆行舟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收了。收下之后不到两个月,三皇子在夺嫡中落败,侯府被牵连进去,罪名是和皇子私下交通。陆行舟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二房,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可皇帝不是傻子,侯府的爵位还是被削了。 那之后,陆行舟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不是愧疚,是怨恨。怨沈家没能在这时候帮上他,怨她没有去求裴砚。那时候裴砚已经是左都御史,手里握着督察院的实权,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忌惮三分。陆行舟让她去求裴砚替侯府说句话,她没有去。 不是不肯,是那时候她已经病得下不了床。 而他甚至没有进来看她一眼。 沈昭宁收回目光,关上窗。 前世侯府被抄的那一天,陆行舟跪在书房里烧信的火光,她现在还记得。那火映在他脸上,照出的不是悔意,是恐惧。 这一次,她要让那火光烧得再大一些。大到所有人都看得见。 入夜之后,果然有人登门。 来的不是三皇子府的人,是苏婉柔身边的一个嬷嬷,姓吴,在侯府当差多年,是苏婉柔母亲从苏家带过来的旧人。她打着送冬衣的名义来裴府,说是苏姑娘惦记沈大姑娘,怕她新嫁不惯,特意让人做了两身衣裳送来。 沈昭宁让人把她请进了偏厅。 吴嬷嬷进来时满脸堆笑,礼数挑不出半点毛病。她把两身衣裳捧上来,又说了些苏婉柔近日如何念叨沈昭宁的话,最后才像是随口提起一般,笑道:“听说夫人这几日在查旧事?苏姑娘让我带句话,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翻出来对谁都不好。夫人如今是裴府的人了,何不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 沈昭宁端着茶盏,慢慢吹了一口浮沫,抬眼看她,“苏姑娘让你带的?” “是我们姑娘心疼夫人。” “回去告诉你家姑娘。”沈昭宁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她心疼错人了。” 吴嬷嬷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昭宁站起身,低头看着她,“还有,你回去告诉苏婉柔。我查的事,她最好求神拜佛盼着是无关的。因为如果是有关的——”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让吴嬷嬷后背一凉。 “谁碰过我母亲的东西,我就让谁还回来。不是还钱,是还命。” 吴嬷嬷几乎是踉跄着退出偏厅的。 春喜等人走了才小声问:“夫人,这样说出去,会不会打草惊蛇?” “蛇早就惊了。”沈昭宁望着门外漆黑的夜色,“我现在做的,不是怕蛇跑,是让它知道,这一回拿着棍子的人换成了我。”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晃了一下。 沈昭宁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她等裴砚回来。 第一卷 第39章 裴砚病发,沈昭宁守了一夜 第三天的夜里,裴砚没有回来。 沈昭宁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卷苏家旧亲的名册,烛火被她拨了两次,灯芯已经剪得极短,光还是不够亮。 春喜进来添了第三回炭,小声劝道:“夫人,大人临走时说过,今晚未必能赶回来。您先去歇着吧。” 沈昭宁没应声。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前世她等过陆行舟很多次。等他下朝,等他赴宴回来,等他来她的院子坐一坐。 等得多了,就明白了,一个人若想回来,不用等;若不想回来,等也没有用。 可裴砚不一样。 他说了三天,就一定会回来。不是因为他对她有什么承诺,而是他这个人做事,向来如此。 沈昭宁把名册翻过一页,目光落在“周平”上。裴砚的人已经盯了周平整整两天,今夜是收网的最后一环。 周平每月和三皇子府的赵四接头两次,时间固定,路线固定。裴砚选在今夜动手,是因为今夜恰好是接头日。周平会带着近一个月的账目去那处宅子,赵四也会来。 这个计划不复杂,但需要时机精准。早一刻,周平还没到;晚一刻,东西可能已经交接完了。 沈昭宁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云层压得很低,月亮被遮得严严实实,院子里黑沉沉的,连廊下的灯笼光都像是被吞了一层。 要落雪了。 春喜又进来添炭时,沈昭宁忽然开口:“让人把东厢房收拾出来,炭火烧旺一些。再备一壶热水,把去年裴府送来的那瓶金疮药找出来。” 春喜一怔,“夫人,大人他……” “去备着。”沈昭宁没有多解释。 春喜不敢再问,转身出去吩咐。 沈昭宁继续翻那卷名册。宋若,周平,赵四,冯二爷,每一个名字都连着另一根线,最后汇聚到同一个人身上。三皇子。 子时刚过,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昭宁猛地抬起头。 门被推开,冷风裹着细碎的雪粒灌进来。裴砚站在门口,他的脸色比出门时更差,嘴唇没有血色。 他手里提着一只木匣。 沈昭宁站起来,“拿到了?” 裴砚走进来,把木匣放在桌上。匣子不大,乌木包铜角,锁已经被撬开了。他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本薄册和一叠书信。 “周平和赵四都扣住了。”裴砚的声音有些哑,“东西比预想的多。不止是沈家的旧账,还有安远侯府和苏家的往来记录。” 沈昭宁拿起最上面那本薄册翻开。纸张很新,墨迹也清楚,记的是近几个月的账目。其中一页用朱笔标注过,写着“沈府旧账抄件已送冯二爷”。日期是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正是她开始查母亲嫁妆的时候。 她又拿起下面那封书信。信封上没有署名,拆开来,信纸上的字迹端正得近乎刻板。 “沈家旧年经手南境军饷文书,数目差额共计十一万两。经手人沈崇山,复核人已故。此差额若能坐实为沈崇山渎职所致,可引御史台弹劾。届时沈家必乱,无人再追查旧案。” 落款只有一个字:冯。 “冯二爷。”沈昭宁把信纸放在桌上,“三皇子府的冯二爷。” 裴砚在椅子上坐下来,摘了大氅扔在一旁。他里面的衣袍上有一道极长的裂口,从肋下一直延伸到腰侧,布料上洇着深色的水渍。沈昭宁的目光落在那道裂口上,脸色变了。 “你受伤了?” “不深。”裴砚的语气像是说一件极小的事,“拿人的时候,周平身边有个护卫动了刀。挨了一下,没伤着要害。” 沈昭宁已经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掀他的衣袍。裴砚挡了一下,被她一巴掌拍开手。 “别动。” 裴砚顿了一下,没有再拦。 衣袍掀开,里衣上那道口子从肋骨一直划到腰侧。伤口不算太深,但很长,血已经半干了,把里衣粘在皮肉上。沈昭宁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这伤至少过了两个时辰。他是带着这道伤,把周平和赵四审完了,又把东西清点整理好,才回来的。 “你审人的时候,血还在流?”沈昭宁担心的说。 裴砚没有回答。 沈昭宁直起身,转头对外面道:“春喜,热水和金疮药拿进来。再去把府里备着的止血散取一包,用温酒化开。” 春喜应声跑出去。沈昭宁把裴砚的里衣从伤口上一点一点揭开。血痂被扯动时,裴砚的腹肌绷了一下,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周平招了?”沈昭宁问。 “招了。”裴砚靠在椅背上,“他替三皇子府管着城南的几处产业,粮铺是其中一处。明面上是粮米买卖,暗地里是三皇子府和各家往来的银钱记录。沈家那份旧账抄件,是冯二爷让他去查的,查了将近半年。” “谁给他的底稿?” “你府上原来管着外院账房的一个老人,姓何。”裴砚顿了一下,“去年被柳氏辞退了。” 沈昭宁的手顿住了。 母亲在世时,何账房是沈府外院最受信任的老人,经手过沈崇山从兵部带回来的许多文书抄件。母亲死后不到半年,柳氏就把何账房寻了个由头辞了。 “何账房还活着吗?” “活着。被辞之后回了老家,在通州乡下。”裴砚睁开眼看着她,“我已经让人去找了。” 春喜端着热水和金疮药进来,看见裴砚肋下的伤口时吓得手一抖,险些把盆打翻。春喜放好盆,沈昭宁拧了热帕子,把伤口周围的血迹轻轻的擦干净。 裴砚看着她。烛光下她很专心,侧脸紧绷,嘴唇紧紧抿着。她擦血的手很稳,可替伤口上药时指尖却颤抖着。 “怕了?”他问。 沈昭宁没有抬头,“怕什么?” “怕我死了。”裴砚说这话时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要是死了,你查的这些线就断了。裴府没有人会帮你继续查下去。” 沈昭宁把止血散敷在伤口上,用干净的白布一层一层缠好,才抬起头看他。 “裴砚。”她叫他的名字。 裴砚挑了挑眉。 “你死不了。”沈昭宁把药瓶放在桌上,站起来,“你吃的那些药,药性太杂,是在压制什么。你要是真想死,就不会带伤审完周平,还提着东西回来。” 裴砚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昭宁对着春喜说到:“再去烧一壶热水来。今晚我守在这里,把东厢房的炭火撤了,用不着了。” 春喜拿起盆,一句话没敢多说,快步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裴砚忽然开口:“那些药,你看过了?” “看过一次。”沈昭宁在他对面坐下来,“你病发时服的那副方子,里头有一味附子和一味乌头,分量都不轻。那两味药合用,能镇剧痛,但日久会伤根本。你不是在治病,是在硬扛。” 裴砚沉默了片刻,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微微松动。 沈昭宁把木匣的盖子合上,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办你的事,我查我的案。我们说好的各取所需。但有一条,你给我听清楚。” 裴砚看着沈昭宁,等着她说下去。 “你不许死在我前头。”沈昭宁一字一句的说,“我不想再看见任何一个人死在我面前。尤其是你。” 裴砚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那层取下一只不起眼的木盒。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串钥匙。他取下一枚,放在沈昭宁面前的桌上。 “内书房的钥匙。”他说,“我所有的卷宗、密信、查案的底稿,都在这里。从今天起,你随时可以进来。” 沈昭宁看着那枚钥匙,没有伸手去拿。 “你就不怕我把这些东西拿出去卖了?” “你要是想卖,就不会坐在这里等我到半夜。”裴砚重新坐回椅子里,闭上眼,“沈昭宁,我查案查了十年,见过的人太多。你是头一个,让我觉得——” 他没有说完。 沈昭宁等了片刻,他没有再说下去。呼吸渐渐变得沉缓,像是睡着了。 沈昭宁站起身,从架子上取了一条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烛光映着他的侧脸,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红晕。 沈昭宁把那枚钥匙握在手心里。 金属是凉的,但她的掌心是热的。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满了整个京城。 裴砚在凌晨时忽然发起高热。 沈昭宁是被他压抑的呼吸声惊醒的。她睁开眼时,裴砚靠在椅背上,额上全是冷汗,嘴唇紧抿着。他肋下的伤口大约是在夜里崩开过一次,白布上新洇出了一小片血色。 沈昭宁伸手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立刻起身去翻他的药箱。箱子里除了金疮药和止血散,还有几包用油纸包着的药粉,上面标注着“退热散”。她拆开一包闻了闻,认出了柴胡、黄芩和石膏的气味。分量很重,是猛药。 裴砚在病中还在用猛药。 她把药粉化在温水里,端到他面前。裴砚睁开眼,看见她手里的碗,下意识皱了一下眉。 “喝了。”沈昭宁的语气不容拒绝。 裴砚接过碗,一饮而尽。药汁从嘴角溢出一线,沈昭宁拿帕子替他擦掉,动作很自然。 “你去床上躺着。”她把碗放下,“书房里没有榻,去我屋里。” 裴砚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这个样子,我要是想做什么,你也拦不住。”沈昭宁伸手扶他,“走吧,裴大人。” 裴砚被她扶起来时,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她肩上。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身形看着瘦,骨头却沉。沈昭宁被他压得踉跄了一步,咬着牙站稳了,往书房外挪。 廊下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两个人的脚印一深一浅地印在雪地上,很快又被新雪盖住。 沈昭宁把他扶到自己屋里,让他躺在榻上。他烧得厉害,神志开始有些模糊,手却一直攥着她的袖口,没有松开。 她在床边坐下来,把他的手掰开,重新放回被子里。可他的手又伸出来,这一次握住了她的手腕。 握得很紧。 “别走。”裴砚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昭宁低头看着他。这个人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满京城的人见了他都要低头。可此刻他躺在那里,烧得眉头紧皱,握着她的手腕像一个怕被丢下的孩子。 沈昭君没有抽手。 “不走。”沈昭宁轻声说着,边说边拍着裴砚的手。 裴砚的手慢慢松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放开。 沈昭宁就那样在床边坐了一整夜。窗外的雪落了又停,停了又落。她握着裴砚的手,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从滚烫慢慢变成降下来。 天亮时,裴砚的高热终于退了。 裴砚睁开眼,看见沈昭宁靠在床柱上睡着了。沈昭宁的手腕还被他握着,手指因为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而微微发白。 裴砚看了沈昭宁很久。 然后轻轻地把沈昭宁的手放回她膝上,又把自己身上的薄毯扯过来,盖在她肩膀上。 沈昭宁没有醒。 裴砚靠在枕上,看着窗外被雪覆盖的屋瓦。他说不清心里多了什么,但他知道,从昨夜开始,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改变了。 不是同盟。 第一卷 第40章 他们像一对真正的夫妻 裴砚的高热退下去之后,又在床上躺了两日。 沈昭宁没有搬回自己屋里,在卧房的屏风外加了一张软榻,夜里和衣而卧。到第三天早上,已经能坐起来喝半碗粥了。 春喜端了粥进来时,看见沈昭宁正坐在床边,替裴砚换伤口的药。刀口已经开始收痂,边缘泛着新生的粉色。沈昭宁拿温帕子把周围的药渣擦干净,动作比前两天更熟练了。 “今日换一味药。”她把一盒淡绿色的药膏挑在指尖上,“生肌膏,不留疤的。” 裴砚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沈昭宁系好结,抬起头时发现裴砚正看着她。那目光和从前不太一样,不是审视和打量,而是别的东西。 她被这目光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当即移开眼,站起来把药盒收好。 “沈昭宁。”裴砚叫住她。 她回过头。 “那枚钥匙,你用了吗?” 内书房的钥匙。他病倒之前亲手放在她掌心里的那枚。 沈昭宁从袖中摸出来,在他眼前晃了一下,“用了。你书房里那卷南境军饷的旧档,我已经看完了。” 裴砚眉梢微动,“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查的方向和我查的确实是同一条线。”沈昭宁重新在床边坐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你那份旧档缺了最关键的一页,我母亲留下的半张残纸上恰好有那一页的内容。拼在一起,账就平了。” 裴砚接过纸看了一眼,目光微动。 “刘家父子是中间人,冯二爷是传话的,周平是藏账的。可这些人加起来,都只是替人办事的。”沈昭宁抬起头,“要动那只看不见的手,需要更硬的证据。” “所以你接下来要查刘家。” “我已经让人去通州找何账房了。”沈昭宁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雪后的空气冷冽清透,阳光照在院子里,把瓦上的积雪映得晃眼,“他当年替我父亲抄过那批军饷的原始底账。只要他愿意开口,我就能把刘家父子经手的那笔假账从头到尾对出来。” 裴砚看着沈昭宁站在窗前的背影。她瘦了,下巴尖了一圈。 “沈昭宁。”裴砚忽然开口。 她回过头。 “你过来。” 沈昭宁走回床边。裴砚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是一枚极小的铜印,印纽磨得发亮,看得出是常年带在身边的东西。 “这是我的私印。督察院的人见印如见我。何账房到了京城之后,你若要调人护卫、调用旧档、甚至提审案犯,拿这枚印去,不用再经过我。” 沈昭宁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铜印,分量不重,却沉甸甸的。 “你就这么信我?” 裴砚的语气很淡:“我信的不是你,是我看人的眼光。” 沈昭宁把铜印握紧,抬起头时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客气疏离的笑,而是很轻很浅的一点弧度,让她整个人的神色都柔和了几分。 “那你眼光确实不错。” 午后,春喜快步走进书房,脸色有些不对。 “夫人,沈府来人了。二门上的刘婆子,说老爷被停职了。” 沈昭宁放下笔,沉默了一息,“让她进来。” 刘婆子是柳氏身边得用的旧人,平日里最会看人下菜碟。可今日进偏厅时,脸上那种惯常的精明世故全不见了,只剩慌张。 “大姑娘”她一张口就带了哭腔。 “叫夫人。”春喜冷声提醒。 刘婆子连忙改口,“夫人,老爷被停职了。今儿一早吏部来的人,说老爷经手的几桩旧案被御史台翻了出来,要先停职待查。太太急得不行,让奴婢来请夫人回去一趟。” 沈昭宁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刘婆子被她这不紧不慢的态度弄得心里更没底了,又道:“夫人,老爷毕竟是您的亲生父亲。” “我知道。”沈昭宁放下茶盏,抬眼看她,“你回去告诉太太,就说我知道了。至于回不回去,我自己定。” “可是夫人——” “还有。”沈昭宁打断她,“你替我带句话给太太。她若真想让我回去帮忙,就别再让苏家的人进沈府的门。我母亲的旧婢已经招了,周家娘子和柳氏关在房里说的那些话,我手里有供词。太太要是聪明,就该知道这时候该站哪一边。” 刘婆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了裴府。 春喜送完人回来,忍不住问:“夫人,您真的不回去看看?” “回去做什么?”沈昭宁重新拿起笔,“柳氏这时候来叫我,不是让我帮忙,是想把我拉进沈家那摊浑水里。父亲被停职,是御史台翻的旧案。翻案的由头,是我让裴砚放出去的。” 春喜瞪大了眼睛。 沈昭宁笔尖不停,声音平静,“周平手里那些账册拿到之后,我让人摘了几页和沈家有关的,匿名送进了御史台。御史台的人看见南境军饷的旧账被翻出来,自然会去查当年的经手人。我父亲就是经手人之一。” “您让人弹劾自己的父亲?” “我没有让人弹劾他。”沈昭宁放下笔,看着春喜,“我只是把那笔旧账摊到了太阳底下。他若清白,御史台查完了自然会还他公道。” 她没有说“他若不清白”。 春喜不敢再问了。 沈昭宁低下头,继续写字。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写下父亲名字时,她的手腕微微颤了一下。 前世沈崇山被停职时,她求他替陆行舟说话。沈崇山坐在书房里,看着她的眼神里全是失望。他说:“昭宁,你嫁出去的时候,沈家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你了。如今你为了婆家回来逼你父亲,你有没有想过,沈家也会倒?” 她当时觉得父亲绝情。 后来沈家真的倒了。父兄流放的那一天,她站在侯府门口,远远看着押解的队伍从长街尽头走过。沈崇山回过头,隔着整条街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怨恨,只有疲惫。 她那时候才明白,父亲不是绝情,是早就知道沈家被人盯上了。 如今她亲手把沈家的旧账掀开,不是要害沈崇山,是要抢在别人动手之前,先把脓疮剜出来。被人弹劾,尚可自辩,被人坐实,才是万劫不复。 天色将晚时,裴砚从卧房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袍子,外面披了件厚氅,脸色虽然惨白,但脚步已经稳了许多。他走进书房时,沈昭宁正把何账房的住址誊抄完毕。 “听说沈家来人了。”他在她对面坐下。 “来过了,又走了。”沈昭宁把信封递给春喜,“柳氏慌了。我父亲一停职,她手里最大的牌就没了。” 裴砚看着她,“你怎么想?” “沈家是我父亲的沈家,不是我继母的。我要保住沈家的根基,就要先把柳氏从沈家连根拔掉。” 裴砚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楷笔,蘸了蘸墨,写了几行字,推过来。 沈昭宁低头一看,是让督察院佥事配合她调阅沈崇山旧案原始卷宗的手书,落款处盖了裴砚的官印。 “吏部停他的职,是因为御史台弹劾。但弹劾的依据是我让人递过去的摘抄账目,做不得铁证。”裴砚把笔搁下,“你要替沈崇山翻案,就要拿到原始卷宗。那份卷宗在吏部档案库封存着,没有督察院的批文调不出来。” 沈昭宁捏着那张信纸,抬起头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写的?” “刚才。” 沈昭宁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和那枚铜印放在一起。两样东西贴着她的手臂,一个温的,一个凉的。 “裴砚。”她叫他的名字。 “嗯?” “等这些事都了了,我给你开一副调养的药。”沈昭宁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被他扯歪的大氅领口重新拢好,“你这身体,不能再靠猛药硬扛了。” 裴砚低头看着她替自己整理衣领的手。那双手不大,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是煎过药、算过账、翻过旧档、守过病人、握过刀的手。 裴砚伸手,覆住了她的手。 沈昭宁的动作停住了。 裴砚的手比她的凉,掌心却温热。他的手指收拢,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没有用力,也没有马上放开。 “那就等事情了了。”他说。 沈昭宁没有抽手。 窗外的暮色从浅灰变成深蓝,书房的烛火还没有点起来,两个人就那样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小片昏暗。她的手被他握着,彼此的体温在掌心里慢慢交融。沈昭宁心跳加快,脸上迅速红温。 春喜端了烛台进来,看见这一幕,脚步一顿,笑开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轻响惊动了沈昭宁。她猛的把手抽回来,转身去点桌上的烛台。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虚,火折子拨了几下都没着,手指有些不稳。沈昭宁懊恼不已,明明说好了只当盟友,怎么会生出不该有的想法。 身后传来裴砚的笑声。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沈昭宁有点恼火,像炸毛的小猫。 “没什么。”裴砚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沙哑,饶有兴趣,像逗只小猫一样,“只是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长了。” 沈昭宁试了几次,终于把烛火点燃了。 她没有接话,桌前坐下来,压下心里的悸动,翻开那份何账房的住址记录,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何账房大概后天到京城。他到了之后,我要借你督察院的地方审他。” “随你。” 裴砚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她面前那张写满蝇头小字的纸,“刘老太医那个外室,我去办。” “你的伤还没好。” “我带人去,不是自己去。”他说,“你把线头都理出来了,剩下的,我替你收网。” 沈昭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前世她一个人扛了三年,扛到油尽灯枯,没有人跟她说过“我替你”。 如今有人说了。 沈昭宁低下头,遮掩少女心事,把那张纸推过去,“外室住在城西柳树胡同,最里头那家。门口有两棵槐树。” 裴砚拿起纸看了一眼,折好收入袖中,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今晚不用守了,好好睡一觉。” 裴砚拉开门走了出去。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晃了几下。沈昭宁赶紧伸手拢住火苗,等风过去了才松开。 沈昭宁把那枚铜印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印纽被磨得发亮,是因为常年被人握在手里。裴砚把这东西给她,不止是信任,是把他经营了十年的底牌,交了一半到她手上。 她握紧铜印,收进袖中。 沈昭宁站起身,推开书房的门。院子里,裴砚正站在廊下,和督察院来的一个下属低声交代着什么。雪后的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下属领命离开后,裴砚转过身,隔着半个院子看见了她。 两个人对望了一瞬。 裴砚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沈昭宁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忽然觉得心里某个一直空着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角。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第一卷 第41章 沈崇山停职,柳氏开始疯咬 沈崇山被停职的消息传到沈家时,柳氏正在花厅里和沈玉柔挑选新到的绸缎料子。 传话的婆子刚说完,柳氏手里的料子就掉到了地上。她愣了片刻,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停职?为什么停职?” “吏部来的人说是旧案被翻出来了,和当年兵部的军饷有关。”婆子战战兢兢,声音颤抖,“太太,老爷让您去书房。” 柳氏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下去。 沈玉柔也慌了,“母亲,父亲会不会出事?会不会牵连到我们?” “闭嘴。”柳氏回过神,咬着牙挤出两个字,快步往书房走去。 沈崇山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吏部送来的公文。他今年四十出头,鬓边已经有了白发,此刻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疲惫。 柳氏一进门就红了眼眶,“老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就被停职了?” 沈崇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让柳氏心里一凛。 “你问我?”他的声音不高,“我也想问你。南境那批军饷的旧账,当年经手的人是我,但底账是何账房抄的。何账房是你辞退的。他手里那些底账副本,你有没有动过?” 柳氏的脸一下子白了,“老爷,您这是什么话?我辞退何账房是因为他年纪大了,和什么底账有什么关系?” 沈崇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柳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眼泪掉得更凶了,“我在沈家十几年,操持里外,教养儿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老爷出了事,不想着怎么应对,倒先来疑心我?” 沈崇山收回目光,把那份公文合上,“你最好和这件事没有关系。若是有,谁也保不住你。” 柳氏从书房出来时,腿都是软的。 她回到自己院里关上门,在屋子里急的转了好几圈,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急声叫来贴身的嬷嬷,“去打听打听,御史台那边是谁递的折子,翻的是哪几笔旧账。再去问问裴府那边,夫人这几日在做什么。” 嬷嬷领命去了。 柳氏坐在榻上,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她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猜测,但她不敢往下想。 沈昭宁是在第二天上午见到何账房的。 人是裴砚的人从通州接来的。老头儿今年六十多了,须发皆白,身子骨倒还硬朗。他被带进督察院偏厅时,神色还算镇定,直到看见沈昭宁,微微一怔。 “你是……” “何伯。”沈昭宁站起来,朝他行了一礼,“我是沈昭宁。” 何账房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他颤巍巍地还了一礼:“大姑娘都长这么大了。” 沈昭宁让他坐下,让春喜上了茶,没有急着问话。等何账房喝了两口茶,情绪平复下来,她才开口:“何伯,我母亲在世时,您是我父亲最信任的人。兵部那些文书底账,都是您经手抄存的。我今天请您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何账房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大姑娘要问的,可是南境那批军饷的事?” 沈昭宁目光愣了下,“您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何账房苦笑一声,“当年柳氏辞退我,为的就是这件事。她以为把我赶出沈家,那些底账就没人知道了。可她不知道,我临走之前,把最关键的那本底账抄了一份带走了。” 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何账房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薄册。他把册子放在桌上,推到沈昭宁面前,“大姑娘,这东西我藏了快十年了。原想着带到棺材里去,可听说老爷出了事,我就知道,是时候拿出来了。” 沈昭宁拿起那本薄册,翻开第一页。 上面用工整的小楷记录着南境军饷的每一笔拨付。她快速往后翻,翻到第三批军饷那一页时,目光停住了。 账面数目和实际拨付数目之间,差了十一万两。 而那一页的边角上,何账房用小字注了一行:此笔款项经刘度支手,转药材采办。刘度支,就是刘老太医的儿子。 沈昭宁合上薄册,抬起头看着何账房,“何伯,这本底账若是拿到公堂上,您愿意作证吗?” 何账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老奴活了六十多年,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当年夫人待我不薄,我若连这桩事都不替她说明白,死了也没脸去见她。” 沈昭宁站起身,朝他深深行了一礼。 何账房连忙站起来扶她,“大姑娘使不得……” “使得。”沈昭宁直起身,眼眶微红,但语气平稳,“何伯,您替我母亲留了这份证据,这一礼您受得起。” 何账房的底账拿到手之后,裴砚当天就把刘老太医的外室“请”到了督察院。 那外室姓冯,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小巧玲珑。她原本还端着架子不肯开口,直到裴砚让人把刘老太医的儿子刘度支从工部提来,隔着屏风对质,冯氏才慌了。 刘老太医是在第三天被带回京城的。 致仕的太医虽无官职在身,但裴砚以督察院的名义发了一道文书,以“涉嫌以药材采办之名侵吞军饷”为由,将人直接从老家提了回来。 人到的当天晚上,沈昭宁在督察院的刑房里,隔着栅栏看到了他。 六十多岁的老太医,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坐在草席上,脊背挺得笔直,看起来倒比他的儿子更沉得住气。 裴砚站在沈昭宁身边,低声道:“他儿子已经招了。承认当年替三皇子府经手过那笔药材采办的假账,但咬死了说是奉命行事,不知道钱最后去了哪里。” “他当然不会知道。”沈昭宁看着栅栏里的刘老太医,“真正知道钱去了哪里的,是里面那位。” 裴砚侧头看她,“你想亲自审?” “不急。”沈昭宁收回目光,“他熬了十年都没开口,不是几句话能撬开的。把他关在没有窗户的刑房,不要有任何东西,不要有光。把冯氏和他儿子放在他隔壁,让他听见儿子的声音。希望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东西。” 裴砚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倒是越来越熟了。” “跟你学的。”沈昭宁转身往外走。 两人刚走出刑房,春喜便快步迎上来,脸色不太好,“夫人,沈府那边又出事了。” 沈昭宁脚步一顿,“什么事?” “柳氏放出话来,说老爷被停职是您害的。”春喜的声音压得很低,“还说您自从嫁进裴府就变了个人,先是逼她交出嫁妆,又逼老夫人搜二姑娘的妆匣,如今连亲生父亲都不放过。外头已经有传言,说您克亲。” 最后两个字说出口时,春喜的眼圈都红了。 沈昭宁站在廊下,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裴砚的眉峰压了下来,“什么时候开始传的?” “就是今天。奴婢是从采买的婆子嘴里听说的,她说是从沈府后门传出来的。” 沈昭宁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是隆冬的冰面,底下压着汹涌的暗流。 “她急了。”她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柳氏终于知道,我查的不是嫁妆,是她的命。所以她要把水搅浑,把我拖下水。克亲,这个罪名若是坐实了,我在裴府就待不下去了。” 裴砚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沈昭宁没有直接回答。