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开局与林黛玉有婚约》 第1章 尴尬的婚约 林黛玉出生这一年,江予怀状元及第。 得到高中消息的同时,父亲高高兴兴的跑来告诉他:“怀儿,你有媳妇了!” 江予怀心想谁家动作这么快?他心里知道自己这几年得成家,倒也不太惊讶,问道:“定了谁家小姐?” 父亲高高兴兴的说:“江南两淮盐道林如海家的小姐!” 江予怀不置可否:“没听说过啊。” “你不知道。”父亲高兴的说:“林如海是前科探花,他长的可真不赖,他闺女必定不错,父亲当年可是过五关斩六将,硬是拉着他定了娃娃亲。” 江予怀点头道:“怎么没听父亲说过?” 父亲更高兴了:“因为之前不知道他生的是儿子还是闺女,没确定的自然不能告诉你,否则岂不是哄你高兴?” “父亲想的周到……您说什么?”江予怀惊呆了:“之前不知道?什么意思?如今知道了?” “对啊。”父亲高兴的说:“他闺女上个月出生了!” “父亲,您疯了吧?” 江予怀原地直接一个蹦跳:“我多大年纪?我媳妇儿……不对,林姑娘上个月才出生,您是不是在开玩笑?” 父亲说:“这怎么能开玩笑呢?这都是定下来的,定礼都收了,父亲也没想到林如海的女儿出生这么晚,也怪不得我。” 父亲看着他,笑的可真是天真无邪啊。 江予怀转头就往母亲院里冲:“母亲,父亲被鬼上身了!” “确实是早早就定了。”温柔慈爱的母亲耐心开导江予怀:“怀儿,母亲也想早点儿抱孙子,但咱们既然已经送了定礼,这事儿确实也不能说退就退。”她又说:“怀儿你看,恰巧媳妇出生这一年你考中了状元,说明媳妇是好的,旺夫!” 江予怀简直想要原地滚两圈。 “母亲。”他绝望的说:“林姑娘比我小十八岁,你们就不怕她见着我直接叫叔?” 母亲微笑道:“我觉得媳妇是个乖媳妇,怀儿,你这几年可得乖乖的,不许瞎折腾。”她脸上流露出向往的笑意:“十四年后家里就能办喜事了。” 江予怀整个人都有点儿不太对劲,他觉得父母可能都疯了。 他心里暗想,这大概就是个什么玩笑,林家小姐未必就愿意,十八岁这个鸿沟不是说跨越就能跨越的,他慢慢说服父母便是,虽然一直都知道父母不太靠谱,坑儿子能坑成这样真是没想到啊! 他这一年入了翰林院,被授予从六品修撰,他幼有才名前途无量,不少名门世家明里暗里抛来橄榄枝,江予怀的父亲,闲散侯爷江敬文酒后大笑道:“哎呀,我儿子已经订过亲了!” 江予怀闻言又跳了起来。 他不觉得自己怎么着,娶媳妇这件事他并不是很着急,问题是父亲这么胡说八道极可能损害林家姑娘的名声,日后她若是看不上他这叔,打算另嫁他人可怎么办? 江予怀和父亲非常严肃的谈了一次,着重说明他们坑了儿子没关系,不能坑了人家姑娘,小姑娘是无辜的,江敬文觉得儿子说的有道理,但也要强调:“怀儿,你可不能用这么个借口,做对不起媳妇的事情。” 江予怀差点儿气死,怒道:“父亲,儿子如今做事忙的连休息时间都没有,您觉得我能做什么?” 他又说:“父亲就不怕林家要悔婚?” 江敬文说:“那就是他们家的不对,我们家坦坦荡荡,我也不算对不起他,不过我相信林如海不是这样的人!” 江予怀对着父亲的一脸无邪连火都发不出来,气的转身回屋去读书。 就这样过了几年,江予怀还是一个人。 这日,父亲突然敲了他的门。 “怀儿。”父亲说:“父亲要去扬州一趟。” “怎么了?”江予怀知道林家在扬州,父亲总是惦记着,最为惦记没见过面的儿媳妇。 “林如海的夫人病重,看起来过不了今年。”江敬文说:“身为亲家,我得过去送一送。” 江予怀现在已经放弃了挣扎,并不太纠正他们:“父亲去吧。” 父亲微笑道:“你母亲也去。” 江予怀更为恭谨:“父亲母亲一路顺风。” 父亲继续微笑道:“怀儿,你不去见一见你媳妇儿吗?” 江予怀震惊:“父亲,怀儿有公事在身,实在是走不开!” 父亲立刻就要晕倒:“怀儿,父亲母亲年纪大了,身体不适……” 江予怀板着脸:“父亲,您能不能换一招?我小时候您就这样,您现在还这样?” 江敬文不搭理他,只闭着眼睛要往下倒。 江予怀长叹口气。 几日后,江家一家三口乘船下江南。 他们到了扬州,林家正愁云惨雾,贾敏眼看快要不行了,林如海坐在院子里发愣,林黛玉守在母亲身边。 听说江家人到了,林如海起身迎出去。 “如海。”一见到林如海,江敬文快步走过去:“嫂夫人怎么样了?” 林如海闻言深深叹气,没有说话。 江敬文并没有多问,只喊了江予怀上前:“如海,这是予怀。” 林如海这些年来忙的焦头烂额,还是江敬文来信说要过来探望贾敏,才突然想起与江家定过亲的事情,他原以为自己这些年没有孩子,江家并不能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没想到江敬文还是一如既往的认真。 林如海抬头看去,面前的男子容貌俊秀,一身的文气,知道他前几年中了状元,如果女儿年纪大些,着实是个好归宿,他再无后顾之忧。 现在只觉有些尴尬:“江世侄。” 江予怀行礼道:“林世叔。” 江家夫妻对视一眼。 一时,林如海又让人引着江予怀的母亲宁嘉言去见贾敏,宁嘉言少时与贾敏是闺中好友,心里也颇为挂记,进了后宅贾敏的房间,只觉满屋药香,贾敏躺在床上,床边坐着个小姑娘。 有丫环前去通报,小姑娘站起身来。 宁嘉言快步走过去,只见贾敏瘦的形销骨立,只能依稀看出当年风华绝代国公府嫡女的影子,心里顿时就是一酸:“敏儿,怎么就病成了这样?” 第2章 予怀早有婚约 贾敏没什么力气说话,眼中露出笑意:“嘉言,这么大老远,劳你来看望我。” 她示意身边的小姑娘:“玉儿,快见过宁家姨母。” 宁嘉言看向林黛玉。 小姑娘行礼道:“宁姨母。” 她抬起头,宁嘉言眼前一亮。 “敏儿。”她不由自主的说:“生得好女儿。” 贾敏很高兴,眼中笑意越发明亮,看向林黛玉时,流露满满的牵挂,她自然知道林如海当年和江家定了亲事,但林黛玉和江予怀年纪相差太大,她并没有主动提起,只是说:“我这一生没有什么遗憾,如海对我是很好的,唯一放不下的,只有我的玉儿。” 她只看着林黛玉。 同为母亲,宁嘉言心里一酸。 她想若是她要离开人世,唯一放不下的大概也只有她的怀儿。 养儿不满百,长忧九十九,林黛玉还这么小,贾敏哪里能无牵无挂的闭上眼睛。 她忍着泪安慰道:“哪里就说到这上头,你好好养着身体,能好起来的。” 贾敏笑着摇头。 宁嘉言还没说话,一时丫环端上药来,林黛玉站起身接过,亲自喂贾敏喝药,宁嘉言看出来,林黛玉很伤心,只是强忍着,瘦弱的肩背紧绷。 贾敏就着女儿的手喝下一碗药,说道:“玉儿,有远客到来,你不必一直待在母亲这里,出去见一见客人。” 林黛玉有些不愿意。 宁嘉言温柔的说:“玉儿,你放心先去,姨母在这里陪着你母亲说会儿话。” 林黛玉听了,才行礼出去。 贾敏的目光一直跟着她出去,才说:“我知道我吃什么药都是不顶用的,原不愿意吃,她怎么都不肯,非要亲自来侍药,我为了让她安心,这药再苦,我也要喝下去。” 她笑了起来,提到女儿,语气中满满的骄傲。 外头,林黛玉出去见到林如海等人。 林如海正陪着江敬文和江予怀说话,见林黛玉出来,招手叫她过来。 她年纪虽然还小,自带一种不胜风流的态度,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江敬文心想,他确实没看错,林如海的女儿真长的很好。 只是也真的很小。 江予怀脸色都有点儿发绿。站在小姑娘面前,表情僵硬。 林如海指着他对林黛玉说:“玉儿,这是予怀。” 林黛玉行礼道:“江叔叔好。” 江敬文和江予怀嘴角都抽了抽。 林如海也觉得有点儿头疼:“玉儿,这是哥哥。” 林黛玉抬头看一眼江予怀,重新行礼:“江家哥哥。” 江予怀在心里说:“没事,可以叫叔。” 江敬文平时没见着林黛玉的时候,一口一个儿媳妇,现在亲眼见到这么小的姑娘,一时间也觉得有点儿不太对劲,背地里拉着宁嘉言商量:“你看这可怎么办?确实年纪差的大了点儿。” 宁嘉言叹了口气:“问问怀儿的意思。” 他们把江予怀叫过来。 江予怀板着脸:“我早就说不行,你们真是瞎闹腾。” 宁嘉言并不高兴:“可惜了,我真很是喜欢玉丫头。” 他们原本打算在扬州多待几日,无奈江予怀还有公事要赶回去,这几日,江家和林家并没有人提起两府的婚约,江敬文要离开前,林如海把他喊到书房,委婉提出退定礼,只说免得耽误了予怀世侄。 江敬文叹道:“眼看着嫂夫人不行了,暂时莫提这事儿吧。” 林如海说:“予怀这个年纪,原本孩子都应该有了。” 江敬文说:“我其实非常喜欢你们家玉丫头,都怪你这事儿也不知道抓紧,害得我等这么久,还等不着。” 林如海唯有叹气:“是林家没福气,错过这么优秀的女婿。” 江家人离开几日后,贾敏逝世。 次年,林黛玉随贾雨村进京,林如海同时遣人把当年江家的定礼送了回去。 江家收下定礼,正要给江予怀相看,得了个消息,皇上膝下最疼爱的昭阳公主看中了江予怀,想让江予怀当驸马。 这当然不行,驸马不得入朝,江予怀寒窗苦读这么多年,自然心有抱负,不是为了尚公主,做个富贵闲人。 皇上面前,江敬文光棍的说:“予怀早有婚约。” 这事情皇上也有耳闻,问道:“早就听说这回事,为何一直未办喜事?究竟是谁家的姑娘?” 江敬文远目前方。 “两淮盐道林如海嫡女,林姑娘。” 皇上反应一会儿,惊呆了。 “江卿。”他说:“朕听说林如海的女儿今年才六岁?” 江敬文微笑道:“男大十八,抱金娃娃。” 皇上让他滚回去。 江敬文滚回府,宁嘉言和江予怀听他这么一说,也不知道为什么,宁嘉言心里挺高兴。 江予怀原地转了两圈:“父亲,您这么一说,以后林姑娘若是不愿意嫁我,她怎么办?定礼已经退了,两厢嫁娶各不相干,我比她大这么多,她怎么能心甘情愿嫁个老头子?” 江敬文说:“那你就愿意尚公主?我听说昭阳公主脾气暴躁,动辄打骂宫女太监,能娶这种媳妇儿回来?” 江予怀气的不想说话。 “来。”江敬文说:“把定礼给林如海还回去。” 江予怀这一瞬间,很有点儿想要弑父。 他没有娶公主,也不知道林家的定礼还回去没有,只一直没有成亲,几年后得了个消息,林如海也病重,林黛玉要回去探望父亲。 江敬文既然连贾敏病重都去了,林如海病重他也不能不管,只这次他没有带着一家人去,自己独自下了江南。 林家一片混乱。 林如海躺在房中,林黛玉守在他身边,只哭的双眸红肿,林如海一双眼睛,只死死盯着女儿看。 贾琏不在这里,大概又去打探林家有多少东西了,林黛玉在贾府这几年,他试探的问了问,心里苦的难以言喻。 不一会儿,贾琏进来了。 “姑父今日感觉如何?”贾琏凑到林如海身边,显得很是关心。 林如海咳了一声:“今日还好。” 贾琏笑道:“那就好,咱们都盼着姑父赶紧好起来。” 第3章 玉儿想留在家中 林如海笑了笑。 他掌心握着一块玉佩。 是江敬文当初送回来的定礼,他不知道应不应该把这定礼交给林黛玉,江家仁义,他不愿意拖累了江予怀。 “表妹。”贾琏突然笑着说:“你去看看姑父的药如何了。” 林黛玉便起身出去了。 林黛玉出去之后,贾琏在林如海床边坐下,笑道:“姑父,这次我来之前,老太太也透了些消息,老太太有意让咱们两家亲上加亲,表妹在咱们家,宝玉对她是做小伏低百般照顾,我看表妹和宝玉也挺好,若是有意,表妹身体不好,在咱们府上,自然比嫁去别家要好。” 林如海看了贾琏一眼。 他自然能听懂贾琏的意思,贾府想娶林黛玉,林家已经没有人了,林家的家产,全都会是林黛玉的嫁妆。 贾宝玉? 他又咳了一声,没有说话。 贾琏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只这些日子林如海都没有松口,贾琏也只能无奈的出去,心想我看你是好不起来的,你的东西总有拿出来的一日。 他想着生气,喊上两名小厮出去了,江南这边的女子和京城的不一样,吴侬软语眼波横斜。青楼酒馆别有一番风韵,他进入温柔乡,顿时什么都忘了。 林家,林如海问林黛玉:“玉儿,在贾府,都是宝玉和你一起玩吗?” 林黛玉点了点头。 “你都过的好吗?”林如海又问:“有没有哪里不开心?” 林黛玉想了好一会儿:“宝玉和很多姑娘一起玩,我只有一个人。” 她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悲伤:“父亲身体一定要好起来,玉儿想留在家中。” “为什么?” 林黛玉这次回家,看父亲身体不好,怕他不放心,原本没有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但毕竟还小,被父亲这样温柔的一问,眼眶顿时有点儿发红:“他们说我孤高自许,目无下尘,都不喜欢我。” “谁这么说你?” “下人们。”林黛玉低着头说:“那些小丫头子们,他们都喜欢和宝姐姐一块儿玩,都不和我玩。” 林如海用尽力气抬手,抚了抚林黛玉的长发。 “宝姐姐是谁?” 林黛玉说了几句,林如海便明白了,皇商薛家之女,他看着林黛玉,心中暗暗叹道,实在是父亲无能,居然让林家的女儿去和商贾的女儿做比较。 林黛玉是什么身份,她在家中的西席都是进士出身,她难道还要去巴结那些下人,小丫头子? 而且那个贾宝玉。 听说从来不读书,看不起文臣武将,每日只知道流连花丛,还要林家以百万家产,嫁出家中独女? 他握紧手中玉佩。 他还没死,玉儿进入贾府走的是角门,两个舅舅一个都没见着,舅母也不太客气,他知道王夫人和贾敏有点儿不太对付,真的能把玉儿交给他们? 若是实在没有退路,他不得不以万贯家财交换林黛玉的未来,如今手中玉佩已经捏的发烫,若是江家真有此意,江敬文与他是多年好友,他夫妻人品林如海信得过,江予怀眼见前途无量,虽说年纪大了点儿,玉儿如今也有十岁,再过四五年就能成亲。 他犹豫着,正要把玉佩递给林黛玉,进来一名小厮禀报:“老爷,有位江大人来看望您。” 林如海顿时大喜,林黛玉看着父亲久病苍白的脸色突然发亮。 “快请进来!” 江敬文快步走进去。 “如海。”他走到床边,看着林如海瘦骨嶙峋的病容,心里难受:“才别多久,你怎么就成了这样?” 林如海一双眼睛只死死看着他。 林黛玉起身见礼,她还记得江敬文:“见过江世叔。” “你长大了。”江敬文说。 “玉儿。”林如海说:“你回屋歇会儿,父亲和江世叔说会儿话。” 林黛玉行礼退了出去。 “敬文。”林黛玉离开后,林如海说:“我能不能信任你?” 江敬文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林如海笑了笑:“我想让玉儿去江家。” “怎么说?”江敬文说:“她住在外祖家难道不妥?” 林如海把贾琏的话略微说过几句,江敬文越听越怒:“怎么,就这么急着想吃绝户?” 林如海无奈道:“敬文,我还没死。” 江敬文给了自己一下。 林如海眼中露出笑意:“这许久未见,你还是这样。” 江敬文道:“我一直都是我,你放心吧,定礼江家交还给你,玉丫头就是我的儿媳妇,有我在,你放心便是。” “不只是我的女儿。”林如海说:“林家这些年来只剩下我一支,林家的财产足有百万之数。” 听到这笔巨款,江敬文脸色都没有变。 “你对我提这个是什么意思?”他语气中甚至带了点儿怒意:“江家不缺这点儿钱,你以为我是为了这个而来?我为了这点子东西非要我儿子等这么久娶你女儿?” 林如海笑了笑:“敬文,你脾气真是这些年都没变,我都快要死了,你对我说话还不能客气点儿?” 江敬文一怔。 他突然走近,坐在林如海身边,握住他冰凉的手。 “怎么就快要死了呢?”江敬文喃喃的说:“那个时候我们还说,大家都忙,年纪大了之后要搬到一块儿,无事喝点儿小酒,照顾照顾孙辈,这些年你四处调,我们连好好喝顿酒的时间都没有。” 林如海说:“来生我再陪你喝吧,敬文,你对我的情谊我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还你,只是委屈了予怀,按他这个年纪,孩子都得好几个了。” 江敬文说:“我也不瞒着你,你把定礼送回去那年,我已经要给怀儿相看人家,是昭阳公主看中了怀儿,我情急之下提出你们家来当挡箭牌,倒不完全是对你的情谊。”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起来。 “你的财产交给你的女儿。”好一会儿,江敬文突然站起来:“待她及笄,她自己处理,她愿意当嫁妆也好,她自己需要使用也好,我把话放在这里,江家绝不插手。” 林如海病重,说了这许多话,已经很是疲惫,靠在床头看着江敬文笑:“还能和你喝一场就好。” 江敬文说:“你刚才还嫌弃我脾气不好,我不和你喝。” 他口中这么说,这一夜守在了林如海身边。 第二天林如海喊来林黛玉,对她说了婚约的事情。 第4章 贾府管家好会说话 “我与江叔叔……”林黛玉大吃一惊:“早有婚约?” “江家哥哥。”江敬文在一旁忍不住纠正。 林黛玉已经不怎么记得江予怀长什么样,很用力的想,只能想起他没什么表情,很是冷淡。 “你进京之后,就跟着江世叔回江家。”林如海对她说:“要听江世叔的话,切不可任性胡闹……” 他突然想,女儿才这么小,若是在父母身边,正是任性胡闹的时候,接下来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别听你爹的。”江敬文在林黛玉身边说:“他病糊涂了,你才多大,可劲儿任性胡闹便是,我惯着你。” 林如海笑起来。 他拉过林黛玉的手,把定亲玉佩交给了她。 林黛玉收下,心里有些慌乱。 贾琏从温柔乡回来之后,发现天都变了。 林家莫名其妙多出一位文安侯,虽然不是什么正经侯爷,好歹有个侯位,还与林家早有婚约,林家财产被有序归账,账本林如海亲自交给林黛玉。 “我儿媳妇就不跟着你们回去了。”江敬文对贾琏笑着说:“之前是她年纪小,需要在贵府接受老太君的教导,不得已辛苦了老太君那几年,回京之后我亲自去致谢,她以后是江家人,随我回江家住便好。” 贾琏震惊的说:“这……是不是得知会老太太一声?” 江敬文说:“那是自然,毕竟老太君是玉儿的外祖母,教导了她这几年,是要说一声的。” 信儿送回贾府,整个贾府都震惊了。 林黛玉是有婚约的? 林家财产都给她做嫁妆? 她不回贾府了? 贾母看着贾琏的书信,握着信纸的手都在抖:“有这样的事情,林如海居然从未透露过一句!” 她用力一拍桌子:“玉儿毕竟在贾府住了这么久,我是她的外祖母,她的婚事,也该经过我的同意!” 她正怒发冲冠,外面闹了起来,原来是贾宝玉一听说林黛玉定有婚约不回贾府了,当场便直着眼睛倒了下去,贾母没想到算计来算计去算倒了自己的心肝宝玉,一声心肝一声儿肉的哭着出去看贾宝玉,贾宝玉直了好一会儿眼睛,一群人围着他又哭又闹,拍打了半日他才缓过来,第一句话便是哭道:“老祖宗,我要我的林妹妹!” 贾母喃喃的说:“好,好,你不要急。” 那厢,林如海把林黛玉安排好,安然长逝。 江敬文眼眶通红,强忍着没有掉眼泪,林黛玉哭的昏天暗地,伏在林如海床边,一声声叫着父亲。 贾琏站在一旁,心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脸上反正也露出些悲痛来。 林如海去世后要扶灵回苏州,林黛玉日夜哭泣,思念父母的同时也悲痛自身,她此后便是孤身一人,无父母无兄弟,虽然有了个婚约,毕竟又是一次未知,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如何。 江敬文心想早知道这样就该带着媳妇来,他毕竟是男人,不合适去安慰林黛玉,看她哭的悲切,心里十分难受,暗里吩咐雪雁:“给你们姑娘买点儿好玩意,小姑娘都喜欢什么?怎么才能让她不哭了?身体都哭坏了。” 好不容易劝着林黛玉不哭了,到了苏州林如海下葬,林黛玉又哭的昏天黑地,这是人之常情,江敬文自己都红了眼眶。 好在这一次大哭之后,林黛玉仿佛缓过来了好些,在林家祖宅,还挺有模有样的安排众人休息,江敬文给她买了许多玩意儿让雪雁送过去,林黛玉说淑女不能玩这些,江敬文却偷偷看着,她夜里拿着个小陀螺独自在院子里打,脸上露出天真又好奇的笑意。 她回京时,这些小玩意儿全部带上了,还带了不少书籍笔墨。 越靠近京城,林黛玉又有点儿忐忑起来,她就不回外祖母家了吗?要去一个新的地方了?江家,是什么样子? 她忐忑着到了京城,却发现码头站了不少人。 仔细一看,那些人之中居然还站着荣国府能干管家林之孝。 “林姑娘。”一见林黛玉弃船登岸,林之孝立刻跑过来打了个千儿:“林姑娘,老太太日日念着您,可算是回来了!” 林黛玉没有说话,她身边的江敬文笑道:“已经给贾老太君去了消息,林姑娘日后就在我们家,老太君既然念着,待我们回府休整之后,再带着林姑娘去拜谢便是。” 林之孝忙说:“侯爷不知道,我们老祖宗是最疼爱林姑娘的,没有林姑娘在身边,那是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香,老祖宗说了,虽然林姑娘与贵府有了婚约,成亲之日还得好几年,没有个现在就住过去的道理,吩咐小的将林姑娘接回去,林姑娘来到京中,这些年还当由老太太教导她一番,也是为了贵府着想。” 好会说话,这段话里面同时包含了“孝道”和“丧母长女不娶”两层意思,乍一听很难反驳,江敬文眯起了眼睛。 贾琏从后面上来,走到林之孝身边,也笑道:“表妹随我们回去,侯爷就放心吧,我们是表妹的至亲,难道江大人还担心我们亏待表妹不成?” 江敬文淡淡的说:“这是说哪里的话,你们毕竟是她的外祖家,怎么可能会亏待她?” 贾琏笑道:“那今日咱们就把表妹先带回去?” 江敬文心说这些人很难对付,他回头看了一眼。 江家自然也来了人,接收到老爷的目光,立刻有人火烧屁股一般回去找状元爷:“不好了!不好了!” “怎么了?”江予怀正在读书,听外面的叫嚷声,走出来问道。 “少爷!”冲回来的小厮喊道:“赶紧去给老爷帮忙,老爷吵架吵不过对方!” 江予怀嘴角抽了一下。 “少爷赶紧的吧!”小厮痛心疾首:“再不快点媳妇儿要被人带走了!” 江予怀骂道:“不许胡说八道。” 他想了想还是叹口气跟着去了,若是不去帮他爹吵架,爹回来要骂他祖宗十八代,那用词之狂放,仿佛他们不是同一个祖宗。 他身后,母亲探出个脑袋:“怀儿,好好吵!母亲等着你凯旋!” 江予怀上马疾驰,只当没有听见。 第5章 男女七岁不同席 码头上,江敬文心想我不让她去你们还敢硬抢不成?他吵架吵不过,侯位放在这儿,贾府虽然是国公府,贾政不过是个从五品,怎么着敢嚣张到本侯头上来? 对面林之孝和贾琏你一句我一句,江敬文招架不住,心里暗骂,儿子怎么还不来? 江予怀还没到时,贾宝玉到了。 “林妹妹!”他一过来便深情的叫道。 林黛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林妹妹你怎么不理我?”贾宝玉大步走向她:“你赶紧跟我回家去,这都是什么人?” 江敬文皱眉道:“你是什么人?” 贾宝玉说:“我是她的表哥,我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是特意来接她的。”边说边忍不住看向林黛玉,她越发出脱的飘逸了,站在江敬文身后,脸上的表情有些迷茫。 “林妹妹。”他脱口而出:“赶紧过来!” 贾宝玉这一来,贾琏心想今日必定能带走林黛玉,他也不着急,心里想,就算你们拦着,林黛玉自己要回贾府,你们能怎么办? 林黛玉却突然开了口。 “父亲让我跟着江世叔。”她说:“我要听我父亲的,按照江世叔所说,今日刚刚回京一路辛苦,当回府休整之后,再去见过老太太。” 这句话一出,对面贾府的人顿时怔住了。 贾琏下意识看向贾宝玉。 贾宝玉脸色惨白:“林妹妹,你这是什么话?你不要我了吗?” 林黛玉皱眉道:“你与我是姑舅表兄妹之谊,况当年年纪幼小,相处亲近些无碍,如今我们都已经长大了,我既然已有婚约,与你远离些才是正理。” 好个通透的丫头,江敬文顿时大乐。 打马而来的江予怀听到这两句,心说还用他跑这一趟?这不是辩的挺好? 他跳下马走过来。 温文尔雅,公子无双。 林黛玉感觉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江予怀朝她微一点头。 林黛玉小声说:“江叔叔好。” 状元爷感觉胸口中了一箭。 一旁的江敬文扶额:“江家哥哥。” 江予怀走过去,挡在林黛玉面前,他在京中名气可不小,幼有才名,首次参加科举一举状元及第,在翰林院时就极出色,皇上对他赞不绝口,前不久封了户部侍郎,都知道他之后必定是要入阁。 他笑着看过去,林之孝和贾琏一时居然都不敢再说。 “无事我便接家人回去了。”江予怀微笑道:“都是一路辛苦,你们是在这儿堵我父亲?” 贾琏一怔:“并不是如此,只是家中老太太非常思念表妹,吩咐我们将表妹带回去,所以才在此与令尊分辩了几句。” 江予怀笑着点头。 贾琏一咬牙,又把林之孝刚才那段话重复了一遍,心想这段话非常难驳,就算你是状元爷,也未必能辩过来。 江予怀只是笑着听完,说道:“本朝以孝治天下,既然老太太思念外孙女,非要把林姑娘带回去,予怀不敢拦阻。” 这话一出,贾府众人脸上立刻露出了喜色。 林黛玉有些吃惊,听江敬文小声说:“别急,他说话一贯这样,非要欲扬先抑不可。” 果然,江予怀又笑着说:“只是予怀不才,就要把贾公子带回府暂住。” 贾琏怔道:“为何?” 这句话问完,他自己内心已经明白了。 只听江予怀笑道:“古语有云,男女七岁不同席,没有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道理,贵府若是没有男女避忌的规矩,予怀只能手动制止,如果我手动制止不了,我认识程大将军的爱子程凤鸣小将军,可以请他来制止。” 贾琏不说话了。 贾宝玉哆嗦着嘴唇,想看林黛玉,无奈被江予怀挡的严严实实,连她的裙摆都见不着。 “她还有些物品在贵府。”江予怀笑着说:“侯府会派人去取。” 说完,他转身对江敬文说:“父亲,咱们回府。” 江敬文得意的让林黛玉先上了马车,自己上了另一辆,当着贾府众人的面,施施然离开。 贾宝玉悲痛欲绝,追着喊:“林妹妹!林妹妹!” 江予怀举动潇洒打马转身,马儿后蹄扬起,扑了贾宝玉一脸尘土。 他们直接回了侯府。 林黛玉心里还是有点儿忐忑,悄悄打开帘子看时,侯府大开中门,迎了他们进去。 下马车换小轿,直接进了正院,才下轿,宁嘉言已经扑了过来。 江敬文心想自己与媳妇儿这么久没见,媳妇儿见着他真是喜悦啊,他得意的站定等着迎接媳妇久别重逢的深情拥抱,就感觉一阵风从自己身边卷了过去。 “玉儿。”宁嘉言直接一把搂住了黛玉:“赶紧进来,你的房间已经安排好了,你去看看喜不喜欢,饿了吧?接风宴已经备下,你先休整会儿就去吃饭,你跟着我先去看看房间,里头都是小姑娘喜欢的东西。” 她搂着林黛玉走进去,看都没看许久未见的夫君一眼。 江敬文站在那里,觉得嘴角都有点儿抽搐。 他身后,江予怀笑道:“母亲是担心她太伤心了,并不是忽略父亲。” 江敬文回头看着儿子:“怀儿……” “父亲。”江予怀说:“我希望您和母亲都不要在她面前提起什么婚约,她还是个小姑娘,很小,她长大了未必愿意嫁给我。” 江敬文说:“我当初与林如海定下婚约的时候,真的没有想到他这么晚才生出女儿,我不是有意坑你。” 江予怀微笑道:“我知道,您无意都能把我坑成这样,您若是有意,我大概八十岁都娶不上媳妇。” 江敬文说:“可你这些年也没有要娶媳妇的意思?你若是有意中人,父母和林伯父都不是不讲道理之人,难道还真的拖你这么久?” “父亲以她的名义,为我挡了昭阳公主。”江予怀说:“现在我已经没有选择权,我若是提出不与她成亲,有损她的名节,只能是她不愿意和我成亲,就算要放弃这个婚约,也得由林家来决定。” 他想了想,又说:“父亲特特让人送信过来,说她在外祖家过得并不太好,不就是为了告诉我,如果没有这个婚约,我们无法将她留下来?” 第6章 自作自受 江敬文笑道:“我儿子就是聪明。” 江予怀看着江敬文的笑,突然说:“父亲对林伯父一家仿佛特别好,我听母亲说,您与林伯父认识的比认识她更早,那时候您就老是缠着林伯父,林伯父家中出事,父亲不顾路途遥远都要过去,儿子不由得怀疑,这是为什么呢?” 江敬文盯着儿子看:“你皮痒了是不是?你在想什么?” 江予怀瞄了一眼江敬文的衣袖。 江敬文好气又好笑:“我真是要抽你,你有话就不能直接问?林如海救过你老子的命,我当然要对他好。” 江予怀说:“还有这种事?” “他们家世代列侯。”江敬文说:“我们家也是,只不过我们家比他们家多传一代,到了你就要考科举出头,不是说废话,你别急,我只是说我们家和他们家地位相当,父辈都是熟悉的,林如海小时候就聪明,书读的好,一直是我们同代人的噩梦,你祖父当年举着板子打我手心,每打一下还要说‘你就不能和林家那小子学学’?” 他笑着说:“我并不嫉妒他,我总觉得他会读书是他的能耐,我没有这个能耐,总不能就去嫉妒有能耐的人,我还挺想和他做朋友,但是你也知道,父亲有时候说话不太好听,他不乐意搭理我。” “就是有一天。”他终于说到重点:“我被庶弟算计了,推到井里面,是林如海冲出来把我给救了,还毫不犹豫的指证了庶弟,后来我就非要和他做朋友,他那个时候真是炙手可热,考上了探花,娶了国公府嫡女,我心想他这样的人,以后若得个女儿,必定是国色无双,当时你母亲正好生了你,我心想若他家是儿子便罢,是女儿一定要做我儿媳妇,他起初还不同意,我缠着他答应的。” “我真没想到他能拖这么晚才生出女儿来。” “我也没想到……他这么早就走了。” 江敬文抬起头,眼眶有一点儿发红。 他说起来轻描淡写,很是简单。 实际上多年情谊,不是轻易能掩盖。 江予怀叹了口气,心说这我还能说啥。 “进去吧。”他说:“父亲远路辛苦,去休息一会。” 江敬文深吸口气,往里走去。 他并没有去休息,他去看望林黛玉。 林黛玉正在房间里,侯府给了她阳光最好的院子,又大又亮堂,宁嘉言搂着她笑眯眯的说话,问她还缺什么,还有什么喜欢的,一句不提她的父母。 林黛玉说:“都好,有劳伯母。” 宁嘉言笑着说:“你不必这么客气,把侯府当成自己家中就好。” 林黛玉就有点儿脸红。 宁嘉言也被儿子叮嘱过,知道他的意思,现在不能把林黛玉当成儿媳妇,看着这么小的姑娘,身体不好又瘦弱,心里酸楚,忙又说:“缺什么就对我说,就把我当成你母亲一般。” 林黛玉的脸更红了。 她知道自己和江予怀有婚约,那宁嘉言岂不是她的婆母? 她毕竟还小,对这事儿没什么特别的看法,只是有些不好意思。 宁嘉言又说了两句,看林黛玉有些累了,才起身出去,叮嘱她好好休息,一会儿接她去用饭。 江敬文没有进去,在外头等着宁嘉言出来,见到她才笑道:“让她住这儿不错。” 宁嘉言说:“当年林如海救了你,就是救了我们一家,我当时有孕,胎像不稳,如果你出事,怀儿都未必能保住,我自然要对她好。” 江敬文环住宁嘉言的肩:“夫人善解人意。” 宁嘉言说:“你还不累,回屋歇着去。” 二人说笑着回屋。 里头,雪雁进去服侍林黛玉,看人走了,对林黛玉说:“姑娘累了吧?睡一会儿?” 林黛玉点点头,卸去钗环躺下。 心里还是有点儿不安,想着自己今日是不是把贾府给得罪了,但她冰雪聪明,知道父亲能让她来江家,必定是贾府有其不妥之处,想着又想起自己和江予怀的婚约,说实话她见着江予怀总觉得有点儿……感觉就好像是幼时见着夫子一般。 想来想去翻来覆去,毕竟一路辛苦,她还是睡着了。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有人来问过,雪雁回说还在睡觉,不一会儿便有人来通知雪雁,不需要惊扰姑娘,等她睡醒再让人送饭菜过来,不一会儿又来了几个丫环,说是夫人派来服侍林姑娘的。 雪雁心想,江府对姑娘很好啊。 她觉得很高兴。 与此同时,贾府天翻地覆。 贾宝玉又哭又闹,一定要逼着贾母派人去侯府接林黛玉,贾母心烦意乱,闹起来贾宝玉又要砸他的玉,哭着说:“林妹妹若是不回来,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不活了!我出家做和尚!” 贾母只能把贾琏喊来细问,听贾琏说林黛玉那番话时,一贯慈爱的神色中居然浮现一丝狠厉。 “她要听她父亲的。”贾母咬着牙说:“完全不顾贾府对她的照料之恩?” “也完全不顾及宝玉?居然就当着江家人的面,那样下宝玉的脸面?” 贾琏叹道:“毕竟表妹与江予怀已经有了婚约,我们也没法强行把她带走。” 贾母说:“她与江予怀有了婚约?没个还没成亲就住进男子家的道理!” 一边贾宝玉又哭闹起来,翻着白眼口吐白沫,贾母赶紧去安抚他,咬着牙说:“宝玉,你放心,我一定把黛玉给你带回来!” 贾宝玉哽咽着点头。 林黛玉一点儿都不愿意回贾府。 江家人对她实在是太好,江敬文和宁嘉言完全把她当成自己女儿对待,看她身体不好,江敬文跑去太医院卖江予怀的面子,把太医正拖了回府,林黛玉起先还觉得是不是麻烦了江家人,有些不太好意思,江敬文看她在太医面前有些退拒,忍不住说道:“不怕不怕,药药不苦。” 刚走到门前的江予怀惊呆了,心说父亲这又是被什么鬼上身了? 江敬文说话原本有点儿冲,对林黛玉那是和颜悦色,声音都要低几个八度,夹着嗓子说叠词,江予怀的贴身小厮背地里对江予怀说:“少爷,小的家附近有个老奶奶刚得了孙子,小的看那老奶奶对孙子说话就是老爷对林姑娘那样,您说老爷是不是想孙子想疯了,拿着林姑娘当孙女儿待?” 江予怀面无表情:“那他可真是自作自受。” 第7章 状元爷就看这些? 还想孙子想疯了?他是被谁坑的到现在都没成亲? 江予怀十分悲愤,化悲愤为力量,下朝之后和小将军程凤鸣蹦起来吵架:“你在朝上口口声声暗示你父亲军备不足是什么意思?户部的银子能从天上掉下来?皇恩浩荡减免税赋,你缺钱卖你们家将军府!” 程凤鸣同样蹦起来:“江予怀,我发现你现在活像条疯狗见人就咬,你是不是娶不着媳妇急疯了?你别看我,我侄儿都三个了,我爹不着急!” 打蛇打七寸,江予怀大怒:“说正事呢你能不能不要每次吵不过我就提这些?” 程凤鸣说:“我可听说你爹把你媳妇接回家了?” 江予怀说:“你听谁胡说八道?什么我媳妇?” 程凤鸣眯着眼睛看他。 江予怀心想这事儿还传出去了?又想父亲在皇上面前说过自己和林黛玉是定了亲事,想来也瞒不住,再想若是她今后不愿意,他就站出来把所有质疑都给扛了。 因为他这些年不娶媳妇不近女色,已经有政敌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不能人道,也有传他是断袖的,江予怀从来没有反驳过,只想着有一日林黛玉若是嫌弃他年纪大,就能把退亲这事儿的过错全算他头上。 江予怀觉得自己可真是太伟大了,简直是人类之光。 他不知道他不能人道的谣言传出去之后,最为惊恐的是皇上身边的几位公公,唯恐他哪天就入宫与他们共事,看着皇上提起江予怀嘴角那一抹笑,公公们怕江予怀万一哪天心血来潮要进宫,他们都得管他叫哥。 江予怀不和程凤鸣吵了,鸣金收兵回府。 府中安安静静一片和谐,江予怀并不进后院,林黛玉到江府这几日对他似乎没有什么影响,他并不刻意去找她,她自然也不会出来找他,对她而言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叔。 他往书房走。 到了书房打算推门,又站住了。 门没有关拢,透过门缝能看到林黛玉坐在书房读书,江予怀心想她的书都在她房里,她出来读什么书?不过读书总是好事儿,都说林伯父当年惊才绝艳,林黛玉手不释卷,倒是挺有书香门第的风范。 她在读什么书?江予怀往她手中看一眼。 等一下。 江予怀哐当一声推开门,书房里的林黛玉惊的站起身,手里的书下意识往身后藏过去,江予怀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儿激动,他压了压上升的血气,极力和颜悦色道:“你在读什么书?” 林黛玉说:“江叔叔,我就是随意看看。” 喊了这一声又觉得不对,自己纠正自己:“江家哥哥。” 江予怀说:“没事,你爱叫啥叫啥,江叔叔也挺好,我年纪做你叔都有余。” 他说:“把书拿出来。” 林黛玉只能把书递出去,封皮上赫然写着《大学》两个字,但江予怀还能不认识,这都是他的珍藏!为了不让人说“状元爷就看这些?”他可真是煞费苦心。 怎么就被这小丫头翻着了? 他上前接过来,表情有些严肃:“这些可不是你能看的。” 林黛玉没忍住,小声说:“状元爷就看这些?” 江予怀板着脸看她。 林黛玉眨一眨眼睛,她有些害怕江予怀,他不笑的时候看上去十分严肃,心里没把他当成自己的未婚夫,总觉得不可思议,看江予怀的表情,怕他会发脾气。 江予怀看面前的小姑娘脸上表情紧张,心想他很可怕吗? “状元爷怎么了。”他说:“状元爷不能看,江叔叔能看,我多大年纪了?” 林黛玉瞄他一眼。 “我也不小了。”她说。 “你还不小了?”江予怀眯着眼睛看她:“你站起来还没那架子高。” 他就看着她突然站直,稍微有点儿踮起脚尖,要和架子比身高。 “我比架子高点儿。”她用力把身体拉直:“我想看那本书。” 江予怀不同意。 林黛玉并没有继续坚持,说道:“那我先回屋了。” 江予怀皱着眉头看她往外走,忍不住问:“你回屋做什么?” 她下意识回答:“我回去和鹦鹉玩儿。” 江予怀叹了口气:“你真想看?” 她立刻回头看他,两眼放光。 江予怀握着手中的书有些迟疑,按规矩这书不能给她看……再等一下。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本书的?”他问。 林黛玉想了想,瞄他一眼说实话:“你进来前一会儿。” 江予怀脸色明显不太好看,心想他看着的时候,她大概已经翻过几页。 他语气不由得带点儿严肃:“你还找着了什么书?” 林黛玉顿时就很紧张:“我没有乱翻你的东西,是江世叔说我能来找书读,我也只找了书,你的笔墨纸砚我完全没碰过。” 江予怀心想,还好,其它的她大概没看着。 他在心里骂了一声不靠谱的父亲,想着姑娘读了这样的书籍,总有其不太妥当的地方。 但是既然已经读了,依他看来,这些书也未必完全没有可取之处。 “你别看了。”他叹口气,想着这本《西厢记》中一些不太适合让姑娘读到的词句:“我给你讲。” 林黛玉心想,就好像父亲给她讲故事一样? 她高兴起来:“谢谢江叔叔。” 好,他是江叔叔,父亲是江世叔,他好端端长了一辈,实在可喜可贺。 他带着林黛玉出去,也没走远就在台阶上坐下,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真给她讲起了《西厢记》的故事,林黛玉听的津津有味,还说:“红娘真是个忠仆。” 江予怀问她:“怎么这么说?” 林黛玉说:“多亏了红娘,莺莺和张生才能在一起。” 江予怀摇摇头:“故事里张生是个好的,现实中未必是如此,有很多男子朝秦暮楚,不会珍惜身边的好姑娘。” “若是张生没有娶莺莺,对张生来说并没有什么大碍,莺莺的名声却毁了。” 林黛玉认真听着。 “真正的忠仆。”江予怀说:“不会撺掇小姐做这样的事情,这世道对男子宽容,男子就算流连花丛,也被人赞一声风流,女子若是名节有损,这一生就会比较艰难。” 林黛玉心里一惊。 第8章 我活该的 “我知道这不太公平。”江予怀又说:“但是外人不会这样想,外面还是有很多坏人,他们很喜欢落井下石。” “就算是对不相干的人也如此?” “人性本恶。”江予怀神色严肃:“有些人喜欢看到高处的人跌落,仿佛他们就能爬到高处,与人相处的时候,最好能留个心眼,你觉得真正对你好的人,未必心里在想什么。” 林黛玉想了一会儿,看向江予怀。 江予怀心想这丫头举一反三上了? “你们是真心对我好的。”却听见她说:“江叔叔,你是父亲母亲之后,第一个给我讲故事的人。” 她朝他嫣然一笑。 “小丫头。”江予怀笑了:“这故事你听了便听了,这种书再不许乱读。” 林黛玉问:“你还会给我讲故事吗?” 江予怀有些无奈:“我是很忙的,我很多公事。” 第二天,他在书房办公的时候林黛玉站在他身边,听江予怀给她讲:“户部这事儿办起来挺麻烦,国库空虚,皇上爱民如子又要减免赋税,户部拿不出钱来,其他几个部门就要来吵架,我怎么进了这么麻烦一个部门,难怪皇上派我去的时候那满脸笑,户部尚书看我去了跑出来拉着我的手一口一个予怀贤侄,我还当他们很看的起我,没想到是让我进去顶缸、背锅、吵架。” 林黛玉说:“那可怎么办?” 江予怀叹了口气:“穷啊……军备都拿不出来,程大将军的人在边境苦的很,我知道,但是能有什么办法?” 林黛玉不说话了,显然在认真的思考这事,江予怀心想你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法子,有些好笑,却没说话,由着她坐在他的书房思考。 林黛玉想了好一会儿,突然说:“我可以把林家的财产捐一部分做军备。” 江予怀一怔。 “我就一个人,花不了那么多。”她说:“边境的将士背井离乡,都是为了保卫国土,怎么能让他们受苦?” 江予怀看着她,慢慢笑了起来。 抽空,他把这事儿提出来和江敬文商议:“我觉得可行,林家有钱皇上不会不知道,她主动拿出一部分,算是在皇上面前挂了个名号。” 江敬文且不说这个,眯着眼睛看儿子:“你都和玉丫头聊这么深了?府中是不是能开始筹备喜事?” 江予怀冷静的说:“父亲,她还很小。” 江敬文说:“很小怎么了?你和我怎么不讲这些事?在府里谁都听不着你一句闲话。” 江予怀说:“她找我要听故事,我哪有那么多故事给她讲?她跑来了站在边上,我总不能不搭理她?她每天抬我的辈分,一口一个江叔叔,小姑娘这么懂事,我不得给她多说点儿?” 江敬文叹了口气:“她还管你叫叔叔?” 江予怀说:“可不是么,我比她大十八岁,她叫我哥我都不好意思答应。” 江敬文不说话了,好一会儿说:“如果她要捐献军备,倒是可以替她要点儿赏赐回来,虽然不图什么,该有的还是得有。” 江予怀点点头,看没话说了他就想走。 “怀儿。”江敬文叫住他:“明日黛玉要回贾府去拜见贾老太君,父亲想是不是你陪着她去?” 江予怀心想,让其他人去也不合适,毕竟他是林黛玉的“未婚夫”。 “我去。”江予怀说:“我明儿告假,这些日子我也挺累的,一天天没个消停。” 父子二人又坐了一会儿,觉着实在没什么话可说,江予怀起身告辞回屋。 第二天遣了小厮去户部告假,户部尚书一听是江予怀有事儿,立刻批准,心想也是该给他放天假,别把他逼急了不干了,这么能干的侍郎一时半会可找不着。 他又想,自己没几年就要致仕,到时他的位置必定是江予怀接任,能看出来皇上非常喜欢他,他和程家的小子一文一武,被皇上看做左膀右臂。 “问问予怀贤侄要不要多歇几日。”想到这里,户部尚书对江家的小厮微笑着说:“这段时间可辛苦他了。” 小厮回府禀告,恰巧江予怀带着林黛玉在门前要出发,听户部尚书这么说,笑着摇摇头:“老狐狸。” 林黛玉看过去,她正要上马车,听这句话心想怎么给你放假还这样说? 江予怀见她突然停下了上马车的动作,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他看,心想这小丫头好奇心还挺重? 他没有骑马,陪她坐了马车。 “能做到这个位置的都是老狐狸。”他耐心的对林黛玉说:“我看起来就很有前途,他就快要致仕了,家中子弟总有要入朝的,现在对我好点儿,想我今后照顾些。” “你看起来就很有前途?”林黛玉还是第一次见着有人这么夸自己的。 “是啊。”江予怀笑道:“你不是要捐助么?我已经决定以我的名义捐,这事儿对我的前途有好处,户部尚书知道了,才这么对我。” 他真的只是开个玩笑。 林黛玉的眼睛却突然亮了起来。 “是真的吗?”她高兴的说:“我帮上你的忙了?” 江予怀被她突然露出的笑容震了一下,下意识强调:“那可是林家的银子,皇上可不会把功劳记给你。” “那有什么关系。”她高兴的说:“我又不入朝。” 她能帮上他的忙,她很高兴,觉得自己不是光能给人添麻烦。 一时间马车车厢都被她的笑容映亮。 江予怀下意识的避了一下:“你是林如海的女儿,你在皇上面前露脸对你有好处,以后你的婚事……” 林黛玉很诧异:“我的什么婚事?我不是与你定亲了?” 江予怀决定和她说清楚:“我年纪大了,你现在还小,你得长大之后才明白你需要什么,你现在看着我还行,你十八岁我已经三十六了。” “你以后会遇着年龄相仿的少年郎。”江予怀说:“到时候我十里红妆,把你嫁出去。” 林黛玉怔了好一会儿:“可是……那岂不是耽误了你?” 江予怀目视前方:“我活该的,谁让我摊上那么个爹。” 林黛玉好一会没说话。 第9章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江予怀想她大概是不想讨论这个话题时,却听见她轻声说:“可是定了的啊,是父亲定下来的,我怎么能嫁出去?” “你父亲当日托孤是迫于无奈。”江予怀说:“我若是真应下来,实属趁人之危,如今你要靠这个婚约才有理由留在江家,事急从权,你心中有数,当我是长辈便是。” 林黛玉这会儿毕竟年纪不大,再冰雪聪明也辩不过江予怀,她只本能觉得有哪里不对:“婚约能这样随意?” 江予怀说:“这哪里是随意?你就这样被许给我才很随意,日后你若是见着我就烦,这样的婚事有什么意义?” 林黛玉还想说什么,江予怀补上一句:“你抬头看着我,你觉得我挺像你夫君?” 林黛玉抬头看江予怀。 许久,她叹口气:“我觉得你挺像我夫子。” “可不是么。”江予怀笑道:“好了,你别想那么多,既然我像夫子,我教你什么你就学什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让你嫁谁你就嫁谁。” 林黛玉被江予怀绕懵了,忍不住说:“狐狸。” 真学的快,江予怀笑着想。 又想,她还挺善良,把那个“老”字去了。 他心情挺好,靠着马车车壁,马车颠颠簸簸,他什么都不去想。 林黛玉坐在一旁发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马车越近贾府,她看起来有点儿紧张。 “怎么了?”江予怀突然问。 林黛玉被他问的一愣:“没什么。” “还没什么?”江予怀说:“你在紧张什么?” 林黛玉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在江予怀面前无所遁形,愣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 江予怀看向她。 她继续说:“我六岁进了外祖母家,我应当与他们是很亲密的,但是父亲让我去江家。”她看了一眼江予怀:“如果说这世上有谁对我最好,就是父亲和母亲,他们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想父亲大概觉得有哪里不妥,如果父亲不希望我在外祖母家中,我自然要听父亲的。” 很聪明,十分通透。 “我想了很久。”林黛玉说:“我在江家这几日,我觉得和外祖家不一样。” “怎么说?” “江世叔和宁姨母是真的很疼我。”林黛玉说:“他们最疼我。” 她很高兴,突然笑起来:“不需要和人去比什么,他们最疼我。” 江予怀心想他们的儿子还坐在这里呢,说这种话也不怕他不高兴?又想她重复了两遍这句话,显然是真的开心,他看着她,心想她非常需要来自长辈这样的疼爱。 就如同一株快要枯萎的小草,需要人用真心的疼爱去灌溉。她就会舒展开叶片生长起来,甚至开出惊艳的花朵。 她会长成什么样子?江予怀突然想。 “外祖母一定很不高兴。”林黛玉又说:“府中没有人会违背她的意思,可是她要我回到贾府,我不愿意。” 她在江家,感受到了和在林家一样的自由。 林如海从小视她为掌上明珠,从来不拘着她,到了江家,江敬文唯恐她有寄人篱下的想法,别的不说,硬是顶着压力,连江予怀的书房都让她进去,这在江家可是顶级待遇。 一想到贾母会不高兴,林黛玉又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 她忍不住往江予怀身边靠过去一些。 是全然的信任,和些微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依恋。 江予怀说:“不愿意就不去,府中没有人会违背她的意思,你现在已经不是她府中的人,你怕什么?” 说话间,两个人到了贾府。 贾府没有开正门。 “几个意思?”江予怀从车窗一看就乐了:“要我从角门进去?” 林黛玉心说,我第一次来就是走的角门。 “我是侯府少爷,户部侍郎,从二品。”江予怀说:“他们疯了吧?” 他们显然没疯,起先只看着一辆马车,以为是林黛玉独自来了,江予怀一露脸,很快大开中门,贾琏带着人亲自迎出来。 江予怀下了马车,回手去接林黛玉。 小姑娘纤小的手落进他掌心,柔若无物,江予怀不由得想起幼时下学,那年冬日飘雪,他好奇在院中伸手去接那雪花,六瓣雪花飘落在他手中,轻轻的,他赶紧低头看,趁雪花没有那么快化去,还能见着那雪花瓣的模样。 他原本把她扶下来就想要松手,林黛玉却下意识反拉住了他,他意识到她很紧张,想着她刚才对他无意中露出的依恋,终究没有忍心硬要放开手,就这么牵着林黛玉往里走。 江予怀身材高挑,容貌极为俊秀,他饱读诗书,只随意往那一站,就给人一种风华绝代的感觉,林黛玉还小,身体不算太好,还没到拔高个子的时候,小姑娘走在江予怀身边,一身书卷气竟没有被压住,她亦是风华无双,虽年岁尚小,倾城模样已经显露,身姿飘逸,婉约如仙。 两个人往贾府众人面前走过去,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金光点点,仿若专为他们点缀而来。 贾琏的目光落在江予怀牵着林黛玉的手上。 什么婚约江家还挺认真?江予怀亲自来了,他比林黛玉大了十八岁!林如海是不是疯了? 眼看二人走近,贾琏便笑道:“林表妹,老太太在里头等着你,你赶紧进去吧。” 江予怀感觉掌心中小姑娘的手微微一紧。 “予怀也要去拜见老太太。”江予怀笑道:“我随着玉儿同去。” 贾琏笑着说:“老太太也想见一见江世兄,只是家中姐妹许久没见着林表妹,都很想念,现在都在老太太屋里等候,不如待林表妹与姐妹们见过,由我陪着江世兄入内?” 有理有据,合情合理。 江予怀笑了:“予怀初入贵府,合当先行拜见老太太才是,若是姐妹们在,玉儿与她们在内室说话便是,想来并无大碍。” 贾琏笑容更盛:“二叔在书房候着江世兄,江世兄不若先去见过二叔,再一同前去拜见老太太?” 第10章 天真无邪 从五品小员外郎还挺横的?江予怀心想。 又想贾政是国公府嫡子,林黛玉的舅舅,王孙公子,娘亲舅大,横点儿也能理解。 但他是侯府嫡子,从二品大员圣眷正隆,晾着你又如何? “当今以孝治天下。”江予怀笑容不改:“哪里有不拜见母亲,先去见过儿子的道理?” 贾琏一怔。 话说到这份上,知道是说不动江予怀了,去看林黛玉时,小姑娘低垂眉目站在他身边,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贾琏只有吩咐人入内禀报,又带着他们去见贾母。 贾琏在贾府算是矮子里头拔高个,虽然被江予怀说的不太高兴,表面上一点儿没露出来,还是满脸笑意,仿佛与他是多年老友。 很快,贾母和贾政那边也接到了消息,知道江予怀带着林黛玉往贾母那儿去了。 三春姐妹和王熙凤、薛宝钗都在,王夫人也来了,贾宝玉坐在贾母下首,一听江予怀与林黛玉一同过来,顿时脸上都不好看。 王夫人冷笑道:“还真是挺护着,一时一刻都离不开了怎么着?” 贾母冷着脸没说话。 她也觉得挺奇怪,江家是疯了吗?林黛玉才十岁,要成亲至少还得等四五年,江予怀多大年纪了?江家难道不急着抱孙子?怎么会和林家定下亲事?居然还看得挺重? 贾宝玉忍不住又哭一声:“老祖宗!” 贾母说:“你别急,先等他们来。” 很快,江予怀和林黛玉走了进来。 三春等姐妹回避进内室,江予怀大致上扫了一眼,看着贾宝玉坐在那里,微微眯起眼睛。 贾宝玉见着林黛玉,顿时什么都不顾了,凄凄喊一声:“林妹妹!” 江予怀带着林黛玉转身往外走,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贾琏急忙拦过去:“江世兄这是为何?” “我陪同玉儿过来,是拜谢老太君的养育之恩。”江予怀说:“老太君心爱孙子,无时无刻非要让贾公子待在身边也是人之常情,无奈贵府这位贾公子风流多情,名声在外,予怀不敢打扰老太君一片拳拳爱孙之心,只能与玉儿先行告退。” 贾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贾母和王夫人顿时气的浑身发抖,王夫人忍不住怒道:“你才名声在外!” 江予怀微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打小就有才名,十八岁中的状元?” 王夫人张着嘴哽住了。 贾母瞪了王夫人一眼,这种自取其辱的话说出口有何意义?她看着江予怀,心想这位炙手可热,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无论如何,不宜得罪了他。 “宝玉。”她说:“进去!” 贾宝玉震惊的看着贾母,又去看林黛玉时,江予怀把林黛玉往身前一拉,贾宝玉连她的裙摆都看不着。 贾宝玉还想说什么,贾母怒道:“进去!” 贾宝玉只能哭着往里走去。 江予怀这才带着林黛玉转身,贾琏好不容易缓过来,深吸一口气介绍道:“江世兄,上头那位便是老太太,是林表妹的外祖母。”又指着王夫人说:“这位是二叔的夫人,表妹的二舅母。” 江予怀含笑见礼。 林黛玉随着他行礼。 贾母打量了一眼江予怀,听贾政提起过他,细细看时,只觉果然人才出众,站在林黛玉身边微带笑意,两个人都是一身难以遮掩的书卷气。 竟也般配。 贾母脑中闪过这个念头,表面上不动声色:“江世侄无需多礼,请坐吧。” 又说:“玉儿,到外祖母这里来。” 林黛玉下意识看了一眼江予怀。 这一眼落入贾母眼中,心里顿时不舒服了,心想你在贾府住了这么久,喊你过来还要看江予怀的意见?果然女生外向,外孙女是养不熟的。 贾母身边的王熙凤没有回避,这个时候笑道:“林妹妹过来吧,老祖宗可想你呢,毕竟你进府的时候还那么小,随在老祖宗身边,我们看着你长这么大,别说老太太,嫂子都想你的紧。” 林黛玉只能走过去。在贾母身边坐下,还是不做声。 贾母也没有多说,笑着问了她几句别来境况,好一会儿笑着说:“玉儿这次回来,就在府中住下。” 居然不是询问,就是这么定了的意思。 江予怀心想这老太太可真是横惯了? 他还没开口,只听贾母笑着对他说:“江世侄,玉儿毕竟是贾府的外孙女,外祖母尚在,没有个没成亲便住进男方家的道理,说出去也不好听。” 一旁林黛玉轻轻开口:“外祖母,玉儿去江家住是父亲的意思。” 她姓林,自然是听从父亲的安排。 贾母脸上的表情冷了一瞬,很快又说:“你光想着你父亲,不记着你母亲?你母亲若在,必定希望你还是住在外祖母这里,你陪着外祖母,代替你母亲尽孝,你母亲在天之灵也能安心。” 林黛玉咬住嘴唇。 王熙凤笑着说:“林妹妹,姐妹们每日陪伴,读书作词的不乐?就算你要去江家,也待十五及笄之后,风风光光嫁过去才是,你现在就在江家住着,届时从哪里出嫁?总不能一台嫁妆这个院子抬出,那个院子抬进去?” 这话说的,贾母王夫人都笑了起来。 林黛玉没笑,江予怀也没笑。 江予怀心想,难怪林如海要让林黛玉去江家,这些人看起来都是她的亲人,心里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就想让林黛玉留在贾府,林黛玉手中林家的家产,真是好大一面照妖镜。 说不定还打着让林黛玉和贾宝玉亲近,以他年纪太大为由退亲的主意,只要林黛玉死活不愿意嫁给他,贾府说不定想着以自家的权势,他也没什么办法。 他正要开口,只听林黛玉说:“琏二嫂子请放心,这些事情父亲都为我考虑周全,京中自有林府,届时我从林府出嫁便是,至于读书填词,琏二嫂子就更不必担心了。”她抬起头,很天真的看着王熙凤笑道:“他是状元,谁能比他读书填词更好?” 贾府几个人心头都是一窒,这个状元的名头他们打算说到什么时候?一个状元可真了不起啊? 江予怀眯起眼睛,认真打量了一眼林黛玉,笑道:“别让人看了笑话,显得挺没见过世面,状元没啥大不了的,我听说荣国府的政公酷爱读书,府中亦是钟鼎之家,想来贵府能读书填词的……三甲……举人……秀才总有一个吧?” 他居然能满眼无邪看向贾母。 这两个人一个天真一个无邪,在场贾府所有人面色铁青,贾母气的浑身发抖。 江予怀心想,你们接着笑啊,怎么不笑了? 第11章 她着实很聪明 江予怀又想,林黛玉居然还挺有意思,平时没看出来,说话隐约有他三分风范。 笑容从贾府众人的脸上转移到他的脸上,他笑着开口:“玉儿,到予怀哥哥这里来。” 予怀哥哥。 林黛玉起身朝他走过去。 “她身体不好。”江予怀说:“见到老太太便会思念母亲,忧思伤身。实在不是予怀要把她带回去,也不是拦着她尽孝,只是老太太疼爱外孙女,见到她伤心必定也难过,更加伤身体,想来岳母在天之灵,更希望老太太和玉儿都好好的,玉儿是至纯至孝之人,回家之后必定每日焚香祷告,祝愿老太太长命百岁,也算尽了她一片孝心。” 说完他起身:“玉儿,与老太太告辞。” 贾府众人都瞪着他。 不愧是状元之才,生拉硬扯居然听着还挺有道理?而且林黛玉明显不向着贾府,贾母顿时脸都气的有点儿绿。 贾琏急忙去拦:“好了好了,这些话便先不说吧,江世兄初次登门,蔽府自当好生招待,且用过午饭再去。” 他正说着,那厢贾宝玉突然又冲了出来,听着江予怀一口一个“玉儿”“予怀哥哥”,哭道:“林妹妹,你不在意我了吗?” 居然没有人拦他,由着他说下去。 “林妹妹,自从你进府,我对你是情深意重,我们两个同住在老太太屋里。”贾宝玉哭着说:“我爱的东西,只要你也喜欢,我就由着你拿去,我爱吃的,只要你也爱,我就留的好好的留给你吃……” “你对丫环也这样。”林黛玉说。 贾宝玉一怔。 林黛玉数:“什么豆腐皮的包子,你看着晴雯喜欢吃,就留给她吃。” “什么酥酪,你看袭人喜欢吃,就给袭人留着。” “谁与你同住在老太太屋里了。”她又说:“你身边有袭人,我身边有紫鹃雪雁,还隔着一道墙呢。” 江予怀心想,前次给她讲的西厢记看来是听进去了,这丫头比他想的还聪明,故事可以多给她讲些。 贾宝玉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王夫人目光中几乎能喷出火来。 王熙凤无奈道:“林妹妹,这些就不说了,你进去见一见姐妹们,紫鹃也在后头,姐妹们可想你呢,莫说姐妹们,就连紫鹃服侍了你一场,也很想你。” 林黛玉一怔。 她本能觉得王熙凤贾母等人就是想要她落单,很是有点儿不怀好意,心想他们该不会让她进去然后想法子把江予怀劝走?忍不住看向江予怀。 这一眼看在贾府众人眼中,就成了林黛玉什么都要得到江予怀的同意,她该不会是被他给控制住了?是不是林家有什么把柄落在了江家手中?据贾琏说起,林家财产估摸能有一两百万,江家是不是趁着林如海病糊涂了,逼着他定了什么婚约? 贾母看着江予怀的表情就有点儿不太对劲。 江予怀觉得有意思,他看贾府这些人的表情,大概也猜到他们在想什么,江予怀觉得很可笑,婚约是林如海亲口定的,你们还有能耐拿老子怎么样? 能拿他怎么样?江予怀微微眯起眼睛。 他非常擅长……顺水推舟。 “玉儿。”他说:“跟我回去。” 林黛玉就真的跟着他走。 林黛玉身后,贾母一拍桌子:“江予怀,你不要太过分了!” 江予怀非常诧异:“我哪里过分了?” 贾母还没说话,那边贾宝玉已经气的浑身发抖:“你居然不让林妹妹去见姐妹们,你对老太太也不尊敬。”他朝林黛玉喊:“林妹妹,你赶紧过来,你不要怕他!” 林黛玉看了一眼江予怀。 两个人眼神一触,她居然露出几分怯怯,往江予怀身边走了一步。 她着实很聪明啊!江予怀心中大赞,表面上皱眉道:“我们已经见过老太太,现在回去有哪里不妥?什么姐妹们非得见?是不是玉儿?” 他看起来就是完完全全控制住林黛玉的样子,个子又高,低头对林黛玉说话非常的居高临下,贾宝玉气的发抖,居然想冲过来拉林黛玉:“林妹妹,你跟我回去,我还给你留了好东西!” 江予怀皱起眉头。 他抬头看向贾母,满脸不高兴:“老太太现在还不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带玉儿回去吗?”他摇头叹气:“贾公子见着姑娘就发癫,在客人面前也要收敛点儿才是,这若是传出去,有损贵府声名。” 他又叹了口气:“是予怀多事了,想来也没这个必要,全京城谁不知道贾公子男女通吃,荤素不忌……” 他突然看见林黛玉睁大眼睛看着他,立刻停下了话语,心说这样的词不能给小姑娘听着,他现在当叔得注意点儿形象,不能这么不靠谱。 贾母瞪着他:“宝玉是黛玉的表哥,他二人从小一块儿长大,感情深厚些,你究竟有哪里看不惯?老身知道你位高权重,但是在国公府这样胡说八道,老身再是没有用,也不能这样任由你放肆!” 江予怀笑了。 现在拿国公府出来压人?贾府后辈没一个能立起来,也就是靠贾母的国公夫人超品诰命顶着,这帮人若是聪明,现在就该把林黛玉奉为上宾,借着这个婚约,好生维护与他的关系才是,无奈他们看起来都横惯了,一个个满心想着林家的财产,对贾宝玉又无比溺爱,大概想不到这上头。 他们家还和王子腾有亲戚,宫中有个贵妃。江予怀又想,这老太太大概依然觉得自己说一不二。 他没有要教贾府做人的意思,只就要带林黛玉走,贾母气的示意贾琏拦着,态度强硬,居然非要把林黛玉留下来不可。 贾琏只能左右劝,劝江予怀消消气,就让林黛玉进去见见姐妹们,又说贾政还在等他,且去见一见二叔再走,贾母怒道:“玉儿进去!不要怕他,有事外祖母给你做主!” 正闹着,贾政赶了过来,好歹是把江予怀劝住,同意林黛玉进去见一见姐妹们。 第12章 真正对她好 林黛玉便往里走去。 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江予怀一眼。 江予怀朝她微微点头。 林黛玉这才入内。 贾宝玉身体一动就想跟进去,江予怀说:“你走一步试试。” 贾宝玉看向他,贾母和王夫人还没开口,又听江予怀冷淡的说:“男子就和男子一块儿坐着说话好了,总惦记着去找小姑娘是什么道理?今日予怀可是开了眼界,倒不知道御史们有没有见过这样有意思的事情。” 他冷笑一声:“贵府教子有方,予怀佩服。” 林黛玉离开之后,他不笑了。 十八岁中状元,从翰林院到户部,一路摸爬滚打下来,当他真就是个好说话的书生?他在朝上和其它五部尚书侍郎等人对刚,一个人应对六七个不落下风,户部尚书在他身后摇旗呐喊,皇上笑的如同看大戏…… 江予怀突然沉默的想,为什么他身边都是这种人? 他很忧郁,长叹了口气。 他实在长的很好,只是平时都很严肃,压住他三分俊秀,突然这样忧郁的叹口气,状元爷的文气外显,整个人气质顿时柔和下来。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江予怀念道:“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也不知道他怎么把这毫不相关的两句联系上的,坐在贾母正房,突然就如同到了花间月下一般悠然,他并不知道户部尚书背后评价他的:“也就是予怀贤侄这种直道拐弯的思路,能一个人应付那些老狐狸小狐狸,皇上果然是知人善任。” 江予怀懒洋洋的坐着。 贾政脸色发绿。 贾母气的一抬拐杖便进去了,王夫人和王熙凤也都冷着脸入内,贾宝玉想跟进去,贾政脸色发绿的瞪着他,他没敢。 里面,林黛玉正和姐妹们坐在一块儿说话。 紫鹃也在边上,林黛玉把紫鹃拉在身边说了好一会儿话,问过别来情形,紫鹃忍着眼泪说:“姑娘过的好,婢子就放心了。” 一旁的探春说:“林姐姐真的和江大人订了婚事?” 林黛玉点头道:“是父亲定下的。” 几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迎春说:“听说江大人年纪挺大的。” 林黛玉皱眉道:“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能够挑选?何况江叔……予怀……”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想了想说:“江家哥哥也不算是太大。” 薛宝钗道:“江大人是前科状元,才华横溢,姐姐听说不少姑娘仰慕他文名,就连昭阳公主亦心悦于他,想来江大人年纪不轻,身边未必没有解语花,林妹妹也当注意些才是。” 林黛玉皱眉看向她。 薛宝钗依然一脸的沉稳,仿佛只是姐姐对于妹妹的好心提醒。 掀开帘子进来的王熙凤道:“哎哟,昭阳公主可不是好应付的,她现在可是独身一人,依然惦记着江大人也不一定。” 林黛玉怒道:“好东西自然会有人惦记,是公主惦记他,又不是他惦记公主。”她不看薛宝钗:“我不需要注意,江家哥哥不是这样的人,倒是有些人什么金什么玉的需要注意些,也不知道谁解语花最多。” 薛宝钗脸色顿时难看不已。 “我看他就不是个好东西。”被王熙凤扶着走进来的贾母说:“玉儿,你涉世未深,可不要被骗了。” 林黛玉深吸一口气。 “我说了他不是这样的人。”她不高兴道。 王熙凤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林妹妹,你年纪还小,很多事情都不懂。” 林黛玉说:“我是还小,我父亲可不小,我什么都不懂,我父亲可是探花。我只知道听父亲的,父亲替我选中了江家哥哥,我只听从便是。” 牙尖嘴利,伶牙俐齿。 贾母冷笑道:“玉儿,你是要与外祖母离心了?” 林黛玉站起身:“玉儿不敢。” 贾母也没有让她坐下,只是淡淡的说:“你在外祖母膝下住了这么些年,外祖母见到你如同见到你母亲,总想着你能在外祖母身边好好长大,外祖母疼爱你,你可知道?” 林黛玉回答:“玉儿知道。” “你现在就帮着那姓江的说话,如今你看着他还好,但是日后该如何谁也不知道,这世上只有从一而终的女子,没有仅守一人的男子,若是没有一个有力的娘家,女子在夫家就算被磋磨,也没有人能帮着说一句话。” 林黛玉没有做声。 “玉儿。”贾母语重心长的说:“你就留下来,外祖母是为你好,你在贾府,外祖母总能照顾着你。” 林黛玉心想,可你的照顾似乎不是对的。 她听了江予怀给她讲《西厢记》,女子的名节无比重要,今日又听贾宝玉说了那几句话,心想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她的名节是不是就被毁了? 对贾宝玉倒是没什么,她可怎么办呢? 真正对她好应该怎么样?林黛玉不太懂,但是在江家,江敬文夫妇对她和蔼可亲,宠爱呵护,江予怀…… 江予怀给她讲道理。 林黛玉觉得,她得懂道理,才是正经。 她说道:“玉儿感激外祖母,但是父亲遗命,玉儿不敢违背。” 贾母冷冷的看着她。 王熙凤站在贾母身边,轻轻拉她的衣袖,贾母深吸口气,突然说:“你们都出去。” 三春和薛宝钗都退出去,出去的时候都忍不住看一眼还站在贾母面前的林黛玉。 紫鹃也出去,离开时担心的看着林黛玉。 众人都退出去后,好一会儿贾母才缓缓的开口:“玉儿,这些事暂且不提,外祖母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林黛玉说:“外祖母请讲。” 贾母说:“你大姐姐封了贵妃,你可知道?” 林黛玉有些茫然,她还真没关心过。 王熙凤看她的表情,忙笑着说:“林妹妹居然还不知道?就是你回来那几日,大姐姐封了贵妃,宝玉可就是贵妃的兄弟。” 林黛玉心想贵妃的兄弟怎么了?有本事他自己去当个贵妃,江予怀的状元可是凭自己本事考的。 她自己父亲是探花出身,对学子有天然的好感。 贾母看林黛玉没什么表情,心想小姑娘估计还不懂得贵妃弟弟的地位,咳了一声说道:“玉儿,皇恩浩荡,你大姐姐有机会回府一趟。” 林黛玉说:“那很好啊。” 贾母又说:“确实是件好事,但是元妃出来,我们要迎接她,需要修盖省亲别院,要花费不少银两。” 林黛玉看着她。 第13章 带着她回家 “元妃封贵妃,对我们来说都是件好事。”贾母平静的说:“日后多少需要她照拂,玉儿,贾府情况你也知道,并不是拿不出来,只是一时间这么一大笔银子挪腾不动,外祖母也不说要你的,就同你借点儿银子,将省亲别院修盖好,日后也记着你的情。” “外祖母要借多少?” 他们背地里说起来,林家财产估计有一两百万之数。 贾母还没说话,王熙凤迫不及待的说:“就借二十万吧。” 二十万,就借。听她说起来仿佛二两银子一般,看她的表情,似乎这口还开的少了。 “玉儿。”贾母又说:“你可在贾府居住了这么几年,元妃也是你的大姐姐。” 看他们这意思,就想逼着林黛玉立刻答应下来。 林黛玉说道:“出嫁从夫,我要问过予怀的意思。” 她是小,她不是傻。 林黛玉本想着三五万他们要就借了,开口就要二十万,你怎么不多要点儿?你怎么不干脆用林家钱把什么省亲别院建起来? 元妃能照拂她什么?她一个表妹,贾宝玉才是贵妃的弟弟,你们现在这样儿逼我,我倒不像是贵妃的表妹,活像个犯了错误的罪人。 她可还站着呢,在林家和江家,谁舍得让她站这么久。 林黛玉突然感觉很委屈。 小姑娘一委屈,就要哭了。 眼圈一红就要掉眼泪,贾母和王熙凤面面相觑,心想没对她做什么啊?怎么突然就哭了?不过林黛玉一贯爱哭,这脾气若是不改改,谁能受的了她。 还没反应过来时,林黛玉哭着往外走。 她干什么去? 江予怀在外头正有一搭没一搭的应付贾政贾琏贾宝玉,突然见到林黛玉哭着走出来,顿时就跳了起来。 林黛玉非常委屈,也不顾身后的拦阻,快步走向江予怀。 江予怀大怒,心想必定是受了委屈,看着林黛玉梨花带雨的样子,脸色沉下来不说话了,带着她也不告辞,转身就走,贾政喊了几声,他只当没听见。 贾宝玉悲切的喊道:“林妹妹!” 江予怀骂道:“她身体不好,你这么喊太不吉利了你知道吗?去祠堂找你祖宗号丧去吧!” 状元爷骂人这么难听?贾宝玉又呆住了。 贾母追出来,气的发抖:“黛玉,你就这么走了,日后还与不与外祖母见面?你对不对的起你母亲?你不孝!” 这可是顶大帽子,林黛玉身体一颤。 江予怀停下了脚步。 他原就不是特别好说话的性子,能让林黛玉入内,是因为贾政亲自来劝,他不确定目前林黛玉是否愿意和外祖家撕破脸,她毕竟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与姐妹们碰一面也是人之常情。 他没料到她见个姐妹会哭着出来,他带她过来能让她受了委屈,心里已经非常不高兴。 江予怀回头看向贾母。 “老太太。”他微笑道:“您不要着急,玉儿能不能对的起岳母,岳母在天之灵心里清楚,她会知道夜里该去找谁。” 贾府全员怔住。 “人不可不敬鬼神。”江予怀平静的说:“唯有已逝之人不可欺,您这么大岁数,予怀认为您也懂这个道理,她的母亲是您的女儿,您一再利用自己已逝的女儿,压制您女儿的亲生爱女,您指责玉儿不孝,予怀则认为这种做法极端无耻,岳母在天有灵,天理循环,上天自有报应,夜里岳母若入梦,不知老太太可否安心入眠。” 贾母的嘴唇都在抖。 江予怀心想别把这老太太当场气死在这儿,又想是她活该的,气死算他的功德。 他继续冷笑一声:“日后见不见面这样的话就别拿出来威胁人了,我就不爱听这种话,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您当您那张老脸很好看吗?不见着您那张老脸她可吃亏了?” 他压根没等贾府的人反应过来,声音突然极为严肃:“老太太,什么大事非要她留在贵府,大家心里都有数,贾大人虽然只是从五品,皇恩浩荡,平时允许上朝,予怀的性子想来贾大人也知道些,贵府若是非要把孝道的大帽子拿出来压人,予怀就只能请贾大人前往皇上面前分辨清楚。” 他顿了一下:“我听你们的意思,林家女不遵父亲遗命,非要听你们贾府的,否则就是不孝?”他突然看向贾政,整个人都严肃起来:“你们非要拉扯林如海的女儿是什么道理?本官真是很不能理解,贾大人不如现在就随我入宫?” 从五品贾大人满脸紫涨,又听江予怀一句本官,想着他在皇上面前都是能说上话的,哪里敢去,只连连摆手。 江予怀目光慢慢往贾府众人脸上扫过去。 居然没有人愿意和他目光相碰,贾宝玉原本想说什么,贾政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吓的完全不敢出声。 江予怀不再搭理他们,自顾带着林黛玉上了马车,这回没人敢再拦,马车驶出贾府,江予怀才问:“为什么哭?” 林黛玉原本听他发挥听愣住,已经不哭了,被这样一问不由得又委屈起来,抽泣着说:“他们找我借钱,还不让我坐下。” 天啊好委屈,哭的停不下来。 江予怀大怒:“站着就想把钱要了?他们借钱还敢这么嚣张?” 又问:“你答应借了没有?” 她哭着说:“没有,我说出嫁从夫,要问你。” 她就是随口这么一说,江予怀却有点儿发愣。 “下次别这么说。”他轻声说:“我是你叔。” 林黛玉说:“我知道,你还要娶什么公主。” 江予怀掀开马车窗帘,对着外头深深吐了口气,心想这贾府究竟是什么鬼地方?不要把林黛玉给带坏了! 她还在哭,小声的抽泣。 江予怀安慰道:“好了,不伤心了,你来看看这个。” 街边熙熙攘攘,不少摆着摊子的小摊贩,人间烟火,热热闹闹。 江予怀示意林黛玉凑到车窗往外看,她真的靠过来,看着外头热闹,不哭了,街边有刚出锅的白糖糕,摊主是位老人家,掀开锅盖冒起一大捧白烟,热气腾腾,甜香四溢。不少小孩儿立刻欢叫起来,举着铜板围过去买。 “吃不吃?”江予怀笑着问。 林黛玉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睫:“我又不是小孩子。” “很甜。”江予怀说。 “那……尝一尝。” 江予怀眼中露出笑意,她平时喝的药很苦,他注意到她很爱甜的点心。 江予怀吩咐马车夫停车,白糖糕之外,还乱七八糟买回来不少东西,林黛玉拿着这个也觉得有趣看着那个也感到好玩,眼睛突然亮晶晶的,江予怀心想,小姑娘就是挺好哄。 她玩了一会儿,双手捧着白糖糕,小口咬了两口,江予怀忍不住说:“当心烫着。” 她很高兴,突然坐到他身边。 “你也吃一点。”她说,把手中的白糖糕递过去。 江予怀不怎么爱吃甜食,看着面前小姑娘有兴致,笑着接过来,挑过她没碰到的一块,也咬一口,算是陪她。 林黛玉笑起来,又高高兴兴的凑到车窗往外看,江予怀放下手中的白糖糕,眼中含点儿笑意,带着她回家。 第14章 程凤鸣 到了江府,带着她进书房,才慢慢问她后来发生的事情, 林黛玉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着重提到贾府想找她借二十万,还是背开了江予怀直接对她说的,看起来就是想逼她当场答应下来。 江予怀听后怒道:“一直让你站着?” 林黛玉点点头。 江予怀说:“这事我记着了,找机会让他们还回来便是,你不必管,钱一分都别借给他们,别怕,下回有事让他们找我。” 他顿了一下:“你别伤心了,今日话说的很好,是个很聪明的姑娘,以后我多给你讲点儿故事。” 林黛玉说:“我现在不伤心了,我觉得很高兴。” 江予怀微笑道:“怎么?” “你在外头等我。”她说:“带我回家。” 她原本很是伤心,一出去见到江予怀,顿时觉得心里有了底,他在外面,他会护着她。 江予怀说:“我不是你叔么,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顿了一下:“你以为我会离开?” 林黛玉说:“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 她小小年纪,经历太多场分离。她甚至都不相信会有人永远陪在她身边。 江予怀没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我说会在就会在。”他说:“我从不说谎。” 林黛玉很高兴,也不在意头发被江予怀弄乱了,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江予怀说:“你累不累?回房休息去。” 林黛玉就高高兴兴的往外跑,跑了两步突然回过头问道:“江叔叔,你真的会娶公主吗?” 江予怀说:“大人的事情小孩不要管,赶紧回去休息!” 林黛玉鼓起脸,这回真跑了。 江予怀笑了笑,抽了本书坐到书桌后面,边翻边想着林黛玉刚才那些话。 贾府找她借钱,贾府,四大家族,他们和北静王走的挺近,是太上皇一党。 真混到要借钱的地步,还是想把林家的钱弄过去?估计是真挺担心林家钱都被江家吞了,开口就要二十万,还真不太客气。 他慢慢翻开一页书。 又想到林黛玉问他,是不是要娶公主。 不要把他吓死了谢谢。 江予怀拒绝了昭阳公主,她倒也没有纠缠,一段时间后另外挑过驸马,出宫立了公主府,无奈驸马英年早逝,昭阳公主无人敢管,肆意妄为,见着漂亮少年就往府中带,面首也不知道养了多少个,只是谁都知道,她心里最中意的还是江予怀,每次见到他都要凑上来,非常豪放的在外头说过,就中意江予怀这种冷淡气质,总有一天要见着他不一样的表情。 程凤鸣大笑着对江予怀说这句话的时候,江予怀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连喝三杯都没压下去。 刚想到这里,外头传来小厮的禀报:“少爷,程少将军来了。” 江予怀说:“带他过来。” 小厮说:“少爷您忘了?少将军不进书房,说‘输’不太吉利。” 江予怀骂道:“怎么就他事多?” 小厮说:“少爷,昭阳公主也不进书房……” 江予怀说:“行了!” 他从书房出去,见着程凤鸣在院子里拔草,说道:“你这又是什么爱好?” 程凤鸣直起身子,笑着说:“你不知道,这是有典故的。” 江予怀大惊:“你现在说话还能带典故?” 程凤鸣说:“那当然我也有点儿文化……你不知道,这个叫做拔苗助长,长,就是生长,就是涨,就是赢。” 江予怀面无表情:“昭阳对你说的?” 程凤鸣傻笑:“你怎么知道?” 江予怀说:“你这个脑子还能知道拔苗助长?我每次看你啃蹄膀都有点儿发慌,唯恐同类相食。” 程凤鸣说:“江予怀,我说不过你,但是我能打过你。” 他丢下一手的草,对着江予怀摆出架势。 江予怀说:“我傻吗我跟你打?你来找我干什么?” 程凤鸣顿时就高兴起来,小声说:“我见一见你媳妇儿?” 江予怀说:“滚出去。” 程凤鸣不滚,继续说:“兄弟真的好奇,你这样的还能娶着媳妇,真想见见,你放心,我必定对你媳妇儿非常尊重,一见面就喊嫂夫人。” 江予怀叹道:“你不要胡说八道。” 程凤鸣缠着他:“予怀,不如你带着你媳妇咱们出去玩会儿?咱们好歹也是一同长大的,你连我都信不过?” 江予怀发火都没力气:“昭阳让你来的?” “你又知道了?”程凤鸣大惊。 “你别老是听她的。”江予怀语重心长的说:“你是男人,要有自己的主见。” 程凤鸣说:“你从小就说我是个傻子,要听聪明人的。” 江予怀远目前方:“我意思是你听我的就行。” “你坑我多少回?”程凤鸣说:“我还听你的?别被你卖了还帮你数钱,你多无耻。” 江予怀说:“那你也没必要从一个坑跳到另一个坑,昭阳就不坑了?她就不卖你了?” 顿了一下:“上面那句也是昭阳对你说的?” 程凤鸣继续傻笑。 江予怀不想理他,刚想说几句把他忽悠走,突然听见林黛玉的声音:“江叔叔!” 他嘴角抽了一下。 林黛玉高高兴兴的跑过来,快到面前发现江予怀身边还有个人,一时怔住了,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程凤鸣瞪大了眼睛:“予怀,这位是你侄女儿?” 江予怀刚想点头,又听他说:“我和你从小一块儿长大,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个漂亮侄女儿?” 江予怀继续远目前方。 程凤鸣看看林黛玉,又看看他。 “江予怀!”他突然嚎了起来。 “这是不是也太小了点儿?”他一把将江予怀拉到一边:“禽兽,禽兽啊!” 江予怀说:“我已经说过了你不要胡说八道,她只是……她是我的……” 程凤鸣痛心疾首:“难怪这么多年你都不近女色,我还真当你不行……原来有这么个小美人藏在家里!我该说你实在无耻还是该流下羡慕的泪水?” 江予怀面无表情:“行了凤鸣,你真当我是兄弟,这样的玩笑不要再开。” 程凤鸣一怔。 第15章 教育她的责任 江予怀叹了口气,招手让林黛玉过来对她介绍:“程少将军。” 林黛玉见礼。 江予怀又对程凤鸣说:“林姑娘。” 程凤鸣一声“嫂夫人”压在嗓子眼里实在是吐不出来,老老实实的称呼:“林姑娘。”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江予怀按了按太阳穴,问林黛玉:“不是让你去休息?怎么又过来了?” 林黛玉说:“我睡不着,过来想找一本书读,既然这里有客人,我就先回屋了。” 江予怀说:“好,也别老想着读书,回去休息会儿。” 林黛玉行礼离去。 她离开后,程凤鸣死死盯着江予怀看。 江予怀叹道:“你想说什么?” “怎么回事啊?”程凤鸣靠到他身边:“刚才那小姑娘?林姑娘?你家给你定下的是不就是先两淮盐道林如海家的小姐?” 江予怀长叹一声。 他大致把事情对程凤鸣说了几句,大致就是一个不靠谱的爹把儿子给坑到了这地步,现在人家小姑娘无父无母孤苦伶仃住在江家,江予怀不太信任父亲能养出什么好孩子,不得不承担教育她的责任。 “那你娶她吗?”程凤鸣问。 江予怀说:“我又不真禽兽。” “你把她养大了,再把她嫁出去?”程凤鸣说:“我以前没发现你有这么高风亮节。” 江予怀感慨道:“所以说我总是很寂寞,就因为你们这帮人对我偏见太深。” “那你怎么办呢?”程凤鸣没和他斗嘴:“你这么些年就一个人,现在没成亲先养孩子,等她嫁出去你再找一个?” 江予怀说:“到时候再说吧,凤鸣,我真把你当兄弟才把这事情告诉你,你不要对任何人说,这事儿关系到林姑娘的名节,若听着有人在外面胡说八道,我会不高兴的。” “可她住在你府上……”程凤鸣瞪大眼睛看向他:“到时候就说你不行?” 江予怀平静的说:“还能说我是个断袖。” “我真是……”程凤鸣仿佛第一天认识江予怀:“你已经不是高风亮节了,予怀,你这是脑子进水……不不不,你别瞪我,我只是找不到词儿,你这是什么精神?” 江予怀又叹了口气。 “是我活该的。”他下了定论:“谁让我当了我爹的儿子。” 程凤鸣喝多了假酒一般恍恍惚惚的走了出去。 这事儿他也确实没有对任何人说,包括昭阳公主都没告诉,真不是怕江予怀不高兴做出点儿什么,他本身是个非常守信用的人,只是想着这事就觉得惊讶。 他一直知道江予怀表面上冷冷淡淡,对人说话也不太客气,实际是个很好的人,只没想到他能善良成这样,想起当日见着的小姑娘,又想她再过几年说不定冠绝京城,昭阳公主都未必及得上她美貌。 美貌小姑娘这时候正和江予怀坐一块儿说话。 她问江予怀:“我捐多少军备合适?” 江予怀问她:“你想捐多少?” 林黛玉想了想:“五十万?” “真大方。”他笑道。 林黛玉没笑,她很认真:“你不是说过,我捐赠能对你的前途有好处,那我多捐点儿。” 你的前途就会更好,我没什么可以报答你,只能如此。 她看着江予怀,眼神澄澈。 江予怀说:“我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个小孩子,抱着很多金子出去玩儿,在集市上就被人给抢了,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道理呢?” 林黛玉被他哄孩子般的语气逗笑了:“你是不是想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江予怀笑道:“还有财不露白。” 林黛玉说:“可我有多少银子你们家知道啊。”她还是有点儿天真,睁大眼睛看向江予怀。 江予怀说:“我父亲知道,我可不知道,他对我母亲大概都没说过,你张嘴就五十万,万一我是个坏人怎么办?财帛动人心,这么大一笔钱谁听着都得心动,我哄着你把钱都拿出来,你拿我能有什么法子?” 他又说:“不是教你害人,但是你对谁都得防一手,不能就这么傻傻的信任,至少你得保护好自己。” 林黛玉沉默了好一会儿。 江予怀心想林黛玉最多再过四五年就要嫁人,在婆家应对的人和在家中可不一样,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样天真可不行,被人欺负了还不知道。 却听她突然说:“我也不是对谁都会这样说。” 江予怀眼中露出笑意:“怎么说?” 她说:“我觉得你不会是坏人。” 江予怀无奈道:“好人坏人用眼睛看不出来,而且人是很矛盾的,有时候一个人分明不想做坏事,看到一大笔钱在面前时,被引诱着也会做出不好的事情。” 林黛玉很坚持:“我不是用眼睛看。” 她抬起手,指向心脏的位置。 “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很久,江予怀说:“我其实不是个好人。” “我愿意拿出五十万捐给边境的战士。”林黛玉没有回应江予怀的话,只是说:“若是能同时帮到你的忙,我觉得很高兴。” “你知不知道五十万能做什么?”江予怀说:“你以林家的名义捐出这笔钱,皇上甚至能给你一个县主的名号。” 林黛玉回答:“我不在意这些,林家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要做什么县主呢?都说你前途无量,日后必定要入阁,我虽然什么都不懂,也知道这必定很艰难,父亲当年做事就焦头烂额,若是这五十万能让你更轻松些,我为什么去要那个虚名?” 她轻轻的笑起来:“你说带我回家。” 无论你是不是会娶我,你是我的家人啊。 江予怀却突然有些怔忡。 这么些年,第一个担心他艰难的,居然是这么个小姑娘。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觉得他非常顺利,甚至连他的父母都这样想,他们不知道他也读书读的焦头烂额想把书房都给烧了,也不知道他被公事烦的整夜不能睡,一想到第二天又要上朝吵架,恨不得这天永远不要亮。 “小孩子就是很天真。”他摇摇头:“县主可不是什么虚名,你成了县主,你外祖母那家人见着你要行礼。” 林黛玉说:“这样吗?” 她突然有点儿心动。 第16章 坑儿子的爹 江予怀说:“看看,现在就把叔叔的艰难给忘了。” 于是林黛玉说:“好,我出五十万给你铺路,再出五十万换这个县主名号。” 真是财大气粗啊。江予怀震惊的想,让她不要说,她还越来越起劲了?他打量着面前的小姑娘,这一刻她真是金光闪闪,让他油然而生一种想要吃软饭的冲动。 却见她眉眼弯弯,粲然一笑。 江予怀这个时候和程凤鸣想到了一块儿,她再过几年说不定冠绝京城,无人能及她美貌。 江叔叔不去盯着她看:“好了,不与你开玩笑,五十万肯定不行。” 林黛玉不太明白。 江予怀说:“捐太多别人会认为你是不是非常有钱,你捐了五十万,别人看着你轻易就能拿出这么多,不会觉得你拿出了一大半,反而会想你究竟有多少钱?你是不是有好几百万?甚至有人会联想,你为什么这么有钱?林家为什么这么有钱?盐历来都是个非常敏感的事儿,林伯父在任上是不是做了什么不正确的事情?” 林黛玉震惊的看着他。 “要把钱送出去也不是件容易事儿,多了不行少了不够。”他自言自语:“让我想想。” 他想过之后,又去和江敬文商议过,几日后江敬文找着皇上提出,林如海嫡女林黛玉,有感边境战士辛苦,林如海半生忠诚死于任上,林黛玉自来为父亲熏陶,深慕皇恩,感戴父志,愿捐赠军备二十万两。 皇上看着面前满脸得意掩都掩不住的江敬文,说道:“你儿媳妇倒是挺不错。” 江敬文非常得意:“所以臣怎么都要予怀娶着林如海的闺女。” 皇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什么时候让予怀带着林丫头过来让朕见一见。” 心想面前这人还得特意提一句林如海死于任上,唯恐自己忘了这点。 江敬文说:“明日便让予怀带着林丫头来请安。” 皇上点了点头。 回府说起这事,江予怀和林黛玉都没说什么,已经商议过,这二十万两送出去皇上必定要见林黛玉,她毕竟是林如海的闺女,林如海死在任上,皇上未必问心无愧。 这个想法江予怀没有对林黛玉提起,他觉得这类事情超出了“教育”的范畴,他现在也没想过要去查探林家人为什么接二连三的出事,只觉得其中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江予怀夜里对自己说,公事已经够忙了别去多管闲事,把林黛玉养大嫁出去他们家能对的起林家了,林如海一家人怎么死的和他们没关系……爹你在干什么? 江敬文在门前探头探脑,门缝里露出他一只眼睛,差点没把江予怀吓死。 “父亲。”江予怀说:“人吓人吓死人您知道吗?” 江敬文心虚的笑:“父亲就是来看你睡没睡,打算来给你盖好被子。” 江予怀微笑道:“我都快三十岁了,大概我自己能盖被子?” 江敬文很是悲伤:“长大了就是不可爱,你小的时候每夜都踢被子,父亲总是半夜来给你把被子盖好。” 江予怀平静的说:“我身边的丫环乳母嬷嬷全都不管我?” 江敬文继续心虚的笑:“你十二岁之后,十二岁之后。” 他十二岁那年,身边的丫环全被换成了小厮,身边连个母苍蝇都没有,父亲美其名曰他要用心攻读,不能被其他事情乱了心思。 江予怀叹了口气:“父亲要说什么?” 江敬文说:“怀儿,你觉得玉丫头是不是很可怜?” 江予怀说:“父亲,怀儿难道就不可怜吗?” 江敬文说:“好歹你有父亲,有母亲。” 他突然看着江予怀的表情,江予怀没有明说,眼中流露出来的意思非常明显:“怀儿可怜就可怜在有你这个爹。” 他当做没看出来,深吸一口气,眼中露出悲切接着说:“玉丫头只剩下一个人,小小年纪孤苦伶仃,怀儿,玉丫头对你无比尊敬,当你是叔叔,你不得为她做点儿什么?” 江予怀板着脸说:“我还要做什么?” 江敬文心说你小子给老子耍花枪,他一咬牙说道:“怀儿,也不知道林家人怎么一个个的都没了哦?” 江予怀说:“父亲,我在户部,不是刑部。” “你不是与刑部很会破案那个小子挺熟悉?”江敬文笑道。 江予怀一句话都不说。 江敬文叹了口气:“玉丫头前两日思念父母又哭了,小姑娘一个人,可怜见的,大概还是想家,也不知道林如海怎么能生出这么好女儿,芙蓉一般,哭起来树上的鸟儿都听不下去,父亲这心里啊,那叫一个酸……” 江予怀面无表情:“那是您用晚饭的时候就着饺子喝多了醋!” 江敬文窒了片刻,笑道:“你不让我喝酒,还不许我喝点儿醋?” 他赶紧把话题拉回来:“父亲看着玉丫头那样,夜里都睡不着。” 江予怀长叹口气。 但是他不松口,无论江敬文怎么说,咬定青山不放松,心想你自己怎么不去查?就一个儿子,真打算活生生累死? 江敬文无奈,只能黯然离去。 江敬文离开后,江予怀回到床上躺下。 心里想着不管这件事,翻来覆去好一会儿,他又叹口气坐了起来。 户部收全国的赋税,这些年皇上有感民生多艰,不顾国库空虚减免税赋,唯有江南那块儿推进不下去,江南官员一个个吃的口袋冒油,两淮盐商没一个不与官方勾结,据说那块儿还有什么人头税,交到户部来的大概只有他们收上来的一半不到。 江予怀披上外衣,去了书房。 林如海在江南,一般巡盐御史任期一年左右,林如海在那个位置上待了五年,说明皇上对他着实信任,林家确实有钱,但林家世代列侯只剩下林黛玉,江予怀觉得那应该就是他们家祖上留下来的,如果林如海真有心搞事,管盐这一块儿,林家别说一两百万,七八百万都得有。 他到了书房,仅凭记忆写下一大堆数字,江南这些年收上来的赋税,按年比对,发现林如海到任那几年,交上来的钱多了不少,他指节在纸上敲一敲,钱都是从盐商、官员口袋里吐出来的,必定是要得罪人。 他盯着那些数字看。 第17章 送来一碗参汤 林如海到任前两年交上来的最多,慢慢的也少了些,最后两年几乎和之前持平,那个时候林如海自己身体大概就已经不行了。 江南。 要动那一块,极为艰难。 江予怀心想,江南那块敢罔顾皇命,后头是太上皇一党把持,他们这些新帝心腹毕竟还年轻,花了不少时间精力,都没能打进太上皇一党的权力中枢。 例如说四大家族的王子腾,手中握着兵权,皇上还不能动他,还得升他。 林如海大概就是皇上派出去的心腹,最后死在了任上,新帝和太上皇党对决,输了这一局。 但林如海死了,江南那块还是得管,新帝的心腹又得过去一个。 江予怀心想,皇上会派谁去呢? 他又想,林如海的身份极为复杂,他是新帝心腹,却娶了明显是太上皇一党,荣国府嫡女贾敏,不对,他娶贾敏是之前的事儿,他娶了贾敏还能成为皇上心腹,能力不容小觑。 等一下。 江予怀心想,皇上是不是故意如此?因为林如海娶了贾敏,太上皇一党想要将他争取过去,觉得有这样的可能性,林如海的身份反而是个优势,是以林如海才能在任上一待就是五年。 接下来会是谁呢? 贾府的几位姑娘也不知道定了亲事没有,贾史王薛,听说有个什么护官符,但那不是他管的事情,他一直没在意,看来要找过来看看,他又想,如果皇上是这么个做法,贾府还有一个人。 贾府的外孙女婿,江予怀。 林黛玉是林家女,幼时养在贾府,他在皇上面前备了案是和林黛玉有婚约,他的身份就也挺复杂,不过皇上大概舍不得他?林如海这一死,看起来皇上挺可惜。 江予怀心里想着这些事,又从四大家族想到四王八公,据说贾府前不久死了个孙媳妇,阵势如同国丧,四王八公都去祭拜,北静王甚至亲临现场。 好大的架势。 皇上知道这事儿脸色难看的不得了,太上皇又偏偏这个时候提出嫔妃省亲,宫中的妃子和前朝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想干什么? 江予怀脑中思绪太过繁杂,他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按太阳穴。 突然传来环佩轻动的声音,带一点儿轻微的馨香,他没有睁眼,感觉有人到了面前。 江予怀其实不喜欢有人随意进他的书房。 他没有动。 他感觉到面前被放下了什么东西,身上被披上件什么,他微微将眼睛睁开点儿,见她眉目宁静,一眼都没有往他桌上的字纸看。 “怎么不休息?”他出声。 林黛玉倒是吓了一跳,说道:“原本是要休息的,江世叔说你还在办公,劳心劳力,让姨母身边的丫环给你送碗参汤,偏巧几个丫环手头都忙着事儿,我就说我来吧。” 怎么这么好骗,江予怀有点儿头疼。 “怎么会几个丫环手头同时有事。”他忍不住说:“分明就是忽悠你,这你也能信?” 林黛玉笑道:“就算是没事,她们都累了一天,只有我每日是真无事,给你送碗参汤也累不着我。” 她温柔的说:“我看你很辛苦,你头疼么?” 她边说,手掌贴上他的额头。 她非常自然的这样做,就仿佛幼时父母照顾她一般,目光澄澈,并没有多想。 江予怀没动,只心中莫名又想起小时候的雪花,轻柔落在他发间。 “你不要熬的太久。”林黛玉不放心的说:“无论是什么公事,还是身体更重要。” 江予怀说:“好。” 林黛玉眼中露出笑意:“我父亲以前也是这样,总是办公事到三更半夜,甚至有时候天快亮了他的书房还亮着灯,我觉得他的身体就是这么熬坏的,现在想来,有什么大事呢?” 江予怀心想,好,林家的事情我管了。 她又说:“我不打扰你办公了。” 说着就要走。 “等一下。”江予怀叫住她,她回过头,眼中流露出疑惑。 江予怀顿了顿:“你依然经常想着父母哭么?” 林黛玉一怔:“我会想。” “少哭点儿。”他说:“他们不希望见着你老哭。” 林黛玉笑道:“我知道了。” 她转身出去了,江予怀看着她裙裾飘飘,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一回神想起来,她的斗篷还披在他肩上。 就这么出去了,也不怕冻着。 江予怀从肩上取下那件斗篷,斗篷是浅绿色的,绣着青色修竹,他原本想追上去还给她,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的没动。 他也没再想江南那些事,书房的屏风后面有他一张床,他经常读书或者办公累了就直接躺下,床边上有个衣柜,他把林黛玉的斗篷挂了进去。 下回再还给她。 他出来看到桌上的参汤,端起来喝了,想着赶紧回去休息,第二日还要进宫。 他完全没想到。 大半夜,江予怀目光灼灼盯着天花板,心想要不要去把父亲摇起来。 父亲让林黛玉给他送了碗什么鬼?那汤里究竟放了多少人参?父亲心疼他辛苦要给他补补是没错,那参汤的劲儿是不是有点儿太大? 就不该相信父亲。江予怀悲愤的想,他突然想父亲让林黛玉给他送参汤来未必有其它意思,大概就是怕丫环端过来他知道是父亲吩咐的他不喝! 他都能想象出父亲奸诈狡猾的表情,嘿嘿,玉丫头亲自送过来,你总得给点儿面子,嘿嘿嘿。 他被坑了这么久都不长记性,实在是他活该的。 江予怀面无表情的从床上坐起来,气的有点儿想去踹父亲的门。 算了,母亲是无辜的。 他真是要气死了。 这夜他一夜没睡,第二日还要去上朝,朝上那参汤的劲儿还没过去,蹦起来骂人,户部尚书心说予怀贤侄今日发挥的为何如此出色?皇上都被他的战斗力惊着了。 予怀贤侄满心的悲愤,把跳出来和他干的几个压下去后还想骂人,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和他目光接触的人不觉都有点儿避让,江予怀找不到人骂,心烦意乱,只觉得一腔火气找不着出口。 第18章 参汤战神 散朝之后他回去接林黛玉,带着她入宫。 皇上端坐养心殿,看着江予怀和林黛玉走进来,嘴角就有些抽,看起来活像江予怀带着个闺女。 不过两个人的容貌倒是很般配,皇上心想。 他笑着与林黛玉说了几句,夸赞她捐赠的善举,林黛玉恭谨的回答:“民女久闻圣上乃圣朝明君,心有向往,想来边境战士辛苦也是为保我国境,林家历代忠诚,民女做当做之事,不敢当圣上夸奖。” 小小年纪不卑不亢,说话礼仪进退有据,倒是不错。 只不过江予怀有点儿不太对劲,看他的样子似乎总想跳起来打点儿什么,心思也不怎么在这儿,皇上心想他是不是累着了?没有多问,说了几句就让他们回去。 江予怀把林黛玉送回府,自己想着喊上程凤鸣去喝一杯,林黛玉下了马车,看他转身要出去,好奇的问:“你不进去么?” 江予怀说:“你先回去,我有点儿事。” 林黛玉便乖巧的往里走,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问道:“我能不能去你的书房读书?” 江予怀无奈的看着她。 小姑娘眨一眨眼睛,说道:“我现在回屋,只能和鹦鹉玩。” 眉心微微蹙起,林姑娘身上自带一段天然清愁,江予怀明知道她是装的,依然没忍住叹气道:“你之前进我书房,也没想着和我说一声。” 她笑着看他。 “去吧。”江予怀说:“不许乱翻。” 林黛玉答应一声,高高兴兴的跑了,江予怀心想,若是这样,他得把他的珍藏都转移到房里去。 想着又觉得好笑,看着她跑远了才转身,遣人去通知程凤鸣,让他直接去京中最大的酒楼,自己也打马过去。 到了酒楼门前,见着一大群人出来,江予怀刚打算让道,只听一声大吼:“江予怀!” 江予怀看过去。 只见一群小厮长随簇拥着贾宝玉,贾宝玉显然喝了不少,一见着江予怀,顿时悲愤欲绝,冲到他马前:“王八蛋,把林妹妹给我送回来!” 江予怀看着他。 “王八蛋。”贾宝玉口中骂着:“我也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法子骗了我林妹妹,我告诉你,我与她自幼就在一起,我们两个两小无猜,她就是我的……” 猝不及防之间,江予怀一拉马缰绳。 马蹄毫不犹豫的朝贾宝玉身上踩了过去,谁也没想到江予怀能做出这种事,甚至连个前摇都没给。 贾宝玉被撞翻在地,江予怀的马蹄精准踏上他的腿,江予怀打马回头,还想接着踩。 贾宝玉身边所有人鼓噪起来,都是又惊又怒的去拦江予怀,贾宝玉疼的抱着腿在地上打滚,他的小厮冲过去,想把江予怀拉下马。 “闹什么呢?”程凤鸣斜刺里插过来,随手把冲向江予怀的小厮都丢了出去:“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天子脚下,还有人敢在大街上堵从二品官?” 贾宝玉的小厮茗烟是嚣张惯了的,年纪小没见过事,居然并不把什么“从二品”放在眼里。 “从二品有多了不起?”茗烟嚷道:“这可是京中,一块砖掉下来能砸死几个一品官!” 有一说一,话是这样没错。 程凤鸣笑意不达眼底:“你们家老爷都未必敢这样和予怀说话,你们这帮人还真是挺嚣张。” 一品官和一品官也是不一样的,江予怀是从二品没错,六部侍郎尚书都是实权,六部也暗分等级,户部那是一般人能进去的? 管账的,那得是皇上心腹。 茗烟不懂这些,只蹦起来喊:“我们家老爷怕你一个从二品?”说着声音都有点儿发抖:“什么狗官好大的胆子!敢伤了我们宝二爷?” 狗官?江予怀扫了茗烟一眼。 程凤鸣也有些诧异,江予怀平时一般是以理服人,直接动手的时候不多,今儿是怎么了? 他不知道,江予怀现在不是平时的江予怀,他是参汤战神。 程凤鸣边想边打量了地上的贾宝玉一眼:“哎哟,撞着了?谁让你挡予怀前头?好狗不挡道,踩你是给你脸了。” 茗烟气的扑上来,程凤鸣头都没抬,一脚把他踹出了大老远:“你们再不滚,本将军可就不客气了。” 江予怀一拉马缰绳。 参汤在血液中沸腾,他还想踩过去。 程凤鸣心说江予怀难得心情这么好,他走过去随手把贾宝玉拖过来,贾宝玉身旁的小厮想拦,他抬脚一脚一个全踹飞了,就这么拎着贾宝玉丢在江予怀马前面:“你玩玩就算,别给他踩死了。”他好心的提醒。 一旁的小厮尖叫:“你们没有王法了吗?” 参汤战神江予怀认为,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他再次拉起了马缰绳,他的马在贾宝玉面前嘶鸣一声,高高扬起了蹄子,贾宝玉腿上原本已经剧痛,又看着马蹄高高扬起要踩下来,只吓的两眼一翻,下腹一紧,哆嗦着晕了过去。 程凤鸣大惊,千钧一发之际抬脚把贾宝玉踹飞:“你真踩?我还当你吓吓他,这一马蹄下去要死人的!”他突然看到地上一片湿痕,皱眉道:“哎哟,吓尿了。” 江予怀没说话,他目光平缓的扫过在场贾府所有人。 贾府的小厮一个个只吓的魂飞魄散,谁也不敢再多说,冲上去拖起贾宝玉就逃。 “你这怎么回事啊?”目送贾府众人逃远,程凤鸣才问:“这人怎么招你了?” 江予怀说:“我看着他心烦。” 程凤鸣居然就接受了这个理由,想了想又说:“接下来怎么办?我估计他腿得被你的马踩断了,我认识他是贾府衔玉而诞的凤凰蛋,家中还有个贵妃在宫里,闹起来可是个麻烦事。” 江予怀冷笑一声。 他走进酒楼要来纸笔,刷刷写下一张诉状,直接就进宫把贾府给告了,明面是告贾宝玉无故带人围堵朝廷命官,字里行间明示暗示贾宝玉仗着家中势力,连皇上亲封的从二品都不放在眼里,又告贾政教子无方,一气之下连宫中的贵妃娘娘一同牵扯,状告贵妃娘娘纵容亲弟,贾府上下仗势欺人,对江予怀这样地位的还能如此,对百姓而言是多大的危害云云。 第19章 怀儿受了委屈 贾宝玉断腿昏迷被送回去,整个贾府顿时就炸了锅。 贾母和王夫人哭天抢地,立时就要入宫面圣,告御状,要把江予怀拿来打死。 宫中,皇上拿着江予怀递来的诉状正看呢。 “他这字是越写越好了。”皇上看了一会儿,对身后的秉笔太监朱公公感慨道。 朱公公笑道:“江大人确实写得一笔好字。” “他还在外面?”皇上说:“喊他进来。” 朱公公嘴角就有点儿抽搐。 皇上身边几位公公没哪个愿意见着江予怀,无奈皇命不可违,江予怀并没走,就在外头候着,朱公公亲自去请。 江予怀站在窗边,身材高挑,容貌俊秀。他身边的程凤鸣颇为吊儿郎当,抬眼时满脸笑意:“朱公公。” 朱公公笑道:“皇上让江大人进去。” “不拘让哪个孩子来喊一声便是了。”江予怀看过去:“公公倒还亲自跑一趟。” 朱公公心想不得对你客气点儿?你若是愿意入宫说不定得当掌印太监,内廷未来的九千岁说不定就是你啊江大人! 朱公公在心中吐槽,表面上满脸堆笑:“江大人请。” “皇上没召我么?”程凤鸣想跟上去。 “皇上金口。”朱公公笑道:“怎么哪儿都有程凤鸣的事?让那小子别再跟着江予怀胡闹!” 程凤鸣乐着:“我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打架了。” 朱公公已经引着江予怀往里走:“皇上吩咐,少将军一同进来吧。” 江予怀和程凤鸣到了皇上面前,皇上问过情况,将状纸发到刑部,刑部侍郎方正鸿一看就笑了,立刻带人上贾府。 贾宝玉撞上来的时间着实是天时地利人和,林黛玉刚捐赠了二十万,皇上看在这二十万的面上,都得给江予怀撑这个腰。 贾府之中,贾母和王夫人正哭喊着要进宫请皇上做主时,不料刑部直接来了人,贾母气的浑身发抖,颤抖着说:“方大人,你看看我孙儿的情况,我家还没有告他,他倒是先告上我们了?” 方正鸿说:“老夫人,正鸿只想问一句,令孙为何好端端带人去堵江大人的马?” 贾母一时居然无法回答,她问过,确实是贾宝玉先带着人堵江予怀,口口声声自然是因为林黛玉。 “老身要入宫面圣。”思虑良久,贾母缓缓的说:“我府上虽然只是中等人家,也不能被人这般欺辱。” 方正鸿微笑道:“老夫人要入宫,正鸿不敢阻拦,只请老夫人先把府上一位小厮交出来。” 贾母看着他。 “辱骂朝廷命官,杖一百,徒三年。”方正鸿说:“贵府小厮当众辱骂户部侍郎江予怀,正鸿奉命前来拿人,还望老夫人莫要为难。” 贾母怒道:“那小厮岂有不忠心为主的,江予怀当街行凶,纵马踩断我孙儿的腿,小厮就算是骂了他几句,又算得了什么大事?” 方正鸿笑道:“也就是说,老夫人很认同小厮辱骂江大人的话?” 贾母并不知道茗烟说了些什么,想来也不过是些王八蛋之类的,想着贾宝玉的样子,一时血冲头顶,咬牙道:“江予怀敢踩断我孙儿的腿,怎么连骂他几句都不行吗?” 方正鸿没有再说,只笑道:“老夫人不必动怒,正鸿不过是奉命前来,老夫人既然要入宫分辩,请吧。” 贾政自然不能让贾母独自入宫,王夫人心里想着自己是皇上的岳母,看着贾宝玉那个样子,又气又恨,居然一同入宫,求见圣上。 皇上吩咐让他们进来,朱公公随口吩咐一名小太监过去带人,贾母心中愤慨,随着小太监快步走进殿中,对着皇上便跪下:“皇上,给老身做主啊!” 贾政和王夫人也随着她跪下。 皇上皱眉道:“老夫人这是为何?赶紧扶老夫人起来,赐座。” 朱公公瞄了眼一旁的小太监,小太监赶紧去扶贾母,贾母颤巍巍的站起身,哭着把贾宝玉腿被江予怀纵马踩断的事情说了,皇上听过之后,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好一会儿才说道:“朕听说,是贾宝玉先带人围堵予怀?” 贾母说:“皇上不知,老身有一名外孙女,是林如海的闺女,比江大人年纪小了十八岁,也不知道江家使了什么毒计,硬把外孙女诱骗去,说是与江大人定了亲事,外孙女年纪尚小,原无依无靠,被江家哄的连外祖家也不来往,宝玉心性纯真,知道这件事只想为表妹出头,将她解救回来,也只是与江大人理论几句,却没想到江大人如此心狠,纵马踩断他的腿!” 说着,贾母看向江予怀,满眼的恨意难以掩盖。 江予怀没有做声。 贾母心想你没话可说了?她继续说:“请皇上做主,让老身将外孙女从江家带回来!皇上圣明,老身外孙女比江大人小了十八岁,哪里有这样结亲的道理?岂不是糟践了林家的闺女?” 江予怀还是不做声。 贾府几个人都想,你没话可说了?就在他们心中暗自得意的时候,殿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进来的,是江敬文。 江敬文进殿也不及对皇上行礼,朝着贾政便啐了一口,贾政还没反应过来,只听江敬文骂道:“你们这么多人在这里围攻我儿子?当江家没有长辈是不是?好你个贾政,你多大岁数?带着你老婆和老娘来欺负一个孩子,你好意思?” 在场所有人看向江予怀。 江予怀面不改色提醒道:“父亲,您尚未拜见圣上。” 江敬文说:“我真是气糊涂了。” 他转身对皇上行礼,皇上让他起身后他忙说:“皇上,怀儿受了委屈,要给怀儿做主啊!” 江予怀受了委屈?王夫人不由得怒道:“文安侯爷,你儿子可是纵马踩断了我家宝玉的腿!” 江敬文怒道:“你儿子带人堵我家怀儿,还不让马儿受惊?” 王夫人还没说话,江敬文指着她骂道:“你们说江家诱骗林丫头?癞蛤蟆吐黑水认为自己是金蟾了还,你们家一个儿子没日没夜的在姑娘堆里头打混,还要把林丫头接回去?哪家好姑娘敢挨着你们?非要老子把话说的如此明白?巴掌不扇到你脸上你不知道本侯吃几碗饭?” 第20章 他是故意的 一听这段话,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夫人没见过这样的,下意识说:“这……我们自然会好好管着宝玉,不让他接触表妹。” 一听这句话,贾母脑中闪过一句:“蠢货!” 贾政脑中闪过一句:“完了!” 江敬文说:“我呸,你们家要管的只有那贾宝玉?你们家那贾琏在扬州的时候眠花卧柳,姑父病重了身上每日都是姑娘香粉味儿,你们家能不能拿出一个好东西?” 他一转身又对着贾政:“有功夫管林家和江家的事情,先把自己家丢人现眼的儿子侄儿管一管,八辈子的脸都丢光了还敢来皇上面前提这事儿?我可真怕你,怎么着你还想打我?你打一个试试,老子今日不给你家讹平了我就跟你姓贾。” 皇上听的正高兴,见江敬文不骂了,忍着笑说:“江敬文,你这泼皮破落户的样子能不能改改,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别让年轻人看了笑话。” 江敬文说:“皇上,臣只是心疼怀儿受了委屈,皇上给怀儿做主啊!” 这个时候程凤鸣道:“皇上不知道,予怀确实是受了委屈,贾府一个小厮都敢指着他的鼻子骂狗官,还说从二品完全不在他们老爷眼里,京中一块砖砸下来都能砸死几个一品官什么的。” 随着他们入宫,一直没说话的方正鸿适时开口:“臣去荣国府打算带那小厮,荣国府极为维护,老太君意思是很认同小厮的这些话,臣不敢和老太君争辩,只能来请皇上的意思。” 听着这些话,贾母几个人脸色惨白。 皇上大怒。 贾政被痛责一顿,皇上痛骂他教子无方,让方正鸿前往荣国府带走茗烟,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江予怀受了委屈,皇上当场赏他一套文房四宝。 贾母三人鼻子都气歪了,看皇上满脸怒意,不敢再说,只能退出去,江敬文也带着江予怀,和程凤鸣、方正鸿一同出来,贾母忍不住愤恨的看向江予怀。 江予怀眼中露出淡淡一丝笑意。 贾政说道:“母亲,回去看宝玉吧。” 贾母咬着牙扭头,贾政和王夫人扶着她出去,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江予怀出去之后,见不远处停着一辆精致的马车。 他有些诧异。 江敬文低声说:“玉丫头知道你入宫告状,很不放心,一定要过来。” 江予怀心想,你不说她怎么会知道? 他觉得挺累,没有什么骑马的力气,江敬文让他去马车上坐会儿,他也就去了。 林黛玉满脸焦急,打起帘子往宫门口看呢,等着他进来,很快的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有没有事?” 江予怀摇头,在一旁坐下。 闹了这么一场,参汤力道慢慢下去,他开始感觉到疲惫,眼睫微垂,在微微苍白的脸颊落下温柔的弧光。 林黛玉看他精神不好,不由得又问:“你不舒服么?” 江予怀又摇摇头。 今日的事情他并不打算告诉她,贾宝玉毕竟是她的表哥,他还打算多保留一段时间温文尔雅的叔叔形象。 能保留多久算多久。 正这么想着,马车外突然传来大吼声:“林黛玉!我知道你在里面,你的好夫君纵马踩断了宝玉的腿!你进府以来宝玉对你无微不至,他可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江予怀这会儿提不起什么力气来应对,只看向林黛玉。 她显然很吃惊,眼睛睁的很大看着他。 江予怀心想,我对你说过,我不是什么好人。 马车动起来,外头实在气不过冲过来吼了这一句的王夫人被甩开,江予怀觉得很累,他闭上眼睛。 却感觉身上又被披上件什么,带有淡淡的温度和香气,大概又是她解了身上的斗篷,她虽然还很小,照顾人的时候非常温柔。 他昨夜一夜没睡,今日好一顿折腾,这会儿着实有点累了,靠着马车闭上眼睛,马车晃着晃着,他就有点儿迷糊。 马车里只有他和林黛玉,父亲另外一辆马车,他和她是未婚夫妻,同乘一辆马车不算是逾矩。 她还是个孩子,她长大了,他就要老了。 江予怀想着都觉得有点儿好笑,他和这么小的一个小姑娘,是未婚夫妻。 要把她好好的嫁出去。 他闭上眼睛。 马车车轮缓缓的动,江予怀感觉自己沉入梦里。 梦中…… 小姑娘长大了。 小姑娘说:“江叔叔,你祝福我吗?” 她身边站着个少年,英挺俊秀,居然有点儿像程凤鸣,江予怀梦中都在想,什么时候把程凤鸣喊来揍一顿。 哦,打不过他。 江予怀好生气。 他表面上却满脸温和的笑意。 她长大了,和他想的一样,她容貌冠绝京城,江予怀从未见过这样美貌的姑娘。 她是他养大的,他极得意。 “我自然祝福你。”他温柔的说:“我愿你幸福,我愿你夫妻美满,我愿你再也不要因为思念父母而哭泣。” 她要走了。 她要走了。 江予怀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在房间里。 天色已经很暗,他一觉睡了这样久。 他坐起来。 头疼的很,依然觉得疲惫,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尽量让自己放空。 门外突然传来林黛玉的声音。 “他醒了没有?” 小厮回答:“刚才偷看了一眼,少爷还睡着。” 林黛玉叹了口气:“他好累哦。” 小厮无奈道:“少爷总是把自己折腾的筋疲力尽,劝都劝不动。” 林黛玉说:“我一会儿再来看他。” 江予怀在房里咳了一声。 小厮忙说:“林姑娘,少爷醒了。” 林黛玉声音清脆:“你让他等一会儿我立刻过来!” 江予怀心说还要等一会儿?他听着她的脚步声飞快的跑了,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闭上眼睛安静的等着。 她说她会过来。 他只等着便是。 没过一会儿,门被推开,林黛玉又跑了来,身后跟着个丫环,手中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个碗,江予怀顿时就是一惊。 “这又是什么?”他惊恐的想,如果又是父亲吩咐的什么参汤雪莲燕窝之类,就算是林黛玉亲自送来的他也不喝! 林黛玉说:“你睡了这样久,晚饭也没有吃,我看你很辛苦,吩咐厨房给你熬了点儿粥。” “你吩咐的?” 林黛玉说:“是啊。” 江予怀这才松了口气,丫环放下托盘,行礼出去了,林黛玉亲自把碗端给他。 江予怀接过来,慢慢喝完一碗粥,林黛玉见他这样给面子,很是高兴,眼神亮晶晶的看着他。 “你来找我说贾宝玉的事情?”放下碗,江予怀才问。 林黛玉心想这人真是很厉害。 她说:“我总觉得你不是会纵马踩断别人腿的人,今日我捐赠了二十万,你转身就去踩断了贾宝玉的腿,你是不是故意的?” 江予怀笑了笑。 第21章 给她收点儿利息 林黛玉说的没错,他再是喝了参汤,也不会故意纵马踩断别人的腿,参汤对他有影响,那毕竟也还是一碗参汤,不是什么五石散,不至于影响他到这样的地步。 江敬文对他提过,林黛玉之前在荣国府受了不少委屈,他只是很不高兴。 她拿出了二十万,就算是以林家的名义捐的,江予怀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总能在皇上面前得到几分好处。 那他就先给她收点儿利息。 林黛玉被他带走之后,贾宝玉经常带着人出去喝闷酒,这种事儿好打探的很,虽然没见过几次,江予怀已经很清楚,以贾宝玉这种被家中惯成无法无天的性格,见着他不可能不扑过来。 他不承认他去踩断贾宝玉的腿是因为贾宝玉那一声又一声的“林妹妹”,他越听越气,贾宝玉这种做法,不知道还以为林黛玉和他之间有什么呢,这就是要活活毁了林黛玉。 以他的性格,忍到现在算是给了国公府面子。 “你感觉非常敏锐。”江予怀说:“你怎么想?” 林黛玉说:“我有很多事没有弄清楚,我只知道父亲让我跟着你,你做的事情我不应该质疑才是,但是我想知道外祖家究竟对我做了些什么?” 江予怀说:“你在你外祖母家,他们怎么评价你?” 林黛玉说:“他们说我孤高自许,目无下尘。” “都是谁这样说?” “下人们。”林黛玉说,她又很认真的想了想:“我觉得……”她叹了口气:“大概所有人都这样想,他们可能觉得我性格很古怪。” 小姑娘突然忧伤的不得了,想起那个时候,眼圈都有点儿发红。 “他们都喜欢另外一个姐姐。”她小声说,偷偷瞄一眼江予怀的脸色:“外祖母府上的人都说我不如她,她行为豁达,随分从时,没有人喜欢我,都喜欢她。” 她控制不住哭了起来。 “我还很爱哭。”她哽咽着说,很想忍住眼泪,不想把自己爱哭的名声又传到江家,可实在是太委屈了,没有人问就罢了,她原也觉得已经过去了,突然被人这样认真的一问,满心的委屈不由涌上来。 江予怀突然想起她说过,江世叔和宁姨母很疼她,她不需要和任何人比较,当时她看起来真是特别高兴这一点,现在看她哭成这样,显然当初在贾府的时候是委屈极了。 