她从袖中取出那本何账房带来的底账,翻开到记录十一万两差额的那一页,用手指轻轻点了点。 “她不是要传吗?让她传。”沈昭宁把底账合上,“传得越热闹越好。等全京城都知道沈家大姑娘克亲的时候,我再把柳氏这些年借我嫁妆填公中的账目送去宗族。让大家看看,到底是谁在克沈家。” 她抬起头,眼底映着廊下灯笼的光,亮得灼人。 “她要咬,我就让她咬。咬到最后,看谁的牙先碎。” 当天夜里,沈昭宁让人把柳氏这些年经手的公中账目全部搬进了裴府书房。 账册堆了半张桌子。柳氏做账的手法不算高明,但胜在零碎,东挪一点,西凑一点,每笔数目都不大,混在沈家庞大的日常开销里,就像沙子混进了米缸,不仔细筛根本看不出来。 但沈昭宁筛得很仔细。 前世她在侯府掌了三年家,侯府二房那些做假账的手段比柳氏高明十倍,她都一笔一笔对出来过。如今看柳氏这些账,简直像是在看小孩子的把戏。 春喜在旁边替她研墨,困得头一点一点的。沈昭宁头也不抬地说:“你去睡吧,不用陪我。” “夫人不睡,奴婢也不睡。” 沈昭宁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 到了后半夜,她把所有账目拢完,在一张空白纸上列出了一份清单。柳氏这些年从沈家公中挪走的银子,加上从她嫁妆里以“借用”名义拿走再未归还的田产铺面,折合现银将近三万两。 三万两。 沈家一年的进项也不过五六千两。 沈昭宁把清单誊抄了两份,一份收进袖中,一份放在桌上。她起身推开窗,外面夜色浓稠,天边已经隐隐透出一线灰白。 又熬了一夜。 她正要把窗关上,忽然看见对面廊下有个人影。裴砚披着大氅,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正朝她这边走来。 他走到窗前,把灯笼搁在窗台上,看了一眼她桌上堆成小山的账册,“对完了?” “对完了。” “多少?” “三万两。” 裴砚眉梢动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神分明在说,沈家可真有钱。 沈昭宁被他这眼神看得想笑,嘴角刚要弯起来,又抿住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怎么还没睡?” “睡了,又醒了。”裴砚说得很随意,“看见你这边灯还亮着,过来看看。” 沈昭宁看着他。灯笼的光从下面照上来,把他脸上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他的伤还没有完全好,站久了还是会皱眉,但他什么都没说。 “裴砚。”她忽然开口。 “嗯。” “明天我要回沈家一趟。柳氏既然开始传了,我就当面去接她的招。” 裴砚看着她,没有说“我陪你去”,也没有说“小心”。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隔着窗台递过来。 是一把匕首,鞘是乌木的,没有任何装饰,简洁得像一件工具。 “带着。”他说。 沈昭宁接过来,拔出半寸。刀刃在灯光下泛出冷光,锋利得能照见她的眼睛。 她把匕首插回鞘中,握在手里。 “知道了。” 裴砚提起灯笼,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头看她,“明天我让两个人跟着你。不是监视,是——” “是替我收网。”沈昭宁替他说了。 裴砚没有否认。他提着灯笼走进对面的廊下,光晕一晃一晃的,最后消失在门后。 沈昭宁关上窗,把匕首放在枕边,和那枚铜印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有做。 第一卷 第42章 宗族开祠堂 沈氏祠堂的门已经很久没有在冬日开过了。 沈昭宁站在门前,看着两扇黑漆大门被仆从推开。冷风裹着香灰与陈旧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带着经年累月的肃穆。 沈昭宁跨过门槛,抬头看了一眼正中供奉的牌位,母亲的名字刻在最边上,金字已经有些黯淡了。 柳氏被两个婆子押进来时,头发散乱,脸上的妆容被泪水和汗水冲得一片狼藉。她被按跪在祠堂中央,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老太爷在主位坐下,三位族老分坐左右。沈老夫人拄着拐杖坐在下首,脸色铁青。沈玉柔缩在角落里,眼眶通红,不敢看任何人。 “柳氏。”沈老太爷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今日开祠堂,是为你的事。沈家百年清名,不能毁在你手里。你若有什么要说的,现在就说。” 柳氏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沈昭宁脸上。那目光里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丝垂死挣扎的凶狠。 “我没有害夫人。”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石刮过地面,“那些药是太医开的,跟我没有关系。账上的银子是我挪的,可我是为了沈家!沈家这些年进项越来越少,开销越来越大,我不挪银子,这个家怎么撑下去?老太爷,我在沈家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为了沈家?”沈昭宁走到她面前,把那份清单放在她眼前,“你挪的三万两银子里,有一万五千两流进了安远侯府。侯府是你娘家吗?是你女儿嫁过去了吗?你告诉我,你拿沈家的银子填侯府的窟窿,是为了哪个沈家?” 柳氏听到这话,脸色一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却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昭宁直起身,从袖中取出旧婢的供词,双手递给沈老太爷:“老太爷,这是当年服侍我母亲的旧婢画过押的供词。里面写得清楚,我母亲病重时,柳氏将原先服侍的人全部调走,换上了她自己的人。周家娘子每隔几日便来府中,与柳氏关在房里密谈。旧婢亲耳听见她们提及三皇子府的嬷嬷。我母亲死后不到半年,柳氏就把何账房辞退了。何账房是我父亲最信任的人,经手过兵部所有文书底账。柳氏辞退他,不是因为他年纪大了,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 沈老太爷接过供词,一页一页认真翻看。他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微微发颤,翻到最后一页时,猛地将供词拍在桌上。 “还有。”沈昭宁从袖中取出最后一样东西:母亲病中的脉案,“这是我母亲最后三个月的脉案。老太爷可以请懂医理的人来看,这张方子里有一味药,分量在半个月内翻了一倍。体虚之人骤加寒药,日久必伤根本。柳氏每日亲自煎药,端到我母亲床前,看着我母亲一口一口喝下去。这不是意外,是蓄意谋杀。” “我没有!”柳氏猛地抬起头,声音尖厉得几乎撕裂,“你胡说!我没有换药!我没有害她。” “你没有?”沈昭宁低头看着她,“那你告诉我,周家娘子为什么每次来都要进你的屋子密谈?你为什么要在我母亲死后急着把何账房辞退?你又为什么在我嫁进裴府之后,三番两次让人去苏家递消息?”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 柳氏被逼得一步步后退,可她跪在地上,退无可退。她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我……” “你说不出来。”沈昭宁替她说了,“因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经不起对质。柳氏,你今天跪在这里,不是因为我要害你,是因为你自己把路走绝了。” 沈玉柔终于忍不住了。她扑通一声跪下来,哭着喊道:“老太爷,求您饶了我母亲吧!她就算有错,也是为了沈家操持这么多年——” “你闭嘴。”沈老夫人一拐杖顿在地上,声音苍老却凌厉,“你母亲害的是你嫡母。你戴的那些首饰,你住的屋子,你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你嫡母留下的家业?你替你母亲求情,你配吗?” 沈玉柔被骂得浑身一颤,瞬间哑了火,再也不敢出声。 沈老太爷看向沈老夫人,“弟妹,你怎么说?” 沈老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犹豫。 “柳氏不贤,挪用公中银两,谋害嫡妻,罪不可恕。”她的声音平淡的几乎冷漠,“请族老做主,将她休弃出沈家,永不得入沈氏祠堂。” “不——”柳氏发出一声尖叫,膝行着扑到沈老夫人脚下,死死抓住她的衣角,“母亲,您不能这样对我!我在沈家十几年,伺候老爷,操持家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不能因为沈昭宁几句话就把我休了。” “你的苦劳,就是害死我的儿媳,掏空我的家底?”沈老夫人低头看着她,眼底有泪,但语气没有一丝动摇,“你让我百年之后,怎么去见昭宁的母亲?松手。” 柳氏不肯松。 沈老夫人伸出手,一根一根掰开了她的手指。 柳氏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沈老太爷站起身,声音沉缓而威严,“柳氏,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沈家妇。待事情查明之后,是送官还是私了,由沈家宗族议定。带下去。”沈昭宁松了口气,心里石头放下了点。 两个婆子上前,把柳氏从地上拖起来。她被架着往外走,经过沈昭宁身边时,忽然猛地挣扎,死死盯着沈昭宁。 “你以为你赢了?”柳氏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沈昭宁,你母亲得罪的人,比你想象的大得多。你查下去,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沈昭宁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那就一起搭进去。我死过一次了,不怕第二次。” 柳氏瞳孔骤缩,像见了鬼一样被拖出了祠堂。她的哭喊声在门外响了片刻,然后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冬日的寒风里。 祠堂里安静下来。香炉里的青烟笔直上升,在横梁下散成薄薄的一层。 沈老太爷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丫头,你父亲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南境军饷那批账,我父亲只是经手人,不是主谋。”沈昭宁迎上他的目光,“真正动那笔钱的人在更高的位置上。我已经拿到了何账房的底账,刘家父子也已经在督察院招认了。等查完整条线,我父亲的渎职罪名自然会撤销。” 沈老太爷赞许的看着她,苍老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半晌,他缓缓点了点头。 “你比你父亲强。沈家这一辈,倒是出了一个能扛事的。” 沈昭宁行了一礼,“老太爷谬赞。昭宁只是不想让母亲白死。” 她转身走出祠堂。跨过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母亲那块牌位。烛火映着上面的金字,一明一灭,像母亲在跟她眨眼睛。 “母亲,”她在心里说,“第一个,我替你送走了。剩下的,一个也跑不了。” 祠堂外,阳光正烈,刺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冬日的风灌进袖口,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但她不觉得冷。 春喜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夫人,裴大人来了,马车停在街对面。” 沈昭宁走出沈府大门,裴砚的马车果然停在那里。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他苍白的侧脸。他靠在车壁上,手里拿着一卷公文,像是等了很久。 她上了车,在他对面坐下。马车轻轻一晃,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柳氏被休了。”她说。 “意料之中。”裴砚放下公文,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递过来,“她招了。” 沈昭宁接过来展开。上面是柳氏画过押的口供:宫中女官宋若,替三皇子母妃办事,居中牵线,授意换药、换婚书。 “宋若。”沈昭宁念出这个名字。从查案之初就反复出现的名字,终于从柳氏嘴里落到了纸上。 “宋若出宫后不到两个月就死了,死因写的是急症,没有脉案。她出宫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三皇子母妃宫里的嬷嬷。”裴砚的声音不紧不慢,“婚书被换,你母亲被害,军饷被吞,全都指向同一个人。” 沈昭宁把口供折好,收进袖中,靠在车壁上闭了眼。马车摇摇晃晃,裴砚没有再说话,两个人之间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 快到裴府时,裴砚忽然温柔开口:“你母亲的牌位,等事情了了,我陪你去上一炷香。” 沈昭宁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暮色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得他的眉眼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好。”她说。 马车在裴府门前停下。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府门,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拉得很长。走到书房门口时,沈昭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裴砚。” “嗯。” “今天的事,谢谢你。”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他的声音。 “不用谢。我答应过替你收网。” 沈昭宁推门进了书房,把烛火一盏一盏点亮。光从窗纸上透出来,暖黄暖黄的。裴砚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那光,才转身离开。 第一卷 第43章 陆行舟终于知道,自己被人当枪使了 陆行舟是在柳氏被休的第三天,才得知苏家和三皇子府有往来。 消息不是查出来的,是撞破的。 那日他去侯府后院的库房找一卷旧画,走到月洞门前时,听见两个洒扫的婆子在墙角嚼舌根。 “苏姑娘的远房表舅在三皇子府当差,前几日还来送过东西。” “可不嘛,听说苏家二房那个嫁出去的周家娘子,当年常去沈府,每回去了都和沈家那位继夫人关起门来说话。” 陆行舟站在月洞门后,愣在原地。 陆行舟想起沈昭宁被赐婚那晚。柳氏满口安远侯府,沈昭宁当众指出婚事有异,他在旁边劝她冷静,劝她顾全名声。那时候他真心觉得自己是为她好,觉得裴砚病重,命不久矣,她嫁过去能有没有好日子过。 可他从没想过,那封被换掉的婚书,和苏家有关。 陆行舟没有惊动那两个婆子,转身回了书房。他坐在书案后面,把这段时间所有的事从头到尾串了一遍。 沈昭宁查嫁妆,柳氏被休,何账房的底账被翻出来,刘家父子被督察院提审,每一桩都指向三皇子府,每一桩的线头都牵着苏家。 而苏婉柔,一直住在侯府里。 他唤来贴身小厮陆安,“去查一查,苏家二房那个周家娘子,这些年进过侯府多少次,每次见的是谁。再查查苏姑娘和冯二爷有没有往来。不要惊动任何人,悄悄的查。” 陆安领命去了。 两天后,陆安把一叠抄录的访客记录放在陆行舟面前。周家娘子进侯府的次数比他以为的多得多。隔三差五就来,每回来了都直奔苏婉柔的院子,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有几回,冯二爷来侯府送节礼时,苏婉柔都在老夫人的花厅里作陪。不是偶遇,是事先就安排好的。 陆行舟翻看着那些记录,手指越来越凉。 他想起来了。 去年秋天,三皇子府第一次给侯府送节礼,是苏婉柔主动跟老夫人提议,说三皇子府的冯二爷是苏家远亲,由她出面接待更妥帖。老夫人当时还夸她懂事。那之后,侯府和三皇子府的往来渐渐多了起来。他以为是正常的官场交际,从未往深处想。 如今再看,每一步都被人算好了。 陆行舟放下那叠纸,深吸了口气,然后起身去了苏婉柔的院子。 苏婉柔正在窗前绣一方帕子。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乌发松松挽着,低头的姿态温婉安静。听见脚步声,舒婉柔抬起头,看见是陆行舟,眼底浮起一抹欢喜。 “表哥怎么来了?” 陆行舟面无表情的坐下,把那叠访客记录放在绣架旁边。 “周家娘子,你见过多少次?” 苏婉柔的针顿了一下。只是一瞬,她又继续绣下去,声音轻柔,“周家婶婶是苏家的旧亲,偶尔来府里坐坐,都是些亲戚间的走动。表哥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亲戚间的走动。”陆行舟重复了一遍,“那冯二爷呢?也是亲戚间的走动?” 苏婉柔放下了针。她抬起头看着陆行舟,那双杏眼里满是无辜和困惑,“冯二爷确实是苏家的远亲,我母亲在世时和他家里有过往来。他来侯府送节礼,我在老夫人那里作陪,也只是尽地主之谊。表哥,你到底想问什么?” 陆行舟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张脸陌生。 “沈昭宁的婚书被换,和你们苏家有没有关系?” 苏婉柔的脸色终于变了。只是一瞬,快得几乎看不见。但陆行舟看见了。 “表哥,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婚书被换是沈家的事,和我们苏家有什么关系?你不能因为沈昭宁查了几桩旧案,就把脏水往我身上泼。我寄居侯府这些年,谨小慎微,从来不敢给表哥添任何麻烦——” “回答我的问题。”陆行舟面无表情的打断她。 苏婉柔的眼眶红了。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泪水一滴一滴落在绣了一半的帕子上,洇出水渍。 陆行舟看着她哭,没有动容。从前她一哭,他就会心软,会觉得是自己太苛刻。可今天他坐在那里,心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冷。 “你不说的话,我就自己查。”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苏婉柔忽然开口了。 “表哥。”她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沈昭宁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把柳氏的事捅出来?她嫁进裴府才多久,就把沈家闹得天翻地覆。她不是受害者,她是在利用你。利用你对付侯府,利用你替她查旧案。” 陆行舟停住脚步。 “她查的那些事,真的是为了她母亲吗?”苏婉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柔软得像一条蛇,“还是说,她只是想借裴砚的势,把挡在她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踩下去?” 陆行舟没有回头。 “她利用我。”他说,声音很平静,“那你呢?你住在侯府这些年,让我替你挡了多少事?沈昭宁的婚书被换,你敢说苏家没有插手?你母亲那位早死的姨母宋若,在宫里当过差。宋若出宫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三皇子母妃宫里的嬷嬷。这些事,你从来没有跟我提过。” 身后安静了。 陆行舟走出苏婉柔的院子。冬日的风迎面扑来,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寒噤。他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光秃秃的枝丫,忽然觉得这三年像一场大梦。 他一直以为苏婉柔是寄人篱下的可怜表妹,需要他保护。他以为沈昭宁是任性妄为的弃妇,不懂分寸。 结果到头来,他才是那个被人从头骗到尾的傻子。 陆行舟自嘲的笑了起来,没想到呀,自己真是可笑至极。 当晚,陆行舟让人把自己书房里和三皇子府往来的所有书信全部搬出来,一封一封重新看过。那些措辞客气、分寸得体的信函,如今再看,每一封都像是精心设计好的套。 三皇子府的人从不在信里提任何实质性的内容。他们只是送礼、问候、邀请赴宴,把关系维持得恰到好处。侯府若出了事,这些信拿出去,不算交通皇子的铁证。侯府若平安无事,这层关系就能一直养着,等需要用的时候再收紧。 而替他维系这层关系的人,是苏婉柔。 陆行舟把最后一封信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起沈昭宁被赐婚那晚,她站在沈家正厅里,当众指出婚事有异。那时候他以为她在赌气,以为她被裴砚的权势迷了眼。他上前劝她,说婚姻大事岂可赌气。她看着他,只说了一句:“陆世子这样着急替我操心,未免越矩了。” 当时他不明白她那句话的分量。 现在他明白了。 她不是在赌气,她是认清了所有人。认清了柳氏,认清了苏婉柔,也认清了他。认清他从来不肯多问一句,从来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陆行舟睁开眼,叫来陆安。“去裴府递帖子,就说我想见沈昭宁。” 陆安犹豫了一下,“世子,这个时辰……” “现在去。” 陆安不敢再劝,快步出去了。半个时辰后,陆安带回来了。 裴夫人说,不见。 陆行舟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陆行舟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沈昭宁不是今天才开始不见他的。从赐婚那晚开始,她就没有再正眼看过他。沈昭宁把他从心里彻底删掉了。就像删掉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而他直到今天才明白。 第二天一早,陆行舟亲自去了一趟苏家旧宅。 苏家在京城的老宅早已破败,只剩下一个看门的老仆。陆行舟亮出侯府世子的身份,老仆不敢拦,让他进了苏婉柔母亲生前住过的院子。 屋子里落了灰,家具被搬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口旧箱子堆在角落里。陆行舟一口一口打开,在最后一口箱子的夹层里找到了一叠信。 信是苏婉柔的母亲和一个署名“宋”的人往来的。那个“宋”,就是宋若。 他抽出最底下那封。信上的日期是七年前——正是沈昭宁母亲病重的那一年。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药已换过,沈家那边不会察觉。事成之后,宋姑娘答应的事,还望不要忘了。 落款是一个“苏”字。 陆行舟握着那封信,手指剧烈地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恐惧。七年前他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刚承了世子之位,满心想着怎么把侯府撑起来。那时候苏婉柔的母亲还活着,带着苏婉柔来侯府做客,温婉和善,一口一个“世子年少有为”。他以为那是长辈的关爱。 如今才知道,从那时候起,苏家就已经在布局了。沈家全都是棋盘上的子。而他陆行舟,不过是其中最听话的一颗。 陆行舟把那封信折好,收入袖中。 走出苏家旧宅时,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陆行舟站在街边,忽然想起沈昭宁嫁进裴府那天。沈昭宁穿着嫁衣从沈家大门走出来,裴砚亲自来接,排场压过满京。他站在人群里看着她上轿,心里想的是她会后悔的。 沈昭宁没有后悔。 后悔的人是他陆行舟。 陆行舟回到侯府时,天已经黑了。他走进书房,把那叠和三皇子府往来的书信全部抱出来,一封一封扔进炭盆里。 火舌舔上纸页,墨迹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的不是决断,而是恐惧。他以为烧了就没人知道,以为这样就可以把侯府从三皇子的线里摘出来。 可他不知道,三皇子府那边留了底。 就像他不知道,沈昭宁前世在侯府的最后那个冬天,病得下不了床时,他连一碗药都没有让人送过。 炭盆里的火渐渐熄了。陆行舟坐在黑暗里,对着满盆灰烬,生出一种无法言说的茫然。 他想回头找沈昭宁,想告诉她他查到了苏家的信,想说他愿意帮她查她母亲的案子。 可他拿起笔,写了几行字,又把纸揉掉了。 她不会见他。她不需要他了。她有裴砚。 陆行舟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第一卷 第44章 那枚药,是苏婉柔亲手送进去的 刘老太医开口,是在被关进督察院的第五天。 不是刑讯逼供,是熬。刘老太医被单独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囚室里,隔壁传来冯氏和他儿子哭闹绝望的声音,没有光,只有无尽的黑暗。 第五天夜里,刘老太医崩溃了,求着要见裴砚。 裴砚没有急着去。他让人把刘老太医从囚室提到讯问房,又晾了他半个时辰,才推门进去。沈昭宁站在讯问房隔壁的暗室里,隔着一道透光的薄纱屏风,把里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刘老太医坐在铁椅上,头发乱蓬蓬的。他看见裴砚进来,浑浊的眼珠动了一下。 “裴大人,我交代。”他的声音沙哑,“但有一个条件。” 裴砚在他对面坐下来,“你说。” “我儿子不知道药的事。他只是替三皇子府经手了那笔药材采办的假账,银子的去向他一概不知。你们要问什么,冲我来。放过他。” 裴砚静静的看着刘老太医,“那要看你说的是不是实话。” 刘老太医沉默了很久。讯问房里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沈夫人的药,是我改的方子。”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不是我的主意。是宫里女官宋若。她拿着三皇子府的手令来找我,说沈夫人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不能再留了。” 沈昭宁死死掐着手,没有出声。 “宋若让我在沈夫人的方子里加一味药,分量一次比一次重。我起初不肯,她拿我儿子的前程威胁我。那时候我儿子刚进兵部,仕途才起步,我没有办法。”刘老太医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改了三次方子。第一次加了一钱,第二次加到两钱,第三次……第三次我下不去手了。但宋若说已经来不及了,沈夫人的身体已经掏空了。” 裴砚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来,平静得近乎冷酷,“那枚保命丸呢?” 沈昭宁的心猛地揪紧了。 刘老太医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什么保命丸?” “太医院有一枚保命丸,三年只能成一粒,专用于元气将绝之人。”裴砚一字一顿,“有人把那枚药从太医院调了出去。调药的人是你。药最后去了哪里?” 刘老太医的脸色变了。不是被揭穿的那种慌张,而是恐惧。他意识到,裴砚知道的事情远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 “那枚药,”他的嘴唇哆嗦着,“是苏家那个姑娘拿走的。” 沈昭宁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苏婉柔。”裴砚替他说出了名字。 “是她。”刘老太医垂下头,声音越来越低,“沈家那位继夫人柳氏来找我,说苏姑娘身子弱,需要那枚药。我说那药是保命的,不能随便给。柳氏拿了一封信给我,信是三皇子府写的,盖了私印。我不敢不给。” “所以你就把药给了她。” “我让药童把药送到了侯府。”刘老太医闭了闭眼。 暗室里,沈昭宁的手在发抖。不是愤怒,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 舒婉柔拿了那枚药,不是为了救命,她根本不需要那枚药,她只是要确保,等到沈昭宁需要的时候,药已经没有了。 “苏婉柔吃了那枚药?”裴砚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来,带着一丝冷意。 刘老太医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吃没吃。但那枚药是救急的。无病之人服了,反而伤身。苏姑娘若真的身子弱,服了那药,怕是好不了。” 沈昭宁忽然想笑。 苏婉柔拿走了一枚能救命的药。她不敢吃,因为她根本没有病到那个程度。她只是把它藏起来。 裴砚又问了几句,确认了宋若和三皇子府的往来细节,然后站起身。 “你的儿子,如果真不知情,我不会牵连他。但若查到他参与了军饷案,谁也保不住。” 刘老太医的肩膀塌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 裴砚推开讯问房的门,走进暗室。沈昭宁还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端正正。但她的指节是白的,攥得太紧,血色都被挤了出去。 “你都听见了。”他说。 沈昭宁抬起头。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那双眼底翻涌着太多东西:恨,冷,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听见了。”她的声音平稳得不正常。 裴砚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讯问房里漏出来的一点光透过屏风,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现在我知道了。不管我嫁不嫁进侯府,那枚药都不会到我手里。因为从我母亲查南境军饷的那一天起,沈家就已经在别人的棋盘上了。我嫁进侯府,不过是棋局里多走了一步。我不嫁,也会有别的局等着我。” 裴砚看着她,“那你现在想怎么做?” 沈昭宁站起来。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晃了几下。 “刘老太医的供词,加上宋若出宫前见的人,柳氏的口供,何账房的底账。”她回过头看着裴砚,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这些证据加起来,足够把苏婉柔从侯府里拖出来。我不但要让她承认拿了药,还要让全京城都知道,她是什么人。” “然后呢?” “然后。”沈昭宁把窗关上,转过身来,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的平稳,“然后我要进宫。这件事的根在三皇子身上,但三皇子是皇子,督察院动不了他。能动他的,只有一个人。” 她没有说那个人的名字,但裴砚知道她说的是谁。 “太后寿宴,在下个月。”他说。 “下个月。”沈昭宁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计算时间,“够了。足够我把所有证据收齐,足够我让苏婉柔再也翻不了身,也足够我准备好进宫的那一步棋。” 裴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沈昭宁。”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进宫这一步,我陪你走。” 沈昭宁看着他。烛光下他的脸仍然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肋下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利索,站久了还是会微微皱眉。但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没有犹豫。 “你不怕?”她问。 “怕什么?” “三皇子是皇子。督察院动不了他,也护不住你。你陪我进宫,就等于站在了三皇子的对面。他若倒了,你得罪的是他身后所有的人。他若没倒——” “他若没倒,我本来也活不了几年。”裴砚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不是看过我的药方吗?三年,也许更短。” 沈昭宁的呼吸顿了一下。 裴砚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与其躺着等那三年,不如陪你走这一趟。至少,死之前还能做一件痛快的事。”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移开目光,转身去收拾桌上的供词和卷宗,手指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想用动作压住什么。 “你的药,我明天重新开一副。”她把卷宗摞好,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利落,“猛药全撤掉,换成调养的方子。三年不够。你答应过陪我去给母亲上香,别想赖。” 裴砚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不赖。” 陆行舟是在第三天傍晚,得知那枚保命丸真相的。 告诉他的人是陆安。陆安从督察院一个当差的远亲那里听来了刘老太医供词的内容,回来后一字不落地转述给了陆行舟。 陆行舟坐在书房里,听完整段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陆安吓得不敢出声,垂手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现在他知道了。她不是倔,她只是从来没有被人真正护过。母亲死了,父亲靠不住,继母算计她。 “陆安。” “小的在。” “去查一查,苏婉柔拿药那天,是谁替她跑腿的。把那个人带来见我。” 陆安应声退出去。书房里又只剩下陆行舟一个人。 陆行舟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一滴墨落下来,在纸上洇出一个黑色的圆点。 他写不下去。 陆行舟想写一封信给沈昭宁,告诉她他知道药的事了,告诉她他查到了苏家的信,告诉她他愿意替她作证。可他写了两行,又把纸揉了。他有什么资格替她作证? 陆行舟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陆行舟以前没有把沈昭宁没有放在心上。他把她的好当成了习惯,把她的人当成了摆设。他以为她会一直在那里,不管他怎么待她,她都不会走。 沈昭宁走了,嫁给了裴砚。 而他直到今天才发现,她走的那天,连头都没有回。 