他耐心的等她哭够,低声说:“没关系,你爱哭你便哭,府中没有人敢说你一句。” 林黛玉抽泣着,看着他。 “把你和人比较原就不对。”江予怀说:“你是国公府的亲外孙女,这种话是怎么传出去的?下人们怎么敢背后议论真正受宠的小姐?你若是在贾府认真被宠爱,别说你只是孤高自许,目无下尘,你就算是肆意妄为,不可一世,也没有人敢说你半句。” 林黛玉似乎有所感触,不哭了听着江予怀说。 “何况我不觉得你有什么孤高自许。”江予怀又说:“下人的风向是随着主子变的,你说的另外一个姐姐是什么人?” 林黛玉想了想,说是王夫人的外甥女。 “贾政夫人的外甥女。”江予怀点头:“贾政的夫人在荣国府自然是至高无上,一个商贾的女儿能和你相比,下人们捧的不是那位姑娘,是王夫人。” “是她默许的。”江予怀说:“就是用你给她的外甥女抬轿子,后宅中的事儿也就这些,主母想要辖制个小姑娘,比抬抬手还简单。” 林黛玉顿时想通了好些事,惊愕的说:“难怪……” “你再把你把你入贾府开始的事情都告诉我。”江予怀又说。 父亲只说过她在贾府过得不太好,没有说的很详细,林黛玉见他问,思忖片刻,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了他。 江予怀越听脸色越阴沉。 “从角门进去的。”他说:“那个时候你父亲还在是不是?这里不对。” “两个舅舅都没见着,舅母也挺不客气。” 江予怀自言自语:“随手拿出两匹缎子给你裁衣服?林家缺这两件衣服?你这个舅母……心里很是阴暗,大概觉得拿捏了你挺高兴?不是个好玩意。” “贾宝玉摔玉?”江予怀又说:“你外祖母还说你的玉被你母亲带走了?” 林黛玉当时也觉得这些事情不太对,如今听这样一说,一些想法从脑中匆匆闪过。 “你一进门。”江予怀说:“全是下马威,直接就把你的身份压住了,说好听点儿没把你当客人,说难听点儿,没把林家放在眼里。” “可那时你父亲分明还在。”江予怀又说:“他们好大的胆子。” 林黛玉看着他。 江予怀说:“且不说他们开不开正门,要非说不开正门亲迎一个小外孙女,也能说的过去,但你父亲是三品兰台寺大夫,你是正经官家小姐,身份又不一样。” “一个舅舅都不在,看不上的不是你这个外甥女,是你父亲。” “贾宝玉。”江予怀缓缓念出这个名字:“他们怎么都想要你回去,自然是看中了你背后林家的家产,真是站着就想把钱要了。” 林黛玉吃惊的站了起来。 “没事。”江予怀又说:“这些事情你应该早告诉我。” 林黛玉没说话,她之前只觉得有不对劲,又被父亲安排跟着江家,对贾府暗暗有了防备,毕竟年纪尚小,没有想到这样深。 怔了好一会儿,她突然轻声说:“那是我外祖母。” 江予怀说:“我对你说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林黛玉没有继续说。 “还不止是林家的财产。”他说:“还有你的容貌。” 你引起了贾宝玉的注意,你太过美貌。 “人心是很复杂的。”江予怀说:“你外祖母可能爱你,但是她必定更爱自己的孙子,一般外祖母不会用外孙女讨孙子欢心,但明显家中有巨额财产前来投靠的外孙女又不一样,对大部分人来说,钱财是照妖镜。” 第22章 小姑娘真好忽悠 “如果你父母尚在,你外祖母可能一辈子都是慈爱疼你的外祖母,但情况不一样,人性也会不一样。” 江予怀正说着,突然见到林黛玉又红了眼眶。 他顿时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多了,提到她的父母她伤心了?他没有再说,只看着她。 林黛玉轻声说:“我一直以为,外祖母是真心疼我的。” 父母离世之后,那是她最亲的亲人了。 她说:“外祖母,用我讨贾宝玉欢心吗?” 她想起自己进荣国府之后那些事。 贾宝玉摔了那块玉,外祖母急得立刻用她逝去的母亲去哄他,看他们的样子,大概只要贾宝玉能高兴,什么都是能给他的,一个林黛玉算什么呢? 外祖母为什么会让她和贾宝玉一同陪着住?外祖母难道不知道他们一个姓贾,一个姓林?她与兄弟难道不应该别院另居? 泪眼朦胧间,林黛玉看向江予怀。 “江叔叔。”她说:“我名节有损,不是一个好姑娘了,对吗?” 这句话她非常平静的说出来,江予怀却感觉到,她声音中蕴含着巨大的悲痛,林黛玉是个非常聪明通透的姑娘,这一瞬间她似乎突然想通了很多事,之前一些不明白的地方,也突然串了起来。 她悲痛欲绝。 江予怀说:“你一个小姑娘,说什么名节不名节?贾宝玉是个断袖,别说你与外祖母一块儿住,你就算直接和他住一块儿,也影响不了你。” 林黛玉原本在哭,一瞬间就呆住了。 “你说贾宝玉是什么?” “断袖。”江予怀耐心的说。 林黛玉怔怔的看着他。 “你看贾宝玉喜欢姑娘们是不是?”江予怀严肃的解释:“他每日就爱和姑娘们打转,喜欢胭脂水粉,长得像个姑娘,他自己也想当个姑娘,对不对?哪家男儿这个样子?断袖才是这样。” 林黛玉觉得江予怀说的非常有道理,她从来没听过这么有道理的话。 “他……”林黛玉读过很多书,断袖是什么意思她恰好知道,不由得小声问:“他喜欢男子?” 江予怀笃定的说:“是的。” 林黛玉懵了。 她这是真懵了,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忍不住说:“那他还纠缠我?” 江予怀说:“他觉得你比他美貌,他满心想把你困在贾府,免得抢了他的风头。” 林黛玉又惊呆了。 江予怀看着她震惊的表情,继续说:“你外祖母大概就因为知道他是个断袖,才非要让你和他呆一块儿,就想把这个嫁不出去的孙子塞给你。” 林黛玉大惊失色,整个跳了起来:“他们太坏了!” 江予怀非常同意:“就是。” 林黛玉被他忽悠晕了,江予怀看着她已经忘了要哭,心里松了口气。 他确实听说贾宝玉男女通吃荤素不忌,既然把他身边的小厮弄了回来,这事儿可得问问清楚,贾府有胆子把林家的女儿当童养媳这么养,他就要让贾府的儿子尝尝同样的滋味。 就算贾宝玉不是断袖,他需要贾宝玉是,贾宝玉就得是,否则这事儿传出去林黛玉的名节就真毁了,贾府那老太太真是好狠的手段,打从林黛玉进门就没打算给她留退路。 那他也不必给他们留退路。 再说,他若是不这样说,林黛玉心里留下了阴影怎么办?他的小姑娘当然要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长大,贾宝玉喜欢胭脂水粉是贾府自己传出来的,他也不完全算是胡说,顺水推舟而已。 林黛玉不知道,江予怀从小睚眦必报,他其实真不是个好东西,一点儿亏都不吃,还极为记仇,他看上去君子无双,内心阴起来他自己都看不下去。 原本话题到这里可以结束,江予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说:“我原以为你知道我纵马把贾宝玉的腿踩断了,你会觉得我很是残忍,毕竟贾宝玉还是你的表哥。” 和她年纪相仿。 就挺气的,也不知道为什么。 林黛玉还沉浸在贾宝玉是个断袖的震撼之中,下意识回答:“我想你必定有你的理由,我相信你不会随意伤人,无论你做了什么,我总要先问过你才是。” 江予怀想,她是个极为聪明的小姑娘,大概已经本能觉得贾府对她不太对劲。 又想她心思细腻,在贾府时寄人篱下怕被欺负,孤身一人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用“孤高自许”的样子,来保护自己。 她受了好多委屈。 “那如果我做了你不能接受的事情?”江予怀看着她,问道。 “我相信你不会做什么违反原则的事。”林黛玉说:“其它任何事,你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你每日这样累,你就算是不做官了想去种田,我没有什么力气,也能给你倒杯水。” 夜已经很深了。 江予怀看着面前的小姑娘。 她刚才大哭一场,脸上尤有泪痕。 江予怀眼中露出淡淡的温柔:“很晚了,你赶紧回去休息。” 她便站起身要走。 “你也是一样的。”他说。 林黛玉看过去。 “你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江予怀说:“有我在,你哪怕是杀人放火,我都能给你盖住。” 林黛玉顿时就乐了:“我怎么会杀人放火。” 江予怀笑道:“回去吧。” 她转过身往外跑。 跑出去又回过头,眉眼弯弯的:“你也早些睡。” 江予怀点一点头。 他躺下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你若是累了,不想做官了,可以去种田。 他不知怎么就特别笃定,他若是真去种田,回头的时候,她真的会笑着给他端上一杯水。 他仿佛……心中突然安定下来。 可她还这样小,她比他小十八岁,她还是个小姑娘。 江予怀强迫自己继续睡,强迫了很久,点灯坐了起来。 他的房间里也有笔墨纸砚,他披上衣服起身,自己研墨取纸,提笔想写些什么,笔尖始终没有落下去。 好没意思,江予怀。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第23章 你儿子人事不懂 与此同时,贾府一片暗沉。 贾宝玉被马踩断了腿,反而贾政被好一顿训斥,江予怀全身而退。 他们还不知道江予怀连贾元春一同告了,皇上当面没提,夜里翻牌子时,随手翻着了贤德妃。 十分厌恶的丢到了一边。 朱公公只当没看见,体贴的问:“皇上可要去看望皇后娘娘?” 皇上站起身,施施然往外走去。 贾政自然不知道这些,他坐在贾母面前,深深叹了口气。 “江予怀十八岁中的状元。”贾政说:“他前途无量,封侯拜相不无可能,今日看来,皇上分明是偏帮他。” 贾母没说话,王夫人咬着牙开口:“难道宝玉的亏就白吃了吗?江予怀要娶林黛玉,我们家是林黛玉的外祖家!娘亲舅大,江予怀再是前途无量,孝道二字难道完全不认?” 她瞪着眼睛,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 难道林家的家产,那几百万两,就那么拱手让人? 说来也怪,之前林黛玉在这里的时候,王夫人心里是看不中林黛玉的,她一贯看不惯贾敏,觉得贾敏眼高于顶又装,贾敏是国公府嫡女,嫁的林如海是世家清贵,王夫人心中暗自愤恨了好些年,直到贾敏生不出儿子,心里才舒服不少。 她自己生的女儿入宫做了贵妃,儿子衔玉而诞,自觉高贾敏一等,在荣国府走路头都抬的高些。 后来林黛玉进了贾府,王夫人心中不无得意的想,贾敏生出个什么玩意?这种病秧子,别把病气过给了宝玉! 她知道贾母的想法,硬扛着当不知道,贾母让林黛玉和贾宝玉跟着她住,王夫人心想就算是做出点儿什么,贾宝玉反正不吃亏,贾元春在宫中,到时候她不同意,贾母能有什么法子? 只没想到林黛玉会离开贾府,带着林家的好几百万去了江家,这下王夫人顿觉吃亏,只想赶紧把林黛玉带回来。 看在银子的份上,宝玉吃个亏娶她便是,林黛玉病恹恹生不出儿子,她咬牙认下,再给贾宝玉多纳几名妾室,把林黛玉气死,要什么样的儿媳妇都有。 贾母看了王夫人一眼,她自然知道王夫人的意思。 “江家态度这样强硬,大概也是怕我们打林家钱财的主意。”许久,贾母缓缓的说。 那可不是一笔小钱。 “江予怀能做出纵马踩断宝玉腿的事情。”贾母又说:“已经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难道我们还要俯就于他?他再是前途无量,能及宝玉天生祥瑞?” 提到宝玉,贾母又心疼不已:“宝玉怎么样了?” 王夫人板着脸不说话。 宝玉能怎么样,宝玉断了腿昏昏沉沉躺在床上,悲悲切切满口喊的是林妹妹。 “林妹妹不要走!”他哭喊着:“老太太,您说过要把林妹妹给我带回来!” “宝玉被害成这样。”王夫人满心怨气:“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林黛玉,真是个祸水。” 贾母脸色阴沉。 接下来,贾府顾着贾宝玉养伤,全部心思都放在贾宝玉身上,倒还安分了一段时间。 眼看接近年边,户部忙的不得了,江予怀书房的灯整夜整夜亮着,每天进出脸上毫无笑意,每当这个时候,连江敬文和宁嘉言都不靠近他,宁嘉言告诉林黛玉,江予怀太忙的时候,最好谁都不要挨着他,他发起脾气来硬是六亲不认。 这日他忙完,直接回房睡的天昏地暗,也不知过了多久,听见林黛玉的声音。 “怎么睡这样久。”她说:“一日都没吃东西。” “少爷事儿太多了。”小厮说:“忙起来没日没夜的,睡起来一睡就是一日,林姑娘,您有机会劝劝少爷,小的也觉得这样不行。” 林黛玉说:“我也给他添很多麻烦。” 她忧郁的叹口气。 小厮说:“林姑娘,您别这样想,小的觉得您来了之后,少爷有了点儿人气。” 江予怀板着脸想,怎么着,我平时没人气,很像鬼? 却听林黛玉说:“那我以后就多陪着他玩会儿。” 我忙的很。江予怀想,我一下都不玩。 江予怀被拖到院子里和林黛玉一同打陀螺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同意的。 他小时候都没玩过这种东西,其他男孩子都在一块儿玩的时候,他在读书,并没有人逼他,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觉悟这么高,江敬文让他出去玩他都不去。 江敬文从来没想过自家能出一位状元,他对江予怀最高的期待就是他“至少能中个进士吧”?江予怀文曲星附体一般一路过关斩将考到殿试,他在列祖列宗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江予怀拿着手中的陀螺发愣。 “你没玩过吗?”林黛玉说:“你就这么打。” 她其实并不太熟练,打的动作挺笨拙,江予怀心说他一把年纪了还要来哄孩子,叹着气把陀螺接过来。 他也挺笨拙。 但是两个人莫名其妙的都笑了起来。 一旁路过的江敬文眼睛都瞪大了,冲回房间对妻子说:“天啊,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宁嘉言对着镜子试新买的一支珠钗,对自家夫君这一惊一乍的性子已经习惯了,随意问道:“你又见着什么稀奇事儿?是乌龟和青蛙打架还是螃蟹夹着蚯蚓了?” 江敬文说:“还有螃蟹夹蚯蚓这么好玩的事?不是不是,你不知道,玉丫头居然拖着怀儿在院子里玩陀螺!” 宁嘉言大吃一惊:“什么?” 她手中的钗子都掉了下去。 “我还以为他除了读书对什么都没兴趣。”江敬文感慨的说:“打小就仙风道骨的,求着他出去玩都不去,境界高的我有时候都不敢和他说话。” “他还能听玉丫头的。”宁嘉言说:“我觉得他挺惯着玉丫头,她进他书房他居然都不生气。” 江敬文说:“怀儿当她是个孩子呗,不过玉丫头今年十岁,过年就十一,孩子看着看着就长大了,女子虚岁十五及笄,就能嫁人,你儿子现在人事不懂,咬着要把她嫁出去,到时候我看他怎么办。” 第24章 留取丹心照汗青 江敬文越说越得意:“我就说等了这么久也不亏,林如海的女儿,我就看着她好。” 宁嘉言说:“你先别高兴太早,玉丫头现在可还是管怀儿叫叔,话我放这儿,我养了她一场,她就是我闺女,话是怀儿放的,说出来吞不回去,到时候她若是真觉得怀儿年纪大要往外嫁,我不能拦着她。” 江敬文一愣。 “你这话说的。”他说:“我也不能拦着她,真要这样,只能说怀儿没福气。” 夫妻俩都忧郁起来。 引发父母忧郁的罪魁祸首还不知道,正在叹气:“我能不能不玩了?我真有公事要办。” 林黛玉说:“你有什么公事?” 江予怀瞪她一眼:“公事你也问?” 林黛玉现在不怕他了:“不问就不问,不让我问我自己玩去。” 她转过身要走。 江予怀又忍不住问:“你一个人玩什么去?” 她说:“我去教鹦鹉念诗。” 听起来真是很孤单。 江予怀咳了一声:“你来书房读书吧。” 林黛玉立刻高高兴兴的跑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往书房走,抬头对江予怀说话,有些话还挺孩子气,江予怀安静的听着,时而回应她两句。 府中见到这一幕的人,都挺高兴。 他们到了书房,江予怀往书桌后面一坐气质就变了,整个人仿佛沉入进去,林黛玉并不打扰他,拿着一本诗词选集坐在一旁读,两个人都很安静。 好一会儿,林黛玉见江予怀面前的茶杯里没有茶水了,江予怀的书房是不让下人随意进的,她想了想,起身端了茶壶给他加水。 江予怀满脑子都是数字,这个时候没有人能去打扰他,面前突然有点儿动静,他一抬头就要发火。 突然见着林黛玉粉雕玉琢的脸,一时间有些犹豫,皱眉道:“不要来打扰我。” 林黛玉知道江予怀做事的时候不许任何人打扰,没想到倒茶都不行,看他的表情,心知他大概在做什么重要的事情,怕真打扰了他,没有多说又坐回去。 就快要过年,要下发节例,国库空虚,户部尚书每天爬起来就看着账本叹气,逼着江予怀算账,从哪里可以挪出银子来,江予怀气的想不如抄几家,这几年的节例都有了。 他把这一年的收入与支出认真统计过,明日要呈给皇上,算来算去都是入不敷出,心想再这样下去俸禄都发不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合上面前的账本。 很晚了。 他突然看见,一旁的椅子上,林黛玉靠着睡着了。 他起身走过去。 突然想起来好像说了她一句,有没有大声?他记不得了,语气大概不太好,她当时脸色都有些变了。 江予怀伸手想要抱她回屋,手抬起来又有些犹豫。 林黛玉手中还拿着书,江予怀想了想,把书从她手中拿过来放回去。 又走到她身边。 他叹了口气。 弯下腰,把林黛玉抱了起来。 小姑娘今日也累了,这么抱起来都没醒,往江予怀怀里靠了靠,江予怀没有出去,把她送到屏风后的那张床上放下。 他的私人物品不喜欢让其他人动,尤其他的床,那是江敬文都不能往上坐的。 他很爱干净,书房这张床常来睡,床单被套换的极勤快,基本上两三天便换一次,都是干干净净的,他展开被子给她盖上。 她这么睡着了,身体也不好,出去受了风又得咳嗽。 他给自己找很多借口。 他要照顾她,她的父亲救过他的父亲,是他们一家的大恩人。 江予怀起身走出去,他没有离开,坐在外面的圈椅上。 他若是走了,她万一醒来见不着他,必定会害怕。 他拿过一本书来看,就是她刚才读过的诗词选集,慢慢翻着,随口念出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他笑了。 第二日江予怀找到皇上,提出彻查江南税务。 皇上看着他。 江予怀说:“皇上,真没钱了。”他递上算了一夜的数据:“您看,哪哪都入不敷出,据说江南盐商每个都富可敌国,臣过去看看?” 皇上说:“予怀,朕想要重用你。” 江予怀笑道:“臣能为皇上做点儿事,死而无憾。” “你不能死。”皇上说:“已经死了一个,你们……都是国之栋梁。” 皇上又说:“你的小妻子捐献了二十万,过年的时候用……” “皇上。”江予怀没来得及反应小妻子三个字,只本能的说:“她捐的是军备!” 是给边境那些保家卫国,过年都无法回家团聚的将士!军粮武器之外,为他们买件棉衣,也换点儿好酒!就算是不能回来,也好好过个年! 皇上沉默的看着他。 江予怀一惊跪下:“御前失仪,臣该死。” 许久,皇上叹了口气。 “你起来吧。”他说:“予怀,你是个好的,朕知道你也是关心将士们。” “但是予怀,且把面前的事情应付过去。” “日后国库慢慢缓过来些,自然把这银子给将士们补过去。” 听皇上这么说,江予怀知道,没有改变的余地。 他躬身道:“臣遵旨。” 他心里也不知道怎么,空落落的。 在皇上心里,并不能完全懂得边防守将们的辛苦,皇上住在宫中,他会本能觉得将士们天然就是要保护着他的。 江予怀从小就不怎么快乐,他总是想很多。 他真的想去江南,他不太怕死,倒也不是有多高风亮节,只觉得他既然被派到这个位置,在其位谋其政,他就得把这份事儿做好。 他没有乘马车,出宫之后顺着街边慢慢走。 路边有几个小孩子追逐打闹,有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玩的高兴,奔跑中不慎撞着了他,吓了一跳,咬着手指歪头看他。 江予怀笑道:“没事,去吧。” 小男孩又高高兴兴的跑去玩。 江予怀看着他们,脸上露出笑意,心里却突然想,不知道江南那边的孩子们,能不能这样开心的玩闹? 听说那边苛政猛虎,虽然是鱼米之乡,百姓过的挺苦,他被人喊一声江大人,他总得做点儿事情。 第25章 国库为何空虚 他慢慢的往府里走。 回去之后问起来,说是林姑娘和老爷夫人一块儿说话呢,江予怀笑了笑没有过去,自己回到书房坐下,想起昨夜林黛玉在书房床上睡着,他坐在外头陪了一夜。 第二日他要早早上朝,才离开。 她捐的军备,要变成年例发下去。 她若是知道了,必定挺失望。 江予怀也觉得挺失望。 程凤鸣又要在朝上和他争执他父亲军备的事情,江予怀累的很,他还得和程凤鸣吵,皇上希望他这么做,皇上烦这些事情,江予怀一个人能给他全挡了,皇上怎么能不重视江予怀。 他深深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在书房坐了多久,房门一动,林黛玉又跑了来。 江予怀突然想起,昨日是不是说了她一句。 “你又在办公事?”她笑着跑到他身边:“你今日陪不陪我玩?” 江予怀说:“我挺累的。” 林黛玉笑着说:“你一天天都很累。”她靠在他身边:“你累什么呢?” 江予怀说:“和你说了你也不懂,你还小。”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她说:“我父亲以前有事情都喜欢和我商量。” “真的?” 她笑着看他,眼中有星光在闪。 江予怀就真的,慢慢对她说了一些事情。 他说他其实不想老是和人吵架,虽然他从小吵架只赢不输名声在外,但他读了一肚子圣贤书不是为了光和人对着干的,他其实不愿意进户部,他从小就不爱做这些琐碎的事,他最想做的是太子太师或者太傅,他想要教导出很优秀的人才。 林黛玉很认真的听。 说到最后,江予怀说:“对不起。” 林黛玉莫名其妙:“什么?” “昨日说了你一句。”他说:“我不是故意的。” 林黛玉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笑道:“你说那个?也是我不好,我不该在你做事的时候打扰你。” 江予怀笑了笑。 林黛玉又说:“天啊,难怪我看着你就觉得像夫子,原来你就想做个夫子。” 江予怀说:“可不是么,但是他们都说我做什么都可以,不能去误人子弟。” “为什么?” “我脾气不好。”江予怀坦诚的说:“学不好我要骂人,我自己读书过目不忘,我的弟子读两遍背不下来我可以忍,第三遍还记不住我真的不理解,我长到这么大只教过程凤鸣,我的天啊我差点死他府上。” 江予怀感慨道:“我真的不懂,怎么会有人把书解的那么乱七八糟,教到最后我们两个大吵了一架,差点儿当场绝交,好在还有个朋友左右劝,在程凤鸣那儿说我一天到晚自命清高就是这么个德性别和我计较,在我这儿说程凤鸣打小脑子就不太好使不要和傻子计较。” 林黛玉忍不住笑了起来。 江予怀也笑了。 林黛玉突然说:“我也过目不忘,你若是真愿意当夫子,你教我好了,我一般一遍就能记住,你若是发脾气,我也不和你计较。” 她看着他笑。 江予怀说:“你真想让我教你?我真的会发脾气。” 林黛玉说:“我不怕。” 江予怀笑了:“你大概还不知道,我发脾气真的很凶,没几个人能受的了我。” “你就算是很凶。”林黛玉笑着说:“你也是个很凶的状元,有几个人能请到状元做夫子?你做太傅都做得,你若是愿意教我,我难道还怕你凶?” 江予怀心想,她真的很是通透。 却听她又说:“你若是实在很凶,我就哭。” 她嘴上说就哭,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笑:“江大人把小姑娘凶哭了,说出去也不是很得意的事情。” 江予怀看着她的表情,心情莫名好了许多:“那就不说出去,我就算是把你凶哭了,也没有人知道。” 林黛玉心想这个人好生狡猾,又看他眼中露出笑意,知道是开玩笑,也不怕他,继续说:“你今日为什么不开心?” 江予怀说:“我不开心?”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林黛玉说:“你累着了不会皱眉头,你不开心才这样。”她很得意:“我猜的对不对?” 江予怀看着她:“你真想知道?” 林黛玉点了点头。 江予怀坐正一些。 “因为国库空虚。”他说:“户部找不出钱来,我很头疼。” “国库为什么会这样空虚?”林黛玉不明白。 “前些年天灾不断。”江予怀说:“全国各地水患、旱灾,北地一场大雪下了半个月,都说那地方有特别大的冤情……这不是我管的事,我要下发赈灾粮,下面的官员有良心的,多少能护着点百姓,遇着没良心的,赈灾粮不知道有几分能到百姓手中,我真想亲自过去盯着,皇上不同意,我一个人也盯不过来。” 他叹了口气:“皇上是好皇上,看着这种情况,咬牙减免赋税,这两年稍微安定点儿,只国库一直入不敷出,各地都在叫苦,边境敌军虎视眈眈,若是要打,又是一大笔费用,兵部一见我就叹气,程凤鸣三天两头提军备,这不怪他们,若是真动起手来,边境有程凤鸣的父亲和大哥,他们家在战场上已经死了好几个儿子,程凤鸣比谁都担心。” 林黛玉怔怔的看着他。 他以前虽然对她讲些事情,没有说过这样细致。 她突然意识到,江予怀已经开始给她上课,师者,传道授业解惑,并不单单只是讲书本上的学问。 “这样苦么?”林黛玉喃喃的说。 她想起贾府的奢靡无度:“他们怎么能那样花银子?” 江予怀知道她在说什么:“不只是他们,都是这样。” 那些老牌贵族,没一个不是如此,每家都养着一大帮一大帮无用的子弟,锦衣玉食挥霍无度,在京中横行霸道,欺男霸女,到了年纪捐个官,仗着家中的势,户部还得给他们发例银。 林黛玉说:“怎么能如此。” 江予怀看着她,小姑娘眼中突然露出真切的悲悯,她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说:“我还有钱,我花不了那么多,我……” 江予怀慢慢摇头。 第26章 折得黄花插满头 “不够的。”江予怀说:“你就算把你家中的钱都拿出来填进国库,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那怎么办呢?” “那就是大人要想的事了。”他笑了笑:“你不要想太多,行了,我现在心情已经好多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他说着,却发现林黛玉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江叔叔。”她说:“你会让这世道变好一些吗?” “我没有那么大的豪情壮志。”江予怀回答:“我只希望我能对得起自己。” 他并不教育她什么。 他只是告诉她,在她极目所在的四面墙之外,还发生着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人,过着她看不见的,很不一样的生活。 小姑娘,你的心可以更加开阔,你夜里的梦,展开翅膀,可以飞更远一些。 林黛玉大概是懂了。 她突然说:“你以后累了,我来照顾你。” 江予怀笑道:“我用你照顾什么?你把你自己给照顾好。” “我会照顾人。”她有些着急:“我母亲……都是我照顾。” “好。”看她着急,江予怀声音不由自主温柔下来:“我需要你照顾我就喊你,现在你该回去了。” 她不愿意走,还想和江予怀说话,江予怀不想说话,打算看会儿书,林黛玉在一旁呆了会儿,问他:“我读什么书?” 江予怀随手抽一本《齐民要术》塞给她。 林黛玉接过来,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非常艰苦的攻读起来,好一会儿江予怀抬头,看她非常认真的在读这本书,忍不住笑道:“让你读这个你还真读?你也不问我为什么让你读?” 林黛玉正在和农学作斗争,随口回答:“我知道啊,你以后不做官了去种田,让我给你帮忙。” 江予怀一怔。 “我不做官了去种田。”他下意识说:“你真跟着我?” 她抬头看他,嫣然一笑:“不识如何唤作愁,东阡南陌且闲游。儿童共道先生醉,折得黄花插满头。” 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你这样严肃的人,头上插满黄花,想必很好笑。 你现在不是不开心?你回去种田如果能更快乐,我陪着你便是。 江予怀一贯很能识得人心。 他能看出,她每一句话都发自真心,是非常纯粹的这样想,毫无一丝杂质。 朝中都说他已经超越了小狐狸,接近老狐狸,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被这般纯粹的天真打动。 他看着她眼中的笑意掩不住,显然在想象他满头插着黄花的模样,怔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只是想着你什么都读点儿,你胡思乱想什么呢?” 林黛玉说:“我没有啊……” 她一开口就大笑起来,显然还是想着他满头的黄花,江予怀颇为无奈,看着她笑,自己也没注意,他的目光越放越温柔。 第二天圣旨到,林黛玉身为忠臣后裔,捐赠军备二十万,皇上圣心甚慰,有感于林家女至纯至孝,赏赐了不少东西。 但是没有封县主,二十万显然还不太够,林黛玉不怎么在意,江予怀也只是笑笑。 不着急,林黛玉上回入宫已经给皇上留下了挺好的印象,上回见过林黛玉之后,皇上甚至笑着对江予怀打趣一句:“你小子不动声色这么多年,原来好事藏在后头。” 会有的,江予怀要给林黛玉一个县主位,他说到做到。 林黛玉被赏了两大车御赐之物,江家上下都很高兴,事情传开,贾府也知道了。 贾母当场便砸了个杯子。 他们找林黛玉借钱她不借,转身捐了二十万两军备?那可是二十万两啊!就这么捐出去了?小姑娘真是什么事都不懂,搞不好还是江家的人撺掇的,用林家的钱讨好皇上,替江予怀铺路?边疆的战士和林黛玉有什么关系? 贾母气的发抖。 贾政皱着眉头说:“母亲,再这样下去,黛玉带来的银子说不定全部被江家折腾光了。” “那丫头就像中了蛊一样。”贾母怒道:“见到江予怀长的清俊,是什么都不顾,外祖母也不要了,宝玉也不理了,林如海大概也是发了疯,玉儿才多大,就给她定个这么大的女婿,敏儿若在,必定不能由着他。” 他们越想越气。 好一会儿,贾政说:“玉儿毕竟还小,和谁待的久就会向着谁,我觉得咱们还是常去把玉儿接过来,好好对她说,我们毕竟是她的至亲,她总不能光顾着江家。” “她原本就是这么个性子。”王夫人冷笑着说:“光想着男人,她在这里住的时候因着宝玉,对宝丫头就阴阳怪气的,这回攀着了江予怀,对咱们又阴阳怪气的,听江家那意思,也不知道林黛玉在外面怎么抹黑咱们,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怎么她了呢。” 她一边说一边看向贾母。 那是贾府的外孙女,现在这样丢的也是贾母的人,让你把她当宝一样宠着,看看,你女儿生出个什么玩意? 王夫人心中露出一抹隐秘的得意。 贾母脸色铁青:“这孩子,着实不太懂事。” “行了,现在说这些也没意义。”贾政说:“江予怀显然很看重她,无论如何,咱们和她的关系也不要闹的太僵才好。” 王夫人说:“江予怀看重她?林黛玉那样的性子。”她冷笑一声:“全京城都知道昭阳公主盯着江予怀,江家也就是哄她的钱罢了。” 贾政摇头:“江予怀不会尚公主,他以后必定是要入阁,皇上非常重视他,他大概前途无量。” 提起这个,贾政忍不住又想起自己的贾珠。 贾珠已经没了,不由得又想到贾宝玉,这样一对比,江予怀是侯府嫡子,高中一甲头名状元,他也的确有嚣张的资本。 贾政忍不住瞪了王夫人一眼。 生个什么儿子,若不是衔玉而诞老太太当个宝,以他的脾气,非活活打死不可。 王夫人被贾政瞪了一眼,知道他的意思,忍着气不出声,心想贾宝玉有哪里不好?贾宝玉衔玉而诞,他的福分在后头! 贾母冷冷的说:“再前途无量,也比不上宝玉天生祥瑞,林如海大概是病糊涂了,就依你说的,还是要把玉儿喊来,让她在这里住她不肯,我身为外祖母想见一见外孙女,大概他们也没道理拦着。” 她顿了一顿,又说:“也不能让江家太得意了,居然完全不将国公府放在眼里?江予怀纵马踩断了宝玉的腿……”贾母心中恨极:“想要林家的财产,还要欺辱宝玉,世上没有这样得意的事情!” 贾政和王夫人都没有说话。 几日后,京中莫名其妙传开一个流言,户部侍郎江予怀欺男霸女,府中扣住先巡盐御史林如海十岁的闺女不放,话里话外暗示江家看上林家的财产,趁着林如海病重,骗着他定下婚约,江予怀比林家姑娘大十八岁,这简直就是个笑话。 第27章 兄弟 江予怀乐了。 他照常上朝,朝上有几个御史想跳,他眯起眼睛看过去。 江予怀吵架只赢不输名声在外,御史有点儿紧张,敢上帖子参他,居然不敢和他硬刚。 又几日后,京中也不知怎么开始传,林姑娘当年进贾府,林家和贾府早有默契,林姑娘和贾宝玉两小无猜,同出同进,乃是一对佳偶,江予怀拆散这对鸳侣,实在天怒人怨。 事情涉及高门贵女,自然是被人津津乐道,故事中林姑娘和贾宝玉就是那牛郎织女,江予怀是那恶毒的王母娘娘,他去上朝,同僚看他的眼神都有点儿不太对劲。 事涉林黛玉,江予怀一天都没忍。 传言出来的第二天,京中出了件恶心事,把江予怀这事儿给盖住了。 御史弹劾贾府家学秽乱不堪,贾府衔玉而诞的宝贝儿贾宝玉带着人起头搞断袖,带着侄媳妇秦可卿的弟弟秦钟见着人就上:“说是去进学,实际上那些地位低些的,就是去给贾公子当……真是可怜,那贾公子实在是不要脸,管侄媳妇的弟弟也喊兄弟,那叫一个恩爱,他有了这位秦公子还不够,还要欺负其他学生,那哪里是去读书,简直就是个淫窝!” 一个奏章呈入宫中,皇上大怒。 “还有这样的道理?”皇上让刑部彻查。 这日,贾政闲来无事,正在家中与几位门客看字画,论的起劲,正说起王羲之时,也不知哪位门客随口说:“当今写字最出色的大概是户部侍郎江予怀,他那一手草书真是笔走龙蛇,无人能及。” 说完突然想到江予怀最近的传闻,赶紧捂嘴。 贾政脸色沉沉,刚想说话,外头一名小厮连滚带爬的跑来,在外头喊道:“老爷,老爷,不好了!刑部带人把家学给围了!” 贾政心中一惊,也不顾其他,匆匆赶去时,见刑部侍郎方正鸿满脸严肃的站在学中,所有的学生都被控制住了,贾政急忙过去,说道:“方大人这是为何?” 方正鸿不答,只问道:“听说令郎也在此读书,敢问哪一位是令郎?” 贾政看去,被按着的几名学生当中并没有贾宝玉,不由问道:“宝玉呢?” 跟着贾宝玉的小厮眼珠乱转,不敢说话。 方正鸿冷笑一声:“把贾公子搜出来!” 贾政急忙拦阻:“方大人来此大发官威,总得告知在下究竟发生了何事?” 方正鸿刚想说话,跑过来他一名手下,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方正鸿听后笑道:“请贾大人随我来,究竟发生了何事,一看便知。” 贾政莫名其妙,便跟着他往后走去,绕过假山,一丛花树后头,正站着两个人。 贾政想说什么,被方正鸿捂住了嘴。 “兄弟今日心情不好么?”只听其中一个人问。 “倒也不是。”另一个人叹了口气:“只是你近日常常与玉爱走的近,我总担心你最在意的不再是我。” “这是什么道理。”那人温柔的说:“兄弟永远是宝玉最好的兄弟。” 方正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想他以后还怎么直视“兄弟”这个词?他做梦都没想到过这个词说出来能这样暧昧! 边想边瞄了一眼贾政。 贾政脸色铁青,摇摇欲坠。 花树后突然传来一声呻吟之韵。 方正鸿怒道:“实在是有辱斯文。” 他这句话声音不小,吵着了花树后头的一对儿鸳鸳,二人惊的赶紧跑出来,不是贾宝玉和秦钟还能是谁?两个人看见贾政站在那里,顿时腿都软了。 贾政嘴唇颤抖着,左右见着个棍子,就要捡起来去抽贾宝玉,方正鸿拦住道:“贾大人要管教儿子,也不在乎这一会儿,正鸿奉皇命前来,倒是要先把贾公子带回去复命。” 贾政身体都在哆嗦:“方大人可否给个方便?宝玉还是小孩子,日后必定好生管教,小孩子这点儿事,怎么就惊动了皇上?” 方正鸿冷淡的看了他一眼:“正鸿不管这些事,皇上让正鸿前来拿人,如今人赃俱获,正鸿只管回去复命,贾大人有疑问,大可入宫面圣。” 说着,他就真要把贾宝玉给带走。 贾政拦不住他,刑部和贾府一贯没有交情,六部侍郎尚书都是实权,未必能看上他这个从五品,只能眼睁睁看着方正鸿把贾宝玉等人全带走了,急的汗流浃背。 江予怀做事,一贯不留后路。 贾府家学里的事,是从茗烟口中问出来的。 “你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打算好了?”方家房间里,方正鸿满脸的震惊。 接话的是程凤鸣:“你第一天认识他?江大人做一步要算十步,他做事没后招我都不太放心。” 江予怀笑了笑。 “几个小子搞断袖,事儿倒不是什么大事。”方正鸿又说:“只是这事情发生在学里,有辱斯文,光御史那儿就够贾政喝一壶,现在往外传的已经是贾府那帮人借读书的名义把族中贫困子弟聚拢挑契弟,我说予怀,你要一次把他们按死?” “那按不死。”江予怀说:“体量太大,慢慢来吧,先把衔玉而诞那宝贝儿收拾了,正鸿,你盯着他们。” “压力挺大。”方正鸿说:“动了他们家衔玉而诞的宝贝儿,宫中的贵妃都要去皇上面前哭,贾府超品的老太太已经进宫好几次,求到了太上皇面前,估计也关不了那小子多久。” “往外放个消息。”江予怀说:“衔玉而诞那小子是天生祥瑞,天生爱搞断袖,年边儿七王爷要进京,听说王妃位还空着呢。” 程凤鸣大惊:“好不要脸的招数,这才是你真正目的对吧?你现在越来越阴了我发现!” 江予怀露出一脸的“多谢夸奖”。 方正鸿眯着眼睛:“予怀,我怎么总觉得你在公报私仇?你仿佛更想按死衔玉而诞的那小子?” “这还用感觉?”程凤鸣又插话:“他就是这种人。” 江予怀没有做声。 第28章 滚在一处 “你府中十岁的林姑娘是怎么一回事?”方正鸿又问:“你这么老树开花,哥几个可都好奇的很。” 江予怀说:“你好奇什么?有你什么事?还老树开花,显着你了是不是?” 方正鸿看着他:“你让我做事的时候一口一个正鸿,现在就这么不客气?我说予怀,你这么些年连姑娘手都不碰,别说是为这位小姑娘守着?” 江予怀说:“那倒不是,单纯不乐意。” “为啥不乐意?”方正鸿好奇的不得了:“你们两个都不娶媳妇,凤鸣这傻子就算了,予怀你究竟是为啥啊?” 程凤鸣皱眉:“为什么又说我是傻子?” 方正鸿和江予怀都看他一眼。 “这么明显的问题。”江予怀说。 “就不要问了。”方正鸿说。 程凤鸣还是不明白,但他觉得再接着问真显得他挺像个傻子,于是话锋一转也问江予怀:“予怀你究竟是为啥啊?” 江予怀就是不回答。 程凤鸣急了:“有啥不能说的?你不把咱们当兄弟啊?” 他还要说时,突然见到方正鸿脸色有点儿发绿。 “你怎么了?” “让我缓缓。”方正鸿说:“别让我听着兄弟这词儿。” 程凤鸣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方正鸿缓了一会,把在贾府家学听见的话讲了出来,顿时程凤鸣脸色也有点儿发绿:“可真会玩。” 江予怀没什么表情,心里给贾府又记上一笔,这种孙子妄想塞给林黛玉?给世代列侯探花嫡女提鞋也不配。 他正想着,那边两个人从“兄弟”的震撼中缓过来了,又来问他:“予怀你究竟是为啥啊?” 江予怀抬身就走。 回到府中,林黛玉迎出来,天气慢慢寒冷,她越穿越多,得亏身材纤细,看着倒也不嫌臃肿,宁嘉言吩咐给林黛玉所有冬衣领口缀一圈白色风毛,看她巴掌小脸被绒毛笼着,喜爱的不得了,拉着江予怀说:“你看玉丫头,名字真没叫错,着实如同美玉一般。” 她笑着朝他走过来。 江予怀莫名想到这句话。 他说:“今日怎么出来迎接我?又有什么事?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误?” 林黛玉沉默的看着他。 这人说话可真是不好听。 她说:“我能犯什么错误?我犯了错误又如何?江大人要罚我吗?” 她微微扬起脸,满脸的有恃无恐。 江大人叹道:“罚我。” “为何?” “子不教……”江予怀脱口而出,还没说完,林黛玉打断他:“你这样说我会不高兴。” 她鼓起脸。 江予怀剩下三个字居然吐不出来。 他心想当初连“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都说过,现在她怎么突然不乐意了? 他不说话,朝她走过去。 林黛玉也不说话,只牵起他的手往里走。 他还是不明白。 她其实也不太明白,但她就是不乐意。 “怎么突然跑出来接我?”江予怀问。 “就想接你不行么?” “我真不信。”江予怀说:“平时我可没有这样的待遇。” 林黛玉笑了起来,把他拉进书房坐着,关上门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江予怀看她的表情,猜到她大概要说什么了。 果然林黛玉说:“那贾宝玉真的是断袖啊?” 她好奇极了,也不坐下,就站在江予怀身边,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盯着江予怀看。 江予怀问:“你从哪知道的这些事?” 林黛玉说:“就江世叔和宁姨母在讲,特别津津有味,我躲旁边听呢……” 江敬文讲的绘声绘色,宁嘉言听的无比投入,夫妻二人好一会儿突然发现旁边溜来个小姑娘,耳朵竖的老高听他们议论,江敬文顿时大惊:“玉丫头你什么时候来的?” 林黛玉说:“我一直在这里啊,世叔您讲的太投入了,没看着我。” 她非常好奇的问:“然后呢?” 江敬文不肯说了,他觉得这些事情不是小姑娘能听的,哄林黛玉道:“你回去休息,世叔一会给你买好多玩意儿。” 林黛玉好奇的不得了,无奈她在场江敬文怎么都不肯继续说,她只能从宁嘉言房里出来,在院子里转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等着江予怀回来,赶紧跑出来迎他。 江予怀问道:“父亲讲到哪儿了?” 林黛玉睁着大眼睛说:“却说那贾府家学之中,方大人神兵天降,带着人马,鹰眼四下里一扫,只见那青松柏木之地,孔孟画像之下,贾宝玉和一名秀美少年滚在一处,方大人不由大怒,哇呀呀一声大吼‘有辱斯文,实在是有辱斯文!’当即命人将其二人拿下!” 江予怀咳了一声,没有说话。 林黛玉又说:“世叔讲的太绘声绘色,我真想知道后面怎么样了。” 江予怀说:“我可以告诉你,但是我未必有父亲讲的这样好。” 林黛玉顿时眼睛发亮:“你告诉我就行了,贾宝玉居然真的是断袖,你当初说我还不太相信。” 江予怀说:“你还不信我说的?我怎么会骗小姑娘?” 林黛玉忙说:“我以后都信你了。” 江予怀笑笑,正打算给林黛玉接着讲,突然听见她若有所思的又问:“贾宝玉和少年为什么要滚在一处?” 江予怀的声音和笑意同时僵住,沉默的看着林黛玉。 林黛玉真的不懂,她靠近江予怀,小声问:“他们两个在做什么啊?” 江予怀说:“打架呢。” 林黛玉惊愕的看着他。 江予怀语重心长的说:“断袖之所以叫做断袖,就是打架打的连袖子都扯断了,男人一般不去扯断对方的袖子,扯断了自然要成亲。” 林黛玉沉默了好一会儿。 江予怀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时,只见她看向他:“你刚才还说你不会骗小姑娘。” 这么明显的胡说八道他当她傻是不是啊? 江予怀能怎么办,他往外传这段话的时候没想到林黛玉会问,早知如此就不加这一句了,无奈方正鸿非要他把这段话写精细点儿,一定要衬托出方大人的英武,方正鸿还问“滚在一处”能不能展开点儿,得亏他当时怒道:“你真当我写话本子呢?” 第29章 温水煮青蛙 江予怀无奈道:“有些事情小姑娘不能瞎问,不是什么好事。” 林黛玉呆了一下,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脸颊突然有些发红,不再问了,只说:“你给我讲讲后面的事儿?” 贾宝玉这事出来,京中没谁再议论江予怀和“林家年仅十岁的小姑娘”,其实对这个传闻,京中的看法和传出这事的人想要的看法不太一样,江予怀虽然年纪大了些,他状元及第前途无量,大点儿算什么?他当年中状元打马游街,穿一身官服容貌比探花还俊秀,公主都中意他,什么林家的钱财他未必能当回事。 至于另外一个传言,贾宝玉和林姑娘?贾宝玉是个断袖,还敢觊觎林家的姑娘?没有人再提这事儿,贾政连门都不敢出,谁见着他都是满脸叹惋,贾政大儿子没了,小儿子断袖,得亏还有个孙子,否则可就绝后了,啧啧啧,堂堂荣国公府,子孙就是这么个玩意! 这些事情,江予怀全都告诉了林黛玉。 他并不觉得她应当活在真空中,万一哪天他不在了?世上的事情谁都说不准,她得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他只是删繁就简,省略了一些事,例如七王爷那事儿就没提,那实在显得他有点儿太卑鄙了。 林黛玉听完之后问道:“那贾宝玉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在刑部大牢。 贾府整个疯了,贾母去太上皇面前哭,王夫人去元春面前哭,元春去皇上面前哭。 刑部侍郎方正鸿铁面无私,指着贾政鼻子骂道:“居然还有这种道理!借着读圣贤书,光做这样的事情!哪里对的起祖宗!” 刑部尚书唉声叹气,拍着贾政的肩膀说:“政公,真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方正鸿那个小子太不近人情,口口声声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想说几句,他差点儿连我一道骂。” 贾政无计可施,最后也不知道是贾母在太上皇面前哭起的作用,还是贾元春在皇上面前哭起的作用,可算把贾宝玉放了出来。 贾宝玉有辱斯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朱批杖责四十,贾府想尽办法门路,只想着能打轻些,没想到打的时候方正鸿亲自镇场,动手的人不敢有丝毫懈怠,一板板下去又狠又快,四十板过,贾宝玉气息奄奄,动弹不得。 方正鸿这才让贾府的人把他带走。 贾宝玉回到贾府之后,贾母王夫人等自然宝爱呵护他,又恨上方正鸿等人不提。 林黛玉听完,微微皱起眉头:“他们难道想不到是你在后头报复?他们会不会针对你?” 江予怀笑了:“他们能拿我怎么样?” 林黛玉说:“他们毕竟是国公府……” “你放心吧。”江予怀说:“他们家这次走了太上皇的门路,这会儿他们应该也反应过来了,贾宝玉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能闹成这样,必定是皇上在后头支持,贾宝玉天生祥瑞,他们家聪明的就该把那玉进上,他们非但不干,还把贾宝玉抓周抓了胭脂水粉的事儿传出来,就想遮掩祥瑞的事儿,皇上看着他们家都烦。” “贾赦袭爵,贾政当家,但贾政不走科举,只是个从五品。”江予怀又说:“收拾他们家是迟早的事情。” 林黛玉一惊:“皇上是故意不让贾政科举?” “我看过贾政的文章。”江予怀说:“写的比狗屁稍微通点儿,科举他也考不上,我估计皇上是想稳住他,他家中一个女儿入宫做了贵妃,自己在荣国府当家,自我感觉大概挺良好,温水煮青蛙,他这辈子也就这样儿了。” 林黛玉心想江予怀说话那是确实不太好听,不觉有些好笑。 江予怀看着她笑,不由也笑起来。 林黛玉又说:“所以他们暂时不敢招惹你吗?” 江予怀说:“贾政那个蠢脑子这个时候大概能反应过来,我没他想的那么好招惹,以我和他们过这两次招来看,那帮人实在是有点儿过于不可一世,我估计他们还想走你的路子,毕竟利益至上,拉拢我比激怒我对他们更有好处。” 林黛玉很是惊讶:“都闹成这样了,还想要拉拢你?” “他们说了不算。”江予怀平静的说。 林黛玉没有明白,江予怀也不打算再解释,他心里只想,江南那块儿当初未必没有想要拉拢林如海,毕竟林如海娶的是贾府的嫡女。 他身边有个林黛玉。 这么看起来,还是他沾了她的光。 林黛玉看江予怀不打算说了,也没有继续问,看着江予怀,有点儿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江予怀温柔的问。 林黛玉摇了摇头,只是看着他露出笑容。 这些事情暂时告一段落,眼看就要过年了。 倒也不是所有人都不把江予怀和“林家年仅十岁的小姑娘”当回事,这个时候,昭阳公主正在想着该怎么见林黛玉一面。 昭阳公主的姐姐,平阳公主府上常常会召开赏花宴,她逼着平阳公主给林黛玉下帖子,怎么着都得见着她一面,究竟是什么姑娘能让江予怀守这么久?听说那姑娘比江予怀小了不少,程凤鸣怎么都不肯说,她只能想其他办法。 收到平阳公主的帖子,林黛玉很是惊讶。 她从来没有参与过这样的聚会,拿着帖子有些好奇,宁嘉言笑着问她:“玉儿,你去不去?” 林黛玉有点儿想去。 “去玩会儿也好。”宁嘉言说:“姨母到时候陪着你去。” 林黛玉高兴的点头。 江予怀回府知道这件事,皱眉道:“不去,这种聚会哪里有意思?” 宁嘉言说:“你们男子能够在外面喝酒玩乐,姑娘们只有去这样的聚会热闹,怎么就不能去了?玉丫头每日待在府里,同年龄的小姑娘一个没有,只有鹦鹉陪着她玩。” 林黛玉立刻露出“我很孤单”的表情。 江予怀说:“那也不去,要找小姑娘玩……”他把自己认识的人想了一圈,居然还真没有合适的姑娘,他唯一比较熟的女子,是昭阳公主。 第30章 黛玉知道什么 几个表姐表妹,差不多的也都嫁人了。 宁嘉言说:“别听他的,到时候姨母陪着你去。” 江予怀怒道:“不许去!” 宁嘉言不高兴了:“江予怀,你在家中逞什么官威?” 江予怀心说他一看就知道这是昭阳公主非要见到林黛玉不可,这事儿又不好直说。 见母亲不高兴了,他没有再说,只意思还是很明确,不让林黛玉去。 几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一直到吃晚饭,林黛玉都没怎么出声,吃过饭也很快告辞回屋,她离开后,宁嘉言瞪了儿子一眼。 江敬文问:“这是怎么了?” 宁嘉言把事情说了一遍,江敬文听后,看了一眼江予怀,江予怀没有做声。 宁嘉言又说:“去不去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怀儿在家中这么霸道怎么能行?谁能和这种夫君过日子?” 江敬文说:“怀儿,脾气太大了是不行。” 江予怀没有争执,他安静的听了,放下碗筷也起身回屋。 回屋坐下,又想着林黛玉很孤单。 他的性子确实不好,总觉得自己想到的为什么其他人想不到?他也懒得去解释,但他自己坐下来,又会替人把所有问题都想好,属于事情做了还不讨好,不是特别熟的朋友,很少有人能受的了他这个脾气。 真是烦。 要找几个同龄的小姑娘陪着她玩。 京中的贵女他也不认识几个,一时真不知道去哪里找,心里又想,他刚才确实挺霸道? 叹口气,又去了书房。 年例的问题加上林黛玉那二十万解决了,户部最近没什么大事,眼看就要过年,把银子发下去便是,户部所有人喜气洋洋,江予怀也跟着笑。 现在坐在桌前,他脸上一丝笑意也无。他想自己明年一定要去江南一趟,今年是林黛玉捐献了二十万,明年怎么办?军备怎么办?江南的百姓怎么办? “治标不治本。”他喃喃的说:“本要怎么治?” 减免赋税是大好事,但是真的推行下去了吗?江南那片儿盐商是明着把持,其它地方呢?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有没有收百姓的税?国库没收到银子,百姓被层层盘剥,钱在哪里? 江予怀摔了桌上的花瓶。 “江南真是个好地方。”他自言自语:“这几年交上来的账本做的花团锦簇,找不出一丝问题,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太上皇一党占据的位置。”他脑中快速闪过一排官名:“真是难办。” 书房里的灯又亮了很久,外头的小厮心想,少爷又摔了花瓶,他书房的花瓶要成批买,隔段时间就要摔一个。 正想着,林黛玉走了过来。 “林姑娘。”小厮顿时大喜:“您来的正好,赶紧去看看少爷,他又一个人在书房发脾气。” 林黛玉说:“他常常这样吗?” 小厮叹了口气:“少爷对公事太认真了。” 林黛玉想了想,推开门走进去。 江予怀听见有人进来,原本想要发脾气,抬头看着林黛玉走过来,皱眉道:“别动。” 她一惊。 “地上有碎瓷片。”他疲惫的说:“小心割伤了脚。” 林黛玉说:“没事。” 她小心的从碎瓷片中绕过去:“已经很晚了。” “知道很晚了,你怎么还不休息?”江予怀说:“你来找我有事?” “我是想来问你为什么不让我去参加那个赏花宴。”林黛玉坦诚的说:“我看着你在书房办公,我就没有来打扰你,可是你一直在办公。” 江予怀皱眉:“你在外面等着?” 林黛玉脸上露出笑意:“我又不傻,我自然是回屋了,隔段时间遣人来看一看。” 她走到他身边:“我看实在是太晚了,才来找你。” “我也要回屋休息了。”江予怀说:“你回去吧。” 林黛玉不动。 江予怀无奈道:“是我太霸道了,你若是真想去参加赏花宴,我陪你去。” 他看着她脸上突然露出明亮的笑容,不由得也笑起来,起身打算送她回去,站起来时将桌上一张纸带落到地上,林黛玉下意识蹲下身去捡。 江予怀正要接过来,突然听见她“咦”了一声。 “陈子道。”她说:“这个名字好熟悉。” 她把纸放到江予怀桌上。 江予怀看着她。 “我想起来了。”她说:“陈子道是江南府尊。”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非常平静。 她没有等江予怀,往外走去。 “黛玉。”她身后,江予怀突然说:“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绣鞋踩上一块碎瓷片,她疼的轻呼一声,江予怀一惊,几乎本能的冲出去把她抱起来:“我让你不要乱动……” 血迹渗出来,江予怀的话就说不下去了,现在这么晚,谁也不好去惊动起来。 他只能让小厮送来伤药和纱布,抱着林黛玉在椅子上坐下,半跪下去要给她包扎。 林黛玉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来。” 江予怀说:“行了,我不是你叔么?” 他脱下她的绣鞋,很注意不去触碰她的腿,心里只想,她还是个小孩子。他动作很快,三下五除二给她上药包扎好,两个人都不做声。 江予怀虽然没说什么,这次之后,他再也没有摔过花瓶。 且说眼下,江予怀替林黛玉包扎好站起身:“送你回去。” 林黛玉说:“好。” 她没法子走路,也不愿意被江予怀抱着,最后他把她背了起来。 一路他们都不说话,林黛玉靠在江予怀肩上,快到她院子的时候江予怀才说:“你得多吃点儿,也太轻了。” 林黛玉没回答,江予怀还当她睡着了,进了院子看哪儿都是黑灯瞎火的,丫环们大概也都睡了,没有吵醒她们,把林黛玉送进房里,想着让她直接休息。 黑暗之中,却听林黛玉问:“江叔叔,你为什么写陈子道的名字?” 她还是个小姑娘,问的这样直白,不遮掩。 江予怀回答:“我想知道,他贪污了多少。” 我这么说,你就信吗? 我教过你,不要随意相信其他人。 林黛玉显然就信了。 “他贪污了至少两百万两。”林黛玉回答。 振聋发聩,江予怀第一次如此震惊。 第31章 小狐狸 “我父亲,留下了一些东西。”林黛玉又说:“我确实知道。” “东西在哪里?” 这个时候,可能是雪雁醒了,迷迷糊糊的知道林黛玉回来了,点了盏灯打算进来。 朦胧的一点灯光之中,江予怀看到林黛玉很得意的笑起来。 “在这里。”她指着自己说。 账本,在她的脑子里。 江予怀本能的说:“出去!” 雪雁吓了一跳,江予怀过去一把摔上门:“看着,别让人靠近!” “这事情不能告诉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他快步走向林黛玉,俯下身看着她,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绝对不能说出去。” 他很明显对这件事感到非常不理解:“你只需要知道东西在哪里,你为什么要记下来?你父亲居然能让你看到这样的东西?” 林黛玉脚上受伤的地方很疼,咬着牙没有哭,只是说:“父亲不知道,是我自己要看的,如果我不看,账本已经被人抢走了,你永远也不知道。”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江予怀问:“谁抢的?知不知道你看了?” “没有人知道我看了。”林黛玉回答。 她停了一瞬:“我不知道是谁抢的,那个人是翻墙进来的,我只听说了这件事。” “好。”江予怀说:“你不要再管这件事,这事情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事情我会处理,我不问你,你不要再说。” “我要去做。”他却听见她说,声音非常平静:“我父亲没有做完的,自然是我去做,我是林家的女儿,我知道我要做什么。” 江予怀看着她。 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他能看到她的轮廓,却看不清她的表情:“你一直在试探我?” 林黛玉没有做声。 “你要看到我不在意你的钱财。”他说:“要知道我是真心对你好,才愿意把这件事透露给我,你为何总在我办公的时候过来?你为什么进我的书房?” “因为林家一家人的性命。”林黛玉回答:“我的弟弟,我的母亲,我的父亲。” 她咬着牙站起身,突然朝江予怀跪下去。 江予怀一把将她拉起来:“站着!” 不知怎么,又突然想到她脚上有伤:“坐下!” 林黛玉没有坐下,她说:“我知道你状元及第,我知道你前途无量,你第一次来扬州,你离开后,我听父亲叹气,实在是错过了一段好姻缘。” “父亲说如果有人可能能帮我,只有你。” “我还教你不要轻易信任其他人。”江予怀笑起来:“你之前并没有完全信任我。” 林黛玉没有回答,只说:“江叔叔,我想你也需要这些东西,林家的钱我可以给你,名声我也可以给你,只要那些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你不喜欢我或者讨厌我,也不要紧。” 她这个时候,不太像个孩子。 说的却都是些孩子气的话,什么叫不喜欢她或者讨厌她? “我很欣赏你。”江予怀说:“我之前还想给你当夫子。” 他笑了:“你再长几年,说不定能和我棋逢对手。” 林黛玉说:“我大概需要你的教导才行。” 脚上实在是太疼了,她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一步,坐在床边。 “狡猾的小狐狸。”江予怀说:“你在我书房里看着了什么?” 林黛玉小声说:“我过目不忘之外一目十行,你写的那些我装着没看见,其实瞄一眼就记着了。” 江予怀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算计的如此成功,算计他的还是个十岁的小丫头,想生气却忍不住笑:“探花的女儿果然不一般。” 林黛玉听这语气,心想江予怀说不定很生气,想来谁都会生气,大概觉得看错了人,她轻声说:“我也不想这样。” “行了。”江予怀说:“你休息会儿。” 林黛玉乖乖的躺下,心想江予怀说不定摔门就走。 他却走到她床边。 也不知道为什么,江予怀心中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得意,若是其他人这样试探算计他,他说不定当场大怒,但是林黛玉这么做,他莫名其妙觉得这丫头还真挺机灵。 不试探他一回,账本的事情哪里能轻易说出来?这可不是小事,她身家性命系在上面,这事情倘若传出去,一夜能有三波暗杀她的人。 若是江予怀自己,比她还得谨慎,他一直担心她太轻信,这么看来,他放心不少。 江予怀还没有意识到,他一直觉得林黛玉太过轻信,实则是他对她全无防备。 他在她床边蹲下,问道:“脚上还疼吗?” 林黛玉实话实说:“真的很疼啊。” 江予怀沉默了好一会:“怎么才能不疼?” “你给我讲个故事吧。”她说:“我小的时候,我父亲经常讲故事哄我睡觉。” “这种时候又挺像个小孩子。” “江叔叔。” “你听什么故事?” “牡丹亭。” “不行!” 江予怀就地坐下,靠在床边轻声讲:“在很久很久以前……” 林黛玉慢慢的睡着了。 这么小一个姑娘,心里放着这么多事。 江予怀想起今日背着她,这丫头轻的让他心里都发慌,成天想着这些事,难怪身体好不起来。 他正想着,床上的林黛玉突然轻轻动了一下,抽泣起来。 江予怀一惊看过去,她还睡着,只是睡梦中都在哭。 “父亲,母亲。”她一边哭一边轻轻的喊,喊了好几声,声音中的凄切,很直接的在江予怀胸口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要拍一拍她。 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他不应该这样做。 他不应该还留在这里。 可是她在哭。 江予怀说:“你不要哭,那些人,我一个都不放过。” 她没有听见他这句话,江予怀不需要她听见,他的承诺,他自己知道就行。 他说到做到。 他永不会欺骗她。 “还是挺轻信的。”江予怀自言自语:“如果是我,这么大的事,至少还要再多试探几回。” 第32章 带她出去玩 他总爱自言自语,从小他就觉得一般人听不懂他说话,还不如自己对自己说。 床上的小姑娘不哭了,慢慢的似乎已经睡熟。 江予怀站起身往外走,今日的事情太多,他脑中飞快的转着,并不觉得疲惫,甚至隐隐有些兴奋。 他喜欢做这样的事情。 年前大概是不能出去。回屋躺下之后,江予怀还在想,皇上暗示过他,嫔妃省亲这事儿,让他盯着些。 主要需要盯的就是贾府的贾妃,封了贤德妃,两个字的封号?江予怀一听就觉得不对劲。 后宫一般定有贵、淑、贤、德四妃,贤德是个什么意思?闲的? 事儿可真多。他叹着气睡了。 沉入睡梦中最后的意识里,他居然梦见林黛玉。 小姑娘喊:“江叔叔。” 江予怀听见自己笑道:“居然是只小狐狸。” 第二天,林黛玉脚上受伤的事情瞒不住,江敬文夫妇心疼的不得了,一日三顿都给她送进房里。 问她怎么会受伤了?她只说是不小心打碎个杯子,踩着了。 江予怀是下午过来的,他仗着自己是叔,直接在林黛玉床边坐下,拍给她一本书。 林黛玉看过去。 好么,《三十六计》。 “你这种脑子读什么牡丹亭西厢记?”江予怀说:“我决定收你为亲传大弟子。” 林黛玉沉默的看着他。 “伤好了以后从史记开始读。”江予怀又说:“我的书房允许你随时进去,只不过不许乱翻,否则我会打人。” 林黛玉笑了起来。 她在江府养伤,年前没什么事,林黛玉就真的跟着江予怀读书,江予怀被程凤鸣摧残过的夫子心灵得到了充分的安抚,林黛玉过目不忘举一反三,江予怀教她比喝了杯醇酒还舒服。 他很高兴。 江予怀很欣赏聪明人,并不在意这聪明人是男是女,他总感慨自己曲高和寡,突然有个聪明乖巧的小姑娘在身边,不由自主就对她说多了些。 “你说嫔妃省亲关我什么事?”他对林黛玉抱怨:“皇上什么都让我干。” 林黛玉说道:“你能者多劳。” 认真相处下来,她发现江予怀实际的性子和外表很不一样,他居然是个话挺多的人,脾气也是真的不好,经常一边做事一边骂骂咧咧,脾气再上来就要砸东西。他的小厮背地里对林黛玉说:“少爷也不知道砸了多少花瓶。” 林黛玉有些无奈。 小厮很快又说:“但少爷从来不胡乱打人。” “有不少府中的少爷小姐心情不好,会拿底下人出气。”小厮对林黛玉说:“少爷从来不这样,他再发脾气都没因为自己心情不好打过下边人一下。” 想着这些话,林黛玉叹口气:“我父亲那个时候也忙的很,在家的时间都不多。” 江予怀继续抱怨:“皇上就是和谁熟就把谁往死里折腾,唯恐我清闲一日。” 林黛玉说:“你这话少说点儿。” 江予怀抬手去揉林黛玉的头顶:“你现在还敢来教训我?” 林黛玉躲开他的手:“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你虽然现在给我当夫子,也总有我能教训你的地方。” 她的本性也不由自主的露出来,居然是个挺跳脱的性子,脑子转的很快,虽然现在还说不过江予怀,非常知道从哪里可以反击。 他们两个都不提江南那边的事情,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事儿,江予怀会管。 这时江予怀说:“我养你可不是为了让你教训我。” 林黛玉接的飞快:“你老了我会孝顺你的。” 江予怀差点儿气死。 他脸色一板正要说话,林黛玉说:“你什么时候带我出去玩?” 她因为脚伤错过了平阳公主的赏花宴,倒也没多说什么,倒是江予怀到了那日颇有几分心神不定。 他在书房读书,好一会儿书页都翻不下去,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起身去找林黛玉。 她坐在廊下,雪雁等几个丫环陪着她,真的就在和鹦鹉说话,膝上放着一本书,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儿莫名的寂寞。 江予怀走过去。 “少爷。”见到他过来,丫环们赶紧起身行礼,江予怀点一点头,看向林黛玉。 “怎么?”她诧异的问。 江予怀顿了好一会儿:“脚伤还疼吗?” 林黛玉说:“已经好多了。” 他又顿了好一会儿。 “等你的伤好了。”他说:“我带你出去玩。” 林黛玉顿时高兴起来,眼睛立刻亮晶晶的,江予怀不由得也有些欢喜,心想小姑娘就是小姑娘。 “你想去哪里玩?”他问。 林黛玉说:“你带我去哪里玩我就去哪里。” 江予怀心想,我怎么知道小姑娘要到哪里玩? 他只能去问。 程凤鸣惊呆了:“你说什么?” 江予怀板着脸不说话。 程凤鸣围着他转了三圈:“你还是我认识的江予怀吗?你该不会被什么鬼上身了吧?” 江予怀面无表情:“你知道不知道,不知道能不能滚,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 程凤鸣愣愣的说:“我倒是听说贵女们都喜欢去寺庙中上香。” 得到需要的答案,江予怀转身走了,身后程凤鸣眯着眼睛看他。 他知道就算自己问了江予怀也不会告诉他,思考片刻,决定跟上江予怀。 不太聪明的人有他们自己的办法,程凤鸣在江家门外蹲守了好几日,终于见着一辆小巧精致的马车驶了出来。 程凤鸣毫不犹豫的跟了上去。 他果然没猜错,这辆马车就是林黛玉专属,江予怀懒得骑马,和她乘一辆马车出门。 程凤鸣跟了一会,意识到他们大概打算去远郊的观音阁,那儿人不太多。 江予怀能做出来这种事? 程凤鸣和江予怀是发小,江予怀打小不干人事,读书读多了,说两句话别人跟不上他思路他就烦,总爱自己一个人待着,这些年程凤鸣从没见过他对谁这样上心。 还带着小姑娘出来玩? 程凤鸣好奇的不得了。 很快到了观音阁,马车车帘掀开,江予怀先下车,回手去接那小姑娘。 林黛玉从车厢中出来。 她穿一身素色,白皙小脸粉雕玉琢,眼睛亮晶晶的,非常自然牵上江予怀的手。 第33章 佛前三愿 江予怀显然也挺习惯,没说什么,带着她往寺庙中走去。 庙门前有卖糖葫芦的,林黛玉停下来对江予怀说了两句,江予怀示意马车夫过去买下一串,接过来交给林黛玉。 程凤鸣震惊的想,江予怀这是真养孩子? 这还不算什么,更让他震惊的在后面,林黛玉吃了几颗糖葫芦,可能是有点儿酸,她不要吃了,顺手递给江予怀。 江予怀接了过来。 程凤鸣惊的仿佛江予怀头上长出了角,在心里骂这个王八蛋的洁癖难道只针对哥们? 林黛玉说:“你尝尝呀,一点儿也不酸。” 她被山楂酸的眼睛都眯起来,非要装出一副可好吃了的表情。 程凤鸣看着江予怀真就咬下一口,林黛玉非常期待的看着他,江予怀面无表情,林黛玉惊讶的问:“不酸么?” 江予怀说:“我像你这丫头一样?喜怒不形于色还要我来教?” 林黛玉鼓起脸不说话了,江予怀顿了一顿,问道:“你还想吃什么?” 他觉得自己说话过分了过后会找补,但一般人在他过分的那时候已经受不住了,很难等到他找补,他对林黛玉说话已经有意无意收了不少,程凤鸣从小饱受摧残,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和他做这么久朋友。 林黛玉说:“我不要吃了。” 她松开江予怀的手,噔噔噔往庙中跑去,江予怀皱眉道:“慢点儿!” 他有些着急,赶紧追过去,手中居然还握着冰糖葫芦的签儿,程凤鸣心说,他非常紧张这个小姑娘。 江予怀追进去,就见黛玉跪在佛前。 小小的一个人,双手合十,安静的跪着。 江予怀走过去,听见她说:“愿世事澄明,愿海清河晏。” 佛前三愿,还有一愿在心中,她没有说出口。 愿江予怀一切都好。 小姑娘眉目凝静,行下大礼。 江予怀从来不信这些。 他自来不拜神佛,不信鬼神,这一刻,却鬼使神差跪在林黛玉身边。 大概因为她周身气息太过虔诚,让他感觉所求便会如愿。 “愿世事澄明。”他说:“愿海清河晏。” 还有一个愿望。 他也没有说出口。 愿林黛玉好好长大,一生顺意。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仿佛听见了对方心中隐藏的心愿。 观音拈花而立,面带慈悲,俯视着众生。 江予怀第一次在佛前拜下去。 他手中还拿着冰糖葫芦的签儿。 拜过之后出殿,江予怀问:“回去?” 林黛玉不愿意:“我想再玩会儿。” 江予怀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极惯着她:“还玩什么?” 林黛玉眨一眨眼睛,突然拉住江予怀的手,软声说:“江叔叔,我听说集市上热闹,你带我去集市上玩会儿?” 江予怀心说这怎么行?他再不关心也知道,哪有世家贵女随意往集市跑? 他板着脸说:“不行!” 林黛玉拉着他的手,摇晃摇晃。 小姑娘抬起头,大眼睛看着他,明澈如同琉璃。 她说:“江叔叔,我好想去。” 江予怀板着脸说:“要跟着我,不许乱跑!” 林黛玉顿时高兴起来,眉开眼笑,闪闪发光,偷看的程凤鸣都被闪花了眼,心说这小姑娘比上次见着还美。 江予怀带着林黛玉往外走,出寺门之后突然看见自家的马车旁边拴着一匹马,他走过去看了一眼。 很好,程家的飞卢马。 江予怀顿了片刻,随手解开马缰绳,在马屁股上一拍,说:“回家去!” 马儿懵懂的看向他。 江予怀见马儿不动,举起一直握在手中的的冰糖葫芦签儿,把剩下的几颗糖葫芦都吃了,其实真挺酸的,但是他就是不想丢掉。 然后举起签子威胁:“快回家去,否则对你不客气。” 马儿后退一步,长嘶出声,心想你威胁我?我是上过战场的马! 林黛玉不知道江予怀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和一匹马杠上了,突然听见脚步声冲过来,她拉一拉江予怀的衣袖。 江予怀回头。 “予怀。”程凤鸣笑的满脸心虚:“这么巧,你也来拜佛?” 江予怀看着他。 程凤鸣呵呵笑,他到了光顾着进去跟踪江予怀,随手把马一拴就冲了进去,完全没想到这么轻易就会被发现呢! 江予怀说:“你就是这样跟踪别人?我以前怎么教你的?你这样的还能上战场?” 程凤鸣嘴角有些抽搐。 江予怀继续说:“你可真是闲的,你闲成这样不如我去皇上面前奏一本,给你点儿活干?” 程凤鸣怒道:“你差不多得了啊,谁跟踪你了?这庙门上刻了你的大名?你能来我不能来?” 江予怀眯起了眼睛。 “程凤鸣。”他说:“这是什么地方?” 程凤鸣说:“寺庙啊。” 江予怀说:“你当神佛的面,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一遍?” 程凤鸣:…… 程凤鸣说:“好我跟踪你,但我实在是太好奇了,我想象不出来你这种样子。” 江予怀不想理他,示意林黛玉上马车走。 程凤鸣硬是把江予怀拉到一边:“你们去哪里玩?我也去。” 江予怀说:“gU……” 程凤鸣硬是打断他:“是你欠我的。” 江予怀微有不解。 程凤鸣又说:“你上回说过的话我想过了,你说你不娶媳妇就说自己是个断袖,那断袖也是要找对象的!” 江予怀脸色有点儿发绿。 程小将军昂首挺胸:“你猜京中会传你和谁断袖?” 江予怀说:“你不要说了,我想吐。” 程凤鸣满脸理直气壮:“我就不想吐吗?” 江予怀不说话了,不得不让程凤鸣缠上他。 他真的带着林黛玉去集市,下马车的时候让她戴上帷帽,放下帷幕遮住少女已露出倾城色的脸。 集市上很多人,程凤鸣看出来,江予怀把林黛玉护的很紧,他忍不住说:“你也不给她带个丫环出来?” 江予怀说:“我懒得骑马,而且带多了人不麻烦吗?” 程凤鸣说:“那她若是要倒个水买个东西叫谁?” 江予怀说:“她自个儿不能干吗?也别太娇气了……” 走在前面的林黛玉没在意后面两名男子说话,自顾左右看着,突然回过头,声音中带着难掩的好奇:“我想要那个。” 手往摊儿上一指。 江予怀平静的走过去。 第34章 昭阳公主 程凤鸣心说刚才你说的什么? 他跟着江予怀走过去。 那摊儿上卖点儿小玩意,林黛玉好奇的左看右看,江予怀安静的站在她身边。 温文如玉,公子无双。 “江予怀!”突然有人大喊一声。 江予怀心想,老子今日真是活见了鬼。 一骑飞马在他身边停下,身着大红骑装的女子乌发飞扬,抬腿跳下马,朗星一般的明眸看向江予怀。 一旁的程凤鸣打招呼:“昭阳。” 昭阳公主盯着江予怀看了一会,目光落到他身边的林黛玉身上,小姑娘戴着帷帽,看不清长什么模样,只身姿窈窕,乍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 “相请不如偶遇。”昭阳公主笑道:“眼看也到了午饭的点儿,不如一块儿聚聚?” 江予怀说:“不必,我要回去了,公主若是有兴趣,凤鸣陪着公主用饭就好。” 他说完,也不等昭阳公主说话,带着林黛玉转身就走。 他身后,昭阳公主摸着下巴说:“那就是和他有婚约的小姑娘?” 程凤鸣说:“这个……” “是不是太小了点儿?”昭阳公主说:“不过也可以理解,男人都中意小姑娘,本宫也中意少年郎。” 程凤鸣忍不住说:“你不是中意予怀?” 昭阳公主微笑道:“那怎么能一样,江予怀可以当我的驸马,面首还是要养年轻些的。” 程凤鸣说:“我真是不太能理解你,不过公主大人不是臣能理解的。” 昭阳说:“你知道就好,凤鸣,还是你好,江予怀那个王八蛋是真不给我面子啊。” 程凤鸣叹了口气:“他给过谁面子?你中意他什么?” 昭阳也叹了口气:“他越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本宫就越想把他弄到手。” 程凤鸣说:“你真变态。” 昭阳笑了:“大庭广众的,我这次就不去招他的小媳妇儿,凤鸣,陪我去喝两杯。” 程凤鸣说:“昭阳,我建议你不要去招惹林姑娘,你直接惹予怀都不要惹了林姑娘,我觉得予怀对她很不一样,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昭阳。”程凤鸣又说:“你最好不要真的把予怀给激怒了,你看他这样子,其实他脾气挺好的,不怎么轻易动真怒,但他真的不高兴了……”他停了一瞬:“他太阴了,你懂吗?” 昭阳公主听完,顿了一会儿才说:“行了,陪我去喝酒。” 她拉着程凤鸣往酒楼走去。 马车上,林黛玉把帷帽摘下来,也没有非要再去哪里玩,乖乖跟着江予怀回家去。 江予怀又忍不住问她:“玩够了?” 林黛玉若有所思的说:“刚才那就是昭阳公主?” 江予怀莫名其妙有几分心虚:“怎么?” “长得好漂亮。”林黛玉说。 昭阳公主确实极为美貌,她的母妃是塞外第一美人,昭阳公主容貌明艳,又在宫中养出一身的贵气,要说是京中第一美人都能说得,牡丹见着她都得打点儿折扣。 江予怀看了林黛玉一眼。 林黛玉幼时长相偏清丽,随着年纪渐长,居然慢慢生出些浓墨重彩的意思,承了她母亲国公府嫡女的风华,又多出几分她父亲江南水乡的婉约,从小是父母掌上明珠,在江家被一家人宠着,身上世代列侯家的贵气慢慢生起来,抬眼一笑,百花要避让三分。 “你是二月十二日的生辰是不是?”江予怀突然问。 林黛玉说:“是啊。” “花朝节。”他说:“生的很好。” 林黛玉很得意:“我母亲提起这个总是很高兴。” 她突然坐到江予怀身边:“你是哪一日的生辰?” 江予怀说:“大年初一。” “你生的也很好啊。”林黛玉睁大眼睛看他:“新年头一日,都说生在这一日很有福气。” 江予怀说:“有什么好的,每年都光顾着过年,没几个人记得我过生日。” 林黛玉说:“世叔和姨母也不记得吗?” “父亲母亲倒是记着。”江予怀说:“后来他们就不记得了,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深深叹一口气:“可能我不太讨人喜欢吧。” 林黛玉十分诧异,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说道:“我小的时候生辰,父亲母亲可重视了。” 她在父母身边,满打满算超不过六年,母亲在她五岁那年逝世,父母为她庆贺生辰,最多四年。 她却很高兴,眼睛亮晶晶的,满满都是幸福。 江予怀不由得也笑起来。 马车晃荡晃荡,林黛玉今日玩的累了,晃着晃着就有点儿犯困,身体原本就不太好,总是想要睡觉。 她往江予怀身上倒。 江予怀一根手指推开她。 她往另一边倒,马车晃动,她差点儿滚地上。 江予怀长叹口气,一把将她捞起来。 小姑娘靠在他身上,还找个靠着舒服些的姿势睡,江予怀沉默的看着马车壁,他什么都没想。 只是回府这一路,他一动没有动过。 回府之后,他扯下身上披风裹住林黛玉,连她一张小脸罩的严严实实,才抱着她回屋,把人放下后自有丫环会照料,他转身走出去。 他依然什么都没想。 他径直回了房间,从他的珍藏之中随意翻出一本开始读,读来读去都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也不知道不对劲在哪里,就是心烦的很。 是了。 这些故事中的男子和女子,都年纪相仿,从来没有相差十八岁的。 就连相差八岁的都没有。 江予怀心想,这些故事真是好没意思,还不如他自己来写。 他又想摔花瓶,抓在手中好一会儿没有往下丢,他突然想上回割伤了林黛玉,他摔了花瓶,小厮过来收拾,说不定也会被割伤。 搞不好已经割伤过,只是没有对他提起。 江予怀想了想,放下花瓶,拿起一张纸开始撕。 纸总不能割伤人。 他正在房中烦躁,外面突然传来小厮的声音:“少爷,老爷请您过去!” “怎么了?”他问。 “有个贾府的人来了。”小厮说:“说是要接林姑娘回去住几日。” 江予怀说:“我这就过去。” 他把手中纸片往空中一抛,大步往外走去。 第35章 花落何须叹 江敬文正坐在会客厅里心烦。 贾府这回大概也是吸取了前几次的教训,态度谦虚了不少,也不提要把林黛玉接回去住了,只说家中老太太实在是思念林姑娘,想着把林姑娘接回去住上几日,再好好的给贵府送回来。 无论底下风卷云涌成什么样子,见面还是一样笑着来往,毕竟都是盘根错节,这是所有世家大族的共识。 毕竟贾府是林黛玉的外祖家,老太太尚在,还有一个“孝”字顶着,完全不走动说不过去,若是贾府只想和林黛玉正常来往,也确实不好拒绝。 只是让黛玉独自过去,他又不放心。 正想着呢,江予怀走了进来。 这次贾府过来的人依然是林之孝,正满脸堆笑的站在江敬文面前,一见江予怀进来立刻行礼,腰都快弯地上了:“小的见过江大人。” 伸手不打笑脸人,江予怀说:“嗯。” 江敬文说:“怀儿,这位贾府管家过来,说是要把林丫头接回去住上几日。” 江予怀说:“有事?” 林之孝忙说:“老太太从小抚养林姑娘一场,实在想念,只是想把林姑娘接回去住上几日,这眼看着就过年,万家团聚的日子,老太太也想见一见林姑娘。” 江予怀点头道:“出于孝道,是要去的。” 林之孝不敢先高兴,屏住呼吸等着他接下来会不会有“但是”。 果然江予怀说:“但是这眼看着就过年,万家团聚的日子,她思念父母,心有忧思,不是她不愿意尽孝,实在不宜前往,以免招惹老太太也伤心,反而有伤贵体。” 原本林黛玉身体不好,延医服药,以免将病气过给老太太是极好的借口,但江予怀脑中一转这个念头就按了下去。 林之孝还想说什么,江予怀又开了口。 “无奈孝道不可违。”他忧伤的叹了口气:“我去吧。” 不止林之孝,听到这三个字,江敬文都怔住了。 “我去代替她微尽孝道。”江予怀说:“可行?” 林之孝张大嘴看向江敬文,江敬文低下头,肩膀都有点儿抖。 林之孝只能说:“这……这个……既然林姑娘心情不佳,小的先去回过老太太,这……不敢劳江大人大驾。” 让江予怀去?林之孝怕一屋子主子被他气死几个。 这个人确实挺会说话,江予怀有点儿欣赏他了。 聪明人有些话,就好说许多。 “你替我对老太太说一声。”江予怀说:“当日她母亲也就是老太太的亲生女儿病重,贵府无一人前去探望,想来贵府尊贵,也不必遣人过来探望她,老太太是外祖母,没得挂记,倒伤自己的身体。” 林之孝脸色都变了,只能急忙告辞。 林之孝离开后,江予怀也没瞒着,第二天让林黛玉来书房,把这事告诉了她。 林黛玉听完,有些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江予怀问。 “外祖母这样一再想见我,只是为了拉拢你么?”林黛玉说:“我非常知道贾宝玉在贾府的地位,他们如今应当非常恨你才是。” 江予怀说:“你觉得是为什么?” “还是盯着林家的财产吧?”林黛玉说。 她父亲病重的时候贾琏是在边上的,林家有多少钱贾琏心中大概有数,那个时候林黛玉悲痛担心没有留意,事后细细一想,贾琏关心的哪里是林如海,两只眼睛光盯着林家的古董字画,产业庄子了。 江予怀笑了笑。 林黛玉从苏州回京后,他们第一次见她就向她借钱,林黛玉并没有借,贾府依然大兴土木,豪奢建造省亲别院,贾府“内囊尽上”江予怀有所耳闻,他在户部,对这方面自然敏感,想知道钱是哪里来的,着人暗里探访了一番。 这一访,就访出个挺有意思的事。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贾元春封了贵妃是四大家族的荣耀,史家王家薛家出钱出力自不必提,余下找金陵甄家借了好大一笔。 金陵甄家,接驾四次。 和贾府差不多,他们大概也是硬撑着外头的风光,又怎么能一次拿出这么一大笔? 他已经安排了人过去查探,真是很有意思,甄家的银子,颇有几分来路不明。 “他们借了钱总得还。”江予怀朝林黛玉笑笑:“大概觉得借了你的可以混过去。” 林黛玉没有做声。 “说不定还不止。”江予怀说:“从他们得知你父亲病重开始,大概就想着林家的财产已经姓了贾,你捐献军备花的都是他们家的钱,心疼的心头都滴血,唯恐他们家的钱都被江家指使着挥霍光了。” 林黛玉叹了口气:“江家没有这样的人。” 江予怀顿时觉得林黛玉还是有点儿轻信,心又提了起来:“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我就是哄你,让你把林家财产都交给我。” 他正想语重心长的接着给她讲“知人知面不知心”“防人之心不可无”,却听这小姑娘说:“你要林家的财产,压根不需要来哄我。” “你只需要按照婚约娶我。”林黛玉说:“你对我不要这么好,冷漠无情些,我过几年自己就死了。” “说不定都不用几年。” 她叹了口气,似乎有种寒意打从心底升起,下意识吟道:“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 “你这么会作诗?”江予怀说。 林黛玉猛然感觉他语气有些不太对劲。 “接着说。”江予怀说:“花落什么?” “花落……”林黛玉脱口而出:“花落何须叹,一刹荣枯常理,百代光阴如寄。且看明朝新绿茂,满城飞绛蕊。” 江予怀微笑道:“不错。” 林黛玉松了口气,心说刚才那一瞬间这人身上气息着实很是吓人。 她赶紧转移话题:“若是外祖母他们还让人来怎么办?” “我教教他们。”江予怀说:“要钱得跪着要。” 他在当日林黛玉从贾母内室哭着出来,问了她为什么哭之后就打算教育贾府那帮人,站着还想把钱要了?这事儿江予怀非得给他们摔回去不可。 “跪着就给借吗?” “不借。” 林黛玉觉得江予怀的道德情操她很难赶上,难怪他能给她当夫子。 第36章 赌书消得泼酒香 她心想没事了,也不愿意回屋,自行找了本书坐在一旁慢慢翻,江予怀也拿起书,目光却不经意落在她身上。 她家中接连遭逢大变,好好一个父母掌上明珠,高门贵女,落得孤苦无依,现在这样已经很是坚强。 她现在好了许多,刚从苏州接回来的时候,身体确实是很不好,念母成郁,思父伤悲。整个人看上去凄楚悲凉,弱不胜衣。 若是在那个时候,江家没有横插一手,让她去了贾府,她说不定就真的…… 江予怀顿时又想到林家那一大笔财产,那可真不是个小数字,林黛玉一个人带着这么多财产,未必不遭人算计。 她是个极为颖慧,一点就通的聪明姑娘,却也失于这颖慧,慧极必伤,难免多思,贾府那些人对她未必就能真心关怀,不能理解她接连失去父母寄人篱下的悲苦,说不定还觉得她矫情任性,她原本身体就不好,若是被这样对待,疏于照顾,病势再一深重,只怕真就药石无医。 江予怀心中悚然一惊。 有一瞬间,他几乎看到林黛玉独自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的样子。 他手中的书都掉了下去。 “你怎么了?”林黛玉有些吃惊,跑到他面前。 江予怀深吸一口气,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她脸颊红润,眼睛亮晶晶的,生机已经在她内心萌芽,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抬手掐了一把她的脸颊。 林黛玉被他掐的莫名其妙,却不觉得反感,有些不好意思,睁大眼睛看他。 “小丫头。”江予怀说:“你会平安长大。” 林黛玉说:“我自然会平安长大。” 她心中突然想,我长大了,就能与你更近一些。 “我一定会。”她凝视着他:“我一定会平安又健康的长大。” 两个人安静的对视着。 很久,江予怀说:“万幸。”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万幸什么,林黛玉也不知道他在万幸哪一点,只觉得江予怀突然有些怪怪的,想着他说“平安”二字,心说他大概还是担心她的身体,心里自然感动,眨一眨眼睛,去牵江予怀的手。 “你继续读书。”她温柔的说:“我已经好多了,你不必这样担心。” 江予怀没有多说,听林黛玉这样说,正准备继续读书,听见她又说:“你若是需要银子,就对我说。” 他皱起眉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林黛玉说:“你老觉得我轻信,但是我愿意信任你。” 她非常坦率,带点儿无所畏惧:“我之前没有把账本的事情告诉你,我并非是不信任你,我只是怕连累你。” 江予怀放下书,这次非常认真的看向她。 “我知道这不是容易的事情。”林黛玉说:“你和世叔姨母都对我好,我怎么可以把你们牵连进来?这是林家的事情,原本就应当由林家女去做,难道我被你们抚养,就觉得你应当为我做这些事,还赖上你不成?” “那你为什么又告诉我?” “我发现你也在查那些人。”林黛玉说:“我想我大概可以帮上你的忙。” 她站在那里,微微扬起脸,一瞬间光芒熠熠。 江予怀难得如此郑重。 “你帮了我很大的忙。”他说:“予怀要敬林姑娘一杯。” 林黛玉极高兴,转身跑了出去,再回来时手中端了一壶果酒,还拿来两个酒杯。 江予怀心说平时不见你这丫头如此实诚? 林黛玉才不管呢,高高兴兴的拉着江予怀喝酒,心想是你自己说的要敬我一杯,她就等着江予怀来敬。 江予怀无奈道:“就这样喝?有什么意思?” 林黛玉说:“那我们赌书好了,输了的喝酒。” 江予怀颇不可思议,眼中露出笑意:“你与我赌书?莫说我欺负你。” 林黛玉鼓起脸:“你不要小看我。” 两个人就真的开始赌书,江予怀兼收并蓄,诸子百家无所不精,原本只是想着陪小姑娘玩玩,未料一个晃神差点儿输了,意识到面前的小姑娘和他一样是个才华横溢的,渐渐认真起来,林黛玉年纪毕竟尚小,涉猎总不及他,她输了喝酒,果酒甜甜的,江予怀想她多喝点儿也不算什么。 最后林黛玉喝的脸颊嫣红,眼睛亮晶晶的,说道:“李清照当日与丈夫赵明诚赌书,赢者喝茶,乃一段佳话,今日我与你赌书,满屋酒香,倒也风雅。” 江予怀一怔。 林黛玉喝的有点儿晕乎,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放下酒杯摇头:“只是我喝不下了。” 她站起身有点儿摇晃,江予怀本能去扶她,林黛玉自己晃一晃又站稳了,非常自觉,自己走到书房屏风后头那张床上躺下。 江予怀下意识追在后面:“让人给你煮碗醒酒汤?” 林黛玉说:“不要麻烦了,我睡一会儿。”她声音带点儿呢喃:“真有趣,我好开心。” 她闭上眼睛。 江予怀默默退出去,书房中酒香尚存,衬着满屋书香,确实风雅。 他怔了一会,突然暗自懊恼自己认真个什么劲,还真让她喝这许多,一把年纪了很不懂事。 又想起她说,李清照和丈夫赵明诚赌书泼茶,这个典故他自然不会不知,当初还曾感慨赵明诚娶到难得才女,令人倾羡。 刚才与林黛玉赌书时,他非常投入。 就……真挺开心。 他依然坐在书房外头,安静的读一本书,安静的陪着她。 这日之后,贾府的人又来了几次,费尽浑身解数想把林黛玉接过去,江予怀懒得搭理他们,起初还应付几句,到后面连门都不开,就差在大门上贴一张字帖:“贾府上下与狗不得入内。” 他最近挺清闲,除了上朝,连户部都不太去,年例那事儿他不乐意管,户部尚书知道他心里不舒服,也由着他,原本年底要算账要归集,江予怀说:“事儿我全做了,账平的不得了,各地送上来的账本我全部看过,都做的好着呢,要么大人再看看?” 他随手丢出一本,户部尚书瞄到上面的名字:江南陈子道。 好一会儿,没忍住叹气道:“予怀,过刚易折啊。” 江予怀说:“折了那是还不够刚。”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第37章 小姑娘 年底各地官员要进京述职,京中热闹的很,又兼嫔妃出宫省亲,各处喜气洋洋,江予怀走在这热闹之中,总觉得格格不入。 回到府中,有点儿不太热闹。 今年,家中多了个小姑娘。 她未出孝,不穿红,江敬文怕她心里不舒服,一咬牙府中硬是不打算披红挂彩,林黛玉觉得这怎么行,劝着江敬文该怎么热闹怎么热闹,江敬文表面答应下来,好歹压着没有特别喜庆。 他对林黛玉说:“且不说你未出孝,你父亲是我挚友,太闹腾起来,我也没什么心情。” 林黛玉轻声说:“给世叔家添麻烦了。” 江敬文说:“林丫头,这我就不得不批评你了,你在府中住了这样久怎么还这么客气?你能添什么麻烦?我知道你一直觉得自己经常要请太医抓药事情多,这你就不对,我们只要你身体好起来,比什么都高兴,请几次太医算什么麻烦?我只怕你又咳嗽,我没把你照顾好,我以后怎么去见你父亲?” 他还想说时,江予怀走过来,看着他爹。 好,江敬文很快反应过来,他的人,不许其他人随意批评。 林黛玉则看着江予怀走过来,他穿一身浅蓝色锦袍,不知怎么突然想,他这段时间,竟一直也没有穿过红色。 心中突然升起难言的暖意,一直要蒸腾进眼睛。 她却笑起来。 “是我的不是。”她说:“我才不会给人添麻烦,我这么可爱。” 还没有江予怀书房架子高的小姑娘,眼眶有点儿发红,笑容却无比璀璨。 江予怀刚才听见江敬文提到林黛玉的身体,他很不放心,自己认真读过好几本医书,与太医正商议之后,停了林黛玉的人参养荣丸,她身体底子不好,人参虽然是好东西,但她身体虚不受补,服用人参这样的大补之物,反而有害。 要让她身体好起来,需得固本培元,也不需要大补,只日常衣食住行都得好好养,虽则如此,江予怀不许府中把她当成美人灯儿,言语中也不许提及林姑娘身体不好,他认为常听人这样说,潜移默化,林黛玉自己便会这样去想,总想着自己身体不好,身体怎么能好的起来?传出去又怎么办?京中留下个林姑娘身娇体弱的名声,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好在,林黛玉的身体是渐渐好起来了。 脸颊有了红晕,眼中有了光彩。 确实很可爱。 她高高兴兴说了几句话,笑着自己跑去玩儿,身后江敬文对江予怀感慨:“玉丫头真是个好姑娘。” 江予怀回答:“玉丫头真是个小姑娘。” 江敬文有些无奈,看着儿子面无表情的脸,心想他真是越大越不可爱。 江予怀没什么事,很用心教林黛玉读书,他博览群书学富五车,认真起来林黛玉要跟上他的思路就有点儿吃力,有时候学起来也打磕绊,就很紧张,怕江予怀骂她。 江予怀很明显一顿要发作的话硬生生压着,极力和颜悦色的说:“我看你诗作的不错。” 林黛玉说:“父亲说女子无需科举,不让我读八股文,经史子集之外,说学些诗词也好。” “诗词固然是好。”江予怀说:“八股文也未必没有好的,有些八股文作的花团锦簇,道理清楚,怎么不能读?” 他告诉林黛玉:“你得自己去感受,才能做出选择,这世上少有非黑即白的事情。” 他教她读史书,给她讲诸子百家,诗词中挑着王摩诘苏东坡辛弃疾给她读,不让她读凄凄凉凉的句子,也不许她作悲苦离散之音。 “这世上有很多人力不可及的事情。”江予怀对林黛玉说:“你既然读杜工部,杜工部‘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时都在想‘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要说凄苦悲惨,文天祥‘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时尚且想着‘留取丹心照汗青’,就算你是女子,只要一颗丹心,如何不能化凄苦为力量?” “女子也能有力量吗?” “有何不可?” 得了江予怀这句“有何不可”,林黛玉突然异常认真起来。 江予怀还对她说,可以伤心,不能沉溺于伤心,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是得好好活下去,这是逝者最大的心愿。 林黛玉非常认真,真把江予怀当成了夫子一般,每日就随着他泡书房,跟着江予怀转,慢慢府中默认林姑娘所有事情由少爷一手安排,就连要给她做什么颜色的新衣都去问江予怀的意见。 江予怀居然还真一本正经去看那料子,他自己穿什么都极为随意的人,皱着眉头说:“府里穷成这样了?这都是什么玩意?全给她换成云锦,没钱走我的账。” 丫环目瞪口呆。 江敬文挥手淡定道:“听他的,都听他的。” 这日江予怀上朝,下朝之后看着贾政正和一名官员站着说话,看上去非常亲热,抚掌而笑。 江予怀走过去,又退回来。 好熟悉的脸。 江予怀脑中闪过一排身影,和名字迅速对上。 江予怀认人也是过目不忘,只要扫过一眼,几年后都能记得住。 这个人是江南知府,陈子道。 陈子道也注意到了他。 谁不认识江予怀,年底考评,江予怀是皇上御笔钦点的优等,天子近臣简在帝心,下一任户部尚书非他莫属。 只他看着他们干什么?他和江予怀并不熟悉。 又注意到江予怀看的并不是他,而是贾政。 忍不住问:“政公与江大人可有交情?” 江予怀转身走了。 这些年来,户部被户部尚书齐还山那只老狐狸把持得定,江南一党在户部插不进去人手,偏偏户部管赋税,他们又极想往户部安排进去人。 陈子道深深看了贾政一眼:“若有机会,能与他结识便好。” 贾政鬼使神差的说:“我府中与江大人……有亲戚。” 第38章 予怀 回到府中,江予怀还在想这件事。 贾政和陈子道看起来很熟,王子腾升了九省都检点,江南的关系网四通八达,贾妃要出宫省亲,皇上为什么要他去盯着?皇上在担心什么?他能被皇上这样看重,做一步要想十步。 江予怀笑了起来。 真有意思,他就喜欢这样有意思的事,他不喜欢户部,但他喜欢从数字里发现不一样的东西,各地送上来的账本,字里行间,都是民生。 “你在想什么?”突然传来清脆的声音,也不会有别人,府中只有林黛玉敢在他思考事情的时候跑过来。 江予怀抬头看向她。 她是忠臣之后,全家只剩这么一个小姑娘,他永不会对她发脾气。 江予怀对林黛玉说:“我今日见到了陈子道。” 林黛玉脸色有些凝重。 “他和贾政有说有笑。”江予怀说:“他们看起来还挺熟。” 他对林黛玉说话的时候,不怎么把她当成孩子,这些事也直接对她说出来,林黛玉安静的听着。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去贾府和贾政聊一聊。”江予怀又说:“就快要过年了,我想他们必定还会来接你。” 他很坦诚,他在征求她的意见。 他原本不需要这样做,她只是一个小姑娘,依附于他,他要做什么,她其实没有立场拒绝。 林黛玉笑着说:“好啊,你随我去。” 江予怀说:“你会不会不开心?” 他微微皱着眉头,语气非常认真,他很在意这一点。 林黛玉笑着回答:“我是你的亲传弟子,已经不是以前的小丫头,哪里能那样动不动就不开心?” 江予怀露出了笑意。 那一瞬清风朗月,林黛玉感觉到,他很为她的成长高兴。 她在江家,从来没有感觉到寄人篱下。 她突然也高兴起来,高兴的不得了,拉着江予怀要他陪她玩儿,江予怀莫名其妙,还是很顺从的被她拉出去。 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裙裾拂过地上的草叶,看上去她有点儿想要大声歌唱,突然转了两个圈,裙摆漾起水波一般的弧度。 江予怀只带点儿笑意,看着她。 年前,贾府果然又有人来接林黛玉。 江予怀答应了。 他们不是大年三十去的,江予怀让人带话过去,他们二十九上门,大年三十得各自在家团聚。 临出门那日,江予怀目光扫过柜中一排衣物。 最后他穿了件纯白锦袍,腰间随意系了条玉带,走出去江家夫妇和林黛玉都惊了。 常言道女要俏一身孝,这话放在男人身上居然也适用,江予怀黑发高高束起,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越发风流俊秀。 好看归好看,这是临过年要去别人家做客,他这样不是去砸场子的? 林黛玉看着他。 她着一身几乎看不出绿色的天水碧云锦外衫,只行动之间闪出绿意浅浅,发髻上插着一支银簪,簪头雕有精致的六瓣梅花。 她走向他。 江予怀说:“出发?” 林黛玉微笑道:“好。” 两个人往外走去。 江敬文在后面说:“怀儿这么穿倒是挺好看。” 宁嘉言笑着说:“怀儿非常在意玉丫头。” 别说他们只是定过亲事,就算已经成亲,女婿只需要为岳父守孝三月,江予怀完全不需要穿一身白。 江敬文笑了起来。 江予怀依然和林黛玉同乘一驾马车,熟了才发现,他居然还懒得很,天冷更不愿意骑马,之前还装会儿,现在连装都不装。 林黛玉坐着坐着就靠到他身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江予怀说:“怎么?” “我初进贾府那年。”林黛玉说:“虽说他们不必守母亲的丧期那么久,也没必要一个个穿的通红,尤其那贾宝玉,灯笼似的。” 江予怀说:“你倒是很会形容,你看我像什么?” 林黛玉笑着说:“我以前在贾府的时候,我觉得贾宝玉就已经长得挺好。” “那会真是没见过世面。”她说:“我见到你才知道,什么叫‘公子世无双’。” “你对我评价这么高?” “你像我父亲。” 江予怀很难得被梗住,这一刻活生生有点儿说不出话来,心想自己这辈分看来是下不去了。 却听林黛玉又说:“虽然性格不太相似,你和我父亲一样,都是心有大爱的君子。” 她嫣然一笑。 江予怀也笑了:“还君子,我其实不是个好东西。”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林黛玉说:“你就是个君子。” 她这样坚持,他便不与她争执。 只她这样坚定他是个君子,有些想法,他更加一丝一毫都不该有。 君子,就要做坦荡的事情。 他与林黛玉到了贾府。 贾府哪哪都是过年的喜庆,贾宝玉断袖的事儿已经完全不在他们心中了,只记得今年贾元春封了贤德妃,更加喜气洋洋,哪里都是花团锦簇,烈火一般的红。 这般披红挂彩之中,江予怀和林黛玉走进来,实在有点儿格格不入。 他们不像是来贺年的,倒像是来奔丧的。 贾母等人坐在厅中,见到这两个人这样进来了,嘴角顿时都抽搐起来。 林黛玉扫过去一眼。 在场几个人一个比一个红,尤其坐在贾母手边的贾宝玉,硬是从头红到脚。 他们也看着江予怀,江予怀纵马踩断贾宝玉的腿,原本应当是结了大仇,无奈贾政再三嘱咐,江予怀如今圣眷隆重,可不是很好请到的,一定不要得罪他,尤其对贾宝玉大为警斥了一顿,无论如何不许再和江予怀起冲突。 无论内心怎么想,当面上所有人都还是笑着。 “老太太。”江予怀当面还是行了个晚辈礼。 贾母心说你不要对着我行礼!太不吉利了! 江予怀才不管呢,他神色严肃,真仿佛是面对灵堂一般,在场贾府长辈每个都脸色紧绷,恨不得逃离此处。 林黛玉看着江予怀的表情,也跟着露出满脸严肃。 从她进来,贾宝玉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如同繁花突然盛放,林黛玉如今比之在贾府的时候更美。 “林妹妹。”他忍不住喊。 林黛玉说:“予怀,真是好生热闹。” 江予怀心中一跳,你叫我什么?就算不叫江叔叔,好歹也喊声哥哥,直接就予怀? 第39章 我夫君是状元 江予怀素来反应很快,虽然心中被这句“予怀”惊着了,表面依然不动声色,柔声道:“玉儿不喜热闹么?想来孝期未过不该来此,无奈此处毕竟是你外祖家,老太太三番四次相邀,始终孝道不可违。” 林黛玉很是忧伤:“我知道了。” 她从始至终没有搭理贾宝玉。 贾母等人缓了好一会儿,才说:“玉儿,姐妹们在里头等你,你进去陪姐妹们坐会儿,她们都很想你。” 林黛玉看一眼江予怀。 江予怀微微点头。 林黛玉这才往里走去。 这一幕看在贾府所有人眼中都不是滋味,林黛玉现在什么都听江予怀的?她真是被他给控制住了! 江予怀坐在外面又敷衍了几句,贾政赶来将他请去书房说话,江予怀往里屋看一眼,随着贾政去了。 这是他和林黛玉说好了的,他也对她强调,他一定会带着她回家。 林黛玉说:“我自然是不怕,我知道你不会走。” 江予怀板着脸说:“你就这么确定?万一我就是哄你的,我就走了?” 林黛玉表情都没变:“你不会的。”她看着他乐:“你丢下我了,你再去哪儿找我这么合你心意的徒儿?” 江予怀心说这丫头真是:“你现在倒是一点儿都不客气。” 林黛玉坐在他书房里读着他的书,还要语重心长的内涵他:“这都是师父教的好。” 想到这里,江予怀又有些好笑。 他顺步随着贾政往书房走,自己都没注意,这一路都在想着林黛玉。 林黛玉进去见着三春和薛宝钗,和姐妹们叙了一会,她和初来贾府时实在不太一样,她们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觉得林黛玉仿佛如同一株被用心灌溉过的奇花异草,原本怏怏的将要枯萎,现在又挺直身躯,毫无顾忌的生长起来。 她说话时眉眼间常带笑意,再没有之前小心翼翼的模样,探春忍不住问:“林姐姐,江家对你很好吗?” 林黛玉很大方的说:“对我很好呢。” 在场的都是小姑娘,对这类事情本能的好奇,探春忍不住又问:“林姐姐那位未婚夫婿,对你也很好吧?” 林黛玉一提起江予怀就忍不住想笑,正想说话,突然听见愤怒的一声:“什么未婚夫婿,那个男人比林妹妹大十八岁!” 是贾宝玉,江予怀随着贾政去了,他居然跑了进来。 林黛玉脸色一沉。 “林妹妹。”贾宝玉进屋见着林黛玉,眼神顿时就痴迷起来:“你留下来吧!那个江予怀比你大那许多,他哪里会真心对你?这里姐妹们陪着你,我也会陪你的!” 林黛玉说:“我要你陪?我夫君是状元!” 贾宝玉呆住了。 他愣愣的说:“他比你大那么多……” 林黛玉说:“他是状元!” 贾宝玉呆了好一会儿:“我与你青梅竹马……” 林黛玉说:“状元!” 贾宝玉气的发抖,忍不住怒道:“状元怎么了,状元三年出一个,有什么了不起的?” “哦?”林黛玉淡淡的说:“那在你看来,探花也不算什么了?” 贾宝玉脱口而出:“在我看来,他们都是禄蠹!沽名钓誉之辈!国贼禄鬼之流!” 他说完话,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林黛玉随手理了理长发,平静的说:“竖子不相与谋,我这个禄蠹的女儿,沽名钓誉之辈的妻子,想来不配与宝二爷为亲为友,宝二爷既然如此看不上我家人,何须要来和我说话?” 她站起身看向贾宝玉:“在我看来,你也不过是个胭脂丛中的无能之辈,道不同不相为谋,宝二爷日后见着我,无需装出如此模样,我已经有了夫婿,宝二爷看不上我夫婿,也当与我避嫌才是。” 三春等人都没想到她现在对贾宝玉如此不假辞色,又一口一个夫婿,探春毕竟是王夫人的好庶女,贾宝玉的好妹妹,忍不住说:“林姐姐,你说话也未免太难听了。” 林黛玉看了她一眼。 “你帮着你二哥哥。”她说:“我自然站在我夫君那边,我说话一贯难听,你今日才知道?” 贾宝玉听她又是一句夫君,气的浑身发抖,突然抓下脖颈上的通灵宝玉就砸,这下可就闹的贾母王夫人都冲了进来,一时间鸡飞狗跳,所有人都围着贾宝玉转,若是以前,林黛玉自然惊慌失措的站在一边等着听教训,现在可不一样了! 她转身就往外走。 开玩笑,我等着你们来骂我不成?转念一想,江予怀可能在谈正事,去打扰他是不是不太好?原地又是一个转身,心想自己是江予怀的亲传弟子,不能丢了师父的脸! 好一会儿贾母和王夫人搞清楚了情况,贾母抬眼看向林黛玉。 “玉儿。”她说:“你毕竟在外祖母家住了好一段时间,如今就这样对待宝玉?” 林黛玉说:“我并没有对宝二爷无礼,分明就是他先不敬我的父亲和夫君。” 贾母声音冷淡:“夫君?就算你和江予怀定下婚约,你未成亲就住进他家中,当是不知廉耻!” 林黛玉说:“那外祖母让我和宝玉与你同住,就是很合规矩?” 贾母冷冷看着她。 “外祖母说我不知廉耻。”林黛玉说:“我与予怀好歹定有婚约,是我父亲亲口定下,只待我及笄便成亲,我此生能够接触的男子唯有予怀一人,请外祖母管束宝二爷,以后不要让他再出现在我面前!” 王夫人气的发抖:“林姑娘如今攀了高枝,宝玉不敢与林姑娘相见,只老太太毕竟是林姑娘的外祖母,我是林姑娘的舅母,林姑娘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如今满脑子只有夫婿,孝道二字也不懂了,长辈也不需要敬重了?就这么说话,也不怕把外祖母气出个好歹,你就算不把舅舅家当回事,我倒要看看你在你母亲面前怎么交代?” 这话说的重了,林黛玉咬牙,没有回应。 “黛玉。”贾母见林黛玉不说话,语重心长的说:“你如今年纪尚小,还不懂事,男子都是今儿朝东明儿朝西,如今江予怀不过是看你颜色甚好,图新鲜对你照顾,他年纪大地位高,日后妾室通房不会少,对女子而言,只有娘家才是唯一的退路。” 第40章 她的小字 贾母脸上露出看似非常真挚的慈爱:“你母亲是我最爱的女儿,你是我的亲外孙女,只有我才是对你最好的人。” 林黛玉平静的看着贾母。 “外祖母。”她说:“或许您是对的,我知道男子大多是如此,贵府上宝二爷就是这样,日后妾室通房不会少,但江予怀绝不会如此。” 她微微扬起脸:“他绝不会如此。” 这句话的语气太过笃定,在场的人都不由得看向林黛玉,她眉眼中蕴含着对江予怀的绝对信任,能这样信任一个人,三春等人不知为何,莫名都有些羡慕。 贾母被她气的发抖:“那江家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们并没有。林黛玉想。 他们只是非常真切的疼爱她,感受过什么才是真心,林黛玉自然会分辨谁是真正对她好。 王夫人突然心疼的按住贾宝玉,贾宝玉听到林黛玉那句话,顿时发疯还想继续砸玉,被王夫人抖着手按住,只能哭着说:“林妹妹,我还记得你当初进府的时候,我与你……” 他不敢反驳妾室通房那句话,林黛玉心中不屑,完全不愿意与贾宝玉虚与委蛇。 “我刚进府你就砸你的玉。”她并不准备让着贾宝玉:“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来了你不高兴,你要赶我走。” 贾宝玉压根说不过她,泪眼朦胧中见着林黛玉容色倾城,内心只盼着她还能对他如以前一样,就算林黛玉那样说话,他也只觉得她是被江予怀带坏了:“我一见到你就觉得是旧日相识,我对你不好么?我与你亲切,你的小字都是我取的……” 林黛玉脸色骤然就变了。 一旁薛宝钗轻声说:“颦儿,别闹了。” 林黛玉抬起头。 门旁站了个高挑的身影,逆光而立,看不出表情。 她没有告诉他。 这个开玩笑一般的,让她觉得无比下作的小字,颦颦。 突然就被说了出来。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待字闺中”,女子的小字只有父母或者夫君在她及笄日或新婚夜给取,她莫名其妙的不想把这件事情告诉江予怀,她觉得这太可笑了,她不愿意当真。 小姑娘心里想,她就当没有这回事。 这样想着,就仿佛真没有这回事。 可是事情真切的存在着,就这样在他面前被提起来。 她不是个好姑娘,而他君子无双。 他对她说,女子名节有损,这一生就会很艰难,她原本还不太懂,现在站在这里,她突然有些不敢去看江予怀的表情,怕从他脸上见着惊愕和失望。 江予怀只看着她。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他很快就想到林黛玉为什么不告诉他,他看着林黛玉,她脸上露出一种莫名的悲伤,有些委屈又有些惊惶,她不看他,腰身却突然挺直,这一瞬间,江予怀似乎看见了当年在贾府独自面对那些冷言冷语的小姑娘。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她林家女的架子不倒。 他们说她“孤高自许”“目无下尘”。 江予怀恍惚透过她柔弱外表,看到刻在她骨血之中,世代列侯书香传家的倔强。 “玉儿。”江予怀开口,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只有林黛玉能听出其中潜藏的温柔:“过来。” 林黛玉走到他面前。 “我怎么教你的?”他说:“这个时候要说什么?” 林黛玉回头看着贾宝玉,说道:“你有什么资格给我取小字?你算我的什么东西?我夫君是状元,他会给我取。” 又说:“你说我眉尖若蹙就叫我颦颦,我看你脸这么大,你就叫大脸宝。” 江予怀站在她身后。 她什么都不怕。 她又看向薛宝钗。 薛宝钗忙说:“林妹妹,姐姐刚才是一时口快,妹妹不要介意。” 她哪里是一时口快,她分明就是非常坚定的给王夫人帮腔。 林黛玉说:“我并不介意,只是觉得你的脸也挺大。” 她扬起自己一张巴掌小脸:“姐姐也不要介意,妹妹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薛宝钗脸色就变了,和林黛玉比起来,她银盆般的脸确实是不小。 江予怀没有抬头,房中毕竟还有几个姑娘,他也是放心不下,和贾政说了几句还是回贾母这儿,听里面闹起来了,外头连个人都没有,实在不放心,一定要进来看看。 进来就发现,这么些人围着林黛玉,贾宝玉正在发疯,他的小姑娘独自应对,不落下风。 “做的很好。”他说,顺手将林黛玉拉到身侧,是一个完全维护的姿态。 贾母等人也没想到他突然出现,一时居然有些慌乱,再听林黛玉说了这两句,王夫人顿时就气破了肚皮,一时间贾政的嘱咐都忘光了,大怒道:“林黛玉你在放什么……” 江予怀抬手就砸过去一个花瓶。 这是他领域,花瓶砸多了角度控制的刚刚好,这段时间在府里没有砸花瓶,手痒的很,一进来见着个花瓶控制不住就拿上了,这会儿正好落在王夫人面前,发出清脆的响声。 江予怀神清气爽,还想再砸一个。 花瓶碎片飞溅开来,险些溅上王夫人的脸。 “江予怀你……” “来。”江予怀对林黛玉说:“尚未除夕,皇上今日还问我可有奏报,正好你与我一同进宫。” “进宫做什么?” “皇上今日尚未休息。”江予怀温柔的说:“去请皇上给你做主,贾府这位断袖公子胆敢做出给林家女取小字这种无法无天的事情,问问该当何罪。” 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予怀带着林黛玉就往外走,贾母反应过来,这事儿绝不能闹出去。 还不能得罪死了江予怀。 贾政回来说过,如果林黛玉铁了心要跟江家,得不到林家财产就罢了,这门亲戚可不能断,江予怀比当年的林如海更有前途。 怎么又闹成了这样? 都是林黛玉不懂事,贾宝玉说她几句怎么了?分明她当年一到贾府贾宝玉就指着她胡说八道,贾母听袭人说她被贾府一顿操作整懵了,还哭着责怪自己一来就惹到贾宝玉摔玉,这样岂不就很好? 第41章 针对林黛玉的霸凌 贾母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时,江予怀目光冰冷的看向她。 他一直都很不解,林黛玉第一次进贾府的时候,林如海尚在,贾府给林黛玉那些下马威是什么意思?当时没有任何征兆显示林如海过些年也会去世。 刚才听见贾宝玉给林黛玉取小字这样荒谬的事情都能在贾府发生,他几乎立时明白过来。 这帮人实在是好不要脸。 江予怀并不认为贾母是个蠢货,相反这是个挺精明的老太太,从贾府上蹿下跳各种联姻就能看出来,其他不说,贾母把贾敏嫁给林如海,意图朝文官方向靠拢,在当时是极为正确的选择。 这样一个人,在富贵窝中活了这么大岁数,难道连“待字闺中”都不懂? 她就是故意的。 她不但要林黛玉嫁给贾宝玉,她要林黛玉对贾宝玉“服从”,林家世代列侯,林黛玉是三品大员独女,贾宝玉一个从五品的小儿子,爵位与他没有半点关系,若非国公府的牌子,他配不上林黛玉。 贾母深谋远虑,唯恐林黛玉日后借由家中权势欺负贾宝玉,贾宝玉是会被姑娘辖制住的,一看林黛玉貌美惊人,必然夫纲不振,那怎么行? 必然要给林黛玉压下去不可。 否则王夫人身为儿媳,当面就敢说要给婆母远道而来的外孙女随手拿两个衣服料子?贾政和贾赦一个都见不着?这事儿完全不符合常理。而林黛玉一直住在贾府,林如海知道这些事情的时候,贾府将林黛玉与贾宝玉同出同进的事儿往外一传,林黛玉不嫁给贾宝玉都不行,林如海能有什么法子?就这么一个闺女,打落牙齿和血吞,家产不还是全得给她? 他想明白这些事的同时也立刻意识到,林黛玉能来一次贾府闹一次,也是贾府欺负林黛玉欺负习惯了,哪怕到了现在,依然觉得她还是当年那个忐忑不安的小姑娘,落到他们手上,任由他们摆布。 他们从未认真尊重过她。 一瞬间,江予怀脸色都有点儿发白,他许久没有这样愤怒过。 他与方正鸿是好友,平时方正鸿查案,遇着特别复杂的情况会来问他,对于人性方面,江予怀一贯没什么期待。 他见过有些人因为钱财谋诈父母,兄弟之间会因为利益反目,也知道夫妻之间的倾轧,平时看这些事情的时候,他都很冷静,甚至方正鸿大怒,江予怀依然很冷淡,他觉得这都是常事,利益面前什么样的人都会有。 他能很冷静的对林黛玉分析贾府的情况,林黛玉带着林家这么多家产,有这样大的利益可图,贾府做出这样的事情并不奇怪,他厌恶这些人,却不认为他们能影响他的情绪。 直到看到林黛玉被这些人围攻,他的想法突然有所突破,就算因为利益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可真正身在其中的人会是多么痛苦?这段日子相处下来,他深知林黛玉心性真挚,是个很可爱很纯粹的小姑娘,江家上下疼爱她都来不及,这些都是她的亲人,他们怎么忍心这样伤害她? 他目光落到林黛玉身上,她乖巧的站在他身侧,感觉到他看她,林黛玉微微侧头,眼神中唯有难言的依恋与信任,下意识又往他身边靠近一些。 江予怀心底,仿佛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还这样小,她受了好多苦。 贾母不知道江予怀在想什么,见他与林黛玉突然对视,心中暗骂,这两个人相差十八岁,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对于把林黛玉硬生生压制下去,贾母原本非常得意。 她要给贾宝玉量身定做一个媳妇,在贾母看来,这并非对林黛玉不好,她觉得她能想着把林黛玉嫁给贾宝玉,实在是给了林黛玉天大的荣耀。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江予怀,林黛玉也猪油蒙了心一般只听江家的。 