第一卷 第45章 亲手送苏婉柔进局 苏婉柔是在柳氏被休的第五天,发现自己身边少了人的。贴身丫鬟春杏一大早出去买丝线,到天黑都没回来。 她让人去绣庄找,绣庄说春杏今日根本没来过。又让人去春杏的屋子里翻,发现她的衣物细软全不见了,连枕头底下攒的那点碎银子都带走了。 苏婉柔坐在花厅里,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 她忽然想起柳氏被关进沈家祠堂那天,沈昭宁站在祠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隔着整条街,她坐在马车里远远望见,当时只觉得脊背发凉。 如今她终于明白那股凉意是什么了,不是恐惧,是预感。预感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来人,备车,我要见表哥。”苏婉柔站起身。 丫鬟去了,片刻回来,低着头不敢看她,“姑娘,世子说今日不见客。” 苏婉柔的心咯噔一下。陆行舟从来没有拒绝过见她。从前不管多忙,只要她说想见他,他总会放下手里的事。她重新坐下来,语气还算平静,“那就等明天。” 第二天一早,冯二爷在城南的宅子被督察院查封了。消息传到侯府时,苏婉柔正在梳头。梳头的嬷嬷手一抖,梳子掉在地上,摔成两半。苏婉柔从镜子里看着地上断成两截的梳子,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弯腰把梳子捡起来,放在妆台上,“去打听打听,封宅子的时候,冯二爷人在哪里。” 打听回来的消息让她彻底坐不住了。冯二爷是前天夜里被带走的,连同宅子里存的账册和书信,全部落进了督察院手里。而那些账册里,有她和冯二爷往来的记录。 苏婉柔没有等消息。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戴了帷帽,从侯府后门出去,独自一人去了三皇子府在西城的一处别院。她走得很快而轻,像是怕惊动路边的石子。 别院的门房认出她,把她带进了偏厅。她坐了片刻,出来见她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三皇子身边的幕僚,姓郑。郑幕僚看见她,眉头先皱了一下,“苏姑娘,这个节骨眼上,你不该来。” “春杏不见了。冯二爷的宅子被抄了。”苏婉柔的声音压得很低,“刘老太医在督察院关了五天,该说的不该说的,恐怕都说了。我现在不走,难道等着裴砚的人上门来拿我吗?” 郑幕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盖了印的文书,放在桌上推过去。是一张出京的路引,上面写着苏婉柔的名字。 “三爷说了,苏姑娘替三爷办过事,三爷不会亏待你。这是去江南的路引,沿途有人接应。你今晚就走,到了江南会有人替你安排去处。” 苏婉柔拿起路引看了一眼,收进袖中。她没有说谢,只是站起来朝郑幕僚行了一礼,然后从别院后门出去,消失在西城的巷子里。她没有注意到,从她出侯府后门的那一刻起,身后就缀着两个人,是裴砚的人。 当天傍晚,安远侯府老太君正在佛堂诵经,贴身嬷嬷快步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老太君手里的念珠猛地顿住了,苍老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抖了一下,“你说什么?” “苏姑娘今日去了三皇子府的别院,进去不到两刻钟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袖子里多了一样东西。督察院的人没有拦她,但全程都有人跟着。”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进老太君的耳朵里。 老太君闭上眼,手里的念珠攥得咯吱作响。她活了六十多年,从侯府鼎盛看到如今,什么阴私事没见过。嬷嬷这几句话,足够她拼出整幅图了:苏婉柔背着她,背着侯府,和三皇子府有往来。不是普通的往来,是那种出了事会把整个侯府拖下水的关系。 “她现在人在哪里?”老太君睁开眼,目光凌厉得不像一个吃斋念佛的老人。 “刚回府,在自己院子里。” 老太君把念珠啪地拍在案上,扶着嬷嬷的手站起来,“走。我倒要看看,我这个吃了我侯府三年饭的姑娘,到底替别人办了多少事。” 苏婉柔的院子在侯府最深处,幽静雅致,是陆行舟当年特意替她挑的。老太君带着人闯进来时,苏婉柔正在收拾细软。一只红木匣子敞着盖放在床上,里面装着银票和几件值钱的首饰。路引就搁在匣子旁边。 老太君一眼就看见了那张路引。她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三皇子府签发的路引,目的地江南,日期是今日。 “你要跑?”老太君的声音在发抖。 苏婉柔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变成镇定,只用了一眨眼的时间。“老太君,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老太君把路引摔在她脸上,“解释你背着侯府和三皇子府勾连?解释你让周家娘子替柳氏传话?还是解释你从太医院拿走那枚保命丸?” 苏婉柔的脸终于彻底白了。她跪下来,眼泪夺眶而出,膝行着抱住老太君的腿,“老太君,我是被逼的。三皇子府的人拿我母亲的旧事要挟我,我不敢不从。那些事都是他们让我做的,我只是一个弱女子,我能怎么办——” 老太君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一丝怜悯。“你母亲。你母亲那个早死的姨母宋若,在宫里替三皇子母妃办差。宋若出宫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三皇子母妃宫里的嬷嬷。你母亲和宋若往来多年,你以为这些事,没有人知道?” 苏婉柔的手从老太君腿上滑落。她跪在地上,不再哭了。脸上的泪痕还在,但那双杏眼里的委屈和无辜像被人一把扯掉的幕布,露出底下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底色。她知道自己完了。 “来人。”老太君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把她的东西全部搬出来,仔细搜,搜完了,连人带东西,送到裴府去。” 苏婉柔猛地抬起头,眼底终于出现了真正的恐惧,“老太君,我是侯府的人!” “你不是。”老太君低头看着她,一字一顿,“你姓苏。我侯府养你三年,是可怜你孤苦无依。你倒好,把侯府当成了替三皇子养棋子的地方。从今日起,你不再是侯府的表姑娘。你的事,侯府不管。裴府要审,官府要拿,都与我安远侯府无关。” 苏婉柔被两个婆子从地上拖起来。她没有挣扎,只是在被拖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君,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老太君,您以为把我交出去,侯府就干净了吗?陆行舟和三皇子府的往来,您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老太君的身体晃了一下。嬷嬷连忙扶住她。她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婆子把苏婉柔拖了出去。 院子里的动静惊动了整个侯府。丫鬟婆子们远远站着,交头接耳,看着苏婉柔被押出院子,妆匣被搬出来,衣箱被打开翻检。搜出来的东西在廊下摆了一排:三皇子府的往来书信、周家娘子传来的口信抄件、太医院取药的批条,还有那张路引。 陆行舟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 苏婉柔被押着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她没有看他,轻轻地说了一句:“表哥,你答应过照顾我的。” 陆行舟没有说话。 苏婉柔被推出了侯府大门。夜风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剧烈摇晃,光影在地上乱成一团。 陆行舟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地上散落着从苏婉柔妆匣里掉出来的几颗珠子,在灯笼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弯腰捡起一颗,是南珠。去年他送她的。她当时戴在耳上,歪着头问他好不好看。他说好看。 他把珠子攥在手心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书房。 苏婉柔被押进裴府时,沈昭宁正在书房里整理进宫要用的卷宗。 春喜进来通报,说侯府送了个人来。沈昭宁笔尖一顿,抬起头,“谁?” “苏婉柔。安远侯府老太君亲自让人押来的,说苏婉柔的事侯府不管了,交给裴府处置。连人带东西,都送过来了。” 沈昭宁放下笔,沉默了一息,然后站起来,“把人带到偏厅。” 苏婉柔被带进来时,头发散乱,衣裳皱巴巴的,脸上还有干涸的泪痕。但她走进偏厅时脊背是直的,下巴微微扬着,像一只被逼到墙角却不肯低头的猫。 沈昭宁坐在主位上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座厅堂对望,中间是跳动的烛火和冬夜冰冷的空气。 “你赢了。”苏婉柔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扫地出门的人,“但我不是输给你。我是输给了裴砚,输给了督察院,输给了三皇子把我当成弃子。你不过是一个被人换了婚书、嫁错了一次人的弃妇。没有裴砚,你什么都不是。” 春喜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开口,被沈昭宁抬手拦住。 沈昭宁站起来,走到苏婉柔面前。两个人差不多高,面对面站着,近得能看见彼此眼底的光。 “你说得对。没有裴砚,我查不到周平,拿不到刘老太医的供词,也翻不出宋若和三皇子府的往来。我借了他的势,这一点我认。”沈昭宁淡定的说着,“但有一件事你弄错了。我不是输给任何人之后才嫁给裴砚的。赐婚那天,是我自己当着满厅人的面认下了裴砚。是我自己选了这条路。” 苏婉柔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做了三年的弃妇,而我,从踏进裴府的第一天起,就没有打算再被任何人抛弃。”沈昭宁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拿走的药、换掉的婚书、替我安排的死路,我都会一样一样还给你。不是还给你的人,是还给你的命。” 苏婉柔被带下去了。她会被关在裴府后罩房里,等太后寿宴之后,连同刘老太医、柳氏、周平的供词一起移送官府。 沈昭宁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回了书房,把整理好的卷宗摞齐,用一块青布包好。然后坐下来,铺开一张纸,开始写进宫要用的东西。 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都很稳。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她写到一半停下笔,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苏婉柔只是开始。真正的那个人,在三皇子府里。而她要走的下一步,是太后寿宴。 第一卷 第46章 前夫跪了 苏婉柔被关进裴府后罩房的第三天,京城下了今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 沈昭宁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庭院里的积雪一层一层堆高。春喜进来添炭时,她正在翻一卷从督察院调来的旧档——南境军饷案的原始卷宗,裴砚替她从吏部档案库里调出来的。纸页泛黄,墨迹有些地方已经洇开了,她用指尖一行一行地点着看,看到关键处就拿笔在旁边注一个小字。 “夫人,”春喜放下炭盆,犹豫了一下,“门房方才来报,说安远侯府的陆世子又递了帖子。” 沈昭宁的笔没有停,“第几回了?” “第三回。前两回都是递帖子,这一回……人来了,站在府门外,说不见到夫人就不走。” 沈昭宁把笔搁下,抬起头。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裴府的灯笼在大门檐下晃着,光晕在风雪里晕开一圈模糊的暖黄。她沉默了片刻,站起来,从架子上取下披风。 “那就去见。” 春喜愣了一下,“夫人,这么大的雪……” “他都不怕雪,我怕什么。”沈昭宁系好披风,推开门。冷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她眯了一下眼,然后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踩着积雪往大门走去。 裴府大门外,陆行舟站在雪地里。 他没有撑伞,身上落了一层白,肩头和发顶都覆了薄薄的雪。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便袍,不是侯府世子惯常的华服,倒像是匆忙出门时随手抓的一件。听见门开的声响,他抬起头,看见沈昭宁从门内走出来,眼底倏地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沈昭宁站在台阶上,没有走下去。春喜替她撑着伞,雪花在伞面上簌簌地落,两个人之间隔着纷纷扬扬的雪幕。 “陆世子,”她的声音不高,隔着雪传过来,却清清楚楚,“三番两次递帖子,今日又冒雪登门。有什么事,说吧。” 陆行舟看着她。她站在台阶上,披着一件青灰色的厚氅,领口露出一圈白色的风毛,衬得她的脸比从前更瘦,也更冷。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是一种真正的平静——就像一潭深水,表面上什么都没有,底下翻涌着什么,谁也看不见。 “昭宁。”他开口,声音有些哑,“那枚药的事,我知道了。” 沈昭宁没有接话。 “刘老太医的供词,我让人抄了一份。”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上面是工整的抄录,“七年前,宋若拿着三皇子府的手令找刘老太医,让他在你母亲的方子里加药。去年秋天,柳氏又去找他,要那枚保命丸。药被送到了侯府,是苏婉柔经手的。这些事,我之前不知道。” 他把那张纸举在雪里,雪花落在纸面上,洇湿了墨迹。 “但不知道不是借口。药是我给出去的。你病着的时候,我让人把药送到了苏婉柔院子里。”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昭宁,我今日来,不是求你原谅。我知道我没有那个资格。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些事,我认。你若要追究,我替苏婉柔担一半。” 沈昭宁看着他。雪落在他身上,他的嘴唇冻得发白,睫毛上沾着雪粒,整个人狼狈得不像那个永远温润得体的侯府世子。可她的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你替她担一半。”她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声音很轻,“陆行舟,你知道那一半是多少吗?” 陆行舟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我母亲的一条命,我在侯府熬的三年,我临死前连一碗热水都等不到的那一夜。”沈昭宁的声音不高,“你说你替她担一半。你担得起吗?” 陆行舟的膝盖弯了一下。不是跪,是像被人从身后狠狠推了一把。他踉跄了一步才站稳,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平静。前世她想过无数次,如果有朝一日陆行舟站在她面前认错,她会是什么感觉。愤怒?痛快?还是委屈?都不是。她只觉得空。像一口井,里面的水早就干了,扔一块石头下去,连回声都没有。 “你回去吧。”她说,转身往门内走。 “昭宁。”陆行舟在身后叫住她,声音近乎恳求,“你母亲留给你的那对耳坠。我替你收了三年,以为你还想要。可你让人送回来说,那是假的。你能不能告诉我,真的在哪里?我连什么是真的都不知道。” 沈昭宁停下脚步,侧过头,雪光映着她的侧脸。 “真的在我这里。赐婚那天晚上,裴砚送来的。他查婚书的时候,顺手查到了那对耳坠的下落,是被柳氏当给了城南的一家当铺。他赎回来,放在婚书底稿里,一起送到了沈府。” 陆行舟愣在雪地里。 “你替我收了三年,收的是一对赝品。”沈昭宁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裴砚只用了三天,就把真的找回来了。不是他比你聪明,是他把我的事放在了心上。而你,从来只是顺手。” 这句话比任何责骂都狠。陆行舟站在雪里,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沈昭宁没有再看他,抬步跨过门槛。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把风雪和那个人一起关在了外面。 她穿过前院,走过回廊。雪在廊外下着,她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到书房门口时,她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 裴砚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公文。他抬起头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没有说话,走到他对面坐下来,拿起刚才看到一半的旧档继续翻。翻了两页,手指忽然微微发颤。不是冷,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涌上来,又被她死死按了回去。 裴砚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没有问陆行舟说了什么,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从架子上取下那件她落在书房的薄毯,抖开,披在她肩上。动作很轻,像盖一层雪。 沈昭宁的手指慢慢稳了下来。她没有抬头,声音很低,“他跪了。” 裴砚的手在她肩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去,重新坐回书案后面。 “你让他跪了多久?” “他没跪下去。”沈昭宁翻过一页旧档,“我也不需要他跪。跪了又怎么样?我母亲活不过来。我在侯府那三年,也拿不回来。”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太后寿宴的座次图,今天下午送到了。” 沈昭宁抬起头。 裴砚从案上抽出一张折叠的图纸递过来。她接过来展开,是一张宫宴的座次图,用朱笔标出了各府的席位。安远侯府在右侧第五席,裴府在左侧第三席,三皇子府的席位紧挨着御座,在右侧第一席。 她的目光停在三皇子府的席位上,看了很久。 “那幅画,准备好了?”裴砚问。 “准备好了。”沈昭宁把座次图折好,放在旧档旁边,“母亲留下的那幅旧画,上面有宋若的题跋。画是宋若出宫前送给我母亲的,题跋里落了她的名字。只要在太后面前把画展开,宋若和我母亲的关系就藏不住了。” 裴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窗外雪落的声音。沈昭宁继续翻旧档,裴砚继续看公文,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各自忙碌,中间却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松松地牵着,不紧,也不断。 过了很久,沈昭宁合上旧档,忽然开口:“裴砚。” “嗯。” “我母亲那对耳坠,你赎回来的时候花了多少银子?” 裴砚的笔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不记得了。” “不记得?” “顺手赎的,没记。” 沈昭宁看着他。烛光下他的侧脸被光勾出一道清瘦的轮廓,神情是惯常的平淡。她没有追问,重新低下头去翻卷宗,翻了两页。心情愉悦,浅浅的笑了起来。 很轻,轻得像窗外落在瓦上的一片雪。 裴砚没有看见。但他听见了她翻纸页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内心的冰山一角融化了一些。 雪下了整整一夜。 陆行舟是什么时候从裴府门外离开的,没有人知道。第二天一早门房去开大门时,雪地里只剩两行被新雪覆了一半的脚印,从台阶下一路延伸向街巷深处,歪歪斜斜的,像一个醉了酒的人走过的路。 消息传到安远侯府时,老太君正在佛堂早课。嬷嬷把昨夜的事说了一遍,老太君捻着念珠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拨动,声音苍老而平静,“由他去。撞了南墙,才知道疼。” 嬷嬷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再说什么。佛堂里只剩下念珠拨动的声音和窗外扫雪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像时间在走,又像什么都没有变。 而裴府书房里,沈昭宁把那幅旧画从箱底取了出来。画轴被锦缎裹着,打开来,是一幅工笔的春日庭院图。画的是二十年前宫中的一处花坞,桃花开得正盛,花坞里站着两个女子,一个正面一个侧身。侧身那个是宋若,正面那个,是她母亲。 画的左下角有一行小字:癸卯年春,与沈姐姐游花坞,写此图以赠。落款是一个“若”字。 沈昭宁的指尖从那行小字上轻轻划过。癸卯年,是母亲入宫那一年。那一年母亲还年轻,还活着,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死在继妹和柳氏的合谋之下,不知道女儿会被人换了婚书推进另一座囚笼。 她把画卷好,用锦缎重新裹紧,放在案头。 窗外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庭院的积雪上,亮得晃眼。 春喜推门进来添茶,看见沈昭宁坐在窗前,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映得极亮。是一种被雪洗过之后的清澈。 “夫人,雪停了。” 沈昭宁抬起头,望向窗外白茫茫的天地。 “嗯。”她说,“该进宫了。” 第一卷 第47章 柳氏供出一个名字 沈家祠堂的后厢房,柳氏已经被关了整整七天。 厢房不大,窗户用木条从外面钉死了,只留一条缝透光。每日有人从门缝里送两顿饭进来,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告诉她外面发生了什么。 七天里,她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沈昭宁推门进来时,柳氏正蜷在床角,头发乱蓬蓬地披散着,身上的衣裳皱成一团。她看见沈昭宁,眼珠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勉强扯出一个笑来。 “你终于来了。”柳氏的声音沙哑,“我还以为你要把我关到死。” 沈昭宁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春喜守在门外,厢房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灰尘在光里缓缓浮沉。 “苏婉柔被侯府送进裴府了。”沈昭宁的声音很平静,“刘老太医招了。宋若和你牵线的事,他全说了。” 柳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又笑了,是那种近乎癫狂的笑,“那你来找我做什么?该抓的人都抓了,该招的人都招了。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你有。”沈昭宁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是刘老太医供词的抄本,“刘老太医说,你去找他要保命丸时,拿了一封信给他。信是三皇子府写的,盖了私印。那封信,是谁给你的?” 柳氏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也能查到。”沈昭宁把供词收起来,声音平静无波,“但你被关在这里七天,有没有人来找过你?有没有人替你递过一句话?”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柳氏脸上,“你替三皇子府办了那么多事,如今你落难了,他们在哪里?他们只是把你当做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柳氏最软的地方。她终于不再淡定,露出了不甘。 “你不用激我。”柳氏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下场。你母亲的事,我认。嫁妆的事,我也认。但有一件事,你从头到尾都弄错了。” 沈昭宁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以为是我要害你母亲。你以为是我贪图沈家的家业,和苏家勾结起来换了你的婚书。”柳氏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得像枯叶碾碎的声音,“沈昭宁,我不过是替人办事的一条狗。真正要你母亲死的人,不是我。真正要你嫁进侯府的人,也不是我。” “那是谁?”沈昭宁问。 柳氏没有直接回答。她靠回墙上,仰起头,眯着眼看那道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光,回忆了起来,“我嫁给沈崇山那年,你母亲刚生下你不久。她是沈家的当家主母,我是继室,按规矩我该在她面前矮一头。可她从来没有为难过我。她把我当妹妹看,教我理账,教我管家,把你交给我带。你小时候,是我抱大的。” 沈昭宁的手掐紧。 “后来宋若找到了我。”柳氏的声音变得空洞起来,“她说我若替三皇子府办事,将来沈家倒了,她能保我和玉柔平安。我一开始不肯。她拿玉柔的前程威胁我,说三皇子府的人有一百种法子让玉柔嫁不进好人家。我怕了。你母亲查到了南境军饷的账,三皇子府容不下她。宋若让我换药,我不敢。她就让周家娘子来,每次来都带一句话,每次都让我离悬崖更近一步。到最后,我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 “宋若。”沈昭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宋若只是个牵线的。”柳氏转过头看着她,眼底涌上一种复杂的神情,不是恨,是怜悯,“真正要你母亲命的人,在宫里。宋若的主子,是三皇子的母妃,淑妃娘娘。你母亲当年入宫时,无意中撞破了一件事。” 沈昭宁的心猛地揪紧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柳氏摇了摇头,“宋若没有告诉我。她只说,你母亲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所以必须死。那东西和淑妃有关,和三皇子有关,和南境那批军饷也有关。你母亲死后,宋若出宫来找过我一次。她说事情了了,让我把嘴巴闭紧。没过多久,宋若就死了。死因写的是急症,但我知道不是。她是被人灭口的。” 厢房里安静下来。那道从窗缝漏进来的光慢慢移动,从柳氏的脸上移到了地上。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柳氏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被关了七天,她的指甲缝里全是污垢,手背上青筋凸起,老态毕现。 “我快要死了。”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被休弃的继室,“不管是沈家宗族把我送官,还是三皇子府的人来灭口,我都活不了多久。但这些话,我憋了七年,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昭宁。那目光里有一种沈昭宁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算计,不是恐惧,是一种迟来的、近乎卑微的愧疚。 “昭宁。你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烧了三天三夜。你母亲急得整夜不睡,是我守在你床边,用凉帕子替你擦了一夜的手心。”柳氏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会变成这样。我明明……我明明也疼过你的。” 沈昭宁面无表情的站起来,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疼过我。但也害死了我母亲。这两件事,我会分开记。” 门在她身后合上。 柳氏一个人蜷在床角,看着那道被门重新关住的光,慢慢地、慢慢地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厢房里传出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像一只被困住的兽最后的喘息。 沈昭宁走出祠堂时,天色已经暗了。冬日的黄昏短得像一声叹息,方才还有一线光,一下被暮色吞没了。沈府的灯笼依次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春喜迎上来,看到沈昭宁的脸色不好,不敢多问,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 走出沈府大门时,沈昭宁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她从出生住到出嫁的宅子。门匾上的“沈府”两个字被灯笼光照着,镀了一层暖金的边。可她知道,这座宅子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着她母亲的命。 马车没有回裴府,而是直接去了督察院。 裴砚在值房里,面前摊着宋若出宫记录的抄本。他看见沈昭宁进来,没有问她去了哪里,只是把那份抄本推过来。 “宋若出宫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查到了。” 沈昭宁接过来。抄本上记着一行简短的文字:癸卯年十月十九日,女官宋若奉旨出宫,归家养病。出宫前最后当值日为十月十七日,当值期间曾往淑妃宫中送过一回赏赐。经手人,淑妃宫嬷嬷崔氏。 “崔氏。”沈昭宁念出这个名字。 “崔嬷嬷。淑妃的乳母,在三皇子母妃宫里当差三十年。”裴砚的声音不高,“宋若出宫后不到两个月就死了。她死之前,崔嬷嬷出宫探望过她一次。探病记录写的是‘送药’。送的是什么药,没有记载。” 沈昭宁把抄本放下,在裴砚对面坐下来。她把柳氏的话转述给他。 裴砚听完,沉默了很久。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崩出几点火星。 “淑妃。”他终于开口,“三皇子的生母,二十年前是宫中最得宠的妃子之一。后来不知因为什么事,忽然失了宠,迁居偏宫,这些年深居简出,很少在人前露面。宫里关于她的传闻很多,但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楚她失宠的真正原因。” “我母亲撞破的事,很可能就是她失宠的原因。”沈昭宁的声音平稳,“柳氏说宋若告诉她,那东西和淑妃有关、和三皇子有关、和军饷也有关。三样东西连在一起——” “南境军饷失踪的十一万两,最终流向了三皇子府。”裴砚替她把话说完了,“你母亲发现了这笔钱的去向,淑妃为了灭口,让宋若找到了柳氏,借柳氏的手换了药。” 值房里安静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案对坐,烛火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清瘦,一个端直。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夜色里翻涌。 “裴砚。”沈昭宁忽然开口。 “嗯。” “我母亲撞破的东西,如果和淑妃失宠是同一件事,那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淑妃和崔嬷嬷,还有一个人。” 裴砚抬眼看她。 “太后。”沈昭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淑妃失宠,太后一定知道原因。当年的事若真的涉及南境军饷,涉及三皇子,太后就算没有插手,也一定知情。” 裴砚看着她。烛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不是冲动,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清醒。 “太后寿宴。”他说。 “太后寿宴。”沈昭宁重复了一遍,“我要当着太后的面,把那幅画拿出来。画上有宋若的题跋,有她和我母亲的往来。只要太后看见那幅画,她就会知道我在查什么。她若愿意查,淑妃瞒了二十年的东西就藏不住了。她若不愿意查——” “她不会不愿意。”裴砚打断她,声音沉稳,“太后这个人,我见过几次。她最恨的,就是后宫有人伸手去碰前朝的事。淑妃若真和南境军饷有关,太后不会替她瞒。” 沈昭宁把那份抄本折好,收进袖中,和那枚铜印放在一起。两样东西贴着她的手臂,一个温热,一个微凉。 “还有三天。”她说。 三天后,是太后寿宴。 第一卷 第48章 沈昭宁决定进宫 太后寿宴前三天,京城又下了一场大雪。 沈昭宁把宫里送来的寿宴请帖放在案头,旁边是这段时间搜集的东西。 沈昭宁已经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春喜进来添了三回茶,沈昭宁面前的纸却一个字都没有写。不是写不出来,是在把所有的线在脑子里再过最后一遍。 南境军饷从兵部度支转到药材采办,经手人是刘度支;刘老太医改了药方,授意者是宋若;宋若的主子是淑妃,淑妃的儿子是三皇子;母亲撞破了不该知道的东西,所以死了;婚书被换,她被推进侯府,做了三年的弃子。每一环都扣得上,每一环都缺一个最关键的证据:淑妃。 宋若死了,崔嬷嬷是淑妃的乳母,绝不可能开口。三皇子不会认。唯一能让淑妃开口的人,是太后。 沈昭宁把笔放下,抬起头。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亮。沈昭宁忽然想起母亲死前的那个冬天。母亲躺在床上,瘦得只剩皮骨头,拉着她的手,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昭宁,娘对不住你。” 沈昭宁那时候不懂,如今懂了。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将来女儿将来要一个人面对这一切。那句“对不住”,是一个母亲在临死之前,把女儿独自留在人世间的愧疚。 