贾母越想越气,又看江予怀穿一身纯白,看起来真的很像是来奔丧的,满心的怨怒,见江予怀又牵起林黛玉往外走,心中不免怕他真把这事儿捅去皇上那里。 贾宝玉给林黛玉取小字这事儿分明是贾府内部针对林黛玉的一场霸凌,他们所有人欺负林黛玉无力反抗,贾母难道不知道这不对?但是贾宝玉如此兴致勃勃,贾母看着贾宝玉快活的笑脸,心花怒放的想哎哟宝玉乖乖真聪明,这个小字取的引经据典,出口成章真有学问!宝玉高兴比什么都强! 于是贾府内部居然就给林黛玉把这事儿给定了,就连后进府的薛宝钗都知道,那自然是问起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谁高兴的说:“哎呀,林妹妹的字就是颦颦!这是宝玉给取的,是不是很适合她?宝玉是不是很有学问?” 薛宝钗看了林黛玉一眼。 林黛玉安静的坐着,脸上看不太出表情,薛宝钗眼中露出一丝掩不住的可笑,很快又掩盖下去。 林黛玉是贾母的外孙女,她在贾府并没有看起来那样受宠,颦颦这两个字可笑程度不亚于给林黛玉改名叫林翠花,听说她在家中的西席都是进士,给她取这样的小字,分明是一种侮辱。 尤其很快,薛宝钗就知道了王熙凤有个丫环叫做平儿,还是贾琏的通房。 他们叫林黛玉“颦儿。” 林黛玉只是安静的听着,沉默的笑着。 没有母亲照拂,果然很可怜。 贾母又想,上回贾宝玉在学里出事,有辱斯文,已经挨了板子,显然皇上非常不满意这种事,再闹出给林家女取小字的事儿,皇上必定大怒。 这事儿说出去都是个笑话,贾母哪里会真不懂? 想着,贾母下意识的要去拦江予怀,江予怀抬手又扬起一个花瓶。 花瓶碎在贾母面前,阻挡住她的脚步,贾母气的发抖,朝江予怀瞪过去时,直接迎上他冰冷的目光。 他仿佛在说:我看你一张老脸,不如给你取个小字叫作皱皱? 他眼中突然又流露出厌恶。 仿佛接着说:我真是被你们家断袖孙子带偏了,你们贾府这帮孙子,也配我来取个小字? 他一个字都没说,也不知道为什么,意思就是非常清楚的传达了出去。 贾母差点被他给气死,握着拐杖的手都在颤抖。 第42章 玉儿没有什么小字 江予怀脸上毫无笑意,他的眼瞳越发黑沉,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他动了真怒。 这种时候,就连程凤鸣都不敢惹他,一般要避让三分。 他手中没有武器了。 他身边的林黛玉突然噔噔噔跑去又抱过来一个花瓶,递给江予怀。 江予怀心说这丫头实在是很上道,他原本满心的愤怒,一瞬间突然有些想笑,接过花瓶,转身对着贾母又想砸过去。 “予怀!”这个时候贾政接到消息,满头大汗的冲过来:“这是做什么?” 江予怀顺手把花瓶抓稳,没有丢下去。 他看着贾政。 做什么?你不知道我在做什么?装给谁看?你儿子给林黛玉取小字这事你完全不知? 他的目光太过冷淡,贾政只能咬着牙说:“予怀,不过是小孩子们开玩笑,是误会,误会!”他喘着气上来拦:“一点儿小事,犯不着惊动皇上!” 江予怀笑了笑:“既然贵府认为这只是个玩笑。”他平静的说:“大过年的,我正好入宫禀明,请皇上也笑笑。” 贾政的嘴角顿时抽搐起来。 “你待如何?”贾母咬着牙问。 “也没什么。”江予怀说:“既然贵府不愿意惊动皇上,今日就请断袖公子把这个玩笑吞回去。” 说出来的话怎么吞回去?所有人都看着他。 江予怀笑了笑。 他一双黑沉的眸子毫无波动,径直看向贾宝玉。 贾政来了贾宝玉已经矮了三分,再被江予怀这样一看,他差点儿又吓尿了,颤抖着哭道:“老太太!” 贾母脸色铁青,但是见到贾政亲自过来劝阻,知道江予怀此刻开罪不得,他若是真去宫中胡说八道一顿,皇上必定大怒。 上回贾宝玉有辱斯文的事情传出去,元春递话出来,说是因为贾宝玉这事,皇上对她都无形冷淡了几分,让他们管束宝玉,不要再惹出这样的事情。 想到这里,贾母也只能忍着气问:“江大人要如何?” 江予怀目光慢慢扫过在场所有人。 他们每个人都参与了这场针对林黛玉的“玩笑”。 他一个都不能放过。 一想到当年比现在的小姑娘还小,一点点大的林黛玉无措又茫然,由着这帮人摆布还当他们是些好人的样子,江予怀心疼的不得了。 “就请这位断袖公子给玉儿跪下赔罪好了。”江予怀说:“自个儿好好反省一下,就说给林姑娘取小字这事儿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完全就是胡说八道,谁当真谁断子绝孙。” 虽然他声音很平静甚至还带点儿笑意,林黛玉莫名能听出来他非常生气。她看了江予怀一眼。 大过年的他在说什么?贾母等人都气的脸色发白。 江予怀自然不在意贾母等人脸色发白,直接气死算他的功德,只有林黛玉看他这一眼他有些在意,心想别把小丫头吓着了,又想他已经在她面前备了案,他不是个好东西,她大概不信,早日让她看清他的本性也好,不必对他有所期待。 江予怀看向贾政。 贾政脸色发绿,他想起陈子道知道江予怀是他亲戚之后,顿时更为灿烂的笑脸,左一句政公右一句贾兄,一定要他把江予怀请出来。 借着过年的机会,费了好大劲才把江予怀请过来,江予怀听他说了几句,也是无可无不可的,再多说几句就站起来要走,贾政赶紧拦着,好不容易才劝得他松口。 “不愿意的话。”江予怀说:“好狗不挡道,给我滚开。” 不行,他真的会进宫。 他进宫的话,贾宝玉就未必是跪下道个歉的事了。 贾政想起上回贾宝玉挨的板子,很显然是皇上在背后撑着,谁都知道这其中必定有江予怀的手笔,有人已经暗里对他提醒过,不要得罪江予怀,他父亲江敬文虽然是个闲散侯爷不管事,皇上和江敬文私下关系很不错,他父子两个都是能在皇上面前说上话的,别说江予怀这个人,这家人都十分不好惹。 “宝玉!”贾政怒吼道:“跪下道歉!” 顿时,贾府所有人脸色惨白。 贾母脸色铁青浑身发抖,王夫人一张嘴几乎要哭出来:“老爷!” 江予怀看向贾政。 贾政怒吼道:“闭嘴!” 江予怀嘴角这才露出一丝笑意,王夫人身体颤抖着,不敢再说。 江予怀不耐烦了:“贾大人,慈母多败儿,子不教父之过,贵二位如果实在舍不得断袖爱子,不如你们来跪?” 他非要一口一个断袖吗?这一刻贾府众人都想。 那自然非要,江予怀非要把贾宝玉断袖这事儿刻京中所有人脑子里不可,你们让他和林黛玉同出同进?江予怀当初只想着把断袖的事儿传出去算是小惩大诫,现在突然觉得没把贾宝玉送进宫当公公算他脾气还是挺好。 当日那马蹄踩下去的地方就该往中间偏点儿,他心想。 他一瞬后悔,不耐烦和他们继续牵扯,又想走,贾政只能拦着他。 给林黛玉取小字这事情贾府确实不占理,气势完全被江予怀压住了,贾政心想,最主要的是皇上帮他,就连皇上身边的朱公公见着江予怀,比见着一般臣子都要客气好几分。 “跪下!”他吼道:“听江大人的!” 贾宝玉浑身颤抖着,哭着跪了下去。 江予怀看一眼林黛玉。 林黛玉往前走了一步,就站在贾宝玉面前。 江予怀提醒他:“我说一句你说一句。” 他开口:“我贾宝玉,给林姑娘取小字这事儿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胡说八道,谁当真谁断子绝孙。” 他把最后四个字咬的很清楚,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他是真的睚眦必报,虽然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是能当场报他会更爽,否则夜里都睡不好。 贾宝玉就跟着他,把这些话说了一遍。 贾宝玉最后一个字落下,江予怀手中花瓶用力砸下去,随着清脆的碎裂声,花瓶碎片弹到贾宝玉脸上,留下细微的血痕。 贾宝玉身体颤抖着,头都不敢抬起来。 江予怀微笑道:“玉儿没有什么小字,是不是?” 没有人做声。 他笑着看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目光落在贾母脸上:“老夫人是真不怕女儿半夜找着您哭啊。”他笑着说。 贾母原本脸色铁青,这一刻身体猛然一颤。 他面带笑意又问一遍:“玉儿没有什么小字,是不是?” 很久,贾母缓缓的说:“是的。” 江予怀冷笑一声,牵起林黛玉,也不告辞,转身就走。 第43章 跟江叔叔回家 贾政深吸一口气,居然还能跟着送他出去:“江大人,陈大人那里我已经着人送去消息了。” 江予怀笑着点头:“这事儿贵府断袖令郎已经把话吞了回去,我便不再计较,我既然已经答应去赴宴,不会出尔反尔。” 他又笑着说:“贾大人,予怀给你提个小建议?” 贾政叹道:“江大人请讲。” 江予怀靠近贾政耳边,低声说:“我看你年纪还不算太大,不如抓紧时间再生一个,这种儿子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眉眼之中笑意更盛:“焉知谁是祥瑞?你能生出一个衔玉而诞的,未尝不能生出第二个?” 贾政一怔时,江予怀已经带着林黛玉自顾离开。 到了马车上,江予怀不由自主开始想其它的事情。 他想起自己还没靠近,就听这丫头一口一个“予怀”,一口一个“夫婿”。 又听见她说:江予怀绝不会如此。 她这样信任他。 江予怀心中升起莫名的喜悦,他一时间来不及分辨这喜悦出自哪里,只觉得被这样信任着,内心说不出的欢喜。 他心中突然又想,自己究竟在欢喜个什么劲? 以林黛玉的容貌和嫁妆,有他在身后,说不定都能把她嫁给什么皇子。 到时候她可就不好说“予怀”了。 好气啊,他到时候改个名字。 林黛玉感觉到江予怀气息突然有点儿不太稳,有些诧异的看过去,见他脸色都有些变了,心想他大概还是因为“颦儿”这个小字不高兴,这也是人之常情。 一时间有些黯然。 回江家的路上,林黛玉一直没有做声。 江予怀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吓着你了?” 林黛玉看向他。 “我不是什么好东西。”江予怀再次告诫她:“和你父亲大概很不一样,我若是在刑部,估计能是什么酷吏。” 她的手一点一点靠过来,在他手背上轻柔的覆住。 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在马车上,两个人总是坐在一块儿。 “你生气了。”她说:“是因为我受了委屈。” “父亲若在,也会为我讨回公道。”她声音中带着令人欣悦的明快:“你就算是在刑部,也不会成为什么酷吏,你只是看不惯他们欺负我,你是个很善良的人。” 她朝他露出笑容:“你会对人施以援手,对普通人你也不会这样狠,你分明就是个君子。” “有我这样的君子?”江予怀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无比温柔。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林黛玉说:“你在外面做事,手段狠一些也无可指摘,你只要不伤害无辜的人,如何不能称作君子?” 江予怀突然意识到,重点并非他是否君子,而是她现在就是要替他说话,可能她自己都没察觉,无论他做什么,只要没有违法乱纪,她大概都会觉得没错,都会替他找出理由。 并且……坚定的支持着,牵住他的手。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暖意从手背被覆盖的地方,径直传入胸口。 他一直认为他牵着林黛玉的手属于大人牵着小孩儿,并没有多想,这一瞬间突然觉得,他不合适再与她有这样的接触。 把这个念头压回去。 明日再让他有这样的顿悟,今日先这么着。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林黛玉问:“你已经说好要去见陈子道?” 江予怀回答:“贾政和陈子道还挺熟,已经说好陈子道离京之前抽空一聚。” 林黛玉忍不住说:“你要小心。” 江予怀说:“这个自然,他们经营这么多年也不是好应付的。”他顿了一下,突然说:“对不起。” 林黛玉非常吃惊:“你为什么道歉?” “我不应该让你来。”江予怀眼中流露出懊恼:“以后再也不来了,我再不让你踏入贾府一步,这里的人对你敌意很重,我分明知道如此,还让你一个人落单。” 林黛玉摇头。 “你是为了接近陈子道。”她说:“这原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我哪怕是再受到委屈,无论如何不需要你对我道歉。” 她轻声说:“我能帮上你的忙,我很高兴。” 而且你这么快就赶过来。 她心里涌起细微的喜悦,如同夏日的萤火虫飞了漫天,小姑娘澄澈的内心,被他眼底潜藏的温柔丝丝缠绕。 她不由自主的说:“我还当你听着‘颦儿’这两个字会很不高兴。” 她原本不想提这个,心中却莫名笃定,无论她说什么,江予怀不会认为是她的错。 就把内心的伤痛在他面前摊开,他只会心疼她,伤口摊开来会疼,但会好起来。 江予怀说:“我非常的不高兴,刚才那只是收点儿利息,这个年他们谁都别想过好。” 他顿了顿:“我的地位还是不够高,否则让你那舅母给你跪下。” 林黛玉有些吃惊的看着他。 他却抬起手,揉了揉林黛玉的头发。 “当年六岁的小姑娘。”他说:“跟江叔叔回家。” 没有什么“颦儿”,没有什么摔玉,她没有孤身一人怔忡的走向未知,什么都没有发生。 江予怀站在码头,朝她伸出手。 她会被好好的关爱呵护,再也不需要和任何人比较,她的满心忐忑被抚平,带着对京城的好奇,牵上江予怀的手,走进漫天春光里。 林黛玉很想忍住,还是大哭起来。 “我想我母亲。”她哭的浑身发抖:“我还想我父亲,我想家。” 江予怀说:“我知道,我知道。” “我那个时候一个人,我不知道怎么办。”她哭着说:“后来宝姐姐来了,她们都喜欢宝姐姐,宝姐姐有母亲,有哥哥陪着她,没有人陪着我,我也没有地方可去。” “我不喜欢他们叫我‘颦儿’,活像个丫环的名字,他们就非要把这个名字传出去,贾宝玉说的他们就当圣旨,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再如何坚强,毕竟还是个小姑娘,边哭边说不免语无伦次,江予怀靠近些想要安慰她,她却突然张开双臂扑进他怀里。 江予怀身体轻微僵硬了一瞬。 他有些缓慢的抬起手,原本是要推开她,好一会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不要哭了。”他说:“我们回家。” 第44章 她要赶紧长大 第二日,就是除夕了。 除夕一大早,江予怀一家人要进宫贺年,原想带着林黛玉一块儿去,无奈需要太早起床,江予怀不同意把林黛玉喊起来。 “让她睡。”他板着脸说:“皇上有什么好看的?要看我随时带她入宫便是。” 江敬文给了他一下:“你小子能不能不要乱说话?” 林黛玉睡的很沉,房中给她烧着暖暖的地龙,温度正适宜,她醒来之后,床边已经放好了新衣,雪雁服侍她换上。 她长大一岁了。 “姑娘长高了不少呢。”给林黛玉换衣服的时候,雪雁高兴的说。 林黛玉房中有很大一面穿衣镜,她跑去镜前估量了一下自己的身高,感觉自己确实长高不少,她心中说不出的欢喜。 林黛玉第一次这样盼着长大。 她要赶紧长大,才能离江予怀更近一些。 她换好衣服,想去找江予怀时,雪雁笑着说:“姑娘,江少爷一家人入宫贺年,还没有回来呢。” 林黛玉脸颊一红,嗔道:“谁说我去找他了?” 虽是嗔怪,她脸颊微红,眼中盈满笑意,雪雁看着林黛玉这个样子都觉得高兴,这样的林黛玉和在贾府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反而仿佛回到了在扬州的时候,她被父母视若珍宝,捧在手心的模样。 雪雁在侯府也过的很好,江敬文和宁嘉言对下人并不苛待,但不像贾府那样,得脸的下人能爬到主子头上,他们该讲的规矩非常严格,如同贾府那般丫环和少爷打闹的情况压根不可能发生,江予怀平时不假辞色,丫环小厮们都是规规矩矩的,丫环们连个和他说笑的都不敢有。 林黛玉在江家的地位下人们心里都有数,江予怀的贴身小厮对林黛玉都恭敬的不得了,其他人就更不必说,每个都把林黛玉当成大小姐奉着,就连她身边的雪雁也沾光,几乎林黛玉院子里就是她说了算,雪雁慢慢成长起来,和当年的紫鹃也差不离。 在江家过的好,雪雁这段日子也长高了不少。 林黛玉又想往外跑:“我去他书房读书。” 雪雁笑道:“那婢子就不陪着姑娘了。” 江予怀的书房除了小厮进去打扫,江家夫妇之外,不经允许只有林黛玉能进,雪雁最多能把她送到门前,这在当时也是正常事,一般府里男主人的书房就连妻子都不让随意进去,江予怀能让林黛玉进书房读他的书,她在他心中地位可想而知。 林黛玉又有点儿脸红,高高兴兴的跑了出去。 江予怀在家中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读书,她到了他的书房,他一回来她就能知道。 果然,在书房等了没一会儿,门前便传来脚步声。 她高兴的扬起脸。 江予怀一推门就见着个花朵般的小姑娘,正满脸明快的朝着他笑,眼中不觉露出笑意:“今日也不多睡一会?” 林黛玉朝他跑过去。 她在江家很爱一路小跑,虽说贵女行步有规矩,需得优雅,讲究一个走再快裙裾都不能动,江予怀对林黛玉说,只要对外规矩不错,在家里为什么不能跑?你愿意跑就跑,你高兴跳就跳,家中不是讲规矩的地方。 他甚至故意带着林黛玉去院子里绕,他身高腿长,一步顶她两步,她非得小跑着才能追上他,一圈下来脸颊红润,看着就健康不少。 慢慢林黛玉就习惯了,在江家总是环佩叮当一路小跑,宁嘉言看着小小一个姑娘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玩,仿佛花草都被衬的有了颜色,高兴的不得了:“这样才热闹!怀儿小时候不知道多认真严肃,我就想养个这样热闹可爱的小闺女!” 她现在真的活泼很多,江予怀很高兴。 她朝着他跑过来,站在他面前,满脸的兴奋,抬手在他胸前比了一下。 “怎么?” “我长高了。”林黛玉高兴的说:“我现在有这么高。”她抬手在他腰间虚晃一下:“我刚来的时候,才到你这儿。” 江予怀打量她一眼:“确实长高了。” 他心里油然而生一种得意,觉得是自己养的好,笑道:“让厨房多给你做点儿好吃的。” 林黛玉特别高兴:“我很快就能长得和你差不多高。” 江予怀说:“那大概有点儿困难。” 他在男子中都算是高挑,林黛玉能及着他肩膀算是很不错。 林黛玉鼓起脸:“除夕你都要这样说话,就不能说句好听的么?” 江予怀笑了:“你要长这样高做什么?拿最高一层书的时候不需要踩椅子?” 林黛玉抬头看他。 被这么调侃一句,她并没有不高兴,也不是瞪他,眼中的神色有些奇怪,江予怀起初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怔之时,突然意识到什么。 一瞬间,两个人之间似乎突然安静了下来。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 好一会儿,江予怀径直走向书桌:“你自己拿书读。” 林黛玉笑道:“好。” 他和她都明白,她在意的不是能否和江予怀差不多高,而是到那个时候,她就长大了。 她长大了就能如何? 江予怀不去多想,他坚定的认为,他给自己的定位依然是叔。 林黛玉看他去读书,自己也抽一本书读,后院宁嘉言问起来,说是少爷和林姑娘在书房读书呢。 “除夕这两个人也不歇会儿。”宁嘉言无奈:“被怀儿带的,玉丫头也成天就知道读书。” “读书总是好事儿。”江敬文笑道:“总比两人没个话说好,你见怀儿和谁话这么多?我是他爹吧?一天也和他聊不上三句。” 宁嘉言笑道:“这倒是。” 于是吩咐给两人送去牛乳羹,并让提醒他们不要太辛苦,读会儿书也要歇着。 丫环敲门,得到江予怀的同意进书房后,放下牛乳羹便退了出去,江予怀被打扰,放下手中的书,看林黛玉小口小口喝着牛乳羹,眼中不由自主露出笑意。 他并没意识到,他的目光除了在书上,就在她身上。 叔一般不这样。 第45章 除夕 林黛玉喝完牛乳羹放下,看江予怀没动,问道:“你不喝么?” 江予怀心想这是小孩子吃的东西,他素来不爱,母亲是给林黛玉送,顺道给他也带一份,想着不觉有些好笑,摇头道:“我不喝。” 林黛玉笑道:“你不爱吃甜食。” 江予怀下意识说:“小孩子才爱吃这些。” 她又鼓起脸。 一次谈话能被江予怀气八次,她突然跳下椅子,走过去端起江予怀面前的桃花盅,江予怀皱眉道:“你吃?” “我多吃点儿。”她说:“我就长更快。” 你再也别说我是小孩子。 问题是她确实也吃不下,端着盅子有些迟疑,想着自己话已经放出去,咬牙都得喝了。 江予怀看着她纠结的表情,叹口气起身,从她手中又把盅子端回来。 一口气灌了。 林黛玉顿时就高兴起来:“你不是不爱喝?你说小孩子才爱喝这个。”她高兴的不得了,围着他打转:“你也是小孩子。” 江予怀不做声,牛乳羹很甜,甚至还有点儿腻,他确实很不喜欢,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可能……就因为知道她能这样高兴。 真的很甜,就连心底,都似乎染上了这样的甜意。 林黛玉围着江予怀转了一会儿,江予怀一直不做声,她也不生气,自己坐回去读书,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又读了一会儿书,毕竟是除夕,江予怀总算没有那样丧心病狂,还是带着林黛玉出去,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又去陪父母说了会儿话,一直到夜里,全家人聚在一块儿吃团圆饭。 林黛玉是淮扬那边的口味,偏清淡不爱太油腻,尤其爱吃甜口小点心,宁嘉言托人直接从扬州找来个大厨,一手淮扬菜做的堪比宫宴,尤其会做点心,今日林黛玉喝的牛乳羹便是出自大厨之手。 她最近长身体,又跟着江予怀绕院子,吃东西比以前好了不少,宁嘉言给她碗里夹一个蟹粉狮子头,亲自给她盛一碗银鱼莼菜汤,满眼慈爱的看着她把这些都吃了。 她慢慢的不和江家人再客气,宁嘉言给她盛汤她双手去接,倒也不阻止,只是朝着宁嘉言笑,笑的一颗慈母之心温软,柔声说:“多吃点儿。” 她埋头苦吃。 江家一家三口不自觉都含笑看着她。 好一会儿江敬文突然很高兴的感慨:“玉丫头比刚来的时候长得好多了。” 宁嘉言极得意:“那是自然。” 与此同时,江予怀随口说:“她跟着我自然不一样。” 母子二人顿时对视一眼。 她不是我照顾的么?两个人眼中同时露出这样的意思,居然还有当面抢功劳的? 江予怀自然不会与母亲争执,于是两个人同时看向江敬文。 是谁照顾的玉丫头? 江敬文心说你们两个一把年纪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这有什么可争的?若不是我非要定这个婚约,她能来我们家?我才是最为有功之人! 他露出满脸微笑。 江予怀一眼就看出父亲什么意思,他顿了一会,突然起身,亲自给江敬文杯中满上。 “予怀敬父亲一杯。”他站着,端起酒杯。 江敬文心说你小子现在知道还是爹好了?当初死活不乐意的是谁?他笑着举杯和江予怀碰了一下,心想过两年就能办喜事了。 江敬文并不知道,江予怀心里想的并非成亲,而是借由这个婚约的名义,把林黛玉带了回来。 万幸。 他转向宁嘉言,也是亲自给她倒酒:“予怀敬母亲一杯。” 感谢您对她的照顾。 宁嘉言心说几个意思?我照顾我小闺女用你感谢?就已经把她当成自己一个人的了是吧?真是没想到啊你小子! 她笑着举杯,和儿子碰了一下。 喝过之后江予怀正要坐下,一直埋头苦吃的林黛玉抬头看他。 江予怀心说怎么,我也给你倒一个? 她微微睁大眼睛,流露出几分狡黠,就把“有恃无恐”直接露出来,嘴角小小梨涡一闪,阳谋你接还是不接? 江予怀好气又好笑,迟疑片刻,居然真要去端她专属果酒的酒壶。 与此同时,林黛玉笑着起身,乖巧的给江家一家三口挨个倒酒,自己端杯甜甜笑着敬过去,感激他们这段时间的关爱,江敬文和宁嘉言都满眼慈爱的笑着与她碰杯喝下,她最后看向江予怀。 哪里能让江大人给我倒酒。 她朝他举杯,眼中笑意难言的温柔。 多谢你,江予怀。 他端起杯子,和她轻轻一碰。 好好长大,小丫头。 他干了这一杯。 饭后要守岁,林黛玉非要跟着守,平日江予怀会让她回屋早睡,除夕夜也就由着她,林黛玉陪着宁嘉言说了好一会儿话,外头突然燃放起烟花,林黛玉立刻就跑出去看。 江敬文笑道:“怀儿,你去陪陪玉丫头。” 江予怀皱起眉头,他一贯对烟花没什么兴趣,只觉吵的人头疼,若是往年,他吃过团圆饭就要回去读书。 江敬文只当没看见他皱眉,继续笑道:“她要看烟花,声音又太大,别一会儿再吓着了。” 江予怀站起身往外走去。 身后江敬文和宁嘉言对视一眼,眼中都是难掩的笑意。 江予怀走出去,见漫天光影映照,林黛玉独自坐在院子里的游廊上,他走到她身边坐下。 “你也来看烟花?”她笑的比烟花还要明亮。 “我不喜欢。”江予怀诚实的回答:“就亮这么一下,我一直觉得很无聊,我还不如回屋读书。” 她大笑起来。 “没关系。”她说:“那我更高兴,因为你是来陪我。” 她突然又牵上他的手。 “你陪我看一会儿烟花,我陪你去读书。” 江予怀没料能听她这么说,掌心小姑娘的手柔若无骨,他想要回握,指尖微微用力,还是没有拢上去。 昨天马车上,他想什么来着? 明日再让他有这样的顿悟,今日先这么着。 明日,今日不是明日。 “我陪你看烟花。”他说:“今日不读书了。” 林黛玉笑道:“好。” 两个人安静的坐了一会儿,江予怀突然问:“你是不是思念父母?” 第46章 他的生日 她虽然是笑着,她今日笑了一日,安静下来的时候,江予怀能感觉到,她身上不经意流露难掩的忧伤。 林黛玉没料到能被看出来,她还以为自己掩饰的极好,一时有些怔忡,心里只想着不能让自己的心情影响他们,下意识说:“我没有……” “人之常情。”江予怀说:“万家团圆之日,你思念父母是正常的,不想他们才不符合常理。” 林黛玉好一会儿才说:“你让我不要沉溺于悲痛。” “无需矫枉过正。”江予怀说:“我并非让你不要思念父母。” 他终于一咬牙,指尖拢起,回握住她的手。 儿时的六瓣雪花,在他掌心停留。 那个时候江予怀总想,为什么雪花这么美丽,太阳一出就会化去?若是能和其它的花朵一般,盛开在枝头该多好? “我思念父母。”身旁,林黛玉轻声说:“可我想着你说,父亲母亲最大的心愿,就是我好好活着。” 她没有哭,她笑起来。 “我总要笑着,他们必定能看见。”她认真的说:“我要让他们放心,知道我现在生活的很好。” “不错。”江予怀说。 两个人又安静的看了一会儿烟花,林黛玉便拉着江予怀要陪他去读书,江予怀拒绝了两次,在她第三次提的时候,两个人起身往书房走。 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除夕夜守岁,有个小姑娘在书房陪着他读书。 外头自然热闹,烟花声响彻,书房之中,他与她安静的坐着,各自读着各自的书。 他一抬头,就能看见她。 满眼,只有她一个人。 这夜林黛玉终究没有坚持住,她困的不行,江予怀要送她回屋,林黛玉困的迷迷糊糊,抬手对他说:“抱。” 江予怀深吸一口气:“你自己走!” “我走不动了。”她耍赖:“否则我就睡书房。” 除夕夜让她睡书房?江予怀看着她困的下一秒就能栽倒的样子,在心底默念了一百遍自己是叔。 他把她抱了起来。 想着外头风大,还用披风细心将她裹住。 一张小脸埋进他胸前,江予怀自然不知道,怀里的小姑娘嘴角露出一丝极为幸福的笑意。 他只一路告诫自己:江予怀,你是叔叔,不是禽兽! 小姑娘安安静静在他怀里依偎着,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哪怕冬日穿的都不少,江予怀依然能感觉到她呼吸清浅的热意,拂在他胸前。 他越走越慢。 毕竟在一个府中,虽然是前院后院,他走的再慢,还是很快到了她的房间。 今夜规矩稍稍放松,房间里还亮着灯,丫环们大概还有没睡的,江予怀硬是咬牙板着脸进去,面无表情把林黛玉送进了房里。 丫环们对少爷把林姑娘抱回来这件事接受良好,都当做没看见,就连雪雁都没过去,甚至还躲远了点儿。 江予怀把林黛玉放在床上,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大概是已经睡着了。 他拉过锦被,给她盖上。 她睡着的样子太乖巧,睫毛纤长,阴影打落,越发映衬她脸颊白皙的近乎透明。 江予怀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非常不顾主人意愿的靠了过去。 在她脸颊上,很轻很轻的触碰了一下。 就仿佛是雨珠落进池塘,在谁的心底荡起阵阵涟漪。 江予怀快步离开。 他身后,林黛玉睁开眼睛,脸上突然红的发烫。 这夜,两个人都很晚才入睡。 第二日是大年初一,江予怀的生日。 江敬文和宁嘉言真的什么都没给他准备,林黛玉觉得这实在太不可思议,拉着宁嘉言问了许久,宁嘉言无奈,只好给江予怀定了两本戏。 他们一早要入宫贺年,回来之后江予怀见到唱戏,立刻皱眉:“我说过家中不要这种靡靡之音,谁让你们弄的?” 林黛玉惊呆了。 宁嘉言无奈道:“予怀,今日是你生日,也是想热闹一番。” 江予怀说:“多谢母亲,您的心意我收到了,戏曲什么的真就不必了。” 说完他就抬脚去了书房。 宁嘉言无奈的对林黛玉说:“你看,他就这样。” 林黛玉呆了好一会儿,也跑去书房。 江予怀在读书,她不打扰他,自己也抽本书坐在一旁,读了一会儿书,起身给江予怀倒茶。 江予怀无奈道:“喊个小厮进来就是,你做这些干什么?” 林黛玉说:“今日是你的生日,你又是我的夫子,我照顾你也是应当的。” 江予怀说:“尊师重道?” 她一本正经的说:“孝敬老人。” 江予怀笑了。 林黛玉坐到他身边:“你为什么不爱听戏?” 江予怀说:“我觉得没什么意思,挺浪费时间。” 林黛玉点头:“我其实也不太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 “你给我讲故事。” “我听说今日是我的生日?” 林黛玉看着他笑:“我给你倒茶了。” 江予怀居然就被说服了。 他还没开口,林黛玉又说:“你给我讲牡丹亭。” 江予怀叹了口气。 他居然就真的开始讲。 依然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有些不适宜小姑娘听的内容江予怀自然不会讲,就这样林黛玉还是听的津津有味,眼睛都瞪大了。 就这样一个讲一个听,过了很久。 江予怀的生日,就要过去了。 讲完故事,林黛玉回房休息,江予怀拿起书来读,那些平时非常熟悉的文字,许久都没有映入眼中。 他突然感觉书房中空荡荡的,有点儿冷清。 他原本应该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冷清。 今日是他的生日,他不喜欢这个日子,希望这一日赶紧过去。 他安静的读着书。 没一会儿,林黛玉又来了。 江予怀皱起眉头:“你不是回去歇着?今日是大年初一,不必如此用功。” 林黛玉没说话,笑着走向他,手中虚虚握着,递到他面前。 江予怀心想他这书完全没法继续读,叹口气问:“是什么?” 她张开手掌,手心躺着个荷包,素底缎面,绣着亭亭一支莲花。 江予怀说:“真难得,你进府里这么久,我都不知道你居然还会做针线?” 林黛玉鼓起脸看着他。 江予怀笑了起来。 第47章 王夫人最为厌恶之人 林黛玉手中的荷包针脚细密,一看就知道费了很大功夫,江予怀并不去接,只说:“姑娘的荷包香囊不能随意送人,你收回去。” “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林黛玉回答:“我就是要送给你。” “你不懂事,我不能不懂。”江予怀平静的说。 “是父亲定下来的。”林黛玉说:“无论你怎么说,我此生不可能离开江家。” 江予怀脸色都没变:“我早已说过,你父亲当日是无计可施,不得不临终托孤,我为君子,不可趁人之危。” 要认真争论起来,林黛玉还不是江予怀的对手,她沉默好一会,叹了口气。 难怪江世叔和宁姨母不给他过生日,谁能受的了这个人。 她收回荷包,跑了出去。 她不知道,江予怀一直看着她的背影。 她以后,大概也不会记得这一日是他的生日。目送她跑远,江予怀笑着想。 他继续读书。 书上在说什么?君子?他真是读多了这些圣贤书,脑子都读坏了。 他很想收下她的荷包。 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他确实很喜欢。 江予怀哪里还能看进去半个字。 他心乱如麻。 他真没想到,没一会儿,林黛玉又跑来了,这回手中捧着个碗,端来一碗面条。 “这总行了吧?”她说:“你总不至于连我端来的面都不吃?江君子?” 这丫头现在真是没大没小。 江予怀板着脸说:“我不在书房吃东西,会弄脏我的书……” 林黛玉怒道:“赶紧趁热吃!” 原来她说话声音还能这么大。 江予怀拿起筷子。 林黛玉显然被他气着了,小姑娘气的在他书桌前面转圈:“我若不是看着你过生日,我今日一下都不来,还管你吃面不吃。” 江予怀心想你端了碗面过来,又不是你自己做的。 他难得这样的话没说出口,硬是忍住了。 他慢慢吃完了那碗面,连汤都喝了,林黛玉也并不是真生气,坐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她看出他心情不好。江予怀想,但是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陪着他。 这样也好。 她……真是个好姑娘。 两个人又安静的坐了一会儿,江予怀放下书,看向林黛玉。 这就是有话要说,林黛玉也放下书,露出一脸严肃。 看着小姑娘硬是装出一本正经的模样,江予怀顿时就有点儿想笑,他在她面前总是很想笑,他以前不觉得自己有这样爱笑,他在外人面前严肃的甚至有点儿凶。 他咳了一声,问道:“那天在贾府,围着你的都是些什么人?” 这个问题原本当天就该问,一直没找着时机,昨日除夕,江予怀不愿意她想这些事,是以现在才问。 林黛玉听他问这个,并未多想,说道:“外祖母他们你都认识了,还有贾府的三位姑娘,是我的表姐妹,另外还有宝姐姐。” 江予怀想问的就是那宝姐姐,也不知道是出自什么本能,硬是转弯道:“她们都围着你做什么?这些事情姑娘也参与?” 林黛玉说:“她们当时在那儿啊。” 江予怀笑道:“那贾府的姑娘在也就罢了,怎么外人也在?” 林黛玉被这样一问也沉思起来:“宝姐姐好像无处不在,哪里都有她,大概是她很讨人喜欢吧。” 江予怀提出自己要问的问题:“当时她还说了你一句是不是?” 林黛玉说:“可不是么,但是我说回去了啊……”她原本没觉得什么,被江予怀这样一问,突然也感觉到有哪里不对。 她单纯通透不存心机,但冰雪聪明一点就通,立刻想着薛宝钗说出那句“颦儿”极为怪异,再一细想,顿时脸色都有点儿发白。 林黛玉当时说薛宝钗那一句,她哪怕说的再狠百倍,和薛宝钗放那一句厥词的杀伤力完全不一样,那句“颦儿”一出,是要帮着把她往死里整。 一般男子乍听见这种话,未必会认真考量林黛玉的情况,听起来就是贾府的贾宝玉给林黛玉取了字,他二人两小无猜,林黛玉的名节直接毁在那里。 然而林黛玉什么都没做,只是一个小姑娘到了外祖母家,见着个脑子有病的表哥,她被这样侮辱,说出去还都是她的错。 “好狠。”她低声说。 “你知道她为何要如此?” “她自然要帮着她的姨母。”林黛玉说:“我现在大概是她姨母心中最为厌恶的人,她遇着机会,在姨母面前对我落井下石,也是人之常情。” 还不止是这样,江予怀心想。 人性非常复杂,一个商贾女能把官家小姐踩在脚下,想必不是一般得意,对自己大概很是自信,胸有成竹越发端庄沉稳,很享受每个人都说林黛玉不如她,突然林黛玉被他给带走了,明面上她是他的未婚妻,婚后至少能有二品诰命,那薛姑娘大概做梦都想把林黛玉再拉回贾府那个大泥坑里。 “你想什么呢?”林黛玉问。 江予怀笑着摇头,说道:“你不是。” “什么?” “你不是王夫人心中最为厌恶的人。”江予怀笑道:“大概我才是。” 林黛玉顿时笑出了声:“这是什么好事儿么,你还要来争?” “这不是什么事。”江予怀说:“不相关的人厌恶你也好,欣赏你也好,都不太重要。”他看着林黛玉:“人这一生需要在意的人不多,为了不相关的人费心思,最没有必要。” “我知道了。”她看着他,眼瞳清亮:“我以后只为重要的人在意。” 道理是这样的,江予怀心想,小姑娘得懂道理,他就不必了,报复的事儿他来做就行,被不相关的人厌恶不太重要?他不把那帮人全按下去夜里都睡不好。 都说林姑娘比不上那姓薛的?林黛玉这辈子做不出来背后坑人的事儿,贾府那帮王八蛋着实瞎了狗眼。 江予怀想起薛宝钗当日那一句“颦儿。” 可真是无比恶毒。 他并没有见过薛宝钗,但他听见那句话时,莫名就觉得应该是她,林黛玉提到过,王夫人的外甥女,也就是王子腾的外甥女。 借着王家的势,拿林黛玉给她抬轿。 他确认之后,心想自己果然没猜错,那个人确实就是薛家姑娘。 第48章 你在怕什么 江予怀非常笃定,当日她就是余光见到他突然出现,当机立断说出那句话,反应很快,他没想错的话,甚至还有想要吸引他注意的意思。 江予怀心中大怒。 和他玩这些把戏?他七八岁的时候已经不屑于用如此不入流的手段,他于官场上摸爬滚打到今日的地位,一眼就能看出那些人在想什么。 当日江予怀只发作了贾宝玉,不代表他对其他人就能轻轻放过,王家让林黛玉给那薛宝钗抬轿?脸真是一个比一个大,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配不配? 薛家和王家结成细细密密的网,把他的小姑娘往里头一罩,欣赏着她的无措,江予怀都能想象出那帮人得意的嘴脸,他放过一个都算他脾气越来越好。 心里是这样想,表面上朝着林黛玉微笑,满脸光风霁月,压根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两个人又拿起书来读,林黛玉看来今日是打算一直陪着江予怀,晚饭过后依然跟着他到书房,江予怀盯着时间催她回屋。 他就看着她原本还认真在读书,突然懒洋洋打个哈欠,往椅背上一靠,说道:“我好困啊,我走不动了。” 江予怀沉默的看着她。 她继续说:“你抱我回去。” 这都是谁教的?江予怀在心里怒吼,就当面这么装模作样?他有这么好说话?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 他板着脸站起身:“我去喊一顶软轿来接你。” 林黛玉说:“你不是君子么?你在怕什么?” 江予怀被这句话给顶住了。 她坐直身体,不避不让的看向江予怀,等着他回答。 江予怀一言不发。 他并没有自己所表现的那样坦荡。 “就像你说的那样。”林黛玉突然说:“我许久没有做过针线,手上已经生疏了不少,这个荷包我做了很久。” 她走到他面前,取出荷包往桌上放下:“你若是觉得收下不合适,你就剪了或者丢了,我做了是送给你庆生,你不要我也不带回去。” 她依然直视他。 江予怀微微垂眸,避开她的目光。 他看着那荷包上的莲花。 林黛玉没有继续说,她也没有非要他抱,自己转身出去了,她离开后,江予怀拿起她留下的荷包。 入手微沉,里面还有东西。 他打开来看。 荷包里居然放着一只不大的泥人儿,江予怀一眼便认出来,他去扬州见过很小时的林黛玉,就是她那个时候的样儿,大概是她从家中带过来的,约莫四五岁的模样,小小姑娘微微侧头,朝着他笑。 他说:“跟江叔叔回家。” 她把小小的林黛玉,交给他。 那个小姑娘原本非常孤单仿徨,突然露出无所畏惧的笑意,循着他的声音,奔向有光的地方。 江予怀抬起手,在泥人儿脸上碰了碰。 “你长大了挺没大没小。”他叹着气说:“对我说话真是越来越不客气,也不知道谁教的。” 泥人儿自然不会回应他,只是弯着眉眼嫣然微笑。 江予怀没有再说。 他把荷包和泥人儿郑重的收了起来。 大年初二,王家出事了。 王子腾的大儿子和人争风吃醋,当场仗势欺人把对方给打了,原本以为这只是件小事,未料当日就被御史参了,大过年的上蹿下跳,直指王子腾教子无方。 王子腾外出巡边未归,王子腾的大儿子也是横惯了,派人把跳的最凶的一名御史给打了。 刑部侍郎方正鸿几乎就是守着,立刻带人前往王家抓人,证据确凿,直接把王家的大儿子带走了。 王子腾不在,这事情只能落到贾府头上,贾政和刑部并无交情,无奈之下只有让贾琏带着银子前去打探情况,刑部尚书闭门不见,方正鸿只说殴打御史是死罪,贾琏花了不少银子,连人都见不着。 “江予怀,你自己满脑子公事,你能不能不要拉着我?”事儿办完,方正鸿跑去江予怀书房外头骂街:“我一年忙到头,能不能大过年的让我得个安静时间陪我媳妇?” 一旁路过个小厮,提醒方大人:“方少爷,我们少爷不在书房。” 方正鸿镇定的说:“我知道。” 他一转身江予怀走过来,方正鸿唉声叹气的迎上去。 江予怀说:“我刚才听见你在吼什么?” 方正鸿非常平静:“你听错了。” 江予怀看了他一眼,带着他走进书房。 “江予怀。”在书房中坐下,方正鸿没忍住继续唉声叹气:“你就不能让我好好过个年?什么大事非要急着大年初二就折腾?皇上都懒得搭理我。” 江予怀坐在他对面,闻言依然面无表情。 方正鸿知道自己拿他没办法,只能叹着气说正事:“严大夫欠你的人情你就这么用了?他可是御史台老大,我还当你这份人情还要再用在关键时刻。” 江予怀这才开口:“我觉得这事儿就挺关键,胆大包天连御史都敢打,太上皇手下这批人还不知道要嚣张到什么时候,总得让他们做出点什么给皇上看,才能让我去做点儿正事。” 方正鸿说:“你要做什么?你可别自己就去逞英雄,我真是怕你。” 江予怀笑了笑:“还是你们刑部做事方便,有事儿直接上,我就只能躲后头。” 方正鸿也笑了:“皇上还不是看重你,户部是随便谁都能去的?我倒是想去,我没你这个脑子,都说你在户部干几年就得入阁,我可办不到。” 江予怀说:“到时候我罩着你。” 方正鸿听到这句话非但没高兴,突然露出一脸惊恐:“你又要让我做什么?” 江予怀说:“就那贾府,家里住着个贾政夫人的外甥女,叫什么宝姐姐,你去给我把她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 方正鸿眯着眼睛看江予怀:“查姑娘?你小子有点儿不对劲。” 江予怀懒得搭理他,只说:“尽快。” 方正鸿做事一贯很快。 才大年初四,一份案卷便放在了江予怀案头。 薛宝钗,四大家族紫薇舍人薛家之后,如今是皇商,薛家“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是进京待选的,没有选上,有一名寡母,一个哥哥。 寡母是贾府王夫人的亲妹妹就不提了,他们进京之后一直住在贾府,哥哥的户籍有点儿奇怪,方正鸿表示还要去细查。 第49章 她等着他回来 江予怀在“皇商”两个字上头点了点。 一个商贾家中的女儿,进京待选,基本是没有选上的可能,住在贾府,估计还有其他想法。 他不管这个。 他们家是皇商。 江予怀做事也一贯很快。 大年初五,户部派人到了薛家在京中的几个铺子,把各个掌柜直接控制住了,要查薛家的税。 皇商就不交税了?得知消息的薛蟠满脸痴呆,他从来没想过还有税这回事。 而且大年初五!元宵都没过,户部做事如此勤勉?薛蟠匆匆赶过去还想套个近乎,户部下来的几名审计官员完全不搭理他,带着满心大过年还要加班的悲愤,把薛家的账查了个底朝天,事发突然,薛家要做什么都来不及,审计发现薛家这些年来偷税漏税还真不少,或者说他们压根就没有交税的意识。 要么补税,要么带走薛蟠,加上这么些年没有交税的罚金,薛家至少要给国库补八十万两。 薛家一时半会哪里拿的出这么多现银,顿时就慌了。 大年初六,江予怀去赴贾政、陈子道的宴。 他临出发时,林黛玉非常不放心的拉着他叮嘱,江予怀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表面上很是认真的听。 林黛玉叮嘱他:“可一定要小心,不能让他们看出你是查他们去的。” 江予怀说:“我知道。” 林黛玉又说:“你的安危最为重要。” 她不能再失去身边任何一个人。 江予怀说:“我知道。” 林黛玉皱眉:“你能不能换句话说?” 江予怀心说这也就是你,换个人他一句都不听,这还有意见? 他说:“现在谁给谁当夫子?” 林黛玉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若是给你当夫子,你和我之间这个辈分可不好算。” 她终于把这句话甩了回去,心里顿时很高兴,掩饰不住的想笑。 江予怀说:“有哪里不好算的?你若是要我好好回来,喊叔。” 姜还是老的辣。 林黛玉板着脸看他,她很久没有管他叫江叔叔,她慢慢的不愿意这样叫,她就叫他予怀,江予怀怎么说她都不改,江敬文看林黛玉小小的一个人,对着江予怀就直接:“予怀,你过来。”惊的眼睛都瞪大了,然后他看着他家儿子咳一声,就真走过来。 江敬文回屋对宁嘉言说,他们家儿子这辈子大概是要被林丫头吃定了,真没想到啊,这是真没想到。 这会儿江予怀笑着看林黛玉。 林黛玉心说最初见着他就是喊叔,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儿开不了口。 “时间差不多了。”江予怀也不非要她叫:“我再不去,就太晚了。” 他上马。 身后,林黛玉说:“予怀,我等着你回来。” 他回过头。 月色初起,小姑娘安静的站着,一双琉璃般的眼睛里,只映着他的身影。 她等着他回来。 过了一年,她长大一岁了,现在虚十二岁,再过三年,她就能嫁人了。 江予怀说:“没大没小的丫头,叫叔叔。” 林黛玉说:“江予怀,江予怀,江予怀。” 他拿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我走了。”他只能说:“你放心,我不会有任何危险,你早点儿休息,不要等我。” 林黛玉点一点头。 她看着江予怀打马离开,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 他们约的地方是京中最大的酒楼,江予怀到了,自然有小二上来笼着他的马头,请他上楼。 江予怀才踏上台阶,陈子道已经满脸堆笑的迎出来:“今日能请到江大人,实在是下官半生最为荣幸之事。” 江予怀微笑道:“陈大人过谦了,予怀久闻陈大人政风优秀,一直也很想与陈大人结交。” 陈子道大喜:“江大人果然是豪爽之人。” 二人边说边走进雅间,贾政坐在里面发愣,这段时间王家薛家接连出事,他真没啥心情,看着江予怀进来,又想问他户部为什么突然会去查薛家?他们也打探过了,并不只是查薛家,户部接连查了十几家大商户,看起来倒不像是针对薛家。 “江大人快请上座。”陈子道忙说。 江予怀道:“陈大人无需客气,随意便是。” 他们坐下之后,陈子道非常自然的提起酒壶给江予怀倒酒:“江大人尝尝,这不是京中的酒,是下官从江南带过来的桂花酿。” 江予怀笑道:“哦?那倒是得细品。”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眉目中露出浅浅的懒散:“果然好酒,入口留香。” 陈子道忙说:“江大人若是喜欢,下官这次进京别的没有,只是好酒,这酒可带了些过来,明日恰可送去府上,江大人尝个新儿,可不许拒绝。” 说着他又赶紧提壶,给江予怀续杯。 江予怀道:“陈大人不必如此客气,今日小聚不涉朝堂,直接喊我予怀便好。” 陈子道忙说:“哪里有这种道理,江大人能赏脸喝这一杯已经是很给下官脸面,怎么能对江大人不敬。” 他说着又笑道:“要说起来,还是托政公的福。” 江予怀心想,陈子道担心忽略了贾政,这话题引的倒是不突兀,这着实是个聪明人。 贾政说道:“倒也惭愧,予怀是我府上外甥女婿。” 江予怀笑了笑。 陈子道心想,外甥女婿?从江予怀进来就没听他喊过一声舅舅,但他于官场上混迹多年,不该说的自然不会说,谁家府里没点儿事?江予怀今日能坐在这里,就是给了贾政面子,是不是什么外甥女婿,倒是不重要。 几个人喝着酒笑着说话,江予怀话不太多,大多时候听他们说,陈子道递话接话都非常有水平,完全不冷场,酒过三巡,贾政突然问:“予怀,近日户部突然查商户的账,你可知道是为何?” 江予怀道:“户部例行查账,每年抽取商户,怎么?” 贾政说:“可历年没听说大年初五就去查账的。” 江予怀说:“齐尚书吩咐,要查商户一个措手不及,不许给他们反应的机会。”他笑道:“这个时间是不是挺合适?” 贾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第50章 不配看黛玉的面子 陈子道适时的笑道:“齐尚书这一招好啊,出其不意,想来必定大有收获。” “我不清楚。”江予怀说:“我这段时间没去部里,只听报有这么一回事,若是我,大年初一这个账就得查。” 陈子道的笑容稍微淡了一瞬。 他立刻又笑道:“江大人自然是独立鳌头。” 江予怀叹道:“还独立鳌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部里?齐尚书说我做事太过激进,对我很不满意。” 他一直在喝酒,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仿佛就是随口抱怨一声,陈子道注意看他一眼,他眼中有些微朦胧。 陈子道自然知道,江南的桂花酿入口柔和,实际后劲极大,江予怀这么一杯接着一杯,现在大概是有些醉了。 他刚想说话,江予怀又说:“说这些做什么,今日与陈大人喝酒,倒是自在。” 陈子道笑道:“江大人高兴就好。” 江予怀说:“今日多亏贾世叔,予怀才能结识陈大人,说起来陈大人是江南人士,与贾世叔关系倒好。” 他没有称呼舅舅。 陈子道只当没听出来,笑道:“政公为人公正仗义,子道与政公一见如故。” 江予怀说:“高山流水知音难遇,予怀苦无知心之人。” 他叹口气,又喝一杯酒。 陈子道笑着陪他喝,又喝一回,陈子道起身去方便,贾政见陈子道出去,忙对江予怀说:“予怀,之前你去我府上,可能有些误会,黛玉毕竟是贾府的外孙女,你看在黛玉面上,之前的事一杯酒过去如何?” 江予怀心想,你也配看黛玉的面子? 他眼中越发朦胧,不去动酒杯。 贾政叹口气,又说:“予怀,这次户部查商户,查着了薛家,要薛家补上些税银,薛家一时拿不出现银来,你可否想个办法,通融几日?” 江予怀皱眉道:“薛家如何会拿不出银子?我听说薛家家资巨富,薛家欠了多少税银?” 贾政要怎么说呢? 贾府建造省亲别院,薛家几乎出了一半的钱,现在突然要补税,薛姨妈拿不出来,只能求助于贾府,贾府哪里能拿出来这么多银子?户部下了通牒,已经是看在贾府的面上没有往上报,不交银子就得报给皇上带走薛蟠,薛姨妈找着王夫人哭哭啼啼,贾政焦头烂额。 江予怀不耐烦的问:“究竟欠了多少?没多少你们给他们帮些不就行了?” 贾政只能说:“八十万两。” 他心想这个江予怀去户部一问便知,也没什么可遮掩的。 江予怀显然有些吃惊:“这可不是‘一些’税银。” 贾政只能赔笑。 江予怀皱起眉头:“我可以去问问,但这件事是齐尚书经手,我未必能帮上忙。” 贾政忙说:“你能去问,我们已经很承你的情。” 江予怀笑了笑:“不过最好还是赶紧给补上,齐尚书面冷心硬,欠了这么多税银闹到皇上那儿,是死罪。” 贾政只能点头称是,心里烦的不得了,这笔银子从哪里出才好? 一瞬间不由得又想到林黛玉手中那笔钱。 再一看江予怀,知道那笔钱是进不来了,心里怅然,若有所失。 又一会儿,陈子道回来了。 他身后居然还跟着两名女子。 江予怀看去,这两名女子都是纤细柔婉,怯怯羞羞,容貌极为美丽,他皱眉看向陈子道。 陈子道笑道:“江大人,这两位是我府中舞女,随同进京,常言道美酒自当配佳人,今日与江大人一聚,下官满心欢喜,唯独担心没有把江大人招待好,不如让她们两个跳上一曲,给江大人助兴。” 江予怀无可无不可,眼中露出笑意。 陈子道微微点头,两名舞女纤腰拧动,跳了起来。 贾政眼睛都看直了。 “她们多大岁数?”江予怀问。 “两个都是十二岁。”陈子道笑着说:“正是豆蔻年华,江大人可还满意?” 江予怀脑中闪过一个词。 扬州瘦马。 他听说在扬州有专门做这种事儿的鸨母,四处搜罗小女孩,把她们按照男子的喜好养大,称之为“瘦马”,一般十二三岁就往外送,不少达官贵人非常好这一口。 实在是很禽兽。 江予怀正想说话,外头突然拍门,传来他贴身小厮的声音:“少爷,老爷遣人来喊您回去,说是家中来了远客。” 江予怀皱眉道:“什么远客这个点儿了过来?” 小厮说:“您的母舅出海,远道而来刚刚进京,住咱们家呢,老爷让您赶紧回去。” 江予怀便有点儿迟疑。 一直盯着他表情的陈子道忙说:“既然有事,江大人还是赶紧回吧,别让老大人等急了。” 一边说一边给江予怀推门,小厮赶紧进来扶起他,江予怀站起身都有点儿摇晃,陈子道赶紧扶着他送出去,又说:“今日能结识江大人真是福分,今日未喝尽兴,改日再聚。” 江予怀显然已经醉了,小厮扶着他上了马车,陈子道目送他远去。 马车走了一段路,小厮才笑道:“少爷,小的机灵不机灵?一见着那人带着两个姑娘进去,赶紧去喊你。” 江予怀皱眉:“我就猜到他们得整这些,这些年还是这些老套路,我不乐意和他们继续敷衍。” 小厮笑着说:“少爷之前可没有这么急着要走,这次对小人再三嘱咐见着姑娘赶紧去拍门,小的知道,少爷是怕少夫人知道了不高兴。” 江予怀怒道:“不许胡说八道。” 小厮说:“少爷,小的打小就跟您,您的心事没人比小的更明白,少爷,您这些年都是一个人,少夫人进府,小人看你开心多了。” 江予怀抬手:“你想挨揍是不是?我说不许胡说八道!” 小厮不太怕挨打,江予怀从来不随意对下边人动手,只看他是真冷了脸,也不敢多说了,老实的在一旁照顾他。 江予怀也没有真打,靠在车壁上,有点儿发愣。 这点酒对他来说还真不算什么,朝中没人知道,江予怀千杯不醉。 第51章 我不 江予怀一直都认为,任何情况之下,他在外人面前不能失去意识,“酒后吐真言”,若是醉了,他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些什么,江予怀的性子,他非常不放心发生这种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情。 但这事儿不能被人知道,底牌被人知道了便不成之为底牌,旁人不知道他千杯不醉,他可以装醉,这样说不定还能听见一些其他人的“真言”。 他一直暗地里训练自己的酒量,这些年都没有怎么醉过。 除非……酒不醉人人自醉。 少夫人。 什么少夫人,她是他的…… 是他的谁。 眼前浮现少女盈盈笑意,叫他:“予怀。” 江予怀觉得这样不行,还是要让她接着喊叔,再这样下去要出事,不许她再叫予怀。 可是她现在完全不怕他,他说话她也不听,不行,他得严肃点儿,说好了给她当叔,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明年就把她嫁出去。 明年她还小,后年。 大后年。 大后年她是不是及笄?是不是真得嫁了? 小厮看着少爷突然抬手按上心口。 “少爷您怎么了?” “没事。”江予怀沉默了好一会儿:“有点儿痛。” 很痛。 小厮赶紧过去扶着他,不一会儿到了府中,扶着江予怀下马车进去,林黛玉就跑了出来。 她真的一直在等他,见他回来迎上去,感觉他一身的酒气,忙说:“喝多了吗?赶紧送他回屋休息。” 这段时间在江府吃好睡好,身体养好了不少,过年这段时间,林黛玉又长高了些许,越发飘逸婉约,偶尔看起来已经像是个大姑娘,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扶江予怀。 江予怀后退一步。 “我让你不要等我。”他说:“你赶紧回去休息。” 林黛玉说:“我要等你,我送你回去休息。” 江予怀说:“你现在很是不听我的话。” 林黛玉说:“你要我听你的话吗?出嫁从夫,你是我的夫君吗?” 江予怀呆住了。 好一会儿他低声说:“夫君的话你就听了?你是能出嫁从夫的人?我教你这些了?你跟着我读了这么久书,还出嫁从夫?” 林黛玉没说话,扶着他往里走。 江予怀心想,她故意这样问的,她想试探他酒后吐真言。 这个丫头,是只小狐狸。 江予怀其实没醉。 他只当不明白她的意思:“什么三从四德你万万不要遵守,那都是骗小姑娘的,你以后嫁了人家,若是那个人对你不好,我会给你做主,你什么都不要怕,我以后会入阁,我会非常强大,没有人敢欺负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林黛玉说:“那我嫁给你不好么?你会入阁,我能当一品诰命夫人。” 江予怀说:“你愿不愿意当皇子妃?那比诰命夫人厉害多了。” 林黛玉显然有些不高兴:“江予怀,我与你有婚约,你再胡说八道,我明日就搬回林家去,我永不嫁人。” 江予怀不说话了。 好一会儿他说:“你不要再叫我江予怀,你能不能像以前一样管我叫叔。” 林黛玉斩钉截铁:“我不。” 江予怀又不说话了。 林黛玉把他给送回房间,照顾着他躺下,一会儿小厮送来醒酒汤,她还非要端着碗,扶他起来喂给他喝。 江予怀心想,就当我醉了。 醉这一回。 他不知道林黛玉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坐起身呆了好一会儿,脑中纷乱的情绪才涌进来。 他起身洗漱,出去见着人还和平时一样,过一会儿,真有人送来一箱酒,说是江南的桂花酿,江予怀吩咐赏赐来人,把酒收下了。 他没见着林黛玉,也没有刻意去找她。 好一会儿,午饭的时候都没见着她。 江予怀原地转了两圈,往后院走去。 江敬文和宁嘉言都眯着眼睛看儿子,心想他平时来陪他们用午饭可没有这么积极,他在书房里让他出来那是要三催四请,今日来的格外早不说,一进来没见着林黛玉,那叫一个坐立不安,原地也不知道走了多少个来回,这对父母是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着他这个样子。 夫妻二人当着江予怀面前绷的非常严肃,仿佛一点儿都没有看出他哪里不对劲,江予怀一出去,两个人呱呱大笑,笑了一会,江敬文突然不笑了。 宁嘉言没反应过来,还在笑时,江敬文玩命朝她使眼色。 她回过头,就见到江予怀站在门前。 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宁嘉言极力镇定道:“怀儿,怎么回来了?找着玉丫头了?” 江予怀镇定的说:“我只是来提醒一下父亲母亲,若是要取笑我,至少也等我走远点儿吧?” 江敬文忍着笑:“说的什么话,父亲母亲哪里会取笑你哈哈哈……” 江予怀叹了口气,伸手替父母关上门,门缝中露出他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非常孝顺的说:“今日能让父亲母亲如此开心,怀儿也算是彩衣娱亲。”他突然微笑起来。 江敬文只觉后背一麻。 “父亲偷偷藏起来的酒。”江予怀微笑道:“怀儿便收走了。” 江敬文大惊:“不行!那可是上好的女儿红!” 他突然看着江予怀还在笑。 “母亲大概还不知道。”江予怀继续非常孝顺的微笑:“父亲前日出门说是老友相聚,实际是与方家叔叔斗了一日的蛐蛐,据说面红耳赤大呼小叫,最后一阵痛饮,实在非常愉快。” 宁嘉言顿时怒道:“江敬文,你又去做这些事!” 江敬文嗷嗷叫着朝江予怀扑过去,江予怀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他径直到了后院,问起来都说没看见林姑娘。 他心里就是一惊,赶紧吩咐人去找,自己也有些慌乱的四处寻找,心里惦着她说那句,她要搬回林家去。 虽然知道不至于。 实在是太过在意。 好一会儿跑过来一名丫环,江予怀忙问:“找着林姑娘了?” 丫环说:“少爷,您自个儿去看吧。” 江予怀赶紧跟着丫环过去。 丫环把江予怀给带到了存放酒品的耳室,林黛玉正坐在里面。 “你在干什么?”江予怀大惊。 林黛玉坐在地上,手中拿着个酒壶,眼神都已经很朦胧,江予怀走过去一晃那酒壶,正是陈子道今日送来的桂花酿,酒壶里硬是空了一半儿! 第52章 后劲太大 江予怀好气又好笑:“你……我说你……” “予怀。”林黛玉说:“这个酒好甜啊。” 她抬头朝他傻笑。 江予怀心想果然一报还一报来的很快,昨儿他装醉,今儿她真醉。 “谁让你喝这么多?”他很想发怒,话音才出口他就意识到不好,声音仿佛有自己的意愿,居然这样温柔,唯恐惊着了她。 林黛玉说:“我听说这是江南的桂花酿,我只想尝一口。” 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江予怀叹了口气,转身想出去。 林黛玉着急:“你干什么去?” 江予怀说:“我去喊两个丫环扶你回房间。” 林黛玉急道:“你就不能扶吗?” 江予怀板着脸说:“男女授受不亲……” “昨天我都扶你了!”林黛玉说。 江予怀给了自己一下,认命的上前把她扶起来,林黛玉还要据理力争:“怎么就男女授受不亲了,你和我是有婚约的!” 江予怀说:“我说过了……” 她醉的有点儿迷糊:“你说什么?你低一点儿,我听不清楚。” 江予怀下意识低下头:“我说……” 她靠过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江予怀茫然的想,我要说什么? 林黛玉非常高兴,眼中跳跃着星光:“我和你是有婚约的,男女授受不亲,有婚约的可以亲。” 她身上自带一种淡淡馨香,混杂着桂花酿的甜香,江予怀头都有点儿晕,他把她送回房间就想走。 林黛玉说:“江予怀,你不陪我吗?” 江予怀说:“你自个儿去休息……” 他看着她突然眯起眼睛,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昨天我都陪你了。”她说。 江予怀心想这丫头是不是故意的?报复他来着?边想边在桌边坐下,叹气道:“陪你,总可以了?” 林黛玉高兴起来,靠在床头轻轻的笑,好一会儿说:“予怀,你给我讲故事。” 江予怀板着脸说:“叫叔!” 林黛玉看着他。 江予怀被她看的有点儿不安,正想说话,林黛玉站起身朝他走过来,身体一晃要跌倒,江予怀下意识的赶紧起身扶住她。 她摔进他怀里。 抬眼看向他。 一双澄澈如同琉璃的眼睛就这么看过来,双手环上他的腰。 “江叔叔。” 她轻声喊。 江予怀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逃跑了。 有生以来第一次,江予怀落荒而逃,把自己锁进房间,连读好几十页《大学》都压不下剧烈的心跳,后来他决定给自己上猛药。 他取出一本《心经》。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切如幻境,都是幻境…… 幻境中那小姑娘喊:“江叔叔。” 江予怀面无表情的把书塞回柜子里,站起身出去了。 他就不信了,他翻遍京城所有书坊,找不到一本男子和女子年纪相差十八岁的话本子! 好吧,还真没有。 江予怀心说这都是什么玩意儿,他决定自己写一本。 他回府奋笔疾书,书到一半,叹了口气。 那十几岁的小姑娘,被年长十八岁的男子好好呵护着长大,寻了个年龄相仿,家世清白的少年郎,十里红妆将她嫁了出去,她与那少年十分般配,京中盛赞这桩好姻缘,一时间传为佳话。 在她出嫁那日,年龄能当她叔的男子十分高兴,喝了很多酒。 江予怀落下最后一个字,眼中露出温柔的笑意。 很好,这样才是正确的。 他只当没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他对着这个故事愣了很久,一咬牙站起身,抬手想撕,又怔住了,最终还是叹气,把一叠书稿塞进自己的书柜。 心里惦记着林黛玉喝醉,遣了小厮去问,说林姑娘还在睡,桂花酿的后劲太大,江南的酒真挺厉害。 就好像江南的小姑娘,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完全没想到后劲这么大。 江予怀让小厮给他取来一壶桂花酿,独自对着月亮,慢慢喝了一壶。 第二日林黛玉酒醒过来,没提过江予怀喝醉与自己喝醉这两日的事儿,和江予怀还是平时一样的相处,江予怀自然也不提,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薛家的八十万拿不出来,户部下发官文催缴,薛家人急的跳脚,薛姨妈只能去找王夫人,薛家的银子借给了贾府盖园子,要钱只能找贾府去要。 贾府哪里来的钱,一个省亲别院盖的无比奢华,有多少都能花多少,想来想去只能想到去找江予怀,想求他通融,让户部宽限些时日。 江予怀压根不搭理他们,薛蟠连江予怀的面都见不着,薛家那边又被户部催着要上缴税银,薛姨妈成日找着王夫人哭哭啼啼,正焦头烂额时,金陵甄家又找上门要钱。 甄家在宫中有个甄太妃,以甄家和贾府的关系,甄太妃和贾元春暗暗结成攻守同盟,这次贾府盖园子,看在贾元春的面子上,贾府借钱甄家也就应了,出了好大一笔。 完全没想到皇上突然提出年后又要下江南,依然指定甄家接驾,甄家顿时就惊呆了,皇上来一次那银子是流水一般往外花,他们哪里还能拿的出来?无奈之下只能催贾府还钱。 贾府哪里来的钱? 他们急的团团转,想来想去,还是想到了林黛玉。 她手里有几百万啊!有那几百万,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可是他们连江予怀都见不着,林黛玉在江家后宅,想见到她就更难,原本贾母要见外孙女一句话的事儿,这几次下来,他们意识到江家完全不把他们当回事儿,江家虽然是侯府,地位不及国公府,但江家也是世代列侯,手中资源人脉不输给贾府,更重要的是,江予怀是实权官员,贾府后辈中拿不出一个能和他对着干的。 想着,贾政忍不住埋怨:“上回好不容易把他们喊来,怎么又闹成了那样?我已经说过了,不要和江予怀闹僵,现在可怎么办?” 说着忍不住大怒:“又是宝玉跑去找林丫头惹出来的事,母亲,宝玉还是要管一管!” 贾母脸色铁青:“那小子不近人情,宝玉和林丫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宝玉心性纯真,把林丫头看得重才会如此,他和林丫头说几句话怎么了?江予怀有什么可不乐意的?他比林丫头大十八岁,还真能看上她不成?” 第53章 极端的信任 听着贾母的话,王夫人冷笑道:“这事儿也不能怪宝玉,都是那林黛玉狐狐媚媚的,之前她住在府里的时候可不就是淌眼抹泪阴阳怪气的辖制宝玉?这会儿见着江予怀地位高,一转眼就把宝玉抛在脑后,她是什么好玩意不成?” 说这些话的时候,王夫人心中升起一种隐秘的快感,忍不住瞄了贾母一眼,这是你的亲外孙女,现在对着贾府好像敌人一般,当初你帮着贾敏辖制我,现在倒要看看你那爱女生出来个什么玩意? 贾母脸色铁青,好一会儿才说道:“江予怀自然不敢让林丫头接触宝玉,他们家自然就是看着林丫头手中那笔钱,硬是要把林丫头整个控制住才好,林丫头毕竟年纪小,落进这种人手中,被欺瞒了也是无法的事情。” 王夫人道:“这么看来,想要让她帮着我们是不可能了。” 贾母没说话,贾政皱眉道:“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思?母亲,薛家暂且不提,甄家这一大笔钱拿不出来,我们可怎么办?” “皇上怎么会突然又要下江南?”好一会儿,贾母突然说。 贾政和王夫人都看她。 “户部怎么会突然查账?”贾母又说:“能有这么巧?” 三个人对视一眼。 与此同时,江家书房。 “他们必然会有怀疑。”江予怀问林黛玉:“你说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没有证据。”想了一会儿,林黛玉说:“吩咐户部查账的是齐尚书,要下江南是皇上的意思,他们必定不认为你有这个能力,连皇上的行动都能安排。” 江予怀眼中露出笑意:“怀疑就让他们怀疑,反正拿我也没办法,是不是?” 林黛玉点点头。 她想了想又说:“甄家接驾四次,好有钱。” 江予怀说:“我查出来,他们家银子来路不太正,他们家在宫中有个太妃,也是太上皇一党,我只是把情况呈给皇上,皇上自己斟酌下的旨意。” 他笑道:“我还不到能安排……的时候。” 听他这意思,他还打算安排?林黛玉看了他一眼。 “我原本想带人去查甄家的账,倒逼甄家去贾府要钱。”江予怀只当没看见林黛玉的眼神:“皇上没有同意。” 林黛玉突然想到,他说过他有意做太子太师。 那可是未来的帝师。 她这样想着,半点没有露出来,只是笑着问:“太妃尚在,皇上恐怕打草惊蛇?” 江予怀没有说话。 皇上知道他一直想去江南,皇上不愿意让他去。 林黛玉还在等着他回答,江予怀笑了笑:“大概吧。” 林黛玉若有所思:“难怪。” 她突然叹道:“天高皇帝远,江南那地方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江予怀知道她的意思,心想年后,他必定要亲自去江南一趟。 皇上不让他去,他也非去不可。 那地方总要有人去收拾,如果非要丢几条人命在那里,江予怀的命未必就比其他人更值钱。 他并不是想做什么英雄,他只是读多了圣贤书,把脑子读坏了。 他笑着去看林黛玉。 他给他的小姑娘讲“留取丹心照汗青”,他做夫子的,总得好好做个榜样。 却听林黛玉说:“你是不是打算要去江南?我同你去。” “你去做什么?”江予怀笑道:“我还得照顾你?” “怎么不能是我照顾你?”林黛玉很认真:“我还能给你帮忙。” 江予怀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林黛玉避开他的手:“你不要总觉得我还小,我能帮上你的忙。” 她这句话就挺小孩子气。 “你与我一道讨论,我的思路清晰很多。”江予怀温柔的说:“你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 他愿意哄她高兴。 林黛玉果然高兴起来,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我还能帮你更多忙。” 江予怀本能的感觉这句话有言外之意,看过去时,只见林黛玉满眼的澄澈,他便没有多问。 她愿意告诉他,他就听着。 她不愿意告诉他,他就等着。 江予怀自己都没意识到,以他的性格,对林黛玉已经属于极端的信任,他一直以来的观念是人不能完全信任另一个人,与人相处总得留个心眼,他也是这样做的,唯有在林黛玉面前,他毫无保留。 她是唯一那个能让他毫无保留的人。 他心中甚至还带点儿得意的想,就算你算计我,你是我养大的,你能算计到,我都要笑着夸你厉害,是我教的好。 我认。 林黛玉并不知道他看起来沉稳严肃,自己能在脑子里唱一出大戏,只感觉他眼神很是温柔,她很高兴,心想这样下去,她总能一直陪在他身边。 江予怀这个人,忙起来什么都不顾,熬夜到天明是常有的事情,现在不摔花瓶了,浓茶一杯接一杯的灌,林黛玉总想着,她不在他身边照顾他,她怎么能放心?她是全府唯一那个敢从书房拖着江予怀回屋休息的人。 “予怀。”她突然说:“我会好好照顾你,你要做什么事我都愿意帮你。” 江予怀想都没想:“我还没有那么老,事儿暂时自己可以做,等我老了以后需要我再找你。” 和这种人说什么话,林黛玉被他气的想,还不如回房去和鹦鹉玩。 她心里是这样想,并没有起身,气的指着书架说:“我读那本书。” 江予怀说:“你自己去拿。” 她说:“我拿不到。” 江予怀瞄了她一眼:“你不是会踩椅子?” 林黛玉瞄回去:“你现在不好好照顾我,你老了我也不管你。” 江予怀转身给她把书架高处的书拿了下来。 林黛玉坐在椅子上翻书,江予怀也坐回书桌后面,她读书的间隙抬起头,看着他投入进书中认真的侧脸。 心里就想,和这人生什么气,哪里犯的着。 她想着他刚才给她拿书,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温柔。 接下来几日,贾府试探着遣人上门找林黛玉,江予怀依然连门都不开,贾府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他们也不敢闹,知道江家人是真能拉下脸的,他们不是对手。 这几日,江予怀盯了件小事。 他的贴身小厮是打小就在他身边的,眉眼灵动,上回替他赶马车去贾府,也不知道怎么打探来个消息,那王夫人身边有个陪房,叫什么周瑞家的,见人就说林黛玉性格古怪刻薄小性,还举个什么送宫花的例子,说是好心给她送去,只不过是顺路最后一个送给她,她当着人面便阴阳怪气,这样的人实在招惹不得。 书房里面,江予怀的茶刚端上来。 小厮站在他身边,低声把周瑞家的那些话说了。 江予怀坐在桌边,茶杯的热气缓缓上升,他看着杯中的茶叶沉浮,突然叹了口气:“这些事她怎么都不告诉我?” 小厮没敢接话。 “她不觉得是什么大事。”江予怀又叹了口气:“受了委屈也不说,又不是没有大人给她做主。” 顺路?薛姨妈的宫花,王夫人的陪房送,最后一个送给林黛玉。 后宅之间,这看起来都是很小的事情,甚至往外说出去,外人都未必能够理解,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感受到这种说不出的细微恶意。 江予怀又不高兴了。 眼看甄家要钱要的越来越急,薛家也急的跳脚,贾府是真慌了,林黛玉又见不着,贾政费了好大劲,最后还是借着给陈子道还席的名义,才把江予怀请出来。 第54章 江大人的绝技 “费尽心思才请到了江大人。”梨香院中,薛姨妈团团转,急的不停嘱咐薛蟠:“你一定要好好款待江大人,求他宽限我们一段时间。” 薛家的皇商在户部挂名,江予怀实际是薛家的顶头上司,薛蟠说道:“妈放心吧,这点儿分寸儿子还是有的。” 薛姨妈心想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德性不成?无奈叹道:“只可惜宝钗不能去,否则妈就完全不担心了。” 薛宝钗安静的坐在桌边。 薛姨妈又喃喃的说:“江大人今年三十都不到,已经是从二品,听说皇上很是看重他,他这几年说不定还能升,实在是平步青云。”语气中难掩羡慕。 薛宝钗眉心微微一动。 和贾宝玉完全不一样,江予怀是入仕的,他在仕途经济之中,林黛玉那样风花雪月的小姑娘怎么能满足他对妻子的需求?林黛玉知道如何应酬世事,如何与夫人太太交际不成? 林黛玉那个性子,别把江予怀同僚的夫人都得罪光了。 江予怀还考中了状元。 江予怀上回突然在门前出现,他并没有正眼去看除了林黛玉之外的任何一个姑娘,薛宝钗却很是用心的盯了他一眼,穿一身纯白锦袍的江予怀容貌文雅俊秀,更为出众的是他满身难以掩盖的书卷气,比之贾宝玉的男生女相,更为让人心生好感。 薛宝钗心里默默思索着。 贾政带着薛蟠在雅座等了好一会儿,江予怀才到。 雅座在二楼,他缓步走上去,未到门前贾政已经带着薛蟠迎出来。 薛蟠只听说过江予怀,一见不由得吃惊,没想到江大人生的如此俊秀,满身书卷气的清雅,他有些发愣间,贾政已经满脸堆笑的迎上去:“予怀,一路辛苦,赶紧进屋入席。”说边把薛蟠拉过来:“予怀,这位是薛家的薛蟠。” 薛蟠傻笑道:“江世兄。” 江予怀皱眉道:“不是给陈大人还席?陈大人呢?” 贾政顿时满脸的尴尬:“陈大人今日突然有事儿……” 江予怀脸色虽然不太好看,好歹是随着他们进了雅间,分宾主坐下,贾政盯了薛蟠一眼。 薛蟠有些迟疑,他在外面都是当大爷的,贾政的意思是让他给江予怀倒酒,他不怎么愿意。 江予怀也没动酒杯,说道:“我还有事情,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就直说。” 贾政还没说话,薛蟠噼里啪啦把户部让他交税的事情说了出来,还抱怨道:“那些人怪不识好歹的,不知道江大人是我的世兄,我看就该把他们都抓起来,还敢来查薛家的账?” 这番话一出,一旁的贾政眼前一黑。 江予怀看了薛蟠一眼:“查税是国事,我无法帮你什么,我还有事。” 他压根没动筷子,就站起身要走。 “予怀。”贾政忙跟着站起身拦他:“倒也不是为求你帮忙,税银薛家自然会补上,就是想着能否通融几日……” 他话还没说完,薛蟠说:“是啊,我们不会光着求你帮忙的。”他拎起个小箱子就往江予怀手里塞,眼看手指就要碰着江予怀的手,江予怀厌恶的往后退了一步。 他皱眉道:“这是做什么?” 薛蟠怕他是嫌少,赶紧把箱子打开,顿时金光闪耀,里头整整齐齐一排金条,他说:“江世兄可否给我们把税给免了?这些只是点儿小意思。” 江予怀目光在金条上停留了一瞬,他皱眉道:“我缺这点儿东西?” 薛蟠一愣。 “贿赂上官罪加一等。”江予怀平静的说:“给我让开。” 他身上的官威突然扬起来,薛蟠一时居然不敢作声,贾政呆了好一会儿,瞪了薛蟠一眼,拉着江予怀说道:“予怀,别和薛蟠一般见识,他不懂事,你看在我的面子上,给薛家宽限几日……” 他突然注意到江予怀的目光。 虽然他面无表情,目光中露出明显的惊讶,仿佛在说:你的面子?你的面子值几个钱?还不如刚才那箱子小黄鱼。 大家都是成年人,讲什么面子不面子?来点儿实在的。 贾政咬牙道:“你要怎么才能帮这个忙?” 江予怀这才正眼看了他一眼。 “你府中有个周瑞家的。”江予怀说:“听说人还挺不错?” 贾政没明白,他只知道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不知道江予怀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听说她东西送的好。”江予怀说:“我府中正好缺乏这么个人才,想把她要过来伺候,你觉得如何?” 贾政心想也不过是个奴仆,不算什么大事,但毕竟是王夫人的陪房,不由流露出一丝迟疑。 江予怀突然皱眉:“我问你也是白问,谁不知道你们贾府都是夫人做主。” 贾政吃这一激,顿时头脑发热,一口说道:“只要你能帮这个忙,你要个仆人,这不是什么大事,我答应便是。” “你能做主?”江予怀眼中露出一丝‘不是我看不起你’的表情:“你夫人能同意?” 贾政咬牙道:“我毕竟是一家之主。” 江予怀心想,你是一家之主?你们家爵位可不是你的。 荣国府大房袭爵,二房住着正房当老爷管事,还要把大房的儿子媳妇弄过来放在手下看着,江予怀打探过,大房的贾赦不是个好东西,此人专好吃喝玩乐贪花好色,整个贾府都不觉得哪里不对,江予怀却认为,没有人能够一直忍受这样的不公平。 贾琏是大房嫡子,日后的爵位继承人,如今在贾政手下活像个管事,贾琏娶的是王家女,想来贾赦不可能半点儿心思都没有,但贾政膝下有个衔玉而诞的宝贝儿,日后这事儿怎么样还不好说。 他心中起了个念头。 表面上依然挺冷淡:“你找我来就为了这事?” 贾政十分扭捏,好一会儿说道:“予怀,我……还想找黛玉借点儿钱。” 他把江予怀拉到一旁,唉声叹气的把借了甄家银子,现在甄家上门来要的事情说了,江予怀听完,皱眉道:“你怎么不早说?前几天还有,现在没有了。” 贾政直着眼睛看他。 江予怀淡定道:“我在苏州给玉儿建了个园子,把她的钱花光了,以免总被人惦记,日后我们回到苏州定居,有空请你去看看。” 贾政张了张嘴:“你给她建什么园子?” 江予怀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怎么?江家给江少夫人建个园子,也要得到你批准不成?” 贾政呆呆的站着。 江予怀又说:“周瑞家的你若是真能做主,我宽限薛家三日。” “才三日?” “嫌多?那一日?” 薛蟠在一旁死命拽贾政的衣角。 贾政只能说:“三日,就三日。” 江予怀没有再多说,自顾离去。 回府之后,江予怀再次亲手操刀,写了个话本子。 话本的大概意思就是某个王府,王爷膝下两个儿子,长子是世子,但不怎么得宠,次子很是得宠,隐隐盖过世子的风头,王爷王妃也都非常宠爱次子,世子不得不避让三分。 世子有个挺能干的儿子,被次子带着做事,世子认为无论如何,日后的王府依然是他儿子的,咬牙不和次子一般计较,无奈次子娶着个地位挺高的媳妇,生了王妃无比疼爱的好乖孙,世子的儿子兢兢业业为了王府,未料好乖孙长大之后,次子和次子媳妇相视一笑,一杯毒酒把世子的儿子解决了,王府只能交给好乖孙。 这其中还夹杂着好乖孙和姨家表姐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故事,江予怀这段时间对大团圆结局过敏,一个故事写的缠绵悱恻,最后姨家表姐重病,好乖孙另外娶了她人,姨家表姐悲切凄惨,于好乖孙成亲当日死在房中。 第55章 姓贾的孙子是个断袖 江予怀这个话本子一出来便传疯了,一时间洛阳纸贵,书局印的还没有卖的快,读者对故事结局大为不满,纷纷扬言要给作者寄刀片,堵在书局门前嚷着要改结局,得知消息的江予怀心怀大畅,心想不能他一个人不开心,就要让所有人都郁闷! 他甚至想去亲眼看一看读者被他虐哭的场面,心中乐的不得了,直到程凤鸣抱着话本子坐在他书房门前哭:“怎么这样啊……”程凤鸣痛哭流涕:“你这人是不是内心有点儿什么问题?我警告你啊,你改不改?你不改我不走了!” 江予怀心说你爱走不走。 他啪的把书房门给关了,懒得搭理程凤鸣,未料一会儿听见门前说话,程凤鸣边哭边说:“你看,江予怀这人就是人品不太行。” 他在和谁说话? 江予怀一个激灵冲出去,就见林黛玉手中拿着他写的话本子正看呢,程凤鸣还给她翻:“你看这后头……” 林黛玉急道:“我从前头看,你不要让我看后面,不要透露结局给我。” 程凤鸣呜呜哭:“我只是给你点儿准备……” 林黛玉说:“我自己看,我会看。” 江予怀深吸一口气,就想去把林黛玉手中的话本子拿过来,林黛玉躲开他的手,小姑娘非常灵活,小松鼠般钻到一旁,显然是今日非要看不可。 江予怀无奈道:“没什么好看的。” 林黛玉不理他,就往台阶上一坐,拿着书翻起来,江予怀还想去抢,程凤鸣一个箭步把他给按住了:“林姑娘,我知道现在能收拾他的只有你,你赶紧看,看好了逼他把结局给改了,什么王八蛋能把书写成这样?” 江予怀怒道:“程凤鸣!” 程凤鸣也大怒:“你喊什么喊?我非要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眼中露出一丝难以掩盖的忧伤。 江予怀甩开他:“你非要?你这样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后面,你非要就有用?” 程凤鸣咬牙看着他。 江予怀意识到自己又过分了,没有继续说。 好一会儿他找补道:“下回专门给你写一本,一定有情人终成眷属。” 程凤鸣叹了口气:“算了,我这辈子都没什么终成眷属的可能。” 他走回台阶上坐下,整个人陷入一种莫名的忧郁,江予怀叹了口气,目光跟过去,看向林黛玉。 她很专心的在读书。 不得不说江予怀文笔极好,这个故事并不长,硬是被他写的精妙绝伦,世子和次子之间的恩怨令人如同身在其中,读完之后她朝江予怀笑笑:“这有什么不能给我看的?” 江予怀走到她面前:“你觉得如何?” “你以后不做官了也不必去种田。”林黛玉嫣然道:“你靠这个都能吃饭。” 程凤鸣大惊:“予怀不做官了?” 他顿时就不忧郁了,跳起来搂住江予怀的肩:“你可不能走啊!你答应了我哥要照顾我!” 江予怀说道:“你不是刚才还想弄死我?” 程凤鸣顿时又想起书的事儿,赶紧问林黛玉:“林姑娘,你觉得这结局如何?” “太过悲了。”林黛玉说。 她看到后面的时候,看书中写那姨家表姐独自躺在房中,听着外头好乖孙成亲的欢喜奏乐,身边连个人都没有,孤孤单单死去,心中自然升起几分叹惋。 程凤鸣说:“是不是,你是好姑娘,赶紧让江予怀把这结局改了……” “可我觉得好乖孙就是这样的人。”林黛玉继续说:“他喜爱他的表姐,但他最爱的是他自己,他绝不会为表姐去争取半点儿。” 程凤鸣说:“啊?” 林黛玉笑了笑:“他的父亲母亲和老太太都宠爱他,他只要硬气一点就能娶到表姐,但他永不会为他喜爱的姑娘多言半句。” 她把书合上,还给程凤鸣:“这个结局是对的,死了也不嫁给他。” 程凤鸣心说你们两个真是一家子啊!现在只有他在这里像个笑话是不是?他瞄了江予怀一眼,看着他脸上掩不住的笑意,突然想起上回听江予怀说要把她嫁出去?他顿时又高兴起来,心想他等着看江予怀的笑话便是。 江予怀没注意程凤鸣这一眼,他全部心思都放在林黛玉身上,原以为她读了这个故事会觉得他内心阴暗,没想到她的想法和他一模一样。 他很高兴,压抑不住的高兴。 林黛玉看出他心情很好,继续温柔的给他捧场:“我觉得你写的很好,我很喜欢。” 江予怀更高兴了,不由自主的说:“你喜欢,我下次继续写给你看。” 林黛玉微笑道:“那也不必,你平日辛苦,有时间多休息才好。” 一旁的程凤鸣午饭还没吃,莫名其妙就感觉饱了。 他在这里待不下去,悲愤的离开,心想和这一家子说不来,还是去找同好批斗江予怀比较快乐,知道这个话本是江予怀所写的人不多,除了他就是方正鸿,方正鸿对话本子没有他这样投入,但是他可以去找昭阳公主,虽然昭阳公主不知道这是谁写的,也不妨碍他们一道骂这个王八蛋作者。 他去了昭阳公主府。 昭阳公主果然正在骂,程凤鸣高兴的不得了,心想江予怀身边有林姑娘又如何?他也能找到昭阳公主与他有共鸣,只要这样,他就已经很开心。 够了。 这个时候,贾母等人都在发抖。 “这是哪个王八蛋写的?”贾母颤抖着手将手中的书狠狠摔到地上。 整个正房鸦雀无声。 贾政、王夫人、贾琏这个时候都在看这本话本子。 王熙凤为什么没有看呢?因为她不太认识字。 贾赦自然也在看。 他翻到世子的儿子被一杯毒酒送走的那一页,沉默了很久。 也不知道为什么,京中突然传出消息,这个话本子暗指的就是荣国府,但是很快又被另一个消息盖住了——荣国府的贾宝玉不是断袖么?这个话本里的好乖孙可不是断袖。 一时间两派争了起来,一派非说这写的是荣国府,一派非说不是,走出去都能听见争论:“那姓贾的孙子是个断袖!哪里是书中的好乖孙!” 另一派振振有词:“这只不过是为了掩饰,难道还真写个断袖?岂不是指向太明显?” 吵的一团乱。 第56章 最佳战友王夫人 贾府几乎发了狂,贾政派人去追查这本书是谁写的,怎么也查不出来,印刷售卖这本书的是京中第一大书局,那背后都是有人的,面对贾府的人,掌柜也只是笑着打哈哈,该印还印该卖还卖,问起作者就是不知道,只说是有人把书稿送来他们便刊印,具体情况一概不知。 就连是谁把书稿送来的掌柜都不肯说,只说他不认识,那人戴着个斗笠,他也没看清。 贾府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这期间,王子腾的大儿子被关在刑部大牢,大概还是求了太上皇,方正鸿不得不将他放出去,但方正鸿几个人心里都有数,这样一次又一次,皇上的忍耐是有限的。 六部之中,刑部和户部是完全的新帝一党,方正鸿和江予怀被放在这里,自有皇上的用意,这两个人本身地位也不低,方正鸿的姑姑是皇上的淑妃,江予怀是侯府嫡子状元及第,还有程将军一家,皇上身边这些年自是聚拢了不少人。 年轻一代中,隐隐以江予怀为首。 只是他们的来往都比较隐秘,江予怀在外头是个谁都不带搭理的性子,除了和程凤鸣稍微走的近些,就是皇上身边一个孤臣,外人只知道他做事极其能干,皇上非常信任他,他在户部基本能管事。 就比如说薛家这件事,他说宽限三日就能宽限三日,但就算宽限了三日,薛家的银子又从哪里能变出来? 薛姨妈只能又去找王夫人哭哭啼啼。 王夫人也没办法啊!从薛家要来的银子都去建省亲别院了,一时半会从哪里弄这么多现银?甄家的钱还拿不出来呢! 从贾政那里听说江予怀给林黛玉建了个园子,贾母王夫人等几乎气死,嚷嚷着说哪里有这种事?江予怀就是胡说八道!但她们能有什么办法?贾政不让她们再去找江予怀,就算去了又如何?她们压根见不着林黛玉。 江予怀还要周瑞家的。 王夫人自然不同意,周瑞家的一听这消息就惊呆了,也是哭喊着不肯离去,无奈贾政已经答应了江予怀,王夫人再不同意,贾政怒道:“江予怀给薛家宽限了三日,你还能有什么法子?薛家的事你自家想法子去,我是没办法了!” 王夫人再不同意时,薛姨妈知道了这事,心想薛家五十万两都给了你们,只不过要你一个奴仆,你还不愿意?继续跑去王夫人面前哭。 王夫人焦头烂额无计可施,周瑞家的哪里能被送去江家?她可知道不少的事情!万一被江予怀套出来了……她惊恐万分。 周瑞家的得知这件事之后,也是吓的浑身发抖,跑去王夫人面前磕头,只不肯离开。 王夫人坐在房中,脸色阴沉。 薛家催的急,贾政逼的紧,想起江予怀淡漠却又似乎对一切都能看在眼中的表情,王夫人做出了一个令她后悔终生的决定。 江予怀让人来催,周瑞家的又一次到她面前哭哭啼啼的时候,王夫人说道:“你放心,你跟了我这么久,我不会让那江予怀欺辱于你。” 周瑞家的哭道:“奴婢忠于太太。” 王夫人指一指桌上的茶水:“你哭了这么久大概也渴了,喝杯水吧。” 周瑞家的哭的口干舌燥,并没想太多,端起水杯就喝了下去,没一会儿突然腹痛如搅,呻吟出声,惊恐的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面无表情。 周瑞家的……就这么死了。 江予怀那都是盯着的,一得知这个消息,江予怀心说贾府这些聪明人他真是很欣赏,他估计王夫人不能轻易放人,和贾政有得闹,没想到王夫人能有这样大胆,以后见面可称一声战友。 他自然探知,周瑞家的有个儿子,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酒色之徒,让人重金一诱,财帛动人心,那儿子冲去刑部,哭喊着亲妈枉死。 江予怀比他到的还早,方正鸿已经知道了消息,心说元宵还没过呢!江予怀! 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受了周瑞儿子的状纸,直奔贾府,周瑞家的突然暴毙贾府正乱,林之孝正按王夫人的吩咐,想着把周瑞家的尸首直接带走烧埋时,方正鸿带了一帮人,举着刑部令牌毫不犹豫直接闯进来,就要把尸体拉走。 林之孝等人自然不同意,拦着说:“这不过是府中死了个下人,方大人是什么意思?” 方正鸿冷笑道:“刑部办事需要对你解释?”他回头吩咐:“谁若是拦着,妨碍公务,一同带走!” 林之孝等人不敢和他硬刚,贾政匆匆赶来:“方大人。”他满头大汗:“死了个下人的小事,如何就惊扰了刑部?” 方正鸿淡定道:“律中典明,奴婢有罪不告官司而殴杀者杖一百,就算只是个下人,若是无辜枉死,天理昭昭,也不能不管。” 虽然律中有这一条,但死个下人这事儿一般是民不举官不究,一般赏点儿烧埋银子便是,但方正鸿拿了律法出来,要认真讲规矩,贾政也没法子。 他只能颤抖着说:“方大人说话可要讲证据!这个人分明就是自己暴毙,如何说是无辜枉死?” 方正鸿冷笑一声:“贾大人无需与我争执,死者儿子具状来告,验明真相是刑部职责,本官带了仵作在此,是暴毙还是枉死,一验便知。” 他一挥手,身边走出两名仵作,一个手持银针,一个怀抱工具箱,目光灼灼,看着贾政。 贾政满头大汗。 周瑞家的就这样死了,贾政再蠢也能感觉到不对劲,得知消息的时候就眼前发黑,哪里敢让仵作上前,方正鸿不耐烦了,怒道:“贾大人这么拦着,正鸿倒是想,贾大人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贾政脸色发白,说不出话来。 方正鸿吼道:“当场验尸!若有拦阻,按妨碍公务处置!” 两名仵作走到尸体旁,蹲下验尸,一时无人敢上前拦阻。 贾政脸色惨白,方正鸿半步不让,冷冷看着他。 一盏茶工夫后,仵作站起身道:“大人,死者喉部银针刺入发黑,很明显是中毒而死。” 周瑞家的儿子一听,顿时大哭着扑上去,哭喊道:“我苦命的妈呀!” 贾政已经满背冷汗,闻言只觉双腿发软,就要往后倒去。 第57章 全京城最记仇的人 这个时候,王夫人也反应过来了,她这么急着杀了周瑞家的,岂不就是摆明了说身上有事?杀人灭口?她原本将周瑞家的送去江家也不算什么,她手中握着周瑞家的全家人的身契,周瑞家的敢说什么? 方正鸿带人进来验尸的事情她也知道了,独自在房里慌的发抖,又想着毕竟元春快要出宫省亲,她是贵妃的亲妈,这个时候看在贵妃的面子,谁能拿她如何? 她心中也是抱定了这个想法,头脑一热便看着周瑞家的喝下了那杯毒茶,现在事情闹起来她知道怕了。 好一会儿,房门被踢开,方正鸿带着人进来了。 王夫人吼道:“做什么?” “本官查明。”方正鸿平静的说:“夫人身边的婢女前日在药房购过砒霜,敢问做何用处?” 王夫人说道:“什么砒霜?我不知道!婢女去买什么东西,难道我还去管?” 方正鸿很淡的笑了笑:“搜!” 王夫人怒道:“方正鸿,你居然敢来国公府无礼!我好歹也是五品诰命!” 方正鸿露出一丝笑意:“你是几品诰命?” 王夫人瞪着他。 方正鸿思考着江予怀这个时候会说什么:“我还以为你是国公夫人,你知道我夫人是几品诰命?二品。”他微笑道:“我真是好怕你。” 王夫人差点儿气的口吐白沫。 不一会儿,手下上来禀道:“大人,这屋中本有一套金蝶穿花茶具,少了一只杯子。” 方正鸿还没说话,王夫人怒道:“打了一只杯子,也是正常事!” “谁打的?什么时候打的?碎片呢?”方正鸿平缓的问:“把这屋中所有的下人拉下去分开审!有一句差错,剥了他们的皮!” 王夫人身体颤抖起来。 又一会儿后,王夫人听见彩云的哭叫声:“婢子不知道!是夫人吩咐婢子去买砒霜的!” 王夫人咬着牙吼:“方正鸿,你居然敢屈打成招!” 方正鸿淡定道:“人证物证俱在,请夫人与正鸿去刑部走一趟!” 屈打成招?我还没打你。 江予怀的意思是,尽量把那“杖一百”给打了,方正鸿心说贾府这帮傻子得罪谁不好,得罪全京城最记仇的人,王夫人那种高高在上的贵妇,打完了还有命在?毕竟是贵妃的母亲,直接弄死了是不是不太好? 江予怀找上他时,听他说弄死不太好,顿时非常忧郁:“不能打死?” 方正鸿道:“他们家贵妃要出来省亲,这个时候皇上也得给留几分脸面吧?” “就省亲才好打。”江予怀说。 “为啥?” “是谁提出的省亲?”江予怀认为自己在解释。 方正鸿还是没反应过来:“不管谁提出的,不都是贵妃回府?” 江予怀心说和你们这帮人说话真费力气,他没耐心继续说,脸上表情很明显四个字:你自己想。 方正鸿只能自己抛砖引玉:“是太上皇提出的省亲,其实皇上心里不太乐意?” “就是这样。”江予怀这才说下去:“自古以来前朝和后宫勾结都是大忌,虽然残忍,但宫妃不该与家人经常碰面,人心难测,不知道要多生出多少事儿,这么闹皇上心里已经不舒服了,贾府大张旗鼓建省亲别院,不知道把太上皇的话多当回事,皇上早想给他们点儿教训。” 他完全就是脱口而出:“贾府那姓王的傻子估计同你一样觉得贵妃要出来省亲没人敢动她,头脑一热连人都敢杀。” 方正鸿沉默半晌,微笑道:“我也是个傻子,真是有劳你给我解释。” 江予怀随口说:“你还行,比傻子强点儿。” 方正鸿深吸一口气,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意,不打算就自己究竟是傻子还是比傻子强点儿继续探讨下去,硬是把话题带回来:“难怪我姑姑不许家中大肆奢华,甚至都不愿意出宫。” “淑妃娘娘通透,日后想必更有造化。”江予怀说。 方正鸿笑道:“家中倒不敢想这么许多,只求姑姑和表弟平平安安的,一家人总盼着对方好,比什么都强。” 江予怀笑了笑,也把话题往回带:“往死里打便是。” 方正鸿想着这句话,吼道:“带走!” 他身后上来两个人,不顾王夫人又哭又叫,拖着她便走。 方正鸿随后出去时,拖着王夫人的两名手下突然停下了脚步。 面前,贾母拄着拐杖,缓步走过来。 这是国公夫人,方正鸿叹气见礼。 “方大人。”贾母深深叹了口气:“此事……不过是两名奴才争执,那彩云买了砒霜毒死了周瑞家的,何须闹的这样大?” 方正鸿皱眉道:“老夫人大概是没弄清楚情况,刚才彩云已经说过,是夫人让她去购买的砒霜。” 贾母说道:“方大人屈打成招,贾府不敢就认,不如将彩云带上来当面问过?” 方正鸿微微颔首,他手下人将彩云带上来,贾母盯着彩云,缓缓的问:“你为何去购买砒霜?” 彩云身体颤抖着,看着贾母。 她一家人的身契都在贾府,她的父母,她的兄弟…… 她颤抖着说:“我……是我自己……” 方正鸿脸色完全没变。 “方大人。”贾母说:“你听见了?” 方正鸿心说这种情况我还见的少?他没理贾母,看向彩云,冷笑道:“这是死罪,你可想好了再说。” 王夫人吼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放开我!” 方正鸿眼中杀意一闪,冷冷看过去。 贾母狠狠瞪了王夫人一眼。 “是我自己。”彩云说出了第一句,咬牙哭着,胡乱的说:“我与周嫂子有争执,是我要杀了她,我……” 王夫人吼道:“放开我!” 方正鸿心说今日我不将你带走,我这个刑部侍郎也不用混了,他正想说话,冲过来他一名心腹,在他耳边低声说:“大人,江大人遣人传话,尽量把事情闹大。” 于是方正鸿手一挥:“全都带走!” 贾母怒道:“方大人……” “没有个设立私堂的道理。”方正鸿说:“一干嫌疑人等,随本官去刑部分辩!”他见贾母还要说话,微笑道:“老夫人若是执意拦阻,正鸿不敢将老夫人带往刑部,老夫人地位超然,只有去皇上面前分辩!” 贾母的表情顿时便僵住了。 第58章 江予怀的后招 方正鸿带着人,就这么浩浩荡荡的把王夫人拖了出去。 事情就真闹挺大了。 彩云到了刑部,从未见过这样阵仗,哪堪逼问,很快便说出了实情,就是王夫人毒死了周瑞家的,为什么要这样做啊?动机是什么?杀人灭口啊?你要掩盖什么? 王子腾还在外巡边,闻讯连写三封家信,宫中元妃得知消息眼前发黑,跪到皇上面前哭,刑部一时背负好大压力。 可事情传了出去。 王夫人为何杀死周瑞家的? 一时间外头说什么的都有,最后也不知怎么传成了贾府仗势随意打死人还不当回事,一时间民意汹涌,刑部要放人?百姓不允许! 事情闹的太大,皇上龙颜大怒。 不顾贾元春的颜面,以治家不严为由,毫不犹豫给贾政降了职,由工部员外郎降为工部主事,朱批下发至刑部,该如何处置如何处置! 朱批下来的这日,户部侍郎江大人亲自到了刑部大牢。 方正鸿陪同。 按道理说他们两个是同等级别,方正鸿无需如此客气,无奈方正鸿和程凤鸣对江予怀特别尊重是从小建立起的条件反射,这人阴的不得了,不想做他的对手,只能当他的朋友。 王夫人头发散乱,坐在大牢的一角,听见外头传来声音,僵硬的看过去。 一眼看到江予怀。 “你来干什么?”王夫人眼中流露出怨毒:“你来看我的笑话?” 江予怀心说这人好歹还没蠢到认为他是来救她出去的,笑着点头:“是啊。” 王夫人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咬着牙瞪他。 “你要掩盖什么?”江予怀笑着问。 王夫人瞪着他。 “你杀了周瑞家的。”江予怀说:“你怕她对我透露什么?” 这些日子刑部压力不小,王家动了几乎能动的所有关系,刑部一直没对王夫人动刑,就这么关押着,王夫人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只是一直没怎么动她,心想未必能动的了,渐渐倒也冷静下来,什么都不肯说。 方正鸿扛了所有压力,跳起来以当代包龙图自居,也不怕得罪人,刑部尚书非常无奈:“初生牛犊不怕虎,老夫能有什么办法?” 外面确实闹的凶,朝上方正鸿对着刑部尚书就跳:“这种证据确凿的事儿还不让判?总不至于三法司会审,再把人放出去?” 大理寺卿表示谢谢你我不想挨边,我手下没有你这种不怕死的牛犊。 都察院和贾府一贯是有勾结的,想帮着说几句话,一旁程凤鸣天真无邪:“你和你家尚书喊什么?既然证据确凿三法司会审怎么就放人了?我就烦你们这种人,就你一个人能?我看三法司谁也不像徇私枉法的人。” 都察院左都御史微笑道:“程将军说的是。” 程将军非常感动:“我真的很喜欢你这种会赞扬我说话的人。” 江予怀一言不发,仿佛这事儿和他压根没关系,明面上他也确实一点儿面都没露。 皇上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他想起前日入宫,皇上笑着对他说:“这事儿你办的倒是利落。” 江予怀回答:“臣不敢当皇上夸奖。费这么大劲儿,也只是动了贾政的夫人。” 皇上扫了他一眼:“你的后招是什么?” 江予怀心说什么?现在他办事必留后招也名声在外了不成? 他叹了口气:“臣有一个想法。” “你再和朕这么卖关子。”皇上说:“朕让江敬文揍你。” 江予怀顿了顿,说道:“皇上,臣听说贾政有个外室。” 皇上看着他。 江予怀道:“臣是这样想的……” 他对皇上说了好一会儿。 皇上沉默半晌:“你对贾政的夫人动手,你是不是还打算日后让那外室进贾府?” 江予怀大乐:“皇上,那外室是江南那边送过来的,您清算的时候,直接就是一笔。” 皇上感叹道:“你小子实在越来越阴了。” 江予怀谦虚道:“臣一心为皇上分忧。” 皇上深深看了他一眼,挥手让他出去。 离开皇宫之后,江予怀让人去请程凤鸣和方正鸿,程凤鸣倒是没什么事,方正鸿这段时间压力大的额上青筋都跳,见面坐下就闭上眼睛休息。 江予怀咳了一声:“今日皇上召我。” 程凤鸣说:“皇上召你是什么大事?我看皇上恨不得你住宫里。” 江予怀道:“皇上问我有没有后招。” 程凤鸣坐正了,方正鸿睁开眼睛。 他们听天书一般听完了江予怀接下来的话,程凤鸣给自己倒了杯水,转身问方正鸿:“你听明白他说什么了吗?” 方正鸿说:“你给我也倒一杯,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江予怀大概的意思是,陈子道带出来的两名瘦马,江予怀无意搭理,自然就便宜了贾政,陈子道这种精明人,能带出来,那就是顺手的事。 贾政正经的推拒一番,小美人怯怯羞羞靠过来,他也就笑纳了。 还知道这事儿见不得光,陈子道做事多圆滑,美人送了,再送个院子也不差什么。 江予怀表示:“我一定要让那外室有个儿子,到时候无论用什么法子,给那外室子嘴里塞个玉玺。” 方正鸿沉默了好一会儿:“虽然难办,也不是不能办……” 这时候程凤鸣突然说:“玉玺?小孩儿的嘴能有多大,能塞进去?” 江予怀叹气:“我让你用真玉玺了?我有那实力?看起来差不多像那个意思便是。”他冷笑一声:“他们自然会往那方面去想。” 方正鸿也提出疑问:“贾政多大年纪了,能生出来吗?还非得是儿子?” 江予怀微笑道:“未必一定得是贾政生。” 方正鸿和程凤鸣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想,得罪谁都不能得罪江予怀。 方正鸿的姑姑是淑妃,表弟是五皇子,对这些事本能敏感:“玉都不成,还非得是玉玺?你要做什么?” 江予怀冷笑道:“他们家不是指着个祥瑞十分得意?我把这势头给他们造大点儿,宁荣二府是从龙之功起的家,皇上必定要清算太上皇一党,狗急跳墙。”他微笑道:“王子腾手上可是有兵权的,原本贾府指着个贾宝玉,贾宝玉是王子腾的亲外甥倒也罢了,若是又冒出个外室子,比贾宝玉还要祥瑞,我看王家和贾府怎么打。” 他微笑道:“这要是别家还不好办,贾政一定能信,他们家已经出了个衔玉而诞的贾宝玉,再出个贾玉玺,说不定贾政这种看起来挺正经的傻子会认为祥瑞其实是他自己。” 他不屑道:“假正经、假宝玉、假玉玺,他们家一窝魑魅魍魉,姓倒是挺好。” 方正鸿和程凤鸣就听江予怀一个人发挥,真的呆了许久:“咱们就等着渔翁得利?” “他们家还拉扯着北静王。”江予怀说:“七王爷……我估计也没那么自在,祥瑞么,用的好是祥瑞,用的不好,就是催命符。”他微笑道:“到时候贾府那一窝子头都不够砍。” “我真不懂了。”程凤鸣抱着头:“大概只有我哥能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哥让我听你的,你要做什么我跟就是,你不要和我解释,我怕我纯洁的心灵被你污染了。” 方正鸿比程凤鸣好点儿:“你是打算一次把他们都给掀了?” 江予怀说:“我一个个的打不累么?” 方正鸿也抱头:“他们为什么要得罪你,我为什么要认识你……” 好一会儿,程凤鸣突然问:“你说那外室是江南送来的,我虽然不太关注,也知道那边风气不好,那外室多大年纪?” 江予怀想了想:“十二岁?” 程凤鸣顿时皱眉:“那贾政看起来正正经经的,居然也是个禽兽?” 这句话一出,整个气氛诡异的凝固了。 程凤鸣尚不觉得,他身旁的方正鸿背后一凉。 只听江予怀缓缓的问:“你为什么说也?” 第59章 我不高兴啊 程凤鸣反应过来,被江予怀这语气吓的差点儿跳起来。 方正鸿本能的往旁边靠。 程凤鸣心说以前没发现江予怀内心如此细腻?他脑子难得转这么快,脱口而出:“这个……反正我不是说你,你有名分的不算。” 凝固的气氛突然恢复,江予怀眼中露出一丝笑意。 程凤鸣松了口气,人在突然轻松的时候话就会多点儿,他说:“予怀,我建议你不要硬撑了,好好和林姑娘在一起,我觉得她以后也不会嫌弃你,她不像是这种人。” 江予怀微微侧头:“你胡说什么呢我是她叔……” 一旁方正鸿差点儿笑出声来。 程凤鸣说:“你在咱们面前还装个啥,我说林姑娘不会嫌弃你你分明就高兴的不得了,你还叔,我和你一同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谁敢给你自作主张,我可听说她把你的茶叶给换了,你一声都没做?” 江予怀说:“她也是为了我的身体着想,她一番好意,我总不能就完全不顾?她年纪还小呢,总想着照顾我,每天担心我累着,比你们这帮人强多了,你不知道她有多好,我这段时间忙的都没时间陪她读书,她也不生气……” 程凤鸣和方正鸿眯着眼睛看他。 江予怀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停下话语有些慌乱,抬手去端面前茶杯。 程凤鸣一挥手:“你接着嘴硬,你就说你听见我说她不会嫌弃你你高兴不高兴?” 江予怀不说话。 心里升起按耐不住的欢喜,他不知道有没有被他们看出来,想着要忍住,脸上还是不由自主露出笑意。 却听程凤鸣大概是说的起劲,突然来了句:“就算日后她真嫌弃你,你看在她毕竟小十八岁的份上,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算了。”他感慨道:“昭阳养了那么多俊秀的少年郎,以后就算林姑娘也如此,好歹你是正室,有名分的……” 方正鸿原本坐了回来,又默默往一旁靠过去。 江予怀脸上笑意瞬间消失,他差点儿连面前的茶桌都掀翻了:“你说什么?我弄死你你信不信?” 程凤鸣顿时闭了嘴。 江予怀好悬没被他气死,缓了好几口气,突然冷笑道:“你说林姑娘以后像昭阳那个样子?” “是啊。”程凤鸣脱口而出。 “好歹我有个名分。”江予怀微笑道。 程凤鸣瞪着他。 这仇你就非得报这么快么?刚才听他那么一说心里就惦记着还这一句吧? 程凤鸣气的没忍住:“你有个名分可真了不起啊,你是不是还要贤良淑德,日后给林姑娘纳几个小郎君?” 江予怀冷笑一声:“如何?你连纳小郎君的资格都没有。” 方正鸿背毛一炸,心说我在这里干什么? 转眼看到程凤鸣站起来就走,他唉声叹气的起身按住程凤鸣,又去瞪江予怀:“你再把他气哭了我可不哄!” 江予怀怒道:“会哭了不起?你怎么不怕我被他气死?” 方正鸿无奈道:“你们两个都是怎么回事?行了行了。”他非常熟练,走流程一般对江予怀说:“凤鸣一贯如此,你不要和傻子计较。”又对程凤鸣说:“予怀说话什么样哥几个都知道,你大人有大量,别搭理他。” 他顿了顿:“今日也确实是你先气他的,不能怪予怀说话难听。” 程凤鸣往椅子上一坐,不说话。 江予怀站起来就要走。 方正鸿特别无奈:“你们两个加起来都过半百的人了……” 江予怀看过去。 方正鸿叹道:“行了!予怀你也坐下,闹什么,还嫌不够烦的?凤鸣你也是,予怀并没说错,你要一直这样装朋友,你这辈子娶不到昭阳。” 许久,程凤鸣叹了口气:“我还能如何?” 他往后仰了仰:“她起初中意予怀,后来中意她的先驸马,都是斯斯文文的书生,她从来看不中我这样的。” 他又叹了口气:“我不装还能如何?我怕连朋友都做不成。” 江予怀坐下去:“你这么惨,我舒服点儿。” 程凤鸣笑了:“那你不谢我?” 江予怀懒得搭理他,也叹了口气:“我是什么正室,我给她当叔我都觉得我年纪大。” 程凤鸣说:“怎么说呢,我也舒服点儿。” 江予怀说:“不用谢。” 两个人突然忧郁起来。 方正鸿心想他和这两个人做朋友真是他该的,叹着气也跟着忧郁:“我……” “你出去。” “你走开。” 三个人之中唯一家庭幸福,正经娶了媳妇的方大人突然被排挤:“我们不想看到你。” 方正鸿气的说:“你们也不怕把我气哭了?” “有媳妇的人哭什么。” “哭了找媳妇儿哄啊。” 方正鸿气的起身就走,程凤鸣笑着跳起来搂他的肩:“好了好了,你不要和我们计较,咱们喝点儿?” 方大人冷笑道:“我要回家去陪媳妇儿。” “知道你有媳妇儿。”程凤鸣笑着说:“羡慕,羡慕。” 说着就拉他走:“予怀,去喝点儿。” 江予怀起身。 他们没有出去,江予怀和方正鸿的来往较为隐秘,他们有个小据点,方正鸿和程凤鸣打小就凑在一块儿偷偷喝酒,比着谁从家中偷出来的酒更好,江予怀那个时候其实和程凤鸣的大哥程麟来往更多些,但程凤鸣性子特别好,江予怀说话不好听他也不生气,非拉着江予怀一同玩儿,程凤鸣性子实诚,常有人想欺负他,江予怀护了他几次,程麟特别高兴,对江予怀说:“我这傻弟弟就交给你了。” 江予怀说:“你请得起我?” 程麟笑道:“你替程家照顾凤鸣,程家总不能亏待你。” 他要跟着父亲去戍边,那时候他还没有娶妻生子,程凤鸣得留下来,若是他们都回不来,程家总要留个根苗。 江予怀冷笑道:“你那爱哭鬼弟弟多麻烦,我才不管。” 这么说着,磕磕绊绊,也这么多年了。 那日喝了个乱七八糟,江予怀心里郁闷,虽然他喝不醉,还是把自己灌了个微醺,他还记得喝多了不急着回府,硬是在外头散了半日酒气,不然林黛玉又跑出来照顾他。 一直都是他照顾其他人。 江予怀心想,她总是惦记着要照顾他。 朝堂之上是人心最复杂的地方,仕途经济纷纷扰扰,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算盘。 没有人注意到,从来不苟言笑的江大人突然低下头,偷偷笑的像个孩子。 他听着皇上发怒让众臣不要再吵了,听着皇上让方正鸿秉公办理,心想他大概可以给她……收点儿本金。 否则一直都收利息,不是他的风格。 这样,他今日才会亲自来刑部大牢一趟。 哪里需要他来问这些事?他就是想来这么一趟。 盯着江予怀,王夫人满眼怨毒:“江予怀,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我警告你,我兄长不会放过你的!” “我等着他来。”江予怀笑着点头:“他不找我,我也要去找他的。” 王夫人瞪着他,目眦欲裂。 江予怀继续微笑:“你什么地方得罪我了?你还不知道?” “你总不能是为了林黛玉?” “林姑娘。”江予怀耐心的纠正:“你对她最好能客气点儿。” “你……你一直针对贾府,就是为了林……林姑娘?” “谁让你们欺负她?”江予怀微笑道:“我不高兴啊。” 第60章 她是我独一无二的珍宝 王夫人咬着牙说:“我们欺负她了?” “你还记不记得年前我带着她去了一次你府上?”江予怀看着王夫人:“我就离开那么一小会,回来发现你们一帮人围着她。”他现在提起这件事都非常愤怒:“我已经警告过你们,既然你们屡教不改,我只能彻底杜绝这种事再发生的可能性。” 王夫人恍若在听天书,好一会儿才喃喃的说:“你居然是真的在意她?江予怀,你比她大十八岁!” “我知道。”江予怀平静的说:“我虚长了这么大岁数,还不能给她把路铺平,我这岁数岂不是像你一样活狗身上去了?” 王夫人目瞪口呆。 一旁的方正鸿也目瞪口呆。 “你赶紧告诉我。”江予怀才不管他们:“你要掩盖什么?” 王夫人咬着牙不做声。 江予怀不耐烦了。 “你再不说。”他说:“我又要不高兴了。” 方正鸿在一旁忍不住说:“我劝你还是说吧,他不高兴了后果你不太能承担的起。” “我看在你是战友的份上。”江予怀笑着说:“我现在已经很客气了。” 王夫人浑身发抖,吼道:“你胡说什么?谁是你的战友?” “你这种人。”江予怀冷笑道:“卑鄙无耻,厚颜拙劣,我知道你大概觉得自己非常高贵,在荣国府被人捧惯了,你大概觉得整个京中除了王妃皇妃就是你。” 他继续冷笑:“你们一整个荣国府,不,你们一整个贾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找不出一个好东西,谁给你们的脸妄想肆意支配林家女,让你那个嫁不出去的儿子缠着她?” 王夫人大概是被气疯了,想着这些日子没人动她,心想王子腾和元春必然会保住她,脸上突然露出一丝非常诡异的笑意:“你知道宝玉缠着林黛玉?你知不知道她一进府宝玉就和她同出同进,你现在把她当个宝?” 江予怀平静的看着王夫人,脸色毫无变化。 一旁的方正鸿说:“我回避?” “不需要。”江予怀说:“我的小姑娘并没有做错什么,别说那姓贾的孙子是个断袖,就算他不是,我也不会对她有任何的意见,她那个时候才六岁,落到你们这些人手中只能被你们安排,这件事中我唯独懊恼的,是我那个时候不在她身边。” 方正鸿和江予怀认识这么多年,虽然江予怀依然面无表情,方正鸿第一次感觉到他这样愤怒。 “你们肆无忌惮的欺凌她。”江予怀说:“你现在觉得很得意?我告诉你,你们这帮人我会一个个的按死,她是我独一无二的珍宝,我要让她站到你们碰触不到的位置,你到时候就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高贵。” 他眼中突然露出笑意:“我衷心希望我的敌人都是你这样的人,我将把他们统称为战友。” 他的声音落下,一时间鸦雀无声,就连方正鸿都没做声。 “不要转移话题。”还是江予怀先开口:“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在隐瞒什么?” 王夫人依然咬着牙不肯说,江予怀叹了口气。 “正鸿。”他说:“我听说王夫人在贾府的时候指责你屈打成招?” 方正鸿扶额:“予怀啊……” “让王夫人见识一下。”江予怀微笑道:“什么叫做刑讯逼供。” “怎么着?”方正鸿无奈道:“上夹棍?” 王夫人大惊,吼道:“你们敢!你们居然敢滥用私刑不成?” “你连人都敢杀,指责我们滥用私刑?”江予怀非常惊讶:“我再教你一个词,你这叫做自作自受。” “我杀的是个下人!”王夫人怒吼:“这算什么大事?” 江予怀一直落在脸上的笑容慢慢沉了下去。 “人命不是什么大事?”他盯着王夫人:“只不过是你这样的地位,都敢视其他人为蝼蚁?你这种莫名其妙的高高在上……”他眼中露出压抑不住的愤怒:“你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态,让你的外甥女也敢高高在上的压制林家女?你们王家人可真是……” 王夫人怔了怔:“我的外甥女?薛家的事也是你干的?” 江予怀微笑道:“是啊。” 他今日心情很好,居然还给解释:“你不是纵着那姓薛的压我玉儿一头?着实好大的狗胆。” 王夫人只感觉脑中嗡嗡的,什么理智都没有了:“江予怀,你都能生出来林黛玉,你在这里装什么情圣?你不过就是看中了林家的钱财,何须如此冠冕堂皇?” 江予怀还没给反应,一旁的方正鸿大惊:“女中豪杰!” 都已经落到这境况了,居然也不低个头?该说这人是蠢呢还是蠢呢? 而且她说的什么?江予怀身边知道这事的没有人敢提到他比“林家年仅十岁的小姑娘”大十八岁这个事实,都知道江予怀这段日子最乐意听的就是:“江大人看起来真是年轻啊,和十八岁也差不多。” 一天到晚板着个脸的江大人才会无比矜持的笑一笑。 但是要切记不能加那一句“哪里像是快三十岁的人”,否则弄巧成拙,江大人看上去会很想骂人。 “我看中了林家的钱财?”江予怀似乎觉得这句话非常可笑:“你们自己光盯着林家的钱,又不愿意对她好,见其他人对她好,你们还不乐意?非用你们那肮脏的心思揣度所有人,认为每个人都和你们一样卑鄙?” 他又笑了笑:“我无需对任何人解释,但我很高兴告诉你,林家的钱财是她的,江家财产也能给她,她确实有很多很多的钱,但你们一分也别想得到,你的外甥女也好,你的儿子也好。” 他冷笑一声:“你们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我就会让你们失去什么。你说我能生出她来。”他突然很是忧郁:“不必道谢,都是我当叔应该做的。” 王夫人心想究竟谁要谢你? “对了。”江予怀又说:“你儿子的腿是我故意纵马踩断的,他断袖的名声也是我放出去的,我要你那陪房,我猜到你没那么容易同意,只没想到你能这么配合,你大概不知道,我从要那周瑞家的开始已经让人盯着你,你那婢女去买砒霜你觉得做的特别隐秘?她刚出门就被盯上了,我得到消息时还以为你是我放在贾府的内应。” 