门被推开,裴砚走进来。他今天没有去衙门,穿了一身家常的青色直裰,手里提着一样东西——一只长条形的锦盒。裴砚把锦盒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 “什么东西?”沈昭宁挑了挑眉。 “打开看看。” 她解开锦盒上的系带,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幅画轴,比她母亲留下的那幅更长、更旧。她拿出来展开,是一幅工笔的《宫苑春宴图》,画的是二十多年前太后主持的一场春日宫宴。画面上命妇云集,花团锦簇,亭台楼阁之间,宫女和内侍穿梭如织。画的左下角有一方收藏印,印文是“慈宁宫藏”。 沈昭宁的目光忽然顿住了。人群之中,一位女子的侧脸被画师勾勒得格外细致。她穿着一身湖蓝色的宫装,站在一株海棠树下,正低头和身旁的女官说话。那个女官微微侧身,露出半张脸。 宋若。那个站在海棠树下、和宋若说话的女子,是她母亲。 沈昭宁心里猛的一紧,“这幅画,你从哪里找来的?” “慈宁宫的旧库。”裴砚的声音不高,“太后每年寿宴,宫里的画师都会画一幅纪实图存档。这一幅是二十一年前的,你母亲刚入宫那一年。宋若当时是淑妃宫里的女官,你母亲和她在画上站在一起,说明她们从那时候起就已经有往来了。” “二十一年前。”沈昭宁的目光落回画面上,“比柳氏说的还要早一年。也就是说,宋若从一开始接近我母亲,就是有目的的。” 裴砚点了点头。“这幅画,比你自己那幅更有分量。你那幅是私赠,画上有宋若的题跋,能证明宋若和你母亲有私交。但这一幅,”他的手指点在画面上,“是慈宁宫的旧藏。太后认得这幅画。她看见你母亲和宋若站在一起,就会明白你查的不是凭空捏造。” 沈昭宁把两幅画并排放在一起。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裴砚。 “你什么时候开始找这幅画的?” 裴砚没有回答,偏过头看向窗外,日光映着他苍白的侧脸,神情是惯常的平淡。“顺手翻到的。” 沈昭宁看着裴砚没有说话,心里暖洋洋的。慈宁宫的旧库,不是谁都能进去翻的。他所谓的“顺手”,不知道动用了多少层关系,欠了多少人情。 她没有追问,把两幅画放进锦盒里。“还有三天。这三天里,我要做一件事。” 裴砚抬眼看她。 “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我父亲。” 沈昭宁已经很久没有单独和沈崇山说过话了。 沈昭宁走进沈府时,门房的老仆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来。“夫人回来了。老爷在书房,这几日谁都不见。” “他会见我的。” 她穿过回廊,走到书房门前,抬手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三下,然后推开了门。 沈崇山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他抬起头看见沈昭宁,眼睛猛的一缩。沈崇山瘦了很多,鬓边的白发又多了,眼窝凹陷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他看见沈昭宁,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 沈昭宁在他对面坐下来,“父亲,三天后是太后寿宴。我要进宫。” 沈崇山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恐惧忽然浮上来的那种变化。“你进宫做什么?” “把母亲的事,当面禀明太后。” “不行。”沈崇山的声音沙哑却急促,“你不能去。” “为什么?”沈昭宁满脸疑惑。 沈崇山没有回答。他垂下目光,他的嘴唇在发抖,脸上的肌肉紧绷着,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搏斗。 沈昭宁看着他,声音平静。“母亲当年撞破了淑妃的事,所以宋若找到了柳氏,让柳氏换了药。南境那批军饷,从兵部转到药材采办,最终流进了三皇子府。这些事,父亲知道多少?” 沈崇山猛地抬起头。“我不知道你母亲在查这些。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的声音哽住了,脸色苍白,“她若跟我说了,我绝不会让她一个人去查。她什么都不告诉我,她到死都没有告诉我。” 书房里安静下来。沈崇山坐在那里,肩膀塌着,双手捂住了脸。沈昭宁看着前世她恨的这个人,恨他在母亲死后娶了柳氏,恨他对柳氏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恨他在她最需要父亲的时候袖手旁观。 如今她坐在这里,看着他捂着脸浑身发抖的样子,忽然累了。 “父亲。”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我进宫,不是为了替母亲报仇。是因为如果我不去,淑妃和三皇子就会一直藏在暗处。沈家的账、母亲的命、我的婚书,全都会被压在那座宫墙底下,永不见天日。我不去,谁去?” 沈崇山的手从脸上放下来,他看着自己的女儿。沈昭宁的眉眼像她母亲,但比她的母亲更坚强。沈崇山忽然发现,自己眼前的这个女儿很陌生,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你母亲怀你的时候,”沈崇山忽然开口,“太医说胎像不稳,让她卧床静养。她不听,每天还去查账、理家。我说让她别操心了,有我在。她看着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撑不住沈家,我得替你撑着。’” 沈崇山的眼眶红了。“她什么都替我撑着。账是她查的,家是她管的,连我经手的兵部文书,都是她替我校对的。她查到军饷有问题的时候,一定也想过告诉我。可她看我焦头烂额的样子,又不忍心。她就自己扛,扛到最后,把自己的命扛没了。” 沈崇山的声音颤抖,“昭宁,我不是一个好父亲。这些年,我一直假装不知道你受的那些委屈。因为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没用。我护不住你母亲,也护不住你。可今天你问我为什么不让你进宫,我说不出口。我没有资格拦你。”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父亲身边。沈昭宁没有抱他,只是伸出手,把被他攥皱的书页一页一页抚平。动作很轻,像很多年前母亲做过的那样。 “父亲,”她说,“等事情了了,你把烟戒了吧。母亲在的时候,最不喜欢你抽烟。”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沈崇山沙哑的声音。“昭宁。”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不只是那对耳坠和嫁妆。她留了一封信,在沈家老宅你外祖母的旧妆匣里。她说,如果你有一天问起来,就告诉你。如果你不问,就让它一直放在那里。这些年,你没有问过。” 沈昭宁的心猛地收紧了。“信里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没有打开过。”沈崇山的声音很低,“那是她留给你的。” 沈昭宁站了片刻,然后推开门,走进冬日的阳光里。雪停了,天空是一种被洗过之后的淡蓝,干净得近乎透明。她穿过沈府的庭院,脚下是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小径,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 春喜迎上来,“夫人,回府吗?” “不。”沈昭宁走下台阶,“去外祖家旧宅。” 沈家外祖家的旧宅在城南,已经空了许多年。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院子里的杂草枯了一季又一季,积成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沈昭宁推开外祖母生前住过的那间屋子的门。阳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进来,照在落满灰尘的家具上。她走到妆台前。妆匣还在,铜锁生了绿锈,她用手一拧就断了。匣盖掀开,里面是几件旧首饰、一面铜镜、一把断齿的木梳。最底下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沈昭宁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折得很小。展开来,母亲的字迹跃入眼帘,清秀、端正、微微向右倾斜,像母亲这个人一样,柔和中带着一股不肯弯腰的劲儿。 “昭宁吾儿:当你读到这封信时,娘大概已经不在了。不要怪你父亲,是娘没有告诉他。那件事太大,知道了对他反而是祸。你若一直不问这封信,说明你一生平顺,不曾被人逼到绝处。那是娘最盼望的。你若问了,说明有人把你逼到了不得不翻旧账的地步。娘对不起你,让你独自面对这些。那件事,娘写在这里。癸卯年春,娘入宫赴太后春宴,宴散后迷了路,误入淑妃宫中的偏殿。殿中有人说话。淑妃和三皇子,那时他还未封王,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他们说的话,娘听了一半,不敢再听。南境军饷,十一万两,经刘度支之手转药材采办,实入三皇子府。淑妃说,此事若泄露,母子皆无葬身之地。娘悄悄退出去,但被人看见了。那个人是宋若,你读到此处,当知凶手是谁。但娘要你答应一件事,若无万全把握,不要进宫。若无可信之人,不要交底。若这两样都没有,就把这封信烧了,好好活下去。娘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查清了那笔账,是生了你。沈蘅,绝笔。” 沈昭宁把信纸按在妆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窗外起了风,把院子里的枯草吹得沙沙作响。阳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落在她手边,照亮了信纸上最后那两个字:绝笔。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把信纸攥在手心里。 过了很久,她直起身,把信纸重新折好,收入袖中,和裴砚的那枚铜印放在一起。她站起来,走出屋子。阳光迎面照来,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春喜守在门外,看见她出来,小心地问:“夫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沈昭宁恢复了平静,走下台阶,“回府。三天后,进宫。” 第一卷 第49章 太后寿宴 太后寿宴设在慈宁宫正殿。 沈昭宁跟在裴砚身后跨进殿门时,殿内已坐了大半。命妇们的谈笑声被宫灯和炭火烘得暖融融的,珠翠在烛光下明明灭灭。 沈昭宁在左侧第三席坐下来,将锦盒放在膝上,目光从殿中扫过。安远侯府的席位在右侧第五席,陆行舟坐在老太君身后。 沈昭宁看过去时陆行舟的目光恰好也投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陆行舟先移开了。 右侧第一席紧挨着御座,三皇子正侧身和身旁的幕僚说话。他似乎察觉到什么,抬头朝裴府的席位看了一眼,目光在沈昭宁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收了回去,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沈昭宁收回视线,手指在锦盒的系带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太后落座后,殿中安静下来。太后今年六十有余,头发白了大半,一双眼睛却仍旧清明锐利。她扫视了一圈殿中众人,目光在裴砚身上停了一下,微微颔首。 寿宴的流程是固定的:献礼、祝寿、赏戏、赐宴。命妇们依次上前呈上寿礼,有献玉佛的、有献刺绣屏风的、有献古画的,太后一一收下,语气温和却疏淡。轮到沈昭宁时,她站起来,捧着锦盒走到殿中央,跪下行礼。 “臣妇沈氏,恭祝太后娘娘福寿安康。”她将锦盒双手奉上,“臣妇的亡母留下一幅旧画,画中有慈宁宫旧年的春景。臣妇不敢私藏,特带来呈献太后。” 太后眉梢微微一动。“慈宁宫的旧景?拿上来看看。” 沈昭宁打开锦盒,取出那幅《宫苑春宴图》,与身侧的内侍各执一端,在殿中缓缓展开。二十多年前的慈宁宫春宴在绢本上重现,亭台楼阁,花团锦簇,命妇和宫人们穿梭其间。 太后的目光落在画上,神色原本是淡淡的怀旧,直到她看见了那个人群中的年轻女子。湖蓝色宫装,海棠树下,侧身和宋若说话的女子。 太后扶着扶手微微前倾。“等等。把画拿近些。” 内侍将画捧到太后面前。太后从案上拿起一副老花镜戴上,目光在画面上缓缓移动,最后定在那个湖蓝色身影上。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抬起头看着沈昭宁。 “这是你母亲?” “是。”沈昭宁跪在殿中,声音稳稳的,“臣妇的母亲沈蘅,二十一年前曾入宫赴太后春宴。这幅画上,她身旁那位女官,是当年淑妃娘娘宫里的宋若。” 宋若两个字一出口,殿中空气骤然凝住了。三皇子的酒盏停在唇边,脸上的笑意来不及收回,就僵在嘴角。陆行舟猛地抬起头,下意识想站起来,被老太君一把按住了手腕。坐在太后下首的淑妃,手猛地攥紧了帕子。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在人前失态过了,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指节是白的。 太后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仍然落在那幅画上。“宋若。这个名字,哀家很多年没有听见了。她是淑妃宫里的女官,后来出宫养病,没多久就病死了。你母亲和她,是什么关系?” “宋若借赏画之名接近臣妇的母亲,以闺中密友的身份往来多年。”沈昭宁从袖中取出那封母亲留下的信,双手呈上,“臣妇的母亲无意中撞破了一件事,那件事与淑妃娘娘有关。之后不久,宋若便找到了沈家的继夫人柳氏,授意柳氏在臣妇母亲的药中动了手脚。这封信,是臣妇母亲临终前留给臣妇的。请太后过目。” 太后接过信展开。殿中静得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太后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晦暗不明,令人捉摸不透。她把信纸折好,放在案上。抬起头看向淑妃。 “淑妃。二十一年前,就在哀家的春宴上,沈蘅在宴散后迷了路,误入你宫中的偏殿。她听见了一些话,被宋若看见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淑妃站起来,脸上看不出慌张,裙裾曳地,姿态仍然端庄。“回太后,臣妾不知。臣妾从未见过沈蘅,也不知道她在臣妾宫中听见了什么。宋若出宫后便病故了,她生前做过什么,臣妾无从知晓。沈氏拿着一封死无对证的信和一个死了二十年的女官说事,臣妾不知该如何自辩。” 她的声音柔和温婉,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三皇子也在席上站了起来,朝太后拱手。“母后,此事涉及儿臣生母,儿臣不能不说话。沈氏所言,全凭一封书信和一个死人的名字。宋若做过什么,和母妃有什么关系?若每一个攀咬旧事的人都能凭一封信定人的罪,后宫岂不人人自危?” 殿中命妇们纷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沈昭宁仍旧跪着,脊背挺得笔直。“臣妇还有人证。刘老太医尚在督察院关押,他已招认,是宋若拿着三皇子府的手令,命他在臣妇母亲的药中加了东西。那份手令的底稿,督察院已经提取存档。柳氏也招认,是宋若授意她调走臣妇母亲身边的旧人,换上周家娘子传递消息。周家娘子和三皇子府的冯二爷往来账册,也已在督察院封存。这些人证物证,桩桩件件都指向同一处:宋若不是自作主张,她是奉命行事。而能命令宋若的人,当时只有她的主子,淑妃娘娘。” 三皇子的脸色变了,正要开口,太后抬手止住了他。老太太摘下老花镜,放在案上,目光从淑妃身上移到三皇子身上,又从三皇子身上看向殿中所有人身上。 “裴砚。” 裴砚从席上站起,走到殿中央,在沈昭宁身旁跪下来。“臣在。” “沈氏说的那些人证物证,都在你督察院手里?” “是。刘老太医的供词、柳氏的供词、周平的账册、冯二爷和宋若往来的书信抄件,以及三皇子府当年签发给刘老太医的手令底稿,全部在督察院存档。臣已命人誊抄副本,随时可呈太后御览。” 太后的手按在那封信上,沉默了。殿中所有人都在等。 “淑妃。”太后的声音苍老却清晰,“哀家问你最后一遍。二十一年前,沈蘅在你宫中听见的事,是什么?” 淑妃的脸白得像纸。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你不说,哀家替你说。”太后的声音沉稳有力,“南境军饷,十一万两。经刘度支之手转成药材采办,实入三皇子府。这些话,是你在偏殿里对你儿子说的。沈蘅听见了,被宋若看见了。你怕事情败露,让宋若去灭口。宋若找了柳氏,柳氏换了药。沈蘅死后,你怕宋若也留不住,让她出了宫。出宫不到两个月,你让崔嬷嬷去送了一回药。送的是什么药,要哀家把崔嬷嬷提来问吗?” 淑妃晃了一下,扶住案几才站稳。 三皇子上前一步,“母后——” “你闭嘴。”太后瞪过去,三皇子被钉在原地。老太太收回目光,看着淑妃,“哀家一直以为,你失宠是因为性子太傲,得罪了人。这些年你迁居偏宫深居简出,哀家怜你养子不易,从未为难过你。可哀家没有想到,你不是性子傲,你是胆子大,手伸到前朝的军饷里。