方正鸿看着王夫人白里透绿,嘴角抽搐的脸,心说你惹他干什么?究竟惹他干什么? 第61章 思公子兮未敢言 王夫人浑身发抖,突然看向一旁的方正鸿。 方大人代表着刑部的正义,赶紧把这个大放厥词的王八蛋拿下!他居然敢当面说这些话! 方大人咳了一声:“今天风真的好大,予怀你刚才说了些什么?” 王夫人绝望的想,大牢里连个窗户都没有,究竟哪里来的风?哪里来的风! “我说。”江予怀说:“善恶到头终有报,且等着便是。” 他转身往外走去。 身后传来王夫人惨叫的声音。 他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方正鸿走出来。 “招了?” “嗯。”方正鸿说:“她暗里在放印子钱。” 江予怀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不过予怀。”方正鸿又说:“估计还弄不死她,你说那些话……” 江予怀非常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弄不死她。”他说:“不能让她疯了么?她在我们手上,让她说不出话来还不容易?” 方正鸿看出来,他真的很诧异,非常不解为什么这个还要问。 “你读了那么多书。”方正鸿心想问一个问题是问,两个问题也是问,反正江予怀眼中众生平等的傻,他继续问道:“你怎么就能这么坦然的说这种话?圣贤书不教你点儿好的吗?” 江予怀抬起头,远目前方。 “和圣贤书没关系。”他平静的说:“可能是我个人人品问题吧。” 他幼时读书,很是不能理解秦桧为什么能以“莫须有”杀了岳飞,若是他,哪怕第二天就死,今日也要带着岳家军把秦家铲平。 再给他惹急了,把朝廷铲平。 那个时候江予怀就惊觉,他的思维和正统文化可能有些不太一致,他甚至深深的自我怀疑了一段时间,很想把自己走偏的思维纠正过来。 纠了好一段时间,江予怀继续惊恐的意识到,他改不过来耶! 他无奈的接纳了自己,承认自己并不是什么好东西,这辈子看来当不上什么大儒。 可有仇必报的感觉真是很不错的呢! 方正鸿心想这人的道德情操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可问的。 两人没有多说,各自回府。 王夫人放印子钱的事情被审出来,数罪并罚,原本要流放,王家费尽力气,免了流放,但活罪难逃,王夫人被判四十大板,处三年徒刑。 死不死的就看她命大不大了,这些打板子的人都是一手巧劲,能把人打的只留一口气,打完之后又拖回刑部大牢。 江予怀能对王夫人说那些话,就没打算让她从刑部大牢出来,徒三年?三年以后的事情谁说的准,王家现在能想法子不让她流放,三年以后他再给她送去便是。 贾政因为这事被降职,压根就不愿意管王夫人,一想到她都觉得挺厌烦,满心被江南那外室勾住了,那都是培养出来只为服侍男人的,贾政身陷温柔乡,觉得自己以前真是白活了一回。 现在就看王子腾回来怎么出招,王夫人这事儿能闹这么大,他们自然能想到是被算计了,但方正鸿一贯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性格,大有要当方青天的意思,人是王夫人自己杀的,江予怀几乎没有露面,他们就算是怀疑,也没有证据。 还留了王夫人一口气,看她的命大不大,江予怀希望她能活下来,看着贾府的结局。 他觉得自己实在是挺善良。 想完这些事,他起身往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的门,林黛玉坐在她常坐的那张椅子上读书,见他进来,抬头露出甜甜的笑意:“你忙什么去了?我等了你好久。” “办了点儿小事。”江予怀说:“你等我做什么?” “这一句我不太懂。”她纤细白皙的手指在书页上点着,江予怀走到她身侧,俯身顺着她的指点看过去,细细讲解起来。 “你这段时间好忙好忙。”听他讲完,她突然说。 江予怀笑道:“公事有点儿多。” “还在正月里就这么忙。”她感慨道,并不问他在忙什么,知道是公事未必可以都对她说,只温柔的看着他。 江予怀心想他最近确实忙,没什么时间陪她,接下来几日刻意减少了出门的次数,也没什么大事需要立刻处理,想着在府中陪林黛玉读几日书。 他和林黛玉平时除了各自回房基本就在书房,他原本并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这日他在书房读书,读了一会儿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翻一页就忍不住抬头看一眼。 好一会儿他心想,林黛玉为什么还不来?原本他在书房她总要来跟着一同读书,她今日是怎么了?他留在府中陪她……她不来陪他么? 他就忍不住出门去看。 他到了林黛玉的院子,见她独自靠坐在廊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肩头停着只鹦鹉。 他走过去。 还未走近,他听见她轻叹一声,吟了一句:“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江予怀站住了。 她肩头的鹦鹉居然能接道:“心悦君兮君不知!” 鹦鹉哪里能懂什么诗意,哪里能解什么相思,只是拍着翅膀,高高兴兴的喊:“心悦君兮君不知!” 林黛玉笑道:“你哪里懂,他什么都知道。” 说着侧过头去看那鹦鹉。 这一侧头,就看见江予怀站在那里。 这日阳光盛大,江予怀站在阳光之下,他一贯的衣着都很简单,不加什么花色,林黛玉院中种着各种奇花异草,他身畔恰巧非常热闹的开着一株兰草,仿佛是他天然的映衬。 林黛玉盯着江予怀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又把头转了回去。 江予怀心说你什么意思? 却听这小丫头继续对鹦鹉说:“沅有芷兮澧有兰。” 鹦鹉高高兴兴的拍翅膀:“思公子兮未敢言!思公子兮未敢言!” 林黛玉说:“红豆生南国!” 鹦鹉更高兴了:“此物最相思!” 林黛玉给鹦鹉小小鼓一个掌。 鹦鹉高兴的嘎嘎乐:“相思!相思!” 江予怀实在是忍不住,走上前把鹦鹉抓起来,板着脸说:“烤了。” 鹦鹉被他抓在手中,没听懂他说什么,只觉得拍不动翅膀了,有些着急,嚷道:“救命!救命!有大野猫抓鸟!有大野猫抓鸟!” 林黛玉忍不住笑:“你还不放手?” 第62章 听她的 江予怀心说被一只鹦鹉气死不值当的,松手让鹦鹉飞开,鹦鹉不敢再待在林黛玉肩头,晃一晃飞进屋里,探个小脑袋出来,圆溜溜的黑眼睛盯着江予怀看。 林黛玉皱眉道:“你吓着它了。” 江予怀说:“怎么着我给它道个……”最后一个字硬是没说出来,林黛玉现在对他越来越没大没小,他说了这句话,她说不定就真能指着他去。 他忘了她指着他去他也可以不去,硬生生转道:“你今日怎么不去读书?” 林黛玉心说你转的真是一点儿也不生硬:“也不想每日都读书。” 江予怀心说每日都读书有什么不好?他就每日都读书。 他板着脸说:“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林黛玉说:“我想出去玩。” 江予怀说:“时光宝贵,一寸光阴一寸金。” 林黛玉看着他:“我想学骑马。” 江予怀完全不解:“骑马有什么好玩的?我就不爱骑马。” 林黛玉说:“我现在就要去。” 江予怀说:“你摔了可别哭。” 他带着林黛玉去买骑装,又带着她去马场挑马,看中一匹温顺乖巧的小枣红马,林黛玉不想要,她还想骑高头大马。 江予怀皱眉道:“真的很危险。” 林黛玉说:“我觉得这马和你的气质十分般配,真的,一般的高贵。” 江予怀道:“我去程家给你要一匹马,他们家马是上过战场的。” 最后也没有去。 若要是真去,程凤鸣哭着喊着都得跟来,林黛玉也没有真骑高头大马,还是挑了那匹小枣红马,江予怀带着她到郊外,寻了个无人空地,很耐心的教她。 “为什么突然要学骑马?” “你以后若是不愿意骑马,我可以骑马带着你。” 她真的很想为他做点儿什么,她很想赶紧长大,至少能为他分担一些事情。 “你骑马带着我?” “不可以么?” “你真是很有雄心壮志。” “都是师父教的好。” 他从来没有压抑过她的天性,他并没有特别的对她这样教育过,但无论是骑马也好,读书也好,只要她提出来,能不能让她去做,他会从安全或者其它方面考虑,但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个你不能做,这是男人该做的事,潜移默化中她明白了,男子可以做的,女子也可以做。 就好像读书一般,林黛玉学骑马也学的很快,她很快就能骑着小枣红马在空地上转一圈,她很高兴,眼睛里亮晶晶的开始笑。 江予怀站在一旁,眼中也露出笑意。 好一会儿她从马上下来,拿了水壶过去递给江予怀,硬是要他喝水,她现在慢慢开始管他,不许他喝太多浓茶,喝了夜里睡不好,睡不好他继续起身读书或者做事,累了又靠浓茶顶着,林黛玉吩咐小厮把他的茶叶都给换成了清淡些的雪芽。 江予怀刚喝出来的时候茶杯一放就要骂人,抬眼触到一旁小厮满脸的天真无辜,江予怀心说这小子不敢换他的茶。 府里有这么大胆子的…… 小厮说:“少爷,林姑娘说这茶她喝着好,吩咐给您也换上。” 江予怀说:“你听我的听她的?” 小厮心想听她的吧?表面上满脸忠诚:“小的自然听少爷的,但林姑娘说少爷总喝浓茶睡不好,不是养生之法。” 他瞄着江予怀的表情:“少爷若是不愿意,小的给您换一杯?” 他还真伸手去端那茶杯。 江予怀按住杯子:“算了。” 他咳了一声:“小丫头懂什么养生不养生,下次不许听她的瞎胡闹。” 小厮忠诚道:“是,少爷,下次小的便说‘林姑娘,是少爷特意吩咐,不许听您的!’” 江予怀怔了怔,怒道:“你想死是不是?” 小厮心说少爷实在是太难伺候了:“那林姑娘下回吩咐小人听还是不听?” 江予怀盯着那茶杯,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听她的。”他说。 他还给自己找补:“她心意总是为我好,不听她的她不开心,万一哭了还得我去哄。” 小厮赶忙给他捧场:“少爷想的真周到,简直就是那个……”搜肠刮肚的想词儿:“那个……体贴入微,林姑娘对少爷必定情有独钟。” 江予怀脸色硬是板不住:“我让你多少读点儿书……出去出去!” 小厮一溜烟的退了出去,关门时见江予怀端起茶杯,虽然微微皱眉,还是又喝了一口。 那茶叶味儿太淡,对喝惯了浓茶的江予怀来说就和喝水差不多,但没有了浓茶刺激,他夜里还真能睡的更好些。 再喝那雪芽茶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总带点儿淡淡的喜悦。 现在她让他喝水,他也就接过水壶喝两口。 林黛玉含笑看着他。 他出门从不会记得带上水壶,但是她会记得,他不记得也没关系,他事情太多了,这些小事她都会替他记着。 江予怀喝了几口水,问道:“你不骑马了?” “咱们走一会儿?” 这些小事江予怀不怎么在意,她说要走一会儿就走一会儿,林黛玉便拉着他顺着路走,心想他每日都泡在书房里,出来散会儿心对身体有好处。 她也不和他说书本的事,和他谈一些乱七八糟的,比如说她小时候在扬州的风土人情,和父母在一块儿发生过什么好玩儿的事,她现在不太介意提到父母,江予怀说过,父母只是离开了,不是不爱她了。 相反,他们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爱着她。 相较而言,她依然幸福。 林黛玉说了一会儿,问道:“你小的时候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江予怀沉默半晌,摇摇头:“我小时候光读书了。” “你生下来第一句话说的是不是人之初性本善?”林黛玉忍不住笑道:“你是我见过最爱读书的人。” 江予怀也笑了:“大概还是先喊的父母。” “你一直就想着要考状元吗?” “也不是。”江予怀说:“我也没想到,按道理我应当是探花才是,大概因为我从小就往外传了点儿莫名其妙的名声,皇上觉得我有状元之才?” 这个时候他们走到了一条小河边,林黛玉拉着他就在小河旁的石头上坐下。 她笑道:“你年轻俊秀,所以本该点探花?” 江予怀略有几分谦虚的点一点头。 “你往外传的什么名声,还莫名其妙?” “我从小吵架就很厉害。”江予怀说:“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被传成了我饱读诗书,每年有各种各样的士子找上门来要和我吵架,还有江南才子酒楼摆台要我过去,我莫名其妙的就代表了京中的才子。”他谦虚道:“一不小心我还吵赢了。” 林黛玉心说一不小心?那几名江南才子有没有被气死? 江予怀叹道:“我背了这个名声,不读又不行,万一哪天没吵赢我不得被气死?就这么着,一路读成了状元,皇上和父亲熟,一见着我就露出‘予怀可堪大用’的表情,把我往翰林院一放,那些老翰林见我年轻,有点儿不太服,我心说我怕你们不服?他们一个个仗着自己读过点儿书,来和我引经据典,说话夹枪带棒,我心说我让你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做阴阳怪气……” 他自己都笑了起来。 那些日子他现在说来觉得好笑,当时还是真挺累。 十八岁的少年状元,背负了太多东西,家人的期待,皇上的厚爱,同僚的侧目,他只能继续读书,书房中灯整夜整夜的亮,他硬是逼着自己无坚不摧。 第63章 春日迟迟 江予怀成长的很快,原本就是偏淡漠的性子,读书读多了,对人说不上两句话就开始不耐烦,脾气实在不小,能和他说上话的人还没有他得罪的人多,他并不太在意,每天住在书房,大概打算和书本过一辈子。 一直到身边突然出现个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毫无任何防备朝他撞过来。 “你撞我干什么?” 她往他怀里一扑:“我累了。” “听我说话这么累?” “我走的累。” “我也累。” 他突然不说话了。 她拉过他的手,有点儿不熟练,但是非常认真的给他按揉。 江予怀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抽回手,声音中甚至带了点儿怒意:“你这是干什么?我用不着你这样做。” 她并没有生气。 “你累了。”她说:“我为你做一些事情,我高兴。” 少女清澈的感情,表现出来是极度的勇敢。 “我教你读书,把你养大,不是为了让你做这些事。” “我自然不会见人就这样做,但父母和夫君我一定会照顾,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也很清楚我要做什么。” “我说你……” “你不也是一样照顾我?” “我年纪大,我照顾你是应当的。” “你年纪大,我照顾你是正常的。” 江予怀不能骂人和阴阳怪气的时候,他吵不过。 他不舍得对林黛玉说那样的话,她要往他怀里扑,他也不舍得推开。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个叔,做的也都不是叔该做的事情,心说这样不行,一咬牙居然选择接着吵:“你说什么夫君?我回去就把那定礼给烧了!” 他说完这句话,怀里的林黛玉突然不做声了。 小姑娘的表情沉默下去。 江予怀心里咯噔一声。 他看着她动一下,大概要从他怀里起来,下意识想要拉她,手一动又死死按回去。 她没有起来,换个靠着更舒服的姿势,抬眼看他。 “你要烧了那定礼?”她说:“定礼在我那儿啊,你怎么烧?” 江予怀怔住了。 他要气死了。 “你不知道放在哪儿。”她很得意:“你这么君子的人,大概不会去我屋里找?” 江予怀气的扭头不说话。 林黛玉突然说:“我知道我年纪小,又不会照顾人,大概不得江大人欢喜,我还专会给你添麻烦,家中地位也不高,哪里比得江大人是公主都中意的……” 他说要烧定礼,她还是有些不高兴。 江予怀心说你和我阴阳怪气?老子是阴阳怪气的祖宗。 他叹了口气:“我很累了,你也气我?” 一力降十会,林黛玉立刻不做声了。 江予怀也不说话。 已经要入春了,风不太大,有很温柔的阳光,她和他吵架,不妨碍她靠在他怀里。 她知道,他比那阳光更温柔。 “予怀。”林黛玉突然说:“我是否耽误你?” 他累了,不要阴阳怪气,也不要和他吵架。 她是林如海捧在手心的爱女,自幼读的也是圣贤书,小小年纪便礼仪周全进退有方,父母离开之后原本无依无靠,江予怀带来的安全感慢慢在她心中积累起厚重的底气,侯府贵女的气质得以展现。 不需要说“我就知道我耽误你了”这样的话,不需要他来哄她一再确认他的心意,他是江予怀,他不会让她伤心。 她就非常直白的问:“你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妻儿,你是否怪我?” 江予怀心想,就如同他很在意他会耽误她,原来她到现在依然暗暗担心耽误了他? 他又想她之前也问过一次,当时他说是他活该的。 当时那么说觉得没什么大碍,现在恐怕敷衍不过去。 怎么着他不是叔么?他还是夫子,他想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难道他还被个小这许多的丫头拿捏了? 垂眸下去,看到一双满含好奇的眼睛。 他一直觉得林黛玉的眼睛特别动人,不笑的时候,一双眼睛总是雾蒙蒙的,虽然她还很小,眼中仿佛含着很多故事。 又萦绕很浅很浅的忧愁。 他就总是想让她笑起来。 哪里是什么拿捏,谁能拿捏江予怀。 两个人相处,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愿意只对他一个人温柔,灵动可爱娇俏美貌,万般才情落于她笑意,眉眼盈盈,喊一声予怀。 他愿意惯着她,年长十八岁的男子,身边突然出现只小狐狸,小狐狸爪子还总要伸过来挑衅,在他心头试探着轻挠,哪里能认真计较,只有无奈退步。 他心中自知,也并不是很无奈,从生日的陪伴到酒后的醒酒汤再到不太浓的雪芽茶,她的温柔渐渐于他身边萦绕,一点一点拧作情丝,牵绊于心间。 江予怀说:“我不瞒着你,我考上状元那一年,原本差不多就该成亲了。” 林黛玉说:“应当的。” “如果父亲给我定了哪家小姐,我大概不会拒绝。”他说。 “世叔给你定了林家小姐。”她眼睛突然一亮。 江予怀说:“我跟你说事,不是让你来钻我这种空子,你能不能好好听我说?” 林黛玉说:“状元郎说话能让我一个小丫头钻了空子你还好意思说我?” 江予怀气的说:“你听不听?” 林黛玉垂下眼帘。 她当然知道他的意思,若是给他正经定了哪家小姐,他也就娶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林黛玉知道,都是这样的。 她心里有些不开心。 “当然我可能会提出一些意见。”江予怀又说:“我殿试前对父亲说,是否名门闺秀,地位身份都不重要,我需要他给我定一个和我差不多,能说上话的。” 他微笑道:“否则一天吵八架,府里鸡犬不宁,他不能怪我。” 林黛玉沉默的看着他。 “当时父亲就是你这种表情。”江予怀突然说。 林黛玉有点儿想笑。 “和你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江予怀微微抬起头。 “花容月貌,才华横溢,心地善良……”他笑了:“这些相对其次。” 重要是后面一句,能和他说上话。 第64章 殆及公子同归 当时的江敬文心想,呵呵,老子给你定个还不会说话的。 谁能和江予怀说上话啊不要太为难爹了好吗? 但当时江予怀就要去殿试,他哪怕是要摘天上的星星江敬文都得立刻去扛梯子,满脸堆笑的对儿子说:“怀儿你放心,你媳妇儿这事父亲必定让你满意。” 江予怀眯着眼睛看爹,心想我毕竟当了你十八年儿子,听你这么说我其实不太放心。 江敬文顶着江予怀不信任的目光,深吸一口气继续保证:“怀儿你还不相信父亲?你媳妇这事儿,父亲十几年前就上心了,真的!” 江予怀看着江敬文满脸的真诚,终于屈尊纡贵给了他爹一个赞赏的表情。 嘿嘿,考完了爹的态度就变了,咣当给他手里塞个小十八岁的丫头,若非他那些年忙的焦头烂额,想着这事都要和爹打起来。 “你其实很听父母的话。”林黛玉突然说:“你非常孝顺。” 江予怀说:“那是我爹,我能怎么办。” 他以为这个问题可以翻篇时,林黛玉笑着说:“你没说完。” 江予怀心里一惊。 “不只是因为这个。”林黛玉学他的样子板起小脸:“从实招来。” 江予怀心说她现在这么了解他? 他突然有些不太好意思。 林黛玉诧异的看他。 江予怀甚至有点儿脸红。 “怎么?”林黛玉问。 江予怀不做声。 “究竟是为什么?”一般江予怀不愿意说的事情,林黛玉就由着他,很难得这样追问,她心想这又不是公事,非得问个明白不可。 江予怀就是不做声。 林黛玉好奇起来,缠着就非要他说,江予怀不搭理她,心中默念“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怎么着我现在已经知道你要做什么,你再喊江叔叔我也不能动摇。 林黛玉追问许久江予怀都不动摇,只能叹了口气,说道:“算了,以后我有秘密也不告诉你。” 江予怀:? 她换新招数? 林黛玉突然又说:“你告诉我,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江予怀说:“你还有秘密?” 她非常认真:“一个大秘密。” 江予怀心说现在她对他就直接上阳谋,但是他真的很想知道!她有什么秘密? 江予怀认为,心中藏着什么秘密不利于林黛玉的成长,他想来想去,一咬牙开口:“我说。” 林黛玉立刻高兴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听他说。 “我挺喜欢读话本故事。”江予怀实在是被她连消带打逼的没法子,他原本打算这话对谁都不说,跟着他入土。 迎着林黛玉好奇的眼神,他只有无奈的说:“父亲房里有一整个柜子那种书籍,我很小就偷偷的跑去翻,我让你不要信,我自己常想着能从天上掉下个绝色美人和我两情相悦。”他叹了口气:“我不愿意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个见都没见过的,我接受不了。” 还不止是这样。 他想要姑娘容貌绝色,他想要姑娘才华横溢,他还希望她知他懂他。 江予怀暗里感叹,曲高和寡,也怪不得旁人,都怪他自己太过优秀,大概很难遇见能和他棋逢对手的人。 他对人还并不怎么信任,他一贯奉行知人知面不知心,程凤鸣和方正鸿与他一块长大,他对他们二人信任,也不算全无保留。 他没想到自己会亲手抚养一个小姑娘。 她容颜绝世,她才华横溢。 她是他此生唯一能投以全部信任的人,就算折在她手上,他都认。 江予怀控制不住要去看林黛玉,他分明知道不可以,目光还是要往她脸上落过去。 林黛玉也没想到听见这么个理由,她想笑,但是知道现在不能笑,江予怀看起来很认真,真没想到他还能有这样的心思。 “你读话本子也能考上状元?” “我也不是光读话本子。” 江予怀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急着问道:“你有什么秘密,可以告诉我了?” 她直起身体,凑到他耳边,带点儿淡淡的馨香,发丝轻柔,被风吹在他脸颊上。 江予怀还在想,这里又没有外人,她什么秘密要这样小心?难道是江南的什么大事…… 却听她在他耳畔轻轻的说:“江予怀,我好喜欢你。” 少女温软的唇瓣拂过他耳垂,每个字都如同烟花一般在他脑中炸开,他几乎本能想要搂紧怀中柔软的身体,浑身血液一瞬间沸腾。 偏偏这个时候,他脑中闪过程凤鸣一张正气凛然的脸,指着他说:“禽兽!” 禽兽就禽兽吧也没见禽兽哪儿过的不太好!听说猴王能娶五岁的小闺猴! 猴还不用上朝! 他在吵架,猴在晒太阳!他在算账,猴在吃桃! 人就应该跟猴学学!人不应该有底线!江予怀你又不是个好人! 你就不该认识程凤鸣!人不能和太傻的人交朋友,总有一天要阴他! 他看向林黛玉。 小姑娘脸颊微红,一双眼睛清澈又勇敢,江予怀突然有几分得意,心想她被他养的很好。 就是要这样,拥有明澈的勇敢,敢于和命运斗争的勇气,她会越来越坚强。 如果那需要斗争的命运不是他,就更好了。 他不会让她去斗,他会认输。 江予怀微笑道:“我始终也没法变成个猴。” 林黛玉心说这个人在说什么?猴怎么了? 江予怀只是笑着摇头。 她哪里懂十八岁代表着什么,他大了她一轮都有余,他怎么能与她共白首,他以后必然会走在她前头。 更别说再过些日子,他必定要去收拾江南那些王八蛋,他可不是林如海那种能把一家人都耗死的风格,去了那就是要硬刚的。 能否回来,也不好说。 还说个啥,大概率他回不来。 “若我是只鹦鹉。”他突然笑着说:“你会和我连什么诗?” 林黛玉这会儿真没跟上他的思路,下意识问:“你想念什么诗?” 江予怀微笑道:“春日迟迟,采蘩祁祁。”他看着她,眼中流露她看不懂的情绪:“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 林黛玉也看着他。 她说“思公子兮未敢言”,他说“殆及公子同归?” 她有些伤心,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神黯淡下去。 江予怀有些不敢看她。 人不应该有底线,但她是他的一切。 第65章 众里寻她千百度 好一会儿江予怀说:“我们回去吧。” 林黛玉轻声说:“我给你念一首诗。” “念诗?” “我自己作的。” “嗯。” 江予怀知道,她诗作的很好,非常有灵气,带点儿江南水乡的婉约,这方面他不如她。 他安静的听她说。 林黛玉轻声念:“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话片时。” 说出最后一句的时候,她依然勇敢的看向江予怀。 你不是要能和你说上话的姑娘?你在我这儿说的可不少。 江予怀心想,这真是已经很懂他。 每一句都仿佛是从他自己心头发出,这样的诗句,这样的小姑娘,他避不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看着江予怀满脸的沉默,林黛玉说:“你总觉得你比我大十八岁,你非要给我当叔,父亲将我许配给你,江世叔把我带回来,你说这个婚约你不认,这其中我的意思呢?” 江予怀一怔。 “我是小。”她说:“我又不是傻。” “江予怀。”她继续说:“没有侄女会这样靠在叔叔怀里,你若是不娶我,我名节有损,我再也不会嫁给其他任何一个人。” “你说什么?” “我不知道你怎么打算,我知道你很能耐,你什么都能做到,可是就算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坐直身子看着他:“我自己知道。” 江予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并不是要逼你。”林黛玉说:“婚约是父亲定下来的,你若是实在不认,我不应当继续留在江家,我搬回林家去便是,你要烧了定礼,我给你。” 她从怀中取出当年下定的玉佩。 托在手中,递给江予怀。 江予怀怔了好一会儿:“你一直带着?” “你别管这么多。”她说:“你认不认?我不用你烧,你不认我自己砸。” “我比你大十八岁,你知不知道?” “你认还是不认?” 她站起来,居然就真作势要将那玉佩摔下去。 江予怀惊的赶紧起身去接,未料她手中玉佩压根就没脱手,随手收回来,眯起眼睛看着他。 江予怀避开她的眼神:“好的不学,学人家摔玉……” 林黛玉怒道:“我明儿就搬回去,我回我自己家,我想怎么摔就怎么摔,我有的是钱,我买一屋子玉摔。” “我给你买。”他轻轻的说:“你想摔多少就摔多少,你手中那块……留下来。” “十八岁。” “大点儿能疼人。” 林黛玉心说这人实在是好不要脸:“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黛玉。”江予怀的神色突然极为严肃:“你今天带我来摆这个破釜沉舟局,我虚长了你这么些岁数,有些事你还不懂,我必须要和你说清楚。” “你说。” “我且不说年龄的问题。”他盯着她:“我一直对你说我不是个好人,你最好相信我,这一步我跨过去,便不可能再放手,你以后若是后悔,我也不可能让你走,我拼着你以后恨我,我死都要你留在我身边。” 林黛玉说:“这样啊。” 江予怀不是没想过这些事,林黛玉最近明显表示出了对他的好感,也开始强调他们的婚约,可江予怀总是想,她毕竟还小,她究竟懂不懂? “你还是个小姑娘。”江予怀说:“你能不能分辨清楚你对我是什么感情?你如今需要我陪着你,可你长大以后未必就需要这样的陪伴,你现在这样说不定就是因为我对你好,你身边尚未出现年纪相仿的少年郎,你知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么?” 林黛玉想了想:“我身边怎么就没出现年纪相仿的少年郎,我看着那贾宝玉都烦,我就见着你高兴。” 江予怀低下头。 他笑了起来。 “你不要拿我和那种人比。” 他笑的嘴角都压不下去。 “你还要说什么?” “你现在看我还行,我大你十八岁,我说不定我就走你前头,我……”江予怀想了想说:“要么你别这么冲动,你十五岁的时候再考虑?” 林黛玉说:“哦,那我考虑。” 她并不将玉佩收起来:“那还是烧了吧,否则我太亏了。” 江予怀沉默的看着她。 却听她接着说:“我身体这么不好,你怎么不怕我走你……” 他一步跨过来,怒道:“这话你也乱说?” 林黛玉看着他。 “江予怀。”她突然轻声说:“再没有人会像你这样在意我。” “你确定不需要到十五岁再做决定?” “我十五岁的时候,你就不比我大十八岁了?”她说:“我不需要你这样无私奉献,我知道你对我好,我只是小,我不是傻,我知道我需要什么。” 她弯起眉眼:“我相信你不是个好人,你最好能按你说的,做到再也不放手。” 她松开手中玉佩,江予怀抬手接过。 林黛玉微笑道:“你烧啊。” 江予怀叹了口气,轻声说:“这玉佩是一对儿,还有一块在我这里。” “你一块儿烧。” 江予怀没有说话,他探手入怀,也取出一块玉佩。 这是一对鸳鸯佩。青玉为底,巧雕鸳鸯一对。如今放在一块儿,只见一双鸳鸯恩爱有加,雄者翎羽飞扬,雌者温柔缱绻。二鸟口衔连理枝,腹下浪花翻卷,寓意‘并蒂双生,永不分离’。 林黛玉顿时就绷不下去了,眼睛亮晶晶的要笑起来:“你不是也带着?” 江予怀低声说:“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笑着看他。 她知道,这才是他对“思公子兮未敢言”的真心回应。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江予怀不做声,想把玉佩给她塞回去。 “我不要了。”她说:“我以后就管你叫叔,特别真诚,我出阁的时候给你敬酒……” 江予怀安静的听着,等她说完话,轻轻拉起她的手,将玉佩放回去。 “你不烧了?” “我出尔反尔。”他叹了口气:“不是君子所为。” 第66章 不过是真心换真心 林黛玉说:“我父亲临终托孤实属无奈,你不可趁人之危,你还是烧了这玉佩,我搬回林家去住,免得耽误你当君子……” 江予怀开始回忆自己之前都说过些什么话,现在总觉得脸上有点儿疼。 她看着他的表情,大笑起来。 “程凤鸣必定要指着鼻子骂我是个禽兽。”等林黛玉笑够,江予怀看着那玉佩又叹气:“我还不能反驳他,我长这么大最大的把柄落他手里,他和方正鸿可算是抓着了机会,非笑话我半辈子不可。” 他想起自己在程凤鸣面前信誓旦旦的:“我要把她嫁出去”,如今自个儿想着都心虚。 “什么意思?” 江予怀是真心虚,删繁就简,只说程凤鸣看林黛玉太小,对他有一些不太恰当的看法,没敢说“我要把她嫁出去”这句。 林黛玉不太懂男人之间的友情,说道:“他人品不错啊,一般男子哪里会觉得这是什么不好的行为。” “他人品是还行。”江予怀说:“就是傻了点儿。” “你别老觉得别人都傻。” “你不傻。”他说:“这么些年来第一个让我说不出话的人。” “你让着我。” “我在意你。” 她笑的如同漫天烟花盛放。 两个人不知不觉又坐下说话,林黛玉依然靠在江予怀怀里。 “还是要以读书为主,就算是成亲,也得等你及笄。” “嗯。” “你真不再考虑了?” “你真让我再考虑?” “可凶了还威胁我。”江予怀转移话题:“还要摔玉。” “是你先说要烧了。” “我哪知道你带着。”他低声说:“我又不真烧,我看你刚才差点儿就要真摔。” 他还委屈上了? “我也不真摔。”她安抚他:“吓唬你。” 一吓一个准。 “但是我真的想。”她又说:“你若是咬定了不肯娶我,我不能再耽误你,我也不适合继续住在江家,我不可能亲眼看着你成亲,我也不会嫁给其他人。” “我不会成亲。” “若你一定不愿意娶我,我依然希望你幸福。” “你比我勇敢。” “并非如此。”她说:“无论勇敢还是退拒,我们都是为了对方。” 再没有什么,比心意被对方知晓更让人幸福。 江予怀抬起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掐了一把。 林黛玉非常高兴:“我给你再说些我小时候好玩的事儿。” 江予怀说:“嗯。” 他安静的听着她小时候在家中也挺淘气,偷偷摸摸去翻林如海的书,那时候实在是很小,大概两岁多点儿,拿着毛笔学写字,涂花了一封重要公文,林如海笑着说:“好歹没有涂花书房中王羲之的真迹。” “你父亲不生气?” “父亲说知道我会去书房玩,重要的东西是他自己没放好。”她眼中露出笑意:“父亲从来没有骂过我。” 江予怀笑了笑:“他非常爱你。” “你也从来没有骂过我。” 江予怀沉默半晌:“你去涂个我的重要公文试试?”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林黛玉说:“我想起来了,家中有王羲之的真迹,我去拿来给你。” 江予怀皱眉道:“我要那个干什么?我家中没有么?” 林黛玉深吸一口气,露出温柔的笑意:“你家中什么都有也没关系,我的东西还是都给你。” 她其实并不太在意什么钱财,如她自己所说,她就是一个人,要那么多钱做什么?贾府若是不算计她,真心的疼爱她,需要的时候她自然会拿出来。 无奈什么人做什么样的事,他们不肯相信真会有愿意把银子拿出来的人。 又或者,他们太过贪婪,想要得到林家的全部。 她一分也不愿意给。 江予怀从来没有对她的财产动过心,她反而愿意全部给他,他不要,她也想塞给他。 人与人之间,讲究的不过是一个真心换真心。 江予怀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林黛玉也不说话了。 她一直靠在他怀里。 这个时候,皇上身边的朱公公正奉命去江府传口谕。 江予怀收拾贾府这一遭当真是干净利落,皇上嘴上不说,心里满意的不得了,背地里赞了好几句:“予怀这小子,做事越来越地道了。” 皇上身边的朱公公背毛一炸,笑着应和:“江大人深受皇恩,自然差不了。” 皇上满意的点头:“朝中朕就看着他好,阴是阴了点儿,可真能干。” 朱公公看似非常随意的附和:“皇上,江大人过两年大概要成亲了。” “可不是么。”皇上笑着点头:“他大概真娶林如海家的小姑娘。” 皇上对此非常满意,江予怀娶个背景强大的,他还有点儿不太放心,林黛玉这样家世般配又没有父兄匡助的,在皇上看来非常合适,又想自江予怀入朝后,江敬文更是毫不涉及政事,成天的晃荡,从不和什么世家大族王公贵族过多来往,只喝点儿小酒,斗会子蛐蛐。 江家这样的就很懂事,皇上心想,这样就更适合用江予怀。 更别说江予怀跟谁都没有结党营私的意思,那一脸浑然天成的“老子学富五车老子和你们这些凡人说不上话”,见谁就得罪谁,皇上看着他都高兴。 “有时间让他多进宫和朕说说话。”皇上说:“他写那一手好字,让他指点指点几个皇子。” 朱公公心说皇上是真很喜欢江予怀,他什么时候是不是也请江予怀指点一下怎么写字?表面上非常恭敬:“奴才这就去知会江大人。” 朱公公从皇上那儿退出去之后,直接去了江府。 江敬文和朱公公也很熟,得知朱公公来传旨笑着迎出来,问了几句便道:“去请少爷出来。” 小厮上来回话:“老爷,少爷不在府中。” “他出去了?”江敬文非常诧异:“他无事还有能从书房出去的时候?他干什么去了?” 小厮忙说:“老爷,少爷与林姑娘出去了。” 朱公公一听,忍不住笑道:“江大人还挺有闲趣。” 江敬文也笑了:“这小子。” 朱公公又说:“既然江大人不在,皇上的意思就请侯爷转达,咱家就先回宫了。” 江敬文笑着送出去:“你去皇上那儿回话,我就不留你吃酒了。”说着随手给朱公公手中塞个红封:“你什么时候闲暇出宫,咱们再好好喝点儿。” 朱公公笑着答应。 第67章 相思 朱公公离开之后,江敬文心说江予怀带着林黛玉出去?他有这种闲心?想着都觉得有趣。 等着江予怀二人回府,江敬文进书房找着江予怀,要把皇上的话转达给他,林黛玉坐在他身边,见江敬文有话说,站起身要出去。 江予怀随手把她按住了:“父亲有话直接说吧。” 江敬文心说你小子现在装都不装一下?他咳了一声,把皇上让江予怀常进宫陪皇上聊会,指点皇子们写字的事儿说了。 江予怀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江敬文还想说什么,江予怀看着他,眼中流露出诧异。 江敬文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小子在想:“父亲您说完话了为什么还在这儿?” 老父亲微笑道:“我先回屋了,你们两个一会儿过来用晚饭。” 林黛玉忙说:“我们陪着世叔一道过去,路上也好说会儿话。” 江敬文心说这让他怎么不疼爱闺女?他还没说话,江予怀说:“你晚点儿,今日都没有读书,好歹看一会。” 林黛玉茫然的看向江敬文。 江敬文深吸一口气,微笑道:“没事,你们晚点儿过去。” 他转身出去,心说我没有媳妇儿吗?他一溜烟跑回房间,心想我找我自己媳妇说话! 书房中,江予怀就真的给林黛玉拿书,指定章节让她读,他自己也在书桌后面坐下,不一会儿到了晚饭的时间,江予怀让林黛玉先过去,他把手中这一节读完。 林黛玉也没有坚持,只是出门前,她往他手中塞了个东西。 一溜烟跑了。 江予怀看那东西,是一个不大的香囊,拿着很轻,估计里头是空的,江予怀想起上回荷包中的小泥人儿,边看着书,手中随意打开香囊往外倒了倒。 他怎么也没想到。 真的有东西,从香囊中,滚出来两颗红豆。 他一瞬间竟有些痴了。 那鹦鹉拍着翅膀说:“相思!相思!” “谁教她的。”他自言自语:“一天天不知道怎么这么能。” 江大人这夜几乎没睡,心中的欢喜难以抑制,把那香囊放哪儿都觉得不对,独自在房中研墨执笔,一张纸上写满了相思二字。 《鹧鸪天·红豆》 撷取相思一粒红,遥赠江南春色浓。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知君意万重。 山渺渺,水重重,此心同照月明中。 凭高莫作烟波叹,自有清辉两处逢。 《长相思·红豆》 南国风,北国风,风过空庭烛焰红。相思夜夜同。 山万重,水万重,寄与卿卿第几封?缱绻墨痕中。 他写过,自己不太好意思,坐着发一会儿怔,外头突然传来敲门声。 江予怀一惊,赶紧把桌上字纸收收,压住心绪喊:“进来!” 门被推开,江敬文走进来,笑道:“还没休息?” 江予怀站起身:“父亲。” “你赶紧的坐着吧。”江敬文差点儿退出去:“你突然这么恭敬我有点儿不太习惯。” 江予怀颇无奈:“我平时也很尊重父亲。” 江敬文笑道:“你今日与玉丫头出去一趟,回来之后尤为尊重父亲,是为什么呢?” 江予怀微笑道:“父亲您能重新敲一次门吗?” 江敬文尚未反应过来,就见江予怀坐下了,并且毫无要站起来的意思。 江敬文笑骂:“你这小子。” 他自己找个地方坐下,斟酌片刻说道:“怀儿,皇上今日让朱公公来传旨,让你去教导几位皇子写字,父亲觉得这里头有点儿事。” 江予怀不置可否,脸上表情意思大概是:你接着说,我看你说的对不对。 江敬文心说你若不是我儿子我就赶你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皇上至今未立太子,让你靠近皇子,皇上可能还有其它的意思。” 江予怀笑了笑:“我并非当世大儒,皇上能有什么意思?” “皇子可以被大儒教育。”江敬文说:“太子最好要杀伐果断一些。” “父亲是什么意思?” “怀儿。”江敬文说:“你知道父亲是什么意思。” 皇上要培养江予怀做太子身边的能臣,现在未立太子,江予怀能在哪位皇子身边,便显得尤为重要。 “皇上心头两件大事。”江敬文突然说:“一是跟随太上皇,京中盘根错节的权贵家族;二是江南贪腐打之不尽。这两件事还缠绕在一块儿,你若是能把江南给平了,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我确实是打算去江南。”江予怀说:“父亲不正是这样的意思?父亲曾让我去查林家的事情,我当时觉得确实有点儿奇怪,后来一想,大概是父亲知道些什么?” “你也不问?” “父亲总得告诉我。”江予怀说:“是不是林伯父给父亲透了什么消息?林伯父把黛玉托付给我,大概要捧我一把?我若是封了侯,黛玉便是侯夫人。” 他笑道:“林伯父挺运筹帷幄,父亲知道些什么?” “你接着猜。”江敬文板着脸说。 江予怀说:“林伯父要我照顾黛玉,必定不愿意看着我死在江南,我想他大概是送了我一场富贵。” 他微微抬眉:“七王爷?” 江敬文说:“我和你这种人真是没什么话说,你怎么猜的?” 江予怀说:“有证据?” “东西在林家老宅。”江敬文深深叹息:“你那个时候就想到了?” 江予怀说:“否则父亲和林伯父关系再好,也不至于想着让我去查林家的事情,不合常理。” “林如海说。”江敬文叹了口气:“女婿也是半子,他送你一场富贵,只希望你能为江南百姓做点儿事。” 江予怀微笑道:“林伯父很看的起我……这个女婿。” “你未满三十已经是户部侍郎。”江敬文说:“大家都是官场上的,林如海自然知道你这个年纪这个位置在皇上身边的地位,他说江家仁义,能为他护住独女,予怀年纪大了,就算纳有妾室通房也是正常事,需不需要他提醒玉儿几句,不可与予怀争执,我说你大可放心,我都担心那小子是个断袖……” 江敬文一把捂住嘴。 江予怀心想你若不是我父亲我就骂你。 父子两个眼神一撞,同时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第68章 父母 好一会儿江敬文想起自己是爹,正想展现一下爹的包容先开口,江予怀咳了一声:“岳父怎么说?” 江敬文惊呆了:“你说什么?” “父亲稍微放了点儿厥词。”江予怀说:“岳父对此有什么看法?” 江敬文盯着江予怀,仿佛看到他头上长出了角,心说都说女生外向,儿子就不外向了吗?这若是林如海还在,这小子说不定能比尊重亲爹还尊重岳父。 江敬文微笑道:“听人一句女婿你这就喊上岳父了?你不给玉丫头当叔了?” 爹就是爹。 江予怀站起身就往外走,江敬文看着他突然连脸都红了,心说快三十年没见过他这样,果然活的久自然有。 “你岳父说。”江敬文在后面笑眯眯:“予怀大概只是宁缺毋滥,让我不要胡说八道。” 江予怀心想你看看别人是怎么当爹的。 “你岳父还说。”江敬文微笑道:“若予怀真是断袖,玉丫头反正是管予怀喊叔,他认了你这个弟弟便是。” 江予怀咣当摔了门出去。 他刚出去,江敬文抱着肚子呱呱大笑,差点儿在地上滚两圈。 江家父子的相处在江予怀小时候就这样,江敬文是个混混性格,有了江予怀,总要逗着儿子玩,一天天总想带着江予怀去斗蛐蛐钓鱼,读什么书啊人都读傻了! 小小的江予怀非常不耐烦:“父亲您能自个儿玩去吗?您能不能别来烦我?” 江敬文完全不能理解:“怀儿,钓鱼不好玩吗?” 江予怀平静的说:“父亲,您自己每日不读书虚度光阴,还想让我也这样?” 江敬文嘴角抽搐着想就连我爹你祖父都没这么说过我,今日被儿子教训了? 宁嘉言路过,看着夫君满脸不可置信,忍不住笑话他:“你读点儿书吧。” 江予怀严肃的说:“母亲也读点儿书?” 天降大锅,只不过是路过的宁嘉言惊呆了,好一会儿说:“怀儿,女子无才便是德,母亲不必读书。” 江予怀更加严肃:“母亲这是什么话,若是女子都不读书,哪里来那许多才女?母亲虽然这辈子不太可能有什么咏絮之才,至少见到下雪不要只能说一句‘啊!这雪好大!’” 江敬文看着妻子白里透绿的脸色笑的打滚,正乐着呢,江予怀说:“父亲笑什么?母亲比父亲还是要好些,我看父亲最多只能说出来一句‘啊!’” 江敬文不服气:“雪很大三个字我还是会说的。” 江予怀平静的说:“父亲还要接着抱怨雪太大耽误了您钓鱼,我说您整日整日的坐在水边,也没见着您带回来什么鱼……” “江予怀。”江敬文也平静的说:“你说话就说话,可不许羞辱人。” 宁嘉言很想笑话自家夫君,看着儿子的目光扫过来,笑容僵在脸上,说道:“怀儿,你能不能别说话了?” 江予怀说:“怀儿谨遵母亲教诲,现在你们能来读点儿书吗?” 江予怀读书的时候非常安静,为了让江予怀闭嘴,最后江家一家三口都坐在书房里,每个人手中捧着本书,只没想到江予怀读一会书就要监督父母:“父亲不许打瞌睡!母亲您能不能别分心?” 他甚至还打算随机提问。 一段时间后,宁嘉言指着自己要管府里的事,每天几乎不出现在江予怀面前,江予怀对母亲格外宽容,于是只盯着父亲一个人折腾。 江敬文终于受不住了,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试图说服江予怀,不是谁都像他那样过目不忘,见文知意。读书记不住才是正常的,所以你能不要追着我问为什么父亲一本书读了这么久还没背下来了吗? 江予怀想了很久,还是不太能理解:“我读一遍就能记住,父亲读三遍还不能记住吗?为什么记不住?这本《楚辞》分明非常的简单……” 江敬文平静的打断他:“是的,记不住。” 江予怀叹口气:“我知道了,夏虫不可语冰,父亲玩儿去吧。” 江敬文盯着江予怀看,发现江予怀真就是非常自然的说出了这句话,他似乎并没意识到自己这么说,看起来完全没有要嘲讽的意思,但是这样反而更觉得嘲讽! 做父亲的咬牙切齿:“怀儿,你就算是能读点儿书,也不能如此看不起人,这世上聪明人有的是,例如说父亲有位姓林的朋友……” 江予怀捧着书:“自己不行的人就老爱炫耀自己有个什么能耐朋友。” 江敬文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江予怀突然抬起头,朝着江敬文说:“父亲放心,以后您还能对其他人炫耀,您有个能耐儿子。” 江敬文盯着儿子一本正经的小脸,硬是气笑了,心想我倒要看看你有多能耐。 没想到还真挺能耐。 无奈冤冤相报真的爽,江予怀身边的人都有“看江予怀笑话乃人生第一大快事”的想法,从江敬文宁嘉言到程凤鸣方正鸿,甚至远在边境的程麟,公主府的昭阳等人,哪个不等着这一天。 笑着笑着,江敬文又想起当日在林家,他绝望的对林如海说:“你知道吗,我不瞒着你,他确实也这么大了,我是想过要不要给他身边放两个人,我怕他又拿些什么书,让她们谁先背下来才配和他说话。” 林如海平静的说:“背书这种事,居然还有人做不到?” 江敬文微笑道:“若非看你生病,我一定揍你。” 林如海笑道:“我不是说我自己,我女儿天资聪颖,过目不忘,敬文,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就是。” “若是可以。”林如海说:“能否……继续她的学业,我知道这个要求非常不合适,她既然已经被许配给了予怀,就应当一心一意做予怀的妻子,为他打理家事生儿育女,可是我……” 我给她请的西席都是进士,她是林家最为璀璨的明珠,我真的不忍心让她就此黯淡下去。 “敬文。”林如海已经病的很重,只有一双眼睛强撑着,突然回光返照一般,很不正常的亮起来:“林家的钱财都不重要,你需要可以取去花用,你看在我们少时情谊份上,我只有这一个女儿,我林家,剩下这一个孩子……” 江敬文说:“我家中不缺你这点儿钱,你不要拿少时情谊出来说事,这对我而言太珍贵,你这一提你女儿我得供起来,读点儿书算什么大事,怀儿从小就喜欢给人当夫子,见着树上的鸟他都想教育两句。” 林如海笑的眼眶都有点儿泛红。 第69章 爱这家国,与我 江敬文把林黛玉接回家,见她每日就在房里读书,并没有要和江予怀碰面的意思,某日去看望她时故意走到她书架前看了半日,状似非常无意咳了一声:“我看你带来的书也不太多,你还想读什么书?” 林黛玉很高兴:“有其它的书给我读自然好。” 江敬文鬼鬼祟祟把她带到了江予怀的书房,林黛玉一看,说道:“我进书房是不是不太好?” “你别乱动。”江敬文说:“拿两本书读没事的。” “可是万一有什么重要物品……” “真正重要的在他房里,他房里书比这里还多,但你去他房里暂时不太合适。”江敬文说:“这是他的外书房,我们也进的,这里书可多了,你挑两本书读,没有关系。” 林黛玉在家中林如海的书房也是进的,犹犹豫豫就进去了,还想让江敬文一道进来,无奈江予怀虽然不阻止父母进他的书房,江敬文夫妇在他的高压之下已经对书房过敏,一进去就感受到被江予怀支配的恐惧,没有什么正经事绝不踏进书房一步。 江敬文呵呵笑道:“你自己挑书,我还有事,我还有事。” 林黛玉也没多说,一看铺天盖地的书,她顿时把心里的忐忑忘了。 她挑书的时候无意中抽出一本《大学》。 翻开之后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无奈还没翻两页,被抓了个正着。 江敬文躲在一旁,看着江予怀把林黛玉带出来,看着他们两个坐在台阶上开始说话,眼中流露遮掩不住的笑意。 时光突然流淌起缱绻的色彩,她在他身边成长起来,从小姑娘长成小少女,他眼中的温柔化作星光,为她铺满前路。 林黛玉慢慢不愿意江予怀一直把她当成孩子,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不想站在他身后,她想站在他身边。 他书房整夜整夜亮着的灯,他无意中透露的只言片语,他眼中的温柔。 他心有大爱,她想要独占他大爱之下,仅属于她的温柔。 江予怀,我想要你爱这家国,与我。 她带着他赴一场心照不宣的坦白局,他的温柔和她的赤忱棋逢对手,她明白他为何退拒,他懂得她为何勇敢。 她眉眼流转,澄澈而干净。 他垂眸避让,克制又温柔。 十八岁是一道鸿沟,唯有爱能跨越一切。 江予怀气的夺门而出,也没忘带上他的红豆。 他自然听见了江敬文的大笑。 他脸上有点儿发热,心说这都是些什么爹,就不能盼着他点儿好吗? 夜色中的风凉浸浸的沁上来,他在府中漫无目地的走了一会,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往哪儿去。 再多走几步,可就到了林黛玉的院子。 已经很晚了,他不适宜再去找她。 他在树下安静的站着,看着她亮有灯光的窗户,心想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江予怀并不是特别纠结的人,既然要往禽兽这条道一条路走到黑,他的思维立刻转换过来。 没有人知道,他咬牙坚定自己是个叔的时候,筛选了京中勋贵人家所有适龄的男子,拿出他在户部查账时的细致,从家世年龄容貌等进行全对比,最后一个都没看中。 后来他发现,他在用自己当标杆。 比他英俊的不如他有学问,比他有学问的还没找到,江大人谦虚的发现,除了年纪大些,他才是最适合林黛玉的人。 真是有点儿不好意思呢嘿嘿。 他现在是个禽兽…… 我呸,他现在是林黛玉的未婚夫,都是程凤鸣那王八蛋胡说八道,总有一天收拾他。 未婚夫该做什么? 首先他得好好活着,然后他要爱她。 不对。 首先,他得好好陪着她长大。 然后他要爱她。 他并没有过去,只安静的看着那灯熄灭,再回屋的时候江敬文已经离开了,桌上的字纸还是那样放着,江敬文不会随意动他的东西。 他能成长成这样,父亲母亲对他其实颇为宽容,否则小时候他们受不了他,还打不过他不成。 他笑了笑,想休息一会,躺下好一会儿都没睡着,想着皇上提起让他入宫。 父亲从皇上让他教导皇子写字突然提到林家有东西,显然父亲认为到了时候,该立太子了,江予怀在这个时候若是立了大功,他三十岁不到,再封了太子三公,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江予怀心里清楚,他毕竟年轻,不做点儿事出来,皇上就算是想封他也不能服众,江予怀确实是能干,但朝中能干的也未必只有他一个人。 他又想,林如海希望他为江南百姓做点儿事。 “岳父也是个老狐狸。”江予怀自言自语:“他留的东西必定不止这么点儿,还分开来传话……” 他心想,林黛玉那儿还有话没说完。 不急,他可以等。 岳父如果要他去做这些事,为什么要把话分开来传?他在担心些什么?想着,江予怀又叹口气,心想大概还是这十八岁的问题,岳父只怕也担心他不会心甘情愿等着林黛玉长大。 人之常情。 他起初确实没有想过要娶林黛玉。 当年昭阳公主放话要江予怀当驸马,江敬文在皇上面前提起他与林黛玉的婚约,江予怀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个事实,在他看来,林家已经退了定礼,突然又被卷进来,那就是江家的问题,他就得对林黛玉的名节负责。 他是真的打算把林黛玉嫁出去,为此还做好了万全准备,江予怀不太介意其他人怎么议论他,木秀于林,他听过的话比什么断袖不能人道难听百倍的都有。 他是什么时候把那块定亲玉佩收在身上的? 她和他赌书,她的笑声溅满他的书房,她第一次叫他“予怀”,她喝醉酒,亲吻他的脸颊。 江予怀依然认为,自己要把林黛玉嫁出去。 定亲玉佩江敬文是直接塞给了他,平时也就收着,那日他在书房写下一个故事,少女被年长十八岁的男子细心呵护长大后挑选适龄男子成亲,放下纸笔回房,鬼使神差将玉佩取了出来。 第70章 请林姑娘的意思 有这块玉佩在,她是他的。 将玉佩珍惜收入怀中的那瞬间,江予怀知道,若是她离开,自己这辈子就这样儿了。 装有红豆的香囊,还在他手中。 “会和我……一直在一起吧?” 这夜江予怀脑中思绪太过繁杂,好不容易才睡一会儿,未料梦中红豆长大了,变成两个红豆小人儿,追着管他叫爹。 江予怀在梦中还挺清醒,问道:“你们妈是谁?” 他心想如果是大红豆他就一巴掌扇死自己。 红豆小人儿说:“我们妈是林姑娘啊。” 原来,是林姑娘啊。 他醒过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意。 江大人第一次醒来之后没有起身去书房,他靠在床头,怔忡了许久。 起来之后还是要做正事,这段时间他忙王夫人的事情,都没时间去管薛家,他大发慈悲给薛家宽限了三日,薛蟠哭喊着薛家和江大人有亲戚,户部一时居然还真没动他。 但欠着的税款,不会因为一时没动它就自己平了。 薛宝钗整理着家中的账本,想知道还剩下多少银子,能变卖些什么,算来算去一时半会都拿不出来,坐在桌旁发愣。 香菱轻手轻脚的走过来,给薛宝钗放下一杯茶水。 薛宝钗喝了口茶,问道:“菱姐姐,哥哥在做什么?” 香菱回答:“姑娘,大爷出去了,大概是去找人借钱了。” 薛宝钗摇了摇头:“这不是八百两,八千两,要去哪里借才能借到?” 香菱轻声问:“姑娘,还差多少啊?” “还差……”薛宝钗说:“除非把家中的东西全部算上,连夜卖了庄子铺子,大概能凑齐,但这样薛家就什么都没有了。” 听着这话,香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妈给姨母借了五十万两。”薛宝钗说:“就为了建那个园子。” 这个时候贾府的钱就更拿不出来,贾府出了这么大的事,自己也是焦头烂额,难道眼睁睁看着薛蟠被带走?就在所有人无计可施时,贾府突然来了个稀客。 一直在封地,过年才奉召进京的七王爷莫名其妙上了门,还非要见一见贾府衔玉而诞的贾宝玉,看到贾宝玉时眼睛一亮,微笑道:“小公子果然十分俊秀。” 贾政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客套道:“王爷夸奖了。” 七王爷打量了贾宝玉好一会儿,也不说来做什么,笑着走了。 贾府众人莫名其妙,无奈府中事儿实在是太多,甄家又让人来催还钱,急的什么都想不到。 户部开始催逼薛家缴税,眼看凑不出银子,薛姨妈急的哭道:“早知道如此,就不该把银子借出去!” 薛宝钗面色沉定:“借都已经借了,妈再说这样的话没有意义,我们现在要想怎么处理眼前的危机。” “还能怎么办啊?”薛姨妈哭道。 薛宝钗轻声说:“妈,还有一个人能帮我们。” 薛姨妈看向她。 “我们只能继续去找江大人。”薛宝钗说:“给我们家宽限三日就是江大人开了口,我听琏二哥哥说,江大人在户部的地位很高,他说话必定有用。” “他能搭理我们吗?”薛姨妈问。 “女儿觉得。”薛宝钗平静的说:“并不是我们得罪了江大人,江大人只是和他们在闹。”她说:“户部到现在也没有对我们特别强硬,大概还是江大人念及情面,祖父和户部有旧日情分,江大人大概也有所考量。” 他们也不是没想过去找齐尚书,无奈压根走不着路子,打着薛家的旗号去,齐尚书确实是见了薛蟠,提起税款的事情,齐尚书顿时大怒,痛骂薛蟠把薛家祖宗的脸都丢光了,薛蟠狼狈无已,落荒而逃。 “江大人。”薛姨妈小声说:“比齐尚书说话还算数?” “他一开口便能宽限。”薛宝钗说:“齐尚书年纪大了,必定不会愿意得罪江大人,江大人若是官升一级,想来也需要心腹匡助。”她垂下眼帘:“薛家若是能为他做事,江大人或许不会拒绝?” 薛姨妈盯了爱女好一会儿。 薛宝钗肌肤莹润,容貌美艳,比起林黛玉来,薛宝钗已经完全是个大姑娘,林黛玉站在江予怀身边,就真还挺有点儿孩子气。 “既然这样。”薛姨妈慢慢的说:“就试试吧。” 薛宝钗自然不能直接去见江予怀,薛蟠见不着江予怀,薛家只能写了一封书信,送至江家。 书信被送到江予怀手中,江予怀随手翻开,花笺上字迹清秀工整,表示薛家无比感激江予怀的相助,又有意无意提到薛家祖上与户部的交情,暗示若是能助薛家度过此劫,薛家必效犬马之劳云云,并委婉提出想要与他见一面。 这字一看就是姑娘写的。 江予怀本能的吩咐:“把这封信送去给林姑娘,请她的意思。” 小厮答应一声,带着书信往后院去了,也没敢进林黛玉的院子,通禀后雪雁出来接过书信,递给他几百钱,笑着说:“姑娘赏你打酒喝。” 小厮忙笑道:“小人哪里来的福气,又劳林姑娘破费。” 见雪雁要关门,又忙说:“劳雪雁姐姐代小的禀一声,小的就不进去给林姑娘请安了,林姑娘若是要去书房,小的见着她再磕头。” 雪雁笑道:“姑娘吩咐,你是江少爷身边的,无需每次见着她如此恭敬。” 小厮笑着说:“小的哪里能不恭敬,林姑娘为人太好,哪次小人来送东西不赏的,小人打心底里敬服林姑娘。” 雪雁听这么说,心里自然高兴,小厮又忙说不耽误雪雁姐姐做事,雪雁关了门,小厮自去找江予怀回话不提。 雪雁拿着书信进去,林黛玉坐在桌边,接过来打开看时,薛宝钗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再把书信看过。站起身道:“给我换件衣服,我去书房。” 雪雁笑着答应,心想姑娘现在去书房还得换衣服,也不多说,挑了件月白色折枝梅云锦缎袄服侍林黛玉换上,为她发髻上簪一枝羊脂白玉梅花簪,簪子玉质温润,一看即知是上品,与衣料上银线织就的梅花暗纹相映衬,越发衬的林黛玉一张芙蓉面清丽非凡。 雪雁忍不住说:“姑娘好美啊。” 林黛玉镇定道:“快别这么说,被人听着挺不好意思,换件衣服出门见人显得比较有礼貌,我也不是为了展现我美貌才换的。” 雪雁忍笑道:“婢子知道。” 第71章 他的书稿 林黛玉到了书房,江予怀居然不在。 他还能有不在书房的时候?林黛玉正想出去看看,江予怀的小厮在外面喊了一声林姑娘。 “林姑娘。”小厮说:“少爷突然有客,请您在书房先等会儿。” 林黛玉笑道:“好。” 她并没有问是什么客,想着江予怀有事自己就先等会,小厮说完话,便乖巧的给林黛玉关上书房门。 林黛玉拿了本书读,好一会江予怀都没回来,她独自在书房中有些无聊,自从她进了书房读书,江予怀的珍藏都被他转移进了房里,但林黛玉不相信书房一本都没剩,江予怀自己也得看呢,她总想找一找,从没找到过。 她试探性的提出过想看,江予怀微笑着问她:“汉书读完了吗?全唐书背下来了吗?”他随手翻开桌上的《永乐大典》:“我考考你。” 林黛玉微笑道:“谁要读什么话本子啊那种东西哪里是读书人该看的!” 江予怀非常平静:“我读完了,我背下来了。”他指尖敲一敲《永乐大典》:“你考考我?” 和这种人说什么话?林黛玉老老实实的端了江予怀指定她读的史书,坐回去认真研读。 现在江予怀不在书房,她自然又有几分蠢蠢欲动。 其实也不是非要找到漏网之话本不可,就是那种先生不在学堂的轻松感袭来,心里就非想要做点儿什么。 书架的最顶一层比她高不少,她要拿顶上那层的书需要把椅子推过去踩着,书房里书这么多,最顶上那层她很少去拿,只有一次踩着椅子上去,还被江予怀抓着了。 那日也是趁着他不在,她想找找他会不会把话本子藏在最高层。 她很费力的把椅子推过去,脱了绣鞋站上去抬着头很认真的找,一格没找到,下来把椅子往旁边推推,又接着上去找。 好一会儿一无所获,反倒把自己累的气喘吁吁,无奈想要放弃时,突然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书房原本是紧闭的门突然打开一些,见她发现了,门很快被推开,江予怀微笑道:“你在做什么?” 林黛玉吓的差点儿跳起来。 也不知道这人在外头看了多久,硬是不做声实在是有点儿太卑鄙。 林黛玉强撑着:“我找书啊,我找书。” “这么多书不够你看的?非要去顶上一层翻?”江予怀扫一眼那椅子:“平时看不出你力气还挺大。” 林黛玉说:“这个……” 江予怀走进来:“我是不是说过不许乱翻?” 林黛玉十分心虚:“我没有乱翻……” 江予怀微笑道:“《周礼》太府掌九贡九赋,以充府库;《管子》通轻重之权,以富国家。后世言理财者,或主节用,或主开源,或主均输平准。今欲足国裕民,使上下兼足,内不伤农,外不病商,其道安在?试详论之。” 林黛玉说:“啊?” 江予怀摆上文房四宝:“我不限制你的时间,但今日必须要答完,就在这里写,书桌让给你。” 小姑娘垂头丧气,朝书桌走过去。 “等一下。”江予怀说。 不用答了?林黛玉眼中都放光。 只听这人平静的说:“把椅子推回去。” 他就真能硬是眼睁睁看着林黛玉费力的又把椅子推了回去,还给她击节赞赏:“力气真大,真不错。” 她推完椅子,走到书桌旁,江予怀起身给她让位置,看她执笔,眼中露出笑意。 林黛玉抬头看他。 江予怀说:“怎么?” “我没有力气了。”她按一按手腕:“没法研墨。” 江予怀笑了笑。 他挽起衣袖,往砚台中注入凉水,亲自取了徽墨研磨,低头看着那墨一圈圈研开,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如同仕女点茶一般优雅。 林黛玉嘴角露出浅浅笑意。 笔尖蘸饱墨汁,她认真的开始破题,江予怀在一旁坐下,抽一本书慢慢的翻,时而抬眼,看过小姑娘投入的神情,心说你想找着我藏起来的话本子?你找不到。 他非常的得意。 然而棋逢对手的意思就是,他认为她找不到,她还非要找着不可。 大不了就是多写几篇策论。 她写过之后,江予怀会非常认真的批改,并不认为她的想法稚嫩,几乎逐句为她讲解,两人一个引经据典一个举一反三,都从教学中得到极大的乐趣。 林黛玉并不知道,江予怀非常珍惜她稍显稚嫩的语句中闪烁的灵气。 江予怀并不知道,林黛玉非常在意他细心讲解的声音里流露的重视。 今日趁着江予怀不在,小姑娘嘿嘿一笑,跑过去打量着书架,心想若她是江予怀,她能把话本藏哪儿? 等一下,那是什么? 林黛玉把椅子推过去,踮起脚尖,从书架上取下一叠书稿。 一厢,正与客人说话的江予怀心想林黛玉收到书信必然会前往书房找他,脸上就露出几丝不耐烦,心想这人早不来晚不来这个时候来,正想着客人突然说了一句:“江大人,外甥女能许配给你,我妹妹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这人就比那贾政会说话,江予怀脸上露出笑意。 又说了两句,江予怀满脸不耐烦实在表现的太明显,贾赦起身告辞。 江予怀只点了点头。 贾赦离开后,江予怀自然往书房去。 他心里还在想,他不在书房,也不知道林黛玉有没有乖乖的读书,会不会又偷摸想找话本子,他想着她很努力想要找到话本子的模样,眼中不由自主露出笑意。 也不是完全不能看,待她长大了,再给她看。 待她长大了,依然在他身边。 江予怀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她在等着他,他要赶紧回去才好。 他推开书房的门,看见椅子确实被推到了书架旁边,林黛玉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他进来,她脸上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江予怀顿觉不对劲,她为何如此淡定? 林黛玉突然站起身,往江予怀身边走去,江予怀心里飞快的开始盘算,试探的问:“你又翻,你不怕写策论了?” 第72章 戒酒 林黛玉不做声,硬是走到他身边,反手关上门。 江予怀警惕的往后退一步,看起来很想往门边靠,无奈林黛玉已经占据了最佳位置,他若是要出去,必得从她身边过。 江予怀扫了一眼书架。 电光火石之间,他抬眼看向窗户。 窗户关的死死的,一时半会也翻不出去,这是有备而来,打算瓮中捉……他这个傻子。 他就看着林黛玉慢慢从身后抽出一叠书稿。 江予怀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被人贴脸开大,她什么都不用说,他都感觉自己的脸上烧了起来。 那日心绪太过杂乱,这叠书稿他塞进书柜之后便没有再管,有些刻意不愿去想起自己写下的这个结局,接下来事情又多,一时半会居然把这事忘了。 他不看她,垂眸站着,等着她说话。 林黛玉说:“予怀,我先给你道个歉,我不该乱翻你的东西。” 她走过去牵起他的手:“若是公文信件,我必不会看。” 江予怀没想到她这么说,指尖些微用力,回握住她的手。 “我并没有你这般文采。”她温柔的说:“不能像你对我的策论那般逐句批改,我读了你写的故事,只是稍微做了点儿改动,希望你不要介意。” “林姑娘何必谦虚。”江予怀说:“林姑娘文采风流,予怀自然知道。” 她微笑,将书稿还给他。 江予怀接过来,想看她改动了哪里,前头大部分她都没有动,只有结局部分,江予怀的一手狂草之下,她用清秀的小楷写道,那小姑娘长大了,一定要嫁给早有婚约的男子,他们成亲那一日,那名男子十分高兴,喝了很多水。 她还在一旁批注:“江予怀,不许喝酒。” 江予怀走到书桌边,执笔在下面写:“为什么呢?” 林黛玉走过去,从江予怀手中接过笔,接下去写:“因为你比我大十八岁,我必须要好好照顾你的身体,我要与你白头偕老。” 江予怀顿了许久。 身边的小姑娘并不催他,只是安安静静的站着,长裙曳地,衬得她绰约风流,整个人身上仿佛流转起难言的深情。 很久,江予怀从她手中把笔拿回来,在下面写:“予怀,奉妻命戒酒。” 是哪里的烟花突然炸开。 自从两个人在坦白局上把话说开之后,相处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江予怀从未刻意和林黛玉亲近,也从来没有做过什么调情的事,他始终认为就算要做什么,都得等到她及笄。 而林黛玉明白了江予怀的心意之后,反而不好意思再和他太亲近,这段时间两个人仿佛还疏远了些,看起来真活像夫子和学生。 此刻她突然高兴的不得了:“江予怀,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她跳起来搂住他的脖颈,整个人便毫无防备的往他怀中贴去。 江予怀下意识抬手,又放下去,依然没有去搂她的腰。 “好了。”他温柔的说:“说正事。” 林黛玉想起那封书信。 “你坐过去。”江予怀轻轻推一推她的肩。 林黛玉不肯,按着他在书桌后面坐下,就非要偎进他怀里。 江予怀拿她没办法,无奈道:“这样怎么谈事情?” “有哪里不能谈?”她说:“你把那书信给我看,是想问我的看法?” 江予怀说:“嗯。” 林黛玉看着江予怀俊秀的容貌,问道:“薛家犯了什么事?” 江予怀对薛家和贾府动手的事并没有刻意对林黛玉提起,贾府毕竟还是她的外祖家,又担心她认为他手段过于阴狠,她这么问起来,他春秋笔法,只说户部查账,查出薛家偷税漏税。 林黛玉听他说着突然睁大眼睛:“他们欠了八十万的税银?” 江予怀感觉到她突然很激动,点头道:“他们家就没有什么缴纳税款的意思。” 林黛玉说:“那可真是太坏了,我父亲说过,对贫苦穷人应当减免税赋,但这事儿也不能一刀切,对富家商户,就算是不加税,该缴纳的还是得缴纳,税赋是国家大事,若是都像薛家这样,国库空虚,军备都拿不出来,可怎么办呢?” 江予怀笑道:“我发现你还挺有爱国之心。”她还能主动捐赠军备。 “你也不看看我是谁家的女儿。”林黛玉笑道。 她想了想又说:“其它的商户倒是都还好?” “薛家这种狗胆包天的不多。”江予怀说:“我原本没打算这么快收拾他们,那位薛姑娘非要跳出来,她当日喊那一声,我很不高兴。” 听他提到薛姑娘,林黛玉朝他看了一眼。 “这封信写的很好。”她说:“把自己地位摆的很低,很捧你,提出薛家和户部的老交情,有意无意暗示要给你效劳,文辞清隽,又写得一手好字,读书人见着说不定对写字的人有几分好奇,若你真的念及情面,说不定就能被打动。” 江予怀无比镇定:“我与她们有什么情面可念?我不过是这段时间事情多,把她们给忙忘了,这还自己跳出来提醒我。” 他顿了一顿:“我没看出来什么文辞清隽什么好字,我写草书,看不懂这些,更不会好奇什么。” 林黛玉就有点儿想笑。 “你还写草书。”她说:“你上奏章不还是得写馆阁体。” 江予怀答道:“所以我能看懂你的字很好。” 两个人目光一撞,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江予怀眼中也露出笑意:“你不问我去不去见他们?” “你若是去见,必定有你的道理。”林黛玉声音里毫无迟疑:“难道我还不相信你?” 江予怀指尖动了动,他的小姑娘在他怀里。 他很想搂上去,用尽力气。 他极为高兴林黛玉这样信任他,两个人对对方都毫无防备,这封书信江予怀原不必让林黛玉知道,但这写信的女子有邀约的意思,江予怀不愿意瞒着她。 “这位写信的姑娘,是什么样的人?”他还是没有去搂她,他只是继续了话题,也转移开自己的注意力。 第73章 虚假的完美 听江予怀问起,林黛玉想了想:“我们不应该随意谈论其她女子。” 江予怀心想怎么是随意谈论?是个女子都能给他写信的吗?居然觊觎他妻子的夫君,江予怀不高兴的。 “并非随意谈论。”江予怀温柔的说:“我们在探讨为什么她给我写这封信,若是我要去见,大概也得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才不会被算计。” 林黛玉想了一会才说:“她是一个很完美的人。” “很完美的人?”江予怀若有所思:“各方面都很完美?” “和我一样读过很多书,说不定比我读的还多些,接人待物毫无纰漏,性格也很好,容貌堪比牡丹。”林黛玉没注意自己语气有点儿低沉:“你若与她相处过,大概也会很欣赏。” 她说话的时候,江予怀非常注意她的表情。 大概也能猜到这信出自那位薛姑娘的手笔,从林黛玉的语气表情来看,这姓薛的给她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江大人那一颗太阴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想着这话该怎么套:“有很多人欣赏她么?” “几乎所有人都欣赏她。”林黛玉说:“每个人。” “你也欣赏她?” 林黛玉没说话,她突然往江予怀怀里又依偎的紧一点儿。 江予怀感觉到,她突然很悲伤。 “怎么?” “我羡慕她。”她声音里蕴含着一种极为难言的无助:“她有母亲。” 江予怀想起林黛玉之前也提过一次,宝姐姐有母亲,有哥哥。 他心想,她离开家的时候不过六岁,小姑娘自然是思念母亲,那姓薛的一家子在京中有房有地,赖在贾府不走,和王夫人联手控制下人之间的风向,欺负个失去母亲的小姑娘,他想着当年小小的林黛玉受了委屈也不知道找谁倾诉,大概只能在夜里想念贾敏,她与老太太一块儿住,连掉眼泪都不能太大声。 她才会特别在意,那姓薛的有母亲。 江予怀大怒。 “这有什么可羡慕的。”他声音控制不住的沉下去:“区区母亲,我让她没有了便是。” 林黛玉不无助了,她惊愕的看向江予怀。 江予怀只当没注意到她的目光,微笑道:“你刚才说,我若是与那位薛姑娘相处,也会很欣赏她?” 林黛玉心说你就这么硬转?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盯着江予怀看。 “能让我欣赏的人不会写这封信。”江予怀自顾自的说:“落了下乘。” 林黛玉注意力不由自主被吸引过去。 “花笺,很精致还有淡淡熏香。”江予怀说:“笔法圆融,想法也没错,薛家祖上和户部确实有情分,按你所说,这封信从字迹到笔意都极为完美,大概确实是极力想要吸引我的注意,都知道我是科举出身,极有可能会好奇如此有才华的女子是什么人。” 林黛玉心想真是好手段:“那你还说落了下乘?” “并非有文采的女子不可以写信。”江予怀说:“就事论事可以,这样明目张胆,我不否认会有男子被吸引,但在我面前做这样的事情,我只觉得可笑。” 他冷笑一声:“当我是那种八辈子没见过女子的书生不成?” 对江予怀这样的人,最好就是在他面前要多实诚有多实诚,不要用任何手段,费尽心思写这么一封信,在他看来就如同小孩儿过家家一般。 “玉儿。”他声音突然认真:“我给你讲一个道理。” 林黛玉看他。 “这世上不可能有完美的人。”江予怀神色严肃:“只要是人,在这尘世之中,吃五谷杂粮,就会有七情六欲,就会有弱点,就不可能是完美。” “若是一个人看起来非常完美。”他说:“她必定有更大所求。” 林黛玉不知不觉认真起来,听着他说话。 “她是一个。”江予怀说:“目地非常明确的人。” “她要什么呢?” “高处。”江予怀对林黛玉说:“和你完全不一样的人。” “高处?”林黛玉皱眉:“怎么才是高?” “我现在在她看来大概就挺高。”江予怀说:“但是她看的不是江予怀,是我的位置。” 哪里像怀中这个小丫头,她能陪着他去种田。 “可是人往高处走。”林黛玉想了一会儿:“这也不能算是错。” “人往高处走是不错。”江予怀耐心给林黛玉分析:“也要看看有没有那个登高的本事,登上去还得能站稳,我估计他们家仗着王家的势,那一伙王家人总想着皇上老大他们老二,在贾府摆弄习惯了,认为所有人都惯着他们这可不对。” 林黛玉认真思考他这段话。 “把完美拿出来待价而沽。”江予怀又说:“她最大的不完美,就是她太过完美。” 他眼中露出笑意:“骗骗傻子罢了。” 刚说完这句话,他立刻反应过来,心想这真是说顺口了。 林黛玉眼睛眯了起来。 “我并不是说你……” “在你看来。”却听她问:“我的不完美是什么?” 江予怀怔了怔。 很久,他摇头。 “你在我心中,没有不完美的地方。” “可你刚才说没有完美的人。” “你确实有所不完美。”江予怀说:“你必定会有,可是在我眼里,你所有的不完美都很完美,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 你有不完美才是人之常情,但你不必担心会被轻视,爱你的人自然会自动给你美化,而不需要你装作非常完美。 聪明人说话就是很难懂,什么完美不完美,绕口令似的。 林黛玉笑了起来:“我有一点小心眼,虽然我相信你,但我不喜欢你和薛家姑娘见面。” “我不与她们任何一个人见面。”他温柔的说。 “我有时候还有点儿凶。” “那必定是惹了你不高兴的人不对。” 林黛玉笑颜如花,声音如同蝴蝶一般要从心底往外飞:“我不喜欢归我不喜欢,你去见她也没啥,我相信你,我最相信你。” “我不去。”江予怀说:“我哪里是看什么情分,天降战友,这点儿小事我一时没工夫管。” “什么天降战友?”林黛玉有时候真不能理解他在说什么。 江予怀沉默片刻:“有个大聪明和我之间配合打的很好,值得我称她一声战友。” 第74章 她选择了他 “这事儿我不管了。”林黛玉还是没懂,也不打算继续问,高兴的说:“只不要打我的主意就好。” “打你的主意?” “我现在除了有钱,就只有你。”林黛玉说。 她表情非常镇定,似乎就是随口说出的这句话。 江予怀咳了一声:“你接着说。” “我这么孤苦伶仃。”她强调:“身边总共就几百万和一个户部侍郎,我不借钱,也不放人,谁打主意都不可以。” 江予怀沉默了好一会儿,提醒她:“我不是一个普通的户部侍郎,我是大概率要入阁的下一任户部尚书。” 林黛玉心说这人现在好不要脸:“怎么?” 他咳了一声:“你得把我排你那几百万前头。” 林黛玉从善如流:“我身边总共就一个大概率要入阁的下一任户部尚书和几百万,谁打主意都不可以。” 她说这话,显然也觉得有意思,自己笑的明媚如同朝阳。 江予怀只是温柔的看着她。 “这事儿你说了算吗?”笑过,林黛玉突然问:“要不要动薛家,户部都等你的意思?” 江予怀笑了笑:“这点儿小事。” 林黛玉心想,他别下一任户部尚书了,他现在在户部说不定就能管事。 又想,他这么年轻能达到这个地位,在外面必定是非常辛苦。 她心疼起来,不愿意让他继续读书,拉着他说:“我要歇一会儿。” “好。”江予怀一直都很顺着她:“你回屋睡一会。” “我就在书房睡,你陪着我。”见他皱眉,她忙又说:“我就睡一小会儿,我回屋一会儿又要过来读书,我万一在路上吹了风又得咳嗽。” 这话倒是挺有道理。 “我在外头陪你。”江予怀说。 “不好。”林黛玉说:“你在一旁陪我。” “我们还没有成亲。” “江叔叔。”林黛玉才不怕他:“你给我当叔的时候,怎么没这么讲究?”她微微侧头:“你仗着自己是叔,随意出入我的房间……” 江予怀面无表情的打断她:“行了,我陪你就是。” 林黛玉掩不住笑意,拉着江予怀正准备往屏风后面绕,突然注意到书架旁的椅子还没有推回去。 她下意识的走过去要推。 江予怀快步走到她前面,脸上有点儿红,挡住她的手,把椅子推回去。 林黛玉眯着眼睛看他。 “我想起来了。”江予怀把椅子放好后,她说:“我又乱翻,你不让我写策论了?” 江予怀声音听起来倒是挺镇定:“你愿意写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林黛玉盯着他看了一会,意识到这人真能做出来。 她立刻转移话题:“你这么有原则,还帮我推椅子?” 江予怀说:“怎么,帮你还不满意?那我再放回去让你自己推?” “你上回怎么不帮我?” “你若是实在不想休息,我们读点儿书?” 林黛玉心说你凶,你有本事别脸红。 她一扭头,自顾往屏风后面走,江予怀又怕她真不高兴,追过去看时,只见她满脸笑意。 他便也笑起来。 书房屏风后面的床自从林黛玉睡过两次,江予怀便很少接着往上躺,实在是累了宁可在外面的椅子上靠会,默认这张床让给了林黛玉。 他从未对她提起过这些,也不确定她慢慢长大是否还会睡在他的书房,只是每日吩咐收拾的干干净净,床边甚至加了个小小香炉,能点起安神香。 林黛玉躺下,看起来非常乖巧,江予怀忍不住给她把被子掖好,眉目低垂,不去乱看。 待她躺好,他回身去点安神香。 “我还以为你见着我的书稿会很不高兴。”他突然说。 林黛玉看向他,他并没有抬头,只很认真的在点香。 “我知道你是真君子。”林黛玉目光落在他俊秀的侧脸:“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是真心想把我嫁出去,我甚至相信你能给我挑选到最适合我的人,如果我自己愿意,就如同你在故事中写的那样,你会把我嫁给年龄相仿,家世出众的少年郎,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她眼中闪烁温柔的爱意:“可是予怀,在我心里,没有比你更好的人。” 他一直都非常坦诚,他并未逼迫她非要按照他的要求做,而是让她自己选择。 她选择了他。 没有人可以不选择他。 她从被中探出手,又要去拉他。 江予怀说:“盖好被子,一会儿又凉着了。” 林黛玉皱眉:“你的手!” 江予怀往床边靠近点儿,由她牵住。 可能是因为从小送走弟弟,失去父母,又在贾府受了好大委屈,林黛玉总是想要和江予怀再靠近些,想要牵着他的手,或者靠在他怀里。 他是她一个人的,只要这样一想,她心中便高兴的不得了。 江予怀顺着她,在床边就地坐下,林黛玉拉着他说:“你给我讲故事。” 她并不问他去会了什么客,她知道能说的他就会对她说。 江予怀想了想,对林黛玉讲:“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林黛玉眼睛都瞪大了:“你给我讲道德经做什么?” “你不知道。”江予怀说:“我每次一讲这个,父亲和母亲五句之内能睡着。” “我不听这个。”她差点儿跳起来:“我要听故事,故事!” 江予怀板着脸说:“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而奉有余……” 林黛玉慢慢睡着了。 她睡熟之后,江予怀才小心抽出被她牵住的手。 “还听故事。”他叹了口气:“再不读点儿道德经,我就没道德了。” 他的目光这才落到她脸上。 她安静的睡着,乌发如云映衬一张倾城小脸,秀眉如黛,唇若樱珠。 “在你心里,没有比我更好的人么?”他突然特别欢喜:“我有多喜欢你,你知不知道?” 她说,男女授受不亲,但有婚约的可以亲。 江予怀带着从未有过的虔诚,在睡梦中的小姑娘脸颊上落下一吻。 契约已定,不是来自父母之命,鸳鸯玉佩只能定下婚约,不能定下感情。 有了感情,那对鸳鸯玉佩仿佛突然被灌入灵魂,交颈颉颃,共鸣白首之誓。 江予怀起身走出去。 坐在桌前,写下一封奏章。 “臣愿往江南,不惜此身,只为圣上分忧。” “臣不求任何,只为林家姑娘请一县主之位,万望圣上隆恩以降。” 第75章 江予怀可堪大用 他又要去江南。 皇上放下江予怀的奏章,叹了口气。 林如海已经死在了那里。 皇上还记得,林如海当年初考上探花,也就是和江予怀差不多大的年纪,眉眼烈烈,神采飞扬。 后来娶了国公府嫡女,鲜花着锦火上添油,那时候他的意气风发完全写在眼中,整个人傲然如同一株青松。 再后来…… 皇上没有见到林如海最后的样子,江敬文说,除了提起他的女儿,他的眼中再也没有光。 死气沉沉的,死寂死寂的。 皇上想起,林黛玉捐赠了二十万两。 皇上很清楚林如海的家世,林家大概有多少钱皇上心里有数,林如海在任上清廉,他自然知道。 江予怀和林如海一样,他们大概看不上那些贪腐的钱财,书读多了自有一番为人处世的道理,不缺钱也不缺地位,按部就班的走自然能提拔,他完全没有必要去冒这个险。 正因为如此,皇上更加欣赏江予怀,国家需要这种心里真正放着百姓的官员,这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江予怀在奏章中说不求任何,只是在意他的小妻子,皇上清楚他是真心话。 林家姑娘之外,他就只是单纯的为了百姓,为了他心中的正义,他坚定要走这一趟。 他若是也回不来? 除了江予怀,皇上身边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人去做这件事,江予怀和林如海很像,机敏能干、不怎么在意钱财、娶了和四大家族有关的姑娘,林如海死了,他的女婿顶上? 皇上心情也很复杂,江南那块不得不平,除了江予怀没有合适的人选。 又实在不太舍得他去。 皇上和江敬文关系一贯挺好,他还是皇子时曾与江敬文一块儿去钓过鱼,江敬文有了江予怀,也让带着进宫玩过,江予怀小时候长得非常可爱,观音身边的小金童一般,又很能读书,当时的帝师董太傅曾经感慨的说过:“江家小子实有状元之才。” 皇上总记得这句话。 后来,十八岁的江予怀站在金殿之上,作出一份近乎完美的答卷,他实在是很年轻,他那一科,榜眼年近四十不提,探花比他都要大上几岁。 他有状元之才。 御笔点了状元,江予怀入朝,几年后董太傅致仕,临行前对皇上说:“皇上,太上皇一党势力依然强盛,您须得继续韬光养晦。” 皇上脸色阴沉,哪个九五之尊愿意一直韬光养晦? 董太傅又说:“皇上,江予怀可堪大用。” “江敬文也很聪明。”皇上说。 董太傅点头:“江侯爷确实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当年江家老侯爷宠妾灭妻,听说他家中姨娘庶弟势力极大,已经威胁到他的世子地位,他也不知道怎么撺掇太老夫人为他求娶定远侯府大小姐,定远侯居然还同意了,定远侯几个孩子中唯有一个女儿,宁大小姐是定远侯掌上明珠,婚事一定,他的世子位再无动摇可能。” “他们虽然都是侯府。”董太傅继续说:“定远侯战功彪炳,江家到了江侯爷是最后一代,已经要开始没落,他居然能娶着宁大小姐,还能生出个这么优秀的儿子。” 说着说着,董太傅的语气突然变了:“臣怎么就生不着这种儿子,那姓江的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好时运,予怀若是我儿子该多好。” 好气,老太傅气的胡子都吹起来。 皇上心说你儿子?朕都生不出这种儿子,每次问起江敬文:“予怀在忙什么?” 无论什么时候,在做什么,只要一提到江予怀,江敬文的表情立刻就会变:“怀儿在读书呢,真是拿他没办法,每天只知道读书,臣想带他去钓会儿鱼他也不乐意去,臣都怕他读书读傻了,哪里像其他人家儿子,每天吃喝玩乐看着就喜庆。臣真不懂,那些句子臣看着都拗口,他扫一眼就记住了,哎呀,臣真不管他读书,从来不管,全靠他自己用功,嘿嘿嘿嘿嘿嘿。” 那一脸我要忍耐但是我还是想炫耀的表情看的人真想打他。 皇上和老太傅一想到江予怀不是自己儿子,文曲星落这么个人家里,都气的好一会儿不想说话。 董太傅离开的时候再次提醒皇上,江予怀可堪大用。 皇上心想,若是谁真敢和江南那帮人硬刚,大概朝中也就能拿出一个江予怀,他是真的不会考虑太多,跳起来就是干。 皇上非常犹豫。 江予怀送上去的奏章一时半会不得回应,他并不太着急,知道自己这条命挺重要,皇上且得考虑。 眼下事儿不少,王夫人被他给送进了刑部大牢,王子腾必定很是愤怒,但王夫人毕竟已经是贾府媳,压力给到贾政,贾政这会儿没什么工夫搭理王夫人,压抑了太久的人突然放纵比一直放纵的人更可怕,贾政估计巴不得她一辈子在刑部大牢不要出来,王子腾那边反而被杠住了。 江予怀打探过,那帮姓贾的没一个好东西,荣国府的贾赦对外是个老不正经,贾琏恨不得一天换八个女人,宁国府那帮人实在是有意思,据说“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江予怀打探过后认为,如果姓贾的是一窝魑魅魍魉,血脉相承,贾政身边都是这样的人,生个儿子是混在姑娘堆里的断袖,怎么可能留出贾政一个正经人,这人说不定是最不正经的。 他心想,老子让你装。 他把贾宝玉断袖的名声放出去,贾政没有一个有用的儿子,贾宝玉断袖的名声沸沸扬扬,基本上等于废了,他大概还想生出来个祥瑞。 平时装着挺老实估计是有王家杠着,江予怀再极为贴心的给他把王夫人送走,贾政如同被摘了紧箍咒的孙猴子,几乎空闲都在他那外室院中流连。 但王子腾快要回来了,王夫人这事儿贾府于情于理都得出个章程,他们再去求太上皇?王子腾确实是升的快,但皇上身边的人心里都有数,皇上就是要把他弄走。 王子腾明升暗调,皇上一边安抚太上皇手下的老臣,一边暗自撑着江予怀动手。 动手么,自然会被还手。方正鸿这段时间接连被弹劾,甚至将他与武周时期的酷吏相比,参他对人犯手段激烈,不乏屈打成招之事。 第76章 高风亮节 另外一厢,薛家的书信递出去如同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反而提醒了江予怀,还有他们这边的事儿没办。 薛家的八十万两交不上去,户部突然下来了不少人,刑部也派了人来在一旁守着,要么交银子,要么就要把薛蟠带走。 薛姨妈和薛宝钗在房里不好出来,只急的汗流浃背,贾琏只能赶过来帮着赔笑:“这么一大笔银子,贵部可否再宽限几日?” 户部来的人板着脸说:“现在知道这是一大笔银子?他们偷税漏税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今日?本官奉命而来,今日总得把这事儿结了!” 贾琏看一眼薛蟠,薛蟠六神无主,显然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县官不如现管,薛家是在户部挂的名,如今户部亲自来查他,他一点儿办法都想不到。 贾琏心说薛家人真是十分无用,无奈使了他们家的银子来建省亲别院,这事贾府还不能不管。 他只能继续赔笑:“薛家已经凑出了三十多万两可先交国库,剩下的可否先通融?”边说边掏出个红封,往户部带头的手中塞过去。 那人直接撒手没接,冷冷的说:“这个不是我能说了算的,我只是奉命前来收取税款,有话上大人面前说去。” 户部尚书齐还山是个不好说话的,手下人也都不好应付,贾琏的东西塞不出去,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户部来人硬要把薛蟠带走的时候,房中传来柔和的一声:“我们家与贵部的江大人有亲,可否请大人行个方便,高抬贵手,宽限几日?” 户部几个人对视一眼。 “江大人?” “江予怀侍郎大人。”房中的女声说。 户部来人对视一眼。 “江大人是我妹妹的未婚夫婿。”薛宝钗又说。 户部带头的朝手下人微微一点头,立刻有人出去了,想来是去找江予怀核实情况,房中薛宝钗轻微松了口气,心中很是忐忑,心想递上去的书信没有回应,不知道江予怀会不会管这件事。 好一会儿,去找江予怀的户部官员回来了,贾琏一看他独自回来,江予怀并没露面,心就凉了一半。 “江大人说。”那官员高声说:“江少夫人是世代列侯家的贵女,并没有什么商贾家中的姐妹,让你们不要胡说八道。” 房中的薛宝钗脸色顿时惨白。 “行了。”户部带头而来的官员怒道:“本官没空在这里陪你们耍猴戏,你们究竟能不能拿出银子?时候也不早了,拿不出来就带人!” 眼看户部来人就要把薛蟠带走,薛蟠连蹦带跳又哭又叫,他直到现在还觉得自己背景强大,户部只是吓唬他,不会真的把他带走,刑部前来的几人铁面无私,一脚将他踹倒,拖起来就走。 房中薛姨妈终于忍不住冲出来,哭道:“薛家的房产铺子已经在变卖了,求贵部给点儿宽限,就算要缴还税银,也该再给我们几日变卖物品的时间。”说着不由得痛哭起来。 户部和刑部来人并不搭理她,拖起薛蟠就走。 他们离开后,薛姨妈跌坐在地上。 房中的薛宝钗满脸怔忡,耳边只响着那句:“没有什么商贾之家的姐妹。” 林黛玉,居然绝情至此。 薛蟠被带走,薛姨妈痛哭不已。薛宝钗毫无办法,薛蟠已经进了刑部大牢,刑部的方正鸿那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脾气上来连自家尚书都骂,半点儿关系都拉不上。 王夫人也被关在刑部大牢,薛姨妈哭着又去找贾母,贾母只能商之于贾政,贾政能有什么办法,满心不想管吧,府中收了薛家五十万还不上,想着毕竟是户部的事儿,无奈之下只能又去找江予怀。 江予怀压根就不搭理他,贾政焦头烂额,就更要往外室那儿跑,只觉得那江南姑娘才是人间至味,一入温柔乡,什么烦恼都忘了。 这日贾政借口去找江予怀,又去了外室的院子,叫做嫣儿的美貌姑娘一见到他来,顿时笑意如花。 贾政感慨道:“爱妾果然是人如其名,笑容嫣然动人。” 嫣儿脸颊微红,迎了贾政进去,服侍他躺下之后,怯怯羞羞,娇柔无限伸出一双玉手:“老爷连日辛苦,奴服侍老爷消乏解闷。” 她偎依过去,轻柔给贾政按摩着肩膀。 贾政自觉百烦全消,享受了一会儿,不由自主注视上嫣儿的肚子。 “爱妾。”他抓住嫣儿的手:“你可要尽快替我生个儿子。” 嫣儿含羞道:“奴盼着有这种好运气。” 贾政死死盯着嫣儿的肚子看了一会,摸了摸胡子,露出一脸笑容:“爱妾的好运气,老爷这就给你,你今日需要多少好运,老爷便给你多少好运……” “我靠。”外头传来很轻的一声,又赶紧捂嘴。 屋里贾政已经放下帘帐,大概听不见外头的声音,程凤鸣跳出八米远,从墙头翻出去找着方正鸿:“下回必须得让江予怀那王八蛋自己来,我好歹也是堂堂小将军,落他手里成个探子了?” 方正鸿最近被弹劾的冒火,满身没好气:“老子堂堂从二品落他手里不也是个望风的?你听着什么了?” 程凤鸣把刚才贾政那些话说了几句,方正鸿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真是有什么儿子就有什么爹,这‘好运’两个字和那贾宝玉的‘兄弟’不相上下。” 程凤鸣说:“别提了,我现在都不敢说兄弟这两字。” 他感慨道:“这么一想予怀还是有原则有底线,我以后再不说他是个禽兽,那林家姑娘你没见着,真是绝色无双,和昭阳能有一拼,还是探花家的女儿,文采也好,予怀居然能咬死了给人家当叔,我现在算是服他。” “他虽然不明说,但看他平时那意思,不一直就想要寻着这样的姑娘。”方正鸿说:“要绝色,要有文采,还要能和他说上话,这好不容易找着一个,他还真当上叔了?” “可不是么。”程凤鸣说:“他高风亮节,要把林姑娘嫁出去。” “真的?” “他自己说的。”程凤鸣见方正鸿不信,急道:“你信我,予怀虽然平时不太有人性,这方面我还是知道的,他就不是这种人,这点儿道德他还是有的。” 他自言自语:“我哥身边的安副将还没娶媳妇,我看着和林姑娘很是般配。” 听程凤鸣说这句话,方正鸿不知道为什么后背一寒:“我建议你还是不要瞎看着,予怀真要阴人我救不了你。” 程凤鸣说:“你放心吧,予怀当面对我说的,他真要把林姑娘嫁出去,他为此还不惜传和我断袖!” 方正鸿心说这都是些什么话?他都认识了些什么人? 第77章 方正鸿 贾政舒舒服服的回府,一踏入府门就想着那些烦心事。 甄家的钱要还,薛蟠被抓了薛姨妈又哭又闹,想着要继续面对这些,他恨不得一转头又回外室那儿去。 他径直进了外书房。 心里知道这些事情总得处理,但怎么处理他懒得去想,家中的事情一直都是王夫人和贾母把持,他只当做不知道便是,否则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儿子给外甥女取小字这事儿?他只是不管。 他什么都不管,他四个孩子,贾珠没了,贾元春在宫中当娘娘,贾宝玉衔玉而诞,贾环没人搭理,他自己觉得就这样挺好,都说贾宝玉是祥瑞,有大造化,他在心里暗戳戳的很是相信,为此贾珠留下的一个独苗,他也不管。 贾府所有的资源留给贾宝玉,以后贾宝玉能让贾府再创辉煌,王夫人和贾母都这样想,贾政心里自然也是这种想法,否则王夫人和贾母不懂,难道他也不懂? 贾宝玉抓周抓着胭脂水粉的事传出去,只为掩盖他的“衔玉而诞”,都活了这么大岁数,谁也不是个傻子。 可贾宝玉是个断袖。 也不知道为什么,贾政心里总想着江予怀说的那句:“焉知谁是祥瑞?未尝你不能再生出第二个?” 他总想试试。 贾环不行,大概因为赵姨娘不行,赵姨娘是庸脂俗粉,生的儿子自然也就那样。 嫣儿就不一样了,天生灵秀的江南女子,必定能给他生出一个好儿子。 贾政坐在书房中,心里想着嫣儿,高兴的简直想哼一首曲子。 其他事他不乐意管,实在没办法,贾母自然会出个主意。 他只是乐滋滋的想,再生出个祥瑞,比什么都强。 第二日朝上,御史继续弹劾方正鸿。 “方大人断案全靠屈打成招。”御史当朝冷笑:“方大人自诩包龙图在世,却不知手中多少笔冤假错案,圣上爱民如子,方大人这般做法,实在天理不容!” 方正鸿大怒:“你说话可得有证据,我手中多少笔冤假错案?张嘴就来我可要告你一个藐视朝堂!” 那御史冷笑一声:“方大人果然律法娴熟,但方大人可敢反驳屈打成招这句?” 方正鸿脸色阴沉,他做事确实有点儿激进。 那御史不待他说话,大步出列,居然提起了方正鸿几年前办的一桩案件,那是一桩灭门惨案,一家十一口齐齐被毒害,京城震动,案件被交到方正鸿手中,他抓着凶手之后当场暴打,差点把凶手直接打死。 这事儿当时就闹的很大,御史旧事重提:“就算那凶手恶贯满盈,也该由国家律法处置,方大人不可滥用私刑!方大人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恳请皇上秉公办理!” 程凤鸣脸色沉了下去,江予怀回过头扫了一眼。 那御史还要说话,刑部尚书缓缓开口:“钱御史今日一定要针对正鸿?” 御史怒道:“刘尚书何意?下官身为御史,检举监察乃是下官的职责!” “好。”刘尚书说:“你既然要旧事重提,当年那名凶手佯装伏法,反扑杀害正鸿手下一名弟兄,正鸿为救人,动手的时候稍微用了点儿力气,到你们嘴里就成了正鸿打人?你们当御史反倒站在凶手那边,被谋害的一家人和正鸿手下人,那凶手害了十二条人命,只是受了点儿小伤,你现在为了那凶手,在这里弹劾正鸿?” 钱御史冷冷的说:“刘尚书莫要这样说话,下官只是就事论事,无论如何,方大人也不该滥用私刑。” 程凤鸣看向方正鸿,提起这事,方正鸿脸色更加难看。 当时死的那名手下跟了他很久,方正鸿懊悔的不得了,在程凤鸣和江予怀面前抱怨过很多次:“那时就应该我先上,他们非说我是什么大人,要把我护在后头,我身手比他们都好,我在后头做什么?” 再喝点儿酒,他说的眼眶都发红。 再后来方正鸿怎么都不肯被护着,刑部上下都知道他不要命,出去都得派两个人跟着他,他为了破案废寝忘食,号称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恶人,无奈他性子有点儿过于嫉恶如仇,为了破案动起手来有时确实激烈,今日被弹劾,一时居然也没什么可说。 “正鸿所有行动。”刘尚书说:“俱禀报过本官,若钱御史非要弹劾,也该弹劾本官,并非正鸿。” 钱御史没想到刘尚书直接把事情扛下来,一时有些错愕。 “齐大人。”却见刘尚书眼中突然闪过一道精光:“你们家江侍郎,今日倒是挺安静?” 看戏正高兴的户部尚书齐还山莫名其妙:“御史弹劾你,关我们什么事?予怀不骂人你有点儿不太习惯?” 刘尚书微笑道:“你莫要忘了,江侍郎指着鼻子骂过我们,声称佛旁有怒目金刚,我们掌管刑狱,手段扭扭捏捏,路旁一条大狗带出去都比我们有用,至少能对凶犯吠上两声。”刘尚书说的起劲,学江予怀的声音:“方正鸿,你要把凶犯供起来不成?” 齐还山皱眉道:“这种时候你倒不说予怀骂你?遇着事儿想起江侍郎了?予怀,咱们不搭理他。” 刘尚书道:“你说不搭理就不搭理?这事儿要算下来江予怀怎么也是个教唆罪,我们家正鸿原本多么善良可爱,被谁一步步骂成的这样?” 话说到这份上,江予怀咳了一声。 钱御史背毛顿时炸开。 他在心中不断坚定信念,方正鸿滥用私刑,证据确凿,江予怀再能说,也不能颠倒黑白! “方大人入刑部多少年了?”却听江予怀冷淡的问。 方正鸿平静的回答:“八年。” 他少时便立志,愿这世上再无冤屈,自来坚持原则不畏强权,尤其愿意为百姓申冤,得罪的人未必比江予怀少。 好在他于百姓中口碑极佳,姑姑又是皇上宠妃,被这么追着咬还是头一回。 “正鸿入刑部八年,查处重案72桩,为9桩无头旧案申冤,皇上明查,八年以来,臣手中从未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方正鸿慢慢开口。 “八年来,数次死里逃生。”他看向钱御史:“我万里追凶,差点死在荒漠之时,你在何处?” 钱御史有些怔忡,没说出话来。 方正鸿毅然出列,当庭跪下:“能让臣动手,无不是罪大恶极,恶贯满盈之人。方才钱御史所提凶犯,残忍灭门不提,那一家十一口之中,孙媳正在孕期,另有两个童稚孩子,死状凄惨,臣实在忍无可忍。动手打人之事确实不妥,若圣上降罪,臣不敢有怨言。” 他一番话过,朝上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刘尚书看着他,眼中露出难掩的赞赏与欣慰。 江予怀感叹道:“没想到方大人如此大义凛然,看来我以后得少骂你两句。” 第78章 挚友 钱御史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时,刘尚书平静的开口:“钱大人,本官前日听说一件事情,你与隔壁邻居为了点儿小事争竞,把对方老太太骂的当场倒地,你仗着自己是御史,旁人怕你,四处耀武扬威,如今居然有脸在这里弹劾正鸿?”老尚书抬起眼:“皇上,正鸿是国家栋梁之才,若皇上要降罪,臣愿一力承担。” 江予怀叹了口气:“臣也承担点儿。” 皇上骂道:“有你什么事?” “八年以来,臣确实对方大人有所激励。”江予怀道:“皇上可还记得,他刚入刑部的时候,处理案件畏手畏脚,一桩普普通通的杀人案能查好长一段时间,虽然和臣没什么关系,臣没能看得下去,鼓励了他一番。” 皇上无奈道:“你如何鼓励他的?” 江予怀清冷的声音毫无波动:“臣让他别查案了,没这脑子就回家绣花去,死者本就满心的冤屈,别再被他给气活过来。” 方正鸿现在听到这句话都忍不住想瞪江予怀,这人实在有点儿太损。 当年他也确实狠狠瞪了江予怀一眼,心想要不要和他绝交。 却见江予怀夺过他手中卷宗,点着个人名吼他:“去抓人!” 方正鸿盯着江予怀。 “你已经知道是这个人。”江予怀又说:“你对我提及这个案件,你语气中自己明里暗里已经在怀疑他,你为什么不去?你怕什么?” 方正鸿没做声。 “你怕抓错了?”江予怀说:“你怕丢人?你走上这条路。你就得为枉死者讨公道,你丢点人算什么?你有心为百姓做点儿正事,你命砸出去都不能怕!” “我不怕死。”方正鸿声音也大起来:“我只怕冤枉了好人,若是将无辜之人施以刑罚该怎么办?就算日后为他们翻案,他们也不可能再过上之前平静的生活!我只是想更加谨慎,更加小心些!” “谨慎小心不是让你畏首畏尾!”江予怀怒道:“你若是连你自己都不信任,你何谈为无辜死者讨公道?” 一时间,两个人都不做声。 程凤鸣在外头张望,心想他们吵完了没有?是不是轮着他两边劝了? “正鸿。”却听江予怀说:“你有这个才能,你不要怕。” 方正鸿低下头。 他初进刑部,自不可能一进去就是侍郎,当年就和江予怀当初进翰林院差不多,耳边冷言冷语不老少,说他没什么真本事,世家子弟发往六部历练,他全靠当妃子的姑姑裙带,这桩案件是他主办的第一个案子,方正鸿压力大的整夜睡不好。 他想靠这个案子证明自己是有实力的,因为太在意,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他看着手里的卷宗。 卷宗其实不应当带出来,他就是想来问问江予怀的意思,江予怀脑子好使。 自投罗网被大骂一顿。 方正鸿气的不想说话。 “正鸿。”又听江予怀说:“你所做是正确的事情,我不说你一定不会冤枉好人,但我相信你踏上这条道路,是为了让这类事尽可能少发生。” “去吧。”江予怀拍拍他的肩:“去把恶人都带回来,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 “别怕。”他说:“我相信你。” 好一会儿,方正鸿咬着牙说:“这么些年我第一次听你说几句人话。” “我对人会说人话。”江予怀平静的说:“你以前幼稚的像个傻兔崽子,我和你说不上。” 方正鸿心说什么时候给你这王八蛋套个麻袋。 外头,程凤鸣又探个头进来:“你们两个不吵了?” 江予怀懒得搭理他。 程凤鸣蹦进来:“予怀,我的才能是什么?” 他高高兴兴的跑到江予怀面前:“我刚才听你夸正鸿了,你认识我这么久,还没夸过我。” 江予怀想了好一会儿。 程凤鸣看着他满眼期待。 “你。”他迎着程凤鸣期待的眼神终于开口:“有时候傻的挺别出心裁,一般人跟不上你傻的点儿。”说着又郑重的点一点头:“一根筋方面出类拔萃。” 方正鸿心说还有上赶着来找骂的,他心里平衡了些许。 程凤鸣气的指着江予怀说:“我知道你谁都不放在眼里,你别得意,总有能收拾你的人。” …… 一晃,便是八年。 当年的三个少年,站出来都能独当一面。 前头那姓江的就更别提了,他这么一开口,一时间没人做声。 好一会儿,和稀泥的出来了,便有人笑眯眯的说:“哎呀,方大人也是一时情急,手重了些,哪里是滥用私刑?” “刘尚书认真了,认真了。” “江大人真是说笑,哪能扯上江大人。” 皇上咳了一声,小惩大诫意思意思教训了方正鸿几句,让他起来,场面话还是要说:“你小子以后手上轻点儿。” 方正鸿自然谨遵教诲。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没事了可以退朝时,江予怀微微皱眉:“皇上,钱御史还没处理呢。” 所有人都看他。 江予怀继续说:“方才刘尚书说过,钱御史仗着自己是御史,把邻家老太太骂的当场倒地。”他声音清冷:“钱御史指责方大人滥用私刑,臣认为,钱御史这般做法,不亚于仗势欺人。” 齐还山不悦道:“让刘尚书管这事儿就行了,有你什么事你非要插句话,别过会儿刘尚书又说,看得罪御史,都是江侍郎教唆的。” 刘尚书冷笑一声:“怎么着?还真当我刑部无人?” 只见老尚书一展袍袖,面容正义,对着皇上禀道:“皇上,臣查出,钱御史不止这一次仗势欺人……” 刘尚书的滔滔不绝中,钱御史脸色惨白。 皇上怒道:“查!” 下朝之后,方正鸿朝钱御史走过去。 “请吧。”方正鸿说。 江予怀漠然往外走去。 他心里想着很多事,钱御史分明就是王家的人,要借这事给王家一个教训。 她现在在做什么? 他有些着急,想要赶紧回府。 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她在那里,她又不会走。 是他想见到她。 并不需要做些什么,只要她在他面前,他便觉得安心。 第79章 人间有嵩华 江予怀回府,问起林姑娘,她并不在书房,在自己院子里。 她又在教鹦鹉念诗?江予怀心想她是真的很孤单,虽然江家的房屋不小,她每日也只是在院子和书房,他不在家,她除了去和母亲说会儿话,也没人陪她玩儿。 他有些心疼,正要往她院子去时,小厮又说:“少爷,林姑娘吩咐了,您回来之后小人去通禀一声,她去书房找您。” 江予怀想了想,没有坚持,往书房去了。 小厮赶紧去通知林黛玉江予怀回来了,林黛玉便抱了个小手炉往外走,一厢鹦鹉飞回来,扑着翅膀停在她肩上。 林黛玉示意鹦鹉回笼子里去,鹦鹉怎么都不肯,非要跟着林黛玉往外飞,林黛玉急着去找江予怀,也就带着鹦鹉往外走。 书房的门被推开,江予怀看去,不由皱眉道:“你带个鹦鹉来做什么?” 鹦鹉见到他,顿时缩了起来,原本元气很足的声音都降了一个八度:“救命!救命!” 林黛玉拍了拍鹦鹉:“你怕他就回去。” 鹦鹉抬起小脑袋与江予怀对视好一会儿,突然展开翅膀飞到林黛玉面前:“姑娘回去!” 江予怀不觉有些好笑:“这鸟还挺护主?” 林黛玉也笑了,她自然不会带着鹦鹉进江予怀的书房,把鹦鹉抓了往外面一抛,鹦鹉飞起来凄惨的叫:“救命!救命!大野猫抓了姑娘!” 江予怀放下手中的书:“你养的这鸟……脑子似乎不太好使?” 林黛玉打开门对着鹦鹉喊:“赶紧回家去!” 鹦鹉也喊:“姑娘回去!” 林黛玉喊:“你再不回去他要吃烤鹦鹉我救不了你!” 这句话超过了鹦鹉的理解能力,五彩大鹦鹉偏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喊道:“大野猫坏!” 江予怀走过来指着鹦鹉说:“你再胡说八道,我加点儿茴香。” 鹦鹉被他给镇住了,林黛玉接着说:“赶紧回去!” 大鹦鹉不回去,飞到书房门前的树上,一双眼睛惊恐又警惕的盯着江予怀。 江予怀不搭理它了,示意林黛玉进书房,只要这鹦鹉不乱叫他懒得管,林黛玉笑着往椅子上坐下,问他:“我今日读什么书?” 江予怀且不去抽书,问道:“你每日待在府中,会不会无聊?” 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神总是很温柔,林黛玉与他目光相对,自然懂得他的意思。 “女子都是如此。”她说。 四面白墙,很轻易便框过女子的一生,从娘家到夫家,从一个后院换另一个后院。 “有你对我好,还让我读书,我已经很是幸运。”林黛玉说。 她这句话发自真心,如今成亲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前连自己要嫁要娶的那个人都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男子还好,女子真就只能凭丈夫良心,尤其他们贵族女子,出嫁一般要陪嫁好几名陪嫁丫头,陪嫁丫头一般默认为姑爷的通房,要做一名好夫人,不能有任何不满,最好还得为夫君操持起来,就连王熙凤那样的性子,不也得给贾琏身边放个平儿? 还读书?嫁了人就得好好服侍丈夫伺候公婆,生儿育女才是媳妇最大的事情,你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尤其贵女嫁的自然不会太低,男方家族最重视的就是你能给夫君生几个儿子。 她自言自语:“我出嫁的时候,也没人给我操持陪嫁丫头这事。” 江予怀惊道:“你说什么?” 她抬起头看他,说道:“我不知道应该给你挑几个通房。” 她只知道有这种事,不知道具体该如何操作。 江予怀难得如此震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也需要我教你?” 林黛玉说:“你不是夫子么?” 江夫子说:“你觉得呢?” 按照林黛玉的理解,身为贵族女子,她并不觉得陪嫁丫头有什么问题,但听江予怀这么一问,看着他的表情,她突然有些迟疑。 可以这样期盼么?他身边只有她一个人。 会不会太委屈他了?他这样的地位,身边有妾室通房不是很正常?转念又想,江予怀并非是那样的男子,他到现在身边也没有什么人。 小姑娘眨一眨眼睛。 “江叔叔。”她说:“我没有学过这个,没有人教过我,我就当不知道还要这样做,可以不可以?” 小狐狸又开始探她的爪子,无事江予怀,有事江叔叔。 高兴了还要让他当夫子。 江叔叔板着脸说:“那自然是不可以,你最好能给我安排十七八个,否则我很不满意。” 林黛玉嫣然道:“好,我现在就给你挑起来。” 她转身就往外走:“十七八个哪里配得上江大人的身份,自然要给江大人多安排上几个,每天都能换不同的妹妹才好,有意趣儿,江大人看着都得年轻些……” 身后江予怀心想,看看,她挤兑他的时候,他又成了江大人。 江大人无奈道:“你要问我,我说了你又不高兴。” 她回过头,眉眼狡黠:“我哪里不高兴?” 她确实没有不高兴,眼中含着浅浅的笑意,只不过是以退为进,他知道,她也知道。 她对他用阳谋,就把问题和心思直接抛出来,不带任何隐瞒。 江予怀心想,这样就很好。 他要她坦荡,要她明澈,要她昂然如同雪中梅。 他知她原本就是如此,林如海将掌上明珠交给他,他便要护住她林家女传代的风骨。 “我让你读这么多书。”江予怀说:“不是让你纠缠于这些事,你的聪慧不应当放在这样的地方,我要不要纳通房妾室,我怎么做,你实际上无法控制。” 林黛玉看着他。 “玉儿。”江予怀说:“你不可以赌其他人的心。” “我是男子,我地位高。”他说:“你嫁给我,过得好不好全凭我有没有良心,我现在确实对你好,万一十年二十年之后,我变了,你要怎么办?” 林黛玉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意识到江予怀现在是把她放在非常平等的位置在谈话,并不只是单纯的把她当成个与他有婚约的姑娘。 第80章 玉涧昼铮铮 “我该怎么办呢?” 这些日子以来在江予怀书房中读过的书、江予怀让她写过的那些策论在脑中显现,一瞬间融会贯通,林黛玉喃喃的说:“我更应当……关注我自己。” 江予怀脸上露出笑意。 “我要成为一个很优秀的人。”她说:“不是我强迫你‘不要去纳通房妾室’,而是你因为我‘主动不去纳通房妾室’,不,这些都不重要。”她脸上露出极为明澈的笑意:“我无法控制其他人,我只能让我自己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很多女子无法这样做。”江予怀说:“她们没有选择的余地,但是你在我这里。”他目光扫过满书房的书:“我答应过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相信你不是出尔反尔的人。”林黛玉说:“我也相信你十年二十年后都会对我好,但是我懂你的意思,你希望我自己成为一个非常优秀的人,胜过把一生赌给其他人的良心。” 这一瞬间,她似乎突然长大了许多,已经彻底从一个小姑娘,长成了一名小少女。 “当你越优秀。”江予怀说:“我想要做什么,就会有更多的考量。” 林黛玉思考着他的话。 “虽然如此,我希望你的目光永远不要仅仅禁锢于内宅这一亩三分地。”江予怀凝视着她:“我会尽我所能为你撑起最大的自由,就算是十年二十年之后我变了,你依然可以独立,可以坚强,可以不需要我。” “那如果是我变了呢?”林黛玉随口说:“十年二十年后,万一是我变了?” 她真的就只是接江予怀的话,随口这么问一句。 江予怀的脸色突然就不对劲了。 他什么都盼着为她考虑周全,心里其实很清楚,对他最有好处,是把她养成只笼中鸟,就如同她养着她的鹦鹉,陪他念念诗,说说话,成天就想着后宅那些事,若是如此,别说小十八岁,再小点儿她也离不开他。 他要让她独立,让她坚强,心里又很担心她十年二十年后真的嫌弃他老。 他不做声,下意识想去拿桌上的书,手指竟然有点儿发抖。 林黛玉没料到江予怀情绪突然就低落下去,赶紧把话往回带:“你就不能优秀些让我离不开你?” 江予怀说:“我再优秀我二十年后也老了。” 这老男人真是很难办。 他盯着书页看:“你还很年轻。”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他怎么说都可以,口口声声“十年二十年之后我变了”,她只是提一句,这人就这样。 “你既然这样担心。”她声音非常温柔:“你何必对我说这些?你就让我读点儿牡丹亭西厢记,为后宅琐事操心,这样我永远只想着为你操持家务,生儿育女。” “你对我而言,并非只是一名普通的女子。”江予怀思考着该如何表达出自己的意思,许久,他叹了口气。 “你是我的小姑娘。” 无论你嫁给谁,我都会不安,都会操心,都会对你说这些话,都会怕你过得不好。 哪怕你嫁给我,也是一样。 两个人安静对视片刻。 林黛玉突然说:“若你为我取一个小字,你会取什么?” “铮。”江予怀脱口而出,显然这个问题是想过的。 “抽弦促柱听秦筝的筝?” “玉涧昼铮铮的铮。” 林黛玉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和这个“铮”字放在一块儿。 “你身体柔弱。”江予怀说:“需要用硬朗的字镇住魂魄,又不可太过硬朗,‘铮’字尚有‘一弹一抚闻铮铮’之句,以“铮铮”摹拟弹拂古剑时发出的清脆金属声,我恐剑气伤你,颇为犹豫,好在被我想起还有这一句。” 这一句用“铮铮”形容山间溪流撞击石头发出的清越响声,意境清幽,与她非常相配,江予怀想到这句时,自己独自在夜里高兴了许久。 也不完全是为她想到一个好的字眼,而是他暗戳戳的为她拟出一个小字。 “待字闺中”,她父亲已经不在,她的小字只有她的夫君能给取。 他突然笑的像个孩子:“恰好你名中带有玉字,非常合适。”他甚至重复一遍:“非常合适。” 江予怀身上突然露出这种孩子气的极致澄澈,林黛玉内心不由自主被震动。 她一直知道江予怀对她好,也怀有真挚的感情想要做他的妻子,只是她毕竟年纪还小,有些事仍不太懂。 这一刻,她突然全都懂了。 “只有一个‘铮’字么?” “人间有嵩华,栖之比蓬瀛。芝田春蔼蔼,玉涧昼铮铮。”江予怀凝视着她:“铮华,可好?” 才华横溢,光彩照人,既有坚韧的品格,又能绽放属于自己的风华。 她长大之后,必定是风华绝代的女子。 她走到他身边。 “好啊。”她微笑道:“你为我取了小字,我焚香告诉父亲母亲,十年,二十年,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她还是笑着,眼泪却掉下来,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只是莫名的想要掉眼泪。 江予怀控制不住,伸手拭去她颊边泪痕:“不要哭了,被人看着,说我欺负你。” 她也抬手,按住他的手。 小脸在他掌心,很是依恋的蹭一蹭。 “我没有哭。”她说:“我不爱哭。” “好。”他温柔的说:“你没有哭,我看错了。” 两个人安静对视片刻,江予怀重新问道:“你每日待在府中,会不会无聊?” 林黛玉摇头:“并非如此,陪着姨母聊天之外,我可以到书房读书,可以做针线,还可以和鹦鹉玩。” 她已经没有继续掉眼泪,眼中露出真挚的笑意:“并非我无所事事,只能做这些事打发时间,而是我自己很愿意做这些事,我甚至感觉我的时间不太够用。” 她已经自由的,开始成长起来。 江予怀便道:“这样就好。” 他并非特别纠结之人,听林黛玉这么说,想着也不需要说太多,否则她觉得他年纪大了,事儿多。 第81章 薛蟠送妹待选 两个人不再多说,各自坐下读书,江予怀读书的时候极投入,整个气质突然内敛,仿佛世上只有他和他的书,林黛玉和他差不多,书房中很快安静下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黛玉手中书本翻至最后一页,她浅浅打了个小哈欠,抬眼看时,江予怀还在读书。 她温柔的看着他。 他读书很快,基本是扫一眼便翻页,相当于陶渊明所说“好读书,不求甚解”,但他很多书会重复翻看,一遍又一遍,意思大概是“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林黛玉没有打扰他,盯着他看了一会,心想江予怀真是长得很好看。 待他手中书翻至最后一页,林黛玉才微笑道:“今日已经读了这么许久的书,我们出去走走?” 江予怀又拿起一本书:“过会儿。” 林黛玉非要把他往外拉:“你不可以每日一直坐在书桌前面,这样你身体怎么能受的了?” 江予怀皱眉道:“我身体好着呢。” “我身体不好。”她说:“你就当是陪我。” 江予怀继续皱眉:“你身体现在也好了许多,这样的话不许再说。” 林黛玉敷衍道:“不说,不说。” 就这么把江予怀拽了出去,未料一打开门,一团五彩大鹦鹉呱呱大叫,炮弹般直飞而来,撞向林黛玉拉着江予怀的手。 在鹦鹉眼中,就是江予怀把林黛玉给抓住了。 林黛玉和江予怀两个人都惊了,完全没想到还能有这种事发生,硬生生被鹦鹉撞了个正着。 “你是怎么回事?”林黛玉教育鹦鹉:“他是你能惹的吗?谁敢惹他?他现在非要拔了你的毛烤着吃,他甚至亲自去拿茴香,现在可怎么办?” 鹦鹉缩在笼子一角:“咕咕……” “你现在学鸟叫。”林黛玉说:“你想起来自己是个鸟了?不胡说八道了?虽然你是为了我好,但是你也得讲点儿道理,你撞伤了我我可以原谅你,你若是撞伤了他。” 林黛玉伸手进笼子点一点鹦鹉脑袋:“我罚你背一本王摩诘全集。” 她身后,江予怀不由笑起来。 林黛玉立刻回过头,很心虚的挡住鹦鹉,扫一眼江予怀手中没有拿着茴香,暗自松口气:“我教训过它了,它知道错了。” “让它背昭明文选。”江予怀说:“什么时候背出来什么时候我原谅它。” 林黛玉忙说:“那还不如让它背史记。” 她回头对着鹦鹉:“你听见了?从明日开始老老实实的读书,只要进了江家的门,就得过目不忘一目十行,否则江大人不理解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鸟类……” 江予怀皱眉:“我怎么觉得你站在鹦鹉那边?” 林黛玉忍不住笑:“你还让鹦鹉背昭明文选,你自己背下来没有?” 江予怀说:“我七岁就会背了。” 他满脸的坦然:“居然还有人连这个都没背下来?” 林黛玉对鹦鹉说:“去,撞他。” 鹦鹉继续缩在笼子一角:“咕咕……” 江予怀说:“行了,你的手怎么样?” 鹦鹉哪敢去撞江予怀,刚才它撞过去,江予怀倒是没怎么,林黛玉手背被撞的红了一块,江予怀当场就抓了鹦鹉要拔毛,林黛玉拦都拦不住,好不容易才把鹦鹉救下来,抱着赶紧逃回房间,鹦鹉也知道犯了错误,缩在笼子里不敢做声。 林黛玉道:“没事,一点儿小伤。” “你现在倒是挺坚强。” “你给我上点儿药。” “你回来这么久,不让人给你上药?” “我忙着训鹦鹉。”林黛玉说:“我一想到鹦鹉惹了你不高兴,我就忘了我疼。” 她弯起眉眼:“我现在觉得有一点儿疼。” 江予怀叹道:“你过来。” 他吩咐送来伤药,林黛玉白皙的手背上红了一片,江予怀看着又有些生气:“还是要烤了那傻鸟。” 林黛玉笑着不说话。 他托起她的手,很小心的给她上药,她眼中露出温柔的笑意,凝视着他专注的眉眼。 鹦鹉缩在后头:“咕咕……” “姑娘。”这时,雪雁在门外禀道:“江少爷的小厮过来禀报,说是方家少爷来了,请江少爷过去。” 林黛玉忙说:“你快去吧。” 江予怀道:“好,你休息一会。” 林黛玉笑着点头。 江予怀也没有多说,出去见着方正鸿,方正鸿手中拿着份案卷,一见到江予怀便露出笑意。 江予怀把方正鸿带进书房,才说:“你来找我说钱御史的事?” “说他干什么。”方正鸿笑道:“他不是弹劾我滥用私刑?我背了这个名声,自然要做出来给他看。” “往王子腾身上引过去。”江予怀说:“他们必然要动手,逼他们情急,不要给他们过多思考的时机。” 方正鸿说:“我知道,那姓钱的没有那么硬骨头。”他冷笑一声:“就算是硬骨头,我也给他拆了。” 江予怀点头:“很好。” 他没有多说,目光投向方正鸿手中卷宗:“这是什么?” 方正鸿把卷宗递过去:“你不是让我查那薛家?你自己看。” 江予怀接过卷宗翻开。 “有点儿意思。”好一会儿,江予怀说:“那薛蟠原来报过病亡?”他抬头看方正鸿,难得夸奖一句:“你如今做事确实不错。” 方正鸿顿时就乐了:“哎哟,能得江大人开这一句金口,正鸿真是感激涕零。” 江予怀没搭理他,继续翻那案卷:“打死了人,送妹妹进京待选,这胆子比天还大,当时的应天府是哪一位?” “贾雨村。”方正鸿说:“也跳的很。” “这名字挺熟悉。”江予怀眯起眼睛:“想起来了,他是……” 方正鸿看着他。 江予怀差点儿说:“我夫人过去的西席。”硬是吞了回去。 都怪薛家那些人,部中官员来问他时,一口一个夫人,闹的他提起薛家,满脑子都是这两个字。 他咳了一声:“贾雨村现在如何?” “和贾府走的挺近。”方正鸿说:“这事儿贾府必定知情,王家也跑不脱。” “好。”江予怀说:“我知道了。” 他沉思片刻,皱眉道:“薛蟠既然有人命官司在身上,居然还敢送妹待选如此招摇?入宫可得查三代。” “选不上呗。”方正鸿说:“怎么可能选个商贾之女入宫,怎么着其她公主身边都是贵女,问起来哪个公主身边跟个商家女丢人不丢人。” 江予怀本能觉得不对:“没有这么简单,事有万一,万一选上了呢?何必大老远跑来冒这个险?这其中必定有事。” 方正鸿笑道:“这就是你想的事了,我只负责把这些事给你查过来,你还要我去做什么?” 他真的只是客套一句。 第82章 你怕媳妇儿 江予怀微笑道:“你去找昭阳,替我问问这进京待选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方正鸿板着脸看他:“你怎么不去?” 江予怀说:“你说我为什么不去?” 方正鸿想了好一会儿,站起身边走边说:“我知道了,你怕媳妇儿。” 说完话他跳出书房,还关了门。 江予怀有些无奈,看方正鸿离开,继续低头看手中的案卷。 才看两行字,书房门又被推开,方正鸿探个脑袋进来:“江大人居然不反驳媳妇儿这三个字?正鸿什么时候有荣幸见一见江夫人?” 实在是太好奇了,什么姑娘能当江予怀的夫人?只听说过,江予怀就是不让见,林姑娘出现之前,他们所有人都觉得江予怀这样的大概能打一辈子光棍。 江予怀抬眼看他:“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凤鸣开盘赌我究竟是不行还是断袖,昭阳当庄家,如今我若是有了夫人,你们两个一赔多少?” 方正鸿大惊:“你怎么知道?” 江予怀淡定道:“你猜背后的大庄家是谁?” 方正鸿想了想赔率,在心里骂这人实在卑鄙,没敢继续说,落荒而逃。 江予怀摇头笑笑,继续低头看案卷。 又看了两行字,书房门一动,江予怀还以为方正鸿又回来了,说道:“你还有什么事?” 面前清脆的女声笑道:“江予怀,现在谁都知道你有夫人了?” 他放下案卷,无奈道:“你现在真是胆子越来越大,居然还敢偷听我说话?” “我没有偷听。”林黛玉说:“我来了看到你的客人还没走,我就没进来,你们两个说话声音太大。” 她睁大眼睛看着江予怀,非常高兴:“你的朋友刚才所说江夫人是指谁?” 江予怀不说话。 他低头去看那案卷。 林黛玉见他就是不答话,也不再问了,抽一本书坐在一旁读,满脸的高兴。 江予怀没怎么能看的进去。 他总想要看向她。 “你怎么又过来?”他还是忍不住问:“不是让你休息会儿?” “一点儿小伤。”她满不在乎的挥一挥手:“难道我就不读书了?你不是让我自己优秀么?我也是很能耐的,虽然比不上江大人,我也是天资聪颖一目十行……” 她说着说着,又认真读起书。 江予怀的目光不由自主温柔。 刚才提起贾雨村,他去过扬州一趟,知道贾雨村是林黛玉过去的西席,林黛玉第一次进京就是随同贾雨村一道,他想起当年小小的林黛玉,小姑娘非常可爱。 这么可爱的小姑娘,被送进贾府,受那么大委屈。 贾雨村也是挺倒霉。 江予怀拿着这份案卷,他不高兴了。 说实话贾雨村没惹,就因为江予怀很不高兴的时候,盯着案卷上他的名字看了很久,越看越气,突然问林黛玉:“当初你是不是和你的西席一同进京?” 林黛玉说:“是啊。” 她很诧异,不知道江予怀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能搭上贾府,必定林伯父有所照顾。”江予怀自言自语,又问:“你在贾府那几年,他去看过你没有?可有一封书信?” 林黛玉想一想,摇摇头。 “我就说要抄几家。”江予怀继续自言自语:“没钱,没钱想办法!先抄小的再抄大的,老子把钱都送去当军备!” 林黛玉现在已经习惯了江予怀有时候会自言自语,听他提到贾雨村又说这些话,有些好奇,走过去想看他手中的案卷。 江予怀就给她看,林黛玉从他手中接过案卷认真看,看着看着皱起眉头:“香菱居然是被抢来的?薛家人这样坏。” 江予怀说:“可不是么,我就一直教你知人知面不知心。” 林黛玉显然是很吃惊:“平时可真看不出来薛家藏着个杀人犯,我的天啊,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江予怀摇头:“平时不涉及自身利益,什么模样都可以装出来,这样的事情当做无事发生,或者打从内心就不把这类事当回事,大恶。” 他从她手中接过卷宗,问道:“若是你,你会如何?” 林黛玉沉吟一会,摇摇头:“我不好说,现在事情没有发生在我身上,我冠冕堂皇说什么都可以。” 江予怀说:“你说出来,我便信你。” 林黛玉依然沉吟。 江予怀循循善诱:“如果是我抢了个姑娘回家……” 林黛玉摇头:“你不会的。” 江予怀说:“我只是打个比方。” 林黛玉依然非常坚定:“你不会的。” 江予怀无奈道:“你为何如此确定我不会?” 他还以为她要说什么你心性坚定或者你是个好人之类的话,完全没料到这小丫头抬眼看向他,不闪不避和他对视,嫣然笑道:“你怕媳妇儿。” 江予怀:…… 江予怀说:“你出去。” 他心想什么时候把方正鸿喊来揍一顿,打不过程凤鸣,打方正鸿……好像也打不过。 他要气死了。 林黛玉才不出去,她又不怕江予怀,自己坐回一旁翻她的书,江予怀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继续低头看卷宗。 薛蟠既然已经是个死人,什么时候把这事儿坐实了便是,说起来他一直没注意过薛家,重点放在贾府和王家,真是薛家那女儿跳的好,那一声“颦儿”,他要她怎么喊的,怎么吞回去。 在他面前用那种招数,着实可笑。 把薛家打掉是没什么,他之前不过是懒得搭理这些不入流的小角色,王子腾这段时间应该要回来,他们最近动作这么大,太上皇一党必定也会加强防备。 皇上前些年提了程凤鸣,就是想要程家和王家分庭抗礼,皇上大概会把京营交给程凤鸣,这可不是件容易事儿,图穷匕见,王子腾必定不服。 我怕你不服,不服来干。 第83章 继续给她收利息 却说薛蟠被抓后,薛家无计可施,四处走门路都没有用,为把薛蟠赎出来,只能变卖家中铺子房屋,贾府拿不出钱给甄家,无计可施,只能也变卖家中田产商铺。 薛家铺子房屋虽然卖的价格不高,薛姨妈心烦意乱,只想着一笔把这些都卖了,要一次买下来也是很大一笔钱,好几日没卖出去,正焦头烂额时,有位牙婆带着个管家上了门。 “我家主子看中了你这个铺子,只是这价格……”管家在薛家房屋中四下看过,皱着眉头说:“价格有些太高了。” 薛姨妈哭道:“这价格已经很低了,比市价至少低了一半!” 管家抬身便走。 一旁的牙婆劝道:“薛太太,这么大一笔银子不是随意能拿出来的,你若是不卖,这样慷慨的主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一个了。” 薛姨妈无法,只能又把那管家喊回来,几次谈判后,管家以极低的价格把薛家铺子房产都买了下来。 贾政知道薛家的房子铺子卖了,被甄家催的急,咬牙也去找到这个管家,一口气把贾府的不少庄子铺子也卖了,想问是谁家主顾时,那管家似笑非笑的说:“一次能拿出这么多银子,劝你最好别问。” 贾政一个激灵,不再多问了。 把这些事情都办好,管家立刻前往一个茶楼。 从前门进后门出,他七拐八绕进了一处小院,院中江予怀独自坐在一株枫树下,安静的喝着茶。 “少爷。”管家将一叠房契地契递到江予怀面前。 江予怀随手翻了翻,说道:“不错,去把这些都登记到林姑娘名下。” 管家笑道:“哎,好在少爷这次话本子写的好,书局挣了不少钱。” 江予怀笑了笑:“书局这些年挣的钱都花了?” 管家说:“少爷要千金换少夫人一笑,别说是都花了,连书局卖了小人都无有不从的。”他见江予怀皱眉,又笑道:“小人寻思,少爷日后多抬贵手,写上几个这么样的话本子,这些钱要挣回来倒也快。” 江予怀没搭理他,又抬手翻了翻那些房契:“贾府几个庄子都卖了,他们家可有得闹。” 管家笑道:“少爷管他们做什么,这些全登记给少夫人?” 江予怀说:“留一个给你?” 管家顿时露出满脸尴尬的笑容。 江予怀没搭理管家,心想,给她收点儿利息。 他很高兴,眉眼中的笑意映亮了整张脸,虽然林黛玉不在乎这些,他就是想把所有的都给她。 薛家的房屋铺子变卖之后,好不容易把银子凑齐,送去户部消账,江予怀亲自带人收下这八十万,清点过后,才让人去刑部通知方正鸿,把薛蟠放出来。 梨香院中,薛姨妈和薛宝钗执手相看泪眼,心想家中如今一无所有,借给贾府的银子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还上,顿时内心无比凄凉。 倒是薛蟠松了口气,心想破财消灾便是,他被放出来又是一条好汉。 江予怀把从贾府和薛家买过来的房契地契登记给林黛玉这事儿自然不会特意告诉她,他只是自己暗暗的得意,林黛玉还不知道他这两天心情为什么这么好,见他心情好她也很高兴,每日在江府笑颜如花,一个美貌小姑娘成天明媚可爱,上上下下谁见着她都满心欢喜。 江予怀见她高兴就更高兴,他怎么看林黛玉都越来越美,心中甚至生出不让人见到她的念头,具体在行动上就是他担心林黛玉在家中寂寞,有空闲惦记带着林黛玉出去玩,但一定要给她带好帷帽,他不愿意让其他任何男子见着她的笑颜。 另一头,贾府好不容易凑齐银子把甄家的钱先还上,松一口气时,贾赦带着邢夫人出现在了荣禧堂。 贾政心里一惊,只能满脸堆笑的迎上去:“大哥今日倒是空闲。” 贾赦冷笑一声:“我倒不是空闲,是不得不来这一趟。” 贾政说:“大哥何意?” “何意?”贾赦说:“我再不来,家中的东西都要被你们给弄没了!这次卖了几个庄子?卖了几个铺子?你都当我不知道不成?” 贾政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我毕竟袭爵,”贾赦说:“府中庄子铺子的去向我连个知情权都没有?就算你们如今住在荣禧堂,父亲留下的产业总也有我的一份!” 这话一出,事情就大了。 很快贾母就出来了,脸色阴沉:“老大,你有什么话非要在外头说不可?” 贾赦冷笑一声:“母亲,这荣禧堂难道我不能来吗?” 他看向贾母:“我难道不是您的儿子?” 这些年贾政一家仗着贵妃和衔玉而诞的贾宝玉,他不得不避让三分,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难道他还要继续忍下去?那个写王爷一家的话本子他不止看过一遍,贾琏去请安的时候,他都在翻那个话本子。 贾琏喊了一声:“父亲。” 话本子上写,次子一杯毒酒,送走了世子的儿子。 贾赦这些年与贾琏并不算是太亲近,但贾琏毕竟是他的嫡子!他们给贾琏娶了王熙凤,原想着是王家女,对贾琏有助力,偏偏忘了王熙凤是王夫人的亲侄女,这些年居然一门心思向着二房去了,贾赦一心想着以后爵位交给贾琏,他也就不计较这些,可是…… 贾宝玉还在那里。 “老二。”贾赦说:“怎么着,你还想继续供着你们家断袖?” 贾政听见贾赦骂贾宝玉是断袖,一时间居然没想要反驳,在他心里,无用的儿子相当于没有,贾环他基本上不带搭理,平时压根想不着还有个探春,就算是抱孙不抱子,贾兰他也不带管的,倒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对外室嫣儿的肚子非常期待,想着能给他生个好儿子。 贾母倒是气的发抖。 “宝玉哪里是断袖?”贾母气的骂道:“宝玉他……” 邢夫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母亲,全京城都知道贾宝玉是断袖。” 贾母怒道:“老大媳妇,你莫要胡说八道!”她咬牙道:“这段时间便给宝玉相看!” 邢夫人冷笑,没有继续说。 第84章 贾赦的要求 贾母又说:“老大,你现在在闹什么?你为什么不住在这里,你自己心里没数么?” 贾赦说:“母亲,我一直很有数,这些年我什么都没说,包括还甄家银子,我都是等他们把庄子铺子都卖完了才来说这些话,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家把祖宗基业都折腾光了,我再来提这些事?” 贾母咬牙道:“贵妃还在,荣国府就不会倒,你只管放心便是。” 贾赦道:“这些年为了贵妃,送进宫中的财物不计其数,如今又是一大笔支出,母亲若是一再坚持,我不敢反抗,只是该我的我也不能拱手送人,既然这样,不如我们分家。” 分家? 爵位是贾赦继承,若是一分家,贾政不过是个从五品,贾宝玉是从五品的次子,这地位和国公府嫡孙是云泥之别。 贾母怒道:“你想要什么?” 贾赦冷笑一声:“我想要什么?我知道我不配住在荣禧堂,但我也不能看着贾政这样折腾!我要分家!” 他这些年下来,可以什么都不争,但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贾琏给人做了嫁衣。 二房变卖庄子铺子这事对他而言是大好的机会,这样的机会都不能抓住,他真白活了这么些年。 他很清楚,为了贾宝玉,贾母不会同意他们分家,他要的也不是这个。 江予怀对他说,要让人答应他的一个小要求,就先提出一个大的,这样,他们就会更容易答应那个小的要求。 贾赦问江予怀,他要什么呢? 这些年的酒色财气蒙坏了他的脑袋,他已经没法想这些事了。 江予怀很不耐烦,让他自己想。 贾赦想了很久,终于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第一,他要贾琏回来。 第二,他要贾母身边的鸳鸯。 江予怀果然不是一般人。 贾赦这两个要求都得到了同意。 贾琏什么都没说,很快搬回贾赦身边,鸳鸯又哭又闹,无奈贾母毫不留情,把她送进了贾赦的房间。 鸳鸯手中拽着一把剪刀,警惕的盯着门。 这一夜,贾赦并没有进来。 几日后,鸳鸯被赐给了贾琏。 整个棋局,突然被改变。 江予怀得到消息的时候和程凤鸣在一块儿,闻言对程凤鸣说:“贾恩侯混了这些年,认真起来脑子倒是还行。” 程凤鸣不解:“你从哪看出他脑子还行?” 江予怀看向面前的手下:“你给他说。” 手下是程凤鸣的手下,他大哥留下来的,专门负责打探消息,听着问忍不住想笑,忍着说道:“少将军,那贾赦说了,他并不是非要那名丫环,那是贾母的贴身丫环,知道的必定不少,比起贾赦,她自然会更喜爱贾琏,两个人在一块儿,有些事情不由自主就会说出来。” 程凤鸣还没反应过来:“为啥她就更喜欢贾琏?” 手下说道:“那自然是因为贾赦年纪大了,他亲口说‘自古嫦娥爱少年’,贾琏年轻俊秀,和那丫环年纪差不多大,不喜欢少年郎,难道还中意个老头子不成。” 程凤鸣原本还很随意的听着,突然一个激灵,玩命给手下使眼色,让他不要说了。 手下非常不解:“少将军您眼睛怎么了?抽筋?” 程凤鸣心说我倒不是抽筋,只是感觉身边这人气息越来越阴沉,你再说下去我怕他抽了你的筋。 他看都不敢看江予怀的表情。 “他只说了这些?”江予怀开口,声音倒是还挺稳。 手下说道:“江大人,贾赦说这次非常感谢大人出手相助,日后大人若是需要,他赴汤蹈火,无有不从。” 江予怀和贾政闹的鸡飞狗跳,纵马踩断了贾宝玉的腿,这些年来贾赦估计没有见过如此不把二房放在眼里的英雄,知道这些事又看了那个话本,终究迟疑着找到了江予怀。 聪明人话都只是说三分,江予怀只是随意给贾赦讲了个道理,并没有确切和贾赦结盟,贾赦需要赶紧把盟约定下来。 “贾赦是废太子的伴读吧?”程凤鸣说:“能用吗?” 江予怀笑了笑。 程凤鸣看着他,突然蹦起来:“你一早就打算好要用他了?我还奇怪他为何就这么过来找你,你放了什么消息给他?” “我并没有放什么消息。”江予怀说:“大概是他们经过分析,觉得我最为合适。” “他们?” “废太子手下那批人只是分散了,不是都死了。” 程凤鸣怔了好一会儿才说:“废太子手下那批人还想爬起来?” “废太子手下那批人并不想做什么。”江予怀说:“他们翻不了身,只想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凤鸣。”他又说:“目前我们的实力还不如太上皇手下的老臣,只要能用上的力量,不必管是哪里来的,能用的都可以用,是否和我们一条心并没什么大碍,只要是人,都会有自己的弱点和需求,相较而言,利益关系其实更加稳固。” 程凤鸣笑道:“虽然你骂我,这种时候还是给我讲这些。” “你聪明些,这道理哪里还需要我讲。”江予怀面无表情:“你看着我做这些事,一点儿道理都领悟不到么?我在你几岁时就认识你,你给我的感觉怎么一直都和当初没变化?” 程凤鸣笑容僵在脸上,气的小声嘀咕:“自古嫦娥爱少年……” 江予怀微笑道:“程凤鸣,你别忘记你也不小了,你再不成亲,你爹可要举着他的刀枪剑戟来了,到时候我看你还能嘀咕什么?” 程小将军差点儿当场哭出来。 江予怀懒得搭理程凤鸣,他急着回去见林黛玉,看程凤鸣还有要说话的意思,压根也不听,跳上马就走了。 江予怀回到府中时,程凤鸣到了昭阳公主府。 他原本还想拉着江予怀说两句话,见他连个停留的意思都没有,也不知道什么大事,头也不回的走了。 方正鸿忙的不得了,也不能去打扰他,程凤鸣没地方可去,回将军府吧,又觉得一个人挺寂寞。 走了两步,忍不住看向西侧。 昭阳公主府在那里。 一个怔忡间,他的小厮凑上来,笑的满脸开花:“少爷,公主让您去呢。” 程凤鸣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 昭阳公主府,昭阳公主坐在软榻上自斟自饮,穿一身极艳丽的大红,乌发未挽随意披落,越发衬的她容颜明艳胜过牡丹,裙摆曳地,没有穿鞋,露出白皙的一双脚,脚趾涂着鲜红寇丹。 第85章 动手 不一会儿外头婢女禀报:“公主,程小将军来了。” 昭阳随手拉一拉裙摆,把双脚盖住。 “让他进来。” 程凤鸣走进来,昭阳挥手道:“你自己随意。” 他便笑道:“你一个人喝酒?没让人陪着?” 昭阳看了他一眼。 和江予怀,和她的先驸马不一样,程凤鸣很是英俊,是那种男子气十足的俊朗,她成亲那一年,他非要跟着父兄上前线,拼出一身伤,被程麟强行送了回来。 记得那时候程凤鸣哭喊:“我已经有侄儿了,家中不需要留着我传宗接代,我为国捐躯又有何不可?” 程麟回答:“你有再多侄儿,你依然是我唯一留下的弟弟。” 从此他一直留在京中。 昭阳没有回答他的话,只示意他在面前坐下,慢慢将杯中酒喝完,说道:“凤鸣,江予怀最近在做什么?” 程凤鸣一怔,说道:“他还不就那样。” “我得着个消息。”昭阳公主并没有在意程凤鸣的敷衍,她知道程凤鸣的性子,哪怕是对她,正经事上他也一句都不会多说。 “什么消息?”程凤鸣问。 “有人在翻当年的事情。”昭阳公主说:“甚至有人去先驸马的老家探寻,你对江予怀提醒一声,无论他做什么,让他注意些。” 她顿了顿:“当年江予怀一个人跳出来逞英雄,我一直都认为,他不是不怕死,他是打心底里就想着名留青史。” “男儿何不带吴钩。”程凤鸣笑了笑:“我也想着要为国捐躯。” “方正鸿就不会这样想。”昭阳公主平淡的说:“凤鸣,你也该成亲了。” “武将就应当马革裹尸。”程凤鸣笑道:“昭阳,我一直都希望自己能死在战场上。” 他眉眼烈烈:“外邦蠢蠢欲动,国家看似平静,实际风雨飘摇,江南一带苛政猛虎,四处天灾人祸,百姓流离失所。” “我成亲不成亲,没有那么重要。” “正鸿和予怀都不能死。”程凤鸣微笑:“他们两个都很有用,但是我可以。” 昭阳公主看着他。 许久叹道:“你这么些年,怎么一直这样傻?” “这事儿改变不了。”程凤鸣也叹了口气:“大家都没变啊,予怀还不是一直那么阴。” 说着,他抬头,与她目光一撞。 你也没变,还是一直这样美。 昭阳公主转移开话题:“方正鸿成亲的时候,我送了两名女护卫给他的妻子,他女儿出生那年,我又送了两个。” “你替我给江予怀的小媳妇儿也带两个人去。” 程凤鸣笑道:“好,还是你想的周到。” “我就不去了。”她笑道:“我名声不好,正经人家的姑娘,不要与我来往。”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往里走去,大红的裙摆拖在地上,依然张扬又骄傲。 程凤鸣很想说话,最终也没有开口。 他带着两名女护卫到了江府,见着江予怀把事情说过,提到有人开始翻当年的事时,江予怀笑了笑。 “我真是给他们脸了。”他说。 “你要怎么做?”程凤鸣问。 “动手。”江予怀平静的说。 第二日,方正鸿直接从朝上带走了贾雨村。 带回去也不讯问,先找个空房间关着,贾雨村又惊又怒,连声大喊冤枉。 他喊了几声,门开了,进来的不是方正鸿,是江予怀。 贾雨村惊恐的看着他。 “薛蟠打死的那个人是怎么回事?”和贾雨村这样的人无需虚与委蛇,江予怀直截了当的问。 贾雨村怔住了。 “讲清楚一些。”江予怀平静的说。 贾雨村起初还不肯说,江予怀并不逼问,只是喊了方正鸿进来,一顿连招下来,贾雨村十八代祖宗叫什么都招了出来,江予怀听的眉头紧皱:“那姑娘还是你恩人之女?” 贾雨村仰面朝天倒在地上,闻言浑身颤抖不已。 “你这样的人还能当官?”方正鸿大怒:“谁把你举荐上来的?” 贾雨村茫然的说:“林如海林大人。” “我说这位大人真是有眼……”方正鸿一拍大腿:“有眼光!只是被你这种人蒙蔽了,怪不得他!” 江予怀收回看向方正鸿的目光。 他心中有什么东西,突然串了起来。 林如海举荐了贾雨村,贾雨村谋了个位置,正好碰见薛蟠的事情,贾雨村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把薛蟠给放了,没有影响薛宝钗进京,薛宝钗到了贾府,为难林黛玉。 都是贾雨村的错!林如海是被蒙蔽了!都是面前这个狗男人好大的胆子! 江予怀突然大怒:“居然敢如此徇私枉法。”他说:“正鸿,是否斩立决?” 贾雨村吓坏了:“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他哭叫道:“江大人,我教过你夫人,我是林姑娘的西席!”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江予怀更怒。 林黛玉在贾府那么久,你光顾着巴结贾政,你看都不去看她一眼,他怒道:“我发现你这种人专坑恩人,甄士隐帮了你,他的女儿你不救,林如……林伯父帮了你,他的女儿你看都不看一眼,老子真的是。”他吼道:“斩立决!” 方正鸿看了他一眼。 这种时候,江予怀都要把脱口而出的林如海及时改成林伯父,他总不能是看着林如海特别仰慕,只能是仰慕人家闺女,可见林姑娘在他心中地位之高。 “你冷静点儿。”方正鸿劝道:“这人先不斩吧。” 原本已经倒地抽搐的贾雨村差点跳起来,感激的看向方正鸿。 方正鸿又说:“先留着他当证人,到时候一块儿斩。” 贾雨村口吐白沫又倒下去。 江予怀缓了缓心中怒意:“那门子被你弄哪儿去了?” 贾雨村哆嗦着说出一个地方。 江予怀冷笑道:“你这种人手上有了权利,实在比毒蛇还要毒。”他对方正鸿说:“把那门子弄回来。” 方正鸿点头答应。 他做事极快,那门子很快被带了回来,几乎当天,刑部派人带走了刚放出去没几日的薛蟠,与此同时,钱御史口中咬出了王子腾,表示他在朝中弹劾不少大臣都是王子腾的授意,专为王子腾排除异己,贾雨村口中也吐出,薛蟠杀人之事王子腾知情。 王家又开始上蹿下跳。 第86章 江予怀天赋异禀 这个时候,江予怀去了一趟贾府。 江予怀突然上门,贾政莫名其妙,迎出来见他面无表情,心下不安,堆起笑脸问道:“予怀,今日可是有事?”心说薛家出事的时候请他都请不着,怎么自己过来了? 江予怀没搭理他,只是随着他走进书房,里头有两个服侍的人,江予怀扫了贾政一眼。 贾政心中忐忑不安,让服侍的人都出去,关上门才问:“予怀,究竟是什么大事?你要如此谨慎?” 江予怀也不需要贾政招呼,自己往主位就坐下了,盯着贾政看了片刻,脸色一沉:“贾存周,薛蟠纵恶奴杀人之事,你可知情?” 贾政被这句话惊的差点儿坐地上。 “这……”他脸色突然惨白:“这是从何说起,这……” “你还嘴硬?”江予怀怒道:“还不说实话!” 贾政硬撑着:“予怀,我着实不知……” “你着实不知?”江予怀起身便往外走:“很好,你当我今日没来这一趟。” 贾政脑中嗡嗡作响,下意识的拉住他:“予怀,这事……” 江予怀厌烦的甩开他的手。 “我听说一些。”贾政只能说:“这事儿我也听说了点儿,你今日来此,你的意思是?” 江予怀回头盯着贾政看。 他突然笑了起来。 “咱们毕竟还是亲戚。”他微笑道:“其他人我不管,你这种大事,我自然要帮忙遮掩,你放心,我是站在你这一边儿的。” 贾政忙说:“毕竟黛玉是我外甥女儿,打断骨头连着筋,我知道你是个好的。” 江予怀含笑看着他:“我才是你最该信任的人。” 贾政连连点头。 “方正鸿那儿抓了贾雨村。”江予怀说:“贾雨村可把你吐了出来,若不是方正鸿看我几分薄面,现在就要上门来抓人,告你们一个以权谋私,窝藏杀人犯。” 贾政满背大汗,连连说:“你的恩情,我这辈子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不是什么大事。”江予怀说:“以后你听我的就行,有我给你做主,保证你没事。”他微笑道:“我其实很是欣赏你,你能生出衔玉而诞的祥瑞,我羡慕的很。” 贾政不由自主挺起了胸。 他心中不由想,难怪贾雨村吐口只牵扯到了王家,没有牵扯上他,原来是江予怀插了手,他又想居然方正鸿都能看江予怀三分薄面?他的面子可实在是太大。 江予怀看着贾政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笑道:“举国也没有衔玉而诞这般祥瑞,日后若有机会,予怀说不定还需要老大人提携。” 贾政脸上不由自主露出笑意,口中说道:“这是哪里的话,江大人前途无量,是我们需要江大人提携才是。” 两个人对视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 话说三分,江予怀没打算再留,贾政送他出去,两个人站在书房门前正客套几句时,远远响起女子的哭喊声。 贾政一惊看去,只见薛姨妈拽着薛宝钗飞奔而来,小厮都拦不住她们,硬是被她们闯到了江予怀面前。 “江大人。”薛姨妈哭喊着说:“我是薛蟠的母亲,求求您救救我儿子吧,帮帮我们吧!” 江予怀看过去。 薛宝钗一贯自诩美貌不下于林黛玉,林黛玉年纪尚小,她则已经是及笄能许人的姑娘,与江予怀才更为般配,得知江予怀来找贾政,想着薛蟠,又想着打扮停当在江予怀面前露一面,或许能得江大人青目,京中哪个不知道江予怀前途无量,日后必定直上青云。 不由得一咬牙,闯了这么一趟。 见江予怀看过来,她下意识微微抬头。 但很快几个人就发现,他看的不是薛宝钗,而是薛姨妈。 贾政忍不住有些惊讶。 难道江予怀天赋异禀,就喜欢年纪相对他而言特别小的和特别大的?他忍不住也朝薛姨妈看一眼。 薛姨妈虽然生育了两个孩子,但自幼未曾操过太多心,家中巨富,保养的挺好,能生出薛宝钗这种女儿,容貌自然不差,这么一看倒是肤色白皙,风韵犹存。 这……贾政心中思量,不知道薛姨妈愿不愿意为了薛蟠献身? 薛姨妈也没想到,江予怀居然就盯着她看,而不是看薛宝钗?她也愣住了。 又接到贾政的眼神,薛姨妈不由自主扬起了头。 江予怀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他那日对林黛玉承诺要对薛宝钗使用“母亲消失术”,很是查探了一番,心里隐约有个想法,这亲眼见着薛姨妈,就是在考量那个想法的可行性。 他沉浸于思绪之中,目光忍不住往薛姨妈身上放的久了点儿,回过神来时,发现几个人看着他的表情都不太对劲。 他立刻意识到他们在想什么。 他脸色难看至极,压根没搭理她们,抬身就走。 薛姨妈追在后面喊:“江大人!江大人!” 江大人越走越快,几乎是一溜小跑离开了贾府,跳上马就往自己家去,回府径直前往书房。 林黛玉坐在椅子上读书,见他匆匆进来,有些诧异的微笑道:“你这是怎么了?” 江予怀看着她安静的坐在那里,眼中的神色不由自主温柔。 “我办了点儿小事。”他轻声说:“我累了。” 林黛玉站起身,拉着他坐下:“你休息一会儿。” “我和你说说。” “好。” 江予怀就慢慢把他认为能对林黛玉说的都告诉了她,提及贾雨村,又说到薛家。 林黛玉安静的听着他说,听他提及英莲的身世,很是有些愤怒:“没想到贾先生是这样的人,甄家于他有恩,他见着甄家的女儿,居然能如此绝情。” “大部分人在权利面前,什么都能做出来。”江予怀说:“恩情算什么,钱和权到了位,妻子儿子都可往外卖。” 林黛玉在江予怀这儿读了许多史书,知道历史上这种事也不少,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薛蟠被抓了,英莲怎么办呢?”她托腮想着,叹道。 “你觉得呢?” 林黛玉似乎有话要说。 “你说便是。”江予怀看着她:“你什么想法都可以告诉我。” “你曾说过。”林黛玉说:“女子名节有损,就会很艰难,可我觉得英莲这样的不能算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英莲是被迫的,她若一直在父母身边,也会是清白的闺秀。” 她身体轻微的颤抖一下:“她没有半点抵抗的能力。” “这件事从当初的拐子开始。”江予怀说:“他们每个人都有错,只有甄姑娘无辜。”他看着林黛玉:“你说的很对,她称不上名节有损,世道如此随波逐流,她是个可怜的人。” 林黛玉说:“可是其他人不会这样想,她就算是离开了薛家,是不是也没有地方可去?人言可畏,她该怎么办才好?” 她说完了又开始自己想,江予怀并不会给她把问题都解答,总是要她自己先提出解法,他再耐心讲解是否可行。 “我想先去打探她家中父母是否尚在。”林黛玉思量着说:“她的父母必定不会对她侧目,若是她愿意,我也可以把她送去远一点的地方,无人认识她们,她们可以过上新的生活。” “她一名女子,听起来还颇美貌。”江予怀说:“世道是很乱的,你把她送去哪儿都挺危险,搞不好才出狼窝又进虎穴。” “那让她来跟着我?”说完这句话,林黛玉突然又说:“可听你所说,甄家也是好人家,英莲也不是天生就应当跟着谁。” “玉儿。”江予怀温柔的说:“我觉得,你要不要先问过甄姑娘的意思?甄姑娘知道了这些事,会有自己的想法。” “我能见她么?” “自然可以。” 第87章 他的第一片雪花 第二日,甄英莲就被带到了林黛玉面前。 知晓自己身世的英莲显然哭了很久,双眼又红又肿,一见到林黛玉便跪下去。 林黛玉亲自扶起她,让她在一旁坐下,说道:“你已经知道了么?” 英莲说:“我都知道了。”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林黛玉耐心的问:“你要回家吗?” 英莲眼中又盈满泪水:“我已经不是清白之身,哪里还有我能去的地方?” “英莲。”林黛玉说:“这并不是你的错,你那么小就被拐走了,你毫无办法。” 她眼中露出伤感:“你是五岁时被拐的,我是六岁时离开的父母,你与我一样,漂泊如同浮萍。”林黛玉心想,她若不是遇见了江予怀,她的名声只怕也一塌糊涂,哪里也没有她能去的地方。 “林姑娘。”英莲忙说:“婢子哪里能与您相提并论?” “是一样的。”林黛玉笑着摇头:“无论身份高低,大多数女子……就是如此。” 这世上能有几个江予怀? “不是你的错。”她温柔的说:“英莲,你是受害者,发生这样的事情,无论如何怪不得你。” 英莲眼中的泪水掉了下来。 林黛玉站起身,突然走过去搂住了甄英莲,非常温柔的说:“你的父母非常爱你,你是被拐卖了,不是他们不要你,我听说你失踪之后你父母伤心欲绝,你是被期盼着的小姑娘。” 英莲大哭起来。 林黛玉耐心的等着她哭过,才继续问:“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林姑娘。”英莲喃喃的说:“不知道我的父母还在不在?” “我问过。”林黛玉说:“你是受害者,如果你愿意,大概会遣返原籍,我让予怀派人过去,可以帮着找寻你的父母。” “他们还会愿意见着我吗?”英莲说:“我有辱门风,父母会不会宁可我死在外面?” “不会的。”林黛玉坚决的说:“他们只会庆幸你终于回到了他们身边。” 甄英莲选择回去寻找父母,江予怀同时给了她另外一条路,如果她找着父母之后日子不好过,让人送她去边境投靠程麟,边境民风淳朴,对女子名节之事看的并没有那样重,英莲愿意的话,还可以过上新的生活。 “薛家人缴纳的税款已经被送去补他的军备。”江予怀对林黛玉说:“我让他看顾个把女子不是什么大事,他手下一批光棍,女子再嫁在那儿不是什么稀奇事。” “你已经打算好了。”林黛玉笑着看他:“非得让我想。” 江予怀便笑,不做声。 林黛玉却又安静下来。 “在想什么?” “英莲对我说。”林黛玉说:“她担心找到父母之后,父母怪她有辱门风,宁可她死在外头。”她微微蹙起纤细的眉:“我知道,这样的事并非没有。” “程朱理学之后,对女子的禁锢越来越紧。”江予怀说:“确实有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说法。” “只有女子才有‘节’么?” “我对你说过。”江予怀说:“虽然很不公平,但目前就是如此,男子流连花丛也被人称一声风流,女子损了名节,就会很艰难。” 林黛玉抿唇不语,好一会儿说:“程朱理学也都是男子所著,自然是为男子说话。” “你要怎么做呢?”江予怀说:“你若是想要为女子说话,你愿不愿意也写点儿书?” 林黛玉怔怔的看向他。 “我有一个书局。”江予怀也看着她:“我祖父留下来的,我几年来把它做成了京中第一大书局,只要你能写,我就能刊印,你觉得不服,你觉得不对,我同意你以笔为刀。” 林黛玉站了起来:“可是,仅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我……” “总要有人第一个站出来。”江予怀说:“没有第一片雪花落下,人们怎么会知道开始下雪了?” 林黛玉感觉自己脑子里轰然作响:“你是男子,你也支持我这样去做?” “我是男子,可我有母亲,有妻子。”江予怀说:“我以后说不定会有女儿,我不愿意让我的女儿去读什么女德女训女四书,让她三从四德,我也不认为我身边的女子必须要有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想法,若是一定被迫要有这样的选择,我更愿意她活下来,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 林黛玉走到他身边,声音控制不住的温柔:“予怀,你真的很好,怎么会有你这么好的人?” 江予怀只是笑着看她。 “你之前对我说。”林黛玉说:“你说我要自己优秀,要独立要坚强,我还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我想着我不能够科举,我读了这些书没有用武之地,可你那个时候就想好了是么?你让我写策论,让我读史书,你等着我有能够以笔为刀的一日。” “我起初没想那么多。”江予怀笑道:“我觉着你能写些话本子也行,给我分担点儿压力,免得那掌柜一见着我就指望我给他们写话本子,我看着他都烦。” 林黛玉笑了起来:“你不让我读话本子,我不知道怎么写。” “你还小。”江予怀温柔的说:“你长大了还想看,我会给你看。” “你可不能反悔。” “我从来不骗小姑娘。” “这句话就是骗人。” 江予怀也只是笑。 他很会说话,没有人能吵赢他,他在林黛玉面前,却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她就只想笑。 他知道她对甄英莲说了些什么,并非他监视着她,英莲毕竟在薛家呆了那么久,江予怀不放心让林黛玉和甄英莲单独相处,知人知面不知心,那姑娘看起来确实毫无攻击力,可万一是个很会伪装的怎么办? 当着林黛玉的面,他一点不安都没有露出来,林黛玉要和英莲单独谈话他也顺着她,只暗暗让人盯着。 林黛玉和英莲的谈话,自然也被报到了他那儿。 他听着林黛玉对英莲说:“你与我一样,漂泊如同浮萍。” 不由得心疼起来,想着他还要对她更好一些。 又听她安抚英莲那些话,心想他的小姑娘真的很温柔。 江予怀……很想要独占这份温柔。 这可怎么办才好。 想拥抱她,想把她留在身边,想让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唯独只看着他一个人。 这么想着,他也只是看着她,温柔的露出笑意。 第88章 好一段盖世奇缘 离开书房之后,江予怀脸上的表情顿时就冷淡下去。 他很多事要做。 京中莫名其妙掀起一个流言,薛家赖在贾府多年不走,是因为守寡的薛王氏和姐夫贾政之间有所勾兑,传的那叫一个风起云涌,就连贾政的小外室都知道了,撅着小嘴哼哼唧唧,不高兴不让贾政近身。 贾赦知道这消息笑的打滚,心说薛家住在贾府这些年,仗着王家的势不把他和邢夫人放在眼里,这下好了,看你们怎么办。 贾政汗毛倒竖,有心让薛家人赶紧搬走,无奈薛家京中的房屋已经卖了,一时间无处可去,要投奔王家吧,王家这个时候也是焦头烂额,几个御史盯着他们蹦。 流言越演越烈,甚至传出贾政夫人贾王氏就因为抓着了贾政和薛王氏之间的眉来眼去,被贾政想法送进了刑部大牢,真是好一段盖世奇缘。 贾府的人连门都不敢出,这么传他们自己都有些信了! “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江予怀自言自语:“他们家传统如此,须怪不得我手段太狠。” 他走哪都能听着这段豪门恩怨风流韵事,没怎么搭理,出门与书局的掌柜,也是江家一名老管事,在小院里碰了个面。 “少爷找小的什么事?”掌柜一见到江予怀便笑眯眯的凑上去:“少爷写了新的话本子?” “你上回的事儿办的很不错。”江予怀说:“一回生二回熟,你再帮我办一件事。” 掌柜忙说:“少爷吩咐便是。” “把书局转记给林姑娘。”江予怀说:“以后林姑娘便是书局的东家,她的吩咐与我是一样的。” 掌柜显然有些惊讶:“少爷,您和少夫人谁当东家不是一样么?小人们难道还敢不遵守少夫人的吩咐?” “不一样。”江予怀说:“书局是她的,她做事可以不通过我,我答应过要为她撑起我力所能及范围内的自由。” 掌柜张大嘴巴看着他。 这掌柜是跟江予怀祖父的,相当于是看着江予怀长大,从来没见过江予怀这个样子,心里高兴江予怀终于有了要成亲的意思,又想真没想到,江予怀这性子,居然能把夫人看这么重? 掌柜忍不住说:“少爷还有什么要登记给少夫人?小人一道去办了,免得一趟又一趟的。” 江予怀居然真就认真开始想。 “郊外那个温泉别院。”他自言自语:“我还有什么?产业太多了我哪记得那么多?” 掌柜茫然的说:“少爷您冷静点儿,小人只是开个玩笑。” 江予怀从来不爱开玩笑。 他真的回府就开始盘自己的资产,坐在书房整了好一会儿,突然意识到林黛玉还没有过来。 宁嘉言最近带着她学点儿管家,江予怀觉得她管不管的她得会,同意林黛玉跟着宁嘉言看家中的账本,这一看账本她自然就没时间来书房,江予怀一边做事一边总忍不住抬头去看,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怎么着?他心想,难道她现在不在书房他还待不下去了?这一天还没到,他去把她喊回来,非被母亲笑话不可。 他低头继续整理。 好一会儿下意识抬头,见着林黛玉常坐的那张椅子上是空的,他呆了呆,放下手中事情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八趟,出门往父母正房去了。 还没到母亲房间,江予怀便听见一阵欢声笑语。 “玉儿。”他听见母亲说:“你以后别老跟着怀儿,多来陪陪我,也不能每日光知道读书。” 江予怀心说什么意思?他放慢脚步,本能想听听林黛玉怎么回答。 只听她清脆的声音笑语:“玉儿知道了,玉儿空闲便来陪姨母。” “我真是好喜欢你。”宁嘉言搂着林黛玉不放:“我带你去我娘家玩几日如何?我兄嫂若是知道我有个如此可爱的小闺女,必定羡慕坏了。” 林黛玉说:“姨母的娘家?” “你还不知道?”宁嘉言笑着说:“我是定远侯的女儿。” 林黛玉惊道:“姨母是将门之女?” “可不是么。”宁嘉言笑着说:“怀儿的脾气其实有些像我,我的脾气也不太好,总急。”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感慨:“亏得敬文脾气很好。” 林黛玉说:“玉儿并没有觉得姨母脾气不好。” 宁嘉言搂着她:“你这么可爱,谁能和你急?你当是江予怀那个……” 她突然一个激灵:“江予怀那个也很可爱的孩子。” 林黛玉莫名其妙,但是莫名很认同宁嘉言这句话:“予怀确实很可爱。” 门前的江予怀心想,母亲不愧是将门虎女,感觉非常敏锐。 他往门前一站,原本欢声笑语正在凑趣的几名婢女都站了起来,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要多严肃有多严肃。 宁嘉言回过头:“怀儿这个点怎么过来了?今日不读书了?” 江予怀先给宁嘉言见礼,才说道:“母亲不是带着她学习家事?我怎么见着你们玩的挺开心?” 宁嘉言无奈道:“我是带着她看账本,那看累了也该休息会儿。” “她跟着母亲看账本?”江予怀说:“她若是要看账本,我带着她看。” 宁嘉言皱眉:“怀儿,她跟着我学的是家中的账本,和你那些不一样的。” “有哪里不一样。”江予怀说:“放着户部侍郎在这里,她什么账本都能看。” 边说边看向林黛玉:“不要浪费时间,跟我回去读书。” 宁嘉言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 林黛玉看看江予怀又看看宁嘉言,笑道:“予怀,方才姨母说也不能每日光知道读书,你也坐下陪我们聊会儿?” 江予怀皱起眉头。 林黛玉给他做个口型:“可爱。” 江予怀心说我一把年纪的老男人哪里可爱? 她弯着眉眼看他,眼中满满的笑意。 江予怀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他往这里一坐,整个房间的气氛就不一样了,方才宁嘉言与林黛玉说话,还有几名婢女跟着凑趣,这会儿给江予怀奉上茶水,几个姑娘面面相觑着就要退出去。 第89章 江予怀讲的故事 宁嘉言无奈道:“怀儿与我们聊什么?” 江予怀想了想:“我给你们讲会儿书?” 宁嘉言面无表情:“有劳你,可我现在还不想睡。” 林黛玉笑道:“予怀给我们讲个故事可好?” 江予怀心说讲故事? “他还会讲故事?”未料,宁嘉言也提起了兴趣。 面前坐着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都兴致勃勃的看着他,江予怀心想,现在他会也得会,不会也得会。 给她们讲什么呢?母亲在这里,话本子什么的不好说。 他想了想,站起身拉上了窗帘。 不一会儿,宁嘉言的房门被摔开,江予怀被母亲礼貌的请了出去,林黛玉瞄了宁嘉言一眼,溜过去跟上江予怀。 江予怀转身往书房走。 “你真坏啊。”林黛玉追在他身边说:“你居然讲这么可怕的故事!” 江予怀非要拉上窗帘给宁嘉言和林黛玉讲故事,这两个人莫名其妙,起初还觉得有趣听着,越听越不对劲,听到故事中的女子对着镜子扒下画皮时,宁嘉言跳起来踢开了房门。 林黛玉拉着江予怀:“你就这么吓唬人。” 江予怀笑着不做声。 宁嘉言一贯自诩将门虎女,实际上她在家中极为受宠,嫁给江敬文之后江敬文对她无微不至,有了个儿子怼天怼地只是对母亲容让八分,她其实还是当年的姑娘性格。 将军家备受宠爱的姑娘,风风火火性情明快,将门之女对恩情看得极重,讲究一个滴水之恩当报涌泉,与丈夫感情诚挚,向来心思坦率,否则做母亲的就算再真心对待林黛玉,未必能允许江予怀到这个年纪还不成亲。 只是就像她自己说的,她性子被惯的挺直,小姑娘一般,还挺怕鬼怪。 “你倒是不怕?”江予怀眼中露出笑意:“比母亲胆子还大?” 林黛玉说:“怕是有点儿怕,但我知道这是故事,倒也还好。”她好奇的问江予怀:“接下来怎么样了?” 江予怀说:“回书房我再给你讲。” 回到书房,江予怀正打算继续给林黛玉讲《画皮》时,看着这小丫头跑去把窗帘都给拉上了。 她还真不怕? 还是他讲的不够好? 江予怀向来遇强则强,于昏暗中微微一笑,他声线偏清冷,讲起故事来不带任何语气波动,突然绘声绘色起来,林黛玉原本是真没特别怕,听着听着就有些不太对劲。 他越讲越认真了他是要做什么啊?上回和他赌书也是,原本能看出来他很随意,慢慢就越来越认真,直接把她灌倒了。 江予怀说道:“她突然咧开嘴笑了,抬起手当着王生的面,将手指插入自己的发丝,然后用力往下一撕……” 眼睛已经习惯了昏暗,他突然注意到她脸色稍微有点儿发白。 原来她也是遇强则强,已经很害怕了都要撑着。 江予怀声音突然放的格外温柔:“这个时候,观世音菩萨从天而降,很快收服了恶鬼,把王生给救了。” 林黛玉不由松了口气:“那就好。” 江予怀站起身打算去拉开窗帘,他只一站起来,小姑娘立刻跳起身麻溜过去拉住他的衣服:“你干什么啊?” “我去开窗帘。”江予怀心里顿时懊悔,心说是不是真把她吓着了,怎么好好的他又认真起来,一把年纪实在是很不懂事。 林黛玉拽紧他的衣角。 江予怀牵起她的手,稍微用力些握着,带着她去把窗帘打开。 温暖明亮的阳光照进来,似乎可以驱散一切恐惧,林黛玉觉得自己也并不是太害怕了,又意识到江予怀依然牵着她的手。 “我不怕。”她还要说。 “我知道。”江予怀温柔的说:“你非常勇敢。” 林黛玉笑起来,这也算是她第一次听这样的故事,好在这会儿阳光下,她并没觉得太可怕。 接下来两个人各自坐下读书,转眼夕阳西下,江敬文钓鱼回来了,他一回屋见着媳妇儿气鼓鼓的,笑着问:“这是怎么了?” 宁嘉言立刻对他告状,讲述江予怀使用非常无耻的手段,从她这儿把林黛玉拐了回去。 江敬文听完后笑道:“好,我教训他。” 宁嘉言白了他一眼:“得了,你还教训他,不知道你们两个谁是儿子谁是爹。” 江敬文大乐:“你都知道你还说什么?你儿子什么德性你今日才知道?他恨不得玉丫头归他一个人管,行了行了。”他笑道:“玉丫头有怀儿管着你别操那些心,什么管家不管家的以后是怀儿操心的事,你管我就行。” 宁嘉言说:“我管你啥啊,你一天天的不着家,今日钓着鱼了吗?” 江敬文笑着说:“不把鱼喂肥了,那些个小瘦鱼我都不稀得钓……”他说着走过去,突然从怀里摸出个长条锦盒:“我虽然钓不着鱼,但是我会花银子。” 宁嘉言接过锦盒打开,里头放了支珠钗,江敬文跟着说:“金楼的掌柜说了,这是最新的款式,我每次见着他都得打招呼,这种就得给宁大小姐留着,宁大小姐最喜欢珠钗。” 宁嘉言眼中满是笑意,对着镜子把珠钗插入发髻,脸上一瞬间流露出少女时特有的热切。 江敬文微笑道:“敬文与夫人成亲这么些年,夫人在敬文眼中,依然如初见时一般美貌。” 宁嘉言横了他一眼,说道:“好了好了,我不和怀儿那小子一般见识,也不知道怎么养出这种儿子。” “你还不满意?”江敬文乐着:“都说文曲星是喝多了酒才掉我们家。” 夫妻二人对视,大笑起来。 一会儿用晚饭时,江敬文想和江予怀喝一杯,让婢女给江予怀倒酒时,江予怀冷淡的挡开了酒壶。 “父亲有兴致,怀儿以茶代酒陪父亲喝点儿。” 他居然真的就戒了酒,这段时间以来滴酒未沾。 林黛玉看了他一眼。 江敬文无奈道:“喝茶有什么意思?” 江予怀示意婢女给江敬文换上茶水:“父亲事儿这么多,就也别喝了。” 江敬文气的侧头对宁嘉言说:“教训他。” 宁嘉言说:“你确实不该喝酒,太医说了你得少喝点儿,你看怀儿都不喝了,你当爹的也该做个榜样。” 江敬文气的不做声,江予怀居然真就把他面前的酒杯端走,示意婢女给他倒上茶水。 第90章 故事的后续发展 趁人不备,林黛玉忍不住也探手,偷偷想去倒一杯果酒。 江予怀随手就给她按住了:“你也不许多喝。” 林黛玉鼓起小脸,江敬文偷偷给她使眼色:“不怕他,等他出门,世叔带着你喝。” 又瞪眼睛:“江予怀不是个好玩意。” 林黛玉非常赞同,眼中流露:“就是,他不是个好玩意。” 江予怀冷淡的看过去。 江敬文和林黛玉同时朝着江予怀笑:“我们喝茶,陪着你喝茶就行。” 江予怀微笑道:“先用饭。” 宁嘉言乐的差点儿笑出声来,被儿子“卑鄙无耻拐走小玉儿”的那点儿气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说道:“文曲星喝多掉我们家,气的连酒都戒了不成?” 几个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饭后江予怀回书房,其他人各自回屋,林黛玉晚上一般不去读书,回屋也做点儿针线,和雪雁他们聊几句,玩会儿鹦鹉。 今日有点儿不太对劲。 她把院子里所有的灯都点亮,一盏灯都不许熄,拉着雪雁陪着她,雪雁莫名其妙,问道:“姑娘怎么了?” 姑娘不做声,姑娘就是拉着雪雁,就连夜里睡觉都要雪雁在床边陪着。 雪雁有些不放心,还是要问:“姑娘究竟是怎么了?” 林黛玉想了想,问道:“你真想知道吗?” 雪雁睁大一双求知的眼睛。 林黛玉坐起来,脸上不由自主照着江予怀的模样,露出满脸严肃。 一段时间之后。 “啊啊啊啊啊!”林黛玉院子里传出的尖叫声连江敬文夫妇都惊动了,惊的匆匆赶去看时,只见林黛玉房中,好几个丫环缩在一块儿,林黛玉坐在她们面前,小姑娘眼睛睁得大大的,满脸对眼前场面的不知所措,还在不停说:“你们不要叫啊!别再叫了!” 江敬文只在门前看了一眼,见没有什么事立刻转移视线走远了些,宁嘉言惊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林黛玉很是心虚:“并没怎么,我们……”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江予怀快步闯了过来。 “怎么了?”他站在门前,盯着林黛玉看。 突然听见小厮禀报林姑娘院子里传出惊恐叫声,那小厮眉眼张惶手舞足蹈声嘶力竭的,江予怀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一时间他连自己埋哪儿都想好了。 见着她好好的在这儿,江予怀才突然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他压了压翻滚的血气才开口:“你在干什么?” 林黛玉说:“一点儿小事,怎么把你们都给惊动了……”她没有说下去。 她很清楚,那自然是因为他们在意。 他们非常在意她,才会这么急匆匆的过来看她这里究竟是怎么了,在门前露了一面的江敬文,满脸紧张的宁嘉言和江予怀,都很担心她出什么事。 她诚实的说:“我也没做什么,我就是给她们讲了个故事。” 她把江予怀给她讲的《画皮》绘声绘色给雪雁讲了起来,雪雁听了几句之后开门把其她几名婢女都喊了进来,几个姑娘缩在一块儿听林黛玉讲故事,也不知道是哪个先叫起来,剩下的几个也忍不住了。 听完林黛玉解释,宁嘉言和一旁的江敬文都有些哭笑不得。 “你给玉丫头讲这种故事做什么。”江敬文无奈的看向江予怀:“父亲还当你挺有分寸。” 江予怀是真没想到能有这种后续发展,一时间也是哭笑不得,听江敬文这么说,他叹道:“惊动父亲母亲休息,是我的不是。” “怎么是你的不是。”林黛玉急道:“是我非要你讲,现在惊动世叔和姨母,都是我的错。” 一旁雪雁小声说:“还是婢子们不对,婢子们胆子太小。” 宁嘉言道:“我们也没有责备谁,你们小姑娘讲点儿故事没什么,我们过来看望你也不算是惊动了我们,只要是没事就好。” 她走过去轻轻抚了抚林黛玉的肩:“你若是害怕,要不要去和我一同睡?” 一旁江敬文咳了一声:“夫人,没事咱们赶紧回。” “急什么?” “赶紧走吧。”江敬文过去拉起宁嘉言:“不要打扰玉丫头休息。” “可她害怕啊?” “没啥可怕的……” 宁嘉言被江敬文硬是拉了出去。 雪雁等几名婢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悄然退了出去。 林黛玉在后头喊:“你们若是害怕就一块儿睡,别熄灯!” 雪雁几个人都答应,出去还关上了门。 江予怀站在门旁。 他一直也没有太过靠近,所有人都离开后,他才说道:“很害怕?” 林黛玉有些不好意思:“白天也没有那么怕,到了晚上就总想起来。” “不错。”江予怀说:“很有长进,懂得不能自己害怕,要吓唬所有人。” 林黛玉谦虚道:“都是师父故事讲的好。” 她突然笑着看他:“你很担心我出事?我在府中能出什么事?” 江予怀想了想,说道:“朝堂之上我难免会做些事情,一般是不会有事,我只怕万一。” 最危险的是方正鸿,但方正鸿这么明摆着六亲不认,并非是针对谁,反而震慑了一些人不敢动他,他的父母妻女都被牢牢护着,府中亲卫都是程麟训练出来的人。 江家的也是。 他心里知道能闯进府中精准找到林黛玉的可能性不大,她身边还暗里跟着昭阳公主送来的两名女护卫,就算是这样,听小厮禀报林姑娘院子里突然乱起来的时候,他还是差点儿心跳都停止了。 也只是怕那个万一。 万一呢? 万一她真的出了事,他所做的一切没有任何意义。 好在只是小姑娘突发奇想,给婢女们讲了个吓唬人的故事。 “你休息吧。”江予怀说:“害怕就让雪雁她们进来陪你。” 他准备要离开。 “她们比我还害怕。”没想到林黛玉突然在身旁一拍:“我真没想到,刚才也不知道是哪个先叫的,我还想制止她呢,其她几个也都叫了起来,那会儿我都慌了。” 江予怀忍不住笑道:“你倒是挺勇敢?” “哪里能丢了师父的脸。”林黛玉说:“江予怀,过来。” 第91章 单纯吓唬你们 “你这两句话之间不需要任何转折?”江予怀震惊的想自己是不是一点儿权威都没有了?他硬是板起脸:“上一句还是师父,下一句直接成了江予怀?能不能有点儿尊师重道?” “你故意吓唬我。”林黛玉很是镇定:“你就说你是不是故意的?原本你讲的故事还挺平铺直叙,越来越绘声绘色,你和我一个小姑娘讲这种故事,你还挺认真?师父是这样,弟子也只能跟着学些。” 江予怀无话可答,脸板着又放不下来,只能就这么走过去。 林黛玉弯着眉眼看他:“我害怕。” 他还是板着脸:“嗯。” 她躺下去:“你要陪着我。” “我陪着你你就不怕?故事可是我讲的。” 林黛玉瞄了他一眼,心想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画皮女若是来了,他也必定能有办法应对。 “你陪我说会儿话吧。”林黛玉说。 刚才闹了那么一通,她一时间不想睡,眼睛亮晶晶的,很有兴致。 江予怀板着脸说:“你想说什么?我再给你讲个故事?” 林黛玉微笑道:“你讲,你敢讲我就敢听。”她声音突然放的很温柔:“我最喜欢你……给我讲故事。” 江予怀的脸色哪里还板的住,他想笑又觉得自己挺没威严,咬牙绷着说:“你还听我讲故事?”声音中的笑意实在很难掩住:“我以前没发现你胆子还挺大。” “鬼怪故事讲的并非只是鬼怪。”林黛玉说:“你是给我讲道理吧?什么人心比鬼怪可怕之类的?”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 江予怀难得脸上有些发红:“虽然我很赞同你这句话,但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我就是单纯的吓唬你们。” 林黛玉盯了他好一会儿,微笑道:“我知道,你这叫做老夫聊发少年狂。” “读书人就是会说话。”江予怀赞道:“若是父亲,此刻就要说我是吃饱了撑的。” 两个人都觉得好笑,也没有特别大声的笑,只是脸上始终带着笑意。 又说了几句话,林黛玉说:“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你不害怕了?” “你等我睡了再走。”林黛玉往锦被中蹭了蹭:“把雪雁喊来陪我便是。” 江予怀说:“你睡吧。” “虽然你没有在讲道理。”林黛玉说:“我自动理解了一些道理。” 她嫣然道:“不许随意爱慕其她的姑娘,若是遇着美丽的女子,也不许多看。” 她闭上眼睛,已经很晚,她也确实是有些困了。 江予怀坐在一旁,她完全不害怕,半点儿恐惧的意思都没有。 沉入梦乡之前,她听见江予怀的声音。 他说:“好。” 好什么?林黛玉没力气再去细想,她已经快要睡着了。 林黛玉说,不许随意爱慕其她的姑娘,若是遇着美丽的女子,也不许多看。 江予怀说,好。 他耐心的等着她睡熟,并未一直在她床边多待,起身走出去坐在外面,他并没有离开,担心她会不会做噩梦,万一醒了见不着他,她会害怕。 林黛玉房中也有许多书,有书的地方江予怀就可以待着,他自然不会随意去动林黛玉的东西,只是抽出几本书翻阅。 就这么,一直到了早晨。 林黛玉的院子里,又热闹起来。 江予怀看着天光渐亮,原本想先行离去,未料外头随着天光清醒了一只大鹦鹉,突然见着江予怀从林黛玉房中出来,嘴比脑子快:“救命!救命!” 喊了两声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位不是它能惹的,立刻又想起自己是只鸟,声音顿时压了好几个八度:“咕咕……” 江予怀微笑道:“总有一天烤了你。” 他快步往外走去。 也没得休息,得上朝,下朝后又被皇上叫了过去。 贾政和薛王氏的事儿沸沸扬扬,皇上召了他来,大概也是想问清楚这些事,虽然皇上允许他自由发挥,估计也想知道他怎么能发挥到这种地步。 皇上还没有同意他去江南,林黛玉的县主位也没有动静。 王家事儿闹的太大,皇上已经趁乱把京营交给了程凤鸣。 王子腾不好抓也得抓,都锤成这样了,留着他他就得反扑,不能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 他边想着边去见皇上,依然是朱公公出来迎接他,看着他的表情都带有三分敬佩。 江予怀谦虚的微一点头。 场面话还是要说:“公公对予怀不必如此客气。” 朱公公盯着他看:“江大人才客气,咱家出来迎您那可不是应当份的,皇上每日可念叨您呢。” 朱公公送了他到皇上那儿,甚至上前一步给江予怀推门,屋里只有皇上一个人,背着手站在窗边,江予怀进去后,朱公公又在后头把门关上了。 他与皇上密谈许久才离开。 回府之后坐进书房,翻了几页书突然感觉到自己撑不太住,大概得去休息会儿。 还是年纪大了,十年前怎么会如此,通宵达旦读书也不会有任何疲惫。 江予怀独自坐在书房里,心头莫名涌起一丝无助。 他毫无办法,他从来对什么事都成竹在胸,只有这件事,他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 时光只会往前走,永无法回头,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到十年前。 “能年轻一点也好啊。”林黛玉还没有来,书房中只有他一个人。 于无人处,他突然低声苦笑道:“哪怕相差八岁呢?” 话本子里连相差八岁的也少有,大都是年龄相仿,少年少女相视而笑,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就连词中说的都是“陌上谁家年少。”年龄相差太大的,叫做:“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最后只能“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他不由自主探手入怀,握住那块鸳鸯玉佩,掌心被硌的不免疼痛,他心中却稍微安定些许。 很累,但是要撑住。 他非常倔强,就非要坐在书房读书不可,仿佛回屋休息就证明自己真的年纪大了,咬牙盯着书页,强行将上面的文字印入脑海。 不一会儿,书房门被推开,不用想是林黛玉进来了,环佩轻动,伴着她清脆带笑的声音:“我今日读什么书?” 她边说边看向江予怀。 书桌后面的男子抬起头,眼中不由自主流露出深切的温柔:“你接着读昨日那本后汉书。” 林黛玉没有去拿书,她盯着江予怀看。 他脸色些微苍白,就连嘴唇都有些发白,看起来就不太健康。 她想起早起见着鹦鹉,大鹦鹉一见着她便告状:“大野猫坏!” 鹦鹉好端端自然不会提起江予怀,必定是见着了他,他昨日是否守了她一夜? 他一大早还要上朝,事情又多,一有空闲就读书,他身体哪里撑的住? 第92章 春光正好 林黛玉心疼的不得了,两步过去想抽走江予怀手中的书:“你脸色都不好看,必定是累着了,今日且不要读书,休息会儿。” 江予怀避开她的手:“我不必休息。” 林黛玉看着他。 江予怀垂眸不与她对视。 “你休息一会。”她声音突然极为温柔:“我给你讲个故事。” “你讲什么故事?” “你不要小看我。”她说:“我也会讲故事。” 江予怀说:“那你讲。” 他并没有要去休息的意思。 林黛玉顿了顿,继续去抽他手中的书,江予怀还想躲开,她微凉的手指落上他的手。 他就不动了。 林黛玉硬是把他紧握着书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把书从他手中抽出来。 “我以前不会累。”突然听见他说。 她看向他。 江予怀还是垂眸不看她:“我日夜读书,不必休息,从来不觉得累。” 他似乎……有点儿委屈。 自从林黛玉进京见着江予怀以来,第一次见到他有这种时候。 他仿佛永远无所不能,什么事情都能轻易处理,天塌下来他都能顶着。 可他这么连轴转,他又不是铁打的,怎么真的会不累。 林黛玉温柔的说:“没关系,累了我们就休息。” 她拉起他的手:“你以前事情没有现在这么多,事情多了你自然就会累,是人之常情。” “我还以为是我年纪大了。” “江予怀。”林黛玉说:“你记住一句话。” “嗯?” 林黛玉坚定的一挥手:“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江予怀笑了起来。 “我发现。”他说:“你现在的思维方式越来越像我,跟着我果然能学到真东西。” 林黛玉没理他,硬是想把他拉到屏风后面休息,江予怀看出她的意思,皱眉道:“我就算是休息也回房去。” “我让你在哪儿你就在哪儿。” “家中不许搞一言堂。” “小事听我的,大事听你的。” “什么才是大事?” “太阳什么时候不亮了之类的。” 几句话过,江予怀顺从的被拉到了屏风后面,按在床上躺下,小姑娘非常细心,还替他解去发冠。 黑发衬着江予怀稍微苍白的脸,林黛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长得好好看。”她突然感慨道。 江予怀闭上眼睛:“哪里好看。” “哪里都好看。” 江予怀好笑:“你真会说话。” 她并没有继续和他闲聊,靠在床边轻声说:“你睡吧,我陪着你。” 她轻微一顿,真的开始讲故事:“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 她轻柔的声音中,江予怀陷入沉睡。 眼看他睡着了,林黛玉依然继续给他把这个故事讲完。 落下最后一个字,她看着他睡梦中显得极为柔和的眉眼,心想江予怀其实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是一个非常好看又温柔的人。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也不觉得无聊,只下意识四下看了看,见着床边的衣柜。 她一直知道这里有个衣柜,倒是并没有在意过,此刻偶然兴动,突然想着自己是好媳妇儿,想给江予怀整理整理衣服。 她高高兴兴的走过去把衣柜拉开。 衣柜并不太大,里面的衣服一目了然,江予怀衣物一直简单,并无什么装饰,也就那几个颜色。 只几件男子衣物之间,夹杂着一抹春光般的色彩。 林黛玉踮起脚尖,抬手取下那件斗篷。 她怔了一会,眼中露出笑意,又把斗篷挂回去。 看着她的斗篷和他的衣物挂在一块儿,林黛玉心情突然非常好。 转回身看时,江予怀依然睡的很沉。 她心里很是高兴。 他已经愿意在她面前少许流露脆弱,这大概代表他和她的关系更进了一步。 他也会有他的烦恼和不安,她都知道,她心中喜爱的并非仅仅那个一直挡在她面前似乎无所不能的江予怀,他的不安,他的脆弱,他说话噎人,这些她都会照单全收,那也是他。 就好像他会讲鬼怪故事吓唬人,也很在意没有人记得他的生日,他还喜欢读话本子,他其实并不像表现出来那么严肃,只大概是被人依靠惯了,朝堂政事又严峻,他硬生生把自己逼成现在这个样子。 没关系,江予怀。 在她面前他不必永远无所不能,也不必一直那样绷着,讲些鬼怪故事吓唬人也很好,很可爱。 她拿了一本书,靠在床边慢慢翻看,时光这一刻突然过得很慢,窗外已经进入春天,阳光映着枝叶新绿,一切看起来都平静而美好,散发出勃勃生机。 江予怀醒过来的时候,林黛玉已经离开了。 他睡了太久,很久没有睡的这样好,清醒的时候人还有些恍惚,好一会儿才站起身出去。 天色已经暗了,他点起灯。 外面空无一人,江予怀一怔时,突然见到书桌上放着张宣纸。 他走过去看。 “时日渐暖,君可适当酌减衣物。”熟悉的一笔清秀小楷写着:“晚饭时间已过,你还在睡,我没有让人打扰你,厨房温有八宝豆腐羹。” 江予怀怔怔的看着。 “我在房中,一切都好。”她写道:“今日春光极好,你睡着的时候,有春风撩动窗纱,我陪了你许久,你不知道。” 他的脸突然通红起来。 这时外头突然有脚步声,江予怀一惊,下意识几乎是做贼一般赶紧想将桌上宣纸叠起来收好,又莫名的慌乱,好一会没把那纸叠好。 外头传来小厮的声音:“少爷,林姑娘让盯着灯亮了就给您送八宝羹来,您现在用吗?” 江予怀说:“等会儿!等会儿!” 他呆了许久,差点现在就冲出去,把全部身家都记到林黛玉名下。 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吩咐小厮把八宝羹送进来,也忘了什么不在书房吃东西的规矩,想来林黛玉的牛乳羹燕窝粥等经常送进书房,他的规矩在她面前已经不知道打破了多少条。 江予怀突然惊觉,再这样下去,以后只怕是他要守她的规矩。 他心里想着也不知道谁才是夫子,下意识喝一口羹汤,鲜甜入口时,他心里非常清楚,有种甜意打从心底里往外冒,他对此其实期待的不得了。 幸福的不得了。 第93章 江予怀的教导(上) 数日后,王子腾返京。 王子腾身边带着一队亲卫,他离开京城这些日子,京中发生的事都知道,钱御史把他招了出来,贾雨村咬出薛蟠犯的事儿他知情。 京营被皇上交给了程凤鸣。 程家。 程老将军是戍边的将军,生了个很有才能的儿子,如果说王子腾是老臣中的头号武将,程麟大概就是皇上身边最得用的武将,程凤鸣也是个不怕事的。 王子腾眉头紧皱。 要说什么神武将军,什么定远侯,王子腾都不太放在眼中,同为武将,唯独程家难对付,程麟父子在军中威望极高,王子腾空降九省,虽说是封疆大吏风光无限,苦于调动时日尚短,对各省的掌控力还真没有那么高。 皇上对他明升暗调他并非全无感觉,只是想着贾妃在宫中与甄太妃有照应,太上皇照顾他们这些老臣,毕竟还是升官,倒也就放心的去了,心想京营总还是听他的,没想到他离开之后王家一件事接一件事,王夫人甚至被送进了刑部大牢,薛蟠的事也被翻了出来,京营就这么被送了出去。 能不能进京?王子腾心中思量着。 若是不进京,他是抗旨。 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京营落到程家手中,在王子腾看来,京营是他的老本营,若是京营被程家控制了,日后再想要回来可不会太容易。 他正想着,马儿突然嘶鸣一声。 现在已经是京郊,王子腾勒住马,看着眼前走出一个人。 “方正鸿?” 王子腾有些咬牙切齿,听京中报来,方正鸿见人就咬,近段时间仿佛和王家杠上了一般。 方正鸿笑了笑。 “王子腾。”他声音清越:“你结党营私,仗着自己位高权重,收买御史清除异己,以权谋私,身为高官,领取国家俸禄,对外甥薛蟠纵恶奴杀人之事听而不闻,多项罪名证据确凿,国有国法,正鸿在此等候多时,还请王大人跟我走一趟。” 王子腾冷冷的看着他。 他身后的亲卫鼓噪起来,就有人骂道:“哪里来的小王八蛋胡说八道?” “还真把自己当个官了?” 对这些话,方正鸿听而不闻,只是冷淡的说:“请王大人跟我走一趟。” 王子腾冷笑道:“方大人好大的官威,只是你说的那两件事本官全不知情,方正鸿,看在你毛还没长齐的份上,我教教你,就算是要给人定罪,也讲究个抓奸在床,现在你仅凭一面之词,就敢来挡着我?” 他身后的亲卫朝方正鸿吼:“我们大人乃是圣上亲封的九省都检点,你这个小子好大的胆子!” “是否一面之词,本官调查之后自有定论。”方正鸿只盯着王子腾看:“现在,请王大人跟我走一趟。” “我要去见皇上。”王子腾脸色阴沉:“你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想把本官带走?” “王大人,正鸿奉御旨前来。”方正鸿说:“皇上国事繁忙,没工夫搭理你。” 王子腾冷冷看着他。 方正鸿突然叹了口气:“若是王大人判断能否将你带走的人和毛有关系,只看毛有没有长齐,今日正鸿就该带两头牛来,牛毛又多又齐。” 王子腾大怒:“方正鸿!你不想活了?” 方正鸿冷笑一声:“王子腾,你要抗旨不成?” “大人!”王子腾身后的亲卫怒道:“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点儿教训!” “本官并非要抗旨。”王子腾挥手制止亲卫,盯着方正鸿说道:“你所说的两件事,都是欲加之罪,本官要见皇上,申明真相!” 方正鸿点了点头。 他招一招手。 王子腾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四面八方围出了不少人,为首的赫然正是新晋京营指挥使程凤鸣,他身边跟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容貌俊俏,笑容干净。 王子腾不由得脱口而出:“安元洲?” “哎,是末将。”安元洲很高兴:“没想到我还挺有名气。” 程凤鸣忍不住说:“你能没名气么,我哥哪都派你去,做斥候能做到你这地步也是头一份。” “将军知人善任。”安元洲乐着:“能把我一个小斥候提起来,我这辈子为将军肝脑涂地,将军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程凤鸣说:“他又不在,你这话说给谁听?” “小将军听着了,自然能替末将在将军面前美言几句。”安元洲始终都在笑:“末将对小将军也是一样,小将军有事吩咐便是。” 王子腾盯着安元洲看。 他是程麟身边数一数二的人才,确实是从斥候被发掘起来的,年纪不大身手矫健,极其善于打出其不意的仗,打探消息的能力卓绝,程麟连他都派过来,看来是打定了主意要对付王家。 王子腾的亲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低声问:“大人,怎么做?” 若是反抗,就是抗旨。 若不反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难道他堂堂封疆大吏,要被这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拿捏了? 亲卫都在等着他发话。 方正鸿和程凤鸣也在等着他的动静。 江予怀的意思是,尽量逼他动手。 他们两个想起江予怀的教导。 程凤鸣问:“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江予怀说:“抓王子腾。” “硬抓啊?”程凤鸣惊道:“给他逼反了可怎么办?” “他不敢。”江予怀说:“里应外合,他没有里应,贾府现在是我的战友,薛家基本上没有作用。” 他突然想起来:“是不是还有个史家?” 方正鸿说:“咱们先不说这些没用的,你盯着王子腾继续说。” “王子腾空降过去,九省大军未必能听他的,反这么大的事儿。”江予怀冷笑道:“京营才是他的老本营。” 程凤鸣笑了笑。 京营现在在他手上,程家也不是好惹的,这事程家心里有数,程麟早给他送了一队人过来,不服的打,再不服砍。 “自然不能让他把根底扎实。”江予怀说:“现在搞他是最好的时机,否则假以时日他尾大不掉。”江予怀叹了口气。 两人还当他要说什么时,听这人缓缓开口:“就只能玩点儿阴的了。” “什么?” “下点儿毒什么的。”江予怀平静的说:“毒死之后报个暴病而亡。” “人家官位也不低,身边跟的人不会少,你说下毒就下毒?你说暴病而亡他身边的人就信?” “他身边的人?”江予怀冷笑一声:“你猜他身边还有几个他自己的人?” 程凤鸣和方正鸿都缓了口气。 第94章 江予怀的教导(下) 好一会儿方正鸿才问:“你打算怎么做?” “我有两个想法。”江予怀说:“一是王子腾回京自然要入宫面圣,朝中当众数他罪状带走,二是直接在城门外堵他,你们觉得哪种比较合适?” 程凤鸣和方正鸿面面相觑,没人先说话。 江予怀不耐烦了:“凤鸣觉得呢?” 突然被点名,程凤鸣迟疑着说:“若是我,我就堵他。” 说完还小心的瞄一眼江予怀,想确定自己是否选择了正确答案,看到江予怀微笑点头,才松了口气。 “他能回京吗?”方正鸿皱眉道:“他难道想不到有人算计他?” 江予怀道:“总觉得自己背景强大,到不了那一步呗。”他眼睛微微眯起来:“结党营私证据确凿,谁也保不住他。” “那……堵他?” “他有胆抗旨。”江予怀目前还算是耐心:“才有名目抄了他家。” 两个人都看着他。 户部侍郎江大人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本职:“整点儿钱才是正经。” 他皱眉道:“连史家一同抄了?” 程凤鸣小声:“史家得罪你了?” “同气连枝么。”江予怀说:“留着做什么?” “那你留着贾府?”方正鸿皱眉:“抄了他们啊?” “他们家没钱了,抄了也没用。”江予怀开始有些不耐烦:“你们两个能不能别老这么多问题?有时间读点儿书成不成?我说抄谁家就抄谁家!” 程凤鸣微笑道:“你是不是忘了,若是堵王子腾,那可是我要上前。” 方正鸿微笑道:“你是不是忘了,抄家到时候还是我的活。” 真是好有道理。 江予怀想起户部尚书要让他干活,对他那满脸笑意和蔼可亲的态度,顿时也微笑道:“把王家收拾了,贾府就是我说了算,我留着他们把七王爷和北静王拉下水,到时候一锅端。” “贾府你说了算?” 想到这件事,江予怀又高兴起来,脸上流露出由衷的笑意,声音温和不少:“他们家现在又没钱,又没人,贾赦和贾政面不和心也不和,王家被收拾了,他们家自然慌张,我这个时候能给他们做定海神针,他们得管我叫爹。” 方正鸿和程凤鸣叹为观止,几乎想给他鼓个掌。 江予怀微微眯起眼睛。 还不止是这样,贾政和贾赦这个时候算是撕破了脸,贾赦有求于他,贾政想拉拢他,这么一来,他在贾府的地位可谓至高无上。 全亏了林黛玉,林家和贾府毕竟有亲,他插手贾府的事情相对合理,且他这么一插手,太上皇那派和江南那边只怕都会觉得他能拉拢,当年林如海大概就是如此。 江予怀暗自打探过,当年的林家,林黛玉的母亲贾敏很是不喜贾宝玉,反而林如海对贾政颇为推崇,林如海自己就是高门世家子弟,世代列侯家世和国公府也不差什么,他一个三品探花推崇个从五品的蒙阴官做什么?江予怀看来,林如海的意思大概和他现在的想法差不多,要让太上皇一派认为他能够拉拢,他在江南那么些年走钢丝,才能维持一个表面上的平衡。 江予怀心想,自己居然莫名其妙的走上了林如海的道路。 他又想子承父业,他这辈子就两爹,一亲父一岳父,那不继承岳父的遗志,难道还要学亲爹每日斗鸡玩狗钓鱼还钓不着? 江予怀想来,自己和林如海又不一样,林如海并不想给那帮人当爹,岳父大概是个比较儒雅的性子,还讲究点儿脸面,江予怀不但想当爹,还要当大爹。 唯独担心林姑娘不愿意要他们那些不孝子,不及红豆小人儿半分可爱。 一想起林姑娘,他立刻就要回去,丝毫不愿意多留。 程凤鸣看他就要出去,实在没忍住,问道:“那你往外传贾政的风流韵事是为什么?” 那传的堪比话本子,写的好啊,一整个荡气回肠,闻者伤心见者落泪,薛王氏为了贾政,女儿待选没选上也不嫌丢人,自己家不回亲哥家不去,带着儿女没脸没皮硬是赖在贾府不走,一对苦命鸳鸯鹊桥相望不能相守,实在是感人肺腑。 江予怀淡定道:“这个是……个人恩怨。” 听说贾府现在一团乱,薛家借给贾府五十万,不能强行让他们搬走,事已至此,薛姨妈豁出去了,薛蟠入狱这事儿无人可指望,她也不哭了,跳起来就找贾政要钱,贾政和薛姨妈之间的事情传的沸沸扬扬,薛姨妈狠下一条心,反倒贾政每天躲着她。 听说薛姨妈放话,若不还钱,别怪她带着薛宝钗搬进荣禧堂去住。 贾赦带着贾琏压根不管这些事,王熙凤忙着和鸳鸯斗,贾政焦头烂额,还不出钱来贾母也毫无办法。 荣国府唯有贾宝玉高兴,原本王夫人入狱他还紧张担心,王夫人身旁的丫环排着队来安慰他,王夫人被抓了,她们都想进贾宝玉的院子,贾宝玉不由得顺从了自己的本心,平日里可不太敢,现在真仿佛老鼠掉进了米缸,心想母亲不在倒好,管不着他吃丫环们嘴上的胭脂。 金钏儿他舍不得,玉钏儿也很可爱,贾宝玉吃吃吃吃吃。 贾府的事江予怀自然不管,听程凤鸣提起这事,他想起什么一般对方正鸿说:“你想法去给那王夫人递个消息,就说贾政和薛王氏早有勾结,我能精准抓着她杀人的事情其实是贾政暗里透的风,是贾政同意把她那陪房给我,她下手都是因为贾政和薛王氏逼她,我战友中她属于第一等,比你们两个都要可靠,你把事情说真点儿她大概能信。” 方正鸿茫然道:“你要她信这个做什么?” “让她闹去。”江予怀说:“把她那贵妃女儿拉下水。” 程凤鸣也很茫然:“怎么能牵扯到贵妃?” “那贤德妃这段时间一直上蹿下跳想把王夫人救出去。”江予怀说:“甚至联合甄太妃想要求太上皇开口,太上皇估计觉得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了想观望,一直咬着没松口,你什么时候让王夫人彻底信了这些事,我自有办法让太上皇开口,皇上迫于孝道不得不下旨让你放人,那姓王的回府弄死几个,我看太上皇那张老脸往哪里搁。” 他微笑道:“皇上迫于孝道不能对太上皇如何,你们猜谁会倒霉?” 他说完话好一会儿,程凤鸣和方正鸿都没做声。 江予怀继续微笑:“你们觉得如何?” 程凤鸣满脸天真:“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我不敢有意见。” 方正鸿满脸真诚:“你平时读的都是什么圣贤书?借给我也学习一下。” 程凤鸣小声说:“正鸿,我觉得这和他读的什么书没关系,他就算是在佛前读佛经长大,该怎么阴还是能怎么阴。” 江予怀谦虚道:“哪里,那贾政的外室年纪太小,贾玉玺没这么快,我也只好先收拾这些小角色,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说完话,他看看天色,一句都不多说了,匆匆往外走去。 第95章 干倒王子腾 江予怀离开后,方正鸿对程凤鸣感慨:“我长这么大,经历的事儿也不老少,你说这种法子我怎么就想不出来?” 程凤鸣说:“就你想不出来?我都不知道他怎么能往这方面去想。”他也很感慨:“我一直知道他阴,还是每次都能被他惊着。” 两个人都不由得庆幸,得亏他们是江予怀的朋友,这人走一步想十步,出招就是连环套,这谁受的了? 方正鸿也不傻,听江予怀这么一说,他立刻想到王夫人被关了这么久已经处于一个激愤的状态,若是王子腾再出事,王家一倒,贾政估计恨不得王夫人死刑部大牢,若是她再回去必定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王夫人被关了这么久本就满心怨恨,再被他们这么一激,指不定做出些什么来,所以王子腾这次他们一定要控制住。 贾府众人原本还想着,王子腾回来之后,事情会有变数,至少能管管薛姨妈。 只没想到,江予怀不太爱给人留后路,他动手一般就下死手,否则岂不是给敌人机会报复?我都动手了,我一次按不死你,我动个什么手? 想着,程凤鸣叹道:“王大人想好了没有?我劝你还是跟着正鸿走,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再是封疆大吏,你罪无可恕,证据确凿,我劝你还是老实点儿。” 这番话说下来,王子腾身后亲卫自然大怒。 “你这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有人便骂道:“闭上你的狗嘴!” 程凤鸣身边,安元洲脸色一沉。 也没人见他是怎么动的手,只手腕一翻,一枚袖箭便飞了过去,在那亲卫脸上擦出一条血痕。 “敢对小将军无礼?”安元洲同时吼道:“怎么着,我听你这意思,这儿只有你们家大人毛长齐了?” 程凤鸣身边众人都大笑起来。 这句话一出,王子腾自然大怒。 “本官并非是抗旨。”他咬着牙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本官要面圣!” 安元洲道:“你们这些毛长齐了的人嘴就是挺硬,咱确实比不了。” 王子腾身后的亲卫冲了过去。 程凤鸣笑了笑,提起手中长剑。 混战中,安元洲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程凤鸣,程凤鸣被他盯的心烦,抽空吼道:“你非要跟着我干什么?去保护那个姓方的!” “小将军。”安元洲笑道:“将军吩咐了,若是战中小将军闷着头往前冲,末将有权以下犯上。” 他居然还能学着程麟的声音:“打晕拖走!” 一旁方正鸿怒道:“老子需要保护?我又不是江予怀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王子腾盯着程凤鸣看。 他自然也有准备,带来的这队亲卫一个个能征善战,让他们动手,他心里有个说不出来的念头,就是能把程凤鸣弄死。 程凤鸣接手了他的京营。 能让程凤鸣死在这里,皇上一时间找不出更能干的武将,而他能把这里的人都杀光,到皇上面前自然有一番说法。 想是这样想的。 只没想到程凤鸣居然这么勇? 他似乎压根也不怕死,手中长剑挥出烈烈寒光,虽然没有披银甲,硬是莫名让人感觉他身后有暗红披风飞扬。 安元洲守在他身边,抽空放暗箭,居然没有人能靠近这两个人三步之内。 一个个倒下的,居然是他的亲卫。 王子腾一步步的后退。 亲卫绝望的回头喊道:“大人,快跑!” 不能落在他们手上。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他可以先去找地方落脚,暗暗联系太上皇。 王子腾想着,打马就想走时,身后又走出来一个人。 “王大人。”那人身材高挑,穿一身简单的锦袍,满身书卷气落在身上,这样简单装束都显得格外出众。 王子腾诧异道:“江予怀?” 身后程凤鸣百忙中蹦了起来:“你出来干什么?”他推身旁的安元洲:“去去去,去保护那个姓江的,谁死了他都不能死,那小子的脑子比我的命重要。” 安元洲没做声,侧身微微点头,有两个人已经朝着江予怀靠过去。 江予怀并没在意这些事,只是对王子腾问:“是你让人查我?” 王子腾脸色铁青的看着他:“我查你干什么?” 江予怀点了点头:“谁在查我?” 王子腾冷笑道:“我怎么知道?你小子得罪的人那么多,谁想查你都正常。”他说着,突然对准江予怀拉起缰绳:“滚开!” 江予怀一动没动。 “我让你妹妹懂了什么叫做刑讯逼供。”他只是说:“看来我也要教教你。” 从他身后划过一道寒光,王子腾的马腿当场折断,王子腾滚倒在地,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恐慌。 朱公公回头对江予怀说:“江大人,皇上派咱家来看看这里的情况,现在咱家先回去复命?” “有劳公公。”江予怀微微颔首:“公公请。” 朱公公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翘起兰花指对王子腾啐了一口:“毛怎么了?现在你被老子打翻了,老子没毛!” 程凤鸣、安元洲和方正鸿都想笑,都没敢。 江予怀面不改色:“公公以身作则,教导王大人不能够以毛取人,实在大善。” 朱公公满意的离开了。 一旁,王子腾的亲卫已经被打翻在地,程凤鸣身边是安元洲带来的人,都是程麟一手培养起来的,个个以一当十,王子腾自知大势已去,咬牙道:“我要见皇上!” 江予怀懒得搭理他:“正鸿,带人。” “你们敢!” “我有什么不敢。”江予怀微笑道:“你抗旨不遵,我回头就抄了你家。” 他对程凤鸣说:“凤鸣,谢谢他。” 程凤鸣莫名其妙:“我谢他做什么?” “国库空虚。”江予怀叹道:“感谢王大人的家产,送去给你哥做军备。” 程凤鸣还没反应过来,他身边的安元洲非常感动,突然上前一步拉起王子腾的手:“王大人,多谢你啊!希望你这些年贪的多花的少,一次抄出几百万!” 王子腾气的脸色铁青,身体都有些颤抖。 方正鸿示意带人,安元洲挥手,上来两个人直接把王子腾按住了,就地拖走,王子腾还想说什么,他身边的人也不知道做了什么,王子腾立刻发不出声音了。 “好。”江予怀说:“接下来都按我说的去做。” 第96章 已经很喜欢你 他们在京郊抓了王子腾的事儿很快传出去,朝中都惊呆了,江予怀并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让方正鸿迅速进宫请旨,以抗旨为由,直接抄了王家。 他依然是不露面的,王家被抄的时候,他在书房读书。 外头风起云涌,他的书房中还是安安静静,他一抬眼,就能看到林黛玉坐在那里翻书。 看着她宁静的眉眼,他的心绪都不由得沉静。 他看一会儿书,看一眼她。 她的生日就快要到了。 二月十二日,花朝节。 江予怀自己不怎么爱过生日,父亲母亲的生辰都有定例,他当儿子的,依例送上礼物便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怎么给姑娘庆祝生日。 他真的有很多事要去做。 王子腾被抓,抄了王家,太上皇必定很不高兴,太上皇年纪大了越发固执,他也未必就是惯着那帮老臣子,江予怀认为,太上皇心里大概想的是,皇上动了那帮人就是不尊重他,看不起他这个父亲了,打狗还得看主人,我还在世,你就把我的人都收拾了,你什么意思? 她的生日要准备什么? 这段日子以来,无论他在筹备什么事情,这个念头都会突然浮现出来,倒也不是凌驾于他所有思维之上,只是心底总要记着这一笔。 小姑娘会喜欢什么? 她喜欢什么? 状元爷运筹帷幄的脑子从接到林黛玉那一刻开始盘点,她有没有对什么表现过特别的喜爱,想着想着,突然想起她说的那句喜欢。 “江予怀,我好喜欢你。” 林黛玉手中书翻到最后一页,放下书抬眼,就看见书桌后面的江予怀满脸通红,不由问道:“你怎么了?” 江予怀镇定的说:“有点儿热。” 林黛玉便起身走过去,推开书房的窗户。 初春的微暖夹杂在风中迎面而来,她乌黑的长发被春风轻柔拂动,阳光映着窗棂,绝色少女站在窗外映入的明暗树影之中,回头嫣然道:“凉快点儿了吗?” 不,更热了。 “你别站在窗户边上。”他忍不住说:“一会儿吹了风咳嗽。” “我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容易咳嗽了。”林黛玉笑道:“身体好了不少。” 她的身体确实好了很多,现在脸颊红润,眼睛亮晶晶的,个子也长高了不少,整个人如同明珠生晕,美的不可方物。 “身体好了便好。”更重要的是她如今生机勃勃,江予怀微笑道:“实在是太好了。” 他说完这句话,打算继续读书。 林黛玉笑着走到他身边:“你也休息会儿。” 江予怀垂眸盯着书:“不必。” 说完这句话忍不住往一旁避了避,唯恐她又来把他的书夺走。 林黛玉好气又好笑,无奈道:“你怎么不和你的书过一辈子?” 江予怀瞄了她一眼。 好,这人说不定真这么想过,若是没有满足他那么些苛刻要求的姑娘,他大概真宁可和他的书过一辈子。 林姑娘说道:“我就知道我是不该来这里,耽误了你和书的大好姻缘,都是我的不是,好端端的何必要为难江大人,看来我还是回林家去吧,江大人与书房成亲的时候,给我递个帖子,毕竟相识一场,也好来敬一杯薄酒……” 江予怀放下书,无奈的看着她。 她眼中含着笑意,显然觉得很有意思。 “你现在以调侃我为乐是不是?” “你不能这么一直读书。”她耐心的说:“伤身体。”想了想又说:“你已经读过很多书了,江大人难道不知道,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江予怀说:“就因为生而有涯,我才想要尽有涯之生,朝闻道,夕死可矣。” “你的朝夕之间。”林黛玉说:“若是我在等着你,你能不能不要把‘死’字说的这么轻松?” 她嫣然:“江予怀,你曾问过我在府中会否孤单,我当时对你说并不会,可我还有个理由没有告诉你。”她笑着说:“我知道我每日都能等到你回来,我从来不觉得有任何孤寂。” 她真的是很敏锐。 江予怀一贯有种莫名的无所畏惧,他能见一个得罪一个是他真的不怕,读多了书,对一切都看得挺淡,否则当初江敬文把林黛玉接回来,换个人哪里能就认下来,或者看林黛玉美貌,立刻想着洞房,江予怀并不太在意这些,只觉得小姑娘身世挺凄凉,都已经这样儿了,他不帮她她怎么办?养个小姑娘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对什么都不太在意,文死谏武死战,非要说他想做什么,他更愿意名留青史。 用他的话说就是“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如果非要死人,我的命难道就值钱点儿?” 林黛玉大概意识到了。 她并没有不高兴,也没有苦口婆心的对他劝说,她就这么微微侧头,笑着问他:“我在等你,你能不能为了我回来?” 两个人安静的对视。 气氛似乎慢慢有点儿不太对劲,也不知道是谁先朝谁靠近,或许是两个人都觉得,哪怕外面事情再多,这小小书房之中,他和她会永远在一起。 他坐在书桌后面读书,抬眼时看见她纤细身影。 她读完书抬起头,总能触及他温柔眼眸。 林黛玉手臂环住江予怀的腰,她抬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和平时深切的温柔不太一样,其中夹杂几分克制,又带有几分迷茫。 她也不太懂,只觉得想要与他靠近。 江予怀终于抬起手臂。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要落下泪来。 满屋圣贤书都不做声,圣贤们都闭上眼睛。 江予怀带着从未有过的虔诚,朝他的小姑娘慢慢俯身。 一个,很轻很轻,一触即分,蜻蜓点水一般的吻。 他答应了她。 只要她在等着他,天涯海角,他永远会回到她身边。 他慢慢推开怀中的小姑娘,深深叹了口气,林黛玉看着他。 “你尚未及笄。”他叹道:“我没有克制住,我简直该死。” 林黛玉却有些欢喜:“我是你的未婚妻,有婚约的可以亲。” “你若是在林家。”江予怀说:“就算你是我的未婚妻,婚前我也见不着你,你是大家闺秀养在深闺,只有待你及笄谈婚论嫁,走过三书六礼,我们才算是合了规矩。” “你现在在我身边,对我而言,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他轻轻的叹气:“我怎么能借此机会趁人之危,仗着你年纪尚小,还不太懂这些,对你做出不好的事情。” 林黛玉眼中慢慢含上了泪水。 “江予怀。”她不想哭出来,硬是笑着说:“你都能没有克制住,你是不是已经很喜欢我了?” 他怔了怔。 “我……”他低声说:“我很……”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少爷,少爷,出事儿了!您赶紧来看啊!” 书房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第97章 二杀 “怎么了?”江予怀扬声问道。 “少爷,您赶紧来!”小厮嚷道:“有大事儿!” 林黛玉忙说:“你快去吧。” 江予怀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往外走去。 “卖什么关子?”他一出门便皱眉。 “少爷您来一下。”小厮鬼鬼祟祟的说:“没有大事儿小人也不敢打扰少爷。”说着赶紧在前头引路,把江予怀带出门,只见不少守卫围着一个人。 “少爷。”小厮轻声说:“您看这人。” 江予怀被打扰了满心烦躁:“什么人?送方大人那儿去便是,让我看什么?” “不是普通的贼人。”小厮靠过来:“少爷您看,是荣国府的贾宝玉……” 一句话没说完,小厮就看着江予怀眼睛眯了起来,边走过去边问道:“怎么回事?” “守卫发现这人在外头鬼鬼祟祟的。”小厮跟着江予怀说:“小人带人直接把他给按住了,问他是干什么也不说,还嚷着想见林……”瞪了地上的贾宝玉一眼,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这人还嚷着想见少夫人!” 江予怀弯下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贾宝玉。 贾宝玉脸色刷白,发着抖说:“我什么都没做,你们赶紧放开我!” 江予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挥手示意把贾宝玉放开,贾宝玉爬起身,惊恐的看着江予怀。 江予怀问道:“你有什么事?” 贾宝玉鼓起勇气,说道:“我有一样东西想要送给林妹妹。” 听见这句话,江予怀身边的小厮守卫自动退开好几步,唯恐少爷动手的时候被误伤。 江予怀问道:“什么东西?” 听起来他倒是不算太凶。 贾宝玉被江予怀难得的和颜悦色迷惑了,毕竟江予怀长得很好,贾宝玉一贯就喜欢长相好看的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串念珠,捧在手中递给江予怀:“这是北静王送给我的,我收到就想要送给林妹妹,林妹妹的生辰快要到了,我毕竟还是她的表哥,只想为她庆贺生辰。” 江予怀扫了一眼他手中的东西。 鹡鸰香念珠? 他接过来,在手中随意转了转,说道:“你若是送东西给她,可挺没有规矩。” 贾宝玉眼中满含热泪:“我与林妹妹自幼亲近,江大人,林妹妹挑剔又小性儿,除了我没有人能受的了她,我知道就连公主都心悦于你,她那个脾气,必定是吃不下睡不好,日夜掉眼泪,说话阴阳怪气,三天两头不爱理人,你公务繁忙,哪里能常常去哄她,江大人,求求你放过她。” 江予怀笑了起来。 贾宝玉看他笑,以为有戏,急忙又说:“江大人,你比林妹妹大这么许多,我知道她,她心里不会有你的,她是个知书识礼的人,只是看在姑父定下婚约的份上才跟你回府,她心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知道的。” “你知道她和我有婚约。”江予怀笑道:“你还来说这些话?” “我不介意。”贾宝玉忙说:“我与林妹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把她接回去便是,就算是老太太介意,林妹妹只要能和我在一起,她不会在意这些。” 他说的都不是他会去求老太太不要介意,而是让林黛玉忍受老太太的介意。 “谁让你来的?”江予怀笑着问。 贾宝玉迟疑着:“没人让我来,我自己来的。” “你老子没有这个狗胆,你们家老太太舍不得你以身犯险。”江予怀突然厉声:“那姓薛的对你说了些什么?” 贾宝玉惊恐的看着他。 看这表情,大概是没想错。 “她是不是对你说林姑娘在我这里受了大委屈?”江予怀说:“她甚至都不用直接对你说,只需要把你对我放的这些厥词‘无意中’说出来让你听见,你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又想着林姑娘……江少夫人的生辰要到了,借着送生辰礼的名义,鼓起勇气居然敢来这么一趟。” “现在贾府和薛家都没钱了。”江予怀叹道:“居然还想着盯上林家,是什么给了她这种狗胆?” 他心念电转,心想让贾宝玉走这么一趟,对薛宝钗反正没什么坏处,贾宝玉估计也想,他送的念珠是御赐之物,贵重自不必提,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来送个生辰礼,江予怀总不能弄死他。 贾府欠了薛家五十万两,薛宝钗估计觉得,林黛玉若是能带着林家财产返回贾府,好歹这钱贾府能还了薛家,王家被抄,贾府现在必定也是一团乱,薛家最大的依靠倒了,薛蟠又入狱,薛家已经一无所有,病急乱投医,什么法子都得试试,她们心中只怕就惦记着这笔钱。 行,托薛宝钗的福,他把薛蟠想起来了,忙的没时间管这些小事,既然想起来了就收拾,他这几日便亲自去请旨,薛蟠纵恶奴杀人证据确凿,下发刑部,秋后问斩。 他又笑着看贾宝玉。 这人一口一个林妹妹,张嘴青梅竹马闭嘴两小无猜,他原本想着贾宝玉既然爱搞断袖,就让他被七王爷带走,现在想来这人还不能放,这么胡说八道林黛玉的名声怎么办? 长得倒是不错,朱公公见着大概挺喜欢,进了宫可没他胡说八道的份,朱公公那雷霆手段下来,多说一句都给他打死。 祥瑞么,天生那就是要进宫的。 刚才贾宝玉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够让他在江予怀这儿死一百回,他气的甚至想直接弄死贾宝玉实在是便宜他了,他盯着贾宝玉,又想罪魁祸首是贾府那倒霉老太太。 哪个正常外祖母能想出让年幼的外孙女和孙子住一块儿这种好主意?他真不相信史家是这么教闺女的,难道史家都是男女混住? 对了,还有史家没抄。 他暂时没管贾宝玉,带着小厮走到一旁,微笑道:“去对方正鸿说,他没吃饱饭是不是?我让他停下了?请旨去把史家给抄了,他要问理由,这么简单的事儿让他自己想!” 小厮眼中,少爷表面非常平静,但这么些年下来,小厮很了解江予怀,他语气成了这个样子,实际上已经气的有点儿扭曲。 小厮领命,拔腿就跑。 江予怀走回贾宝玉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脸,突然微笑道:“你可真是不怕死啊。” 他身后,居然有人牵过来一匹马。 贾宝玉惊恐的叫喊起来:“你要干什么?没有王法了吗?” “我若是给你按王法来。”他微笑道:“你对江少夫人出言无状,送来这么一份大礼,我就能弄死你。” 他翻身上马,随手拉起缰绳。 马踏宝玉,二杀不提。 第98章 什么臭男人拿过的 那厢,方正鸿抄完王家,回府刚坐下歇会儿,想着去看看媳妇,抱会儿闺女,就有人禀报江予怀的小厮来了。 他微笑道:“能不能说我不在家?” 下属也笑:“那自然是可以,但属下怕一会儿江大人亲自就来了。” 方正鸿说:“江予怀喜欢砸花瓶,你什么时候给我也准备几个,我试试是不是真挺能解气。” 下属笑道:“属下听说江大人府中花瓶都是成批的添置,大人动这么一笔支出倒是没事,就怕夫人问起来不好解释。” 方正鸿瞪了下属一眼:“你究竟是跟谁的?我怎么觉得你挺欣赏江予怀,你是不是想去江家?” 下属忙说:“大人说哪里的话,属下只不过是上行下效……” 方正鸿抓起一旁的茶杯就要丢过去,下属赶紧笑着讨饶,方正鸿反手又把茶杯放回去。 开玩笑么,这都是成套的,砸了一个夫人要他去配个同样的回来就不太好办。 “让那小厮进来。”他端出一脸“大人”的威严。 “已经让进了。”下属笑道:“江大人那里来的人,属下们哪里敢怠慢。” 方正鸿说:“你给我滚出去。” 下属笑着出去,江予怀的小厮也到了门前,见面赶紧见礼喊方大人,方正鸿叹气道:“我又要去做什么?” 小厮自然没问方正鸿有没有吃饱饭,只是把江予怀让他去抄史家的事情说了,方正鸿怒道:“他这么严谨究竟要做什么?史家这段时间都缩起来了,也没惹他,放两天不行么?” 小厮赔笑道:“方大人辛苦。” 方正鸿叹气道:“方大人命苦。” 他叹着气起身入宫,理由好找的很,按江予怀所说,同气连枝么,王家犯的事儿你史家毫不知情?抄了再说。 话分两头,江予怀拿着那串念珠返回了书房。 林黛玉笑着看向他。 江予怀把念珠递给她看。 “这是什么?” “御赐的。”江予怀说:“赐给北静王,北静王转手就送进了贾府。” 林黛玉一惊。 她自然知道四王八公,北静王和贾府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又本能的想御赐之物能随意送人?尤其北静王是王爷之尊,不该更谨慎些? “贾府死了个孙媳妇,北静王亲自到的场。”江予怀注意她的表情,认真给她解释:“当众送出皇上御赐鹡鸰香念珠,贾府那帮人收的好生不客气。” “御赐之物也能随意送人?”林黛玉惊道:“贾府只不过是一位小辈的孙媳去世,需要王爷亲自到场?” “按制。”江予怀说:“亲王不得圣旨允许不可私自参加官眷葬礼,北静王实属藐视皇权。” 他又说:“你再想一想‘鹡鸰’二字的意思?” 林黛玉立刻反应过来:“《诗经·小雅·常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她掩口而立:“这个贾府的人也敢收?” “你猜是送给的谁?” 林黛玉丝毫没有多想:“贾宝玉!” 江予怀早就发现,林黛玉对某些事上有种超乎普通人的敏锐,看事情非常在点儿上,他有意让她写策论,就是想把她这份敏锐磨炼出来。 “很对。”他说:“你怎么想到的?” “外祖母……他们一家人。”林黛玉说:“我隐约注意到,他们在贾宝玉的问题上,就会失去理智。” 她初进贾府贾宝玉摔玉,口口声声母亲是她最疼爱女儿的贾母为了哄贾宝玉,立刻把她已逝的母亲提出来胡说八道,搂着贾宝玉千哄万哄,她被惊呆了,还觉得都是自己不对。 贾敏对她提过,说是贾宝玉顽劣异常,极恶读书,最喜在内宅厮混,林黛玉现在想来,他们还敢提到母亲?若是母亲在世,绝不会让贾宝玉靠近她半步。 江予怀则想,据说北静王当场要了贾宝玉的玉看,极口称奇道异,对“祥瑞”真挺当回事,相对而言,皇上都不乐意听人提这件事。 姓贾的全家指着这么个祥瑞,北静王公开称赞贾宝玉为“龙驹凤雏”,甚至邀贾宝玉常去王府,王爷这么给脸,贾府还能不失去理智? “外祖母一家人估计认为。”林黛玉说:“贾宝玉很能配得上这串念珠。” 她说出这句话,又吃惊的看向江予怀。 “他们居然认为贾宝玉能配上这串念珠?这是御赐给兄弟的!” 江予怀沉默的看向她。 怎么说呢,契兄弟也是兄弟,贾宝玉和北静王关系分明就好的有点儿过分,看起来贾府所有人乐在其中。 政治联姻么,不丢人。 这话就不必对林黛玉说了,他只是笑道:“这些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林黛玉想了想,突然说:“北静王就这么当众做这些事情,他不怕皇上知道么?” “我去探过。”江予怀说:“那位孙媳葬礼规格极高,用的是义忠王老千岁没用上的棺木,四王八公齐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贾府超品老太过世了……”他下意识看了林黛玉一眼,心想贾母毕竟是她的外祖母,想找补一句,忙说道:“贾府老太太过世的时候未必有这种风光……” 他实在不喜欢那位老太太,这嘴着实从心啊。 他干脆不做声了。 林黛玉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好一会儿无奈道:“虽然外祖母对我有所算计,我还是盼着她身体好些,长命百岁的。” 江予怀笑道:“你心地善良,我也是说快了。” 林黛玉道:“行了,你接着说。” “北静王他们就这么公开去祭奠。”江予怀说:“显得他们还挺问心无愧,就是看在祖辈交情份上去送这么一程,皇上心里虽然不高兴,北静王这么明着试探,皇上一时反而拿他们没办法。” 他顿了顿:“北静王拉拢贾府站队,门下聚集海内名士,他一贯有‘贤王’称号,野心昭昭,明摆着要与皇权分庭抗礼。” 林黛玉说:“那……贾府站队了?” “这串念珠他们收的毫无顾忌。”江予怀说:“就差冲到皇上面前吼他们要跟随北静王。” 林黛玉盯着念珠看了一会儿,突然问:“这念珠现在怎么到了你手上?”她抬眸看一眼江予怀:“刚才……是什么大事?” 江予怀不做声。 林黛玉声音大了点儿:“嗯?” 江予怀飞快的说:“刚才是贾宝玉来了,这是他要送你的生辰礼物。” 北静王估计也没想到贾宝玉和他一样胆大包天,王爷赐的东西说送人就送人,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江予怀手中念珠往书桌上一放:“还有人给你送生辰礼物呢,我长这么大,都没人记得我过生日,也没人给我送礼物……” 林黛玉说:“你今年生日收了谁的荷包?吃了谁端来的面?” 他就笑起来。 “我就要过生日了。”林黛玉也笑了:“你送我什么?” “你想要什么?” “你给我讲故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林黛玉说:“谁要什么串儿啊臭男人拿过的,我嫌脏。” “我现在就给你讲。”江予怀笑道:“你听什么故事?” “桃花扇!”她眉开眼笑,立刻高兴起来。 江予怀笑着说:“桃花扇我不会,我会讲个其它和扇有关的。” 林黛玉心说那也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只听这人念道:“上扇若水,水扇利万物而不争……” “江予怀!” 她气的抬手要去捂他的嘴,他笑着躲闪,闹腾中两个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一块儿,书房中只有江予怀略微清冷的声音,带点儿笑意,讲述着话本中悲欢离合的故事。 第99章 账本 “予怀。”听了好一会儿故事,林黛玉突然笑道:“我毕竟是贾府的外孙女,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 “你帮了我很大的忙。”江予怀眼中露出笑意:“你出现在我身边,是我这辈子最为幸运的事情。” 林黛玉说:“予怀,其实我……” 他看着她,神色极为温柔。 她有些不太敢与他对视,轻声说:“你是不是一直在查江南那边的事情?” “嗯。”江予怀说:“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但我没有忘记。” “很危险。”林黛玉低声说。 “总得有人去做这些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一直都没有问过。”江予怀注意着她的表情,突然说:“你究竟是在什么情况下看见你父亲的账本?” 林黛玉笑了起来,脸上露出三分得意。 “父亲病重那年我回家侍药。”林黛玉说:“我看出他非常烦恼,他有时候不顾病重都要去书房,只盯着账本发愣。” “我想知道他究竟为什么心烦,我能不能帮上他的忙。” “我在家中哪里都能去,我趁他不注意,偷偷溜进书房偷看了那个账本,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不把账本交出去。” “林大人大概是不知道交给谁。”江予怀说。 他口称一声林大人,对林如海很尊重了。 “不能呈给皇上吗?” “林大人大概是担心账本到不了皇上手中。”江予怀说:“他那时身边没有能特别信任的人,大概也不敢轻信任何人。” 林黛玉不理解:“父亲身边有不少跟了他很多年的人。” 江予怀说:“江南那边你知不知道折了多少官员?那一片都成了例,凡是上官过去,江南美人先送两个,金银珠宝成箱的搬,很少有人能经受住这样的诱惑。” 林黛玉叹了口气:“我当时不懂,只江世叔去了扬州之后,父亲有天突然悄悄对我说,户部侍郎江予怀大人是个值得信任的好大人,让我一定要好好跟着江大人。” 江予怀笑了起来:“这怎么话说的,伯父也就是你五岁那年见过我一次。” 林黛玉看着他:“父亲第一次见到你之后就很欣赏你,真是叹了好几次气,说是错过了一段好姻缘,他说若我年纪再大些,把我托付给你,他什么心都放了。” 江予怀现在听见“年纪”两个字还是有点儿应激,叹气道:“伯父也是觉得我年纪太大。” 林黛玉无奈道:“我现在不和你说这些。” 她把话题带回来:“我看过那个账本之后,没几日就被人翻墙闯进书房,把账本抢走了,父亲什么都没说,他那个时候病重,我也不愿意他太操心,我去书房检查过,只少了那个账本。” 江予怀点头道:“林伯父知道你看了。” 林黛玉看向他。 “他允许你看的,是不是?”江予怀笑着问。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他,林黛玉叹了口气。 “他自然知道你过目不忘。”江予怀说:“我感激他的信任。” 林黛玉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那种东西你一进书房就能找到?”江予怀笑了笑:“后来被人抢走我看都是算计好的,这个账本上的东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把那些人应付过去刚刚好,他们大概知道林伯父在查,不确定林伯父能否查到更深,背后的人必定藏的非常严实。” “这样说起来。”江予怀看着林黛玉:“能挑这么准的送出去,说不定就是为了藏更重要的东西。” 林黛玉的手指开始绕衣裙上的裙带,有些小心去瞄江予怀的表情。 她也不是要瞒着他,只是有些事当初没说,后来就越来越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是否会认为她不信任他?觉得她不是他想象中那个样子?林黛玉同时很担心,江予怀会认为林家就是在利用他。 她好一会儿没有做声。 江予怀大概看出她在想什么,说道:“你在想,林家是不是利用我?” “不只是这样。”林黛玉低声说:“这事情非常危险,我其实在想,我不愿意连累你。” “没有林家的东西,我也是要去的。”江予怀说:“你父亲让你把林家的东西交给我,并不是利用我去做他没做完的事情,而是薪火传承,他以性命为后人铺了道路,我感激他选择我接着走上去。” 林黛玉眼睛亮起来。 “玉儿。”他说:“我对你说过,留取丹心照汗青。” 林黛玉再也不迟疑:“家中确实还有东西。” 留取丹心照汗青,就算危险,我与你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 江予怀说:“嗯。” 这反应着实有点儿太平淡,林黛玉心说这人心里大概早已经有数,就是要等着她说出来。 