你儿子替你管着外面的银子,你在宫里替他抹掉知道的人。一条人命不够就两条,两条不够就三条。沈蘅死了,宋若死了,下一个是谁?沈昭宁吗?还是哀家?” 淑妃脸色苍白,跪了下去,浑身都在发抖。 “来人,淑妃即日起移居冷宫,非哀家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三皇子府所有账册文书即日封存,交督察院并吏部、刑部三司会查。三皇子在查案期间禁足府中,不得出京,不得与任何外臣往来。” 三皇子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母后!儿臣——” “带下去。”太后挥了挥手。 内侍上前,将淑妃扶起。淑妃被架着往外走时回过头,看了沈昭宁一眼。那目光里不是恨,是一种迟来的、说不清的疲惫。 沈昭宁跪在殿中,和淑妃的目光对上了一瞬。然后淑妃被带出了慈宁宫正殿,身影消失在宫灯照不到的暗处。三皇子也被请出了殿,他走时脚步僵硬,肩背绷得笔直,始终没有回头。 殿中鸦雀无声。太后看着沈昭宁,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你起来吧。” 沈昭宁站起来。跪得太久,膝盖发麻,她微微晃了一下。裴砚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肘,动作很轻,只扶了一下就松开了。但殿中所有人都看见了,太后也看见了。 太后的目光在裴砚脸上停了,又落在沈昭宁身上,沉默了片刻,开口到:“你母亲留给你的那封信,最后写的那一句话。你今日敢带着这封信和那幅画进哀家的慈宁宫,是因为你有万全把握,还是因为你有可信之人?” 沈昭宁怔住了。她没有回答,但沈昭宁的目光偏了一寸,落在裴砚身上。裴砚站在那里,苍白的脸被宫灯映着,神情是一贯的平淡。裴砚没有看她,但沈昭宁知道他在听。 太后看在眼里,她把案上的信折好,还给沈昭宁。“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自己收好。你母亲的事,哀家会让人查到底。不是替你查,是替自己查。二十一年前,有人在哀家的眼皮底下动了哀家的人,哀家被瞒了二十一年。这笔账,哀家也要算。” 沈昭宁道谢,双手接过信,重新收入袖中。 寿宴草草散了。命妇们鱼贯退出慈宁宫正殿,没有人敢大声说话。沈昭宁走出殿门,冬夜的冷风迎面扑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开之后的空茫。 裴砚走在沈昭宁身侧,两个人的影子被廊下的宫灯拉得很长。“手还在抖。”他说,声音很低。 “我知道。” 裴砚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并肩穿过慈宁宫长长的甬道,月光照在朱红色的宫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走出宫门时,裴砚的马车已经候在那里。沈昭宁上了车,裴砚坐在她对面,车帘放下,月光被隔绝在外,车厢里只剩下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马车轻轻一晃,车轮碾过石板路。 “裴砚。”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很低。 “嗯。” “今天的事,谢谢你。不是谢你在殿上替我说话。是谢你站在那里。” 裴砚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沈昭宁的手。裴砚的手比沈昭宁的大,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 沈昭宁没有抽手,裴砚的手也没有松开。马车摇摇晃晃地驶过长街,车轮声和更远处的更鼓声混在一起。 过了很久,她听见裴砚的声音传来,低沉平稳,像冬天的炭火。“以后每一次,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沈昭宁没有说话。但她的手,轻轻地回握了裴砚一下。 第一卷 第50章 终于摸到前世真凶的衣角 黑羽卫和神官们看着散发着冰冻三尺气息还带着斗笠的圣子,原本的高兴欣喜也默默地收回去,没有一个敢凑上前,皆乖乖地该准备马车的准备马车,该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 这只超大巨龙坐在这里,就像是天地的主宰,世间一切皆为其下属。 时间一天天过去,在春节前的关头,尘光给各大公司发布出去了一则试镜通知,顿时轰动了整个演艺圈。 这话一出,范老师和同学的目光唰地一下落到她身上,眼里带着关心。 明明骨子里透露出骄傲,却又舍得放下身段结交他这个地位实力低下的流民头头。 刚刚特战队员在进入森林后就接连失踪,营造出了一种恐怖氛围,然后在被找到本体后跳出来正面猎杀主角们。 顾琳琳看向方棠的目光阴森的骇人,横亘着一条人命!日后,只要自己再放出流言,让所有人以为他爷爷的死是因为方棠,他们还能结婚吗?还能秀恩爱吗? 如今太阳帝国全网不是在骂朱氏,也不是在骂他,而是两人组成渣男绿婊cp,一起被喷得体无完肤。 然而实质上,这种消耗接壤国家优秀的人才和强者,保持着某种平衡的做法,这难道不是人类内斗最为明显的体现吗? 他神识直接投射到千里之外的云城,他发现千里之外的云城上空,同样各路修炼高手云集,来去盘旋。 同时左手一伸一握,人在空中的许言卿,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一样,身不由已,倒飞回来。 陈明来到另外一颗星辰,可以看得到怒啸正在练拳,陈明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说实话,现在不是大仙术级别的术法,对于陈明的吸引力,低得令人发指。 我们这家酒店,一共有六层,一楼是接待大厅,二楼三楼是餐饮,四到六楼是客房。 寂静魔主和天盟的三位盟主也不敢有多大的动作,一旦引起两者的气机牵引,可能会引来两大强者的全力轰击。到时候,就是得不偿失了。 即使是看上去再平坦的草地,也是有上坡的路的。几百米跑起来其实是很费劲的。 她说她和阴汤米在坟地里玩的时候,坟地里的那棵大槐树旁边竟然‘嗖’的一下子出来了一个孩子,而且那个孩子和阴汤米竟然有点像。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目不转睛看着测力仪屏幕上,急速变化数字。 天骏豪三人下意识松开了磁场链接,看着呼吸平稳的千军落,有些发愣地问道。 所以沈初自己更是一个基本上越是该激动的时候,她反而越发冷静的人,今天何花明显是想用沈初的不宽厚给自己洗白。 陈滨本来要说出秦穆和陆雅晴的来历,可看到秦穆的眼神传递过来的信息,他马上改变了主意。 下一秒,丹药和龙哥脑袋处相撞,意外的被弹飞到一边,在上方悬停着。龙哥也是被撞上了天空,被丹药拉扯着不能掉下。 “咳咳,我明白的,那些候选测试人员是谁。”千泷有些尴尬的回道,这好像还是自己捅出来的事情。 假秦穆率先劈向陆雅晴,假陆雅晴斩向何臻瑶。假何臻瑶扑向程雪衣,假程雪衣杀向秦穆。 难道你不知道,你的手都揉住了我的腰了?接下的,她知道会发生着什么。 沉默半晌,苏云泽坐立难安,秦紫玉抬头看向他,见他一脸担忧的望着自己,欲言又止,便叹了口气。 “哎,那个,我大哥在集市里买东西,要不,我们等他回来再说吧。”年轻人又挠了挠头道。 “确定!说实话从我来这里就感觉不太对劲,一直觉得哪里不对,一切都太顺利了,但是经蓝璃这么一说,我觉得十有八九没错!异族的大部队应该是离开了老巢!这里的防守力量太空虚了。”千泷最终说道。 而以楚默真丹境十三重天的实力,足以对付灵界绝大多数的大乘期修士。 莫离用双手抵挡,抵消了一部分力道,可速度上她还是略负一筹,或许是长时间战斗,莫离体内的真气流失的太多,虽是挡住了馨儿的双脚,可身体还是后退了几步。 当然,这焉琼林是如何来到京城的,其中又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大概只有段重跟季无常知道,不过这些暗地里的东西是不能摆在明面上的,嘴巴上说的只能是说给徐焕祥老爷听的。这可是要记录在公堂上的内容。 段涛松仿佛是不经意地审视四周,直到确定所有话都只会落在彼此的耳根里,才细语道。 这是一个很不妙的信号,段重若是对上一个三段的高手,稳胜,再多少一个,惨胜或者平手,若是此刻再多了一人,哪怕只是一个五段的武者,段重也只有等死的份了。 黄巢纵身一跃,飞入半空,眺望远方的城池,和城中正在烧杀劫掠的灾民,大火自城中的某个角落燃起,而那火焰的光芒却在黄巢的眼中分外明亮了起来。 “嘿嘿~你见我是要吃了你,还是要睡了你?竟然开口便叫我坏人。”易川有些戏虐的开口说道。 “这个理由我接受。”约翰说完便闭起眼睛养起神来,而贝分娜却还一脸兴奋着,不停的回忆着狐狸使出龙形三闪时的动作。 这吃了亏的几个侍卫和打首的差役看见自己主子的态度,再傻也知道自己是撞到铁柱子上了,就是撞碎了大牙也要自己给咽回肚子里,只能含恨退了下去。 枪组的成员都分散每一个角落,有时候他们的枪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有时候成连环枪声,这些枪声就好比古时候两军对垒时的鼓声,震撼,鼓舞士气。 肌肤之伤可愈,魂灵之伤难好,从此杜八指便以跋扈嚣张来掩饰自己手上的缺。 然后她起身打开了木箱。木箱里面躺着一个金色的光团,王雨瑾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只是感觉到一股纯粹的精神力从箱子上扑面而来,她闭上眼睛努力的把这股纯粹的精神力吸收殆尽,然后盘腿而坐。 第一卷 第51章 旧案要查,查的却不止后宅 太后寿宴后,京城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一种是黑色能量,是他拥有的魔力;一种是白色的能量,是人类的魂力;还有一种是红色的能量,是苏焰灵圣魂所给予的妖力。 温如言瞳孔深邃漆黑,那一日,事出突然,他将人托付给了影卫。 陈笙自然心领神会,先不说言蔓究竟重不重要,肚子里的孩子才是关键。 后来,她们有的是被驸马重金收买,有的是被要挟家人,在端敏公主和叶氏生产之时,协助驸马调换了两人的孩子。 夜很漫长,也很短暂,梦境很美而不愿意早醒的姜甜甜在能赖床的最大限度的时间里被墨胤川不厌其烦的吻醒。 但是由于大明京师地处北边,一年大半的时候都处于冬天,能吃的就那几样。 这下不仅是顺郡王妃急了,顺郡王也急得跑到宫里,向楚明帝求助。 一旁的陈子玉心中也在暗自叹道,有些人可能就是天生的不对付。 夏璃瞳孔半眯,这个季爷的话里话外,都传递出一个信息:今日,她夏璃,必死无疑。 夜歌心想,冥龙是游戏中没有出场的角色,他对其能力并不了解,也不知道对方还有没有什么底牌。 姜婷婷点了点头,用手指轻轻地擦了擦眼角,白皙的手指滑过那颗美人痣,让人见了格外的怜爱。 说着,朝着那些克隆走进了一步。瞧着那些看上去仿佛在熟睡一般的克隆,眼里闪烁着一丝顾筱筠看不懂的情绪。 张家良躺在席梦思似睡非睡的一直到天亮时才沉沉睡去,最后反而被黄妃儿打来的电话铃声惊醒。 桓凌身为使者,有临机决断之权,在朝廷许可范围内的便都答应下来,将各部分散开安置在边外军镇处。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寝室走去,叶妙今天下午便要回家,陈朵寝室的东西还没收拾好,要明天才回。 李嘉玉不敢看他,只盯着被子上的褶子,怕自己再没勇气,憋着气一口气把事情说完,中间都不带标点符号的。 双手的血液嘀嗒在地上,洛天幻锁定魔王释放剑闪,而后者也在同一时间做出了行动,迅速使用了后闪。 偏偏公孙昭是襄平县令,手上有基层部队的任免权。公孙康一个年轻人能怎么办,只能称病推拒了征召。笑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征召,是有人要羞辱公孙度一脉。 蓝染艰难的将友哈的手臂从胸口抽了出去,阵阵剧痛从伤口传入神经,疼的他面容都有些扭曲了,不过一双眼睛分外明亮,一瞬不瞬的注视着武越。 作为曾经的死神队长,浦原喜助不可能不知道,假如露琪亚迟迟无法恢复力量,滞留现世太久,肯定会被尸魂界发现端倪。到那个时候,崩玉不仅没办法隐藏,暴露的概率反而会变大。 也不知是何人建造出这么不方便的建筑出来,细细想来,我身上的汗毛情不自禁的竖起。 出了古域,两人并未马上回花京,而是直接北上,染画说,她想去看大漠孤烟直的沙漠,想去烟雨朦胧的江南,想去塞外看雪景。 第一卷 第52章 裴砚借题发挥,把军饷案拖吃来 气得宁平侯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痛,到底不敢再打那“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主意,瓮声瓮气的应了一句:“我既答应了母亲,自然不会食言,母亲只管放一百二十个心罢!”便拂袖而去了。 却没想过这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而君璃在大庭广众之下向来都是很注意形象的,又怎么可能当众给他没脸,就算要收拾他,那也得回去后关起门来再收拾不是? 大顺朝后宫规矩,只有主位以上,也就是嫔位以上的妃嫔才有资格给太后问安。梅才人是正五品的才人,按祖制是不能拜见太后的。 下一步该如何走,在目前为止,走的顺风顺水,智珠在握的张守仁,也是有点疑惑,甚至是困惑了。 微微泛劲,白纱已幻七彩之色,像是回到了彩蝶轩,只不过角色转变,舞的是风杨,赏的是维尔妮娜。 君府的花园种了几株梨花,奇特的是这些梨花一年竟会开两次,三月一次,九月一次,因着这一点,这几株梨花便被命名为“秋日雪”,算是君家花园里比较值当称道的一景。 有了周玄储跟黎序之的相助,原本处于弱势的夏池宛之方,立刻呈现出势均力敌之势。 数日前,三万将士死一半,投降一半,天下皆知。而黑尘献出许多财物来,如此,谁人不误会自己乃是挖掘了古墓获得的财富? 待心跳稍微平复些后,我就念着咒语,心里只是想着一定要变出木筏来,不要想其他的事。 “怎么回事?”太后皱眉看了一眼已经打开的密道大门,戴着赤金镂空雕花嵌红宝护甲的手又握回供桌上的那个正袅袅生烟的香炉上。 他看了眼附近,松了口气,原本聚集在他门口的丧尸已经分散开来了。 贤王府如今像是笼罩在重重迷雾中,外边的人很难一探虚实。事发后,很多迹象都表明贤王妃身中剧毒,但是也有很多地方又不合常理。 男人的手那么大的吗?她觉得自己的腰好像有一半都在大手的掌握之中了。 两个本就知道真相的老人还想替风浅秋说情,结果云昕扔出了当年风乾的父亲跟挽情的母亲遇难的事情真相。 这玉佩乃是北疆之物,因为上面的刻纹是漠郃的图腾,的确是申屠鸢的东西。 寂静的空间里,耳边尽是她的呼吸声。君羽墨轲颤巍巍地伸出长指,用指腹轻柔爱怜地触碰着她的脸,脸颊冰冰凉的,是那么的平滑、柔腻,玉石的触感。 密密麻麻的人围绕在灌木丛周围,他们的话筒,镜头都很有默契的对着灌木丛,而灌木丛里,依旧可以听得到稀疏又杂乱的声音,可想而知记者的突然到访,惊到了灌木丛里的两人。 于是,她对林晓金的看法有了10度的大转变。她不禁有些喜欢这个男生了。但是,她同时也注意到了卫若兰,注意到了卫若兰那长得像天仙妹妹一般的姿色。 十年后,山林中一个少年,追着一头虎妖,一拳又一拳,将虎妖打的抱头鼠窜。 同时,夏家之人心中也有几分屈辱,身为武道高手,应当是宁死不屈的,但是十几年前,他们就已经跪了一次了。 若是木元昊注意到的话,他一定会发现,在四周开始形成通向魔界的空间缝隙了。 只是碍于岁末大雪漫道、路途不靖,汉帝国的大部分州郡还不能够及时获知这一个震撼的消息。 那侍者听到这里之后,神色也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他此时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一把推开挡路的人,冲到了屋子里面。 “不过,卫大哥,您放心,但凡医院的费用问题,还有今后的所有康复治疗的费用,我全包了。 卫辰见到已经彻底被九层魔塔镇压而下的上古九幽雀,也是稍微松了一口气。 李德远觉得,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林晓金事先已经看到过这张考卷了。 一时间,众生灵如过江之鲫,赶着要上水,疯狂的朝着古战场涌来。 无数道黑影窜向空中,暗影魔法所化的手里剑劈头盖脸射进斯维因的身体,劫的拳刃对着斯维因当头刺下。 先出现的是花车巡游领航大使,穿着卡通服装的工作人员,蹦蹦跳跳的在前领路,并和路两旁的游客热情的打着招呼。 想到翻船,两人的眼中突然露出了惊恐的色彩,手都有些颤抖了,似乎想到了些什么。 短暂的安静,雪茶唤人进来收拾,一面端着新沏的香茶,捧着到赵青檀跟前,怕她烫着,还先吹了吹。 一听不挖坑能说完,台下观众兴奋极了,脸上都露出了笑容,纷纷期待起了故事。 加上诺克萨斯人说话的发音和艾欧尼亚迥异,一但开口必然露馅,所以王业装聋作哑的忽悠后,人早就趁机溜了。 那个时候她还很不愿意了,不过如今,511回来了,姜橙月就变成了乖乖听话的人。 层层叠叠的坚硬岩石爬上了他的皮肤,这些坚硬的石头就是朝阳最后的手段,只要能撑住对手一瞬间的攻击,一张起爆符就能将这个雾隐的忍者永远埋葬在大海中。 “在云隐怎么样?那些个脑袋被肌肉塞满的忍者可不好打交道。”此时在家休假的雾生涉也放下了手中的杂志,接过了朝阳背后的大卷轴。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唐悠悠的语气明显带有一丝的不肯定,担心王多鱼绝对太多,不投给自己。 唯一幸运的是,这些人都经历过一场生死之战,再不是没见过血的新兵了。 没有一点身份的人,在京都就得处处低头做人,很多地方都不能进入,甚至连一些商品都买不了。 就在杜构终于抽出时间喘口气,准备吃饭的当口。下人来报,程咬金和尉迟恭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