看过去时,他的表情都没变,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你不生气么?”她不由问:“我一早没有告诉你。” “是林家的东西,你父亲拿命换的。”江予怀说:“你自然要谨慎,这件事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知道了,对你非常不利。” 他说:“你有权利选择要不要告诉我,什么时候告诉我,你父亲留下的东西对我而言有大用处,你愿意交给我,我非常感激,如何还会生气?” 他怎么这么好啊。 “予怀。”林黛玉说:“我并非不信任你。” 江予怀说:“我知道,如果不是对我,我宁可你这辈子守着这个秘密。” 她笑起来。 江予怀并不催她,只等着她说。 “万叩圣上台前,恭祝圣安。”林黛玉慢慢的说:“臣如海,提笔涕零,臣奉命南下五年有余,有感圣恩照拂,不敢一日懈怠。” 江予怀看着她。 她眼中露出浅浅的笑意。 “江予怀。”她说:“接下来我要说的,是父亲给我的账本。” 江予怀说:“嗯。” “你知道了以后。”她说:“可就很危险了。” “我非常感激。”他说:“我与你是一条绳儿上的蚂蚱。” “我听说你是状元郎。”林黛玉笑了起来:“话儿能不能说好听些?” 江予怀笑了:“绳儿牵着不好么?” 月老的红绳,不也是绳? 两个人目光一撞。 这么严肃的时候他说些什么啊?林黛玉突然满脸通红起来。 江予怀温柔的看着她。 他看出她情绪慢慢忧伤,打个岔让她心情好些,果然她笑起来。 笑过,林黛玉缓口气,看着江予怀。 他目光温柔而坚定。 林黛玉缓缓开口。 和上一本账本不一样,江予怀一听就知道,这是导致林家一家人死亡的东西。 朝中重臣,皇室宗亲。 “账本在哪里?”就算让林黛玉知道了这些,毕竟是她一面之词,林如海必定会把账本留下来。 林黛玉看着江予怀。 “玉儿?” “账本。”她说:“在父亲的棺木之中。” “只有我知道这件事。” 第100章 林黛玉 林如海逝世之际,棺木早已经准备好,宅中布下灵堂,停灵三日后,送往苏州下葬。 林黛玉守灵。 孤灯如豆,小小女童跪于灵前,谁也劝不走。 小姑娘,纤弱的,娇怯的,都知道林如海的女儿多病,素来身娇体弱,林家,只剩下这么一个小姑娘。 她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用处。 父亲死了,只会哭,只知道哭。 三日后亲友瞻仰遗容,随后封棺。 林家人并不算多,林如海死前有言,一切从简,是以陆陆续续前来祭拜的亲友离开之后,灵堂只剩下江敬文和几位留下封棺的男子,贾琏想着江敬文突然冒出来要带走林黛玉,满心的烦躁,碍于面子留了一会儿,现在早已经出去了。 林黛玉在刚才瞻仰遗容的时候已经哭的死去活来,杜鹃啼血,听的在场所有人心中酸楚,也没人能劝动她,小小孤女确实可怜。 江敬文唉声叹气,他毕竟是外男,无法与她接触太近,只恨没把夫人带来。 哭了好一会儿,林黛玉当着祭拜亲友之面晕厥于地,身形纤细脸色惨白,见着的人不由得都想,这孩子也不知寿命能有几何。 江敬文实在是忍不住,强行让雪雁将她带了回去。 未料封棺之际,原本是晕在房中的林姑娘又突然冲了出来。 她长发披散,穿一身素白,闯到棺木之前,抚棺大哭起来。 在场都是外男,顿时就惊呆了,再一看她连个外衫都没披,垂首间露出白皙一段脖颈。 江敬文大惊,吼道:“出去,都出去!” 他下意识想要脱下外衣给林黛玉披上,一跺脚还是往外走去,对着追来的雪雁说:“怎么让她就这样跑出来了,赶紧去给她拿件衣服!” 雪雁慌慌张张的又往回跑。 这个时候,灵堂空无一人。 林黛玉哭声凄切,与此同时,抽出贴身所藏,用油纸包裹好的账本,一个咬牙,将账本塞进了父亲身下。 也是林如海久病,身体形销骨立,否则林黛玉也翻不动他,她这一连串动作特别快,后来想起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什么都忘了。 只记得自己一直看着父亲的脸。 身后传来脚步声,雪雁带着外衣冲进来给她披上,她抚棺哭的几乎咳血。 被半劝半拉开时心中只想,她这是见了父亲,最后一面。 突然什么都不顾了,朝着棺木扑去,心想父亲带着玉儿一道去吧!去找母亲和弟弟,全家人生活在一块儿! 她自然被拉住了,回过神来,悲泣不已。 耳边是江敬文吼:“封棺,快封棺!” 几枚铆钉,打下去了。 阴阳两隔啊…… 再也见不着了! 她这会儿是真的眼前发黑就想晕倒,但她不能晕,没见着账本好好葬下去,她不能放心。 父亲!父亲! 扶灵回苏州,落葬。 林黛玉自然又是大哭一场。 好在这天之后,林黛玉不哭了,江敬文不放心去看时,偷偷看着她在院子里打陀螺,露出本该有的孩子气。 “是父亲要求这么做。”她说:“扬州的林家和苏州老宅只怕都被翻了个遍,父亲实在是不放心。” “我带着也不行。”她继续说:“太危险了,一路上京,未必没有人想来试探,万一被不怀好意的人发现,我必死无疑不提,还得连累江家。” “就这么练出来了?”江予怀说:“难怪我讲画皮鬼的故事,你起先还听的挺起劲。” 林黛玉笑道:“可不是么,练出来了。” 原本听见打雷闪电都要躲进母亲怀中的小姑娘,掌中珠手指被花刺刺痛都要撒娇,六岁离开父亲进京,从此由独一无二变成性子古怪的表姑娘,一个十岁不到的小姑娘能任性到哪里去?可独一无二的不再是她,她听着这些闲言碎语,还要被拿来和人相比,用江予怀的话说,给人抬轿。 还没适应,父亲又快死了。 林黛玉回到林家,被父亲托付给江予怀,还没反应过来,又扛起了林家的重担。 父亲对她说:“玉儿,父亲对不起你,但这是林家的事情,你是林家女,父亲只能信任你一个人。” 林黛玉震惊的听着。 “江家可信,江予怀是个人才,但这事情太大,皇上顾忌太多,玉儿,前路漫漫,父亲相信你能做到,你是林家最为出众的孩子。” “为了百姓,都是为了百姓!我寒窗苦读,我为官做宰,我能做这些事,我不后悔!”林如海已经病的很重,瘦骨嶙峋,这一刻满脸突然发出光来:“我拼了我这条命,我只放心不下你,我只放心不下你……” 林黛玉扑过去搂住林如海:“父亲不必担心我,我是林家的女儿,我必定不堕父亲威名!” 她记住了账本,进京见到江予怀。 原来他真是一个很好的人。 原来除了父亲那样儒雅的读书人,还有这种脾气不好,说话难听,性格古怪……的君子。 江予怀走过去,搂住了林黛玉。 “你真不错。”他说:“很是勇敢。” 林黛玉哭了起来。 哪里会真的不怕,哪可能真如说出来这般轻松。 只不过逼着她不得不一夜间成长。 “你能做这么大的事。”他说:“你比我想的还要优秀,怎么会有你这么好的小姑娘,我从哪里修来的福气。” 林黛玉大哭起来。 她的性格似乎又被惯回去了些,成了幼时母亲怀中的娇女,举着小手说:“母亲,有刺扎了玉儿,玉儿好疼呢!” 玉儿好疼呢! 江予怀被她哭的心都要碎了:“不要哭了,你放心,我去把那些人都杀光,以祭你父母在天之灵。” 林黛玉从大哭转成轻声抽泣。 “想娶媳妇总得拿出点儿诚意。”他说:“予怀将以满城黄金甲,迎娶林姑娘。” 她不哭了,余下小声几声抽泣,双手环上他的腰,脸颊贴在他怀里。 “你说迎娶林姑娘。” “嗯。” “我想回去休息会儿。” “好,我送你回房。” 刚刚才大哭一场的林姑娘有点儿不太好意思,垂下眉目不看他,江予怀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外走。 他送了林黛玉回屋,尚不放心,想在床边陪着她睡了再离开,要说这也不是第一次,林黛玉却突然不好意思,锦被盖住半张小脸,小声说:“你出去。” 江予怀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是你说‘江予怀,过来’的时候了?” 她不做声,只露出一双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偷偷瞄他。 江予怀叹道:“行,让我来就来让我走就走,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她突然说:“父亲封棺那日,我衣衫不整,被好几个男人看着了。” 这丫头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 “怎么?”他说:“我去挖了他们的眼睛?” “那倒也不必要。”林黛玉惊道:“是我突然跑出来,人家也不是故意的。” “非常勇敢。”他说:“能想出这样的计策,何必在意这些?你做的很好。” 她很高兴,躲在锦被里面轻轻的笑。 “故意把自己柔弱无害传出去。”他没有笑,只是看着她:“让人对你放松警惕,若我不能被信任,你打算做什么?” 林黛玉不笑了,甚至往被子里缩了缩。 江予怀看着她。 “我若是去把账本取出来。”她叹了口气:“我一个小姑娘,我未必到的了御前,送到御前了,这些人也未必能动的了,若是你不能信任,我还能怎么办。” 她笑道:“同归于尽啊。” 找个最大的,同归于尽呗。 她有什么?都知道林如海的女儿弱质纤纤,但也都知道林如海的女儿……绝色无双。 江予怀微笑道:“同归于尽?” 这语气,林黛玉忙说:“那是你不能信任的情况下,我才出此下策,现在我已经非常信任你了,我当然不会这样做。” 赶紧给他说几句好听的:“江大人……江叔叔是最值得信任的人。” 江予怀心想,关键时刻,这丫头居然也是个不要命的。 她真的很勇敢,有勇有谋和他也差不多,她再长大点儿,未必还需要他教导。 小夫妻,并肩而行。 怎么突然想着小夫妻这几个字?江予怀脸上不觉有些发热,自己都多大岁数了,还小夫妻。 林黛玉听江予怀不说话了,忙说:“我休息会儿,你读书去。” 江予怀关门出去,回到书房脸上都带着红晕。 坐下之后正开始想账本的事,心腹小厮在外头敲门。 他说:“进来!” 小厮推门进来,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少爷,那贾宝玉……” “死了吗?”他随手翻开一页书。 “那倒是没有。”小厮说:“只是少爷那一击过于精准,他日后可能……只能进宫当公公了。” “嗯。”江予怀随意应了一声。 小厮站在他身旁等着听吩咐。 第101章 不速之客 听江予怀慢慢的说:“让贾府先急会儿,找两个机灵的把他拖回去,问起来就让他们去问那姓薛的,告诉贾政我很不高兴。” 顿了顿:“我既然很不高兴了,让正鸿带人去贾府找点儿事。” 想了想又说:“上回抓了贾宝玉身边的茗烟,茗烟一家子在贾府都得用,贾府没把茗烟救出来,他们家意见很大,我让人去接触,现在如何了?” “少爷放心吧。”小厮顿时得意起来:“茗烟那哥早已经安排福儿去接触上,福儿被引荐到贾宝玉身边,贾宝玉还挺喜欢他,附庸风雅给他改了个名字叫赏茗,哪里有少爷取的名字好,一听就喜庆,比什么都强。” “谁说的这话?” “林姑娘。”小厮心想他居然就知道是被人赞了,赶紧笑着说。 江予怀有些忍不住笑意。 状元郎身边的小厮叫作“福寿双全”,听起来就挺随意,但江予怀决定的事情一般没人提出异议,甚至还想这大概有什么隐喻?其中有几个典故?他们想不出来是因为他们书读的少。 这倒也不是,江予怀只是第一时间想着了这么个词,小厮都是父母点给他的,福寿双全,意头挺好。 他向来不太在意自己的生死,倒盼着身边人都好好的,福寿双全着。 他身边重要的人并不多,真正重视的只有那么几个,父母朋友,他都护着。 怀中的鸳鸯玉佩似乎突然烫起来。 她……是不一样的。 她能懂,他其实没别的意思,就是觉着喜庆,福寿双全,比什么都强。 他会护着身边的人。 她不是他身边的人,她是他心里的人。 “少爷。”小厮估量江予怀的表情,笑着说:“林姑娘学问就是好,能有林姑娘当少夫人,小的们都高兴。” 江予怀被这句话说的很高兴。 小厮又笑着说:“少爷需要福儿做什么?茗烟他哥是贾府的一个小管事,现在把福儿当成兄弟一般,很说的上话。” “别说兄弟。”江予怀皱眉道。 小厮莫名其妙的看向他。 江予怀没解释,目光又落在书上:“让福儿在贾府造点儿势,就说那姓薛的和贾宝玉是什么金玉良缘,我听说她有把金锁,就说只有有玉的才能正配,势儿造大些。” 小厮敬佩的看了江予怀一眼,领命退了出去。 江予怀没在意这些事,心里还想着林家的账本。 其中牵扯一部分人他早已经有所猜测,父亲对他说过,林家老宅中还有东西。 这要动手,可就是搅动风云的大事。 也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儿兴奋。 好吧简直就是热血沸腾,光对付点儿四大家族没法激起他的斗志。 正想着,又有人敲门,小厮进来低声禀道:“少爷,有位道人求见。” 江予怀指节在桌上轻轻一敲:“道人?什么样的道人?说了些什么?” “是个跛足道人。”小厮回禀道:“他说他知道林姑娘一些事情。” 江予怀沉吟片刻:“让他进来。” 他自然不会让那道人进书房,也没让进会客厅,自己走出去,就在院中一处亭子里坐了,不一会儿,看着小厮带着个跛足道人缓缓而来。 到了面前,那道人并不行礼,昂然而立,江予怀示意小厮退下,态度倒也还行,问道:“你要说什么?” 道人且不说话,从褡裢中取出一面镜子来——两面皆可照人,镜把上面錾着“风月宝鉴”四字,递与江予怀道:“这物出自太虚幻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专治邪思妄动之症,有济世保生之功。所以带他到世上,单与那些聪明杰俊,风雅王孙等看照。千万不可照正面,只照他的背面……” 跛足道人正说时,就看着江予怀拿起镜子,对着正面看过去。 道人张大了嘴。 江予怀就看着镜中出现了许多的书,书自然没法朝他招手,江予怀还是顿时有些激动,抬眼看向道人时,语气都不由得客气几分:“这是宝观的书房?敢问宝观现在何处?” 道人呆呆的看着他。 江予怀见那道士不回应,有些好奇,又把镜子翻到反面,这风月宝鉴原本旨在劝说天下男子美人不过是红粉骷髅,不必迷恋色相,林黛玉再美貌也是镜花水月,没想到撞着个满脑子书的,一时间也呆住了,不知道反面该展示什么才好,难道还露个书的骷髅?没这种玩意啊! 这也不能完全怪江予怀,林黛玉年纪毕竟还小,他是真一丝一毫都没有往那方面想过,脑中带点儿那种思绪都觉得自个儿实在是太禽兽了,很欠程凤鸣赶来骂一顿。 风月宝鉴卡住了,不知道该展示什么图片出来,想了好一会儿,背面突然露出个孔子像,还不是普通的孔子,身长九尺山东大汉摆个出拳的姿势,正在揍人。 本意是想让江予怀明白,儒家其实挺假模假式,孔子还不是一样的虚伪?世间万事都为虚妄,痴儿莫要执迷不悟! 道士在心里给风月宝鉴的反应鼓了个掌。 他们就听江予怀哎哟一声:“这倒是挺有意思。” 他朝道人微笑道:“你这份礼送的不错,你想要什么?” 道人呆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一会儿突然唱念道:“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江予怀耐着性子听完了这首《好了歌》。 “真有神仙的话。”他笑着说:“江南林家,如何无神仙去救一救?” 道人又愣住了。 江予怀笑道:“我从来就不觉得神仙好,你觉得神仙好在哪里?” 道人真没想到啊,这人是个喜欢提问的! 他向来神神叨叨惯了,讲究一个说话云山雾罩不分明,也没人问过他,高人说话不都是如此?你听不懂是你没悟性。 突然被这么一问,他迟疑着说:“神仙……能长生不老!” “就光你一个人长生?”江予怀皱眉道:“你的父母呢?” 道人瞠目结舌的看着他。 江予怀耐心的教导:“你刚才自己说‘孝顺儿孙谁见了’,你管你父母了吗?原来是以己度人啊?” 道人张着嘴:“我父母……你管这个干什么?” “那你管我干什么?”江予怀乐了:“莫名其妙跑来给我照镜子唱歌……” 他突然非常谨慎的看向那道人。 没办法,这段日子以来江予怀发现断袖超乎他想象的多,这道人又递镜子又唱歌这做法不太对劲啊! 他一拍亭中的石桌:“大胆!” 第102章 唯有娇妻忘不了 道人被他气的浑身发抖:“你……你在乱想什么?” 江予怀突然举起手中风月宝鉴,正面对着道人照过去。 风月宝鉴猝不及防,里头出现贾宝玉一张惨白的脸。 我去,这位是断袖之王! 江予怀大怒:“你还说你不是!” 他直接退开好几步。 道人被气的脑袋发昏,脱口而出:“我是来救他的!” 江予怀的情绪诡异的镇定下来。 “为何?” 道人一咬牙,对着江予怀把绛珠仙草和神瑛侍者的前尘往事讲述一番。 “绛珠仙草?”江予怀倒还挺平静:“来还泪的?” 道人咬牙道:“没错,林黛玉和贾宝玉乃是前世姻缘!江予怀,你现在可知道你造了多大的孽?” 着实好大的狗胆。 那道人居然还要说:“江予怀,绛珠还完因果便可归位成仙,你实在是耽误了她!你现在悬崖勒马,还可回头是岸!” 时间差不多了。 江予怀抬起眼睛。 不远处,小厮带着几个人匆匆赶来,为首一名男子朝江予怀行礼:“江大人有何吩咐?” “这儿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妖人。”江予怀说:“妖言惑众,循例,交由钦天监处置。” 道人呆滞的看着江予怀。 钦天监监正打量了道人一眼,吩咐带走,道人是真没想到能遇着这么个高手,别说不按牌理出牌,他直接掀牌桌啊! 道人意识到,他这么多年来最大的危机,就落在这人身上了。 狠狠瞪了江予怀一眼,道人正要夺路而逃时,钦天监监正身后转出了程凤鸣。 程小将军手中长剑剑光一闪。 江予怀淡定道:“凤鸣,他说‘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所有人就看着程凤鸣蹦了起来。 “你放屁吧!”程凤鸣吼道:“武将死战自有青史传名,保护你们这帮王八蛋还保护出错来了?边疆将士背井离乡马革裹尸,到你口中说起来倒是挺简单?老子们都不上战场,国家交给你们这帮只会动嘴皮子的妖人?你这么有能耐,你把死战场上的忠烈之士救回来啊!” 世有龙泉,杀人无数。 程凤鸣的剑是程麟特意搜寻而来,杀气凛然。 钦天监监正是皇上亲封,自然也有几分真本事。 一时间,道人居然被镇住了。 “闭好你的狗嘴。”江予怀说。 道人怔怔的看着他。 他走到道人身边,附耳说道:“别给我来前世今生这一套,话本子老子自己会写,贾宝玉我已经弄残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他微笑道:“历代不乏你这样的妖人,钦天监自有办法对付,人间帝王身有龙气,国家……可不怕你。” 程凤鸣的剑指到了道人脖颈。 “江予怀。”事已至此,那道人居然冷静了下来,盯着江予怀说:“你耽误绛珠归位,有伤天和且不说,你不怕被她知道后恨你?” 江予怀示意程凤鸣等人暂且退开。 他微笑道:“你倒是提醒我了。” 道人眼中一喜时,又听他笑着问:“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道人有点儿笑不出来:“你什么意思?” “我把你们这帮人都弄死,她不就没法知道了?”他笑着说:“装神弄鬼就能跑我这儿大放厥词?老子十八岁状元文曲星降世,你惹了我,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有伤人和。” 道人惊呆了。 好一会儿,声音突然又软下来:“你不能这样,你不能替绛珠做决定,你不是对她很好?若是她自己愿意回去当仙子,你……” “她不愿意。” “你为何这样确定?” “你自己说过了。”江予怀叹了口气:“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娇妻忘不了。” 道人瞪着他。 “娇妻?”真是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 江予怀谦虚颔首。 道人被这种少见的厚颜无耻惊呆了,实在是绷不住,突然大吼起来:“你是不是有点儿太不要脸?至少也得年纪小点儿才叫娇妻吧?你这个老帮菜!” 江予怀看着他笑:“还有个和尚在哪里?” 道人张着嘴不说话了。 “我让人去打探甄英莲父母的时候,听说了件有趣的事。”江予怀笑着说:“有个癞头和尚和一个跛足道人,对甄家父亲说过些奇怪的话,一提这道人,我很快又想起,贾府有个叫做贾瑞的,死前有名道人给他送了面镜子。” “后来我又听说,甄英莲的父亲跟着一名道人走了,我想那大概是你,你知道甄英莲的悲苦,就算自己不去救她,好歹提醒她父亲一句。”他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甄英莲命该如此,你们无法插手因果。” “可是我把甄英莲救了。”他很高兴:“这如何不是因果?林黛玉现在在我身边,这又为何不是因果?你们不是讲究命该如此?既是如此,你又为何给贾瑞送去那面镜子?” 道人愣愣的说:“你怎么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江予怀微笑道:“偏巧那个时候我在查贾府家学,顺便关注了一番。” 他手中风月宝鉴一转:“虽说贾瑞必死无疑,你送去这面镜子,导致他的死亡提前,既然生老病死都是因果,你随意插手人命事,动了贾瑞的因果,大罪。” 道人还想挣扎两句。 “你再说一句。”江予怀笑道:“老子上表拜天,让太上三清收拾你。” 道人抬手捂住嘴。 “我手中可有你这么大的把柄。”江予怀微笑道:“自己听话点儿,以后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明不明白?” 道人真想掐死他,鬼使神差的居然点了点头。 江予怀非常满意:“带走!” 钦天监监正毫不客气的将他带走了。 临离开前道人看向江予怀一直拿在手中的风月宝鉴,还想说什么,江予怀目光扫向他。 道人恍惚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谁的?” 道人苍凉的朝他微笑:“你的。” 江予怀眉眼一弯:“还有什么好东西?” 道人转身对钦天监监正说:“大人,赶紧把我抓回去!快走!” 江予怀大乐,示意程凤鸣跟上,别半路被这道人跑了。 他们出去后,江予怀又回了书房,等着林黛玉睡醒了过来,他亲自给她倒了杯水端到面前。 “怎么?”她有些惊讶。 江予怀笑道:“你喝水,以后你要喝水都喊我,我给你倒。” 嘿,她是株小草。 好可爱。 难怪如此坚韧,别看小草柔柔弱弱的,生根发芽之际,能顶动大石头。 “天地相合,以降甘露。” 江予怀自言自语:“我让这世道变好点儿,天下太平以降甘露,把你这小绛珠再养的更好些。” 那道人说的话,实际他是信的,他能看出那道人并未胡言乱语。 可那又如何? 他对她说过,他跨出了那一步,他不可能回头。 耽误了她么?因果早就已经改变,若是他耽误她无法归位成仙,该有的什么罪孽,他担着就是。 不盼着成神仙,他也做不了圣贤。 他这一生,唯独系于他的小姑娘。 第103章 共同的努力 他一直站在她面前。 她喝完了水,茶杯顺手递给他。 江予怀接过来,笑着问:“还喝点儿?” 林黛玉惊道:“不喝了!” 江予怀劝道:“你得多喝点儿水,喝水对你身体有好处。” 林黛玉心说她只是睡了会儿再过来这人怎么就不太正常了?她连连摇头:“我喝不下。” 江予怀没办法,只有把杯子放回去。 心里想着,她要给贾宝玉还泪。 这事不能告诉她,得藏一辈子。 死了都带土里,今生让她再为贾宝玉掉一滴泪就是他做的不到位。 “你怎么了?”林黛玉感觉江予怀情绪不太对劲,忍不住问。 他在她身边席地坐下。 “你要健健康康。”他说:“长命百岁,不要再哭了,掉眼泪对你身体不好,你得福寿双全,这辈子我会让你过得比谁都好。” 他絮絮叨叨的,抬眼去看她。 林黛玉也看着他。 “究竟怎么了?”她微微眯起眼睛:“江予怀?” “我想要你永远留在我身边。”他说:“我实在是太过贪婪。” “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些什么?”她坐在椅子上,低头看江予怀:“又提到你比我大十八岁这事儿?” “可不是么。”江予怀非常委屈:“还说我是个老帮菜。” 林黛玉顿时很不高兴:“什么人这样说话?对着你这张脸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咱们不搭理他。” 江予怀低声重复:“不搭理他。” 他想着她刚才那句话,突然笑道:“你喜欢我的脸?” 林黛玉脸上有点儿微红。 相比一般读书人,江予怀容貌其实并不算太儒雅,他脸上甚至有种棱角分明的锐气,但他满身书卷气很好的中和了这一点,随着他年纪渐长,锐气慢慢敛于眉眼之间,容貌中的俊秀得以完全显露,反而比他年轻时更加引人注目。 好一会儿,林黛玉诚实的说:“你长得俊秀。” 江予怀笑道:“我知道,话本子里都是这样写的,我俊秀我就是予怀,我若是很普通,我就是叔。” 林黛玉瞪了他一眼:“说什么话。” 他看着她笑。 “父亲把我许配给你。”她说:“林家接了江家的定礼,我随着江世叔进京,我从没有想过要离开江家。”她眼中含着笑意:“你俊秀也好,你普通也好,我总是你的妻子,父亲定下的婚约,我怎么可能不认?” “俊秀总还是好些,是不是?” 好一会儿林黛玉承认:“好多了。”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江予怀突然又说:“也不太好。” “怎么?” 江予怀叹道:“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林黛玉沉默的看着他。 “我老了就不俊秀了。”他说:“你还是个小姑娘,那可怎么办?” 林黛玉耐心的说:“我那个时候也不是小姑娘了。” “永远是我的小姑娘。” “好。”她说:“那时候我就管你叫江大爷。” 江予怀大笑起来。 “我还升了辈分。”他笑着说:“你真是一点儿都不怕伤害我。” 两个人笑着对视一眼,都知道林黛玉能这样随意的调侃,是因为她真的不介意。 林黛玉温柔的笑道:“不与你开玩笑,我再过两年就及笄,就可以嫁给你。” “两年?” “嗯。” 两年,很快的。 也不过就是春夏秋冬交替两次,窗外的树叶黄了又绿两次。 江予怀心想,时光垂怜,走快一些。 与此同时,贾宝玉被拖回了贾府。 这段时间事情太多,王子腾直接折了这事闹的太大,贾政唯恐被人抓了把柄,连外室那儿都不敢去了,这会儿刚好在府中,得知消息匆匆赶出来,看着昏迷的贾宝玉,惊恐的问:“这是怎么回事?” 江家来了江予怀身边的全儿,闻言冷笑道:“令郎莫名其妙跑去侯府大放厥词,我们也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贾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脸色苍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看着贾宝玉半死不活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怕,只能问道:“这……他说了些什么?” “你们家不是有个姓薛的?”全儿道:“问她去。” 说着把贾宝玉往贾政面前一丢:“大人最好管好令郎,我们家少爷非常的不高兴,若是再有下次,别怪江家打上门来。” 说完话也不多留,转身就走。 全儿离开之后,贾政看着瘫在地上的贾宝玉简直不想管他,心里慌的不得了,怕把江予怀给得罪了,还是身边下人把贾宝玉送了进去,贾母得知之后差点晕倒,连连吩咐请太医。 这个时候没有太医愿意登贾府的门,实在是没法子,只有花银子请了个普通大夫,大夫前来看过贾宝玉的伤势,顿时大惊失色。 贾母守在一旁,看出不对劲,哆嗦着赶紧喊了大夫到一旁,问起什么情况时,大夫叹道:“这可如何是好?这位公子只怕是再不能人道了!” 一听这话,贾母顿时如遭雷劈。 好在现在贾府状况和之前不一样,在场的只有贾母和袭人麝月等几个人,好一会儿贾母醒过神来,把大夫送出去时很是塞了银子,求着大夫不要把这事儿说出去。 回去看时,袭人等还在忙着照顾贾宝玉,贾母脑中嗡嗡作响,突然大吼道:“出去!都出去!” 袭人几个人惊恐的看着她。 贾母两眼发红,吼着让人去把贾政喊来,又让人都滚出去。 贾政匆匆赶来,屏退左右之后,贾母把贾宝玉的情况告诉贾政,说着说着悲痛欲绝,无奈王子腾事儿闹的太大,她不敢再想着去告御状,咬牙对贾政说,想去找元春做主。 贾政的态度,却异常平静。 对躺在床上的贾宝玉,他只是厌恶的扫了一眼。 “母亲。”贾政说:“不必为了这点儿事去打扰娘娘。” 贾母大惊失色:“这是一点儿事?宝玉若是不能……他就废了!” 贾政听了这话,冷淡的说道:“已经这样了能怎么办?也未必就一定如此,给他好好养着便是。” 贾母瞪着他:“宝玉可是你的亲儿子!” “那又如何?”贾政怒道:“他跑去江府,在江予怀面前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话?大概又是提到了黛玉,江予怀怎么能不生气?” “宝玉心性单纯。”贾母气的说道:“他和林黛玉一同长大,心中惦记林黛玉有哪里不对?他们毕竟是表兄妹,为什么不能见?” “母亲。”贾政冷冷的说:“您到现在还要这样说?黛玉已经许了人,宝玉本就不该再见她!母亲,宝玉现在这个样子,都是被您给惯的!” 贾母身体控制不住的一颤。 “黛玉被妹婿许给江予怀,对我们而言分明是一件大好事。”贾政说:“母亲,皇上抄了王家,没有动我们,焉知不是看了江予怀的脸面?现在我们讨好江予怀还来不及,您还要去告他?” 贾母目光沉沉的看着贾政。 “老二。”她突然说:“你现在这么说,黛玉进府以来发生的哪一件事,你不知情?” 欺负林黛玉,得罪江予怀这些事,分明就是贾政一家和贾母共同的努力。 第104章 我与狸奴不出门 “宝玉确实需要教训一番。”贾政没有回应贾母的话,他只是说:“此一时彼一时了,母亲。” 贾母缓了好一会儿。 她确实老了,头发花白,这一刻心想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荣国府和宝玉,现在贾政站在她面前,眼神冷漠如同看着外人。 “是谁在算计我们?”很久,贾母喃喃的说:“那个话本子,你和薛王氏的传言……必定不是空穴来风,是有人针对我们。” “母亲想说是江予怀?”贾政看着贾母:“他若要针对我们,今日第一个抄的就是我们家,薛蟠在我们家住了这么久,到现在也没人来查我们,母亲,江予怀毕竟与我们家有黛玉的关系。” “你是说,江予怀暗里出了手?”贾母眼中流露出怀疑:“他能有那么好心?” “黛玉毕竟在我们府上住了那么久。”贾政叹道:“江予怀分明就很重视她。” 贾母愣愣的想着。 贾政突然说:“江家的人过来,说是这事让我们去问姓薛的。” “薛宝钗?”贾母缓缓念出这个名字:“难道宝玉这次突然去江家,是薛宝钗在其中做了些什么?” 贾政和贾母对视一眼。 就这个时候,有个小丫头子跌跌撞撞的冲进来,满面张惶,喊道:“不好了,史侯家也被抄了!” 贾政惊的脸色惨白,贾母愣愣听完这句话,身体突然狠狠一颤,差点儿倒下去。 贾政急忙扶住她,贾母嘴唇颤抖着,只说:“云丫头,把云丫头救回来!” 贾政现在哪里还能想到什么“云丫头”,满心的惊惶,今日天色已晚,好不容易熬过这一夜,第二日急急命人前往江家送上拜帖,只说不孝子多有得罪,想当面向江大人请罪。 江予怀接到帖子,随手丢在了一旁。 “就说我不在家。”他很随意的说。 小厮正要答应时,看着他站起身,整一整衣服居然是真要出去,顿时很惊讶:“少爷您真出门?” 少爷不搭理他,自顾往外走,不远处林黛玉正走过来,见他站在外头也很惊讶:“你怎么出来了?” 江予怀说:“今日不读书了,带你出去玩会儿。” 林黛玉虽然有些莫名其妙,脸上立刻就露出明媚的笑意:“怎么突然要带我去玩?你无事居然也有能离开书房的时候?” 江予怀笑道:“你若是不愿意去,就进来读书。” 林黛玉当作没听见这句话,跑过去挽起他的手:“你带我去哪里玩?” 江予怀带着她往外走:“你跟我来就是。”想了想又说:“带上雪雁。” 还要带上雪雁?林黛玉好奇的不得了。 马车已经在外头等着,江予怀带着林黛玉上了马车,后面雪雁也被喊了来,让她另外乘了一辆马车,马车缓缓驶出去,林黛玉想着江予怀主动带她出来,心里高兴的不得了。 马车行驶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还是江予怀先下马车,回手去接林黛玉。 林黛玉下了马车,抬眼看时,见面前是个不大的院落,匾上龙飞凤舞“停云庄”三字,林黛玉不去看其它,先盯着匾额看了好一会儿,脸上露出笑意。 “如何?”江予怀笑着问。 “霭霭停云,蒙蒙时雨。”林黛玉微笑道:“写的很好,你什么时候也给我的院子题个匾额。” “喜欢这就是你的。”江予怀牵着她走进去:“这个院子一般,里面一池温泉还算好。” 林黛玉并不知道这个地方寸土寸金,有温泉的也不过是其中几个院落,一般都被公主、郡主等皇亲贵胄占据,相当于是权利的象征,别看江予怀这个院子不大,不是一般值钱。 她心情极好,拉着雪雁高高兴兴的玩儿起来。 江予怀坐在院中一株枫树之下,心想林黛玉心里藏了这么久林家账本的事情,压力必定是不小,总得带着她出来玩会儿,让她放松些,至少这一刻不要再去想那些事。 而且温泉之水热气腾腾,周边草木葱茏,春意盎然。能够滋养小草。 那边,林黛玉和雪雁已经下了水,温泉水并不深,两个姑娘欢笑打闹,笑意银铃一般落下,清脆万分。 玩了好一会儿她们两个才起来,雪雁出门时被提醒过要带上衣物替换,两个人换好衣裙擦干长发,好一会儿才出去。 江予怀出来不太喜欢带太多人,林黛玉带着雪雁找着他时,就看他依然独自坐在院中,她笑着朝他跑过去。 江予怀笑着看去,只见她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都发亮,见着她跑过来并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几乎是下意识张开双臂。 雪雁非常懂事的原地一个转身,自己找地方休息。 林黛玉一头扎进江予怀怀里。 “好玩儿?”江予怀笑着问。 “好玩。”她显然很高兴:“你就一直坐在这,现在你也去泡会儿?” “我不去了。”他说:“原就是带你来玩。” 这儿有温泉在,院中花草都长得极好,林黛玉和江予怀说过几句话,又跑去赏花玩草,江予怀看了她一会儿,偶然兴动,吩咐摆上纸笔。 给他赶马车的是他的小厮,服侍江予怀别的不提,总要给他带着文房四宝,立刻笑眯眯的摆上,江予怀执笔,抬眸看向林黛玉。 不一会儿林黛玉注意到了,江予怀落笔时总要看向她,他在画她?她不觉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好奇,等着江予怀放下笔,立刻跑过去看。 没想到画纸上并不是她,而是一株从未见过的小草,看起来有些像是兰草,又有些不太一样,这株小草草叶并不柔弱,反而被江予怀的画笔赋予了一种莫名的昂然,乍一看就仿佛是朝着太阳在生长。 一旁题着个字:“铮。” 林黛玉眼中露出笑意:“你这是画的什么草?” “我自己想的。”江予怀说:“我觉得应该是这样。”他也笑:“若是你画我,你觉得我会是什么样?” 林黛玉想了想,从他手中接过笔。 她也没有另外取纸,只是在江予怀所画的小草旁边勾了几笔,看一眼江予怀,眼中的笑意越来越忍不住。 “这是什么?”江予怀看着林黛玉的画,眼中露出些微不可置信:“我没看错的话……这不是狐狸?” 傲然向阳的小草旁边,伏了只圆滚滚的狸奴,她只是随手勾勒了几笔,狸奴晒着太阳慵懒的神态活灵活现,几乎让人感觉很快这猫儿就要舔一舔自己的前爪,发出“喵”的一声。 “我觉得你是这样。”她笑着说。 江予怀板起脸:“我哪里是这样,你就知道胡闹。”他顿了顿:“这还是只肥猫,连个老鼠都抓不着。” 林黛玉忍不住想笑:“这也未必,可不能以貌取猫。” 江予怀说:“哪里是以貌取猫,你看这猫肥的,它能走路吗?别一动就滚出八米远,路过的都得把它当球踢……” 林黛玉没忍住大笑起来。 她偎依进江予怀怀中,两个人都笑着看那幅画,向阳而生的小草和草叶旁晒着太阳的肥猫,细看起来,居然还有种莫名的和谐。 “猫有什么不好。”林黛玉笑着说:“猫可厉害了,父亲小时候给我讲故事,说猫儿是老虎的师父……” 江予怀面无表情的打断她:“我知道,你就是说你是老虎我是猫是不是?” 林黛玉呆了呆,忍不住又大笑起来。 江予怀不由得也笑起来。 他提起笔,在画上用馆阁体写下一行小字:“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 外头风起云涌,至少这一刻,他和她不去想那些事,仿佛抛开一切,只沉溺这一刻的宁静。 林黛玉看着他写下这行字,抬头看他,眼中露出柔和的笑意。 既然他这样有心,她承了他这份情。 偷得浮生半日,这一瞬间,就不去想其它。 雪雁早就不知道躲哪里去了,小厮也早躲开了,花丛中阳光下,只有他和她。 她踮起脚尖,吻上他的脸颊。 第105章 他不可能尚公主 两个人在别院中停留了很久,放下画笔又开始联诗,眼中所见皆景,但凡景物,林黛玉便出口成章。 江予怀认输:“诗词上我不及你,你确实很有灵气。” 林黛玉笑道:“是否当浮一大白?” 江予怀笑道:“你难道不知,我早已戒了酒。”他眉眼中尽是笑意:“以后,便只能与林姑娘赌书泼茶,希望不要太嫌弃我扫兴。” 林黛玉笑起来,好一会儿说:“予怀,你真的对我很好。”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江予怀眼中有一瞬间的迟疑。 怔了片刻,他突然说:“我为你所做的一切。并不是我高风亮节,比起林家给予我的,我所做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林黛玉没听明白。 江予怀眼中又露出笑意。 “我给你说件事。”他虽然是笑着,表情突然很认真。 林黛玉神色不由也认真起来,听着江予怀说。 “那是我还在翰林院时候发生的……” 当年太上皇一党清除异己,但凡是与太上皇旧党政见不同者,均被诬以谋反罪名,京中血流漂杵。 “自然有忠义之士看不过眼。”江予怀说:“有个叫做张景的书生,与我是同期的进士,封了个小官,家中世代忠良,我和他不熟,只知道是个性格耿直的人。” 张景看不下去,上书乞求少杀些人,反而被诬谋反下狱,张家倾家荡产,还是没挡住张景被害。 那个时候,乱啊。 太上皇一党势大,群臣唯唯而已,高官闭嘴御史收声,只盼着不要被牵连。 当时还在翰林院的江予怀挺身而出,他与张景并不熟悉,话都没说过几句,偏偏张景的死把他激怒了。 他甚至都没和任何人商量,独自一个人大闹朝堂,张景是忠良之后,江予怀煽动百姓写万民书,登闻鼓都差点儿被他拆了,硬是闯过去边敲边骂,吼着说若是忠义无法上达天听,还要这登闻鼓有何用? 御林军原要上去制止他,最后都围了远远的,看着他,护着他。 他恨不得冲去把太上皇喊出来收拾局面,不少臣子至今还记得他当时站在殿中仗义骂人的样子。 程凤鸣和方正鸿想要帮他,都被他骂了回去,他不许任何人插手,不分敌友开口就是干,当时的刑部侍郎自然不是方正鸿,是太上皇一党,就是那侍郎抓了张景称其谋反,江予怀要给张景报仇,当朝把刑部侍郎骂的狗血淋头,声称不砍下侍郎的狗头他不能消停。 一边又煽动百姓,领着人在朝堂外头闹,说张景是个好官,是被冤枉的,那刑部侍郎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被他这么大闹一场,太上皇都控制不住局面,刑部侍郎居然还真被砍了。 也正因为如此,皇上后来才能把方正鸿安排进去,从而掌控了刑部。 太上皇一党被江予怀气疯了,但江予怀看上去也并不是要和他们做对,只是给张景报仇,问题是那张景和他八竿子打不着,他报个什么仇? 当时毕竟还年轻,为平民愤不得不杀死那侍郎之后,江予怀也被钻个空子诬为了反贼,直接抓捕下狱,程凤鸣想救他,他把程凤鸣骂走,跳起来指着来抓捕他的刑部另一个侍郎当街大骂,口口声声悍不畏死,气的那侍郎差点儿当场就给他砍了。 最后他怎么没死呢? 谁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当时死了很多人,江予怀却被保住了,都知道当时皇上说的其实不算,朝政几乎被太上皇的人把持,若是要杀江予怀,并不是件难事。 他就是留了下来。 那时,江敬文一边大骂儿子,一边上天入地的找关系,几乎所有能用的情面都用了,没人敢插手这件事,当年林如海娶了贾敏,一直被当做是太上皇一党,他自己本身能力也强,想来想去,让人悄悄给江敬文带话,让他去求太上皇身边的老太监。 江敬文能见到那太监,都是林如海动的关系,他依然没有露面,帮江予怀就是和太上皇一党作对,林如海非常小心,并没让任何人知道他出了手,也没想着要什么报答。 他心中觉得,且不说他与江敬文的交情,江予怀这小子是个好样的,能留着他倒也不错。 朝中需要这样的人。 被江予怀大闹这么一场,也怕彻底把人逼急了,太上皇一党慢慢停下了动作,只是被他们这么一杀,皇上愣是多花了这么多年,才重振旗鼓,下手收拾他们。 太上皇的人这段时间都没动,慢慢这件事看起来已经淡去,就只有当时抓了江予怀那个刑部侍郎,在江予怀羽翼丰满之后直接被弹劾入狱,江予怀差点儿当街就让人砍了他。 那时候皇上已经很惯着江予怀,心里清楚好在江予怀闹了这一场,否则现在龙椅上都不知道是谁。 事情过去之后,林如海也并没有过多在意这件事,他事情多又忙,心里只觉得帮了把手挺好,过段时间也就抛诸脑后。 他一直以为,江予怀不知道。 林黛玉惊道:“有这种事,你一直都知道?” “也不是一直。”江予怀说:“父亲当年在皇上面前提出我与你的婚约,理由是要阻止昭阳公主下降于我,我感觉不对劲,这不合常理,所有人都知道我不可能尚公主,皇上再宠昭阳公主也不会同意。” “世叔就是要和林家联姻么?” 江予怀笑了笑:“父亲大概是意识到皇上要对太上皇一党动手,一定要把你从贾府带出来,婚约是最好的理由。” 林黛玉若有所思:“可那时候父亲尚在……” 她看向江予怀:“世叔那个时候已经猜到父亲不太好了?” 江予怀没有做声。 她依然在他怀里,他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搂紧一些。 “我查到。”江予怀轻声说:“父亲想尽办法,想要把林伯父调回京,林伯父自己不愿意,他那个时候大概已经发现自己身体出了问题,他已经查到了很关键的东西,若非有你,我估计他能鱼死网破。” 他温柔替她拨开颊边一缕长发:“伯父与父亲大概已经有所默契,伯父把你和林家托付给我,而林家只剩下你一个小姑娘,江家无论如何要照顾好你。” “林伯父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江予怀轻叹:“我听说他在父亲面前提过好几次,说是林家的钱财江家可以使用,他怕耽误了我,怕我不满意。” “他们不知道我查着了当年的事情。”江予怀说:“别说给你当叔再把你嫁出去,我这条命都能给你。” 林黛玉怔怔的看着他。 第106章 守候在彼此身边 她突然想象当年江予怀无所畏惧敲响登闻鼓的模样,他那时该有多么少年意气。 登闻鼓鼓声烈烈,年轻的江予怀双手执着鼓锤轮番敲于鼓上,毫无半点退意,仿佛一人可挡千军万马。 他不知道皇上站在远处看着他,听着这鼓声。 他只是一下又一下的敲击,一声又一声的质问,为何滥杀无辜?何人谋反可有证据?你拿我的命祭天?老子变鬼都不放过你! 他那个时候就已经无所畏惧,为了心中正义,高举旌旗,不惧与任何人为敌。 太上皇一党面面相觑,对这样激烈的反抗,他们感觉到了惧意。 也实在是杀的太多了。 江予怀被保了下来,三十岁不到升为户部侍郎,他一直是皇上心中最为信任之人。 哪里只是皇上韬光养晦,他也韬光养晦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动手。 “我只没想到。”他声音中带点儿呢喃:“天上给我掉下来一个你。” “父亲帮了你。”林黛玉低声说:“你若是因为这样才对我好,也没有必要,父亲既然不求回报,我也不需要你报答什么。” “我不是报答你。”他说:“我若是真报答你,我就会把你好好嫁出去,没有人能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 他低下头,嘴唇触上她的发顶:“我爱你。” 林黛玉身体轻微一颤。 他爱上了他的小姑娘。 相差十八岁的婚约确实离谱,但拨开云雾,不过是一颗又一颗真心的碰撞。 江敬文真心,一直记着和林家的约定,林如海真心,担心耽误江予怀,主动退回定礼。 江敬文和皇上关系挺好,意识到林黛玉住在贾府有所不妥,又察觉到林家情况不太对劲,权衡之下对皇上提出江予怀的婚约,林家满门忠义,江家无论如何要护住林黛玉。 江予怀又不是个傻子,这种不合常理的事情一出来他就查去了,意外得知林如海还救过他一命。 他心想,这事大概父亲心中也有数。 那还有什么说的,别说林黛玉来给他当媳妇,林黛玉来给他当祖宗他都得接回来,原本也确实是想着把小姑娘好好养大了嫁出去。 万没想到来了个照着他想象中媳妇儿走出来的小姑娘,几声叔喊下来他输的一败涂地,状元郎半夜醒来都问自己,一把年纪了怎么就一点儿抵抗能力都没有? 出尔反尔,惦记人家那么小的小姑娘,禽兽。 想是这样想,他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温柔。 “予怀。”却听林黛玉轻声说:“为什么突然对我说这些?” “我告诉你这些事,我只是想对你说,你不需要有任何负担,林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江南也好,京中也好,我都会一个个收拾掉。” 他笑起来:“而我的一切,全都属于你。” 他凝视她:“我接过你父亲的账本,去做他未做完的事情,事情成功,我会得到难以想象的荣耀,而这一切,将为他的女儿,我的妻子加冕。” “若是不成功呢?” 江予怀笑着看她。 她也笑起来:“这有什么难回答的,你接过的是林家的账本,这原就该是林家女的事情,若是不成功,林黛玉与江予怀,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 “好。”他说:“我们两个,并肩同行。” 两个人对视着,林黛玉突然温柔笑道:“人生自古谁无死。” 江予怀只凝视着她:“留取丹心照汗青。” 这一刻江予怀突然感觉,再也不可能有任何人能与他有这样的契合,她念出这句诗的时候,在他心中已经超越了一切。 而林黛玉也有一样的感触。 她的目光无比缱绻,似乎隔着时光看到当年登闻鼓前的江予怀,小姑娘提起裙摆,不顾一切奔向他。 就仿佛他想要从贾府带走六岁的林黛玉,她也想要参与他的过往,陪伴在他身边。 两个人安静的依偎着,同时感受着心底的震撼和动荡,感受着另一个人的存在带来的极致踏实,他们都懂对方心中的想法,感情到了最深处,也不过就是想要守候在彼此身边。 很久,江予怀轻声说:“我们该回去了。” 林黛玉微笑道:“好。” 小草和狸奴的画儿被江予怀很郑重在别院的房中挂起来,他们离开了别院,依然要去面对现实,离开时江予怀回头看一眼那圆滚滚的猫儿,眼中露出笑意:“画的倒是挺可爱。” 他笑着往外走去。 马车回到府中,江予怀送了林黛玉回房休息,自己前往书房,听说贾府又递了帖子求见,并没有搭理,且让贾政紧张会儿。 他在桌前坐下,翻开一本书还没读几页,外头来报,皇上召他入宫。 太上皇已经找着皇上,严词让放了王子腾,皇上烦的很,方正鸿入宫请旨要抄史家时,皇上怒道:“去!都给他们抄了!” 现在就命江予怀入宫,自然是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太上皇,需要他去背锅、顶缸、吵架。 江予怀拿起丢在书桌上的鹡鸰香念珠在手中晃了一圈,出门时脸上表情突然温柔下来,对守在外头的小厮低声吩咐:“林姑娘若是过来,告诉她我进宫一趟,让她自己读书,累了就休息会儿。” 小厮答应道:“小的知道。” “她的燕窝羹在厨房温着,看着时间给她端过来。” “小的知道。” “她若是带个婢女来,允许婢女进去。”江予怀说:“否则连个给她倒水的人都没有。” 小厮瞄了江予怀一眼,心说之前不允许婢女进去的时候都是谁给林姑娘倒水?这话自然不敢问,继续说:“小的知道。” “鹦鹉还是不能进。” “林姑娘非要让鹦鹉进呢?” 你就不能继续知道么?你反问什么? 江予怀被问住了。 好一会儿他说:“鹦鹉会不会啄书?” 小厮差点儿笑出声来,竭力冷静道:“小的看林姑娘的鹦鹉倒是挺聪明,大概不能啄书,又不是家雀儿喜欢到处乱啄。” 江予怀迟疑道:“那……她非要的话,就让她带进去。”他给自己找补:“她读书读累了,玩会儿鹦鹉挺好,否则一个小姑娘总太严肃的读书也不行。” 小厮低着头不看江予怀,否则能立刻笑出声来,咬着牙说:“小的知道。” 江予怀还想说什么,小厮问:“如果林姑娘养的家雀儿,少爷让不让进?” 江予怀怒道:“我总有一天把你调去看门。” 他转身就走。 第107章 王八论 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入宫之后依然是朱公公迎了他去见皇上。 抄了王家,太上皇必定不高兴在他们的意料之中,哪怕已经有对策,皇上还是被太上皇闹的背毛都炸,见着江予怀就叹气:“你现在才来?” 说话时目光突然一凝,显然是看着了江予怀手中的鹡鸰香念珠。 “这个怎么会在你这里?” 江予怀道:“臣斗胆,此物乃荣国府的贾宝玉所赠。” “北静王送给他,他又送给你?” 江予怀谦虚道:“大概是因为臣容貌还算俊秀。” 皇上被气笑了:“好好一件御赐之物,被他们当成了什么?”他想起这串念珠中蕴含的“兄弟”之意被如此糟蹋,气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臣收到这念珠,不敢擅自收下。”江予怀说:“臣自知不配,不敢私自处理,只得呈给御前。” 他双手将念珠递出去。 皇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予怀。”很久,皇上说:“你收着。” 江予怀道:“臣不敢。” “这东西已经脏了,也确实配不上你。”好一会儿,皇上说:“你要什么?” 江予怀道:“臣惶恐,臣什么都不缺。” 皇上眯着眼睛看他。 江予怀绷了一小会,笑道:“皇上,臣未婚妻的县主位可还没个着落。” 皇上笑着看他:“你就在意这个?” 江予怀也笑,垂眸不做声。 “林丫头。”提起林黛玉,皇上脸上露出笑意:“长得像她父亲。” 江予怀眉目中笑意敛下来:“她确实很像岳父。” “林如海当年俊秀。”皇上扫一眼江予怀:“不在你之下。” 江予怀笑道:“皇上过誉,臣不敢与岳父相比。” “你啊。”皇上笑着摇头:“朕看着你长大,倒没想到你居然是个情种。” 江予怀心说可不么,我自己都没想到。 门外的朱公公自然听不着里头两个人说什么,只是每次皇上喊了江予怀来都能和他聊很久,朱公公实在是有点儿莫名其妙,皇上和江敬文差不多岁数,和江予怀究竟聊些什么? 里头的天也不知道为什么已经聊偏了,提起林如海,皇上说:“朕还说要下江南,要甄家接驾,你说朕去还是不去?” “甄家也抄了吧。”江予怀提议。 “太妃还在呢。”皇上一想到这些事就头疼:“你赶紧去给朕把太上皇应付了,朕给你家小媳妇封个郡主。” 江予怀顿时笑了起来。 “臣叩谢圣恩。” “你这么些年来。”皇上感慨道:“头一回谢的如此诚恳。” 他从江予怀手中拿过那串鹡鸰香念珠,突然用力扯断。 念珠的珠粒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江予怀面不改色,只看着那些珠子弹跳滚落。 好一会儿,皇上才吩咐人进来收拾,自己带着江予怀去见太上皇。 太上皇宫中,太上皇威严的坐着,皇上带着江予怀进去,江予怀自然给太上皇行礼。 太上皇冷哼一声,挥手让他起来,也不看他,冷淡问皇上:“你带他来做什么?” 皇上让江予怀自己说。 “臣这些日子没有来给太上皇请安。”江予怀道:“心中惦记,今日入宫,有幸随同皇上前来。” 太上皇冷笑道:“你来给朕请什么安?朕这几日只怕没气死,朕安在哪里?” 听这么说,皇上叹道:“父皇,王子腾犯的事儿证据确凿,并非儿子针对他。” “就算他犯了点儿事。”太上皇怒道:“教训几句也就行了,皇上把老臣都收拾了,剩下这些小东西,他们能做什么事?他们懂什么?没有老一辈带着,他们能走多远?” 边说边冷冷看着皇上,仿佛在说:你这个小东西!没有我这个老子带着,你能做什么事? 皇上气的看向江予怀:“予怀,你有什么看法?” “太上皇高论,臣不敢有所异议。”江予怀道:“臣听太上皇的尊意是年纪越大越能干,臣想确实是如此,年长者的经验和阅历不是臣等能及。” 太上皇听江予怀这么说,忍不住得意的看了皇上一眼。 皇上不做声。 只听江予怀又说:“臣深受太上皇教诲,内心惶恐,自觉年少无知,不堪入朝,不如从御花园掏只王八代替臣倒好。” 太上皇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户部侍郎江大人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本职,声音中难得有点儿激动:“皇上,太上皇,臣认为不如将满朝文武换成满朝王八,还能节省点儿俸禄!” 这小子实在有点儿太损。 皇上咳了一声:“胡说八道,王八能干什么?” 江予怀说:“常言道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御花园的王八久居宫内,沾染皇上,太上皇仙气,想来年高有德,非是臣等所能及。” 他抬眼看向太上皇。 太上皇心说你看什么看?你这看王八的眼神是怎么回事?他气的脸都有点儿发绿。 皇上瞄着太上皇的表情,心里笑的打转,只感觉神清气爽,这些日子以来的烦闷都发了出来,果然还是江予怀这小子有种。 这一瞬皇上刻意忽略了江予怀若夹枪带棒含沙射影骂太上皇是王八他就是王八蛋这个事实,心想朕乃是真龙天子,牵扯不着他! 被江予怀这一打岔,太上皇一时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好一会儿骂道:“朕就知道,你小子不是个好东西!” 江予怀道:“臣惶恐,臣年小德薄,尚需多听太上皇教导才是。” 太上皇觉得江予怀是在骂他,又说不太上来,气的干脆不理他了,皇上耐着性子和太上皇说了几句,实在是聊不上路,最后说了句:“儿子再来给父皇请安。”抬身就走。 江予怀便要跟着走,太上皇冷哼一声:“你不是来给朕请安?这么急着去哪?” 江予怀抬眸和皇上交换个眼神,停下脚步从善如流道:“臣听太上皇吩咐。” 他和皇上商量过,太上皇自然知道江予怀和林黛玉定有亲事,现在这种情况,太上皇见到江予怀必定会留下他说话。 果然皇上出去后,太上皇才说:“朕听说,你娶了林如海的女儿?” 江予怀眼中露出笑意。 “尚未成亲。” “皇上倒是挺信任你。”太上皇审视的看着他:“你父亲这些日子也不进宫来请安,你小子跑来做什么?” “能和父亲说什么。”江予怀笑道:“父亲每日光记着钓鱼,臣回府之后便提醒父亲前来面见太上皇请安。” 太上皇说:“他现在能钓着鱼了吗?” 江予怀想了想,委婉道:“用父亲的话说,大概是鱼竿鱼线鱼饵都有问题,也不知道鱼为什么不咬他的钩。” 太上皇想笑,想起江予怀刚才的“王八论”,忍不住又瞪他一眼,江予怀脸上表情毫无变化。 第108章 太上皇做的大好事 太上皇又想,刚才皇上在这儿,毕竟是皇上让他说话,江予怀那么说也无可厚非,现在看他态度还算是诚恳,压下火气沉着脸问道:“都说皇上看重你,你清不清楚王家究竟是怎么回事?” “臣不太清楚。”江予怀说:“皇上再看重臣,臣也只是户部侍郎,平时管不着这些事,只听说是结党营私。” “皇上下手也太狠。”太上皇怒道:“听说史家也抄了?这些老臣哪里得罪他了?皇上现在越来越不把朕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说着看向江予怀:“你娶了林如海的女儿,你对贾府可得照顾着些。” “臣明白。” “林如海的女儿是贾府的外孙女。”太上皇说:“你与贾府有这层关系倒是挺好,贾府几个老的和朕关系都不错,他们的小辈总得留下几个,免得朕日后下去见着了他们,问起来朕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着,太上皇长叹一声。 江予怀没有做声。 “你父亲也不进宫来陪朕说话。”太上皇声音突然温和了些许:“你小时候随着你父亲入宫,朕那个时候看着你就好,这些年皇上升你太快,也不是没人有意见,朕还曾替你说过话。” 那些人不是被我骂服的吗?江予怀心里这样想,表面上非常诚恳道:“太上皇对臣照顾,臣自来铭感五内。” 太上皇很满意他的态度,不由得又叹道:“王家就这么没了,王家还有什么人?” 江予怀道:“王子腾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嫁给薛家,夫婿早亡,现在投靠贾府,另一个嫁进荣国府,现在犯了事儿在刑部大牢。” 太上皇突然又怒了:“没错,太妃找着朕提过几次,贾政的媳妇被关进刑部大牢了,不过就是弄死个下人,算什么大事?连王家都抄了,事不涉出嫁女,总不能连王家几个女眷朕都保不住!” 江予怀道:“太上皇的意思是?” “朕要去找皇上。”太上皇说:“把贾政的媳妇放出来!” “太上皇莫要冲动。”江予怀说:“您因为王家的事情,已经和皇上有些分歧,再为了个女眷的小事去,只怕影响父子感情。” “难道朕就不管吗?” “臣听说牢中那位王夫人的女儿是皇上的贤德妃娘娘。”江予怀道:“太上皇既然有心做这件大好事,不如请贤德妃娘娘一同劝上几句,皇上就算不高兴,有娘娘在一旁,想来也能缓和几分。” 太上皇想来确实是这个道理:“你小子一贯聪明,倒是想的周全。”他又笑道:“你也觉得把贾政的媳妇救出来是大好事?” 江予怀认真道:“太上皇所做的好事莫过于此。” 太上皇虽然觉得他这话怪怪的,但好歹是帮他说话,也不介意了,只高兴道:“果然你娶了贾府的外孙女是不一样,朕听说林家丫头是在贾府长大的,相当于就是贾家人,与贾府感情深厚,是不是?” 提起林黛玉曾在贾府住过,江予怀眼中露出一丝对贾府实在忍不住的厌恶,睫羽一垂间很快掩去,只冷淡的说:“她确实是在贾府住过一段时日。” 太上皇盯着江予怀看了很久,突然笑道:“予怀,你是个聪明人,好好做事,朕不会亏待你。” 江予怀微笑道:“臣自当竭诚为太上皇分忧。” 太上皇退位之后,近段时间倒是很少听臣子在面前这样说话,态度不觉越发缓和。 “臣自会照顾贾府。”注意着太上皇的表情,江予怀又说:“太上皇,臣斗胆劝一句,您与皇上毕竟是父子,为了臣子之间的小事影响了父子感情,实在是得不偿失。” 太上皇冷哼一声。 他其实也不是不知道这点,儿子毕竟已经当了皇帝,为了这点子事情一直和皇上闹,也没什么意思,只是一想皇上要收拾他手下老臣,太上皇就忍不住愤怒。 “朕听说。”太上皇突然冷冷的说:“能查出这些事,都是刑部的方正鸿铁面无私?” 怎么着,让你不要和皇上闹,你还想迁怒臣子? “太上皇。”江予怀声音顿时也冷下来:“铁面无私难道有错?” “江山是皇家的江山。”江予怀没等太上皇反应过来:“方正鸿铁面无私,难道是为了他自己?历朝历代哪个不以能出铁面无私的臣子为荣?难道太上皇需要一个徇私枉法的刑部?还是说我户部也可中饱私囊?” 太上皇没料到江予怀突然犯病,虽然知道他是个见谁得罪谁的,一时间脸上挂不住,怒道:“大胆!你居然敢如此对朕说话?跪下!” “臣性格向来如此。”江予怀没跪,他顶了上去:“太上皇若是不满意,大可把臣拖出去斩。” 太上皇差点儿被他气死:“你……” 杠上了杠上了!外头偷听的小太监心说江大人果然不是能忍的人,赶紧溜去通知朱公公,太上皇就算是不斩江大人,把他拖出去打了那也不行啊!皇上不得心疼坏了?宫中谁不知道江大人盛宠,就连皇上身边的朱公公对江大人都客气三分。 里头,太上皇反而慢慢冷静下来。 江予怀说的并不错,就算他因为老臣的事和皇上不高兴,江山还是皇家的江山,总不能看不惯刑部侍郎铁面无私,没有这种道理。 只是脸上挂不住,真想命人把江予怀拖出去打板子时,听他淡定的说:“太上皇不需要臣继续为您分忧了吗?” 这个小王八蛋。 太上皇微笑道:“哪能呢,你有空多进宫来请安,让你父亲也来陪朕说说话。” 江予怀道:“臣谨遵教诲。” 他施施然告退。 出了太上皇的宫殿,还要去皇上那儿回话,想来有些事非得外人劝才行,在太上皇眼中,皇上大概一直都是那个需要依靠他的儿子。 人之常情。 尤其当过皇上,哪里有好说话的,心里只怕还想着自己金口玉言一呼百应,能看透的毕竟是少数。 他慢慢往皇上那儿走。 第109章 王夫人的灵光闪现 这个时候的刑部大牢,王夫人昏昏沉沉的歪着。 她闭着眼睛,整个人仿佛毫无一丝生机。 起初几日,她还疯过叫过,吼着说有人会来救她出去,心想贾府、王家、元春……总有人能想想办法。 可她就是一直被关着。 大牢中阴暗潮湿,见不着天光,和她平素过惯的日子乃是天壤之别,吃食也只是勉强维持她不饿死,什么精致美味就别想了。 王夫人打从出生至今,从未受过这种苦楚。 她受不住,见人便控诉,狱卒只是冷笑着说:“你害了人命,这是蹲大牢,你当是来让你过什么舒服日子不成?你还当你是什么富贵太太?杀人犯还挺有劲?” 王夫人气的大喊大叫,总觉得会有人来救她出去,难道还真的没有人管她?她的女儿是贵妃,儿子是衔玉而诞的祥瑞! 她不知道,对她动手之前江予怀已经铺垫了好几个人让太上皇开口,到了她太上皇实在不好意思,元春确实着急,但她没办法。 王夫人不相信会如此,她渐渐被关的有点儿疯癫,见着个狱卒就冲上去,隔着牢门想去抓狱卒的手,眼睛瞪得老大,不停的说:“我是王家的女儿,贾府的媳妇,你们帮帮我,放我出去,我会报答你们的!升官发财要什么给你们什么!” 没一个狱卒搭理她,大概了得了严令,不许和她交谈。 王夫人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 直到有一日,可能是有个狱卒看她可怜,小声对她说:“你别再叫了,没有人会来救你的。” 王夫人瞪着眼睛问:“为何?” “你不知道么?”那狱卒很是可怜她一般的叹口气:“贾政贾大人只怕巴不得你死在牢中,怎么会来救你?” 一道晴天霹雳打在了王夫人头上。 “你说什么?” 那狱卒眼中露出怜悯,左右看看无人正要说话时,不远处有人吼了一声:“老周,你和她说什么呢?” 狱卒没敢再说,看王夫人一眼,匆匆跑走了。 王夫人也没再见过这个狱卒,她满心的疑惑,可怎么问都没有人搭理她。 她慢慢的痴呆下去,每日只在狱中半死不活的瘫着。 终于有一日,她偷听到了外头说话的声音。 “你们听说了没有,贾政和住在他府中的小姨子那事儿?” 这段时间京中最大的八卦“贾政和薛王氏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就连狱卒都忍不住议论。 “难怪那小寡妇亲哥哥家都不去,偏要赖在荣国府不走,瓜田李下,男女大防还真是一点儿都不在意。” “那可是贾政的姨妹。” “这算什么,他们大家族这样的事儿多着呢。” 王夫人茫然的想,他们在说什么? 脑中却不由得浮现薛姨妈风韵犹存的脸,又想起薛姨妈经常跑去找她聊天说话,难免见着贾政。 要说起来,薛姨妈常常往她那里跑什么?虽然每次都打着聊薛宝钗事儿的旗号,去的次数会不会有点儿太频繁?王夫人茫然的想着。 这个时候牢门一动,方正鸿走了进来,几个狱卒还聊的热火朝天,方正鸿皱眉道:“你们说什么呢?” “大人。”狱卒们都不敢说了,纷纷起身行礼。 方正鸿看了一眼牢中的王夫人。 她依然闭着眼睛缩在角落,如同死了一般。 方正鸿叹道:“委实可怜。” 他是什么意思? 有名狱卒听方正鸿这么说了句,忍不住说:“大人,您也听说最近的传闻了?” 方正鸿瞪了他一眼:“少聊点儿闲天,好好做事!” 他巡视一圈,也就出去了。 王夫人心中却一直想,他那句话什么意思? 他们在说什么?贾政和……薛姨妈? 虽然方正鸿禁止狱卒们闲聊天,但贾政和薛姨妈的事儿是近日来京中流传最广的传言,怎么也禁不了狱卒们偷偷议论,传言绕的那叫一个九转十八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王夫人多听几次几乎都要沉浸于这一段凄美的旷世绝恋。 这日,方正鸿又来了。 “死了吗?”王夫人听见他问。 她内心突然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癫狂,很想冲过去吼:“你才死了!” 却听狱卒低声说:“看来快了。” “我就说那姓贾的急什么。”方正鸿语气中满满的不屑:“送了媳妇进来还不够,三天两头来问她死没,就这么急着赶紧办喜事?” 王夫人想,他在说什么? 却听狱卒低声问:“大人,最近那传闻难道都是事实?” “事实不事实本大人不知道。”方正鸿冷淡的说:“只深宅大院,王夫人那事儿做的也隐蔽,最近的传言……无风不起浪,让人不由得不多想。” 他扫了狱卒一眼:“别管这么多事。” 王夫人脑中却仿佛得到了什么启示般,灵光闪现。 是啊,深宅大院,她做的也隐蔽,江予怀是怎么那么快就知道的?江予怀说让人盯着她的婢女,那也得有人透露,他才能及时盯上,她要杀周瑞家的是临时起意,江予怀总不能未卜先知,就让人一直在外头守着? 几乎是周瑞家的死没多久方正鸿就打上了门,后宅中的事真有这么好发现? 她突然想起,要把周瑞家的交给江予怀,是贾政对她提出的,而那段时间一直催着她把周瑞家的交出去的人,是薛姨妈。 现在他们两个都好好的,唯独她杀了忠心的下人,进了刑部大牢。 王夫人大惊失色,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这一切都是贾政和薛姨妈的阴谋?他们联合江予怀把她送进大牢,两个人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现在王夫人想来,薛姨妈见到贾政的时候总要和贾政打招呼,在王夫人脑海中现在想起来,薛姨妈和贾政的每一次眼神每一个动作都有故事,薛姨妈对贾政的一次点头,在王夫人想起来都成了含羞回眸,趁她不注意时,薛姨妈和贾政两两相望,目光绵缠,真是好一对俗世鸳鸯,痴男怨女。 王夫人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难怪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人来救她,如果是贾政在后面做的这些事,就完全可以理解了!贾政现在说不定就等着她死,好光明正大的续娶薛姨妈! 白眼狼,好白眼狼啊!她把薛姨妈迎来住在贾府,对她照顾有加,没想到是迎来了一头恶兽! 第110章 一朵小黄花 王夫人突然嗷叫出声,外头的方正鸿还镇定,狱卒吓的弹了起来,再一看方大人面不改色,心说大人就是大人,难怪他能当侍郎。 不知道方正鸿后背都有些冒汗,心说真是好在老子和那姓江的混了这么多年,学着了一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否则也得蹦起来,王夫人这一嗷实在是太吓人了! 王夫人嗷完便冲向方正鸿,狱卒下意识挡在方正鸿前面,心说这一冲实在是很重的杀气。 好在王夫人没法出来,只扑在牢房栏杆上哭道:“方大人,我是被陷害的,我女儿是贵妃,都是他们陷害我……” 方正鸿怒道:“满嘴胡言乱语,谁陷害你?你杀了人是实情。” 王夫人胡乱的说:“那只不过是一个下人,还是我的陪房,她为我而死都没过逾的,下人不过是小猫儿小狗儿,打杀了哪算得了什么?方大人,再在这里待下去我会死的,我罪不至死!” 方正鸿盯着王夫人,说道:“小猫儿小狗儿?就算是小猫儿小狗儿,那也是一条命!” 王夫人不能够理解,他们这种世家大族的主子们哪个真心能把下人当人?别说下人,普通人他们也未必当人,总觉得普天之下唯有自己高贵,在己之下者皆为蝼蚁。 方正鸿这个时候突然理解了江予怀,他有时候为什么不愿意和一些人多说,确实是如此,他们并没有教这种人做人的义务。 方正鸿冷笑,压根不搭理她,抬身便走。 王夫人绝望的嘶喊着。 她疯喊了几日,又沉寂下去,只有一双眼睛越来越阴沉。 江予怀收到方正鸿的消息,王夫人大概是信了。 不信她也得信,江予怀从和王夫人寥寥几次的接触来看,这个人非常偏激且记仇,从小没吃过什么亏,大概是当久了上位者,被人捧惯了,对自己很是自信,脑子蠢却认为自己很聪明,一根筋却认为自己很精明,这种人认定的事情,那在她脑子里就是生根了,一般无法动摇。 他还在宫中,往皇上那儿走,边走边想着这件事。 他纵马把贾宝玉给踩废了,王夫人回府知道这个消息非疯了不可,本来被关了这么久脑子就一团浆糊,王家倒了,贾府哪里会在意她。 做出什么来都不奇怪。 他和皇上商量过,不必太上皇和贤德妃一劝就把王夫人放出去,要等他们多劝几次,最好是相当于“逼着”皇上下旨放人,等王夫人在贾府大显身手之后,看他们的脸往哪里搁。 江予怀近来多了一大爱好就是让人打脸,不能只有他一个人脸疼,大家都忙,现在程凤鸣还不知道他把“我要把她嫁出去”这话吞了回去,江予怀人生中第一次对程凤鸣有了几分躲闪,见到他都心虚。 程凤鸣知道了,方正鸿就知道了,然后昭阳公主也会知道,甚至程麟都得知道,他甚至都能想象到程凤鸣的表情:“你不是要给林姑娘当叔?你那时的高风亮节呢?你的大义凛然呢?你就这么忽悠我是个傻子?”转身对方正鸿、昭阳公主、程麟等人:“我~就~说~他~是~个~禽~兽~吧!” 真是惯的,程凤鸣真能做出这种事。 他们那帮人半辈子的仇都能报了。 江予怀难得有点儿冒汗。 这一瞬间他甚至打算请皇上下旨,不得随意嘲讽江予怀。 这样想着,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步一步步向前,面前有一丛小黄花开得极好,他突然想起来林黛玉调侃过他:“折得黄花插满头。” 他的高风亮节呢?他的大义凛然呢? 他若是折一支小黄花插在耳后,笑着问她:“你见着我这样,你就高兴?” 她必定会笑弯了腰:“比什么华冠玉带都好看。” 宫中很安静,一般也没什么人乱走,江予怀看四下无人,有些迟疑下脚步,真的想要去摘一朵小黄花。 他的高风亮节和大义凛然,就散落进小黄花的盛放、散落进赌书泼酒的酒香、散落进她给他端来的那碗生日面条。 这个时候他什么都不去想,只想摘一朵花,赶回府中,看那小姑娘笑起来。 偏巧这个时候,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江予怀一惊,好在摘花的手还没有伸出去,抬眼已经是平时神情淡漠的江大人,看着朱公公匆匆赶过来。 江予怀先开口:“公公这是去哪里?” 朱公公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说道:“江大人可有吃亏?” “并未。”江予怀说:“现在正要去皇上那儿回话。” 朱公公顿时笑起来:“咱家就知道江大人没那么容易吃亏,还是皇上不放心,非要咱家来盯着。” 江予怀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和太上皇说话只怕都是有人盯着的,笑道:“皇上费心了。” “皇上对江大人那真是没的说。”朱公公感叹道。 江予怀没接这句话,只是笑道:“公公与我父亲似乎挺熟悉。” “侯爷是个好人。”朱公公看一眼江予怀,语气有了几分斟酌:“从不会瞧不起我们这些服侍人的,侯爷年轻时常常入宫,咱家与侯爷倒也能常说上几句话。” “公公有空闲,去江家坐坐,”江予怀说:“既然公公与父亲能说上话,予怀是公公子侄辈……” 朱公公盯着他看。 江予怀似乎就是非常平静说出这句话:“日后公公若是出宫,予怀也可照应些。” “江大人。”朱公公的声音都有些发抖:“您在说什么?” 宫中没有人敢偷听朱公公说话,这点他很清楚,宫中的宫女太监都怕他。 宫中的宫女太监怕他,外头的臣子见着他表面恭敬,内心看不起他是个阉人,皇上面前,他唯唯诺诺,是个奴才。 以江予怀的身份,他说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到了江予怀这个地位,他哪里需要对个太监如此客气? 还子侄辈?他当个太监的子侄辈?这话他敢说,朱公公都不太敢听。 第111章 白糖糕 不是没有人想给朱公公当干儿子,朱公公没什么想法,也担心皇上认为他结党营私,一个都没搭理。 倒也想过找个人搭伙过日子,找来找去也没有合适的,他在宫外有宅子,若是愿意,能买上几个黄花大闺女,想想又觉得耽误人家做什么,一来二去,就耽搁到了现在。 年纪大了,想头也越来越少,就想着老了以后出宫,能得个全尸,葬下去也不算是辱没了祖宗。 只是,朱公公总忍不住想,以后有谁能操心他的丧事?他现在看起来挺有能耐,心里知道大多数老太监的暮年都非常黯淡,大多数太监身上都会有一股臭味儿,到了老年就更甚,没有人愿意搭理,也嫌弃是阉人,大多数老太监都只能凄惨孤单的逝去。 江予怀并没有看朱公公。 朱公公一咬牙:“江大人若是有事,直说便是,何须说那些话,没得折煞了江大人的身份。” “是真心话。”江予怀平静的说:“当年张景那件事,公公帮了予怀一把,予怀铭记于心。” 朱公公怔怔的看着他。 江予怀已经往前走去。 当年,朱公公是太上皇身边那名老太监的徒弟。 江敬文当面恳求时,老太监并未当场答应下来,江敬文走后,朱公公思虑着,替江予怀说了句话。 老太监说:“好罢,我看那小子是个好的,我替你结个善缘。” 朱公公没觉得需要什么报答,这事他也没有特别对江予怀提起,和林如海的想法差不多,都觉得江予怀是个好样的,朝中需要他这样的人。 他也一直以为江予怀不知道。 这么看来,江家居然知情? 朱公公快步追上江予怀。 他突然高兴起来,有些事这个时候也不能细说,走在江予怀身边脸上都带着笑意,成为公公以来,他很少笑的这样真心。 他怎么知道的?朱公公真想问。 江予怀自然也没有多说,已经说过朱公公出宫可以去江家喝茶,什么事都有坐下来好好谈的时候,现在江予怀要先去给皇上回话。 他在皇上面前回过话,着重提醒皇上别忘了林黛玉的封赏。 皇上笑着点头。 江予怀这才离开皇宫,小厮赶着马车在外头等他,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接了他往府中去。 路上有个卖白糖糕的摊儿,一笼白糖糕刚出炉,热气腾腾的,围了不少孩子在旁边,手中举着铜板。 马车从摊儿旁经过,已经走了挺远,突然停下又绕回来。 赶车的小厮听车厢中吩咐了几句,笑着走过去对摆摊的老人说:“这一笼我都要了。” 老人有些诧异,看看旁边的孩子们:“这……这些孩子也要买的。” 他忍不住看一眼那马车,心想也不知道是哪家贵人,心中怕得罪了人,不由得有些迟疑。 孩子们也都安静下来。 小厮笑道:“老人家,您误会了,我不要这么许多。” 他只吩咐捡了几块儿,又笑道:“我家少爷吩咐,余下的分给孩子们。” 并不是每个孩子手中都有铜板。 还有几个孩子围在一块儿凑,你拿出几个角子,我拿出几个角子,算着买来平分够不够。 一听分给他们每个人,孩子们顿时就欢呼起来,小厮递给摆摊的老人一块碎银,又笑道:“老人家,现在天色已经晚了,您早些收摊,回去休息吧。” 说完也没等老人反应过来,转身自顾驾着马车走了。 好一会儿还能听见孩子们的欢呼声,他们的快乐纯粹而简单。 小厮把白糖糕递进车厢,笑道:“少爷,那些孩子可高兴了。” 江予怀皱眉:“废话这么多,赶紧回去。” 小厮笑着加了一马鞭。 到了府中,手里的白糖糕还是热的。 现在已经到了晚饭的时候,有人过来请他直接去父母那儿用饭,江予怀走过去,快到时林黛玉跑出来,笑着迎接他。 月色初起,落在他身上。 江予怀就在月光下站了。 林黛玉笑着走到他面前:“这么晚才回来,可辛苦了。” 江予怀眼里露出笑意,把手中的白糖糕递过去。 林黛玉小小的惊呼一声,很高兴的接过来,一块糕点自然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他出门忙到这么晚回来,还记得给她带礼物的心意。 “凉了。”江予怀说。 “好吃的。”她笑着拿起一块,小口的咬着,很甜很甜,她吃了一块。 江予怀只是看着她。 屋里的宁嘉言往外头张望:“怎么还不进来?饭都摆好了。” 江敬文笑着给她夹一筷子菜:“不管他们,咱们先吃。” 宁嘉言还往外看:“哎你看玉丫头是不是在吃什么,都快要吃饭了吃点儿啥呀?一会儿饭菜吃不下去。” 江敬文乐着:“不管他们,少吃点儿就少吃点儿,夜里饿了让人给她送宵夜。” 宁嘉言说:“你儿子光顾读书了,这点儿常识不太懂,都要吃饭了不能给她带吃的回来,带回来也不能就饭前给她,以后孙儿不能给他们带,都给我带。” 她眼中露出非常温柔的期盼。 江敬文含笑看着妻子:“行,以后你对孙子或者孙女可不能凶,要当很慈爱的祖母。” “你又这么说,我哪儿凶,我……” “哎。”江敬文笑着说:“就这么着,凶夫君没有关系。” 宁嘉言没忍住笑出来,瞪了他一眼:“哪儿凶你了,你现在抱怨是不是?你求娶我的时候怎么对父亲说的?好我以后对你说话都可小声总行了?” 江敬文笑道:“你凶了我半辈子,你可千万别小声,我不太习惯。” 宁嘉言刚想说什么,又听江敬文笑着念:“敬文诚启宁大小姐台前,今蒙岳父许婚,三生有幸,既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姻缘已定,宁大小姐大可不必再举着您的刀枪剑戟守在侯府外头……” 宁嘉言一听这个就忍不住笑:“我那时只当你是个登徒子。” “可不是么。”江敬文和宁嘉言说话时脸上始终带着笑意:“我只会钓鱼斗蛐蛐儿,还喜欢喝酒,有劳夫人宽容这么些年。”他顿了顿:“这些年照管家事,养育了怀儿,很是辛苦夫人。” 已经这么大年纪,儿子都这么大了。 宁嘉言听江敬文这么说,脸上还是有点儿发红。 第112章 家学渊源 她刚想说话,江予怀带着林黛玉进来,宁嘉言也就不说了,招呼二人坐下吃饭,林黛玉吃了一块白糖糕果然吃不下什么正经饭菜,宁嘉言很想说两句,江敬文硬是给她制止了,饭吃完了给她添菜,菜吃完了给她加汤,主打一个不让她开口。 不痴不聋,不做家翁。除非是有什么原则性的问题他们自己需要长辈插手,否则小两口之间的事情由他们自个儿,一顿少吃些也不是什么大事,江予怀自然会注意到。 若怀儿出门还记得给玉丫头带她爱吃的回来,分明就是一件体贴的好事,两个人看起来都很高兴,何必去影响他们? 江敬文笑着想。 江予怀果然注意到林黛玉吃不下饭菜,意识到是白糖糕的问题,没有说什么,亲自给她盛了碗汤,饭后硬是带着她在院子里走了好几个来回,把林黛玉练的气喘吁吁才送回去,吩咐厨房准备好她爱吃的,看着时间送去她屋里。 他自己则难得没有去书房,让人请了江敬文。 “他今儿不读书?”正房中,宁嘉言很是惊讶:“他找你做什么?我也去看看。” 江敬文心里略微有点儿数,笑道:“怀儿那性子你还不知道,他请我去,那你去了他也不能说,你在屋里好好休息,一会儿我回来告诉你。” 宁嘉言一想也是,忙对江敬文说:“那你赶紧去。” 江敬文笑着到了江予怀屋里,坐下看他要说什么,江予怀顾左右而言他,从今天天气真好聊到今夜月色很美,江敬文也不问,就是随着他聊,几句之后江予怀心说父亲也是只老狐狸,无奈道:“父亲常说要筹备婚事,现在……是不是可以筹备起来?” 江敬文心底哈哈哈大笑三声。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江敬文表面上倒还是挺镇定:“不知道多义正言辞,说什么‘我是她叔’,怎么现在又要筹备婚事了?怎么着,叔认输了?” 一提这事,江予怀一张身经百战的脸皮都有点儿顶不太住。 他盯着江敬文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怀儿一直想知道,父亲当年为什么会在皇上面前提出我与黛玉的婚约?” 江敬文爱搭不理瞄了他一眼:“那自然是为了坑你啊。” 江予怀心想你要不是我爹我现在就给你赶出去。 江敬文继续说:“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从知道有这个婚约起就想请人回府跳大神,认为老子被鬼上身了,若不是你那几年实在太多事,得想法子把我送去白云寺驱鬼。” 他瞄着江予怀:“现在这个态度变的倒是挺快……” 江予怀看江敬文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当机立断道:“我查着当年岳父给我们家仗义出手的事了。” 江敬文满腔吟唱被硬生生打断,顿了一会儿抬起头:“你既然知道了还问什么?江家必须要保着玉丫头。”他停了一瞬:“就算没有这件事,林家满门忠烈,我依然会护着他的女儿。” “父亲为什么不对我直说?” “林如海不愿意被人知道。”江敬文说:“他既然不愿意,我就当做不知道,你必然会去查,没有你查不着的事,我也不必要对你说太多。” 江予怀没有说话。 “这个婚约对你并非没有好处,当初昭阳公主要你当驸马,但我们谁都知道,皇上不会让你尚公主。”江敬文又说:“皇上很疼爱昭阳公主,公主闹起来他还挺头疼,我提出你有婚约,给皇上解了个围,皇上嘴上不说,心里高兴。” 他笑道:“皇上自己比他小二十多岁的妃子都有,玉丫头比你小十八岁在皇上看来哪里算的了什么,那还是林家丫头,身份地位摆在那儿,娘家无依无靠,对皇上来说简直就是你的良配,我当年娶你母亲,侯府在你祖父那儿基本上要败了,我又是个出名纨绔,娶个身份地位高点儿的倒是还好,你若是娶个娘家势大的贵女,皇上心里未必放心。” 他问江予怀:“你为什么突然提这些事?父亲还当我们一直以来心照不宣。” “并非如此。”江予怀平静的说:“起初听说父亲在皇上面前用我与黛玉的婚约挡了昭阳公主时,我其实并没怀疑。” 江敬文眯着眼睛看他。 有种不想听他说下去又想听听这小子能放出什么厥词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江予怀继续说:“因为我一直认为父亲就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我当了您这么多年儿子,您做出什么愚蠢的行为我都不太奇怪。” 江敬文微笑道:“我明日就去告诉玉丫头,你说我为你推拒昭阳公主,坚定你与她的婚约是愚蠢的行为。” 江予怀也微笑道:“那我明日也去告诉母亲,父亲上月被邀进了明月楼,同去的朋友喊了两名姑娘。” 江敬文大惊:“你怎么知道?你可别瞎说!我当场便义正言辞的发过火离开了!” 江予怀微笑道:“是么?后面我不知道呢。” “你这小子……” 江敬文和江予怀对视半晌,意识到自己不是这小王八蛋的对手,正想说话时,又听江予怀说:“父亲是否在心中骂我?” 江敬文露出一脸真挚的笑容:“哪有?” 江予怀笑道:“您最好没有,否则您若是在心中骂我……” “你待如何?” 江予怀叹了口气:“出于孝道,怀儿不可对父亲不敬,只有去列祖列宗面前控诉一番,祖宗在天有灵,想来能给怀儿讨个公道。” 他看着江敬文。 江敬文鬼使神差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等着江家历代第一位状元郎去列祖列宗面前控诉被爹欺负了,状元郎儿子和纨绔爹一对比,祖宗只怕能半夜托梦把江敬文从江家赶出去。 江敬文差点儿没被江予怀气死,心想自己好歹还是爹,不能被这小子压成这样,一咬牙梭哈:“好,我不和你说这些没用的,你不是要去你母亲面前告状么?咱们也别明天了,现在就去,你去你母亲面前说,我去玉丫头面前说,看我们两个谁先跪。” 天啊这对父子真是好没有出息。 江予怀盯了江敬文好一会儿,突然笑道:“怀儿想起来了,父亲当日确实见着那两位姑娘便没有多留。” 爹就是爹,还得是儿子先跪。 江敬文便也笑道:“没想到你小子还能怕媳妇儿?” 江予怀叹道:“家学渊源上行下效,怀儿也没有办法。” 江敬文见好就收:“行,我不和你一般见识,那你后来为什么又怀疑?” “我想来想去都认为。”江予怀说:“父亲就算坑我坑习惯了,绝不会坑了林家的女儿,您这辈子的坑劲儿就往我一个人身上使了。” 江敬文活生生被他给气笑了。 第113章 求见林黛玉 江敬文气的忍不住,正想拿出父亲的威严来骂人时,江予怀突然笑着说:“我成亲的时候,父亲母亲能把份子钱都收回来。” 这些年随出去的份子钱! 爹认输了。 “行了行了。”江敬文说:“必定给你的婚事整的热热闹闹的,你放心便是,聘礼怎么说?玉丫头应该是想要从林家出阁,林家在京中的宅子是否需要修缮?好好好,知道你忙,这些事父亲都会处理好。” 江予怀说:“有劳父亲。” “别。”江敬文说:“感谢你给我把份子钱收回来的机会。” 他感慨道:“还是当叔的能耐。” 江予怀也感慨道:“父亲,谁都能调侃我要当她叔,父亲调侃我其实很没有道理。” “为何?” “怀儿岂不是凭空长了一辈。”江予怀笑道:“父亲好不容易有了个如此优秀的儿子,难道还希望我与您是兄……是同辈不成?您对外炫耀儿子好说,炫耀个同辈是不是有点儿没出息?” 他和方正鸿、程凤鸣三个人是真对“兄弟”这两个字有阴影,这会在父亲面前都下意识换词儿。 江敬文真要被他气死,老头气的跳起来就走,哐当摔了江予怀房间的门,还不解气,在门外骂道:“老子就不该管你的事。” 江予怀笑着追出去,陪着送江敬文回房,江敬文原本气鼓鼓的,走了段路之后又高兴起来,笑眯眯和江予怀讨论婚礼的细节,仿佛明日江予怀和林黛玉就要成亲。 这些日子以来,贾府自然是一团乱。 王家史家接连被干倒,四大家族同气连枝,贾府关起门发抖,想着宫中好歹还有元春和甄太妃,太上皇尚在,心里又稍微安稳些。 而薛宝钗完全没想到贾宝玉会躺着被送回来。 这些日子以来,薛姨妈和贾政的风流韵事越演越烈,贾府所有人看着他们的眼神都不对劲,若不是骨子里有王家女愚蠢的狠劲在,薛姨妈就得一根绳儿吊死。 薛宝钗自然也想过,这风言风语突然传出去,他们是不是被人算计了。 谁这么狠?她想了很久都没想到能有谁出手这么阴,她怎么都想不到,若非她当日一句“颦儿”,薛家到不了这个地步,江予怀动手确实狠,但他不太爱传这方面的流言。 除非他实在是被惹着了。 薛蟠秋后问斩的旨意已经下来了,薛家人财两空,贾府还不上银子,薛家也无路可走。 怎么会这样? 这个时候,贾政也没什么心情去管其它的事情。 他只想找点儿关系保命,可这个时候谁见到贾政都关门,南安太妃看着贾政去连门都不开,北静王也见不着,他想来想去,能帮忙的只能想到江予怀。 给江家递了两次帖子江予怀都没理会,贾政只能上门去找,门房满脸不耐烦的说少爷入宫了,贾政愣愣的,想着江予怀盛宠。 怎么就又把他给得罪了? 贾政只能回府,越想越气,气的冲到贾宝玉房中对着还躺在床上的贾宝玉就是一顿踹,贾宝玉伤还没好,被贾政从床上拖下来踩,疼的在地上打滚,袭人等又哭又叫,只能赶紧去找贾母。 贾母哭天抢地的还没赶来,外头来了个小厮,脸色惨白的喊老爷。 贾政回头吼着骂道:“什么事?” 那小厮脸色煞白,说道:“刑……刑部的方大人来了。” 王家和史家都是方正鸿带着人抄的,连续抄了两家,方正鸿背地里被称为“铁面扫把星”,外号“连抄公”,哪个府上看着他路过都腿软,这带着人来了贾府,贾政一听他的大名差点儿坐地上。 他哪里知道,外头方正鸿板着脸,心里也在骂人。 “那姓江的怎么就不能让老子自在几日?”他在府中对下属跳脚:“你说说看,他是从二品,我也是从二品,我怎么就活像他的属下一样?” 下属忙说:“那咱们不听他的不就行了?” 方正鸿怒道:“不听他的他不生气吗?” 下属心说你怕他生气你在这里跟我跳?他忠心道:“属下也觉得江大人太过分了,属下现在就去牵马,大人去江大人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以后再也不许吩咐老子做事!” 方正鸿微笑道:“我就对他说是你指使我的。” 他大步往外走。 下属赶紧过去拦他,笑着劝了几句,方正鸿叹道:“听那王八蛋的,带人去贾府找事!” 他带着人到了荣国府门前,好一会儿门才打开,贾政亲自迎出来,声音都有点儿哆嗦:“方……方大人……” 方正鸿走到他身边,也不说来干什么,只是盯着他看,贾政被他看的腿都有点儿软,鼓着劲儿说道:“方大人公事辛苦,不如进去喝杯茶水?” 方正鸿笑道:“我倒不是喝茶来的,我听说你这儿有事,我特意来看看。” 贾政忙说:“方大人明鉴,我一直以来廉洁奉公,从来没做过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 方正鸿道:“你有没有违法犯纪,我自会查,自古以来没个犯人一上来就说自己做过坏事的。” 他盯了贾政好一会儿,突然挥手道:“抄……” 贾政是真一屁股坐地上了。 方正鸿继续说:“抄家伙回去!” 他看着贾政笑了笑。 方正鸿一走,贾政什么都顾不得了,心想必定是把江予怀得罪死了,现在不愿意管贾府的事儿,方正鸿这是诈他呢,一想送去江府的帖子江予怀完全不搭理,心里慌的不得了,想来想去,整了衣冠就要出门。 没想到他还没出门,得了个消息,贾母到了贾宝玉院子里,盯着奄奄一息的贾宝玉看了好一会,从贾宝玉那儿出来,便乘上马车,往江府去了! 贾政顿时眼前发黑,赶紧吩咐备马,心里太过紧张,跨了两次都没跨上去。 一旁服侍的人也不敢出声,面面相觑,都是满心的仓惶。 那厢,贾母的马车早已经到了江家。 “递帖子进去。”贾母脸色沉沉的吩咐:“就说是老身亲自来了,求见林黛玉!” 第114章 破釜沉舟 这句“求见林黛玉”送到江予怀面前,他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超品老太国公夫人果然好大的威势,还打算破釜沉舟不成?今日若是不见,还打算把这事儿传出去? “让不让她进来?”江予怀问。 林黛玉也被“求见”两个字惊着了,心里又想着江予怀说过,贾府是站了北静王的队,一时有些迟疑时,又有人来报:“少爷,外头闹起来了。” 外面,贾母下了马车。 她这段时间明显的老了,头发花白,老态龙钟,眼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拄着拐杖走到江府大门前,对着紧闭的绿漆大门,静静站了好一会儿。 路过已经有人开始指指点点。 “林黛玉!”贾母突然出声喊道:“外祖母亲自来了,你也不见么?” “你六岁进京,住在外祖母家中,外祖母对你哪里不好?你吃的用的都是一等,你父亲给你定了婚约,你尚未及笄,非要住在男子家中不合规矩!外祖母要把你带回去教导,你反而恨上了我们?你在外祖家住了这么些年,你为了男人你连外祖母都不要了吗?” 路边开始围上了人,在指指点点。 “江予怀比你大十八岁。”贾母厉声说:“你父亲病糊涂了才会定下这门亲事,你母亲去世后,你由外祖母教导,外祖母养育你长大,不能看着你掉进这个火坑!今日一定要把你带回去!” “江予怀!我知道你位高权重,老身今日前来求你!求求你放过我的外孙女!她才十几岁!你们就这般欺她无父无母?她比你小十八岁,她还是个小姑娘!你怎么好意思哄骗她?你们没有一点良心!” “她是个小姑娘啊!她还是个小姑娘啊!” 头发花白的老人,拍着门喊叫。 声声悲惨,声声绝望,看起来仿佛真就是江府不要脸,扣住了林家家财万贯的小姑娘,连外祖母家都不许她亲近。 这是要同归于尽啊。 好啊。江予怀想,装都不装了,真破釜沉舟,大概是被贾宝玉废了的事儿刺激疯了,打算拉着林黛玉共沉沦。 也知道他们不能当面反驳,把贾府卑鄙无耻的做法说出来有损林黛玉的名节,仗着自己是外祖母、国公夫人、超品老太,打不得骂不得,还真是豁的出去。 这些话自然不是吼给林黛玉听的,是吼给围观众人听的,自然有人报给江予怀,前来禀报的小厮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林黛玉坐在书房之中,小厮原本想请江予怀出来禀报,林黛玉制止了。 “我想知道。”她说。 她神色宁静,哪怕是听着小厮复述贾母这些话,表情都没怎么变。 倒是小厮说的战战兢兢,提到“江予怀比你大十八岁,你父亲病糊涂了才会定下这门亲事”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抖,小心去瞄江予怀的脸色。 江予怀脸色倒是没什么变化,林黛玉站了起来。 “我出去制止她。”林黛玉说:“不能让她在江家门前这么喊。” 她眼中突然露出一种莫名的无所畏惧。 江予怀示意小厮出去:“你打算怎么做?把他们家对你做的那些龌龊事都说出来?” 林黛玉说:“难道就让外祖母一直这么在外头喊?江家的名声怎么办?” 江予怀摇头:“你是未婚的姑娘,你若是出去和她争执,她毕竟是你的外祖母,你的名声也不好听。” “我不和她争执。”林黛玉说:“我和她讲道理。” “讲什么道理?” “就算江予怀比我大十八岁。”林黛玉说:“婚事是父亲定下来的,她为什么说父亲病糊涂了?当时我就在父亲身边,我很知道父亲有多清醒。” 她声音越来越大,目光坚定:“她知道江予怀有多好吗她就这么说?她凭什么说江家是火坑?江予怀就算比我大八十岁……” 她突然卡住了。 大八十岁那确实有点儿大哈。 她瞄了一眼江予怀。 江予怀不知道该给什么表情,心想她有时候想法真挺奇异,无奈道:“那时候估计我已经入土了。” 林黛玉居然还真一本正经的算了一下:“那你也算是长命百岁了。” 江予怀也算了一下:“差一点,若是从你进京那会儿算,我比你大八十岁,我那时候应该是九十岁。” “行。”她很高兴:“你活九十岁,我尽量活到七十二岁。” “好吃亏。”江予怀眼中露出淡淡的笑意:“你活九十岁,我尽量活到一百零八岁。” 林黛玉想说这还是有点儿困难,瞄了他一眼。 江予怀也正笑着看她,两个人目光一撞,都忍不住笑起来。 笑过,江予怀牵起她的手:“行了,我们去看看你外祖母究竟想做什么。” 贾母还在外头喊。 外面的围观人群越来越多,正指指点点时,江家的绿漆大门打开,只见江予怀走出来。 他当年打马游街时掷果盈车,现在往外面一站,腰身笔挺容貌俊秀,眉梢眼角都是文气,加上他的侯府嫡子、从二品大员、十八岁状元…… “贾老夫人。”一旁就有人说句公道话:“江大人这样的,做女婿大概也不至于辱没了令外孙女。” “哦?”贾母眼神冰冷的看着江予怀:“你大概不知道,我外孙女手中有林家的几百万。”她冷笑道:“当年我女婿病重,江予怀的父亲连夜赶过去,也不知道是如何骗着我女婿签订了婚约,江家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为了点儿银钱,也真是很能豁得出去。” 这样?路人不做声了。 江予怀笑着看向她。 贾母冷冷看着他:“林黛玉在哪里?” 她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直呼黛玉闺名。 江予怀没有说话。 贾母往他身后看去,能见到一抹倩影,远远的站着,咬牙吼道:“林黛玉,我知道你在后面,你出来!今日外祖母要与你把话说清楚!” “有什么话对我说就行了。”江予怀微笑道。 “好。”贾母咬着牙说:“林黛玉六岁进我贾府,我对她关爱照顾,衣食住行无一不精,我自问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姑娘如今长大了,有了婆家,对外祖母家三日不理五日不问,反而像是成了仇人一般!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我想不通!好歹我是她的外祖母!她的母亲是我的女儿!” 她冷冷看着江予怀:“虽然说我只是个外祖母,我好歹抚养了她那么些年!总不能我抚养她的时候她叫我老祖宗,她不需要我抚养了我就是个外家!江予怀,姑娘家未成婚怎么好住进男方家中?她年纪小不懂事,被你们哄骗成这样,她母亲把她交托给我,我以她母亲的名义,今日一定要把她带走!” 真是好不要脸,就是想好了大庭广众之下江予怀不可能提出贾宝玉来反驳,在贾母口中,这次来要把林黛玉从江家接走,是为了林黛玉的名声计,在不了解情况的人看来也确实有道理,就算是订了婚,未成亲如何能住进男方家中?且口口声声黛玉已逝的母亲,仿佛是贾敏把林黛玉托付给贾府,贾母要带走林黛玉,就更加合情合理。 已经有不少围观者在小声议论,这样听起来,姑娘比江予怀小十八岁,又是家财万贯,不知情的人听来,江家确实很是卑鄙,而贾母声声泣血,头发花白悲痛欲绝,也让人不由自主觉得她只是个要拯救外孙女的外祖母,把外孙女拉出江家这个火坑。 第115章 双喜临门 江予怀笑道:“你今日上门说这么多,想做什么?” “我要把她接走。”贾母平静的说:“林黛玉……”她目光突然诡异的看向江予怀,说道:“她应当跟着外祖母!” 她顿了顿:“江大人,你若是想要林家的财产,贾府可以不要,毕竟我抚养了那孩子一场,你把孩子还给我!” 她悲愤欲绝:“你比她大十八岁,你娶个能立刻成亲生子的不好么?你为了林家财产,一定要困着我的外孙女,可怜的姑娘,外祖母都见不着!” 江予怀明白了贾母的意思。 贾宝玉被他给废了,贾母想把林黛玉给贾宝玉带回去。 想来贾宝玉必定在贾母面前寻死觅活,贾母心中恨极,才会上门来做出这些事。 贾政是满心惦记着要生贾玉玺,贾母可不知道还有这回事,在贾母看来贾宝玉废了相当于这些年的心血全白费,破釜沉舟,什么都不管了,就是要来恶心他们这一遭。 江予怀身后,林黛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她并没有露脸,戴着帷帽放下帷幕,站在江予怀身边,声音轻柔但是坚定:“外祖母,我与江大人的婚事是父亲定下来的,您过来说这些话很没有道理。” 贾母盯着她看:“林黛玉,你舍得出来了?” 她戴着帷帽,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她说:“外祖母究竟想做什么?” “外祖母要把你带回去。”贾母脸上突然又露出那种诡异的笑容:“玉儿,你忘了你是我的外孙女,你母亲是我的女儿吗?我不会害你的,你父亲也没有了,我是你最亲的亲人,只有我对你最好。” 林黛玉摇头:“我不会和您回去。” 贾母冷笑道:“怎么,你要外祖母跪下来求你不成?” 她居然真能做出下跪的姿态。 大庭广众之下,贾母若是对江予怀和林黛玉这么一跪,明儿御史弹劾江予怀的奏章就能飞起来。 江予怀脸色毫无变化:“你还真是挺能豁得出去。” 他抬起头。 不远处马蹄声响起,朱公公带着不少人,一骑绝尘到了江予怀面前,见着江府外头的情况,惊道:“江大人,这是怎么着?” 江予怀道:“这个暂且不提,公公前来是?” “圣旨到。”朱公公喊道:“江家上下接旨!” 贾母愣住了。 不一会儿,江府中已经摆下香案,江敬文出去钓鱼未归,宁嘉言在前,江予怀带着林黛玉亲自跪接,只听朱公公要多大声有多大声喊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咨尔林氏,毓质名门,含章令范。温惠秉心,克娴内则;肃雍著美,宜锡嘉名。特封尔为佳仪郡主,赐之册命。尔其祗服训辞,勤修妇职,佩兰芳以永誉,奉琬琰而增辉。钦哉!” 佳仪郡主。 佳,美容颜,仪,好仪态。 看来林黛玉前次入宫,给皇上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她有些惊讶,依然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双手接过册封诏书,正要起身时,朱公公慢条斯理又抽出一封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佳仪郡主林氏,恪恭久效于闺闱,升序用光以纶綍。秉性端淑,持躬淑慎。温脀恭淑,有徽柔之质;柔明毓德,有安正之美,静正垂仪。动谐珩佩之和,克娴于礼;敬凛夙宵之节,靡懈于勤,承奉父命,许配与户部侍郎江予怀,鸳盟天定,朕心甚喜,加封江予怀为侯府世子,钦此!” 侯府世子? 江予怀谢恩,双手接过圣旨,扶起宁嘉言,又去扶林黛玉,对她低声笑道:“托你的福。” 林黛玉没明白。 江予怀说:“你都郡主了,皇上大概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把侯位再给我袭一代,也算是门当户对。” 宁嘉言显然也很高兴,又往外看去。 侯府有意没关大门,外头的人还在呢,江予怀对宁嘉言说:“母亲回去休息吧,这儿没什么大事。” 宁嘉言怒道:“不需要我去把她赶走么?”她前面就挽了袖子想冲出去揍人,被林黛玉好歹劝住了。 “这点儿小事还不需要劳动母亲出手。”江予怀笑道:“那帮玩意儿……” 朱公公也笑道:“林姑娘封了郡主,江大人袭了爵,府中想必要好好庆贺一番,侯夫人有得忙碌。” 宁嘉言想了想,对江予怀说:“好好收拾他们,打不过就喊我!” 江予怀说:“好,收拾不动的时候怀儿就请母亲。” 宁嘉言转头又对林黛玉说:“闺女别怕,那些胡说八道,咱们一个字都不听。” 林黛玉点头:“玉儿知道。” 宁嘉言又给朱公公道谢,才转身离开,去准备庆贺的事宜。 江予怀示意林黛玉在院中稍候,自己送了朱公公出去。 出门时,朱公公对着外头的贾母突然开口:“贾老太君,江世子与佳仪郡主的婚事乃是双方父辈早早定下,侯爷多年前已在皇上面前禀明,郡主年纪尚小,在侯府暂住一事侯爷也曾回明皇上,据咱家所知,郡主在侯府居于后宅,由侯夫人亲自教导,与江世子别院另居,恪守闺礼,并无任何逾矩之举。” “至于你说江家就是为了林家的钱财。”朱公公慢条斯理的说:“郡主曾捐赠军备二十万两,若江家满眼只盯着钱财,想必不能让郡主这样做。” 贾母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围观群众哗然。 这时候就有人想起贾府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事儿,不由骂道:“郡主为什么不住你们家,你自己心里没点儿数么?” “郡主小小年纪能捐赠军备,郡主仁义,江大人仁义!” “难怪江大人这么些年不成亲,既然是父辈定盟,郡主年纪尚小,也怪不得江大人,倒要说江大人因为姻缘早定,这些年克己守礼,读书人坚守约定,气节果然不一般。” “就是,江大人若要成亲,什么名门贵女他娶不着?” “现在该喊江世子了!” 就有人喊:“江世子,恭喜双喜临门!” 江予怀还没说话,身后钻出他三个小厮,“福寿双全”,福儿混进贾府,寿儿、双儿和全儿每人手捧一簸箕铜板,对着人群就撒,哪里喊恭喜就朝哪里撒的多些,人群欢呼鼓噪,哪里还记得贾母刚才所说的那些话。 第116章 江还是老的辣 这个时候贾政也赶来了,看场面这么大,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站在贾母身边,呆呆的看着。 撒够了钱,人群笑呵呵的散了,开玩笑么,这都皇上明着来给撑腰了,一个郡主一个世子,谁敢多说一句?要说也只能比着谁说的更好听。 朱公公自然也不多待,只说要去皇上面前回话,带了人离开。 很快人走光了,江予怀之外,江府门前只剩下贾母和贾政。 江予怀笑着看向贾母:“你不是要跪么?她现在上了皇室玉牒,你见着她不跪可不太好。” 贾母嘴唇都在颤抖。 “你在这么多人面前喊她的闺名?”江予怀眼中依然带着笑意:“好大的狗胆。” 贾政哆嗦着:“江大人,我母亲也是一时冲动,毕竟您对宝玉动手有点儿激烈,宝玉伤的很重。” 这事儿林黛玉还不知道。 江予怀往里瞄了一眼,他没让林黛玉过来,就是担心他们提这事。 “我对贾宝玉动手激烈?”看林黛玉大概听不着,江予怀微笑道:“怎么,我去给他道个歉?” 贾政忙说:“江大人,都是宝玉不懂事,他……他已经得到惩罚了,江大人若是还不能消气,我让宝玉给您道歉。” 贾宝玉已经废了,江予怀倒也不太在意。 现在的事儿,是贾母有胆子跑来闹这么一场,大庭广众之下直呼林黛玉闺名,这让江予怀非常愤怒。 他脑中转过好几个念头,一直盯着贾母看,贾母被他看的有点儿发慌,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刚才上门时的气势已经抛到了九霄云外。 贾母想起自己去看贾宝玉时,贾宝玉疼的昏昏沉沉,口中还喃喃喊着:“林妹妹,林妹妹。” 看着贾宝玉成了这个样子,她又是心疼又是绝望,毕竟是疼爱了这么多年的孙子,她搂起宝玉连声安抚,心中充满了对江予怀的恨意。 偏偏这个时候贾宝玉清醒过来些,喃喃哭道:“老祖宗,我好想林妹妹。” “好。”贾母说:“我去把她给你带回来。” 贾宝玉哭着说:“老祖宗别去,江予怀好凶。” “不怕他。”贾母说:“你已经成这样了,我还怕什么?” 贾宝玉哭道:“可是姑父把林妹妹许配给了他。” “林家人都死绝了。”贾母平静的说:“没有人会在意这些。” 她奋起荣国公府最后的余晖,闯了一趟江家。 原本一切都按照她的计划中进行,为什么皇上会突然让人来册封?现在林黛玉还成了郡主?贾母只感觉这整个世界都不对了。 江予怀还在看她,眼神极为古怪。 贾母茫然的想,这次只怕是把江予怀得罪死了。 江予怀盯了她一会,又看向贾政,心中暗自思量,既然如此,他又得动手,对贾政使用“母亲消失术”。 不行,是可忍孰不可忍,今天这口气咽不下去,不能慢慢布局。 无奈面前这老太太也确实挺老,不好打也不好骂的,他越想越气,心想贾母今日来这一趟都是因为贾宝玉,不如带人去把贾宝玉踩一顿,想着就吼:“来几个人!” 贾政慌乱的说:“江大人你要做什么?” 江予怀也不理他,带着人正要走,冲过来一名小厮,脸色惨白的说:“老……老爷,出事了!” 是贾府的小厮,贾政现在听见“出事了”三个字浑身都疼,颤抖着问:“又怎么了?” 小厮张惶的瞄了江予怀一眼,低声说:“老爷,江家侯爷带着人去我们家,朝大门泼了黑狗血!口口声声说老太太只怕是被鬼上身了……” 这声音不算大,但是江予怀也听着了。 贾政茫然的看向江予怀。 江予怀运筹帷幄的大脑难得有一瞬间空白:“这个……”他冷静道:“父亲还给你们找点儿理由,父亲实在是很体贴。” 他看向贾政,语重心长的说:“你明白我父亲的苦心了吗?” 贾政呆滞的看着他。 “江家侯爷还在外头跳脚。”小厮也呆滞了,好一会儿才说。 “他骂什么了?”江予怀和蔼的问。 “侯爷说。”小厮慌的都没在意是谁问他,说道:“侯爷骂着说‘姓贾的,你们一家当侯府没有大人是不是?趁着我不在家上门去欺负小孩子?你们家有个老娘可真了不起啊!辈分真是有好高!怎么着在你们家当祖宗当习惯了,还想给江家当祖宗?我告诉你,你再是国公夫人,你辈分再高,别人怕你我不怕你!你惹了我可以,你欺负着了我家孩子,你就是再长两辈我也扇你脸上!’” 江予怀说:“父亲也是,老太太和贾大人都不在,吼啥啊,也不怕累着了。” 他话音刚落,又跑来一名小厮,也是脸色惨白,说道:“老……老爷,出事了!” 贾政这一瞬间心如止水,脸上甚至露出了无欲无求的表情,抬头看天拈花微笑,还是江予怀问:“怎么了?” 那小厮仓惶的说:“江家侯爷非要冲进我们府中,要去厨房砸锅,骂我们家活该倒灶。” “你们不知道关着门不让他进去?”江予怀皱眉。 小厮脸色发白:“江侯爷带来的人好凶……琏二爷让我们躲开点儿。”他哭道:“厨房被砸的一干二净,若不是大老爷出来求情,荣禧堂都被江侯爷带人砸了。” “看这事闹的。”江予怀看向贾政:“可怎么办啊?” “我完全理解了江侯爷的苦心。”贾政这一瞬间真是从未有过的顿悟:“只能是我们赶紧回去,求侯爷消气。” 江予怀叹了口气:“那就去吧,回去再劝劝老太太以后脾气别这么大,一把年纪了也不怕活活气死。” 贾母嘴唇哆嗦着,贾政呆了好一会儿,心想这是把江家彻底给得罪了,搀扶着贾母往马车走,背影看起来格外的沧桑。 江予怀在后面盯了贾母几眼,吩咐人进去让林黛玉先回房休息,告诉她事情都已经处理妥当。 他打算带着身旁另外几个人跟上贾政他们,看看江敬文究竟在贾府闹成了什么样。 不一会儿,林黛玉不但没有去休息,还很快跑出来,有些好奇又有些担心的问他:“你怎么不回府?你干什么去?” 江予怀想了想,把她带上了。 带着林黛玉,他便没有在贾府现身,吩咐全儿去贾府打探情况,自己带着林黛玉进了个茶楼,在二楼雅座坐了,点上一壶碧螺春,边喝边等着小厮回来禀报。 全儿回来之后满眼的震撼,对江予怀禀报道:“少爷,侯爷真是……您没看到,侯爷一个人压了贾府一群的人,待那贾政和老太太回去之后,侯爷更是跳起来骂,吼着要给老太太驱鬼,混乱中一勺黑狗血盖到了那老太太头上!” 江予怀心说别给贾母当场气死了,说道:“父亲可有吃亏?” 全儿说:“侯爷哪里能吃亏,小的看那贾府的大老爷父子都是帮着侯爷的,明里暗里压根不让人和侯爷对着干。” 江予怀笑了笑:“贾政脑子不太行,他这个哥哥倒是挺懂事。” 这话全儿不好接,只是笑着听。 江予怀没有继续说,示意全儿出去,看向一旁已经听呆了的林黛玉。 第117章 多喝热水 林黛玉呆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从哪个地方开始问,什么黑狗血驱鬼完全超出了她身为贵女的理解范畴。 盖了一勺黑狗血在贾母头上? 江予怀看着林黛玉发愣,心想这种事她大概从未听说过,有些好笑,端起茶壶又给她倒上一杯。 “那毕竟是你的外祖母。”他说:“我本不愿意让你知道这些。” 林黛玉摇了摇头:“外祖母对我估计已经没有几分祖孙之情。” “不。”江予怀说:“现在她对你的祖孙之情是最为浓烈的时候。” 林黛玉有些惊讶的看着他,很快反应过来:“你是指我被封了郡主?” “我查了这位老太太。”江予怀说:“她这些年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荣国府和贾宝玉,你还记不记得我对你提过,宁国府孙媳的丧礼?” 林黛玉认真起来,坐直身体看着他。 “我不相信荣宁两府没有任何一个人认为这次丧礼有问题。”江予怀说:“并不是说宁国府长媳就不配大操大办,但一个孙媳便如此,以后长辈再走了呢?奢华程度是不是又要翻倍翻上去?老太太……”他看一眼林黛玉:“难道要比肩国丧?” 林黛玉想到江予怀对她说过,这次丧礼上四王八公齐聚,北静王甚至亲自到来,北静王来做什么?仿佛不是来送丧的,是特意来看贾宝玉的! 林黛玉惊愕的看向江予怀。 “我认真去查过。”江予怀说:“发现件挺有意思的事,那孙媳的丧仪上,北静王盯着贾宝玉夸赞,说贾宝玉‘龙驹凤雏’‘雏凤清于老凤声’,又邀着贾宝玉去王府,想来这是什么意思?被王爷这样一捧,以后哪里还有贾琏的立足之地?贾琏才是荣国府的继承人,北静王当众夸赞贾宝玉‘雏凤清于老凤声’,贾琏算什么东西?” 林黛玉惊道:“难道他们已经有所默契,这次丧仪也是为了让北静王大捧一番贾宝玉,为他以后继承荣国府造势?” 江予怀说:“还是这次丧仪,宁国府让贾琏的夫人王熙凤来管事,把王熙凤也好好捧了起来,王熙凤是贾琏的媳妇,但王熙凤也是王家女,那个时候贾琏护送你回苏州,他回来之后,风头被贾宝玉、王熙凤全部占去,贾宝玉深受长辈宠爱,衔玉而诞,有个贵妃姐姐,王爷对他赞不绝口,王熙凤被捧起来和贾琏分庭抗礼,贾琏夫纲不振,成婚数年无子,日后爵位落在谁手中,想来并无异议。” 林黛玉惊道:“天啊,难怪大舅舅和琏二哥哥会帮着世叔,这些他们都感觉到了是不是?” “贾赦曾经当过废太子伴读。”江予怀说。 林黛玉不知道这个,一听之下自然是震惊,好一会儿才说:“难怪。” “在老太太看来,贾赦这辈子应是没有再爬起来的机会了。”江予怀说:“贾赦也是她的亲生儿子,但老太太全部身心投到贾政一家人身上,贾政娶得王家嫡女,贾政长子贾珠娶得国子监祭酒之女,长女贾元春送入宫中做女史,贾政次子贾宝玉衔玉而诞,老太太更是欢欣鼓舞,大概想要举全族之力捧起贾宝玉。” 林黛玉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道:“外祖母大概不是不疼爱大舅舅,只是为了贾宝玉,一切都可以放弃。” 她明白江予怀的意思,亲生儿子都能如此,一个外孙女算得了什么?为了贾宝玉,那都是能豁出去的。 并不是不疼爱她,要说完全不疼爱外孙女,那不可能,但在贾母看来,大概没有任何人能及贾宝玉天真可爱的笑脸半分。 “你愿意的话可以去一趟贾府。”江予怀看着她,突然说:“富贵不还乡如同衣锦夜行。” 他微微眯起眼睛:“我到现在都记得我第一次带着你去,你哭着出来告诉我他们不让你坐下,你现在可以坐着,让他们都跪下。” 他一边说,突然注意到她杯中茶水喝了两口,下意识又提壶给她满上。 林黛玉没有说话,也不去端茶杯。 江予怀忍不住提醒她:“喝茶。” 林黛玉心说你够了啊,一壶茶都快要让她一个人喝了,也不知道江予怀为什么突然出现这么个奇怪的爱好,只要和她在一块儿时,动不动就要给她倒上茶水,还非得盯着她喝完,把水杯端过来的时候特别认真,仿佛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她原本想要制止他这种莫名其妙的举动,可她发现每次她喝了他倒的茶水,他就会悄悄的很高兴。 他趁人不注意,会低下头笑起来。 虽然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她总觉得能让他这么高兴,只是喝点儿水倒也没啥。 她伸手去端那杯子,并不喝,只是笼着杯身,茶水微微的热气透过杯子温着她的手指,杯中浅浅碧色,映着她有些茫然的表情。 江予怀看着她,心想林黛玉说过,盼着那老太太长命百岁。 行,他暂且不对贾母动手,且盼着她好好活,活过贾府每一个人,亲眼见着他们的结局。 他看林黛玉一直不说话,想了想要把话题引开时,只听林黛玉说:“咱们别在这儿喝茶了,赶紧回去读书,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耽误你读书。” 江予怀心中蓦然一软。 “不提他们的事儿。”林黛玉说:“我估计他们也不敢再上侯府闹了。” 她心里有数,贾母能这么破釜沉舟,估计是江予怀对贾宝玉做了些什么。 王家史家被抄,贾府这个时候见着江家应该很客气,就算是不来巴结江家,也不该这个时候来激怒江予怀,能让外祖母做出这种事,只能是在贾宝玉的事情上,她又失去了理智。 她想起贾宝玉上次来给她送所谓的生辰礼,她没有多问,现在想来,估计是江予怀好生收拾了贾宝玉一番。 她不打算管这事儿,心中升起几许厌烦,就只想与江予怀回到书房,安静的读一会儿书。看着他读书时沉静的表情,她的心中也会安定下来。 第118章 对身体好 她只说:“咱们回去读书。” 江予怀看她的表情,大致能看出来她已经想到了什么。 “你跟着我读了这么久的书。”江予怀莫名得意起来:“你现在思考问题和刚来的时候已经很不一样,那个时候还有些幼稚,现在又懂得了很多事。” “是啊。”林黛玉含笑看着他:“你光让我读史书。” “历史就是人心。”江予怀说:“你有这般过目不忘的聪慧,读书也是事半功倍的效果,我知道你能懂,你并不是普通的小姑娘。” “我是两名进士带出来的。”林黛玉笑着说:“且不说贾先生,父亲对我和你差不多,说来我第二次进京后由状元爷亲自教导,总得有点儿长进才是。” “可惜。”江予怀突然很是不高兴:“你在贾府那几年荒废了学业。” 她读书也无法科举,林黛玉一直以为,除了亲生父母,没有人会真正在意她的所谓“学业”,她进贾府的时候要说“只些许认得几个字”,谁管一名女子读书不读书?谁在意她的天赋,她的才情? 眼前的江予怀眉头皱的很紧,显然是真的很可惜,他说不定还在盘算她若是不耽误那几年,能一直跟随他攻读,现在说不定是什么样的大才女。 林黛玉微笑道:“也不可惜,那些年我自己也在读书。” 只是没有人管她,杂事又多,不能像在江家这样,被江予怀带着特别系统的进行学习,什么杂七杂八的事儿都不让她操心,只想着让她好好读书。 她看江予怀还是有些不高兴,笑着转移话题:“皇上怎么突然给我封了郡主?” “皇上看重你父亲,你上回捐赠的二十万皇上也一直记着。”江予怀没打算多说,只是笑道:“明日我们随父亲母亲一道入宫谢恩。” 林黛玉心里知道必定是江予怀出了很大的力,他既然不说她也不多问,只心里有数便是。 她想没事该回府了,但江予怀还是不动,她心想他大概有话说,也不催他,安静的等着。 “玉儿。”又坐片刻,江予怀说:“我请父亲开始筹备成亲的事宜。” 林黛玉没防备他这么说,有些不好意思,眼中露出笑意。 江予怀带点儿小心看了她一眼。 “其实现在谈起婚事尚早,但我需要有合适的理由去一趟江南。”他稍微有些迟疑:“岳父对父亲透露,林家老宅中有重要的东西,既然要大婚,我陪着你回乡祭祖,告知父母相对合理。” 林黛玉看着他:“回去?” “玉儿。”江予怀说:“我的身份摆在这里,江南那片很是敏感,这次回去只怕非常危险,很大概率我一出京就会被盯上,但又不得不走这一趟。” 林黛玉突然激动起来:“我明白,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既然如此,是否越早越好?” “还需要做点儿准备。”江予怀说:“玉儿,我提出婚事,却并不单纯是为了成亲,你会不会不开心?” 他微微皱起眉头,每每这种时候,他有点儿莫名的天真。 林黛玉心想,你这个傻子。 他看着林黛玉笑起来,小姑娘笑的如同满树繁花盛放:“终于可以开始去做这些事,江予怀,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她真的很好,很好很好。 江予怀心中难言的熨帖:“好,你心里有数,做好准备便是。” 说着他突然看到林黛玉只是捧着那杯子,并没有端起来喝,下意识的说:“你喝水。” 林黛玉无奈道:“我喝不下了。” 江予怀说:“你是不是不爱喝这个茶水?我给你准备点儿其它的, 我听说天山底下的雪水特别清澈纯净,什么时候我带你去趟山东,济南甘露泉的水清冽甘美。”他突然考虑道:“我让人从那边送水过来给你喝如何?” 林黛玉平静的说:“一骑红尘妃子笑?” 江予怀笑道:“我开个玩笑。” 她知道他不是开玩笑。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在意我喝水?”林黛玉问。 江予怀说:“多喝点儿水对你身体有好处。” 他看着她笑。 她知道必定还有原因,但他这么笑,她突然不想再多问。 “好。”她就只是笑着说:“什么时候我们去山东,去看看济南的甘露泉。” 江予怀很高兴:“我们还可以去天山,天山有雪莲,我找人采下来,就用天山的雪水给你炖,你身体会越来越好。” “好。”她说:“你刚才说我们去江南,你到了林家老宅必定会非常欢喜。” “怎么?” “林家的书并不比江家的少。”林黛玉高兴起来:“父亲一辈子也只是爱书,林家还有不少孤本,你若是见到了林家的书房。”她一挥手:“好大的书房!” 江予怀眼睛都有点儿发亮。 林黛玉笑道:“你听着王羲之真迹都没这么激动。” 江予怀道:“我小时候学写字,母亲随手拿出来丢给我临摹的就是王羲之真迹,她当年嫁入江家的时候十里红妆,用母亲的话说,这种没用的东西往她的嫁妆里塞了好几箱,就是为了面子上好看,表明外祖家不光是什么武夫。” 林黛玉睁大眼睛:“王羲之真迹是没用的东西?那……姨母觉得什么有用?” “母亲的刀枪剑戟。”江予怀不觉也有点儿好笑:“我小时候,母亲非要拉着我学武功,后来发现我实在不是这块料才放弃,她那个时候说……” “她说什么?” 江予怀不说话,脸上有点儿发红。 那个时候,宁嘉言非要教江予怀练武功,江予怀读书的时间还嫌不够,对刀枪剑戟半点儿兴趣都没有,他举着剑能往自己身上劈。 宁嘉言苦口婆心的劝他:“怀儿,你学了武功是有好处的,你以后和人吵架,吵不过可以打啊!你甚至可以不吵架,你可以直接打!” 江予怀眼睛盯着书:“第一,没有我吵不过的架。” “第二呢?” “第二,实在吵不过让程凤鸣去打。” 宁嘉言差点儿没被他气死:“凤鸣也打不过呢?” 江予怀依然盯着书:“那凤鸣必定是被打了,程麟不会坐视不理,程麟和程凤鸣都打不过,我再怎么学武功大概也白搭。” 宁嘉言心说这真是很有道理……她深吸一口气:“你学不学?” 江予怀抬起头:“母亲若是非要,怀儿无法违背母亲,否则就是不孝,但是作为交换,母亲要跟着我读书。” 那个时候江予怀还小,一张清秀小脸,天真无邪。 宁嘉言微笑道:“你爱学不学。” 她气的没忍住:“我不指望你,以后生了孙子,我一天书都不给他看,就让跟着我学武功。” 这句话从脑中闪过,江予怀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第119章 以柔克刚 对面的小姑娘还在等着他说话。 江予怀指尖轻轻划过桌面,他没有看林黛玉,只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水。 “林家有很多书。”他轻声说:“我真是三生有幸。” 林黛玉有些不太懂他的意思,又好像懂了。 “都给你读。”她温柔的说:“我们两个一起读书。” “好。”江予怀说:“把那些书读完,我的书也读够了,以后你要去哪里,我都陪着你去。” “你喜欢读书,你读书便是。”她说:“行万里路不耽误读万卷书,我要去哪里,我们都可以带着书本。” “好。”他说:“我们还可以边走边寻访古本,历代有不少残本散落,找到了我们可以试着修复。” 林黛玉顿时很感兴趣:“必定还能有孤本,说不定还能找到古琴谱。” 两个人突然都欢喜的不得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们两个心里都知道,还有很多事要去做,江南那边的事已经很不好处理,江予怀压根就不是说走就能走。 边境外族蠢蠢欲动,海外亦有岛国强敌环伺,陕西、河南连年大旱、蝗灾,颗粒无收,内忧外患,国库依然不充裕。 这些江予怀都没有瞒着林黛玉,他书房中依然整夜整夜的亮着灯,这些事都和户部有关系,打仗要军备,天灾要救济,皇上咬着牙不加税,钱从哪里来? 但暂时把要做的事放放,谈起两个人的以后,又是真的很快乐。 非常快乐。 “原本我打算等满27个月。”好一会儿,江予怀说:“待你出孝再来谈婚事,无奈时局紧迫,好歹皇上颁下旨意,皇权大于礼制,也都知道我年纪实在是大了,提前议婚,算是事急从权。” 林黛玉说:“我知道,在我心里,没有什么比给林家报仇更重要,想来父亲也是这般想法,能把江南那一片肃清,我没有什么不能做。”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感觉到到内心深切的震动。 “对了。”江予怀说:“这一趟去,还要把账本取回来。” “突然这么着急?” “不急。”江予怀平静的说:“我们……已经等了很久。” 只是等一个契机。 林如海突然死了,林家的小姑娘柔弱无依,被江家素来不讲道理的纨绔侯爷带回了府,由一个莫名其妙的婚约,许给比她大十八岁的状元郎。 蝴蝶扇动了它的翅膀。 江敬文带走林黛玉,皇上激动的差点儿给他再升一级。 倒不是说就知道林黛玉手中有东西,只是所有人默契,要护好林家唯一的血脉,林黛玉若在贾府,皇上都不好意思对贾府动手。 所有人都在出力,尽量把林家的小姑娘照顾好。 只没想到,她居然还藏着林家的账本。 江予怀原本真心只当是照顾个忠良之后,想着无论如何给林黛玉铺开前路,让她过的好,能对得起林如海。 那时,什么相差十八岁的婚约在他看来压根就是个笑话,若非江敬文是亲爹,他都得给江敬文盖一勺黑狗血。 现在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哈哈哈哈哈。 没人告诉过他林家姑娘不是个一般小姑娘,似乎整个江南的灵秀集于她一身,水乡流云初雪般的温柔,突然就落满他的世界。 往哪里看,都是她。 他更没想到,林黛玉柔弱娇怯的外表下,站着她林家女不倒的风骨,看起来病弱无依,内里实有不屈的灵魂。 这样一个小姑娘,不喊叔,叫他予怀。 他说过,折了是因为不够刚。 他读了那么多书,偏偏没想起一个词,叫做以柔克刚。 他折的不冤。 林黛玉第一次告诉他她记得账本之后,江予怀已经意识到她有话没说完,他并不与她过招,小狐狸费尽心思探爪子,老狐狸只是甩出他的蓬松长尾,弯成暖和的小窝,笑着问她需不需要休息? 林黛玉终于彻底信任他,告诉他林家真正守着的东西。 这颗炸弹将要引爆整个江南,朝野必将颠覆,多年来隐忍不发,成败在此一举。 江予怀温柔的看向林黛玉。 和婚约无关,他与她之间,一直是真心换真心。 两个人对视片刻,突然都笑起来。 既已两心相照,有些事情不必再多说。 “你说古琴谱。”江予怀只问:“你还能弹琴?” “学过一些。”林黛玉回答。 “你会的真不少。”江予怀笑道:“还能做女红。” 林黛玉谦虚道:“还好,我下棋就不太行。” 两个人对视一眼,眼中都带着笑意。 都知道该回去,这个时候江敬文大概都已经回府,但他们还想坐在这茶室里说会儿话,也没说什么有用的,谈一会儿若是找到了残本该如何修复,江予怀说实在不行他就自己补齐,林黛玉说他别给人全写成了话本子,于是两个人又笑起来。 没有人知道这个普通的茶楼中坐着一位侯世子和一位郡主,小厮们都在楼下等着,也喝一壶茶,安安静静等着江予怀和林黛玉说完话回府。 他们等了很久。 回到府中之后,江敬文果然已经回来了,非常得意,正在对宁嘉言讲述自己的丰功伟绩,宁嘉言听的大笑不止。 府中很热闹,江予怀和林黛玉一个袭了爵位一个封了郡主,自然要好好庆贺一番,有这种大喜事,府中所有人赏三个月月钱,上上下下欢天喜地。 林黛玉和江予怀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江敬文并没有多问,只笑着招呼他们来吃饭,饭桌上江敬文和宁嘉言都非常开心,林黛玉自然也很高兴,江予怀端着茶杯坐在一旁,并不怎么说话,只看着他们,眼中露出笑意。 他人生中最为在意的人,都在这里。 他们都很高兴,这样就好。 第二日,江家夫妇带着林黛玉和江予怀入宫谢恩。 皇上一见着江敬文就想笑,他昨儿的丰功伟绩自然有人报给了皇上,皇上乐的睡梦中都在笑,把一旁皇后吓的半夜里一个激灵。 第120章 倾国倾城 皇上笑醒了,皇后忍不住惶恐的问这是怎么了?皇上没忍住说了几句,于是皇后也开始哈哈大笑,捂着肚子说江敬文也太损了。 皇上笑着说:“可不是么,那老小子打小就这样,天不怕地不怕,谁想到生了个儿子比他还损。” 皇后笑道:“予怀读了书多,那又不一样。” 皇上和皇后对视一眼,想着这事又都忍不住大笑,深夜中皇上寝宫突然哈哈哈哈哈哈,倒把外头服侍的宫女太监吓坏了。 想着这些,皇上又想笑,毕竟有女眷在,皇上忍着没笑出声,态度和蔼,对江予怀和林黛玉好生勉励几句,赏了不少东西,几个人皆谢恩过,皇上表示皇后想见一见林黛玉,宁嘉言便起身,上来个小太监,引着宁嘉言带同林黛玉去给皇后请安。 这两个人一出去关上门,皇上立刻大笑起来,边笑边说:“江敬文,你怎么想的?” 江敬文谦虚道:“贾府那老太太有胆子到臣府上去喷……那些厥词,臣实在是没忍住。” “这些年只怕都没人敢这么下他们面子。”皇上感慨道:“还是得你。” “那老太太辈分大。”江敬文笑了:“怀儿不好对她怎么样,臣就不一样了,臣名声反正也就这样,再差点儿也没事。” 说着,江敬文和皇上都去看江予怀。 江予怀很明显有些心神不宁,下意识他就要往外看,江敬文和皇上都眯着眼睛看他,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本能接话道:“昨日多亏皇上替臣解围。” 皇上笑道:“朕金口玉言已经答应过你,昨儿又是良辰吉日,封下去倒是很好。” 江敬文道:“皇上还把臣家传的爵位让怀儿再袭一代,臣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才好。” 皇上笑道:“若是只封他的小媳妇,你们家面上不敢说话,背地里岂不是要责怪朕偏心?”他笑着去看江予怀:“媳妇儿是郡主,江卿万一夫纲不振,朕怕江敬文你这个老小子打宫里来。” 江敬文笑道:“皇上这就多虑了,儿媳妇就算不是郡主,江卿的夫纲只怕也振不起来。” 俩老不正经哈哈大笑。 江予怀面无表情,心说皇上大概是在宫中待的太无聊,每次见着父亲就好像换了个人。 被皇上调侃几句他就忍了,毕竟皇上刚给他撑了个这么大的腰,他耳边听着他们笑,心思有点儿不定,又往外头看。 宁嘉言带着林黛玉去见皇后,路上笑着对她说:“别紧张,皇后娘娘很好说话。” 林黛玉乖巧的点点头。 她们很快到了皇后宫中,宁嘉言和皇后显然也挺熟,行过礼皇后笑着让她们落座,看林黛玉时,不觉眼前一亮。 “林家姑娘风姿果然不凡。”皇后笑道。 林黛玉站起身:“不敢当皇后娘娘夸奖,今日见到皇后娘娘,才知道何为母仪天下的气度。” 听她这么说,皇后眼中多了三分真心的笑意,把林黛玉喊到身边细看一番,随手摘下腕上金镶东珠累丝镯给她套上。 林黛玉下意识看向宁嘉言。 宁嘉言笑道:“娘娘赏你,收着便是。” 林黛玉闻言,才行礼谢恩,礼仪周全进退有据,稍坐一会,皇后让身边的嬷嬷带着林黛玉到外殿用点儿点心,林黛玉出去后,她对宁嘉言笑道:“这姑娘很是不错。” 宁嘉言也笑了:“臣妇确实很喜欢她。” “你们家予怀过两年办喜事。”皇后笑着说:“你就能抱上孙儿了。” 提起这事,宁嘉言的笑容中露出三分温柔,没有说话。 “本宫的承儿若是还在。”却听皇后说:“也该娶媳妇了。” 宁嘉言一惊:“娘娘……” “行了。”皇后笑道:“也不知道你忙什么,总不太往宫里来,以后多带着林丫头进宫陪本宫说说话。” 宁嘉言答应过,又说了几句话,起身告退。 依然上来个小太监引着,她带同林黛玉往回走,想起皇后提到的承儿,心情有些不太好,林黛玉看出来了,没说什么,安静走在她身侧。 走了一小段路,迎面忽然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走过来一名宫装美人,前头小太监弯腰行礼:“奴才给贤德妃娘娘请安。” 贤德妃娘娘?林黛玉还没见过这位贾府当娘娘的表姐,但她依然微垂眉目,没有看过去。 倒是元春缓声说:“可是林家表妹?” 宁嘉言皱眉,朝元春看过去:“贤德妃娘娘?” 入宫倒是见过,只是一句话没说过,这突然冒出来是要干什么? “本宫是贾府的大姑娘贾元春。”元春温声说:“林姑娘是我姑家表妹。” 林黛玉这才抬头。 这也是她第一次见着贾元春,虽然年纪大些,但在黛玉看来,元春比贾府三春容貌更盛,是美人和绝色的区别。 贾元春也是第一次见着林黛玉。 这一眼间,哪怕常在后宫见惯美人,贾元春都被林黛玉当世罕有的美貌惊着了。 芙蓉临水玫瑰含露,眉眼盈盈宛若山间薄雾,风动衣袂间,江南半幅写意系于她裙摆,就只这么站着,硬是如同破开月色,走出来仙子临凡;天光云影,更胜过姮娥三分。 倾国倾城。 元春声音放的更缓:“林家表妹好人才。” 宁嘉言道:“谢过娘娘夸赞,娘娘可还有事?” 贾元春说:“宁夫人,本宫幼时与姑母关系甚好,如今见到林家表妹,心中欢喜,表妹若是空闲,也可前往凤藻宫小坐。” 宁嘉言道:“现在时候不早了,夫君还在皇上那儿等着我们过去汇合出宫。” 她也不说去还是不去,只说皇上等着。 贾元春温声道:“既然如此,本宫也不勉强,只是本宫常念着姑母,总想与她的女儿亲近些。” 说着便走向林黛玉,温柔的说:“表妹长得很像姑母。” 林黛玉道:“我是母亲的女儿,自然会像母亲。” “你如今有了很好的归属。”元春说:“姑母若是知道了,必定非常开心。”她摘下腕上的羊脂玉镯要给黛玉套上:“姑母年轻的时候,就喜欢羊脂玉。” 林黛玉轻轻抬手,挡住了元春的动作。 第121章 哪个是好应付的 动作突然被挡住,贾元春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沉。 “娘娘。”林黛玉拦住贾元春,脸上突然流露出十几岁小姑娘独有的天真:“娘娘只怕是记错了,母亲并不喜欢什么羊脂玉。” “哦?”贾元春笑着看她:“你的名字里可含有玉字,姑母怎么会不喜欢玉?” “母亲喜欢黛玉就行了。”林黛玉嫣然道:“母亲常说,天下没有比黛玉更好的玉,有了黛玉,母亲哪里还能看上其它的玉?” 她脸颊微微有些红:“大概是娘娘太久没有见着母亲,不知道母亲已经不喜欢羊脂玉了。” 抬手挡住元春时,林黛玉的衣袖落下一截,露出皇后赏的东珠手镯。 元春目光一顿。 林黛玉只当没看见,继续天真:“母亲已经不在了,娘娘这样一再提起,臣女会很伤心。” 元春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林黛玉眼中流露出小姑娘似乎难以控制,深切的伤感:“娘娘大概也不愿意经常有人提起外祖父,是不是?” 这一瞬间,一旁的宁嘉言觉得林黛玉身上突然有种江予怀的感觉。 果然是近墨者黑!宁嘉言在心里猛拍大腿,她好好的小玉儿都被带得不单纯了! 元春有点儿绷不太住:“林表妹你……” “娘娘没事的话,咱们就先去皇上那儿了。”宁嘉言不耐烦道:“皇后那儿咱们都是坐着说话,娘娘这么硬是拦着,您不累我站着累。” 宁嘉言的脾气元春显然是知道的,听她这么说,居然还能硬挺着露出笑容:“是本宫忽略了,宁夫人莫要见怪。”她顿了顿,突然微笑道:“太上皇后听说宁夫人带着表妹入宫,说是很久没有见着宁夫人,心中想念,太上皇后还说没见过佳仪郡主,让宁夫人带着去见见,本宫正在太上皇后处请安,谈起来时,知道佳仪是本宫的表妹,本宫想也从未见过表妹,表妹初次进宫,本宫正巧亲自来邀上一回。” 她眼中露出笑意,仿佛真是个温柔的表姐。 这个时候,皇后已经收到了消息。 宁嘉言和林黛玉从皇后宫中出去,就被贤德妃挡住了,打的是太上皇后的旗号,贵妃专程前往邀约,林黛玉毕竟是贾元春的表妹,一时之间很难拒绝。 宁嘉言是侯夫人,林黛玉是新封的佳仪郡主,她们背后是江家。 “娘娘,怎么办?”皇后身边的嬷嬷问道:“要不要去给宁夫人解围?” 皇后慢慢的摇头。 “贤德妃打的是太上皇后的旗号。”皇后说:“本宫也不能公然和太上皇后作对。” 她笑了笑:“想趁着江家父子不在,钻女眷的空子?他们也不要太小看了女子。” 嬷嬷笑道:“娘娘是说宁夫人也不好应付?” “本宫看林家那小丫头也不错。”皇后说:“江家哪一个是好应付的,且让人看着便是。” 嬷嬷躬身应了。 那边,林黛玉和宁嘉言面对元春的邀约,一时真的不好拒绝,她打着太上皇后的旗号过来,林黛玉和宁嘉言毕竟还是臣子,就算皇上在这里,太上皇后要他们去请安,她们也还是得去。 林黛玉想起江予怀对她说过的话。 江予怀对她说,她被封了郡主,他承了爵位,树大招风,他们这次入宫必定四面八方都是盯着的,而江予怀因为和林黛玉定有亲事,莫名处于一个中立的位置,太上皇会认为他能帮着贾府,而江予怀在太上皇面前,也确实表现出这种“帮助。” 林黛玉心中微微一动。 袍袖微展,不经意处,她轻轻拉一拉宁嘉言的衣袖,宁嘉言明白她的意思,微笑道:“娘娘来的倒是巧,嘉言正要去向太上皇后请安。” 元春便笑道:“宁夫人请。” 宁嘉言道:“娘娘先请。” 林黛玉走在宁嘉言身边,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太上皇宫中走去,一路上元春含笑对宁嘉言和林黛玉说话,丝毫不提贾府和江家闹了一场的事情,宁嘉言不由得想这位娘娘是不是还不知情? 林黛玉却想,元春一定知道,否则她今日不会亲自来,让他们去太上皇后宫中,事情必定没有这么简单。 不一会儿,一行人进了太上皇宫中,林黛玉感觉太上皇这儿比皇上面前还要威严些,服侍的宫女太监脸上全无一丝笑意,甚至严肃到有点儿阴森,进了正殿,只见当中端坐两位老人,林黛玉没有抬眼去看。 宁嘉言行礼道:“见过太上皇,太上皇后。” 林黛玉也跟着行礼。 太上皇后笑着让他们免礼,目光落在林黛玉身上:“那就是皇上新封的佳仪郡主?抬起头来本宫看看。” 林黛玉一直很规矩的随在宁嘉言身边,闻言抬起头。 太上皇正殿仿若被明珠映照,突然亮了起来。 太上皇后盯着林黛玉看了几分钟,招手叫她过来,林黛玉便走过去,太上皇后拉着她看了一会,点头道:“好一个漂亮孩子。” 她转头对太上皇说:“这孩子比当年的丽妃还要美上三分。” 太上皇也看着林黛玉,闻言道:“确实。” 太上皇后又去看一眼立于一旁的贾元春,打量片刻,目光中露出笑意:“比下去了。” 元春笑道:“臣妾年纪大了,自然是不如妹妹。” 林黛玉还没说话,一旁宁嘉言皱眉道:“仿佛年轻时就能比上一般。” 所有人都看向她,元春脸色有些难看。 宁嘉言急忙告罪:“娘娘莫怪,臣妇素来心直口快。” 元春缓了片刻:“无事,宁夫人的性子本宫自然知道。”她居然还能笑着对宁嘉言说:“表妹许给了江公子,日后宁夫人倒是贾府的亲家太太,咱们是至亲,宁夫人与本宫可要多走动些。” 宁嘉言没有做声,太上皇后拍了拍林黛玉的手,微笑道:“都说予怀这么大年纪了也不成亲,原来是守着这般美貌一个小媳妇儿,这倒是予怀自己的意思?本宫看那孩子是个有主意的。” 第122章 好喜欢他 宁嘉言道:“回太上皇后,怀儿的婚事是外子和林大人多年之前定下来的。” “姻缘都是天定。”太上皇后笑着说:“也是予怀和这孩子有缘分,皇上倒是心疼你们,还给这孩子封了郡主,唯恐配不上侯府?” “还给江予怀加封了世子。”太上皇突然开口:“倒是又唯恐他配不上郡主?” 太上皇话音落下,只听林黛玉轻声开口:“皇恩浩荡,臣女铭感五内,必定忠于圣上,竭诚为圣上分忧。” 她眼中又流露出小姑娘一般的天真。 太上皇心说这话挺熟悉啊,仿佛听江予怀在这里说过?他忍不住看向林黛玉时,只见这小姑娘满脸天真,仿佛觉得自己在太上皇面前表现出对皇上的忠诚,很是得意高兴。 太上皇缓了缓,说道:“你是贾府的外孙女?” 林黛玉天真道:“是啊。” “你现在住在江家?”太上皇冷淡的问。 宁嘉言想说什么,林黛玉只是微微一顿:“臣女确实住在江家,住在后宅,与江大人别院另居。” “胡闹!”太上皇脸色一沉:“就算如此,你与江予怀尚未完婚,怎么能住在男方家中?朕听说你外祖母上门要把你带走,果然也怪不得她,你未婚住在江家,与礼不合!” 林黛玉微微睁大眼睛:“太上皇只怕不知,臣女禀明过皇上了。”她有点儿委屈:“天底下皇上说的最算不是么?”她微一咬牙,仿佛就是很随意的脱口而出:“太上皇,您也要听皇上的吧?” 这话一出,整个太上皇正殿的气氛进入一种诡异的沉寂。 虽然是这样,但是谁敢在太上皇面前提这事儿?元春惊的差点儿站起来,太上皇后的手指顿时收拢,宁嘉言也有些吃惊,看向林黛玉。 她睁大一双眼睛,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模样,甚至还满脸天真的笑容,仿佛并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说出这句话纯属发自内心,她就是这么想的。 而且她的表情仿佛还在说,不只是她这么想,大概天下人都是这么想。 偏偏这话还无可辩驳,天下难道不是皇上说了算?看着太上皇突然铁青的脸色,宁嘉言想告罪都没法告,怎么着难道还要反驳说林黛玉说错了?宁嘉言干脆也一言不发。 好一会儿,太上皇缓缓的说:“你说的对。” 林黛玉天真又开心的笑起来:“臣女就知道,外祖母要把臣女带走,可是皇上说了才算,皇上是最好的皇上,还给臣女封郡主呢。” 太上皇微笑道:“皇上给你封了个郡主,你就高兴成这样?” 林黛玉天真的说:“圣上给了臣女这样大的荣耀,臣女自然高兴。” 太上皇心想,皇上是看着你?林黛玉封这个郡主,皇上明里暗里的意思是借着林如海的名义,实际上谁不知道是看着她身后的江予怀!但这话不好说,心想皇上为了和老臣打擂台,爵位不要钱一般往下面封,难怪江家能和贾府闹成这样,皇上下了这么一步棋,江家自然要交上投名状。 太上皇又想,林黛玉是林如海遗孤,皇上给林黛玉封了个郡主,也是告诉跟着他的人,皇上会善待你们的家人,不要怕跟着朕做事。 可跟着皇上的人要被善待,难道跟着太上皇的人就活该倒灶?太上皇就是怎么也想不通,皇上为什么一定要把旧臣肃清?太上皇尚在,皇上就已经忍不了跟着太上皇的人不成? 太上皇见林黛玉还在很天真的笑着,说道:“你年纪还小,不知道跟着外祖家才是正道,你连孝都未出就住进男人家里,简直就是丢了你父亲的脸,你父亲林如海恪守礼教,他若是在,想来不至于让你这样做。” 林黛玉微微皱眉:“父亲就不听皇上的吗?” 她很认真:“父亲忠君爱国,只要禀明了皇上,父亲怎么会不听?” 她满脸天真的不解,看向太上皇。 太上皇差点儿心梗,看着林黛玉心想这丫头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想着这是个小姑娘,有些事可能是真不懂,忍不住说:“你和江予怀平时都说些什么?他说的话你能听懂吗?” 林黛玉没有说话,宁嘉言皱眉道:“太上皇,这里这么多人,小姑娘哪里好意思说这些?”她顿了顿:“怀儿真要说话,也没几个人能听懂,何必为难小姑娘?” 她满脸理直气壮的看向太上皇,心想你能听懂江予怀说话?让他来给你念一段书,那一大堆的之乎者也,也不知道江予怀怎么记下来的。 林黛玉有点儿想笑。 江予怀若是来给这些人念书,他必定很不耐烦,皱着眉头面无表情,就想把这些人都念睡着。 其实真讲起故事来,他的表情很生动,讲话本子的时候很是投入,林黛玉发现,江予怀做什么都很投入,他读话本子和读圣贤书一个表情,林黛玉找不着他藏在书房里的话本子,但她抓到有一次,江予怀就当着她的面光明正大的在读话本子,还知道换个书皮,她担心他读书读累着了,过去想拉他起来活动一会,他特别自然把书放下,脸色毫无变化,她完全看不出来他在读什么书,若不是倒水的时候不小心溅了几滴水在书上,她下意识的去擦,大概永远发现不了江予怀还能做这种事。 被发现了,又不让她看,他只能给她讲。 江予怀讲故事的时候,很投入于故事中人物的情绪,悲欢离合喜怒哀乐仿佛发自内心,林黛玉真的很喜欢听他这样讲故事,她也很投入,认真听他讲,趁他不注意,偷偷去看他的表情。 江予怀。 林黛玉突然想,她是真的好喜欢他。 她垂下眉眼,装一个傻乎乎的小姑娘,没有人知道这么严肃的时候,她心里突然想起江予怀,总想要笑出来。 太上皇拿她没办法,总不能真和一个小姑娘去计较,他叹了口气:“我听说你外祖母为了你的闺誉,特意去江家接你,反而和江家有了些误会,是也不是?” 这句话不是问的林黛玉,是问的宁嘉言。 第123章 甄太妃 宁嘉言道:“太上皇,倒也不是和江家有误会的事儿,这事儿臣妇还没有动手,要真是和江家有误会,臣妇一个人能把那老太太从街头打到街尾。”她瞄了一眼元春难看的表情,冷笑道:“主要是咱们也都算是中等家庭,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说的?贾府那老太太上来就大吼大叫,谁也没见过这样的。” “祖母也是惦记着表妹。”元春突然起身:“祖母年纪大了,做事欠缺考虑,确实是给江家添了麻烦,本宫想着,给宁夫人道个歉。” 她居然就要弯腰。 太上皇后笑道:“什么大事,本宫知道,宁丫头也不是小气的人,今日既然到了我们面前,看本宫一个面子,这事儿就过去了,毕竟还是林丫头的外祖家,以后贾府和江家可是亲家,该怎么相处,还是怎么相处便是。” 宁嘉言道:“太上皇后说的话是很有道理,但是您也知道,江家是敬文说了算,这事儿要敬文拍板啊。” 太上皇后眯着眼睛看她,心说全京城谁不知道江敬文怕媳妇,夫纲半辈子也没振起来,现在宁嘉言这么说,太上皇后正想说话,又听宁嘉言叹气道:“太上皇后还曾特意对嘉言告诫过,出嫁从夫……” 太上皇后无奈道:“毕竟是林丫头的事,林丫头说呢?外祖母与你还是很好,你还是想要去外祖母家,对不对?” 林丫头满脸天真:“予怀怎么说啊?” 太上皇忍不住说:“你还没出嫁,也要从夫?” 林丫头可太高兴了:“太上皇,臣女是不是非常守女戒?臣女是不是一个女则典范?” 太上皇被她气的说不出话来。 元春看着林黛玉。 这段时间以来四大家族接连出事,王夫人现在还在狱中,他们也不是傻子,自然能想到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明面上出手的是方正鸿,他们心里也知道,只怕是皇上要对老臣动手。 好在皇上身边的江予怀态度极其暧昧,太上皇把元春喊了来,对她说江予怀因为和林黛玉定了婚约,只怕能对贾府出手相助,皇上到现在没动贾府,大概就是被江予怀劝住了。 太上皇对元春说,皇上很信任江予怀,在皇上看来,林黛玉是林如海的女儿,并没有把她当成贾府的外孙女,但林黛玉毕竟和贾府是亲戚,还在贾府住过那么久,让元春给贾政去消息,一定把江予怀笼络住。 元春也没想到,她这边的消息还没送出去呢,就听说江家和贾府大闹一场,太上皇得知消息后气的把元春喊来大骂了一顿,说贾府真是烂泥糊不上墙。 这种时候不老实的缩着,居然还四面树敌,难道是唯恐死的不够快?元春无话可说,贾宝玉废了这事儿她还不知道,心里也责备贾母为什么做出这种不理智的事情。 太上皇对元春说,林黛玉是林如海的女儿,在皇上心中有一定份量,现在封了郡主,是江予怀的未婚妻,想护住贾府,只怕还落在她身上。 可现在看起来,她被皇上一个郡主的封号完全收服了,在太上皇面前张嘴皇上闭嘴皇上,压根不记得什么贾府什么外祖母,白长了一张漂亮脸蛋,实际上愚蠢的不得了。 她也不想想,若是江家和贾府彻底闹僵,她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女子没有娘家支撑,岂不是光凭夫家摆布?她光一个人,什么郡主的封号也不过是个虚名,江家能把她吃的骨头都不剩! 这样想着,元春不由得看向大门。 林黛玉不在意贾府,贾府配不上林家的姑娘,没关系,他们还有一招。 外头突然传来宫女的声音:“甄太妃到!” 随着声音,走进来一名身着宫装的老太太。 宁嘉言行礼道:“甄太妃。” 甄太妃笑着挥手,目光落在林黛玉身上:“这是?” 太上皇后笑道:“太妃,这是皇上新封的佳仪郡主。” 林黛玉给甄太妃行礼。 甄太妃笑道:“免礼,这就是嘉言的儿媳妇?” 宁嘉言笑道:“林丫头是予怀的未婚妻子。” “郎才女貌。”甄太妃点了点头:“听说林丫头无父无母住在江家,偏巧哀家的侄媳前几日带着三丫头进京,三丫头与林丫头差不多岁数,被本宫接来跟前居住,听说林丫头尚未出孝,未婚姑娘长久住在夫家也不是个道理,哀家看着林丫头很是欢喜,林丫头又被皇上封了郡主,不如哀家收林丫头做个孙女,入宫陪着哀家住上几日,甄家的三姑娘是出了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名声在外的大家闺秀,林丫头也能跟三丫头学着些。” 太上皇笑道:“太妃这个建议倒是不错。” 甄太妃点了点头:“甄三姑娘品貌堪比公主,学业更是优秀,林丫头跟着甄三姑娘多学学也好。” 甄太妃这么自说自话几句,宁嘉言和林黛玉都惊呆了。 宁嘉言心想,以前没发现甄太妃这么有病啊。 谁跟谁学着些?谁跟着谁多学学? 她皱眉道:“太妃有所不知,林丫头自幼随同林如海读书,学业……堪比怀儿。” 甄太妃道:“你就算是要捧你儿媳妇,也没必要说这样的话,谁不知道你儿子掉你家是文曲星喝醉了酒,怎么着你儿媳妇是个女文曲星?好事都落你一家了?” 宁嘉言微笑道:“正是如此。” 甄太妃冷淡的看了他一眼,说道:“既然这样,哀家考校林丫头几句,倒要看看你儿媳妇有多能耐。” 宁嘉言是真怒了:“甄太妃,林丫头入宫不是受考校来的。” 甄太妃冷笑一声:“哦?哀家非要考校她呢?” “她是臣妇的儿媳妇,又不是您的儿媳妇。”宁嘉言怒道:“您好端端的考校小姑娘做什么?江家也没打算高攀您,更没打算高攀甄三姑娘,不过就是入宫请个安,您还得知道知道臣妇的儿媳妇是否女文曲星?” 甄太妃被噎的说不出话来,一时间只气的脸色都发白。 第124章 心直口快天真无邪 看着甄太妃气的脸色发白,太上皇和太上皇后对视一眼。 这次把林黛玉和宁嘉言叫来,是为了缓和江家和贾府的关系,不是又和她们闹起来的,已经过了这么一段时间,皇上那儿自然会知道她们两个被喊来了。 可是说了半天话,仿佛半点进展都没有,宁嘉言脾气一贯如此便不提了,还当林黛玉小小年纪话好说些,没想到这小丫头就好像完全听不懂人话一般,太上皇也是差点儿被气死。 看着时间,江敬文和江予怀大概就要过来了。 太上皇后打圆场道:“嘉言,你的脾气也别这么大,本宫看太妃的提议很是不错,林丫头和予怀毕竟没有成亲,住在你们家确实不合规矩,太妃也是疼爱林丫头才会这样说。” 说着,她又笑着拍拍林黛玉的手:“好丫头,你以后成了太妃的孙女,咱们就更为亲近了。” 甄太妃缓过来些,冷笑道:“林丫头,你今日便收拾东西入宫,哀家带你去见一见你三姐姐。” 林黛玉垂下眼帘,说道:“臣女感激太妃厚爱,但臣女不敢高攀太妃。” 甄太妃道:“什么高攀不高攀的,皇上都已经封了你做郡主,你就该是皇家的人,让你入宫,你入宫便是。” 她又说:“甄家与贾府乃是世交,你是贾府的外孙女,和哀家的小辈并无区别,你无父无母,什么事都不懂,外祖母家也高攀不上你这个郡主,哀家总不算辱没了你,你跟在哀家身边受几年教导,以后出阁的声名也好听。” 就说这位老太妃怎么一进来说话的语气态度就不对劲,听出来了,这是来给贾府打抱不平来的,也不知道贾元春在太妃面前都是怎么提到林黛玉的。 这些年皇上对甄太妃都挺尊重,在太妃看来,她想要个小辈的姑娘入宫陪伴,实属给了林黛玉脸面,她这么自说自话,一时间居然这事情就定了下来。 哪怕面前是太上皇、太上皇后和甄太妃,宁嘉言骨子里的将门虎女之火也有点儿压不太住,忍无可忍正想上前拉了林黛玉就走,只听她缓缓开口。 “甄家和贾府是世交。”林黛玉缓声说:“甄家和林家可不是世交。” 她从太上皇后手中抽出手,走到宁嘉言身边,对着甄太妃继续说:“甄家既然和贾府是世交,太妃有意匡助,据臣女所知,贾府有三位未出阁的孙女,太妃既然五行缺孙女,大可将她们统统接入宫中教导。” 她嫣然一笑:“太妃愿意教导人,贾府还有很多孙子。” 所有人都看着她。 林黛玉还是很天真:“今日臣女真的不明白,太妃张嘴便说臣女无父无母,表姐见到臣女也一直提及臣女的先母,可臣女再是什么事都不懂,臣女也不会当着你们的面说这种话。” 她微微侧头:“太妃的父母还在吗?表姐想不想外祖父?” 太上皇一拍桌子。 甄太妃气的脸色都发青,元春怔怔的看着林黛玉。 宁嘉言牵住林黛玉的手,用力握一握,意思是说的很好,别怕。 林黛玉扬起头。 甄太妃咬着牙说:“好啊,江家就是这么教你的?” 林黛玉没有理她,看向太上皇。 “太上皇。”她很惊讶:“这怎么又扯上江家了?太妃是觉得教导我还不够,还想要教导江家不成?”她又露出满脸天真:“太妃居然还想要教导予怀吗?” 十八岁的状元这名号可真好用啊。 宁嘉言忍不住说:“太妃家中难道有十七岁的状元?” 甄太妃气的浑身发抖,指着她们说不出话来,元春惊的赶紧过去扶着太妃拍背顺气,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们都认为甄太妃要留下林黛玉是挺顺理成章的事情,皇上都不能多说什么,没想到这丫头压根就软硬不吃,再说下去,只怕又要闹起来。 听林黛玉提到江予怀,太上皇心想,今日本意是想要贾府和江家缓和关系,拉上元春和江家的亲戚关系,不是继续把事情闹大。 他看了一眼太上皇后。 太上皇后只能打圆场:“行了行了,好好一件事儿,太妃也是好意,既然林丫头不愿意,这……” “她不愿意?”甄太妃突然冷笑:“哀家已经开了口,还有她不愿意的事?今日她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 这话一出,太上皇和太上皇后齐齐下意识看向宁嘉言。 宁嘉言乐了。 来硬的?我真是好怕你。 “现在不是她愿不愿意的事儿。”宁嘉言道:“现在是臣妇不愿意。” 她冷笑道:“臣妇的儿媳妇说过了,太妃愿意教导人,既然贾府和甄家世交,大可把贾府的孙女接入宫教导,都是贵妃娘娘的亲妹堂妹,想来比之表妹更加亲切。” 她不等甄太妃说话:“太妃也别说什么未婚住在男方家的事儿,都说过已经回明了皇上,她在江家也是随着臣妇,要说名声的事,京中名声最差的也不知道是谁府上。” 她就直接看着甄太妃:“就因为太妃和名声扫地的那府上世交,臣妇才不敢把儿媳妇交到您手上。” 说完哎哟一声:“太妃莫怪,臣妇素来心直口快。” 甄太妃和贾元春的脸色可真是五颜六色。 这个时候的养心殿里,只听皇上哈哈大笑:“江予怀,你再往外看,你出去接你家小媳妇去,怎么着还片刻不见如隔三秋不成?” 随后江敬文哈哈大笑:“皇上您不知道,他起初还非要给林丫头当叔……” 江予怀在皇上面前不能摔门出去,显然是非常无奈:“父亲!” 皇上和江敬文哈哈哈哈哈哈。 朱公公忍不住也哈哈哈哈哈哈。 整个养心殿洋溢着欢乐的气息。 就在这样欢乐的时候,一名小太监快速跑来,进门跪下禀道:“皇上,宁夫人和佳仪郡主被太上皇喊去了!甄太妃也过去了!” 刚才的欢乐似乎突然间便收掉了,殿中气氛明显凝重起来。 皇上看着,江敬文和江予怀表情明显都不对了,但又没有不对到很急迫就要冲过去的地步,挥手让小太监出去,问道:“你们怎么看?” 江敬文笑了笑:“臣的媳妇儿心直口快。” 江予怀眼中露出淡淡笑意:“臣的……未婚妻天真无邪。” 别把太上皇他们给气死。 第125章 哈的停不下来 皇上便问那小太监:“都说了些什么?” 小太监便一五一十将宁嘉言和林黛玉在太上皇那儿的发挥都说了出来,江敬文和江予怀原本还笑着听,直到小太监提起甄太妃跑去大放厥词,两个人的脸色这是真变了。 “太妃这样的态度,必定是有人在太妃面前很是贬低过林丫头。”江敬文冷笑一声:“不敢对江家如何,只怕所有的气都朝着林丫头去了。” “贾府必定很是想不通。”他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江予怀:“原本落在他们手中由得他们掌控的外孙女,到嘴的鸭子怎么就飞了,而林丫头居然向着江家,不由他们继续掌控,他们理解不了。” 人性如此,他们知道惹不起江家,哪怕上门闹事的是江敬文,心里怨怪的依然会是林黛玉。 “贾妃和太妃关系一贯好。”皇上脸上的笑意看不太出情绪:“甄家和贾府可不也是同气连枝。” 江予怀脸色很是不好看:“臣上回就说抄了他们。” 皇上看了他一眼:“朕那时怎么说的?” 上回皇上说“太妃尚在”,碍于脸面不好对甄家动手。 江予怀脑中心思电转,想着这句话的意思。 “还想把林丫头扣下来。”江敬文倒是真觉得好笑:“这就要拽着江家了,也不想想哪个敢挨着他们。” “林丫头的反应不错。”皇上赞了一句:“不愧是林如海的闺女,别看年纪小,很机灵。” 在场几个人就看着江予怀脸上突然露出很得意又有点儿想掩饰,偏偏掩饰不住就要让人知道他很得意的表情。 皇上忍不住笑:“朕是夸林如海的闺女,怎么活像是夸你闺女一般?” 江予怀心想您不知道她跟着我读了多少书。 他真的很得意,满脸与有荣焉,皇上夸奖林黛玉,他非常骄傲,感觉比他自己做出些什么还要荣耀。 皇上看向江敬文,笑道:“你们家家学渊源,朕算是见着了。” 江敬文也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臣自愧不如。” 俩老不正经又想哈哈大笑时,江予怀突然笑着说:“皇上,臣记得您这儿有张好琴?” 皇上眯着眼睛看他。 江予怀面不改色继续说:“臣想起来了,是唐朝的‘九霄环佩’,皇上还曾命臣在琴匣题过诗。” 好,这小子不开口则已,一开口恨不得把皇上的私库要走。 皇上说:“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不是除了书对什么都没兴趣?” 江予怀笑道:“江家家学渊源,臣并非为自己,为林家姑娘所求。” “她还能弹琴?” “臣也是前不久才知道。”江予怀真诚道:“以后臣知道她还会什么,臣再进宫来求。” 皇上笑骂:“你真是……”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心中并没有不悦,反倒觉得这样的江予怀更加可用,人总得有点儿软肋,他满心都是他的小妻子,皇上反而放心。 皇上能看出来,江予怀并非在自己面前假装,他是真的非常在意林黛玉,甚至他自己完全控制不住这般在意,不经意流露出来。 他笑道:“那可是张名琴,你就这么要去?” 江予怀也笑:“皇恩浩荡,臣必将竭诚为圣上分忧。” 皇上瞪了他一眼,心说这词儿都不带换的,看着他又觉得好笑,无奈道:“行了,赏你便是。” 江予怀起身谢恩。 “太妃还接了个家中的三姑娘入宫?”江敬文看琴已经要到手了,笑着开口转移话题。 “太妃想要把甄三姑娘送到朕跟前。”皇上说道:“太妃也知道自己年纪大了,护不住甄家多久。” 江予怀脱口而出:“甄三姑娘多大岁数?” 没办法,他现在对这方面比较敏感。 皇上和江敬文都眯着眼睛看他。 好一会儿,皇上说:“应当比你的小媳妇儿大上两岁。” 江予怀暗自算了一下皇上和甄三姑娘相差多少岁,突然感慨道:“皇上就是皇上,臣等自愧不如。” 皇上被他给气笑了。 “江卿。”皇上平静的说:“朕并没打算要纳甄三姑娘。” 江敬文看向窗外。 只听皇上继续说:“朕,又不是禽兽。” 这要是不在皇上跟前,侍立一旁的朱公公看着江予怀的表情,能笑的在地上打两滚儿。 江敬文心想江予怀毕竟还是自己亲儿子,给他留点儿脸面。 这两个人忍的脸上肌肉都有点儿抽搐。 江予怀开口的声音都在抖:“臣斗胆,敢问程凤鸣在皇上面前放了什么厥词?” 皇上也想开口,但一张嘴就哈哈哈哈哈,哈的停不下来。 江予怀面无表情站起身:“臣告退,臣去接臣的媳妇儿。” 他甚至都没等江敬文,也没等皇上点头,转身就走,他走出养心殿关上门的那一刻,身后的笑声连门都挡不住,只差没把房顶给掀了。 江予怀大步往太上皇宫中走去,心说这都是一帮什么人?宫中还缺年纪小的娘娘?皇上就是拿他寻开心,被要走琴气坏了吧。 他颇为无奈。 人性如此,皇上不好惹,这一笔记在程凤鸣头上。 想着,他自己又不觉有点儿好笑。 算了,程凤鸣是个傻子,不和他计较。 今日若不是因为太上皇那帮人,他不会在宫中待这么久,也不至于被这样取笑,若不是因为贾府,太上皇那帮人也不至于拦着林黛玉和宁嘉言不放,导致他被这么取笑。 这一笔该记在谁头上? 罪魁祸首找出来了,江予怀走路的步伐都更大了些。 他其实心情很好,被取笑点儿也没太当回事,心中有点儿彩衣娱亲的无奈,想着“九霄环佩”,又觉得高兴。 知道林黛玉还能弹琴,他就惦记上了这张“九霄环佩”,他自然知道这琴珍贵,堪称琴中极品。 他总要给她最好的,没有这般珍贵,他还看不太上,只有这等好琴,才能配得上她。 佳人名琴,泠泠松声恍若天籁,陶然以忘忧。 江予怀也自然知道,他得了这张琴,他需要做什么。 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想到了送给她最好的生辰礼,他依然会给她讲故事,只是讲完之后,请她为他弹上一曲。 她的琴音……只给他一个人听。 第126章 太上皇能给什么 太上皇宫中,宁嘉言正很不耐烦带着林黛玉要走,外头报江予怀到了。 听江予怀来了,宁嘉言看着太上皇几个人的表情都有点儿变化,倒也并不太急,等着江予怀进来。 江予怀是外男,贾元春避入内室,太上皇后和甄太妃年纪大了,江予怀是小辈,没什么可避忌的,就端坐着等江予怀入内。 他很快走进来,第一眼见到太上皇、太上皇后和甄太妃都坐着,宁嘉言和林黛玉站在他们面前,眼中闪过一丝阴沉,很快又掩下去,走到她们身边给太上皇三人见礼。 也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他来了,太上皇三人都有点儿尴尬。 “免礼。”太上皇说:“你父亲怎么不来请安?” “皇上留父亲再说两句话。”江予怀道:“时候也不早了,臣来请安,并接家人回府。” 甄太妃咳了一声。 太上皇道:“予怀,太妃看中了林家丫头,想要给她点儿体面,收为孙女带进宫中教养,历来名门淑女无不以能入宫受教养为荣,甚至不远万里入宫遴选公主郡主伴读,今日太妃想要把林丫头带在身边教养,日后成亲时,说出去也是江家的荣耀。” 太妃、太上皇、太上皇后坐在这里,还能让林黛玉走了,岂不是整个宫中长辈脸面都被掀了?甄太妃道:“林丫头既然已经被封了郡主,宫中长辈想要个小姑娘进宫作陪也是常事,哀家心想,这点儿小事就犯不着去打扰皇上。” 江予怀很快的扫了甄太妃一眼。 皇上说“太妃尚在”,动不得甄家。 那太妃不在,就可以动了。 迫于颜面,皇上不愿意对太妃动手,没说不让江予怀对太妃动手,他得了皇上的名琴,还得把这事儿做漂亮些。 一旁林黛玉道:“不打扰皇上,宫中太妃说了算吗?” 她依然非常天真:“太上皇都得听皇上的,您带人入宫不需要经过皇上的意思?” 甄太妃气的发抖,太上皇脸色都变了。 江予怀道:“母亲,您带着林姑娘先回去。” 宁嘉言拉着林黛玉就走,甄太妃怒道:“你们敢!” 宁嘉言头都没回,心说你来打我呀? 她就这么带着林黛玉出去了,也没人敢上去拦她,江予怀往这里一站,宫女太监心中都莫名有些发慌。 太上皇脸色阴沉的看着他。 方才林黛玉一口一个皇上,显然皇上封郡主这一招非常之有用,林黛玉明显就往皇上那边偏了过去,原本想着让甄太妃把林黛玉扣下来,他们也是当惯了上位者,态度习惯性的高高在上,在甄太妃看来,她愿意留着林黛玉在身边教导,是林黛玉天大的福气,要知道公主她都未必愿意管。 心里都知道要把江予怀拉过来,但高高在上惯了的人哪里放的下脸面,态度不由自主就高傲起来。 没想过居然还有人能不服从他们。 太上皇第一次很清晰的感受到,现在已经不是他的天下了。 而皇上,也不再受他的控制。 太上皇只觉心头涌上一阵无名火,心想皇上要动老臣子,他只不过是想要留着贾府,才和江予怀说了几句,皇上就急着给林黛玉和江予怀封号,只怕有一个臣子还把他这个太上皇当回事。 江予怀看着太上皇的表情,心中大概也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心想林黛玉今日这一番火上浇油做的相当漂亮,就是要让他们急。 有些话还就只是林黛玉好说,小姑娘什么都不懂,你一把年纪你也不能和她计较,而且童言无忌,她说的话听起来就特别真诚,就是特别真诚的不把你当回事,你能怎么样?你还能为了这个事和小姑娘掐起来?告诫小姑娘不是皇上说了算,是你说了算? 林黛玉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好像是民意一般,百姓只知有皇上,不知有太上皇。 这么聪明的小姑娘,是他的小姑娘。 江大人非常得意,与有荣焉。 甄太妃气的发抖,盯着宁嘉言和林黛玉出去,突然说:“哀家要去找皇上……” 这也是个战友。 江予怀眼看着太上皇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他笑了笑:“太上皇,您上回对臣说的话言犹在耳,臣还等着为太上皇分忧,怎么太妃突然又看上了臣的未婚妻?” 太上皇脸上挤出一丝笑意:“你父亲可上贾府很是闹了一场。” “那是父亲在闹。”江予怀道:“臣可放过了他们,臣若是要闹,他们家现在就该被抄了。” 他把话说的这么直白?太上皇等人以及后头偷听的元春都是一惊。 却见江予怀脸上露出了笑意。 “皇上给臣的未婚妻封了郡主,让臣当了侯世子。”他平淡的说:“太上皇想让臣分忧,太上皇能给臣什么?” 太上皇虽然年纪大了,目光并不算太浑浊。 “你想要什么?”他盯着江予怀看:“你已经是侯世子,难道你还想封王不成?” “臣不敢。”江予怀说。 他嘴上说不敢,那表情明晃晃就是:“难道我不配么?” 四王怎么封的?太上皇突然想。 他看着江予怀,好一会儿没有做声。 刚才还叫的很欢的甄太妃也不说话了,后面偷听的元春只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极快。 甄家……可是有事的。 一群人怔了好一会儿,太上皇突然笑道:“予怀,坐吧,说了这么会儿话,喝点茶水再走。” 江予怀心说刚才你们让我母亲和我媳妇站着,现在让我坐下?我就算坐下了,我也记着这笔账。 他表面上无可无不可,谢恩坐下了。 很快,上来个宫女给他倒茶。 这宫女一出来,江予怀便觉得不太对劲,不是其它事,而是这宫女年纪是不是也太小了点儿!看起来比林黛玉还小! 一双大眼睛,稚气犹存。 江予怀面无表情盯着虚空中一点。 太上皇朝那宫女暗暗使个眼色。 “江大人请喝茶。”宫女倒过茶水,轻柔行礼,一把声音清脆婉转,黄鹂儿一般。 江大人面无表情甚至想一头撞茶几上。 第127章 此生唯独林姑娘一人 太上皇几个人见江予怀眼神都没往那宫女脸上落,都觉得有点儿诧异,转念想到林黛玉绝色姿容,心说他身边有个那么美貌的小姑娘,大概看不中其她年纪小的。 没关系,换人。 小宫女下去之后,不一会儿,又上来一名宫女,和刚才那小宫女完全相反,这位宫女年纪又有点儿太大,看起来年逾四十五六,倒是容貌秀美,风韵犹存。 大宫女上来给江予怀添茶水,依然是同样一句:“江大人请喝茶。” 声音柔婉,体贴温柔。 江大人面无表情甚至想要立刻冲去贾府把贾政弄死。 奥义:江予怀喜欢年纪相对他而言特别大的和特别小的姑娘。 他心想这必定是贾政在太上皇这帮人面前胡说八道,也不知道那个王八蛋怎么说的?江予怀一世英名,此刻气的手指都有些发抖。 太上皇等人也觉得奇怪,贾政不是说江予怀就喜欢这样的?盯着薛姨妈都能看上半天,这是在他们面前不好意思?装呢? 太上皇笑道:“予怀,你看这姑娘如何?” 江予怀心想,怎么着,他当完叔叔又当侄儿? “你媳妇儿还太小。”太上皇继续笑着说:“一般你这么大年纪,家中孩子都该有好几个了,朕实在是看不下去,恰巧这姑娘到了年龄要出宫,朕想你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着实不合适……” 一旁甄太妃道:“成亲的时候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太上皇忍住笑意:“她年纪大些,也好教育你,你光顾着读书,人都读傻了,不知道男女之间有所人间至乐,以你的身份,婚前几个通房实在是常事,一会儿你出宫就让这姑娘跟着你去,朕看那林丫头也不是善妒的人。” 江予怀心想你们不要小看了老子,老子那一箱子话本子是白读的吗?老子写话本子都会写贾宝玉和秀美少年滚在一处! 他真是忍着才能说话:“臣不需要,臣告退。” 太上皇皱眉道:“江予怀!” “虽然说长者赐,不敢辞。”江予怀已经站起身:“只是臣在岳父岳母面前许诺,此生唯独林姑娘一人,不会有任何通房妾室,臣不敢违誓,还望太上皇收回成命。” 死者为大,太上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偷听的元春则是惊呆了。 她从窗缝中偷偷看去,江予怀腰身笔挺容貌俊秀,他前途无量元春自然知道,就这么一个人,不纳通房妾室,唯有林黛玉一人?他在宫中这么说了,是真断绝以后纳通房妾室的可能。 他怎么能这么在意林黛玉? 不知为什么,元春心中升起几分羡慕。 外头江予怀已经告退,匆匆往外走去,再多待下去他怕他要打人,太上皇等人没有理由继续留着他,甄太妃都没有做声,也没有再提要把林黛玉接进宫的事儿。 他们都想着江予怀说的那句话。 他问太上皇,能给他什么。 这话自然也报到了皇上那里。 韬光养晦这么些年,太上皇和太妃身边都安插了不少眼线,听江予怀这么说,皇上只是笑了笑。 江敬文已经和宁嘉言、林黛玉一道出宫,很快,江予怀返回养心殿。 虽然知道他在太上皇那里说了什么皇上已经知晓,他还是把在太上皇那里的对话告知了皇上,说完后对皇上说:“皇上,臣有事儿想叮嘱朱公公几句。” 皇上笑道:“你说。” 江予怀行了个礼,才把朱公公喊到面前,当着皇上的面说:“公公辛苦,需要盯一盯是北静王先进宫给太上皇请安,还是七王爷先进宫给太上皇请安。” 朱公公心里微惊,表面上不动声色点头。 “元宵过后,七王爷原本就该回封地。”朱公公突然说:“硬是在京中待着不走,也不知道想干什么。” 江予怀心想惦记着贾宝玉呗。 他笑了笑:“盯着便是。” 他似乎还有话说。 皇上平静的说:“予怀,你有话直说,当朕不在就好。” “臣遵旨。”江予怀道:“朱公公,皇上现在不在这儿。” 朱公公说:“奴才知道。” “予怀想问。”江予怀说:“甄太妃那儿是谁盯着?好不好动手?” “太妃倒是还挺谨慎。”朱公公习惯性的想去看皇上,忍住了,斟酌着说:“每入口的东西必要让人先尝,一炷香后无事再用,说是当年当妃子的时候留下的习惯。” 江予怀语气都没变:“起夜喝杯水也要让人先尝过?” 朱公公迟疑道:“这……” “年纪大了也不禁吓。”江予怀继续说:“甄太妃这个性格,年轻时候手上未必没事,说不定就弄死个把宫女,让人装点儿恶鬼,必定一吓一个准。” 朱公公和“不在场”的皇上都盯着他看。 朱公公好一会儿才说:“这……太上皇若是闹起来可怎么办?” 江予怀平静的说:“我还有个法子,就是请皇上纳了甄姑娘,圣宠一段时间,只说有人想祸害甄姑娘祸害到了太妃头上,太上皇闹起来非要追究,查不出来是谁干的,太上皇还能怎么办?”他第一个字还平静,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什么都要问我,这么简单的事儿你们能不能自己想……” 他突然想起来面前是朱公公,年纪还比他大那么多,一口气又硬是压下来:“予怀失礼了,公公见谅。” 皇上心说这小子就非得算计自己纳了甄姑娘,果然只有他一个人当禽兽他心里不舒服。 朱公公知道江予怀的性子,并没和他计较,只说:“江大人果然挺有主意。” 江予怀笑了笑:“甄家当年站队义忠王,这些年还有胆子接着跳,早该搞他们,把甄家打掉,就剩贾府了。” 他突然说:“哎哟,皇上回来了?” 皇上和朱公公都板着脸看他。 “皇上。”江予怀对皇上行礼道:“臣刚才与朱公公谈了点儿小事,时候不早,臣不便再打扰皇上,该回府了。” 只要太妃没了,抄甄家这事儿不用他管,皇上对太妃下不了手,皇上只当不知道便是。 皇上微笑道:“你去吧。” 江予怀行礼告退。 第128章 家人闲坐 江予怀离开后,皇上对朱公公说:“朕真不知道,这小子究竟是阴还是虎。” 他在皇上面前把自己的算计就这么光明正大铺开,也不怕皇上心中忌惮他。 朱公公想了想,斟酌着笑道:“奴才看,江大人虽然阴了点儿,着实是一颗赤子之心。”他笑道:“江大人所作所为从未避着皇上,他并无私心。” 皇上笑道:“你对他评价倒是很高。” “奴才不敢妄自评价大臣。”朱公公赶紧跪下:“奴才多嘴,请皇上恕罪。” “行了。”皇上示意朱公公起来:“哪个不知道他能耐,他能耐到他爹都快缩起来了,他母亲甚至都不怎么和他外祖家来往,给他娶个媳妇还是个没有娘家的,非要杠上林家,江敬文是生怕朕把他儿子收了。” 皇上笑着摇头:“朕自然能看出来他并无私心,他非要去江南……” 提起这事,还是忍不住叹口气。 朱公公没敢做声。 “他刚才和你谈的事儿,不用汇报给朕。”皇上平静的说:“朕不知情,你与他商量着办便是。” 朱公公垂首应了。 “前几日。”皇上又说:“太上皇和贤德妃一同来求把贾王氏放出去,江予怀建议朕不要急着松口,看他们那样子……”皇上冷笑道:“今日还得来。” 提起贾元春,皇上眼中的厌恶掩盖不住:“她每日就和甄太妃、太上皇混在一块儿,不愧是贾府出来的人。” 想了想又说:“贾府那帮人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妹妹肆无忌惮的住在姐夫家中,真是没有一点儿忌讳。” 边说边厌恶的起身:“朕去歇息片刻,他们若是来了,就说朕在休息。”微微一顿:“让他们等着。” 朱公公恭敬的答应。 这个时候,江予怀也回了府。 问起来林姑娘在侯爷正房,他顺脚也就走过去,到了外头听里面正说话,他放慢了些脚步。 只听宁嘉言笑道:“我还是不成,那帮人就得怀儿那样的来应付,怀儿也特别会那样阴阳怪气说话,几个人底下都要捅刀子了,脸上还笑模笑样,笑来笑去的也不知道笑啥,一句话要绕九曲十八弯,我每次见着这种都不知道怎么继续说。” 林黛玉笑着回答:“一力降十会,玉儿觉得您已经很厉害了。” 她弯起眉眼:“不知道怎么说就揍他们。” 宁嘉言忍不住笑,很高兴的说:“你真像我亲生的闺女,我就喜欢听你说话,在宫中说话也说的很好,真是个聪明闺女。” 江敬文笑道:“可累着了,晚上想吃点儿什么?府中的若是吃腻了,我领着你们出去吃?” 林黛玉也不知道有没有往外头看一眼,有些不好意思:“予怀还没有回来。” “管他呢。”江敬文说:“还能饿着他不成,他一把年纪了还不知道自己找东西吃……怎么着咱们一定要等怀儿回来。”他一拍大腿:“怀儿是最辛苦的,忙公事忙到现在还没回家,谁说不带着他一块儿玩我就揍谁。” 外头突然严肃的婢女强忍着打起帘子:“少爷回来了。” 江予怀走进屋,看了他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自己拿了个茶杯倒水。 宁嘉言笑道:“怀儿,今日都累着了,咱们晚上出去找个地方用饭可好?” 江予怀说:“嗯。” 他走过来,把手中水杯递给林黛玉:“喝水。” 父母都在呢这是做什么呀!林黛玉顿时满脸通红。 江敬文当做没看见:“夫人,咱们出去看会儿星星。” 宁嘉言说:“这还没到夜晚哪里来的星星?” 江敬文笑道:“所以要等着星星出来,这星星将出未出的时候最好看。”他拉着宁嘉言出去:“咱们再想想晚饭去哪儿吃,让人先去把雅座给订了……” 宁嘉言就跟着他出去了,老夫老妻两个往院子里一坐,等着星星出来,笑着谈论晚饭吃什么。 屋里林黛玉横了江予怀一眼。 江予怀莫名其妙:“怎么?” 她无奈道:“父母都在呢,要你给我倒什么水了?” “你今儿在太上皇那儿光站着。”江予怀明显很不高兴:“也没给你上茶水。” 林黛玉心中不觉温暖,又难言的柔软。 江予怀还看着她。 她端起茶杯慢慢的喝,动作轻柔优雅,看她小口小口喝下这杯水,江予怀显然心情好了不少,接过杯子又走到桌边,林黛玉赶紧补上一句:“我不喝了。” 江予怀端起茶壶的动作顿了顿,没有继续倒,放下茶杯,走到她身边坐下。 “母亲说晚上换个口味。”他问:“你想去哪里?” “听长辈的意思便好。”林黛玉微笑道:“去哪里都可以。” “你今日非常优秀。”江予怀说:“皇上都赞了你。” 她笑着看他:“入宫之前,你说太上皇可能会想见我,提醒我可以尽量天真一些,我大概没有给你添乱。” “什么话。”江予怀说:“你帮了我很大的忙,我知道你一定能做的很好。” 两个人笑着对视一眼。 “甄太妃还想着要替贾府出头,到你面前来逞长辈威风。”江予怀突然说:“那老太妃在宫中待的太久,实在是有点儿不知道天高地厚。” 林黛玉没当回事:“倒也还好,太妃差点儿被气死。” “嗯。”江予怀笑了笑:“她就快死了。” 皇上想动甄家久矣,只不过需要有人替他做这些事,要有人来起这个头。 皇上慢慢掌权,宫中想按死个人不玩儿似的,朱公公在宫里待了这么些年,难道真想不出法子来动手?只是这事儿江予怀既然起头,话就得由他来说,朱公公不能越俎代庖,内侍么,自作主张皇上忌讳,只能听吩咐。 江予怀不在意这些,江予怀在皇上面前从不掩饰,阴名赫赫。 林黛玉睁大眼睛看他。 江予怀笑着转移话题:“我在太上皇那里,他们还想给我塞人。” 林黛玉反应片刻,皱眉道:“真是好卑鄙,你要了吗?” 江予怀惊道:“怎么可能,你当我是那种八辈子没见过女子的书生?” 林黛玉觉得江予怀意有所指,不由问道:“什么书生?” 江予怀想了想,问她:“你还记不记得贾雨村?” 林黛玉点点头。 第129章 人间烟火 “贾雨村的夫人与他相识,就因为回头看了他两眼,他认定他夫人巨眼识英才,必定于他有意,大觉是一段佳话,很爱炫耀。” “若是你会如何?”林黛玉问。 江予怀远目前方:“那人好端端的看我干什么?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谁手下人?盯几天看看,有问题查他祖宗十八代。” 林黛玉心说你这种好像也不太正常…… 她忍不住笑道:“你不是读话本子?还想要天上掉下个绝世美女,真有这种事又不信。” 江予怀脸上有点儿红,垂下眉眼:“所以没几个人能受的了我。” 他睫毛长且浓密,垂落下去,在脸上落下浅浅的阴影,脸上棱角分明的俊秀无形中柔和起来,声音低下去,总让人觉得他还挺委屈。 就你那行事作风,没有人受的了你不是很正常吗?究竟在委屈什么呢江予怀? 心里是这样想的,对着这个样子的江大人,林黛玉心疼的不得了,忙说:“什么话,我就觉得你这样很好。” 她控制不住与他靠近些,伸手与他十指相扣,脸上表情很认真,仿佛在说他就是她心中最好的人。 “只有你觉得我好。”江予怀手掌轻轻扣紧,掌心骤然便温暖起来,他不去看林黛玉,居然还开始解释:“我这么做自然也有我的道理,虽然读话本子想着天上掉下个绝色美人,但书里也说过,突然出现的大美人,说不定就是狐狸变的。” 林黛玉惊道:“你平时读的书可真是太杂了,你究竟看些什么?” 江予怀眼中露出笑意:“这不是兼收并蓄么。” “什么大美人狐狸变的?”林黛玉越想越好奇:“你讲给我听听?” “你别夜里又怕的睡不着。”江予怀笑道:“又把雪雁她们都给吓的乱叫喊。” “我不会的。”她说:“我这次不吓唬雪雁她们。” 江予怀眯着眼睛看她。 就见她满脸笑意:“我实在害怕,我就说‘江予怀,过来’。” 江予怀心说我就知道:“你可学点儿尊师重道吧。” 林黛玉笑的眉眼弯弯:“江予怀,你快讲。” 江予怀接话是快:“你就算是不学尊师重道,好歹我这么大岁数,在外头也是有一号的,你是个读书人,方不方便稍微对老人家尊敬点儿?” 林黛玉收敛一点脸上笑意,很尊敬的坐直点儿:“江大……叔,请您给我讲。” 江予怀面无表情:“我一个字都不讲。” 外面的老夫老妻也在聊天,聊着聊着突然抬头看见星星已经漫天,想着可以出去吃饭了,才意识到屋里两个小的还没出来。 在干什么呢?江敬文和宁嘉言偷偷摸摸靠过去偷看。 只见两个人相对而坐,林黛玉睁大眼睛看着江予怀,江予怀语气那叫一个绘声绘色,他就差再起身加点儿动作:“只听那狐女当场大笑,笑声‘烈烈如鸮鸣’,亓生吓的心胆俱裂,双股颤颤,魂魄将散……” 江敬文脱口而出:“江予怀,你又做这种事?” 他声音出现的太过突兀,林黛玉“啊”的一声扑进了江予怀怀里,江予怀下意识一只手臂护住怀里的小姑娘,回头朝江敬文瞪了一眼。 江敬文心说这是老子的屋子! 他怕林黛玉不好意思,并没和江予怀计较,在外面等了片刻,林黛玉满脸通红的走出来,站在宁嘉言身边,江予怀随后跟出来,笑着问江敬文:“父亲,我们去哪里?” 江敬文心说这会儿你想起来我是爹了?冷哼一声不搭理他。 宁嘉言笑道:“你反正到哪里都没有意见,随着来便是。” 几辆马车从侯府出去,七拐八绕,到了个挺偏僻的酒楼,下车后江予怀有些吃惊:“没听过这个地方。” 江敬文忍不住说:“你自然不知道,吃喝玩乐还是要我来。” 江予怀笑着说:“这方面父亲是行家,怀儿比不上父亲。” 江敬文就有点儿绷不太住,想笑又忍着,瞪了江予怀一眼,带着全家人走进去,掌柜满脸堆笑的迎上来:“侯爷,雅座已经安排好了。” 二楼靠窗雅座,进去之后还挺雅致,墙上挂着幅山水画,一旁题了首诗,画法笔意倒也中规中矩,江予怀点头道:“不错。” 江敬文冷哼:“还能入得江大人的法眼?” 江予怀硬是能笑着接话:“江大人算什么,父亲选中的自然是好的。” 这话一出,一旁的宁嘉言和林黛玉都笑了,宁嘉言瞪了江敬文一眼:“行了,好不容易怀儿有闲心陪着咱们出来,你别闹了。” 江敬文没绷住也笑起来:“你小子,若非你母亲求情,回去我就得动家法。” 江予怀笑道:“怀儿谢过母亲,父亲母亲请上座。” 他亲自走过去给父母拉开座椅,江敬文坐下了,宁嘉言坐在他身边,一直到现在江予怀和林黛玉也不知道吃什么,这两个人也不问,就只是笑着坐在父母身边。 不一会儿门被推开,掌柜笑容满面送进来一个大锅子,又摆上不少菜肴,不一会儿,锅中水雾腾起,热气腾腾,煞是热闹。 “如何?”江敬文已经忘了和江予怀闹别扭,笑着问林黛玉:“可能吃点儿?” 林黛玉笑道:“玉儿很是喜欢。” 没有带小厮和婢女进来,只是一家人坐在这里,江予怀挽起衣袖,拿上一双长筷子担起照顾一桌老小的职责,他手腕硬朗,手指骨节分明,举动优雅,烫菜的动作都好像在写字。 江敬文还不满意:“你放下,我不用你照顾,我自己烫着吃才好玩。” 热气腾腾中,在宫中半日的疲惫似乎都消减了,也不去想那些事,满心只关注到面前,鱼肉片的极薄,一片片雪白的铺在盘中,随意撒上几粒枸杞,红的愈显其红,白的愈显其白,令人食指大动,只觉人间烟火不过如是。 鱼片入水一滚便熟,这鱼非常新鲜,鱼肉只沾上点儿盐便极鲜美,细品甚至还有点儿鲜甜,江予怀夹上一片烫熟,小心的给林黛玉放进碗里。 第130章 永远记得他们 “当心烫着。”江予怀提醒。 林黛玉眼中含了笑意:“你也吃一点,我自己来。” 她非要从他手中接过长筷子,江予怀皱眉道:“你别烫着,不好玩。” 她也要挽起衣袖,手腕上露出皇后赏的东珠手镯,江敬文一眼瞄着,神色显然有点儿吃惊,但什么都没说。 江予怀也看到了,笑了笑并没做声,只又从林黛玉手中接过长筷子:“你好好吃点儿便是,我看这鱼肉还挺合你胃口?” 林黛玉道:“确实是很不错。” 江予怀笑着给她烫鱼。 宁嘉言忍不住给江予怀使个眼色:“别光吃肉,给她吃点儿蔬菜。” 蔬菜也很新鲜,仿佛是刚从地里拔出来一般,白萝卜片儿,顶头一截还挂着绿油油的小缨子,绿叶菜洗的干干净净,都挂着水珠,江予怀趁林黛玉不备,烫熟一把绿叶菜放进她碗里,林姑娘鼓起脸,非常艰难的开始吃蔬菜。 江予怀又笑着烫熟一把蔬菜,正准备给宁嘉言碗里放,老母亲一把端走了碗:“我年纪大了,我可以不吃蔬菜。” 江予怀目光投向父亲。 正自斟自饮吃得高兴的江敬文大惊:“你自己吃!” 他侧头去看林黛玉。 林姑娘也是大惊:“我不吃了!” 江予怀无奈道:“每次吃锅子都要整点儿蔬菜,父亲母亲每次都不吃,最后也没人吃。” 林黛玉道:“那你吃啊。” 江予怀叹口气:“我也不爱吃。” 艰难吃完一把蔬菜的林黛玉差点儿跳起来:“光让我吃?” 她硬是逼着江予怀吃,非要把蔬菜放他碗里,江予怀笑着躲闪,躲了一会儿没法子,低头去吃碗里的蔬菜,眼见林黛玉拿起长筷子大有把蔬菜全部烫熟塞给他的趋势,惊道:“你可别闹啊,我忙了半场,光给我吃点儿菜叶子?” 一桌人都笑起来。 林黛玉挽起袖子,笑着接过他的职责,烫熟鱼肉照顾一桌人,这鱼确实鲜美,多吃点儿并不腻,江予怀忙了一日也饿了,垂眸吃东西,林黛玉看着他安安静静吃着她夹过去的鱼肉,夹多少吃多少,眼中不由自主露出笑意。 好一会儿,热气消散。 几个人也都放了筷子,一时间不想回去,都靠着说话,江予怀笑道:“这个地方父亲怎么找着的?倒是挺好。” 江敬文道:“我钓鱼么,总能碰着几个人,谈起来就有人提到这个地方不错,这儿的鱼都是现钓了送来的,我来过一次,就想着哪天把你们都带来。” 江予怀笑道:“别看父亲钓不着鱼,能钓着这些好地方倒也不算每日白忙。” 江敬文面无表情的瞪他。 他笑着站起身,提了茶壶过来倒茶,这次还记得先给父母都倒上,才给林黛玉面前的茶杯倒满:“歇会儿再喝。” 林黛玉微微蹙起眉头:“你坐着休息会儿。” 江予怀笑道:“好。” 他便坐下,话也不多,听着江敬文说笑,目光不由自主就落在林黛玉身上,心里想着她的手镯。 这个镯子的工艺且不提,东珠有价无市,只有皇室能用,一等东珠只有皇后能用,这不是价格的问题,是地位的象征。 皇后对臣子家眷的态度,多看皇上的意思,皇上看重江予怀,皇后自然要重视江予怀的妻子,但再重视,这赏赐也有点儿太重。 他又想,也不算什么,他还给她要来一张同样贵重的琴。 她现在是郡主,戴点儿东珠也不是配不起。 他不去想太多,只觉他的小姑娘能配起这世上所有最好的,想着想着就高兴起来,又想再过两天,就是她的生日了。 一家人说了会儿话,看看时间确实不早,起身回府。 跟着他们来的小厮长随都在楼下等着,门外也守着人,他们这出来,身边明里暗里都要跟两个人,还有昭阳公主送给林黛玉的两名女护卫,说是护卫,实际是昭阳公主身边的暗卫,现在暗里跟在林黛玉身边,林黛玉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事江予怀没告诉任何人,在他看来,这两名女护卫属于林黛玉的底牌。 看他们出来,护卫小厮等齐齐围上来护着往外走,林黛玉戴了帷帽,走在江予怀身边。 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江家一家四口出门各自上了马车,江予怀现在和林黛玉同乘非常自然,上了马车靠着车壁,他还懒洋洋的眯眼睛。 林黛玉笑着看他:“你光顾着照顾我们,自己都没吃什么。” “后面都是你照顾我。”江予怀笑道:“偶尔这么出来,你觉得好不好?” “真好啊。”她轻声说。 这个时候,她不由想起了父母。 若是父亲母亲还在,能与他们同坐一桌,她此生再无所求。 她眼中的笑意突然带上三分忧伤,不愿意影响江予怀的心情,转身打起车窗帘,往外看去。 “玉儿。”却听身后的江予怀轻声说:“我陪着你回到江南,去拜祭岳父岳母。” 她的肩膀微微一颤。 他坐到她身边。 “他们会陪着你。”他说:“他们会知道,你现在被照顾的很好。” “你不觉得我扫兴么?”她依然看着窗外,只低声说:“每个人都是高兴的时候,我偏偏要伤心。” 江予怀有些惊讶。 “那是你的父母啊。”她看着窗外,他看着她:“为人子女记挂父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的声音非常温柔:“你以后还会想起父母,我们成亲的时候,我们有了孩子,这样的时候你会想起他们是人之常情,希望他们来分享我们的喜悦,盼着他们能见着,你现在生活的很好。” 林黛玉很不愿意哭,眼中还是盈上了泪水。 “我并不会认为你扫兴。”江予怀说:“我比你更希望他们能出现。” “这样,你就不会伤心了。”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并不是很用力的嚎啕大哭,泪珠只是从眼中往下滚,在白皙的脸颊上滑落浅浅水痕:“我在江家生活的非常好,但我依然很思念父母,我好想他们。” “你要永远记得他们。”江予怀说:“我也会记住,父亲母亲也不会忘记,以后有了孩子,我们还能抱着孩子,告诉孩子外祖父外祖母的事迹,告诉孩子,母亲全家都是英雄。” 林黛玉的哽咽有些忍不住了。 “玉儿。”江予怀说:“只要我们不忘记,他们就一直在我们身边。” 林黛玉没有说话,只是往一旁靠去,偎依进江予怀怀中。 第131章 江家道德典范 “父亲也很爱吃鱼。”林黛玉轻声说:“我们住在扬州,就属水产多,有时候送来好鱼,父亲也让人片了,拉着我和母亲一同吃锅子,父亲喝了几杯酒,不知道多高兴,打开窗户吹风,站在窗边对月吟诗。” “母亲就说他,说吃了热的东西不要去吹冷风,父亲也不听,那样子真是潇洒的很。”她眼中含着泪笑出来:“几乎能看着父亲年轻时风华绝代的模样,我永远记得父亲那时候流露出的潇洒,我还给父亲拍手,唯有母亲很无奈,调侃说父亲是‘老夫聊发少年狂’。” 江予怀立刻想起,她调侃过他,说他老夫聊发少年狂。 “父亲那个时候的潇洒。”却听林黛玉低低的说:“你和他很像。” “嗯。”江予怀点头:“我风华绝代。” “但你着实有点儿不太谦虚。”林黛玉感慨道:“这点父亲差之远矣。” “长江后浪推前浪。”江予怀道:“我总得有点儿长进。” 林黛玉被他气笑了,没忍住顺手在他手臂上掐一把,江予怀轻轻皱眉,她又担心真把他掐疼了,有些后悔,不好意思起来,脸上就突然红的发烫。 两个人莫名安静下来,好一会儿林黛玉轻声说:“哪里要你这样,很是委屈了江大人。” 江予怀笑了笑。 听她继续说:“江大人这么好,我以后不说‘江予怀,过来’。” “那你怎么说?” “江大人请高抬贵脚。” 江予怀乐了:“那是挺贵,要符合我大人的身份,走一步一两银子。” 林黛玉笑起来:“行,我拿银子给你铺一条路。” “我倒忘了你穷的只剩下我和钱了。” 她没说话,好一会儿突然伸出手,给他手臂上揉一揉。 “就这样?”江予怀说:“我好歹也是堂堂江大人,你对我动手叫做扰乱朝纲。” 林黛玉抬起头看他。 马车中亮着一盏小小铜灯,能看清江予怀的表情,他居然还是挺认真的样子,只是眼中带着笑意。 “那江大人要如何?” 江予怀还真挺认真的想了想:“按律,殴打三品以上长官,杖一百,徒三年。” 林黛玉看了他好一会儿,起身将车帘掀开一条缝,吩咐道:“不要回府,直接去刑部衙门。” 赶车的全儿一愣时,江予怀已经大笑着把小姑娘拉回来,对外面喊:“回府,回府。” 全儿莫名其妙,心说不知道少爷和林姑娘又玩什么,也不敢问,迎面一阵带着暖意的春风吹过来,全儿突然想,啊,他也好想要娶个媳妇。 “去什么刑部衙门。”车厢里江予怀乐的不得了:“哪天带你认识一下刑部侍郎。” 林黛玉真是不想搭理他:“我是郡主之尊,太尊贵了要让刑部侍郎亲自来抓?杖一百徒三年,我是不是还要感谢江大人手下留情?” 她自己说着都笑了。 江予怀也笑,林黛玉被拉回来坐正了,没有继续往他怀里靠,他有些想把她拉过来,两个人能靠在一块儿笑。 他想了想,问道:“你还听不听狐女的故事?” 之前没讲完,就被江敬文打断了。 林黛玉横了他一眼:“还是不听了,别一会儿我被吓着了,一不小心给江大人磕着碰着,谁不知道江大人贵体柔弱,豆腐般碰不得,万一挨上了,江大人这心眼儿大的,再给我栽一个殴打长官的罪名。” 江予怀大笑,笑着笑着,猝不及防间突然撩起车窗帘往外一指:“狐狸!” 林黛玉啪的一声扑进了他怀里。 他搂着她笑的肩膀都抖。 林黛玉反应过来,气的不知道拿这人怎么办好,想了想要把江予怀送去刑部大牢,也不按律了,说他吓唬郡主,兹事体大,要杖两百徒六年,伏在他怀里抬头威胁,小脸又想笑又要板起来,看上去还打算真正殴打长官一番。 闹着闹着,两个人还是笑在了一块儿。 笑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好意思,笑声突然停下来,林黛玉还是依偎着江予怀,他并没有把她搂的太紧,一只手撑着座椅,另一条手臂虚虚环着她的肩,手掌落在她肩头。 马车车厢的空间狭小又封闭,两个人坐在里面,莫名就显得挺暧昧,刚才还笑着挺热闹,现在突然安静下来,心中有些什么其它情绪缱绻着疯长,不免紧张,又有些悸动,想要靠得更近一些。 江予怀闭上眼睛,心里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他能非常清楚感觉到她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反而感觉的更清楚,她身体的暖意,她身上的馨香,她漂亮的眼睛看着他,她对他毫无防备。 多幸运啊,他独占这样的纯净。 江予怀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他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玉儿。”他听见自己说:“我给你讲点儿道德经?” 马车摇摇晃晃,到了府中,林黛玉已经偎依在江予怀怀里睡熟了,江敬文夫妇径直回了正院,江予怀把林黛玉抱回房间,在床上安置好,盖上锦被。 “你听道德经也能睡着。”他很无奈:“怎么和父亲母亲一样,家中就剩我一个有道德的。” 江家道德典范在床边站了会儿,转身出去走到林黛玉书架边,她带来的书也不少,他一眼扫过去,从第一本开始翻。 依然是天光快亮,他才离开。 外头的五彩鹦鹉见着江予怀从林黛玉房里出来,一回生二回熟,有点儿见怪不怪,扑腾着翅膀正想意思意思喊两句,江予怀笑着看向它。 也不知道为什么,五彩鹦鹉单纯的小鸟心中闪过个想法:大野猫看起来心情有些不太好,它若是瞎喊,搞不好就熟了。 一时间福至心灵,鹦鹉微微歪头,喊道:“姑爷,姑爷!” 江予怀从鹦鹉身边走过去,给它丢下一句:“有赏。” 江予怀心情确实不太好,他夜里拿着书思考了好一会儿自己分明不是个好人,为什么非得有道德,分析了片刻猴王和五岁的小闺猴,最后决定上朝去找程凤鸣吵架,问问他既然能做江予怀的朋友,为什么要那么有正义感? 这日,同僚们感受到了被江予怀支配的恐惧。 江大人大杀四方,战斗力惊人,一整个无差别攻击,骂完一圈人,突然直指户部尚书齐还山:“是谁让薛家的虚名在户部挂了那么久?” 朝上所有人都惊呆了,心说江予怀这是吃错了药,还是忘了吃药?他之前还只是对其他部门的人发作,现在连自家尚书都不放过?刑部尚书刘大人看着齐还山青中带白白中带绿的脸色,顿时感觉被方正鸿骂几句完全不算什么了呢! 齐还山看着江予怀,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第132章 无差别攻击 朝上鸦雀无声,就连皇上都没说话,所有人看着江予怀。 江予怀又熬过一夜,脸色微微有些苍白,神色是他一贯的漠然,并没在意其他人,只冷冷看向齐还山。 他想干什么?所有人都想,齐尚书再过几年便要致仕,位置自然是他的,他连这几年都等不及了? “齐尚书。”一片寂静中,只听江予怀冷淡的问:“你与薛家有何勾结?” 齐还山原本满脸的惊愕不可置信慢慢退去,毕竟也是官场沉浮数十载的老狐狸,神色冷静下来,说道:“予怀,这事你是否有所误会?我知道你一贯就事论事,并不是针对谁……” “你既然知道。”江予怀截断齐还山:“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齐还山被这么一噎,脸色顿时说不出的难看。 也不知道为什么,围观臣子虽然都觉得江予怀吃错药了,心里却都感觉到莫名其妙的舒爽,平时江予怀逮谁咬谁的时候齐还山就躲在后头乐,现在终于让他体会到了他们的心情! 齐还山显然有些懵了,听他的话音,他并不愿意和江予怀当场撕破脸,总得知道知道江予怀是为什么吧?虽然江予怀平时看起来就不太像正常人,但他总也不是个疯子。 茫然中,齐还山无助的目光投向皇上。 皇上皱眉道:“予怀,薛蟠已经判了秋后问斩,薛家的事情容后再议。” 这就是要帮着齐还山,江予怀正要说话,皇上打断他:“说正事。”说着目光往群臣中一放:“众爱卿还有何事要奏?” 皇上话音落下,礼部尚书斟酌着说:“江大人,其他不提,礼部春祭的钱户部总得拨,这关系朝廷脸面,拖不得啊。” “没钱。”江予怀头都没抬。 “每次找你要钱都没钱。”礼部尚书也怒了:“江予怀,你把着个财政口子可真是了不起,怎么活像是花你们家的钱一般?怎么着,钱只够你们户部用?我可听说前段时间薛家补税一笔就拿出了八十万,钱都去哪了?” “钱都去哪了?”江予怀活像听着了个大笑话:“你问我钱都去哪了?你每日除了祭天祭地祭祖宗,其它什么都不管了是吗?边关将士浴血奋战、四处天灾哀鸿遍野,你穿着绫罗绸缎拿着朝廷俸禄,问我钱都去哪了?” 礼部尚书脸色发紫:“你……” “我什么我?”江予怀直接打断他:“你既然问了,我就告诉你,现在边关将士没银子吃饭,灾民没银子安置,你跟我谈什么祭典?你们礼部那帮人,每天往部里一坐,还要喝点儿龙井,讨论什么祭服的纹样、乐舞的编排,嘴一张花的都是真金白银!那些银子从哪里来的?不顾着边关将士,不扶助落难灾民,你倒还有脸来找我要钱?” 他今日攻击力太强,仿佛吃错了药的疯狗,礼部尚书不做声了。 江予怀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目光扫过列中的官员,突然指向工部侍郎。 工部侍郎心说老子也是碰着鬼了,他并不知道因为贾政在工部,江予怀对工部有一种天然的恶感。 “周大人。”江予怀说:“前年水患,户部拨了二十万两修堤,银子到了你工部,堤倒是修了,水一冲就倒,你前几日倒也好意思继续来要钱?” 工部侍郎脸色顿时发白:“你说什么?洪水太大了冲倒堤坝,也关工部的事?” “你嘴硬啊。”江予怀笑了笑:“当年修堤的工头是谁?你老家新盖的那些房产、购置的祭田花了多少银子需不需要我一笔笔给你算出来?你小舅子做的什么生意?木材、梢料,全是修堤的材料,你一边从工部批银子,一边让你小舅子过手……” 江予怀看着工部侍郎惨白的脸色,冷笑道:“我找你要修堤的账目,你给了我一本什么东西?你觉得账本做的挺好?需不需要我从第一页开始教你破绽在哪里?你给我那种东西,你还不如说账本被老鼠吃了!” 他边说边突然看向工部尚书,老尚书后背都有点儿冒汗,好在江予怀话还是盯着工部侍郎在说:“周大人,你再嘴硬,我可要让你们家尚书给我个交代了。” 工部尚书脸色发绿,突然转身瞪着工部侍郎:“你的事,咱们好好算算!” 工部侍郎差点儿坐地上。 江予怀缓了口气,突然微笑道:“修堤的钱户部会拨过去,但这次若是再被水一冲就倒。”他盯着工部尚书:“我带着两岸灾民,住进你们工部官员府中去。” 工部尚书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江予怀。”都察院左都御史忍不住了:“不要说的好像就只有你顾着民生大计,朝中什么事你都要插一手,卡着国库仿佛卡着了咱们的命脉,怎么着谁都要听你的?只有你顾着灾民?只有你懂得边关战士辛苦?我怎么觉得你现在活像九千岁一样?”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这话已经不是在弹劾,而是明晃晃的指责江予怀,僭越! 江予怀看了他一眼。 左都御史下意识退了半步。 “我像九千岁?”只听江予怀笑了一声:“你们一个个的开口就要钱,你们要我就给?我总得知道你们为什么来要钱,你们的钱都花哪儿了!你们这帮人,遍地灾民你们见着了吗?要不着钱横眉冷目,大放厥词,我知道户部不如你们,户部侍郎是条狗都能来踩一脚,你踩我没关系,但国库关系民生大计,你说我是九千岁?你就算说我是你爹,你无故从我这儿也要不走一分钱!” 左都御史差点儿没被他气死。 江予怀比他更气:“你知不知道老子算账算的多久没休息,这个来要钱那个来要钱,哪里来的钱?国库空虚你们不知道?我能把钱变出来?你还觉得我卡你们?只有我顾着灾民?只有我懂得边关战士辛苦?你别逼老子去查你家的账!” 殿中继续鸦雀无声。 江予怀转身往皇上面前一跪:“皇上,臣不敢继续为您效劳,现在就有人敢说臣是九千岁,臣再在户部待上几年,只怕又要栽臣谋反。” 他能在朝上这样嚣张,一则是他真的能说,一则是皇上撑着他。 果然皇上说:“你急什么,李御史也是一时口快,你在户部,对进出的银子严格审批是你的职责,朕看来你做的很好。”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群臣愤愤的想,这小子就算真谋反皇上只怕都能护着他,怎么看着他活像看着亲儿子一样? 皇上温言道:“你起来吧。” 江予怀站起来也不回队列,他还往外看。 程凤鸣不做声,江予怀前段时间抄家抄出来的钱当先供应了程麟的军备,兵部得了实惠,一声都不出,老实猫着看戏,刑部不怎么太缺银子,这种时候一般也是看戏,吏部一贯中立,并不打算得罪江予怀。 第133章 为太上皇略尽绵力 江予怀往队列中扫了几眼,倒是没有再继续说,他一安静,所有人都莫名的松了口气。 皇上坐了一会儿,他身后的朱公公喊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没有臣子再做声,下朝之后,江予怀走在人群中,所有同僚不由自主都离他远点儿,唯恐被战神余波波及。 江予怀也没真找程凤鸣吵架,他赶着回府,现在对他来说没有什么事比和林黛玉待在一块儿更有意思,哪怕只是两个人一道坐在书房读书,不说话他心里都舒服。 出宫门散去,齐还山看起来想找江予怀说些什么,正要喊住他时,后面追上来个太监,喊住江予怀对他说了些什么,江予怀顿了顿,转身又往里走。 看他头也不回的走了,齐还山怔忡着叹了口气。 江予怀随着那太监往里走,到了太上皇宫中,太上皇坐在殿上,依然满身的威严,太上皇宫中比皇上那儿都要威严些,太监宫女们鸦雀无声,都是规规整整的。 江予怀进殿行礼,太上皇受礼后皱眉道:“予怀,前次朕对你说要劝皇上放出贾王氏,皇上到现在还没松口,你赶紧给朕想个法子。” 江予怀表情沉定,说道:“既是如此,予怀随同太上皇再去劝劝皇上?” 太上皇盯着他看:“你愿意去?你不是很听皇上的?” 江予怀道:“那贾王氏毕竟是臣未婚妻的舅母,娘亲舅大,打断骨头连着筋,臣无论如何也得略尽绵力。” 太上皇一拍大腿激动起来:“朕就知道你是个好的,现在朝中估计也只有你敢为这事儿去劝皇上,朕真没想到,你居然还真挺在意你那小媳妇。” 江予怀眼中露出笑意:“一生一世一双人,臣与林姑娘定了亲事,自然要好好对待她。” 太上皇摇了摇头:“你不知道女子的乐趣,你这身份地位,一辈子只守着一个姑娘,错失了很大的美事。”他还想劝江予怀:“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娥皇女英各有情趣,朕这儿有几个好姑娘,你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人间极乐所在?” 江予怀沉默的看着太上皇。 太上皇是真觉得自己说的话没问题,他自己三宫六院,他爹三宫六院,他儿子三宫六院,发自内心认为男子就该三妻四妾。 好一会儿,只听江予怀平静的说:“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太上皇的三宫六院,为何如今连一个宫殿都住不满?” 太上皇愣住了。 江予怀继续说:“儿子多了也未必是好事。” 太上皇盯着他看。 江予怀还要说:“臣与妻子夫妻恩爱举案齐眉,儿孙满堂兄友弟恭,府中没有勾心斗角乌烟瘴气,臣认为这才是人间极乐。” 江予怀还想说。 太上皇脸色铁青的打断他:“行了,朕说一句你就有这么多话,就数你有话说是不是?朕也是一番好意,你不愿意就算了,说这么多做什么?” 他说着站起身:“你随朕去见皇上。” 江予怀没有再说,正打算跟着太上皇出去,太上皇突然说:“是不是还要喊着贤德妃一道去?” 江予怀皱眉道:“臣是外男,如何能与娘娘一道?” “有朕在呢,你担心什么?”太上皇不耐烦的说:“你不是说要带着贤德妃,万一皇上不高兴,也可以缓和几分?” 江予怀很快的往里瞄了一眼。 太上皇正殿后面是一块很大的镂空屏风,里头安安静静的,仿佛一张大嘴吞噬了所有的光明,怎么看怎么暗沉。 他道:“臣不敢逾矩,若是太上皇硬要邀约娘娘,臣只能先行告退。” 屏风后面,元春看向江予怀。 太上皇把她喊来,说是要去找皇上继续商量把王夫人放出来,元春觉得皇上不太愿意,他们去了几次,皇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甚至不愿意见着他们。 元春不知道该怎么办,王夫人毕竟是她的亲生母亲,谁都可以不管她,元春必须要管。 她最近也是满脑门子官司,因为贾府接连出事,她的省亲都被耽搁了,成了宫中唯一一个接了旨意出宫省亲却没有去成的妃子,皇宫大概是最为拜高踩低的地方,元春几乎成了个笑话。 皇上对她一贯是淡淡的,元春能感觉出来,皇后之外,皇上常去几个有孩子的妃子宫中,皇上很看重子嗣,哪怕仅有公主的嫔妃,皇上也很重视。 这么些年,她肚子没有任何动静,元春想着这个事,总觉得自己没福气。 不是都说大年初一出生的人福气好?她生在大年初一,入宫当女史,后来封了娘娘,都说她福气好,府中人人喜气洋洋,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她自己也很高兴,总觉得能给家中撑腰。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元春自己知道,皇上和她之间总像是隔着层什么,她不太明白男子和女子之间真正的两情相悦是如何,心想皇上的妃子这么多,大概总是如此。 她没什么想头,就盼着赶紧有个龙子,无奈这些年都没有动静,她有时候觉得,自己的福气倒也有限,在宫中没有孩子,地位始终是不稳。 她从来不明白,一生一代一双人是什么意思。 太上皇拿皇上没法子,又把江予怀喊过来,江予怀愿意劝皇上把王夫人放出来,元春心中自然感激,但她不宜和江予怀碰面,只能避到后头。 她听着江予怀说:“一生只有林姑娘一人。”听着他说:“夫妻恩爱举案齐眉。”她第一次听见这些话由男子说出来,不由得想着,若是没有进宫,能嫁了门当户对的男子做正妻,是不是也可以夫妻恩爱,举案齐眉? 被夫君爱着,是什么样的感受? 她下意识的从缝隙中去看江予怀。 他站在那里,并没有抬头,整个人俊秀挺拔如同庭中青松,她心头,突然莫名升起几分惘然。 太上皇见江予怀执意不肯,倒也没有强迫,一挥袖往外走去,江予怀垂眸跟上,没有往后面再看一眼。 第134章 见新叶感怀 皇上下了朝,正在养心殿看奏章,朱公公突然进来,禀报道:“皇上,太上皇来了。” “父皇独自一个人来的?”皇上语气顿时有几分厌恶:“那贤德妃没来?” “皇上,贤德妃没来。”朱公公说:“太上皇带了江大人来。” 皇上一怔:“江予怀?” 他想着刚才江予怀在朝上一番大闹,不觉好笑道:“既然是他来了,就让他们进来吧。” 太上皇很快带着江予怀走进来,还是满脸的威严,皇上并没有起身,依然端坐着,只是称呼了一声:“父皇。” 太上皇见皇上端坐在桌案后头,案上放着一叠奏章,习惯性的走过去要拿起来看,还想说两句时,皇上随手将奏章按住了。 “父皇。”皇上笑着说:“您找儿子什么事?” 太上皇没把奏章拿起来,眼神不由自主阴霾下去:“你现在,是越来越不把父皇放在眼里了。” 皇上脸色也慢慢沉下去:“父皇,您教导过儿子。”他一字一句的说:“后宫不得干政。” 两代皇上对视着,都是当过皇上的人,居高临下一呼百应,就算是退了位,太上皇掌着父权,指着孝道,依然认为自己可以呼风唤雨,皇上韬光养晦这么些年,忍的也够了,毕竟是九五之尊,哪里愿意一直被人掌控? 太上皇被“后宫不得干政”这句话气了个倒仰,正想说话,一道清冷的声音插进来:“臣见过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道:“你还不累,你又来做什么?” 皇上没有再与太上皇对视,太上皇咬牙收回目光,走到一旁坐下,脸色阴沉。 江予怀道:“臣来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皇上看着他就有点儿想笑,咳了一声:“还是你惦记着朕。” 江予怀笑着不做声。 太上皇忍不住说:“皇帝,朕上回对你提的,要把贾政的妻子贾王氏放出来,你说你要考虑考虑,你现在考虑的怎么样了?” 皇上皱眉道:“父皇,那贾王氏杀了人,是依律下狱的,怎么能说放就放?” “贾王氏不过杀了个下人。”太上皇怒道:“算得什么大事?主子杀奴才,奴才就该引颈受死,那周家居然还有脸去告?” 这话说的,江予怀心想,大概就因为有太上皇这样的想法,那些老臣子才会被惯的越来越无法无天。 皇上的脸色也不好看,沉着脸没说话。 太上皇气的鼻子里都冒火,突然瞪了江予怀一眼,心想带你来是让你说话的,你小子不是很能说吗?在发什么呆? 江予怀被这一瞪,醒过神来一般说道:“皇上,臣也认为该把贾王氏放出来。” 皇上一拍桌子:“你今日来是要说这个?你若是要说这个,你现在就出去。” 江予怀不做声了。 太上皇怒道:“皇上是什么意思?连话都不让人说了不成?那王夫人毕竟是你贤德妃的母亲,你一点儿颜面也不留?” 皇上冷哼一声:“父王今日不带着她来哭哭啼啼了?是不是还想让太妃过来继续和朕闹腾?” 正说时,外头有小太监来禀道:“皇上,甄太妃突然身体不适,要请太医院院正。” 皇上一听忙说:“那还不快去喊来!” 非常快的,江予怀和皇上身后的朱公公对视了一眼。 他心想,朱公公不愧是在宫中待了这么多年,动手果然非常利落。 他朝太上皇使了个眼色。 太上皇有些莫名,倒是没有再继续说,气的抬身就走,只说要去看太妃,还喊着江予怀一块儿走。 江予怀随着太上皇出了养心殿,听太上皇怒道:“皇上半点儿也不近人情。”又有些担心:“太妃怎么突然不适?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江予怀笑道:“太妃年纪大了,倒是要好好照顾着。”他微微一顿,有意无意道:“太妃既然不适,臣等自然会为太妃祈福。” 太上皇盯了他一眼。 江予怀没有多说,告退出宫。 回府问起来,说是林姑娘在书房读书,他原要回房休息,脚步硬是不听使唤,朝着书房便去了。 推开书房的门,林黛玉安静的坐在椅子上读书,听见推门声,抬头嫣然笑道:“回来了,累不累?” 他原本想说还好,还想问问她在读什么书,需不需要教导。 可他听见自己说:“累。” 他就看着她纤细的眉微微蹙起来:“你以后不要再那样做了。” “怎么?” 林黛玉还是皱着眉头:“虽然你担心我听了狐女的故事害怕,但我已经睡熟,你大可以回屋休息。” 江予怀心想你万一半夜醒过来害怕怎么办?虽说他若是不在,雪雁也会睡在屋里服侍,但都是姑娘家,别到时候两个姑娘怕一块儿,叫喊起来,他还不是得过去。 他并没多说,只是笑着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外头?” 林黛玉露出笑意:“鹦鹉一早便对我说,大野猫要给它好玩意儿,可高兴了,等着你呢。” 江予怀不觉好笑:“赏它一套昭明文选。” 林黛玉实在不知道该给他什么表情:“我代替它真是谢谢你了。” 江予怀硬是一本正经:“我应该做的。” 林黛玉不去接他的话,否则两个人又要就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儿聊许久,她换过话题叹道:“你以后不要再这样,怎么能整夜整夜的不睡?”以她对他的了解,他必定就是坐在外头读一宿的书,熬过几个时辰,他还得早早的去上朝。 江予怀并不觉得有什么:“我少时读书,往往通宵达旦,哪算什么大事。” 林黛玉对江予怀动辄熬夜这事儿心烦已久,又听他这么说,气的脱口而出:“你现在年纪大了,和少时怎么比?” 才说完,她立刻抬手捂嘴。 晚了。 江予怀转身走到窗边坐下,看着外面的绿叶,突然叹道:“新叶满枝头,春光眼底收。忽惊时序改,始觉岁华流。对镜怜霜色,看花忆旧游。风前欲强笑,却上白头愁。” 第135章 他被欺负了? 林姑娘有点儿想要团团转。 她放下书快步走到他身边,江予怀硬是不转头,只盯着窗外看。 “予怀。”林黛玉声音认真起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抬手环上他的肩,小脸伏在他颈窝处:“我担心你累着了,我担心你的身体。” 江予怀说:“哼。” 林黛玉好气又好笑,实在是拿他没办法,叹道:“罢了,待我们成亲后就能够住在一块儿,到时候你夜里若是不回屋休息,我必定不饶过你。” 小姑娘心灵明净,只是这么想便说了,在她看来,她和江予怀成亲只是时间问题,两个人住在一块儿她自然更好管他,坦坦荡荡发自内心,她还不知道这个“住在一块儿”的深层意思。 博览群话本,自己还能写“滚在一处”的江大人突然满脸通红。 他红着脸还非得说:“你这会儿又说要和我成亲,倒不说我年纪大了。” 林黛玉却莫名其妙:“你脸红什么?” 江予怀简直想从窗户跳出去:“我没有脸红,我哪儿脸红了,我……” 她的手心突然贴上他的额头,很耐心的试着温度:“也没有发热啊。” 她现在身体虽然好了许多,手心还是偏凉,带着姑娘家独有的温柔,江予怀就怔住了。 “大概是累着了。”林黛玉自言自语:“要不要请太医来把脉?” 江予怀这个时候居然还想着嘴硬:“我年纪大了,很容易累着,歇会儿就是,哪里需要请太医……” 林黛玉无奈道:“那你就去歇会儿,我陪着你歇会儿,好不好?” 江予怀,嘴硬但是听话。 他心想自己来书房就是想被她陪着歇会儿,硬是绕了这么久才进入正题,他还嘴硬:“我在朝上被人欺负,回来被你欺负,好歹我也是堂堂江大人,能不能有个稍微把我当回事点儿的。”边说边被她拉起来,带到书房屏风后面的床上躺下。 “朝上有人欺负你了?” “可不是么。”江予怀很委屈:“我被一帮人围攻。” “为什么?” “都找我要钱。”江予怀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去哪找钱给他们,拿不出钱来他们还都觉得是我卡着他们,今日甚至有个胆敢当着皇上面嘲讽我活像九千岁的,有我这样的九千岁?我若真是九千岁,他今日就回不了府。” “太过分了。”林黛玉与他同仇敌忾:“没有钱又不是你造成的,嘲讽你做什么?” 江予怀原本是躺下了,这会儿又坐起来,靠着床头,居然就把朝上发生的事儿都给林黛玉讲了一遍,林黛玉很认真的听,听着听着皱眉道:“礼部春祭的钱你能不拨?” 江予怀叹了口气:“不能。” “难怪皇上让你坐这个位置。”林黛玉想着他说的那些话:“这真是得罪人的事儿,皇上就是让你这么卡着,是不是?要给钱,但是不能特别顺畅的给,要让他们心里掂量清楚,不该要的也不敢多要。” “你现在懂得很多事情。”江予怀心情好起来:“还能想到这些。” 林黛玉笑道:“都是师父教的好。” “我得给皇上卡着财政口子。”江予怀很高兴,继续给她认真讲解:“坐我这个位子,那就是要得罪人,他们来要钱,理直气壮,说起来全是正当份的,一个个都是老资格,皇上不好说,只有我来当这个恶人,骂完了钱我还得拨,但我是个刺头,他们想多要点儿,想要些不该要的,就得好生掂量。” 他说着突然一拍床板:“主要还是没钱,若是国库充盈,我才不管这些破事,他们要多少我给多少,到时候每个人见着我都活像见着了祖宗。” 林黛玉摇头:“国库充盈你也不会这样。”她抚上他的肩:“你依然会把事情做的很好,不该给出去的,你依然一分都不会给。” “我那时候说不定就不在户部。”江予怀说:“若是一定要把我放进六部,我便请皇上让我去刑部,好好发挥一番我真正的实力。” 他控制不住,想往她身边靠过去。 “你会坐这个位子。”林黛玉温柔的说:“你为皇上守好国库,每笔钱都用在它该用的地方,是为天下人做了大好事,户部事情琐碎,你能把每笔账都管清楚,可见你的实力。” “可我就想做个酷吏。” “你不是想当夫子?你还想当帝师?” “原本是这样想。”他低声说:“可我教导了你之后,我只愿意教导你一个人。” 上哪儿再去找这样的弟子?他教过林黛玉这种冰雪聪明的再去教其他人,他对傻子的愤怒搞不好超级加倍,这要是去教导太子那还得了?就算太子能忍他,太子一登基搞不好就把他弄死,或者他忍无可忍先把太子弄死,似乎都不太好。 “不要其他人管我叫师父。”他继续说:“师门只有你一个就好。” 林黛玉忍着笑意:“孔子都有许多个徒弟。” “我此生做不了圣人。”江予怀说:“我读了这么多圣贤书,圣贤没有教过我。”他声音一顿:“年纪这么大了,还要娶小姑娘。” 他又来。 林黛玉板着脸把他按下去:“你歇着吧,我回屋了,我继续在这儿待着。”她声音也是一顿:“你这儿这么多圣贤书,我怕你这不争气的徒子徒孙,一把年纪非要娶小姑娘,把圣贤气活过来。” 江予怀大笑起来。 他从被中伸出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你给我讲个故事。” “什么?” “就好像上回那样。”他说:“你上回给我讲了桃花源记。” “你这回想听什么?” “前赤壁赋?” 讲什么其实不太重要,重要的是她轻柔的声音,念起《前赤壁赋》中恢弘的句子时,也多了几分铿锵,江予怀静静听着,慢慢沉入梦乡。 这日起,甄太妃的病越来越重了。 太上皇说皇上抄了那么些旧臣伤了天和,闹着要放了贾王氏,说是要为太妃祈福,带着贾妃去找皇上,贾元春跪在皇上面前掉泪,皇上被他们烦的没法子,不得不下旨到刑部,让释放贾王氏。 江予怀没怎么管这些事,他目前最重要的事是,二月十二日花朝节到了。 第136章 黛玉的生日(一) 二月十二,是林黛玉的生日。 她未出孝,江家并未给她大操大办,只大早便送了一碗面到她房中,极细的龙须面,一整根从头至尾不断,汤色清亮,上面卧着两只白白胖胖的荷包蛋,看着便胃口大开。 这是宁嘉言亲自吩咐下去,送面过来的是宁嘉言身边的大丫鬟翠雨,性子爽利快人快语,站在一旁笑道:“夫人吩咐,让婢子看着郡主呢,长寿面讨个吉利儿,郡主要吃完才行。” 林黛玉才起床,还有点儿没睡醒,坐在妆台前发愣,长发落下来笼着她小小一张脸,翠雨和林黛玉已经挺熟,没等其她丫鬟,笑着走过去给她梳头,边梳边说:“郡主这一把头发真好,又黑又亮,鸦羽一般。” 雪雁在一旁笑道:“常听说翠雨姐姐盘得一手好发髻,今日沾了姑娘的光,我倒是要好好学学。” 翠雨笑道:“这是什么难事,你愿学我教你便是。” 说着她手上绕起几缕黑发,非常灵巧的盘动,很快给黛玉一头乌发盘成个“垂鬟分肖髻”,燕尾垂落肩头,翠雨笑道:“郡主是个大姑娘了。” 这话林黛玉爱听,顿时笑弯了一双眼睛。 雪雁笑着说:“翠雨姐姐用过早饭没有?厨房刚送来我们的饭,不嫌弃的话翠雨姐姐一道用些?” “我吃过了。”翠雨忙说:“郡主也请用早饭。” 雪雁过去扶着林黛玉起身,笑道:“姑娘,夫人吩咐翠雨姐姐送来的长寿面,看着便香甜。”她扶着林黛玉到了桌边,把银筷递到她手中,江予怀特别吩咐过,侯府都是用银筷子,他是真挺谨慎。 林黛玉在桌边坐了,挑起面条慢慢的吃,确实是香甜可口,她不喜油腻,汤底是用山菇、竹荪等好几样素菜缓缓吊出来的清汤,香气扑鼻,面条爽口劲道,荷包蛋咬开,里头金黄色的蛋黄稍带一点儿流心,鲜嫩可口。 林黛玉吃的不快,慢慢的倒也都吃完了,看她吃过面,翠雨突然拿出几色针线,有些红着脸说:“郡主华诞,这是婢子的一点儿心意,婢子粗手笨脚的,做不来什么细致活儿,求郡主不要嫌弃。” 雪雁赶紧接过来,递给林黛玉看时,只见绣活针脚细密,上头的花样儿无不活灵活现,林黛玉不由得笑道:“这还不算细致?” 她笑着吩咐雪雁好生收起来,对翠雨嫣然道:“多谢。” 翠雨忙笑道:“哪里敢当郡主谢,也是郡主平日对婢子好,婢子才敢冒昧这一回,否则婢子是哪个排面上的人,就轮到婢子给您送贺礼了?这点子东西难拿出手,亏得郡主不嫌弃。” 林黛玉笑道:“东西不在贵重,能想着给我送贺礼我很领情,我看那绣样很好,你费了心思。” 说着她站起身:“我与你一同过去,我去给姨母请安道谢。” 翠雨忙和雪雁一同陪了她出门,到了正院,一路每个见着林黛玉的婢女小厮都弯腰道:“郡主生辰吉祥,郡主长命百岁。” 林黛玉笑着进屋,今日是她的生辰,江敬文也没出去,知道她会过来,和宁嘉言一同等着呢,看着她进来,宁嘉言笑着招手让她到面前,温柔的说:“长大一岁了。” 江敬文笑道:“好啊。” 他笑着看林黛玉,眼中突然流露出怅惘和淡淡的思念,仿佛透过眼前明媚的小姑娘看到了故人,转念却又露出笑意,故人之女身体已经好了很多,和刚接回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只见她腰身挺拔,无意间流露出的气质难掩自信,眼神明亮,脸颊红润生机勃勃,已经是侯门贵女该有的模样,她长成这样好,他能对的起故友。 宁嘉言知道江敬文在想什么,她一直知道江敬文非常重情义,他虽然活像个纨绔,但他实在是个很好的人。 她非常在意江敬文,愿意成全他的情义,她自己是将门之女,也是情义千金的性子,如今看着丈夫满脸的欣慰,心头也是说不出的快慰。 林黛玉还在孝期,他们并未给她准备什么贵重的贺礼,想着自家人也不在意这些,江敬文只是笑着递给她一颗桃。 很漂亮的桃,长得相当周整,红的恰到好处。 “这桃儿送去白云寺开过光,我请那老和尚算出这是王母娘娘桃园里的桃儿。”江敬文笑着说:“玉儿,长命百岁。” 只这一句话,林黛玉的眼泪差点儿掉下来。 她捧着桃子,心中暖的不得了,好一会儿才说:“玉儿多谢世叔,多谢姨母。” 宁嘉言笑道:“你与我们客气什么,你喜欢就好,早上的面味道可好?” 林黛玉笑道:“极好。” 宁嘉言笑着说:“还是你好,原本我们家都不知道该如何过生日,都没什么过生日的兴致。” 林黛玉睁大眼睛看着宁嘉言。 江敬文不觉有些好笑。 宁嘉言原待不说吧,顶不住林黛玉好奇的眼神,叹道:“怀儿那孩子,打小就奇奇怪怪,听戏说是靡靡之音,送贺礼给他他十次有十次不满意,他的生日正好赶上大年初一,自然热闹,他就很烦热闹,要一个人在书房读书,谁也不许打扰他,吵着他他发脾气。” 林黛玉匪夷所思:“送贺礼他为什么不满意?” “他不是对贺礼不满意。”宁嘉言非常无奈:“他是对大年初一不满意,吵着他读书了,他打小就有才名,大年初一自然有亲友上门,总想见见他,还有不服气要来和他论文的,他哪次不得摔几个花瓶,气的不得了,说这些事儿都耽误他读书,最好我们都不要烦他,他现在长大了还收敛些,小时候脾气是真不好,大年初一跳起来和人吵架,我不许他吵架,他就阴阳怪气。” 林黛玉又吃惊又有些好奇:“他怎么阴阳怪气?” “他实际上还不止是阴阳怪气。”一旁的江敬文笑道:“他一战成名。” 林黛玉更好奇了,她很感兴趣江予怀小时候的事情,星星眼去看宁嘉言,宁嘉言觉得她特别可爱,她原本也是挺飒爽爱说话的直性子,被这样看着,顶不住要说。 第137章 黛玉的生日(二) “有一年初一,几个世交家来贺年。”才提起话头,宁嘉言便先叹气。 黛玉不免更加好奇。 “其中有一家。”宁嘉言叹道:“家中有个儿子,和怀儿差不多岁数,那孩子倒也聪慧,自幼读书读的挺好,也被身边的人说是天资聪颖,自觉才华横溢,见着怀儿就非要和他比试。” “怀儿出来的时候被千叮咛万嘱咐过,不许吵架,不许阴阳怪气。”宁嘉言深深叹了口气:“他一直没搭理那孩子,直到晚饭的时候,厅中不少人,那孩子又开始挑衅怀儿。” 江敬文已经开始笑了。 林黛玉睁大眼睛很认真听。 “那时候外面正热闹,各处放烟花。”宁嘉言现在说起来都觉得头疼:“那孩子问怀儿是不是怕了他,我看出来怀儿已经很不耐烦了,我心想既然那孩子非要找事,怀儿要阴阳怪气就阴阳怪气吧,我也不拦着他。” “我真没想到啊。”宁嘉言苍凉的叹了口气:“看在我是他母亲的份上,他还记得我的叮嘱,确实忍住了不阴阳怪气,可是他还不如阴阳怪气呢。” “他做什么了?”林黛玉忍不住问。 “他突然说。”宁嘉言平静的说:“天空中,烟花像彭越一样散开了。” 当时,所有人都怔怔看着江予怀,他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年方七八岁,顶着一张白皙俊秀小脸,乍一看非常讨人喜欢的小江予怀,硬是在大年初一,他的生日,这么个大好日子,给一桌人细细讲解了彭越是如何被吕后下令车裂并处以“醢刑”(剁成肉酱)的,既然提到吕后,那自然不能不讲一讲“人彘”,说的高兴了直接跳到凌迟,绘声绘色的描述大活人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活剐,边说边指着桌上的一碗水煮肉片…… 刚吃过这盘菜的人胃不由自主都有点儿抽搐。 最后他突然露出一脸阴笑,看着那世交家儿子提问:“你知道历史上还有谁被车裂了吗?” 屋外烟花突然炸响。 世交家的儿子哇一声大哭起来,从此再也见不得江予怀这张空有人形,实则见鬼的脸。 当时,宁嘉言和江敬文都惊呆了,但那世交家儿子挑衅江予怀在先,他们也没说什么,主要江敬文自己还听的挺起劲。 这会儿,林黛玉也惊呆了。 她惊的一双眼睛都睁圆了,从未听闻过如此神奇的人类,怔了好一会儿才说:“他讲画皮鬼和狐女的故事,还是对我照顾了?” 这让她以后还怎么看烟花?她光听这么一段转述都得要有阴影,更别提当年直面江予怀的世交家儿子,只怕这辈子都见不得烟花了。 宁嘉言深深叹了口气。 “这事儿一出,他名声在外。”她叹着气说:“莫说初一,每年的每一日都没人敢招他,你说这谁敢搭理他啊?我要发火吧。” 她指一指江敬文:“这位说儿子读书,难道还因为儿子太爱读书生气?别人家求儿子读书都求不着,我想想也有道理,后来我们家就越来越不热闹,就连我们自己过生日都不听戏。”她深深叹了口气:“怀儿大概挺满意,他一直希望我们都跟着他读书,最好像他那样什么都别干,就光读书,这种事儿除了他那样的……”宁嘉言一时找不出词儿来形容江予怀,还是叹气:“谁做的到啊。” 说完了突然有些惊讶的看向林黛玉。 嘿,还真有能跟着江予怀读书的。 林黛玉谦虚的笑,她也不爱听戏。 这世上的人都是配好了的,宁嘉言想,她一直还真挺担心江予怀哪天突然带个男人回家,她甚至很是小心的观察过江予怀和程凤鸣一段时间,做梦都梦见江予怀成亲,盖头一掀儿媳妇是程凤鸣,硬是活生生给她吓醒了,惊的想了好久万一程小将军要嫁进江家可怎么办,程老将军不得和江予怀拼命?打起来宁家帮忙还是不帮? 她对江敬文提起这个担忧时,江敬文想了很久才问她,你觉得是怀儿入宫当公公你好接受些,还是怀儿找个男儿媳妇你能接受些? 宁嘉言心说我非得选吗? 她发愣时,江敬文一剂猛药注了下来:“或者,万一是怀儿嫁进程家呢?” 宁嘉言惊呆了,一时只觉两眼发黑。 好在他有个婚约,哪怕儿媳妇还是个小娃娃,只要江予怀能认下来,宁嘉言心里先松口气。 “我当初还想。”宁嘉言温柔的说:“怀儿一定要给你当叔叔,要把你嫁出去,若是你们两个真没有缘分,我便认你做女儿,你依然是江家的孩子。” 她把林黛玉拉进怀里:“我真没想到,还有人能与怀儿处的这样好。” “怀儿啊。”她继续说:“脾气不好,我看他能听你的,这样就很好,怀儿年纪大了,你还是个小姑娘,江家确实对不住你,但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只要我还活着,江予怀绝不可能有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 林黛玉有些想掉眼泪,忍着说:“姨母这是什么话,江家怎么会对不住我,是你们帮了我。” “你是个很好的孩子。”宁嘉言说:“咱们虽然已经是一家人,该清楚的事儿还是得清楚,我知道林家家财万贯,你有多少嫁妆,江家便出多少聘礼,三书六礼一项都不会少,我当年十里红妆进的江家,你成亲的时候,我会为你准备的比我当年更加热闹。” 她抚一抚黛玉的长发:“怀儿若是让你受了委屈,你就告诉我,我虽然老了,提起棍子也能把他揍五六个来回。” 将门虎女就是不一般,黛玉又有些想笑,说道:“姨母放心,我……我们会好好的。”她突然非常高兴,整个人亮起来一般,声音清脆眼神明亮:“他会对我好,我也会对他好。” 宁嘉言和江敬文对视一眼。 小姑娘这句话发自内心,语气无比天真,又无比动人。 刚走到外面的江予怀也听见了这句话。 他没有急着进屋,靠在墙上,看着蔚蓝的天空。 天空一直延伸到很远,天边掠过几只惊鸟。 他痴痴笑了起来。 第138章 黛玉的生日(三) 又和宁嘉言夫妇说了一会话,林黛玉才告辞出去,未料一出门,就见着江予怀在外面。 难怪气氛突然凝重,所有婢女眼观鼻鼻观心,就连林黛玉身边的雪雁都顿时严肃起来。 林黛玉笑着走向他:“你怎么不进去?” “我听着你与父亲母亲说话很是和睦。”江予怀笑道:“我若是进去,又影响了你们。” “什么话。”她拉起他的手:“你怎么会影响我们,世叔和姨母嘴上是那么说,我能看出来他们非常爱你。” “那你呢?” “嗯?” 江予怀便不说话了,林黛玉也不说话,只是拉着他往外走,出院门之后两人一个往左一个往右,一时都有点儿愣了。 “你不去书房?” “我送你回房。” 愣了一会儿又同时开口。 林黛玉有些莫名:“回房做什么?今日不读书了?” 江予怀笑道:“我再丧心病狂,也没到你的生辰还要拉着你读书的地步。” 林黛玉更加莫名:“我的生辰读书算的了什么?你自己过生日都读书。” 江予怀梗了一下,林黛玉说出这句话时想到他的“一战成名”,看着他的表情都有点儿古怪,江予怀触及她的目光,有些无奈道:“母亲告诉你了?” 林黛玉就忍不住想笑:“我以后也不再看烟花了,你真挺厉害。” “我那日还没有讲厉害的。”江予怀谦虚道:“我真要恶心他们,我能指着满桌子每个菜让他们吐出来。” “你为什么不讲?” “祸及无辜,母亲真能揍我。”江予怀笑道:“母亲是唯一一个不把我这个‘文曲星’当回事儿的,我在她看来就是她生的普通儿子,我再是脾气不好说些不好听的话,也是那小子先挑衅我,我指着他回击母亲不说什么,我若是敢当众做出无礼的事儿,她能转圈找着我揍。” 这一刻他笑的很是柔和:“父亲平时惯着我,母亲真发脾气了,他也没办法,母亲脾气上来连他一块儿揍。” 林黛玉想着也笑:“我父母虽然与世叔、姨母性格不太一样,似乎母亲一板脸,父亲也没办法。记得有一次下雨,父亲非要抱着我去看荷花,说什么风雅,我回来之后便咳嗽起来,母亲气的不得了,虽说温声细语,也很是责备了父亲几句,父亲只能讪讪的笑。” 说着,两个人突然对视一眼。 江予怀仿佛见着了自己的婚后生活,自家与岳家都是如此,他以后估计也只有这一条路走,好在媳妇儿随着岳家是温声细语读书人,大概不能揍他。 林黛玉看出他在想什么,心里好笑,说道:“好了,我们去读书吧。” 江予怀不同意,硬是拉不动,非要送她回屋,问为什么也不说,就是不说,林黛玉很快反应过来,笑道:“既然你今日不想读书,那我们就先回去。” 江予怀倒也没多说,听她答应回屋很是高兴,两个人并肩往林黛玉院子里走,一路上低声说话,常常说着说着两个人就笑起来,身后跟着的雪雁也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她非常机灵的不靠太近,只是远远跟着。 不一会儿,便进了林黛玉的院子。 林黛玉在江府住的这个院子又大又亮堂,院中种了不少奇花异草,都是江敬文四处为她搜罗来的,起初林黛玉见着花儿凋谢会伤心,未料江敬文送花草过来的速度比花儿凋谢的速度快多了,院子里一年四季都是繁花锦簇,压根不给林黛玉伤感的机会。 江予怀走进去,看着一丛兰草。 她的生日是花朝节。 百花齐放,万物复苏,这些花草在林黛玉这里,仿佛都要生长的更好些。 她自己也是一株小草。 一想到小草,江予怀立刻又想去给她倒水,牙根轻轻一磨,随着她往屋里走去,只一进去,就见着亮堂的堂屋正中,放着一架高台,台上罩了一层朦胧轻纱,隐约能见着下面是一张琴。 林黛玉双手突然捧脸:“啊,这是什么?是予怀你送给我的生辰贺礼吗?” 江予怀心说你能不能装的再假点儿?他板着脸说:“不是。” 林黛玉瞄了他一眼,走过去把琴上的轻纱掀开。 “天啊。”细看之下,她不由轻声惊呼。 “居然是唐琴。”她看向江予怀:“我在书中见过,这是九霄环佩?” 江予怀忍了这么几天才把琴送过来,就为了看她这个表情,一瞬间心满意足,笑意强忍着又忍不住,只说:“嗯。” “你寻来送我的?” “皇上赐的。”江予怀说:“你未出孝,就算生辰亦不宜收贵重贺礼,唯宫中赏赐无碍。” 哪怕猜着他有所准备,这一刻她也被他的用心所深深感动。 那琴光放着,都显得沉稳古朴,盛唐气象风雅遗音,林黛玉被深深吸引住,细看好一会儿,她抬头看向江予怀:“这张琴的贵重,未必下于东珠手镯。” 提起这个,江予怀瞄了一眼她手腕,那手镯从宫中回来后便没见她戴过,显然黛玉心中有数,就算她现在被封了郡主,也不好太过招摇。 “太贵重了。”林黛玉都不知道该把这琴收哪儿才好:“要给它单独腾一块地方出来才行,还是御赐,需不需要供起来每日焚香?不好,这是木头,万一烧着了。” 她团团转,并非没见过好东西,但这唐琴有价无市,不是你有钱就能买着的,尤其九霄环佩是唐琴中的极品,一般人见都见不着。 江予怀皱眉道:“你收着做什么?你不弹么?” 林黛玉惊道:“我于琴道一般,只不过初初学了些,哪里就需要弹这样好的琴?” 江予怀盯着她看。 林黛玉无奈道:“我怕损了这琴的名声。” 江予怀道:“琴不就是用来弹的?再名贵的琴它也是琴,你若是实在担心损了琴的名声,你戴着东珠手镯弹。” 他就想要她弹,林黛玉想,他想听。 顿了片刻,林黛玉道:“你得给我曲谱才行。” 第139章 黛玉的生日(四) 江予怀眼中露出笑意,啪的从怀中抽出一篇曲谱,显然是早已准备好的,林黛玉接过曲谱,打开一看便沉默了。 他给她递来一篇《广陵散》。 “你会不会太看得起我。”黛玉看着琴谱:“我就算是学琴,也是在扬州时的事儿,这些年都没弹过,我还得慢慢适应一会儿。”她想了想:“你且先回去读书,待我好好研究几日琴谱,取一张普通的琴来且练习几日,再弹给你听。” “我今日不读书了。”听黛玉这么说,江予怀也不再纠结于非要她弹琴:“今日是你的生辰,我陪着你,你愿做什么都可以,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我想去读书。”她微笑道:“我们去书房。” 江予怀看着她。 林黛玉眼中笑意嫣然,完全没有半点假装。 “你不必如此。”江予怀感觉自己的声音夹杂上艰涩:“我可以陪你出去玩,你还是个小姑娘,你不需要像我那样每日待在书房里。” “予怀。”林黛玉温柔的说:“你知道林家有多少书吗?并不比你的少,我幼时便有个志向,就是把那些书都读完,我知道我是女子,不能够科举,但林家只有我一个女儿,我总不能堕了我父亲声名。” “后来母亲走后,我被送进京,我什么都没带,只带了许多书,许多许多的书。” “我想,我能扬林家的名声。”她深深叹了口气:“我一直知道二舅舅是读书人,原本以为外祖家如林家一般,也是读书的世家,我依然可以像在家中一样攻读,父亲从来没有阻止过我读书,他给我请的西席都是进士,可我直到进了外祖家才知道,女子在外面,是要装成只认识几个字的。” “你知道不知道。”她笑道:“我其实也挺不谦虚,一直认为我自己有奇才,作诗填词能压倒贾府所有的姐妹,只是我从来没有能发挥的场合,后来我也意识到了,轮不着我发挥,没有人会在意。” 她走过去,牵起江予怀的手往外走:“我平时不是拦着你读书,我是怕你光顾着读书不在意身体,你可知我非常喜欢读书的予怀。” 她并不是要哄他开心才这样说,她是真的很喜欢,她与江予怀一同在书房读书时,一抬头就能看见他沉浸在书中的表情,侧脸俊秀宁和,她每每心中安定,总觉得这样的江予怀,天塌下来他都能撑住。 江予怀难得没能说出话来。 “今日是我的生日,我愿世叔和姨母身体健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我愿我的予怀。”林黛玉并没有看他,只是说:“能与我一同,读书到老。” 江予怀指尖用力,握住她的手。 林黛玉拉着他往书房走,江予怀半路停一停,带着她走了另一个方向。 林黛玉有些莫名,没有坚持,跟着他走,好一会儿到了东厢房,林黛玉停住脚步,有些吃惊。 这是……江予怀的住处。 有一说一,林黛玉来江家这么久,她知道江予怀住在东厢房,还真没进去过,再是订过婚,姑娘家往男子的住处跑毕竟不合适,而且江予怀房中有很多重要的东西,外人不适合入内。 她在侯府这么久,常去的地方除了她自己的院子,也就是书房和正院,她并没想过要进江予怀的住处。 她看了江予怀一眼。 “你来。”他说。 黛玉便随着江予怀走进去。 侯府规格,东厢房共三间,中间是厅堂用来会客,卧室之外,还有一个房间。 江予怀带着林黛玉走过去,推开门。 这儿并不比外面的书房大,只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书,种类比外书房就要繁杂多了,和外面一样,当中摆着一副桌椅,桌上还散落几张字纸。 这是他的内书房。 林黛玉没有进去,只说:“外面的书已经够我读了。” 江予怀没做声,手上微微用力,把她拉进内书房,她还是很轻,一拉就能拉动。 林黛玉惊愕的看他,没反应过来时,他把她带到桌边,示意她坐过去。 那自然是江予怀的座位,林黛玉没动。 “这儿有不少珍本,收藏为主。”江予怀硬是把她按过去,抽出一本书递给她。 林黛玉接过来,入手一看便是大惊:“宋版书?” 江予怀眼中露出笑意。 “我在扬州长大。”林黛玉说:“父亲的藏书中自然也有宋版书,所以我认识。”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的把书放下,“一页宋版,一两黄金”,她翻的小心翼翼。 江予怀待她翻阅一会,又抽出一本书递过去。 林黛玉接过来看时,只见是一本《典藏八股文录》,她随着江予怀读的一般都是史书诗词,让她读这种还是第一次,随口问道:“这是谁的笔墨?” 只见她面前的男子脸色顿时就有些变化,微微抬起头,语气中要强忍骄傲又忍不太住的样子:“我。” 林黛玉赶紧翻了书去看作者,印在书上的作者大名是“虚无客”,她看看那个名字,又看看江予怀。 “渺渺兮予怀?”她说。 江予怀看着她笑。 “渺渺含悠远之意,你担心太过直白会被看出来,既然悠远,那便虚无,可是?” “今年中秋带着你去集市猜灯谜。”江予怀笑道:“把一条街的彩头都赢回来。” 上元、中秋,贵女一般的也出门。 黛玉没有应他这句话,手指放在书上,好一会儿问道:“你这么能耐,还有谁知道?” “除了我和你,只有父亲和书局掌柜知道。” “掌柜不会往外说么?” “那自然不会。”江予怀笑道:“因为书局是……我的。” 他原本想说是你的,毕竟已经过到了林黛玉名下,又觉得这个时候提起来难免有邀功之意,不提也罢。 林黛玉已经呆住了。 她好一会儿才理清楚,江予怀手中握有京中最大的书局,而且是他接手书局之后经营出来的,不由问道:“你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江予怀说:“我不是十八岁中状元,文曲星降世么,我只要走进去,拿起哪本书随意一翻,有多少卖多少。” 林黛玉心说还能这样? 第140章 黛玉的生日(五) “我只要翻了一回,掌柜就对外头说,江予怀就是读过这本书才中的状元,买了就能沾点儿仙气,好意头也能中个状元。”江予怀继续说:“甚至都不用掌柜开口,我进去之后自然有人盯着我动了哪本书。” 林黛玉睁大眼睛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然后你自己写书放过去售卖?” 江予怀笑道:“我偶尔去翻一翻,刊印多少卖多少,尤其科举那段时间学子纷纷进京,书局光那几个月进益堪比侯府大半年的花费。” 还有个来钱的路子是他偶尔心血来潮写的话本子,但这个先且不提。 林黛玉心说这人真是很能耐,她怔了好一会儿,笑道:“倒也不光是为了挣钱,你做书局便是开了言路,对不对?” 江予怀笑道:“对,也不对,玉儿,金钱是很有用的,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也并不是随意欺骗人购书。”他指向林黛玉面前的书:“我这本书被读书人买去,只要用心攻读,必定能有所进益。” 林黛玉若有所思的点头。 想了一会,关于书局她不再多问,只她拿着手中的《典藏八股文录》问江予怀:“我以后就读这个吗?” 江予怀道:“你既然有意扬林家声名,在目前光靠诗词是做不到的,且不说闺阁笔墨不好外传,你诗词写得再好,在读书人面前还是落了一乘。” 他抬手揉了揉黛玉的发顶:“你若是能把文章世路淬炼到不分男女的地步,你一身奇才愿意怎么发挥,我都能给你把路铺出来。” “书局确实是开了言路。”他笑着说:“但这不重要,你要什么路,我给你什么路。” 林黛玉好一会儿没能说出话来。 她心中感激,心想自己和江予怀之间没必要多说,垂眸翻开手中的书,里面八股文甚是艰涩,她平素不爱这些,江予怀也由着她,她还是读史书和诗词,相对比较随意。 江予怀见她皱眉,说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要扬林家诗书传家的名声,一定要能写出好文章,最快就是针对科举八股下手,你要懂得这些,才能知道读书人需要什么,你能给读书人真正有用的东西,哪怕他们嘴上不服,心里会服你。” 他神色温柔:“别怕,我在这里陪着你,我会逐字逐句的教你。” 林黛玉说:“我不怕,我学。” 两个人便安静的坐下,各自读各自的书,林黛玉原本是不爱这些,想着这本书是江予怀所作,慢慢竟也读了进去,细看之下,还真从中感觉几丝趣味,心想好的八股文作的花团锦簇,果然也有些看头。 两个人读书读的忘了时间,还是小厮来敲门说宁嘉言那边找他们去用晚饭,林黛玉才意犹未尽的放下书,江予怀与她一同前往父母正院。 到了饭厅,江敬文和宁嘉言半日没见着这两个人,问起来自然知道进了江予怀内书房读书,但都笑着没做声,吃过晚饭嘱咐两个人早些休息,才让他们回去。 出了院门,林黛玉还想去继续读书,江予怀道:“过犹不及,我送你回去休息。” 林黛玉没有坚持,两个人踏着月色往林黛玉的院子里走。 “玉儿。”路上,江予怀说:“以后你愿进内书房,你去便是。” “你的内书房中有没有很重要的公文。”林黛玉还是有些迟疑:“我哪里能随意就进去。” 江予怀叹了口气:“实在重要的我收进卧室里。” 林黛玉瞄了他一眼:“你的话本子也收在卧室里?” 江予怀笑道:“你猜。”他心想她必定不能进他的卧室去翻,她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想着就不由得好笑。 林黛玉嗔道:“我才不猜,我找不着不找了,你总有给我读的一日。” 江予怀笑着送了她回屋,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一进去先倒一杯水给她喝了,才说:“生日就要过去了。” 林黛玉道:“我长大一岁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江予怀说:“我给你讲个故事,作为生日的收尾,可好?” 林黛玉顿时眼睛亮了起来:“那自然好。” 边说她居然就拉着他往房里走,江予怀惊道:“你干什么?” “我靠在床上听。”林黛玉说:“我读书坐着累了。” 有道理,江予怀随着她走进去,林黛玉反手还关了门。 两个人这么单独相处也不是第一次,今日读书时也是关着门在书房里,可不知道为什么,江予怀突然有些紧张起来,下意识想要把门打开。 林黛玉皱眉道:“你做什么?” 江予怀又想,林黛玉估计也没想太多,只是习惯性的关了门,自己一个大男人矫情啥,他正要在桌边坐下,林黛玉往床边一坐,对他说:“江予怀,过来。” 江予怀沉默的看向她。 她似乎也突然想到了什么,笑道:“我说快了。”她正一正神色,说道:“江大人请高抬贵脚。” 江予怀道:“我坐在桌边给你讲故事就行了,你听不着么?我大点儿声便是。” 这话不好听,林黛玉必定要驳,但他看着林黛玉没说话,只往地上扫一眼,还不知道她在估量什么,只见她从床头的小柜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朝他笑道:“一步一两,这里大概有十两银子,还饶你两步。” 江予怀缓了口气:“我说你……” 一边说一边双脚不听使唤的走过去,江予怀大惊,心说自己的原则呢?底线呢?脸呢?这不懂事的脚见着钱就走啊! 林黛玉强忍着笑意:“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江大人过来便是,不必有所负担。” 江予怀板着脸不说话。 他走到床边,只用了五步,林黛玉拉着他在床沿坐下,银子往他手中一塞,非常豪爽:“不用找了。” 江予怀心说自己真能被这小丫头气死:“我今日白教导你了是不是?你再这么着……” “如何?” 江大人平静的说:“你小心我把今日陪着你走的这些路都算成银子,你这么着信不信我能走的你杼柚其空。” 林黛玉大乐,跳起来翻找,不一会儿拿出一本账本塞给江予怀,江予怀现在见着林黛玉手中的账本就警惕,好在打开看时不是一个个人名,而是金光闪耀。 “林家的东西全在这儿。”林黛玉说:“买你以后只能走向我。” 拿着那厚厚的一本账本,怔了好一会儿,江予怀感慨道:“我这天生吃软饭的好命啊。” 两个人突然就笑成一团。 笑过,姿势便变成了她靠在他怀里。 江予怀把账本放下,笑着开始给她讲故事,原本以为讲着讲着就把她哄睡了,未料一直讲到结尾,她还精神的很。 “今日还不累?”他皱眉:“你该睡了。” 她有些犹豫一般,没有动。 “嗯?” “你问我。”她说:“我也是。” 她也是什么? 江予怀原本应当立刻反应过来,可是怀里的小姑娘身上自带淡淡幽香,天知道他提起多大的意志力坐在这里。 好一会儿他才想到,今日见面时,她说“父母非常爱你”之后,他问她:“那你呢?” 一时情至,脱口而出,她没有回答,他也只当是自己冒犯,自不再提。 这个时候,她却突然答了这句话。 她没有继续说,他却仿佛听见了一般。 我也是……非常爱你。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房中只有心跳的声音,没有人会来打扰他们,这个时候江予怀就算做些什么,也没有人会知道。 “今日是你的生日。”江予怀突然说。 林黛玉说:“嗯?” 他轻轻推开她,站起身走到桌边,倒来一杯水递给她:“喝水。”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喝水?” “因为我。”他说:“非常爱你。” 林黛玉还是不明白,江予怀有时候挺莫名其妙,喝水和非常爱你有什么关系?她颇无奈:“我现在真喝不下。” “你要怎么才能喝?” 林黛玉想了想,说道:“我一直没有问你,你的字是什么?” 江予怀突然沉默了。 “我看没有人称呼你的字。”林黛玉很是好奇:“男子二十冠礼取字,我真的很想知道。”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不是突然。”黛玉笑道:“你生日那会儿我就想问了。” 她眼睛亮晶晶,满满好奇,看着江予怀。 顶不住她这样的眼神,又想他若是不说,她去问母亲也会告诉她,想着,江予怀无奈道:“你今日说过了。” “什么?” “渺渺兮予怀。”他破罐破摔般叹口气:“渺渺,阿渺。” 林黛玉笑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不是很雅致?渺渺,渺渺……”她看向他,眼睛都睁大了:“喵喵?”多念几遍她都感觉自己要变成只猫儿了。 “父亲说,他为我取名予怀时,就想好了这个绝世好字,为此我及冠时,他特意和正宾商量过,给我赐这个字。”江予怀长叹了口气:“他认为我小时候长得很可爱,叫阿渺更可爱,他怎么不想想,我一把年纪的时候,旁人叫我阿喵好呢,还是叫我喵喵好?” 偏偏又还是个神色淡漠的高官,谁叫他喵喵?江予怀自己显然很不喜欢人这么叫,顶着一张冷脸,所有人还是叫他予怀。 林黛玉突然乐的不行:“喵喵。” 江予怀脸都有些红:“我给你取的字多好,父亲坑的时候那是真坑,我让他多读点儿书,没文化真可怕。” 林黛玉不理会他絮絮叨叨什么,站起来,踮起脚尖摸他的头发:“喵喵。” “别闹。” “喵喵,喵一个。” “我走了。” “我喝水呢?” “你不要太过分啊。” “今日是我生日。” “那也不行。” “江叔叔。”声音软软:“我多喝几杯水。” 很久之后。 “喵。” 第141章 演戏 宫中,甄太妃病的越来越重了。 皇上把王夫人放出来的旨意到了刑部,方正鸿接到江予怀的消息,让他且拿出他“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精神顶几日,放人之前去贾府做一场戏,同时让方正鸿做好下江南抄甄家的准备。 于此同时,他自己在朝中也没闲着。 他忙着发疯。 这日在朝上当面弹劾户部尚书齐还山,直指他收受人情,纵容薛家,无法无天。 齐还山被他气的胡子都抖,下朝之后颤颤巍巍的说:“真是养了一头好白眼狼!这些年我对他的照顾,都是白费了!他就这么想把我气死,好尽快当尚书?” 这话传出去,江予怀冷笑一声。 “我想当尚书?”他说:“我不过是就事论事,难道是我本部尚书,我便要惯着他不成?” 这话也传了出去,群臣面面相觑,不知道江予怀究竟是怎么了,自然有人认为他是不是要做给谁看,和齐还山在演戏,但江予怀动作越来越狠,就是要把齐还山直接干倒的架势。 齐还山当了这么些年尚书,也不是好惹的,与江予怀过了好些招,闹的整个户部战战兢兢,朝堂之上都盯着他们两个。 这日朝中,又闹了起来。 江予怀继续当面弹劾齐还山,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就连齐还山年少时为了点儿小事一时冲动和人争竞的事情都被他掀了出来,硬说齐还山仗势欺人,齐还山气的浑身发抖,年纪也大了,一个站不稳往后仰去,身边人吓的赶紧扶住他。 江予怀漠然的站在那里。 群臣忙着救护齐还山,又忍不住去看江予怀。 江予怀自从进了户部之后,齐还山对他是多有照顾,完全就把他当做自己的子侄辈,没想到江予怀反水起来能把他往死里整,心狠成这样,实则狼心狗肺。 一边想,一边居然无人敢指责江予怀一句。 皇上看实在闹的不像,意思意思批评了江予怀几句就要退朝,江予怀漠然的转身走出去。 “江予怀!”走出金殿,身后传来齐还山苍老的声音。 他站住了。 “老夫有哪里对不住你的地方?”齐还山的声音嘶哑又沧桑:“你要这样毁了老夫的声名?你认定你自己在朝中可以一手遮天不成?” 江予怀转过身:“齐尚书说的哪里话,予怀只不过是就事论事,予怀心中依然是非常尊重齐尚书的。” 齐还山走到他面前。 可能是实在忍不住,突然抬手抽了他一耳光。 江予怀偏过脸。 身旁的同僚都是大惊失色,这些年也没见过闹成这样的,不由得都停下了脚步。 程凤鸣大惊:“不许打人啊!” “我老了。”齐还山缓缓的说:“我一直将你当成我的子侄辈,江予怀,我盼望你前途无量。” 他从江予怀身边走过去,步履缓慢,没有回头。 江予怀一动没动。 好一会儿程凤鸣才过来拉他,江予怀抬起头。 他微微苍白的脸上鲜红五指印十分明显,但没有人愿意和他目光对视,都仿佛没见着这事儿一般匆匆离去,程凤鸣叹着气把江予怀拉走。 “那老头子下手也太重了。”出宫之后,程凤鸣小声嘟囔:“真打啊?” 江予怀没有做声。 不真打,那些人怎么能信? 对于真打这个事儿,齐还山非常的抗拒,他说:“我骂你一顿不就行了,你还非得让我动手?” 江予怀说:“不打没有那种震撼。” 齐还山非常警惕的看他一眼。 江予怀叹道:“我保证我日后不报复你。” 齐还山说:“你也不许报复我家后辈。” 江予怀心说自己在尚书大人心里究竟是个什么形象?“我是那样的人?” 齐还山心想难道你不是?江予怀你自己摸着良心说呢? 最后江予怀不得不保证也不报复齐尚书的后辈,齐还山才勉强同意给他扇这一下。 齐尚书虽然心里觉得不太妥当,但是打的时候还真是挺……虽然是套过词的,他在朝上都差点儿被江予怀气死,这人仗着读了点儿书,骂起人来那个阴阳怪气,不带脏字能把人气活,是他爹江敬文的升级版,齐还山也是读过书的,硬是被他骂的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 不怪江予怀要让他打这一耳光,是真怕老头被他气死了。 挨这一耳光之后,江予怀收到好几封或关心或询问这事儿的书信。 其中一封来自已经回到江南的陈子道,对这件事表现出深深的愤恨,明里暗里对齐尚书打人这事儿非常不满,又对江予怀好一番关切,随信送来一箱桂花酿,江予怀收下了,让人回礼。 几乎同时,他和方正鸿闹了起来。 这日方正鸿又带着人到了贾府,贾政一听着个“方”字脑袋都要炸,又不能不出来迎接他,还得满脸堆笑的喊方大人,想迎他进会客厅。 方正鸿就站在院中,冷淡道:“少套点儿近乎,本官前来是想知道,薛蟠的事儿你知道多少?” 贾政脸色就有些发白,强撑着说:“方大人是什么意思?下官不太明白。” “你不太明白?”方正鸿盯着他看:“那贾雨村,和你们家关系可比和王子腾还好。” 贾政的脸色是真白了:“方大人明鉴,下官真的不知道……” “薛家在你们家住了这么许久。”方正鸿说:“你一点儿都不知道?” 贾政连连摇头,突然说:“薛夫人是我夫人的妹妹,一直是和我夫人往来,我与他们并没有什么交集。” 方正鸿心说这人还真挺不念什么夫妻情分。 他笑道:“你与她们没什么交集?” 这笑的有点儿不太对劲,贾政呆了呆,顿时想起自己和薛姨妈的传闻,脸色忽青忽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和薛姨妈的传闻虽然是空穴来风,也想是不是被人陷害了,可是薛姨妈亲哥家都不去非要住在贾府是不争的事实,苍蝇不叮无缝蛋,薛姨妈如果不赖在贾府,哪里会有这种传闻出来? 贾政正不知道该说什么时,方正鸿突然正色吼道:“从实招来!” 贾政一个激灵,正无措处,突然看见方正鸿身后走过来一个人。 一瞬间贾政恍惚如同见着了祖宗,忍不住深情喊了一声:“予(拐弯)怀!” 这一声给方正鸿的震撼不下于之前在贾府家学听到的那声“兄弟”,一瞬间鸡皮疙瘩炸了满背。 “方正鸿。”江予怀倒是面无表情:“好大的官威。” 第142章 你们都让我去? 方正鸿听见这个声音,先是顿了一下。 好一会儿他才回头,眼中怒意非常明显:“江大人又要来管刑部的事?” 他眯着眼睛看似不经意实则很是仔细打量江予怀,这小子不起鸡皮疙瘩么? 江予怀心说我差点儿吐了能让你看出来?他表面上依然是面无表情:“方大人是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意思?”方正鸿冷笑道:“正鸿与江大人同朝为官,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江大人数次插手我刑部办事,正鸿倒是要问问你是什么意思?” “刑部就能随意牵扯官员不成?”江予怀脸上露出笑意:“我倒是想知道,你一再盯着荣国府是什么意思?圣上下旨只是吩咐抄了王家和史家,怎么着你还上瘾了?你去把我江府也抄了如何?” 你说的!方正鸿眼睛都发亮,你指哪我打哪,我一会儿我就去! 江予怀笑着看他,你去。 目光相触,方正鸿冷笑一声:“江予怀,你不必在我面前说这种话,我知道你厉害,你连你本部尚书都能干倒,但你再厉害你也管不着刑部的事,怎么,你现在是要护着荣国府?江大人……如此光明正大的结党营私不成?” 这帽子扣的重,贾政脸色都变了。 江予怀神色冷淡:“方大人说笑了,贾公是我未婚妻子的舅舅,我只是看不过眼,帮着说上几句。” “正鸿看江大人可不只是想说上几句。” “好,按方大人的意思给我扣帽子,我今日就是在这里护着荣国府,你待如何?”江予怀也冷笑:“你大可去皇上面前告我结党营私,你需不需要予怀随你一同入宫?” 他好厉害!贾政眼睛都瞪大了。 别说,江予怀要站在谁身边,他真的很可靠。 方正鸿冷冷看着江予怀。 江予怀面无表情看着方正鸿。 两个人对视片刻,方正鸿真想笑啊。 “走!”他吼道。 方正鸿带着人出去后,贾政大松了口气,感激的看着江予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好一会儿才说:“江大人……予怀,你今日怎么会过来?”心里知道江予怀被太上皇找去说过话,元春也来过消息,让和江予怀交好,江予怀自然是看太上皇的意思。 江予怀神色冷淡:“自然是有人知会我来。” 贾政也不敢多问,忙说:“予怀今日可是替我解了大围,一定要留下喝两杯。” “我戒了酒。”江予怀说:“既然无事,我告辞了。” “别,别。”贾政赶紧拦他:“怎么突然戒了酒?”见江予怀皱眉,忙说:“戒了酒好,戒了酒好,我府中有上好的白茶,予怀,你刚才说那么多话一定口渴了,且喝杯茶再去。” 江予怀心说你怎么老让我喝点儿什么,你和你儿子果然是一个德性,就喜欢整点儿茶啊水的,老子要你浇?他不高兴道:“我不喝茶。” 贾政心想你也戒了茶?这可怎么办?他想来想去说道:“予怀,你虽然来了几次,也没在荣国府好好玩玩,不如我陪着你四处走走看看?” 江予怀想了想,倒是没拒绝。 贾政便陪着他在荣国府逛,要说起来,最值得看的还是省亲别院,但这段时间以来,贵妃省亲的事情耽搁了,花了大价钱建起来的省亲别院空荡荡的荒废着,楼阁冷落,花木凋零,怎么看怎么像个笑话。 江予怀站在外头看了两眼,没什么很大的兴致,又走几步时,只见贾赦带着贾琏快步赶来,老远便喊:“外甥女婿!” 江予怀站定。 贾政脸色有些难看。 贾赦才不管贾政脸色如何,他快步走到江予怀面前,满脸堆笑:“外甥女婿来了?一定要去我那边坐坐,今儿我父子两个陪你喝上几杯。” 贾琏现在的笑和他当初还在贾政手下做事时的笑容又不一样了,完全的真诚:“妹婿,今日表兄一定把你陪高兴了。” 别的不说,他们这些称呼让江予怀听的挺高兴。 贾政怒道:“大哥何意?今日予怀自然是在我这边用餐。” 贾赦冷笑道:“予怀?你还真喊的亲切,哪个不知道外甥女婿被你们一家气走好几次,当真有点儿不太要脸。” 说着又对江予怀说:“外甥女婿,别听他的,咱们去喝点儿。” 贾政冷笑道:“你不知道吧?予怀戒了酒!” 贾赦和贾琏都有些儿吃惊,看向江予怀时,他并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你们现在都让我去?” 贾赦和贾政连连点头。 “予怀想知道。”他说:“当日我玉儿进荣国府的时候,你们两个怎么她一个都没见着?” 两张老脸突然同时发红。 呆了一会儿,贾政支支吾吾的说:“那日我正好有事出去,我不是有意忽略玉儿,我……” 他还在支支吾吾时,贾赦真诚道:“外甥女婿,是我的不对,外甥女当初进府,我……想着只是个外甥女,我没太当回事,我对不起我妹妹,对不起妹婿,也对不起外甥女。”他叹了口气:“外甥女在府中的时候,我也没能照顾她,我实在是不配当个舅舅。” 还在搜肠刮肚想理由解释的贾政心想以前没发现大哥你这么能豁得出去?想看江予怀对这么实诚的话什么反应,见他笑了笑。 “你有这个反思很好。”他说:“虽然是因为我你才说出这些话,好歹你能把没把她当回事诚实的说出口。” 贾赦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江予怀点点头:“我戒了酒。” 贾赦贾政都没反应过来时,贾琏笑道:“好嘞,保证桌上一滴酒都见不着,妹婿放心,表兄今日一定把你陪满意了。” 江予怀没说什么。 他又往空荡荡的省亲别院中看一眼。 “妹婿想进去看看?”贾琏闻弦歌而知雅意:“里头的景儿倒是还行,表兄陪着你逛逛?” 江予怀没什么兴趣,贾琏往一旁退一步:“也是没什么可看的,景儿都差不多,妹婿这边请,去咱们那儿坐坐,知道你喜欢读书,表兄前段时间正好寻着几本孤本……” 第143章 最佳战友,出场! 贾琏说着就把江予怀带了开去,贾赦得意的看贾政一眼,正要跟着去时,见江予怀回头说道:“赦公,儿子倒是不错。” 贾赦满脸的笑,谦虚道:“哪里,外甥女婿夸奖了,和你比起来,那是云泥之别。” “不是每个人都能拿来和我比。”江予怀平静的说:“你儿子在这府中,算是可以。” 他也没去看贾政,说完话就往前走去,贾琏赶紧跟上,面带笑意给他指路。 贾赦瞄了贾政一眼,高高兴兴的跟上去。 贾政气的浑身发抖,心里不断想着江予怀那句话,想来想去都觉得江予怀不留下来是因为自己没个好儿子,贾琏日后是继承人,今日看着圆滑又能干,再一想自己那窝在床上的贾宝玉和畏畏缩缩的贾环…… 他立刻离开荣国府,去找到外室嫣儿,无论如何要再拼出来一个儿子。 那边,贾赦和贾琏引着江予怀前往东院,江予怀在贾政面前这么夸了贾琏几句,两个人心里实在是舒服,一想起那北静王当众夸奖贾宝玉,这会儿江予怀当贾政的面夸奖贾琏,贾赦心想,原来儿子被夸的感觉这么爽。 江予怀还真挺给贾赦脸面,虽然贾赦怎么劝他也没有留下用饭,好歹坐下喝了杯茶,离开时贾赦带着贾琏亲自送了出去,这日之后,若是上门请他,他倒也能给面子,一见着他面无表情但是怎么看怎么可靠的身影,贾府众人感觉心都定了下来。 朝中,江予怀继续发疯,原本户部和刑部互不干涉,把齐还山干倒后,江予怀和方正鸿在朝中明着吵了好几场,把方正鸿骂的暗里给江予怀递消息:“我能不能扇你一耳光?” 江予怀回复他:“你试试。” 方正鸿气的在府中关着门骂:“自古以来九千岁都不是什么好玩意!这种王八蛋怎么长到这么大的?他到现在怎么就没被人打死?为什么齐尚书能打我不能打?他怎么就不怕把我气死?我方大人的命就不是命吗?” 越想越气,气的往地上摔两枕头,感觉气消下去些,又把枕头捡起来,拍拍灰放回去,还得按照王八蛋的要求去做事。 很快,贾政收到消息,皇上圣旨释放王夫人,方正鸿顶不住了,不得不放人。 一知道王夫人要被放出来,贾政惊呆了。 他这些日子把王夫人完全抛在了脑后,一心沉浸于外室的温柔乡之中,这段时间,贾府陷入了一个诡异的平静。 贾宝玉每日在房中发呆,贾母沉默的守着他。 薛姨妈拿不到银子,王家倒了,她无处可去,只能赖在贾府,豁出去了也没人能把她怎么样,甚至还得求她清静点儿。 而且……贾府中莫名其妙的传起个消息,说是薛宝钗戴的金和贾宝玉戴的玉是金玉良缘,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薛宝钗惊的赶紧把自己那金锁摘下来,抖着手恨不得把这玩意儿直接化了,无奈已经来不及了,她从待选没选上住在贾府之后,哪个不知道她有块大金锁。 传出的消息还说,她这金要有玉的才能正配,说的头头是道,贾府上下都在传。 自从薛姨妈和贾政的风言风语传开之后,贾母对薛姨妈是满心厌恶,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但“金玉良缘”的说法一出来,贾母无形中对薛姨妈客气了不少。 薛姨妈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这段时间安静了好些,每日只带着薛宝钗待在屋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上门找事的方正鸿被江予怀镇走了。 贾政还以为自己可以暂时松一口气的时候,王夫人要回来了。 除了贾赦一家人等着看戏,没有人愿意王夫人回来。 王家倒了,王夫人这个王家女的身份没有半点儿作用,贾母一贯不喜欢王夫人,贾政满心都是小外室,贾政和薛姨妈的风言风语满天飞,薛姨妈知道王夫人的本性,心里也有些发慌。 可王夫人毕竟还是贾元春的生母。 刑部又来了消息,让贾政去接人。 阴暗潮湿的刑部大牢之中,王夫人沉默的窝着。 “早就已经通知荣国府了。”两名狱卒小声谈论:“怎么还不来接人?难道要让她自己走回去?” “肯定不愿意来啊。”另一名狱卒小声说:“说不定还等着她死了好与她妹妹成亲呢,还来接她?” “这男人真是没有良心。”狱卒叹道:“对发妻都这样。” 王夫人心想,他们在说什么? 正怔着,方正鸿进来了,径直走到关押王夫人的囚室前:“开门。” 王夫人怔怔看着他。 “贾王氏。”方正鸿说:“你可以走了。” 王夫人站起来,不可置信的看着方正鸿。 “放了你。”方正鸿不耐烦道:“你不愿意走?不愿意走我就不放了。” 王夫人哆嗦着,总算听清楚了他在说什么。突然发疯一般跌跌撞撞往外扑去,一直走出囚室,见着许久未见的天光,下意识遮住眼睛。 方正鸿也出来,从王夫人身边过,已经有随从牵着马在外面等候。 “方大人。”他走过去时,听见王夫人喃喃的说:“你没有通知我府中,今日放了我?” 方正鸿道:“你可别冤枉我,要释放你的消息三天前就送过去了。” “那……为何没有人来接我?” “这个问题你问我?”方正鸿似乎觉得很好笑:“我又不姓贾。” 说完话,他没有再搭理王夫人,径直上马离去。 王夫人并没有生气,她觉得方正鸿这句话回的很有道理,他又不姓贾,没有人来接她,是贾府的问题,怎么也怪不得方正鸿。 她在牢门前怔怔站了好一会儿,一直没有马车过来,没有人来看她,她可以安慰自己说刑部大牢不让人随意进,可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人来接,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来来往往不少人都好奇的看着她。 这些日子以来听见的话在她脑海中发酵,贾政和薛姨妈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王家被抄了,王家女已经没有用了。 没有人会来接她,贾政巴不得她死在牢中。 王夫人突然动了,她迈开步子,什么都不顾般,往荣国府走去。 第144章 都是他干的 这个时候,江予怀正在荣国府。 并非贾政不派人接王夫人,无论怎么说,王夫人还是贾元春的生母,面子上是要做的,他没有去是因为方正鸿只告诉他今日会把王夫人放出来,没说什么时辰放人,贾政想派人去守着,偏偏这日贾赦又把江予怀请了来。 江予怀一到,贾赦和贾琏就围了过来,江予怀似乎挺喜欢贾琏,还常常和他说上几句,贾赦得意的不得了,当着贾政的面叮嘱贾琏,一定要好好听江大人的教导,以后还要多仰仗江大人。 贾政手中拿不出一个有用的儿子,总不能把贾兰带过来吧?无奈之下只能自己作陪,看在祥瑞的份上,江予怀对他倒也颇客气。 整个贾府都知道这位能压住爱抄家的方正鸿,是大爷,地位着实有点儿至高无上,若非他自己还客气几分,贾府正堂能让他坐主位。 这日请了他来也没什么事,只是陪着他说几句话,贾琏笑着说得了新茶,吩咐泡上一杯。 江予怀靠在椅上,神态带些微懒散,突然示意其他人出去,要与贾政说几句话。 他开了口,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关上门只有贾政和江予怀两个人,江予怀喝一口茶水,周身的气息突然严肃起来。 贾政很是紧张,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政公。”好一会儿江予怀才开口:“我这样过来,可是顶着挺大的压力。” 贾政忙说:“这些日子多亏了你照顾。” “这倒是不算什么。”江予怀道:“我不看其它的,也看在你们家能出祥瑞的份上,政公,我还是挺欣赏你。” 提起“祥瑞”,贾政脸上不由自主露出得意。 爵位是贾赦袭的,这些年贾政住在荣禧堂,带着一家人当贾府的老大,但他心里未必就不知道他的儿子没法袭爵,能把贾琏弄来当管事,他大概把“祥瑞”很当一回事,这些年的理所当然,大概都是靠贾元春和贾宝玉的“祥瑞”撑着。 看着贾政的表情,江予怀只觉得有些好笑。 也不知道他们和北静王密谋过什么,七王爷到现在都没对贾宝玉下手,估计也是被北静王僵住了,但无论怎么说,七王爷最多在京中待满二月,他再不回封地,皇上就要有意见了。 他懒洋洋的感叹:“祥瑞好啊。” 贾政叹道:“可是宝玉他……” 江予怀皱起眉头:“贾宝玉那个样子的能是祥瑞?未免太看不起祥瑞,他那玉估计得是找错了人。” 一提起这个,贾政突然就来了劲:“予怀,你也这样想吗?” “可不是么。”江予怀笑道:“政公最好能抓紧时间再生一个。” 贾政脸都有点儿红:“你就别取笑我,我一大把年纪了,哪里还有这个能力。” “历史上老蚌生珠的事儿并不少。”江予怀道:“叔梁纥古稀之年生下孔子、钟繇七十五岁生下钟会,可见年纪越大的男子,生下的儿子越优秀。” 读书人说话就是好听。 一提到这个话题,贾政什么都忘了,忘情的和江予怀聊了起来,说了好一会儿还意犹未尽,待他想起今日还要派人去接王夫人时,黄花菜都凉了。 荣国府紧闭的大门,已经被拍响。 “哪里来的花子?”门房不耐烦的瞄了一眼外头蓬头垢面的女人:“要饭要到荣国府来了?滚滚滚。”说着一口啐了过去。 王夫人猛然抬起头,这些日子的屈辱压抑着爆发:“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要饭的?” 门房一看清楚王夫人的脸,身体顿时颤抖起来:“夫人……夫人回来了?” 王夫人回来了! 王夫人回来了! 王家倒了,王夫人不算什么。 贾元春还在宫中,王夫人是贵妃生母。 两下里一权衡,还是赶紧迎了王夫人进府,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是不是得跨火盆?王夫人什么都不管,只是闷着头往屋里走,她现在满心怒火,要去找贾政讨个说法。 只没想到,一进屋就见着江予怀。 王夫人怔怔的看着他。 江予怀扫了一眼王夫人,她蓬头垢面,头发散乱,刚从刑部大牢出来又走了这么久回来,着实没有什么人样子。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王夫人喃喃的问。 贾政一惊,厌恶的扫了她一眼:“既然圣上天恩允许你回来,你就赶紧去梳洗一番,且别在这里丢人现眼,冲撞了贵客!” 王夫人脑中,控制不住闪过江予怀在刑部大牢中曾对她所说的那些话。 “他,都是他干的!”王夫人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嘴唇哆嗦着,指着江予怀。 江予怀只是微微眯起眼睛。 贾政惊恐的说:“你这个蠢妇,你疯了不成?” “是他亲口说的!”王夫人喊叫起来:“是他算计了我,薛家是被他害的,宝玉的断袖名声是他放出去的,都是他在后面做的这些事!” 江予怀站起身就走。 贾政急忙上去拦他:“予怀,这蠢妇受了刺激,脑子不好使了,你别听她胡说八道。” 又朝王夫人吼道:“你这愚妇,咱们家如今全靠予怀关照,你瞎说什么?” 刚进来的贾赦听着这几句,在一旁冷笑:“就是,江大人仁义,你被关疯了吧?” “你们才疯了!”王夫人瞪着江予怀:“你们是引狼入室!他不是个好东西!” 贾赦道:“我看你是疯了,你可别再把江大人给得罪了,好不容易才把他请过来。” 江予怀笑道:“没关系,你们这儿反正门迎八方客,我不来,让方正鸿来。” 这话一出,贾政只觉脑中发炸,咬牙一巴掌扇到了王夫人脸上,这一巴掌打的重,王夫人现在身体虚弱,纯靠一口恶气撑着,被一巴掌扇到了地上。 她被打懵了,瞪着眼睛看向贾政。 贾政骂道:“你这个愚妇,你自己做出无法无天的事情,带累了一家人,现在蒙天恩把你放出来,你不老老实实的还罢了,居然一回府就发疯?你做不要命的事情,你不要带累了我们!” 王夫人身体都在发抖。 第145章 你能怎么样 江予怀皱眉道:“政公这是做什么,怎么打人呢?” 他走到王夫人身边,非常的宽宏大量:“看在王夫人被关押这么许久的份上,我不与她一般计较。” 边说,边俯下身要拉王夫人起来的样子,凑近她耳边低声笑道:“都是我做的,你能怎么样?” 王夫人见鬼一般看着他。 “你儿子被我给废了。”他压低声音,笑着说:“我故意的。” 他声音很轻很轻,脸上带着笑意,同时抬手要扶王夫人。 王夫人眼前一花,眼中看出来只觉得江予怀形如恶鬼,要伸手过来掐她,惊恐万状的尖叫出声,抬手朝江予怀推过去。 江予怀自然没有要触碰王夫人的意思,顺势直腰起身回去坐下,端茶时微微皱眉:“水凉了。” 贾政忙吩咐:“给江大人换一杯茶水!” “这茶一般。”江予怀随口说。 贾政忙说:“快去换一杯龙井!” 王夫人瞪着眼睛看着江予怀把贾政指使的团团转,想着他刚才在耳边说的那句话,什么儿子废了?他在说什么?他为什么突然到贾府来当上宾了?她被关押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有些茫然,突然想起江予怀刚才提到方正鸿,指着江予怀,喃喃的说:“他承认了,他刚才承认了,都是他在后面算计我们才会出事的,王家和史家都是他算计的,他和方正鸿是一伙的,现在还打算算计我们家,你们怎么就不相信我?” 没有人理她,贾政和贾赦都看疯子一般看着她,脸上还有对她会否激怒江予怀的担心,就算原本还有几分惊愕,听王夫人说出江予怀和方正鸿是一伙的时候,贾政和贾赦真觉得王夫人是说些疯话。 谁不知道朝中方正鸿都快被江予怀逼上了绝路,就因为方正鸿非要找荣国府的事,把江予怀惹着了,方正鸿被骂的脸上一天变一个颜色,若非年轻能撑住,搞不好就要和齐还山一样当朝厥过去。 迎着贾政和贾赦看傻子一般的眼神,王夫人茫然的看向江予怀,江予怀完全没有任何躲闪,也笑着看她。 我不是现在还打算算计你们家。他似乎在说:我一直在算计你们家。 王夫人突然尖叫起来,朝着江予怀扑过去,江予怀一动都没动,贾政又惊又怒,一记大耳光又扇了过去,同时吼道:“带太太去休息!” 跑进来几个婆子,战战兢兢,拖了王夫人往外走。 王夫人挣扎时,无意识看见江予怀。 江予怀眼中依然带着笑意,见王夫人看过来,朝她微微扬脸,意思就是,你说的都对,但你能拿我怎么样? “予怀。”王夫人听见贾政惶恐的给江予怀道歉:“你别生气,这愚妇大概是被关傻了。” 江予怀平淡道:“看在她刚放出来的份上,我暂且不与她计较,但你可得把她管好了,下回再这样,得罪了我倒是没事,再把其他人给得罪了,可不太好。” 贾政连声说:“那是,那是。” 江予怀看着王夫人被拖走了,并没打算再留,随口敷衍几句起身告辞,他要走也没人能留的住,贾琏亲自把他送出了大门。 这些日子以来,贾赦似乎隐隐约约有些变化,有意识控制了贾琏的部分行为,贾琏身边一个王熙凤是不好惹的,但王家出了这么大的事,王熙凤自然忍让三分,倒也并没有之前那样泼辣,一个鸳鸯是贾母身边送过来,贾赦赐的,地位不一样,两个都是厉害人,一妻一妾倒也把贾琏管的挺紧,外加一个平儿打外围,无形中贾琏老实许多。 又兼读了江予怀写的话本,贾琏并不是个蠢人,夜深中细思,也想起很多事不对劲,再想深些,甚至满背冷汗。 他以前常和宁国府的贾珍一块儿混,现在往来的也少了,贾赦嘱咐过他,要尽量和江予怀拉点儿关系。 “叫是这么叫,你心中不能把他当成妹婿。”贾赦对贾琏说:“你二叔他们……包括老太太,总想着林丫头是我们家亲戚,总想着江予怀是小辈,就连闹成这样了,他们心里还这样想,总觉得打断骨头连着筋,真有事儿,林丫头总不能不管。” 灯光下,贾赦平静的摇头:“到了江予怀这样的地位,有他这样的身份,就算真是亲戚都得敬着来,现在是我们需要他照拂,还装什么长辈架子?他到现在没喊过一声舅舅,你二叔他们把林丫头算计成那样,都把人当什么傻子?” “琏儿知道。”贾琏认真听了这一番话:“琏儿就把他当祖宗。” 贾赦欣慰的点头:“皇上让他入宫教导皇子写字,他以后的地位可想而知,他能指点你几句,比什么都强。琏儿,咱们没有祥瑞,但这反而是件好事,父亲不会认为你是人中龙凤,我们要承认自己的不足。” 贾赦还有一句话没说,在他看来,贾宝玉就是被所谓的“衔玉而诞”害了,二房所有人包括贾母,都认为他天生祥瑞,总觉得他是天选龙凤,天上数一人间无二,谁都看不上,谁都看不起,遇着真正的人中龙凤,才知道不是谁都能惯着他。 “什么祥瑞。”贾赦笑着摇头:“生于皇家的龙子龙孙,都有……” 贾琏看着父亲,这些年刻意沉溺于酒色,贾赦的脸孔苍老许多,眼珠也很浑浊,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身周的气息,却突然孤寂起来。 贾琏从未见过父亲这个样子。 好在,贾赦说的话,他听进去了。 “妹婿当心门槛。”贾琏送江予怀出门,硬是满脸笑意跟在他身边,甚至稍微退后半步,出门时就差抬手扶他。 江予怀一贯欣赏聪明人,既然这样,和贾琏说话倒也平和:“行了,不必送出来。” “哪里能不送。”贾琏笑道:“我跟着你走,也好沾点儿仙气。”他突然一拍大腿:“别说,妹婿和林表妹看着都是飘逸如仙的品格,我当初一见,就觉着你们两个挺般配。” 这话说的,一见就觉得江予怀和当时的小姑娘般配,那得是多么瞎,皇上到现在都调侃,当时见着江予怀和林黛玉,真挺想把江予怀和江敬文都拉下去送净身房。 第146章 谁也比不上江大人 江予怀笑了笑,没有多说,他的小厮已经牵马在门前等着,他上马之后贾琏才进去。 江予怀径直回府,府中林黛玉正在书房读书,她依然在外面的书房,江予怀不在,她并不往他的内书房跑,江予怀走过去,见着她坐在桌前,手中执笔,很认真的在写什么。 “回来了?”见他进来,她笑着抬头。 “嗯。”江予怀第一件事就是给她面前杯中加满水:“写好了吗?” 黛玉简直要咬笔头:“你从哪想来这样刁钻的题目?” 他这段时间忙,经常出去,出门前还给她出八股文的题,今日布置了一个“吾岂匏瓜也哉”,写的小姑娘要掉头发。 “我看看。”江予怀去看她面前的字纸,黛玉下意识的遮挡不让他看,但江予怀已经看见了,纸上角落里画了一串葫芦,大大小小还挺可爱。 葫芦架下,卧一只猫儿,吐出小舌头舔舐前爪,神态怡然又懒散。 他侧头看她。 林黛玉紧张起来,别说,江予怀这样突然严肃真挺可怕,很有夫子的样子,她想起自己幼时随着林如海再随着贾雨村读书,她毕竟是女子,年纪幼小身体也不好,总体上他们都是由着她的。 江予怀却很认真,真正教学起来,他并不开一点儿玩笑。 为了体现他“夫子”的严肃程度,桌边甚至还放了把戒尺,此刻他随手抽过来,在掌心绕了一圈。 林黛玉大惊失色:“我在写了,我没有偷懒……” 他戒尺探过去,点一点那葫芦架。 “就偷这么一下。” 江予怀脸色一正,盯着她看。 黛玉拿起笔就写,一刻不与他对视,突然间文思如泉涌,唯恐慢一步他一戒尺就下来了,沉浸式写文章无法自拔。 江予怀就有点儿想笑。 目光放在那葫芦架上,再去看下面卧着的那只猫儿,猫儿活灵活现,她于绘画也有所天赋。 她还能弹琴。 他要好好给她浇水,让这样优秀的小姑娘,长成世上最光芒万丈的小草。 江予怀把戒尺放回去,自己也抽一本书,书桌让给了黛玉,他坐在黛玉常坐的那张椅子上翻书,读着读着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她。 从他坐的这个位置,能看见她的侧脸,显然很用心在思考,微微蹙着眉头。 江予怀突然想,之前她坐在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看着他。 他有些愣怔,手中的书也翻不动了,就只想这样看着她。 不一会儿,黛玉的文章写好了,抬头要递给他看时,就见江予怀怔怔看着她,见她突然看过来,有些慌乱低头去看手中书,好半天也没有翻过一页。 黛玉装作没看出来,将文章递给他看,江予怀接过来细看片刻,突然笑道:“礼部尚书很爱找这种刁钻的题目为难学子,这些年学子想破了脑袋去猜礼部能从哪个角落找题目,他甚至很爱出截搭题,我一直认为这人有大病,在我看来,能把普通的题目写出花来才叫能耐。” 林黛玉说:“那你还让我写。” 江予怀道:“现在改变不了礼部,我总不能真什么都管,你且好好研究一番,我看你写的文章思路非常清晰,笔法也用的很好,比我想的要强上很多,确实身有奇才,你多写上几篇,赶在会试前做一本书刊印出来。” “刊印?”虽然江予怀已经说过书局是他的,也提过让她写书,黛玉一直都感觉挺不真实,也没想过江予怀的行动力这样快,她是女子,年纪又小,她就这么写一写,真能刊印? “我这样还不行吧?” 她有些纠结,小脸都皱起来。 “江少夫人。”江予怀身体往后面轻轻靠了靠:“你在担心什么?别说你写的文章,你就算是绣鞋沾上墨水在纸上走两圈都能刊印,售卖的时候。” 他眯起眼睛:“我就说是宋代水墨画拾遗。” 林黛玉睁大眼睛看着他,被这么不要脸的话惊的没注意他用什么称呼:“你说是就是?” 江予怀笑道:“‘李侯有句不肯吐,淡墨写出无声诗。’我走过去翻一翻,夸赞几句,扉页上亲笔题诗一句,旁人欣赏不来,只会以为自己书读少了,探寻不透其中的大道至简。” 黛玉睁圆了眼睛盯着他看。 江予怀继续说:“只要我不倒,自然会有人争相看出其中意境。” 这也太无耻了,林黛玉认识江予怀以来着实开了不少眼界。 “我还以为读书人都是讲究人。”她不由感慨道:“像父亲那样,有林下之风。” 江予怀还没说话,又听她说:“不过我总觉得你这样的也不能完全算是读书人,你大概像是……严嵩、魏忠贤那样?” 江予怀嘴角轻微一抽:“能不能拿个好人出来比我?” 林黛玉呆了呆,很费力的开始想。 江予怀看她想的脸都皱了起来,叹气道:“罢了。” 林黛玉道:“我读的书还是少,你自己想一个?” 江予怀被问住了。 想了半天他迟疑道:“诸葛孔明?” 林黛玉沉默的看着他。 江予怀也觉得自己不太要脸,稍微谦虚了点儿:“那换一个。” 林黛玉打断他:“我觉得你可以叫诸葛孔子,既有武侯的智慧,又有孔圣人的才华,古往今来再没有人能和你相比,尤其你还有一技,他们谁都比不上。” 江予怀分明知道她必定不是什么好话,还是忍不住问:“什么技?” 林黛玉说话的时候已经忍不住要笑起来:“你会喵喵叫,你说他们谁能做到?江大人一喵,武侯退避三舍,孔圣甘拜下风……” 江予怀面无表情:“都抢着要去吐是吧?” 林黛玉忍不住笑的肩膀都抖。 江予怀看她笑成这样,不觉也有些想笑,又觉得自己这一笑起来,喵喵这事儿她得念一辈子。 念一辈子。 他心头突然欢喜,想着“一辈子”这个听起来平淡,细思极为缱绻的词,想着许多年之后,她依然这样对他说话,看着他笑。 第147章 绝望的王夫人 待黛玉笑够,江予怀起身给她杯中加入茶水,随口道:“你可以取一个别号,用于著书。” 她这就著书了!林黛玉心里还有点儿不踏实,觉得自己能力未到,总不能真去忽悠人,什么“宋代水墨画”,亏他想的出来。心想还是要好好写才行。 嗯,不过先给自己取个别号也行,还挺有意思。 她托着小脸想。 想一会又想笑,瞄了江予怀一眼。 “想好了?” “你猜?” 江予怀道:“我猜什么猜,你如今找着机会不调侃我总觉得缺了点儿事,你打算怎么喵?” 黛玉没想到他立刻就能说到点上,她正准备取一个与猫儿相关的别号,但这会儿不能承认,不由嫣然道:“我要怎么喵么?我可不喵,我没有江大人喵的动听。” 江予怀好气又好笑:“你这句话中就喵了三次。” 林黛玉完全没想:“那都是师父教的好。”她一顿,嫣然道:“不对,都是师父喵的好。” 江予怀心说自己在外面都是气人,回府能被气死,果然是一报还一报。 他气的说:“你可学点儿尊师重道吧!” 说来说去也只这一句,拿她一点儿办法没有,打也舍不得打骂又舍不得骂,最为擅长的阴阳怪气,江予怀意识到自己与林黛玉棋逢对手,若是不用全力搞不好还辩不过她。 江大人气的想就地转两圈。 “你读书么?”林黛玉见好就收,没打算继续调侃江予怀,笑着站起身,打算从书桌后面出来。 “你起来做什么?” “你坐在这儿。”书桌后面是江予怀的位置,黛玉准备让给他。 “你坐着。”江予怀随手抽过一本书:“换来换去麻烦。” 黛玉还想说什么,江予怀已经沉浸式投入于读书,黛玉目光温柔的看了他一会,脸上露出笑意,也静下心来读书。 这个时候的贾府,王夫人已经梳洗过,整个人从里到外焕然一新,但在牢中这么多日熬掉的精气神,一时半会是回不来了。 她心里想着江予怀说的那些话,坐立不安,问起丫鬟们时她们都说宝二爷在屋里休息,江予怀说贾宝玉被废了是什么意思?王夫人也顾不得休息,要去看望贾宝玉。 她往外走去。 这一出去,看到贾政坐在外面,心里突然有一丝暖意,心想毕竟是结发夫妻这么些年,他还是在这里等着她,多少还有几分关心。 “老爷……”王夫人正要说话,只见贾政站起身,厌恶的说:“你这个蠢妇,今日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予怀是我们府上贵客,你日后若是再敢轻易开罪他,我便休了你!” 王夫人心想,他在说什么? “江予怀不是个好人!”极度的羞恼和悲愤涌上心头,王夫人大吼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为什么就这么信任他?我们家到了这个地步,所有的事情都是他做的!” “哦?”贾政说:“你怎么知道?” “他亲口说的!”王夫人的脸因为激动而扭曲变形:“他在我面前亲口说的!” 贾政看疯子一样看着王夫人:“你可知道,你能出来都是因为他在皇上面前求情,他若是在你面前说了这些话,他怎么还能求情把你放出来?” 王夫人怔怔的看着贾政。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贾政说:“你从来也没有喜欢过林丫头,我一直都知道你不喜欢敏儿,从林丫头入府以来,你就把对敏儿的厌恶投到了林丫头身上,恨屋及乌,你也不喜欢予怀,但你也不能这样冤枉他。” 王夫人张了张嘴,满心的屈辱不知道该如何诉说才好。 “现在林丫头被封了郡主。”贾政平静的说:“予怀是圣上面前红人,你再不喜欢,对他也要客气些。” 他在说什么?林丫头?林黛玉那个病病歪歪的丫头,被封了郡主? 王夫人太过绝望,居然喃喃的说:“皇上是不是疯了……” 贾政扬起他的大巴掌,一巴掌抽到了王夫人脸上,他的声音都变了:“疯妇!疯妇!我就说你是疯了,你想死不要拉着贾府下水!”他气的发抖:“我怎么会娶你这种疯妇!” 这是王夫人从牢里放出来之后挨的第三个巴掌,有一说一她在牢中都没被这样打。 她浑身都在发抖:“老爷,我回来之后,你没有一句过问过我,没问过我这些日子过的是什么生活,我怎么过来的,我吃了什么苦头,你说的都是江予怀,你还打我?” 贾政被这么一问,毕竟是结发夫妻,难免生出几分愧疚,但仔细一看王夫人时,以前养尊处优不显老,在牢中关了这么久,鬓边已经生出白发,眼角也多了不少皱纹,看着已经就是个普通的老妇,和养在外头的嫣儿一对比,嫣儿青春美貌,娇俏动人,顿时心中刚生起的愧疚又夹杂了几分厌恶。 “你好好休息吧。”他硬邦邦的说了这句,就想要出去。 “老爷。”身后,王夫人却问:“今日为何无人去接我?” 一听这句问话,贾政不免又升起几分心虚,都是他和江予怀说话说忘了,但怎么说呢?聊起生儿子的话题,实在是太过甜美,比美梦还要甘甜。 他不由得又想起嫣儿。 “你犯了这么大的事儿。”贾政不耐烦的说:“你还想要人去接你?能让你回来,已经是给了你脸面!” 这句话落下,王夫人只觉眼前一黑。 激怒难忍,这一刻比起江予怀,王夫人更加憎恨面前的贾政,她挥动着双手,用一双在牢中养出的尖指甲,毫不犹豫的往他脸上划了过去。 贾政又惊又怒,口中骂着:“疯妇,疯妇!”一把将王夫人推倒在地,再也不乐意见着她这张老脸,甩袖便走。 王夫人在地上呆了好一会儿,突然想,宝玉,她要去看望她的宝玉。 她挣扎着站起身,跌跌撞撞的往外走去,一路仆妇见着她半疯癫的样子,心里都是惊惶,也没人敢拦着她,让她跌跌撞撞冲到了贾宝玉的房间。 贾宝玉房中很安静,见着王夫人进来,丫鬟们都惊的不行,袭人正好出来倒水,王夫人盯着她问:“宝玉呢?” 袭人也吓了一跳,忙说:“太太,宝二爷在房中。” 王夫人只听着了这一句,快步往房中走去,房中只见贾宝玉躺在床上,贾母坐在他床边。 第148章 诡异的平静 王夫人站住了,她看着贾母,贾母看着她。 “回来了?”还是贾母先开口。 这还是王夫人回来之后,听见的第一句相对和蔼些的话。 她有些发怔:“回来了。” 她看向床上的贾宝玉:“宝玉,这是怎么了啊?” 贾母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王夫人走到床边,俯身去看贾宝玉,贾宝玉两只眼睛原本是怔怔的盯着床顶看,这会儿眼珠突然转动了一下,看到了王夫人。 “太太。”好一会儿,贾宝玉才吐出这两个字。 “宝玉。”王夫人声音都有些颤抖:“你好着吗?” 贾宝玉愣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反应王夫人问的是什么话,好一会儿,他突然哭了出来:“太太……” 王夫人不由得也哭了起来:“宝玉,宝玉你究竟怎么了?” 贾宝玉更加大哭起来。 一直到贾宝玉哭够,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倾诉,王夫人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贾宝玉去找林黛玉,被江予怀纵马踩成了废人。 这句话每个字王夫人都懂,放在一块儿,她硬是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醒过神来之后,她嗷的嚎叫出声,起身就要往外走。 贾母的拐杖往地上一杵:“老二家的,你干什么去?” “我去杀了江予怀。”王夫人字字泣血:“给我的宝玉报仇!” “你大概还没有了解清楚情况。”贾母说:“王家被抄了,史家被抄了,宫中太妃病重,是元妃求太上皇说情,江予怀看在黛玉的情面上,把我们家保住了。” 王夫人怔怔看着贾母。 “现在他是我们家的大爷。”贾母微笑道:“元妃特意送了消息来,要与他交好,切不可得罪他。” “可是,可宝玉他……” “我也很想杀了他。”贾母说:“但我要保住贾府,老二家的,皇上要对老臣动手,贾府若是被抄了,你和宝玉也没有好日子过。” 王夫人怔了好一会儿,突然说:“可江予怀不是个好东西,他……这些事都是他做的,我们家现在这样是他害的,王家和史家、薛家都是他下的手!” “你怎么知道?”贾母问道。 “是他告诉我的,是他亲口说的!” “老二家的。”贾母说:“我们都知道,你能出来,是江予怀在皇上面前说了情,你这样说我不是不信,但你既然知道这些,他还能让你出来?他的手段……你大概就死在了牢中。” 别的不提,江予怀能把方正鸿赶走,贾政在贾母面前再三陈了利害,若是江予怀不管,方正鸿只怕就要来抄家,就算是不抄家,也要把贾政带走。 万万不可得罪江予怀。 那个时候,贾母只问了贾政一句:“宝玉毕竟是你的儿子,我们盼了他这么些年,他现在成了这样,我怎么觉得,你一点儿也不伤心?” 贾政被问的卡了一下,好一会儿说道:“母亲,是宝玉重要,还是荣国府重要?荣国府都没有了,您抱着个祥瑞做什么呢?” 贾母如遭雷击。 从此,她不再过问这些事,只是守着宝玉。 “老太太,您相信我。”王夫人快要疯了:“江予怀他……都是他……” 贾母依然不信任的眼神看着她。 王夫人绝望之至,突然扑到贾宝玉床边:“宝玉,宝玉你信不信我?都是江予怀,都是他做的!” 贾宝玉瞪着眼睛看王夫人,自从被江予怀纵马踩过这第二次,他就对江予怀有了阴影,听着他的名字都发抖,听王夫人这么吼叫,他突然大哭起来。 “你莫要吓着了宝玉!”贾母的拐杖往地上顿着:“你疯了!来人,快来人!” 袭人几个丫鬟匆匆的跑进来,贾母喊道:“把太太拉走!” 几名丫鬟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也不敢上去拉王夫人,一时间鸡飞狗跳,还是贾母命人喊来几名婆子,才把王夫人拉回去。 任何事情对王夫人来说,都不如“贾宝玉废了”这件事给她的刺激大,她心中对江予怀自然是恨极,颠来倒去翻来覆去,只想着要怎么让江予怀付出代价。 贾政回来知道这事后,满心的厌烦,径直进了赵姨娘院中,赵姨娘自然高兴,王夫人不在的这些日子,她隐隐以太太自居,没想到王夫人突然又回来了,心里正不爽呢,这见着贾政来了,打叠起百般精神殷勤服侍。 贾政不耐烦,夜里自己收拾一番睡了,并不碰赵姨娘,不一会儿睡熟后,赵姨娘盯着贾政看,心里升起几丝疑惑。 要说他们年纪也都大了,平时并不讲究什么夫妻之事,但长久也总有一回,如今贾政已经许久没有碰过她,赵姨娘有时候存心靠近,贾政脸上也现出些厌烦之态,他自己觉得隐藏的挺好,但这些事怎么能瞒过枕边人? 别的不说,贾政身上偶尔出现的淡淡香味,是哪里来的? 赵姨娘心中打了个突。 而王夫人独自睡在屋中,已经不是牢房,是高床软枕,却怎么也睡不着,辗转反侧之间,她突然想到贾政和薛姨妈的勾当。 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她,她为之付出半生的荣国府,丈夫不把她当回事,亲妹妹算计她,她的宝玉已经成了那样,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这日之后,王夫人也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贾府,又仿佛安静了下来。 贾元春从宫中赐出不少东西来安抚王夫人,同时也是稳定她的地位,看在贵妃面上,王夫人慢慢恢复之前的地位,与贾政井水不犯河水。 宫中,甄太妃越发病重,眼看不行了,山雨欲来,甄家感觉到了不对劲,居然有人和贾府开始暗里联络,他们不知道,他们的船刚从江南出来就被盯上了。 时光流转,闲言少叙。这日,有人悄悄上了江家的门,被带进江予怀的东厢房,在内书房回话。 “你说贾府收了甄家的东西?”再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原本斜倚听着回话的江予怀坐正了。 “是,那王夫人偷偷收的。” 江予怀被王夫人给蠢惊呆了。 第149章 得林姑娘青目 “好啊。”江予怀喃喃的说:“我得给那姓王的敬三柱香,贾府灭亡史上她永垂不朽,值得我给她行个礼。” 前来回话的下属不敢做声,只听江予怀继续自言自语:“第一次见着这种喜欢拿九族开玩笑的,把她弄出来果然是最明智的决定。” 他沉思片刻,抬头见下属还在等吩咐,温言道:“做的很好,继续去盯着。” “属下还有一事禀大人示下。”下属躬下身子:“大人,属下发现贾府有人盯着贾政,贾政出门都有人跟着他。” 江予怀笑了笑:“给薛家放消息,说是有法子释放薛蟠,贾政出去的时候引那薛王氏也出去,贾府的人既然要盯,让他们抓现行。” 下属心想这种阴招你脱口就来?不敢说话,脸上不由自主露出钦佩的表情。 江予怀没在意下属什么表情,想着“母亲消失术”到了收尾的时候,这次若是顺利,贾府将会失去好几位母亲。 他随口道:“你去吧。” 下属也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身上被阴风拂过,骨头里都发冷,赶紧躬身告退。 稍坐片刻,江予怀也起身往外走去,才出门就见着全儿匆匆走过来,手中拿着张帖子,到他面前赶紧回禀:“少爷,贾府送上来的。” 双手将帖子递到江予怀面前。 江予怀接过来,打开看时,只见其中写着: 谨呈佳仪郡主、江世子尊前: 伏以春回日暖,景媚花明,适逢端午佳期,不敢言庆。然念平日叨蒙恩顾,感戴殊深。谨择于五月初五日午刻,洁治菲酌,恭候鸾舆暂驻,赐予光临。庶几蓬荜生辉,曷胜荣幸。 恭请。 钧安。 政敬启。 江予怀看过,眼中露出笑意:“林姑娘在哪里?” “林姑娘今日没有去读书。”全儿道:“大概在屋里。” 江予怀便径直往后院去,还未到林黛玉院外,只听得琴音如泉,他站定。 听她轻声吟:“灯半昏,月半昏,一念深深深几许?梦中尚思君。醒也真,醉也真,世间唯有情难忍,不负有心人。” 琴弦声动,泛音空灵,江予怀安静的站着,听她继续吟:“西厢何记,漫卷书香,牡丹亭外,携手西楼,桃花扇下说风流,江山如画处,予万般春色兮,怀佳偶一人。” 他往院中走去。 林黛玉看今日天色正好,想起江予怀想听她弹琴,偶然兴动,想着练曲,只吩咐摆了张普通的琴,弹时也不知为何,心中翻来覆去只想着江予怀,不觉随口念了几句。 记忆中最深刻也最甜美,起自一本《西厢》。 指尖轻拂琴弦,叮咚如同流泉。 江予怀走过去,就看她自己把自己的脸念红了,垂眸看着琴弦不知道想什么,口中尤自低喃:“予万般春色兮。” 他轻声接道:“怀佳偶一人。” 林黛玉吓了一跳,心思和弦音顿时就乱了,江予怀唯恐她慌乱之中拂断琴弦,赶紧探手牵住她的手。 之前也不是没牵过,却不知道为什么,双手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感觉到心中流过难言的悸动,林黛玉甚至下意识想要抽手。 江予怀下意识握紧了些。 两个人都不好意思,林黛玉慌乱下嗔道:“你怎么在外偷听?不是君子所为。” “我找你有事。”江予怀脸上也有点儿红:“我听你弹的动听,不觉听住了,我不是有意偷听。” 顿了片刻:“原来你就记着我给你讲那些话本子。” 林黛玉满脸通红,硬撑着说:“你再这样,我专门为你写一曲琴曲。” 江予怀一点儿也不好奇:“我能不能不听?” 林黛玉说:“不行。” 她还非得念出来:“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兮喵喵喵……” 她正说着,抬眼触到江予怀的表情,他眼中带着笑意正看她,见她不说了,笑道:“好猫儿,再喵一个。”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林姑娘气的鼓起脸。 江予怀笑道:“行了,说点儿正经事。” 他将手中帖子递给黛玉,她看过之后皱眉道:“我要去么?” “自然要去。”江予怀笑着说:“摆全副郡主仪仗,衣锦还乡。” 林黛玉看着江予怀,他已经是第二次提起“衣锦还乡”这样的话,她意识到,江予怀一直耿耿于怀他第一次陪着她去贾府,没让她坐下的事儿。 他既然这样介意,她总不能让他心里一直梗着这么件事。 “那便去吧。”林黛玉笑道:“全听你安排。” 江予怀很高兴。 他高兴起来,也不露在脸上,只是问:“你为何不弹九霄环佩?” “你想听,我便弹给你听。” “我不喜听戏,好在君子六艺略有涉猎,能懂琴声风雅。” “你想听,我便弹给你听。” “我想听。” 片刻,黛玉院子上空回荡起铮鸣琴音,她依然着一身素服,宽袍广袖,乌发垂肩,脸上神色渐渐凛然,仿佛置身于朝堂之上,身边是不屈之士据理力争,而她琴歌相和,盼英雄奋勇,盼英雄不屈,盼英雄……归来。 江予怀进来听见琴声时,已经吩咐人去取来一支玉箫,黛玉琴声到了最关键处,他执箫起身,箫声悠扬与琴音并行,恍若天边凤、凰比翼盘旋,丝竹鸣音,君子同道。 一曲罢,两人许久不做声,均沉浸于琴曲意境之中。 “你为我作了这一曲?”很久,江予怀问。 “我也不是光会喵。” “予怀。”他说:“何德何能,能得林姑娘青目。” 黛玉并没有应他这句话,只是笑着挑动琴弦,发出清脆一声。 琴箫和鸣,无需多言。 与此同时,薛姨妈很是挣扎。 她与贾政的风言风语传的满天飞,再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她硬要赖在贾府是事实,虽然她与王夫人心里都有数,她非要留在贾府是为了让薛宝钗攀上国公府。 否则商贾之家出身的薛宝钗,拍马都嫁不进这样的高门。 第150章 螳螂捕蝉 “金玉良缘”传出来之后,薛姨妈和贾府之间维系了一种奇异的平衡,薛宝钗看出来,事已至此,薛姨妈居然还想着要把她嫁给贾宝玉。 “他们毕竟在宫中还有个贵妃。”薛姨妈说:“贵妃总不能不管自己娘家,你姨母能被放出来,贾府大概不会有事。” 薛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你哥哥在牢中。”薛姨妈一提起薛蟠,眼中就有泪水要落:“秋后问斩……说不定还要靠你姨母,去向娘娘求情。” 那自然不可能白求情。薛宝钗想。 大概就是要让她嫁给贾宝玉,贾母明里暗里已经流露出了这样的意思,贾府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很难再娶着好人家的姑娘。 “妈。”薛宝钗平静的说:“你说,究竟是谁在后面陷害我们?” 薛姨妈茫然的摇头。 “哥哥入狱,关于你的传言。”薛宝钗说:“这是要置我们整个薛家于死地,我们究竟得罪了什么人?” 她们想了很久这个问题,想来想去也想不通谁能这么恨她们,最后只能归咎于薛蟠在外面有可能无意中得罪了大人物,压根没有往江予怀身上去想,毕竟在她们看来,江予怀和她们井水不犯河水,总不能因为林黛玉,就把她们往死里整吧?荣国府江予怀还护着呢。 薛姨妈只能摇头,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会到了这样的地步。 “妈。”薛宝钗说:“这些日子,您听说有人能救哥哥,蒙着头往外跑,跑了这样久,半点儿进展都没有。” 薛姨妈叹道:“就算如此,有一丝希望,我又怎么能不去试试?” 薛家已经没有钱了,只能变卖头面首饰,眼看一无所有,若是没有薛蟠,她们连老家祖产,也是保不住的。 薛家,再无退路。 外面,江予怀又被请了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王夫人被放回来之后,江予怀来的次数多了些,仿佛还和贾琏聊的挺好,每次江予怀和贾琏聊挺好,他离开后,贾政就会出去大半天。 王夫人没察觉什么,赵姨娘感觉哪哪都不对劲,一次请安的时候忍不住把这事儿对王夫人提起,王夫人阴沉听着,当赵姨娘的面一言不发,暗地里让人盯着时,发现贾政出去的时候,薛姨妈也会一同出去。 王夫人找了两名小厮,钱钞诱之,让小厮跟踪贾政,看他究竟出去做什么。 这两名小厮之中,有一名是贾宝玉身边的赏茗。 赏茗机灵聪慧,对人说话做事圆滑乖巧,王夫人她被抓是因为杀了周瑞家的,回来之后,身边丫鬟对她依然服侍的挺好,神色间却总多了几分隔阂,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们都知道王夫人说过:杀了个下人,哪里算得了什么? 王夫人看着她们这样也厌烦,反倒是去探望贾宝玉时见着赏茗几次,赏茗殷勤周到,竟然把王夫人奉承的挺高兴。 事情做的也挺好,几日后回禀道,发现了老爷和薛姨妈进了同一个院子。 王夫人甚至没想着亲自去看一眼,她深信不疑。 这日江予怀离开后,贾政毫不犹豫跑去找着嫣儿,见面话都没说几句,正宽衣解带想要办正事时,嫣儿纤手突然抚住胸口。 “爱妾,怎么了?”虽然已经火烧下半身,毕竟眼前是疼爱的小妾,贾政还是忍着火关心的问。 “妾也不知道。”嫣儿娇懒的说:“有些闷闷欲呕。” 贾政盯着嫣儿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喊道:“去请个大夫来!快!” 一时间他的邪火全消了下去,盯着嫣儿看,喜的都要唱出来。 “都按你的要求安排妥当。”同一时间的将军府,程凤鸣对江予怀说:“贾政那外室身边的婢女是我们的人,她去请大夫,大夫早已经打点好,会告诉贾政那外室有孕了。” 说着他还是摇头:“那姑娘才十三岁。” “女子十二岁癸水至,便能有孕。”江予怀说:“只是非常伤害女子身体。” “我知道你不忍心。”程凤鸣笑了笑:“你看着不像是什么好人,又总是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小地方心软。” 江予怀没有说话。 转眼间,已经是端午佳节,江予怀与林黛玉应邀前往荣国府赏节。 荣国府大开中门,贾母率人亲自出迎,江予怀走在林黛玉身后半步,按身份,他是侯世子,退郡主半分。 按制,所有人应当跪迎郡主,谁也没想到,第一个跪的居然是王夫人,似乎非常迫切的迎接他们进去入席。 大概看在薛宝钗是板上钉钉的宝二奶奶份上,薛姨妈居然也被邀来了,面色呆滞的坐着。 贾赦和贾琏也过来了,转眼都入了席,酒过三巡,有小厮眉眼灵动,上来给满桌人添上茶水。 江予怀端起茶杯。 王夫人忍不住想看他,目光中控制不住流露出喜色。 江予怀杯刚沾唇,又想着什么似的放下,笑着说了两句话,王夫人表情都没控制住,江予怀只当没有看见。 酒过三巡,江予怀终于端茶喝了一口。 王夫人只喜的身体都有些颤抖。 林黛玉也端茶喝了一口。 王夫人喜的要笑出来。 第一个喊肚子疼的,是贾母。 紧接着薛姨妈也捧着肚子喊起来,贾政、贾赦和贾琏都倒下去,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唯有王夫人满脸癫笑,端坐桌边,脸色坦然。 其他人都慌的不得了,拍拍这个喊喊那个,看着一团慌乱,王夫人简直要大笑起来。 但她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沉浸于自己喜悦当中的王夫人,突然沁出了满背汗水,心底发凉,僵硬的扭过头,看向主位的江予怀和林黛玉。 江予怀脸色毫无变化,甚至带点儿笑意,看戏一般兴味盎然的看着面前乱像,他身旁的林黛玉倒是惊呆了,正对他说着些什么。 江予怀笑着吩咐:“让人带我的名帖去太医院把院正请来。” 他的小姑娘总是心软。 王夫人大惊失色,跳起来去拦阻:“这是贾府的事儿!要你们插什么手?” 江予怀皱眉:“我替你们请太医你还不满意?” 王夫人瞠目结舌,她盯着江予怀看,下意识喃喃自语:“你怎么没事?” 江予怀大乐:“我为什么要有事?” 这两句话一对,一旁慌乱的三春等人都感觉不对劲了,她们惊恐的回头,看看王夫人,又看看江予怀。 第151章 黄雀在后 江予怀脸色突然一沉,身上从二品的官威扬的活像九千岁:“滚开。” 不顾王夫人嚎叫,江予怀的人很快请来了太医院院正,院正年纪大了,姑娘们并未回避,一见这情况也有些惊了,挨个看过去时,慌张道:“这……这是中了毒啊!” 江予怀“惊讶”道:“哎哟,中毒了?” 院正忙着救治,给贾府众人塞解毒丸,催吐,一旁的王夫人脸色惨白,身体控制不住的后退。 王熙凤看着脸色惨白的贾琏,回头看向王夫人。 好一会儿,她平静的说:“去请……方大人。” 王夫人尖叫道:“凤丫头,你疯了不成?这是家事,你还想闹去刑部?” 王熙凤没有理王夫人,她想起贾琏一字一句读给她听过的一个话本。 一杯毒酒,送走了世子的儿子。 王家倒了之后,王熙凤惶恐过好一段日子,她担心贾琏会对她有看法,没想到贾琏对她和以前并无区别,还一直宽她的心,对她说不会牵连上她。 “我以后承了爵位。”贾琏有一日喝醉了酒,对王熙凤说:“你就是太太,你总要忙些什么?好好的日子为何不过?你与我早日生个儿子,谁也动不得你地位。” 贾琏虽然不少缺点,王熙凤与他少年结发,总也有几分真心。 “去请方大人!”她再次怒吼。 “不许去!”王夫人也怒吼。 林黛玉脸色一沉:“快去!” 她冷冷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嘴唇颤抖着,盯着她和江予怀看。 江予怀在林黛玉耳边说:“忍不住就端茶泼她脸上。” 林黛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江予怀心中一惊,心想她会不会认为他手段太狠,分明知道王夫人要下毒却不提醒贾府众人?其他不提,贾母毕竟还是她的外祖母。 他心里突然忐忑起来,目前也不好与黛玉细说,只等着方正鸿过来。 见有人去喊方正鸿,王夫人心知大势已去,一刹之间,她什么都不管了,只大步走到江予怀面前。 “你为什么没事?”王夫人眼睛直直的问道。 江予怀微微皱眉,下意识护住一旁的林黛玉。 “你为了她。”王夫人注意到他的动作:“废了我的宝玉。” 这句话她说的很轻,只有林黛玉和江予怀听见,林黛玉下意识看向江予怀,江予怀脸色顿时就变了。 这件事,林黛玉还不知道。 看江予怀的表情,王夫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脸上突然露出诡异的笑意:“林黛玉,你当他是个什么好东西?他手段阴狠,今日能这样对我们,明日就能这样对你。” 江予怀想说什么,想吩咐小厮把王夫人拉走,一瞬间却什么也没做,只怔怔看着林黛玉的表情。 他感觉到听着王夫人说出这些话时,林黛玉身体有一瞬间僵硬。 方正鸿来的也挺快,到了之后先见江予怀坐在上面,再看着眼前的情形吃了一惊,心说这小子现在整事,也不说和他先透个底。 “怎么样?”他问。 “江大人。”手忙脚乱的太医院院正道:“几名男子身体壮硕,催吐服药以后有所好转,只是……老太君年纪大了,未必能撑过去。” 又一指薛姨妈,叹道:“这位……只怕不行了。” 薛宝钗不顾一切冲出来,扑到薛姨妈身边,大哭起来。 接下来是刑部的事,方正鸿命人挨个问话,他自己走到王夫人面前,只询问几句,王夫人便露了破绽。 方正鸿道:“带走。” 才出来没多久的王夫人,又进去了。 江予怀不打算继续多留,带着林黛玉也要告辞,荣国府纷纷乱乱,连个送他们的都没有。 江予怀带着林黛玉上了马车,他心中忐忑,林黛玉一直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的回了府,江予怀留心看林黛玉的表情,想看她要往哪里去。 好在,她还是与他一同进了书房。 坐下片刻,还是黛玉先开口:“你知道今日王夫人会下毒。” 江予怀不由自主坐得很是端正:“我知道。”他顿了一下:“那名小厮是我送进贾府的,他换了我们的茶。” 林黛玉并没有看他,好一会儿继续问:“王夫人说你把贾宝玉废了,是什么意思?” 江予怀沉默了好一会儿:“我……” 他并没有隐瞒,就把贾宝玉来送串珠,说了一些很不好听的话,他被激怒,第二次纵马踩了贾宝玉的事,全说了出来。 “你还做了什么?” 江予怀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如实交代清楚,他确实很会说话,但这个时候,他莫名的不愿意隐瞒林黛玉。 他本性如此,他不是一个好人。 他阴的出奇。 林黛玉安静的听完他说话,一时间没有做声,江予怀心想她毕竟还是个小姑娘,对这些事只怕难以接受。 “不对。”林黛玉突然说:“这里有一个破绽。” 江予怀完全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琏二哥哥为什么能救回来?若是贾宝玉废了,王夫人最想杀的必然是他。” “你怎么知道。”黛玉说:“贾赦……大舅舅他没有吃两头?” 江予怀看着林黛玉。 “予怀。”林黛玉说:“你从头到尾都没有问题,运筹帷幄,一切也都按你想的在发展,可你没有觉得,最大的问题,就是太顺了么?” “我知道你一直恃才傲一切。”她走到江予怀面前:“可父亲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虽然我们是聪明人,未必这世上就没有其他聪明人,就算是傻子,也有灵机一动的时候,我们永远不能小看任何人。” “按你对我说的这些,这其中牵涉好几方势力。”她拿起笔在纸上边写边说:“皇上、太上皇、太上皇旧臣、七王爷和北静王在暗处,江南势力,算上大舅舅,还有废太子旧部,可你有没有感觉,你其实一直被绊在贾府?你算计着把二舅舅一家和外祖母都解决了,绊脚石都踢开了,最后是谁渔翁得利?” 江予怀站了起来。 “因为我,你会不由自主把重点放在贾府。”林黛玉说:“他们之中,有一个非常了解你的人。” 她在纸上点了点:“你觉得,会是谁?” 江予怀顺着她的手看向那张纸。 一瞬间,他脑中闪过很多事情,最后定格在一张状如疯狗的脸。 林黛玉看着江予怀表情变得很奇怪,从来没见过他露出这样厌恶的神情,不由问道:“怎么了?”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江予怀喃喃自语:“他不相信。” 林黛玉正想问,外面突然乱了起来,有人匆匆跑来请江予怀,他从书房出去时,只来得及对林黛玉说:“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外面,来的是锦衣卫指挥使,带了不少人,把江家给围了。 “江予怀。”见到江予怀出来,锦衣卫指挥使道:“有人告你联合废太子旧部,意图谋反,你随我走一趟!” 意图谋反。 多年前,就是这个罪名把他送进了大牢,现在,这个罪名又从天而降,落在了他身上。 江予怀抬头看过去。 他名声在外,锦衣卫都忍不住想往后退,好在江予怀并没有说什么。 他没有反抗。 第152章 家人 江予怀被锦衣卫带走之后,江敬文和宁嘉言自然焦急,反而林黛玉露出一种超乎她年纪的沉稳,宽慰照顾江敬文夫妇,同时安排人出去打探江予怀的情况。 江予怀突然之间,四面楚歌。 贾赦站出来直指江予怀借着与林黛玉的婚约,威逼利诱他联络废太子旧部,他说他这些年只想要苟活于世,没想到江予怀仗势非要逼他,在贾府呼三喝四,不知道的以为江予怀地位比皇上还高,皇上都没有这样指使过他。 他手中甚至还有江予怀与他联络“意图谋反”的书信,打开看时,信上确实是江予怀的字迹,他那手龙飞凤舞的草书见过的人不少,就连宫中太傅来看,都说这书信就是江予怀的笔墨。 朝中政敌自然大喜,想要联手反扑,却发现寻不到江予怀的错儿,他虽然脾气不好,平日做事竟都挺规矩。 最后,都察院左都御史给了江予怀致命一击。 “当年,昭阳公主的驸马陷及巫蛊之祸自缢而死。”李御史当朝递上证据:“据臣查来,那巫蛊之祸,只怕高驸马是替江予怀背了锅!” “驸马怎么会用巫蛊之术谋害皇上。”李御史继续说:“江予怀玩弄权术,早有反心,此子身有反骨,狼心狗肺,恃才傲物,想来一直不甘屈居人下,他手段素来狠辣,高驸马是否自缢都是未知!” 这事一出,皇上都没法护住他。 “怎么办啊!”方家,程凤鸣急的团团转:“高驸马这事李御史怎么知道的?这是要命的事!予怀犯的事儿牵扯到废太子,废太子在皇上心里这么多年都是根刺,让锦衣卫去带他,不就是怕你徇私?又出这件事,这是真要他的命啊!” 方正鸿皱眉道:“我说你能不能别转了?转的我头都晕了!” 他一边说,一边自己也控制不住转来转去,实在不放心,对程凤鸣说:“锦衣卫那里递了话没有?照顾点儿。” “说过了。”程凤鸣叹道:“看在我哥的份上,好歹能给我几分薄面。” 江予怀这事旁人不敢牵扯,程凤鸣敢,程家忠烈无人不知,祠堂里大多牌位都是为国捐躯,程家父子现在还在边境,无人敢说程凤鸣谋反。 只要是武将,无不敬佩程家,程凤鸣找着锦衣卫指挥使喝了顿酒,只说不要为难江予怀。 但他们也只能做到这样。 “皇上真要杀他怎么办啊。”程凤鸣停不下来,还是要团团转:“都是掉脑袋的事,谋反、巫蛊,扯着一个就够诛他九族了!” 方正鸿头疼不已:“你先别转!烦死了!” 与此同时,皇上坐在养心殿里,手边厚厚一叠奏章,翻开来或引经据典、或稍稍几句,大差不差,意思都是江予怀留不得,留着他是养虎为患,他太过阴险狡猾,都不能等到秋后问斩,最好是斩立决。 “这个小子。”皇上叹道:“人缘怎么差成这样。” 侍立一旁的朱公公明知皇上只是自言自语,还是忍不住道:“皇上,依奴才看,江大人在户部这些年,总也得罪了几个人。” “你的意思是。”皇上声音冷淡:“是朕让他去户部,他得罪人,都是因为朕?” 朱公公大惊,立刻跪下去,垂头道:“奴才该死,奴才不敢。” “你与他关系似乎很不错。”皇上声音依然冷淡:“他在外面得罪众臣,倒是和朕的内侍关系不错?” 朱公公连连磕头,不敢多说一个字。 “废太子旧部。”皇上没有理会朱公公:“他非要牵扯废太子旧部做什么?废太子……”越说越气,一把将桌上的奏章拂落满地:“他手下那些人,居然还没死光?” 贾赦状告江予怀的同时,给皇上递了一份详细的废太子旧部现存何处名单,口口声声如今只忠于圣上,皇上收下名单,让人挨个清算,一时间京中又是血流漂杵,几乎再现当年太上皇旧臣诬人谋反,大肆诛杀异己的场面。 江家自然又惊又急,江敬文入宫面圣,被拦在门外,见不着皇上的面。 江予怀一直被压在锦衣卫,锦衣卫直接受命于圣上,若是要杀江予怀,甚至都不必通过刑部,眼见废太子旧部一事越闹越大,江敬文得知,连朱公公替江予怀说句话都受了牵连,又兼巫蛊一事,皇上只怕真能杀了江予怀。 江敬文心里着急,连日出去求人也没人敢搭理他,年纪毕竟也大了,奔波几日后发起热来,依然想着要出门时,林黛玉走过来拦住他,声音柔和但坚定:“世叔不必去了,依玉儿看,这个时候没有人敢插手。” “那可怎么办啊?” “我去见皇上。”她平静的说。 “皇上能见你?” 林黛玉沉默片刻,说道:“我去见皇后。” 皇后第一次见到她,便赐了她一只东珠手镯,这赏赐在宫中都算是极贵重的,林黛玉决定去赌一把。 “照顾好侯爷和夫人。”她转头吩咐一旁的婢女:“侯爷身体不适,药汤要记着准时端上来。” 婢女恭敬应了,江敬文道:“玉儿,世叔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已经是郡主,你……”江予怀再是谋反,林黛玉是林如海的女儿,身上有郡主位,她完全可以不牵扯进这件事,她与江予怀还没有真正成亲,若是真要诛九族,皇上只怕都能放过林黛玉。 “世叔。”黛玉笑道:“您对我的意义,已经不止是一名叔父了。” 她声音很轻,很柔和:“就算没有予怀,我也想要这样喊一声。” 她凝视着江敬文,声音温柔而坚定:“父亲。” 又侧头看向一旁的宁嘉言:“母亲。” 宁嘉言声音中控制不住的哽咽:“好孩子。” 江敬文眼眶发红:“我第一次见着你的时候,你那么小,我一旁看着,你还知道端药照顾你母亲,我就想,你真是个好孩子,若是嫁不了怀儿,给我当个闺女也好。” 林黛玉眼中露出笑意:“咱们总是一家人。” 无需多言,黛玉很快乘了马车进宫,只说求见皇后请安,皇后见了她。 第153章 是他的福分 和林黛玉想的一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皇后同意带着她去见皇上,林黛玉意识到,皇后对她似乎有种莫名的好感。 她没有多想,只是随着皇后前往养心殿,到了之后皇后让她在外稍候,大约一刻钟左右,里面跑出来一位公公,让她进去。 不是朱公公。 林黛玉踏入殿内,行礼之后并不起身,后宫不涉前朝事,皇后已经不在殿内,只有皇上坐在上头,声音倒还温和:“林丫头,你来给江予怀求情?” “皇上。”林黛玉说:“臣女惶恐,心知证据确凿,不敢为予怀辩解。” “那你今日来做什么?” 林黛玉毫不犹豫取出一本账本,双手递上,皇上身边的公公轻手轻脚走过去,接过账本呈给皇上。 皇上翻开,脸上不由露出些惊讶。 是林黛玉给江予怀看过的那一本,当时她开玩笑,她愿意用林家所有家产,买江予怀只能走向她。 “林家家产俱有来路可查。”林黛玉道:“臣女知道有‘捐赎’一说,臣女愿以林家全部,换予怀一条生路。” “你可知道。”皇上说:“虽有‘捐赎’一道,谋反不可释。” “臣女不敢辩驳,只求皇上隆恩。”林黛玉道:“臣女不求释放予怀,只求留他一条生路。” “你倒是个重情义的。” “皇上,臣女已经失去弟弟、母亲、父亲。”林黛玉脸上露出惨然的笑意:“不能再失去未婚夫婿。” 大殿之中,少女清澈的脸上突然露出这种笑容,比哭还要更能打动人心。 皇上很久没有说话。 过犹不及,林黛玉告退。 她正要离开,皇上喊住她,示意身边的公公把林家账本又还给了她,林黛玉心中一惊,不由睁大眼睛看向皇上。 这样很是失礼,臣子不得正视圣上,好在皇上并没有在意。 “朕。”皇上说:“不能要林家的东西。” 林黛玉心想你不收你还杀不杀江予怀?她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焦急。 皇上只是说:“你回去吧。” 林黛玉只能回府,焦急等待几日后收到个好消息,皇上下旨把江予怀从锦衣卫手中送进了刑部大牢。 谋反都不杀,一时间弹劾的奏章更是漫天飞,皇上没有办法,朱批杖责四十。 旨意送到刑部,方正鸿唉声叹气,没法子只能提人,站在方正鸿面前,江予怀微微点头。 只能打。 刑部打人那都是有数的,一棍下去受的伤不一样,可轻可重,方正鸿想说什么时,江予怀示意他不要手下留情。 你可以报仇了。他脸上甚至带点儿笑意看方正鸿。 你小子不是运筹帷幄走一步想十步?方正鸿想骂人,怎么就被人算计着了? 算计着了能怎么办。江予怀叹气,没说只许我算计人,不许人算计我。 方正鸿还是不忍心,正要示意手下人下手轻些,外头报都察院左都御史到了,说是江予怀事涉谋反,按律应当三法司会审,看着要用刑,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方正鸿只得让真打。 “方大人。”看着那一棍一棍落下去,李御史笑道:“这小子平时太过狂妄,朝中无人不被他折辱,恩师齐尚书他也不放过,今日见他伏法,实在当浮一大白。” 方正鸿微笑道:“正鸿也是这样想。” 李御史依然面带笑意:“皇上把他从锦衣卫手中送到刑部,我原本还担心方大人会心软,今日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李大人说笑了,皇上大概觉得我手段比锦衣卫更狠些。”方正鸿笑道:“毕竟我和他有仇。” 说完吼道:“没吃饱饭吗?用力!” 也只有江予怀能听出来,方正鸿尾音都在抖。 四十棍过,江予怀被送进刑部大牢,方正鸿很想跟上去看,死死握住拳,朝李御史笑道:“既然当浮一大白,不如正鸿与李大人出去喝上一杯。” 李御史笑道:“也好。” 二人离开之后,方正鸿身边下属脸色发绿,也不敢大张旗鼓,狱卒中有几名心腹,塞过上好的伤药,悄悄吩咐照料好江予怀。 外面的事都是安排好的,就算江予怀入狱,依然有条不紊的进行,甄太妃死了,方正鸿带着人下江南把甄家抄了,贾府,贾母一直没有醒过来,眼看也不行了,没有人在意薛宝钗,贾宝玉失踪了。 王夫人妄图毒死全家,贾政再没有脸见人。 贾赦揭发废太子旧部有功,带着贾琏搬进了荣禧堂。 慢慢的,没有人再提起江予怀,那十八岁的状元郎,天降文曲星,似乎只辉煌了那么段时间,便黯淡下去。 哪里算什么,从古至今这种事多的不得了,历代哪里缺乏聪明人?诸葛武侯也不免遗憾而逝,再是聪明人,再是文曲星降世,在这世上,还是要受命运安排。 这日刑部大牢外面,又驶来那辆精致的马车。 天气已经有些寒冷,从马车上下来的姑娘披着件毛绒披风,披风一角绣着只伸舌头舔爪子的大肥猫,戴着帷帽走过去,守卫赶紧行礼,笑道:“郡主又来送东西?” “天气冷了。”那姑娘自然就是黛玉,她提起手中的包袱,声音轻柔:“给他送件冬衣。” 守卫接过包袱,笑道:“郡主莫怪,按照规矩,咱们要打开检查检查。” 黛玉点头。 守卫打开包袱拿出冬衣,上下左右看看翻翻,也就只是一件普通的衣物,笑着又包起来:“郡主放心,一会儿就送进去。” 黛玉往里看了一眼,说道:“有劳。” 她转身回了马车。 身后,两名守卫啧啧赞叹,江予怀被关了这么些日子,林黛玉隔三岔五要来一次,起初送不进去东西,她就只在外面安静的看一会,后来方正鸿有意无意暗示可以接她的东西,她便要送些吃食衣物,倒也不为难守卫们,不提什么过分的要求,送来的东西也很配合让检查。 守卫把冬衣送进去,江予怀正靠在墙上,安静的闭着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予怀。”外面传来狱卒的声音:“你家中送来件冬衣!” 他睁开眼,记住脑中书本滚到哪一页才起身,走过去接那冬衣,狱卒看着他,忍不住说:“你有这么个媳妇,倒是福分。” 虽然是有婚约,江予怀事涉谋反,一般姑娘躲都来不及,林黛玉是郡主之尊,江予怀犯这么大事,就算要和江予怀悔婚也不算无情,她比江予怀小那么多岁数,虽然每次来都戴着帷帽,看身段也知道必定是个大美人,美貌和地位放在那里,悔婚之后再找个年纪相仿的男子,也不是找不着。 听着这句话,江予怀脸上露出笑意。 “是我的福分。”他轻声说。 手中冬衣针脚细密,衣角绣了只大肥猫,说不得是她亲手做的,他垂眸看那猫儿,心想也不知道她这些日子有没有好好喝水。 指尖抚上猫儿圆滚滚的身躯,心中的想念突然难以抑制。 第154章 出狱 外面,林黛玉送了冬衣之后回府,径直前往正房,江予怀出事之后,江敬文不出去钓鱼了,他仿佛瞬间就老了不少,此刻和宁嘉言相对坐着,都不说话,直到林黛玉进来,两个人才突然醒过神一般,招呼她赶紧过来坐。 “衣服送进去了?”宁嘉言拉着林黛玉的手:“他怎么样啊?” “衣服送进去了。”林黛玉反握住宁嘉言的手:“我问过了,他还是那样,没有什么大事,母亲放心。”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去见见他。”宁嘉言的声音都在抖。 方正鸿明面上和江予怀是撕破了脸,没法去求方正鸿,程凤鸣常来,递过江予怀的意思,说是不必去探视他,并说他不会有事,让他们放心。 家人哪里能放得下心。 担心他冷着,担心他饿着,每日都要读书的人,又爱干净,突然进了那种地方,他怎么过?他只怕一天都过不下去。 但他已经在里面呆了许多天。 江敬文还想着要去找关系,无奈江予怀牵扯的事儿大,涉及谋反谁敢管?皇上压着没杀他已经是隆恩,怕是要在牢中待上一辈子。 “母亲今日的药用了没有?”宁嘉言这段时间病了一场,林黛玉亲自过来朝夕侍药,一应药食照顾的无微不至。 “吃过了。”宁嘉言脸上勉强露出点儿笑意:“倒是你每日记挂,怀儿的事也都是你操心。” “母亲与我分什么彼此。”林黛玉道:“我也只能做这些事。” 宁嘉言拍了拍她的手,一旁江敬文道:“玉儿,多亏有你。” 林黛玉笑着摇摇头。 “你回去休息一会。”宁嘉言眼中流露出慈爱:“你别再累倒了。” 林黛玉没有坚持,再三让他们不要担心后离开了正房,出去之后也没有回屋,习惯性往江予怀的书房走。 他不在那里。 林黛玉进了书房,抽一本书坐下来读,虽然江予怀不在,她依然没有坐在书桌前,还是坐在自己常坐的那张椅子上。 翻了几页书,她又忍不住抬头看一眼。 她让江敬文和宁嘉言不要担心,她自己实际上担心的不得了,江予怀毛病那么多,就这么突然被关进大牢,他哪里受的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翻来覆去的想江予怀对她说的那些话,他的算计他的筹谋他的阴招,还有江予怀最后那句:“他不相信。” 在她当日写下的那些势力中,有一方非常了解江予怀。 而江予怀也顺水推舟,要取得他的信任。 林黛玉大概能猜出来那个人是谁。 在林如海留下的账本上,排名第一位的,七王爷水湛。 既然能算计江予怀到如此地步,林如海想必也是折在他手中,难怪母亲离世后父亲一定要把她送走,对手是这么一位王爷,可想像父亲当年有多艰难。 也不知道,那王爷现在信了没有。 这个时候,七王爷水湛早已经回到封地,此刻正和人在说话。 细看时,那人正是江南知府陈子道。 “齐还山和方正鸿都是皇上的人。”水湛说。 “既是这样,江予怀为什么还要和他们闹起来?” “他很能装。”水湛慢慢的笑道:“他的事儿不能只看面上,至少也要掘地三尺,不然很难看到他真实的想法。” “现在看来倒是挺像真的。”陈子道说:“齐还山病倒在家不提,江予怀被送进刑部大牢,据说方正鸿下手特别狠,丝毫没留情。” “江予怀是孤臣,也失之于孤,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还是年轻,大概总觉得朝堂上只有皇上撑着他就行,见谁就得罪谁,现在倒好,有能把他按倒的机会,居然没有人帮他。” “皇上也不帮他。” “当年,皇上分明知道林如海命悬一线。”水湛冷笑一声:“硬是能眼睁睁看着,你当他是什么好东西?” 陈子道赔笑,没说话。 “皇上再是看重他,没有九五之尊在‘谋反’这件事上能掉以轻心,尤其他牵扯上废太子旧部,皇上这些年最忌惮什么?他非嫡子,最忌讳有人牵扯废太子,若是再捧个小子出来说是废太子流落在外的儿子,皇上只怕觉都睡不好。” “但皇上也一直咬着没杀他。”陈子道说:“这么大的事,一般人都得诛九族。” 水湛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 “他这些年给皇上当刀当的很好,总有几分情面。”水湛说:“还有本事扣住林如海的女儿,皇上不该心软的时候,又心软的很,看在林如海份上,皇上也不会轻易杀他。” “这些王爷都算了进去?”陈子道叹为观止:“王爷也不能让他真就死了,王爷是要他为我们所用?” “他非常能干。”水湛感慨道:“他在户部这么些年,国库没几个钱,他硬是能把八方都调的平,得罪人是得罪人,他能做的事,一般人想不到。” 陈子道忙说:“可现在江大人在刑部大牢,就算要他来帮我们,我们怎么做才好?” “眼看快要过年。”水湛说:“本王就要进京,到时候,本王自有办法。” 快要过年了。 已经致仕多年,回乡养老的董太傅不知为何突然进了京,见着皇上提起江予怀,要来他的“谋反书信”看时,老太傅不愧是老太傅,很快发现好几处破绽,叹着气说虽然江予怀墙倒众人推,也不可冤枉了他。 又说当年巫蛊一事过去了这么久,要算计江予怀说什么都可以,既然高驸马已经认罪伏诛,皇上何须过多追究。 大年初一岁首释囚,皇上同意释放江予怀,但要他即刻离京,相当于贬斥,比流放好点儿。 江家得到消息,林黛玉入宫相求,愿意与江予怀回到林家老宅居住。 皇上同意了。 江予怀被放出来并未大张旗鼓,方正鸿亲自去领的人,来接他的是程凤鸣。 没什么可多说的,各有各的任务,江予怀甚至都没有回府,他被径直送到码头,上了早就等在那里的船。 他走进船舱。 船舱中除了江敬文、宁嘉言、林黛玉外,还站着一个人。 第155章 前往江南 江予怀很慢的开口:“王爷。” “怀儿。”江敬文和宁嘉言忍不住走向他,江予怀瘦了许多,原本合身的衣衫挂在身上空空荡荡,宁嘉言眼中不免含了泪。 江予怀道:“累父亲母亲担心了,是怀儿不孝。” “说这些做什么。”江敬文道:“怀儿,这次你能被放出来,全亏了王爷。” 江予怀目光投过去,他没有看向七王爷,他看着林黛玉。 她依然戴着帷帽,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安静的坐着,没有朝他走过来。 “王爷请来了董太傅。”见江予怀看过来,她微笑道:“董太傅求见皇上,好歹是说服皇上放了你。” 江予怀后退一步,给水湛行了个礼:“予怀多谢王爷。” “你与我客气什么。”水湛微笑道:“本王一直都记挂着你。” 江予怀没有说话。 “行了。”水湛说:“本王不宜久留,既然你要与未婚妻回江南老家,咱们还有见面的机会。” 江敬文与宁嘉言自然不能跟去,他们必须要留在京中,宁嘉言拉着江予怀的手,眼中含泪道:“怀儿,今日是你的生日。” “母亲。”江予怀说:“之前是怀儿的不是,若有机会,怀儿愿意陪母亲听戏。” 江敬文忍不住说:“你被关这么一遭,倒是懂了点儿世事。” 江予怀眼中露出笑意:“怀儿也愿意陪父亲钓鱼。” 江敬文听他这么说一句,眼眶都有点儿发红,扭头道:“罢了,你与林丫头,你们两个好好的便好,这一走,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再见一面。” 江予怀要走,他和宁嘉言只能留在皇上面前,否则江家一家人都走了,江予怀要做什么真就毫无顾忌,皇上知道江家一家人感情极深,把江敬文和宁嘉言留下来,也算是扣住了江予怀的脉搏。 听到这句话,林黛玉站起身,走到江予怀身边。 江敬文和宁嘉言含泪看着他们两个。 不能多留,皇上意思是直接把江予怀送走,江敬文和宁嘉言不得不下船,不远处摇来一条小艇,七王爷从船后离开。 船舱中只剩下江予怀和林黛玉二人,她摘下帷帽,看着他笑。 江予怀目光落在她脸上。 心中很多话想说,第一句问的是:“你有没有好好喝水?” 林黛玉心说这人可真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对喝水这么执着。 “每天都在喝。” 她朝他靠近一步。 “你别过来,脏。”江予怀后退一步:“就这么直接给我送上船,也不让我去收拾片刻,换身衣服,你看看我现在这样子,活像个鬼。” 林黛玉眼中露出笑意,温柔道:“船上带了你的衣服,全儿跟来了,正在烧水,你可以去舱房中沐浴。” 她依然朝他走过去:“予怀。”她说:“吃了许多苦。” “倒也还好。”江予怀有点儿语无伦次:“不用耕田不需劳作,哪里苦,我在府中也是每日坐在书房不动,在哪里都一样。” “倒是你。”他说:“为我很辛苦。” 她走一步他退一步,再退几步便碰着舱壁,无处可躲,江予怀惊道:“你别过来,你再靠近信不信我逃出去跳水里?” 林黛玉顿了顿,转身去给他收拾换洗的衣物,江予怀松了口气,一厢全儿跑过来,见着他当即嚎啕大哭:“少爷……呜呜嗷嗷嗷……少爷您回来了!” 江予怀嫌弃道:“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 全儿哭的更凶:“少爷您不要胡说八道,祸害遗千年,您轻易死不了的!” 一旁林黛玉轻笑:“赶紧去沐浴,大祸害。” 江予怀无奈:“你们一个个的没大没小。” 全儿抱了江予怀的衣服,拉着他回房沐浴,江予怀没让他在身旁服侍,把他赶了出去。 全儿在门口:“少爷,小的很愿意服侍您啊呜呜呜呜……” 江予怀没搭理他,自顾脱了衣服下水,浸入浴桶之中,他深深喘了口气。 不一会儿全儿未经召唤,突然推门进来,江予怀吓了一跳:“你进来干什么?” “少夫人吩咐。”全儿理直气壮:“说少爷被刑部大牢腌入味儿了,让小人来给少爷加点儿料。” 江予怀这才发现,全儿手中还提着个篮子,只见他探手入篮,抓出一把干花花瓣,压根不等江予怀反应过来,便朝浴桶中投了进去。 江予怀实在是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你就算是要给我加花瓣,是不是我进浴桶之前就要加好?” “那样少爷压根不会进去洗。”全儿道:“少爷您想,您若是不香香的,一会儿怎么和少夫人坐一块儿?别把少夫人熏着了,少爷别怪小的逾越,这是少夫人吩咐的,少爷入狱以来,府中都是少夫人管事,侯爷和夫人也多亏少夫人孝顺,什么晨昏定省的,少夫人每日能往夫人那儿跑好几趟,小的们无不敬服,如今小的们心里只知有少夫人,不知有少爷。” 他啪啪啪给水中丢进好几把花瓣。 江予怀面无表情,又不能光着身子跳起来骂人,只得安慰自己人类不如禽兽,不穿衣服攻防自动降低,只能忍耐。 绝不是惧内,被全儿这狐假虎威的小子一口一个少夫人镇的不敢轻举妄动。 全儿借着丢花瓣的间隙,偷偷打量江予怀身上是否有伤,背部有杖痕,伤痕处已经泛白,看来是受了挺久的伤,好在没有新伤。 他提起一篮子花瓣往江予怀浴桶中一倒,转身跑了出去,也不顾江予怀的脸色,径直跑去林黛玉面前回话,提起江予怀背部有旧伤,其他都还好。 林黛玉听后,也没说什么,示意全儿出去,看看江予怀什么时候能出来,来知会她一声。 江予怀确实洗了挺久,换了两桶水,洗过换上衣服,才注意到衣服都是新的,身量适当做窄了些,虽然还有些大,毕竟比挂在身上要好多了,衣角都绣着大肥猫。 他一颗心如同被网住一般,痴的有些发疼。 好一会儿走出去,却见林黛玉不在船舱中,心里慌起来,转身要去找,全儿溜过来朝他招手。 第156章 话还挺多 江予怀跟着全儿七拐八拐,走到船上的小厨房。 林黛玉站在灶台后面,挽起袖子,光看着背影也很认真,如同她读书一般,从锅中挑起一筷子面放进碗里,同时侧头问一旁的厨娘:“荷包蛋怎么做?” 江予怀怔怔的看着她。 她感觉到身后有人,回过头见江予怀站在那里,朝他嫣然一笑。 东边朝阳,西边落日。 漫天霞光,不及她眼中一抹笑意。 江予怀耳边听着厨娘说:“郡主,您看着,把蛋这样打下去,荷包蛋便能圆润。” 黛玉转回去:“我试试。” 她没试几个鸡蛋,能者无所不能,很快打出一个超漂亮的荷包蛋,煮过捞起来放在面上,回头江予怀还站在外面。 她端起碗朝他走过去:“你在这里发什么呆。” 江予怀醒过神来,赶紧去接碗:“你当心烫着。” 她也就让他接着,两个人回到船舱,黛玉示意他吃面。 江予怀低头吃。 看他吃过,林黛玉才笑道:“喵喵,又老一岁了。” 江予怀原本差点儿哭出来,一瞬间面无表情,甚至想出去投个河。 林黛玉乐的不得了,吩咐收了碗筷,与江予怀说些别来情事,聊了会儿,她又拉着江予怀陪她出去看风景。 江予怀自然顺着她,一同出去时,见着甲板上早坐了两个人。 “雁儿妹妹,你看我。”其中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手腕一晃时,手中出现一朵小花,雪雁脸颊一红,不好意思的不做声。 “安元洲?”江予怀皱眉。 “哎。”安元洲见江予怀出来,站起身笑着走过来行了个礼:“江大人。” “你怎么会在这儿?” “军令。”安元洲笑道:“保护江大人的安全。” “你来保护我的安全?”江予怀道:“程凤鸣那儿怎么办?” “小将军说他是来不了,他若是能来,他可想来。”安元洲眉眼都带笑:“他说江大人是国之栋梁,让我跟着江大人,将军来信说,看在军备的份上,暂且把我借给江大人一段时日,待江大人平安返京,末将自然返回小将军身边。” “这个人情可挺大。”江予怀道。 安元洲是程麟身边数一数二的人才,他是个战争孤儿,还是孩子时就被程麟捡着了,养了几年发现这孩子十分机灵,让他当了斥候,没想到他还挺有天分,程麟力排众议把他提了起来,成为他身边最年轻的副将,这升的确实有点儿快,但安元洲几乎把程麟身边的琐事都接了过来,他空闲了甚至还去帮程夫人带孩子。 很快,没有人对他的晋升有任何意见,都觉得程麟简直就是慧眼识英才,他身边就该有个安元洲这样的,这小子简直就是个奇才。 林黛玉没说话,笑着看一眼雪雁。 雪雁圆圆脸,大眼睛,梳着双丫髻,发髻上系着飘带,林黛玉对雪雁极好,雪雁穿着打扮乍一看起来不像是丫鬟,反而像是个小家碧玉。 见林黛玉看过来,雪雁脸上越发红了,起身走过来,手中无意识弄着裙带。 安元洲见她要走,忙说:“雁儿妹妹,花儿给你。” 他在边境长大,混迹军中,于男女大防并没有那么在意,当着江予怀和林黛玉的面便追上雪雁,手中花儿一晃,居然就想给雪雁插上鬓边。 雪雁满脸通红:“当着姑娘的面你不可这样,很是无礼。” 安元洲一怔,转身对林黛玉说:“郡主,末将想送雪雁姑娘一支花。” “你不必问我。”林黛玉微笑道:“雪雁若是同意,你可以送她。” 雪雁继续满脸通红的往里走,安元洲举着花追过去,身后江予怀道:“这小子倒是奸诈,就喊上雁儿妹妹了?” 他忍不住回头瞪了跑过来看热闹的全儿一眼:“近水楼台都摘不到月,你怎么这么没用?” 全儿无端端被这样讽刺,再是在少爷面前也忍不住了,小声嘟囔:“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不是跟少爷学的,少爷多大岁数才有了少夫人,小的还敢比少爷更早?” 林黛玉心说江予怀被关了这么久,说话还是这个鬼样子,她见江予怀还想说话,硬是拉着他走到甲板上,也同刚才雪雁和安元洲一般坐下:“你入狱这些日子,程小将军带着安副将来过几次府中,不知怎么他就和雪雁说上了话,你觉得安副将如何?” “极好。”江予怀说:“良配。” “我把雪雁当做妹妹一般。”黛玉温柔的说:“是良配就好,我总盼着她能过得好。” “他们两个年纪倒是相仿,很有话说。”江予怀说:“倒不像我这么老了,今日又老了一岁,不会说好听话,也不懂得摘花哄姑娘高兴。” “你有你的优点。”黛玉微笑道。 江予怀警惕的看了她一眼,没打算继续问下去,挡不住她非要说:“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听说刘玄德公四十九岁娶得孙夫人,二人相差三十余岁,我建议江大人把刘玄德公的画像挂起来,以为楷模。” 江予怀硬是思考了好一会儿她这段话:“你这意思,我的优点是志在千里?” 林黛玉忍着笑:“不,你的优点是老骥伏枥,话还挺多。” 两个人突然大笑起来。 这么些日子都没有这样笑过,两个人笑的眼中都有了泪花,又硬是忍下来。 笑过,便靠在一块儿看山看水,看那日头慢慢落下去,看那月儿渐渐升起来。 还是在说话,什么都说。 “咱们去林家拿到账本。”正事也不能不提,林黛玉说:“你打算怎么做?” 江予怀眼中露出笑意:“江南那边现在估计已经非常信任我与皇上割席,七王爷想算计我给他当幕僚,贾赦居然是他的人。” “他勾结废太子旧部?” 江予怀心想,林如海那儿关于七王爷的东西,估计就是这个。 难怪林如海全家除了林黛玉都没保住,这真是要命的东西。 第157章 当百倍还之 “贾政大概还是勾结北静王。”江予怀自言自语:“他们家可真能耐。” 贾玉玺快要出生了,北静王到时候估计认定自己受命于天,贾宝玉自然是被七王爷带走了,七王爷不能大张旗鼓去要贾宝玉,祥瑞皇上都不要,七王爷去凑近,你想做什么?只能悄咪咪带走。 好啊,这两人手中一人一个祥瑞,实在是热闹。 甄家被抄,皇上大肆清算太上皇旧臣,北静王忍不了多久,七王爷估计也是蠢蠢欲动,原本江予怀一直打算算计他们两个乌龟咬王八,这自己被算计进去了,他认为再等着北静王和七王爷顶上,显得他挺没有用,一直以来的名声简直就是个笑话。 哪怕增加难度,无法渔翁得利,不,他现在想起北静王甚至都有几分亲切,对贾政颇有几分怜悯,满心都是先去江南弄死水湛那老王八,再回去干死贾赦那王八蛋。 “予怀。”林黛玉静静凝视着远山:“害了林家的,是不是就是七王爷?” “你放心。”江予怀说:“我弄死他。” 这就相当于回答了她。 林黛玉表情极为冷淡:“难怪我进荣国府的时候没见着贾赦。”她不再称呼大舅舅:“二舅舅至少还是有事出去,贾赦估计没脸见我,林家的事情他未必不知道。” 江予怀道:“王夫人给他们下毒的时候,我还当他们毕竟是你外祖家亲戚,你知道我有意放任会不高兴,那个时候你已经想到了这里?” “有所猜测。”黛玉说:“若林家的事情他们知情,再是外祖家,我为他们心软片刻,都对不起父母。” 江予怀笑了:“你果然是有奇才,我说你怎么能那么冷静,害我白担心一场。” 林黛玉没说话,想着突然问:“既然这样,贾赦为什么又要顺势让皇上清算废太子的人?” “我了解过。”江予怀说:“废太子手下人其实只想好好过日子,并不愿意另外认主子,怕是不能为七王爷所用。” “就要杀了他们?” “七王爷水湛。”江予怀说:“也是条疯狗。” 林黛玉瞄了他一眼,心说这个“也”字用的挺有意思。 江予怀注意到她的目光,微笑道:“小生不才,朝中亦称一声疯狗。” 他想起自己在刑部受的杖。 方正鸿的忍耐,李御史的得意。 江予怀当时甚至都没有感觉到有多疼,脑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等着他出去。 若不能百倍还之,他誓不为人。 “这次去江南。”他眼中的笑意越来越亮:“我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疯。” 林黛玉还不知道,当江予怀不打算阴人,不各种算计阴阳怪气,他要开始发疯了,这事儿会有多大,至少现在她想象不出来。 虽然久别重逢,这两个人仿佛从来没有分开过,没有任何的隔阂和不适应,就仿佛昨日还坐在一处说话。 聊了好一会儿,江予怀眼中露出疲惫,想着回房休息会儿,又有些舍不得林黛玉,将近一年没见着,虽然不提思念,两个人总是要盯着对方看。 江予怀瘦了许多,看着更加挺拔,林黛玉已经完全是个大姑娘,这快一年来侯府的事情都是她在处理,她对江予怀不离不弃,对江敬文和宁嘉言无微不至,下人们看在眼里心中敬服,她在侯府令出必行,身上气势无形中强了不少。 “你回屋休息会儿。”还是林黛玉先说。 江予怀想去,又有点儿不舍。 “我陪着你去。”林黛玉笑道。 江予怀这才起身。 两人自相识以来并无隔阂,林黛玉进了江予怀的舱房,看着他躺下去,江予怀原本认为林黛玉要出去,未料她就在床边坐下了。 “予怀。”她说:“我看一看你背上的伤。” 江予怀怔了片刻:“我就知道全儿那小子是个反骨仔,跟了我这么久还靠不住。” “让我看看。” “不是什么很重的伤。”江予怀叹了口气:“做给他们看的。” “一。” 江予怀坐起来,解开里衣,从肩头褪下去,背部杖痕犹在,当时打的时候是真下了狠手。 林黛玉安静的看着。 江予怀怕她伤心,故意叹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现在我都快管你叫婶了,郡主大人的威风是不一样。” 他突然呆住了。 林黛玉从身后搂住了他。 她的声音里带上压不住的哭腔:“原本是我们两个人的事,都是你在受苦。” 温热的柔软脸颊贴在他冰凉的背部,已经好了很久的杖伤甚至感觉麻痒起来,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开始颤抖。 她好想他,他也好想她。 怎么会不思念,从林黛玉进侯府以来,两个人从未分开过这么久。 江予怀莫名其妙的想,幸亏刚才沐浴的时候水中加了花瓣,他现在大概还挺香,不至于熏着了她。 再是在狱中呆了许久,好在后来事情淡了,方正鸿偷偷照顾着他,身体并不算是太虚弱,江予怀反手搂住黛玉,带着她一同倒下去。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把她扣在怀里。 “咱们给林家报了仇,就成亲好不好?” “好。” 一路前往江南,路上便花了好几个月,江予怀似乎并不着急,不时他还想要靠岸看看风景,林黛玉给他带来不少书,两个人无事依然读书。 出发的时候是寒冷冬日,到了苏州时,已经要换单衣了。 两个人心情都很好,也不急着去林家老宅,江予怀让林黛玉带着他四处走走看看,街头吴侬软语甜脆动人,四处小桥流水,和京中风景很不一样。 “这儿倒是好地方。”江予怀笑道。 黛玉回到家乡很是高兴,见着哪儿都满眼怀念:“虽说我在扬州长大,但我见着苏州也觉亲切。” 她见着什么都要买些,江予怀负责跟在她身后递银子接东西,全儿是个机灵的,压根不去接他家少爷手上这活,只远远跟着,只能见着他们二人便罢。 好不容易逛够了,林黛玉才带着江予怀等人前往林家老宅。 “家中可还有人?”江予怀问。 “有林家老仆守着。”林黛玉回答。 一问一答间,已经见着了林家老宅的大门。 林黛玉走过去,叩响了门环。 好一会儿,大门吱呀着打开,见到林黛玉等人来了,林家老仆起初还不太相信,瞪大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万般激动的将他们迎进去。 林家老宅挺大,林黛玉安排好安元洲等人,带着江予怀进了林家书房,果然有许多许多的书,但江予怀并没有林黛玉想象中那样激动。 “嗯?” “读书固然重要。”江予怀说:“但我既然来了林家,还没能给岳父报仇,我没脸坐在这儿。” 林黛玉道:“是不是还要从长计议?比如说先把账本带回去?” “不计议了。”江予怀笑道:“都这个时候还计议什么,那帮人有胆子算计我,还留着他们,我白被人喊一声煞星。” 第158章 下马威 听起来他对这个名头还挺得意? 林黛玉思索着:“什么时候去开棺?” “无需打扰岳父清净。”林家书香门第,重视学问,书房中有现成的笔墨纸砚,江予怀拿起笔:“玉儿,找岳父的笔迹出来给我看看。” 林黛玉看了他好一会儿,从书房翻出一本林如海曾经的字帖,江予怀从第一页翻过去,放下之后,他写出的字迹和林如海已经有八分相似。 “你还有这个本事?” “再给我两天时间。”江予怀说:“岳父在世都分辨不出哪本是他写的哪本是我写的。” 他笑道:“只是岳父留给我的东西要找出来。” 两个人坐下开始思考,林如海只是告诉江敬文林家老宅有东西,没说具体的地方,显然是非常信任江予怀和林黛玉的智慧。 这要挖地三尺的找不现实,江予怀还担心林家老宅的人未必可靠,又想林家老宅想必已经被翻了个遍,问起来林黛玉也不知道是否有密室。 这凭空往哪里去想?两个人坐在书房想了好半天,突然对视一眼。 他们回到林家老宅,有个地方是一定要去的。 林家祠堂。 接下来几日就忙这些事,一段时间后,七王爷派人暗里和江予怀接触,江予怀经常出去,一日回来之后告诉林黛玉,时机已经成熟。 他显然很是兴奋,这一夜都没睡,第二日依然神采奕奕。 林黛玉没问他要做什么,只是他第二天出门时,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 这日,是陈子道的生辰。 陈子道是江南府尊,上门道贺的自然不会少,他一边接待客人,一边下意识往正门看。 好一会儿有小厮跑来禀报:“老爷,王爷来了!” 陈子道自然是大喜,感觉面上增光,赶紧迎出去。 见七王爷水湛笑着走进来,身侧男子高挑俊秀,正是江予怀。 陈子道迎上去,露出满脸笑意:“王爷降临,舍下蓬荜生辉,快里面请。”又朝江予怀笑道:“江大人。” 江予怀道:“陈大人客气,如今我已经不是什么大人,叫我予怀便好。” 陈子道瞄了一眼他身旁水湛的表情,笑着说:“江大人总要当大人。” 江予怀倒也没说什么。 他与水湛进了内厅,不一会儿陆陆续续进来不少人,都是江南高官,还有两名大盐商,见着水湛纷纷行礼,都是挺熟悉的样子,看江予怀坐在水湛下首,他们倒也挺客气喊一声江大人。 一时陈子道进来陪客,既然水湛来了,自然关门谢客,陪好王爷要紧。 拱手坐下喝酒,喝的还是江南桂花酿,前来倒酒的婢女身姿窈窕,眼眸盈盈,看着她都能多喝上几杯。 酒过三巡,都喝的有了几分醉意,唯有江予怀是喝茶。 今日江予怀心情不错,讲起一些京中秘辛,他讲故事的水准被林黛玉练出来了,那叫一个绘声绘色,在场的人都不由得听住了。 讲起来不免提及宫中事,看一眼水湛时,水湛笑着让服侍的小厮婢女都下去,关上门他才笑着说:“本王久不曾在京中多待,总是匆匆来回,今日听予怀讲些事情,倒也有趣味。” 七王爷非常看重他,在场的人都想。 都有了几分酒意,一名大盐商突然起身,曳斜着醉眼走到江予怀面前:“江大人光喝茶有什么意思?今日既然来了,给哥哥个体面,也喝上一杯。” 说着居然不容分说给江予怀杯中倒上酒。 江予怀眼中便含了笑意。 气氛一时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哥哥我先干了。”那盐商手中还绰着杯酒,一仰脖喝了个干净,随即催促江予怀:“你赶紧喝!” 江予怀修长的手指扶上酒杯。 盐商笑道:“就连皇上都要给我几分薄面……” 他话还没说完,江予怀突然站起身,提起酒杯朝他脸上泼去。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愣住了,那盐商是江南一霸,素日纵着家中子弟欺男霸女无恶不作,骤然被泼满脸酒,一时怒不可遏,就想冲过去打江予怀,口中骂骂咧咧:“什么江大人?你还当你是户部侍郎?喊你一声大人是看得起你!卖勾子的玩意儿,在皇上那儿讨不了好,官也没得做就来巴结王爷,你倒是两头不落空,仗着一张小白脸服侍的王爷欢心,你还真把自己当七王妃了?” 若是在京中,江予怀哪怕是虎落平阳,他能从刑部大牢出来,就没有犬敢这样和他说话。 江南这片儿还是太远,虽然听说过他厉害,想着现在他是个白身,都没当回事,水湛看重他,这些人心中早已经不服。 盐商这番话说的难听,但无人劝阻,看这意思,就是商量好了要给江予怀下马威。 江予怀眼中依然露出笑意。 那盐商骂完,见江予怀不做声,心想他也不过就是个扯了虎皮当大旗的纸老虎,京中那些人面软,没见过大世面,还真把这人挺当回事。 陈子道是主人,原本这个时候该劝几句,也不做声,饶有兴味的看着江予怀,心想折辱他几句也不算什么,这小子太过狂妄,看王爷的意思,压一压也好。 “小子。”一旁便有人道:“还不赶紧的跪下磕两个头?这种场合让你喝酒是看得起你!还敢给脸不要脸?” 盐商冷笑道:“死兔儿爷,来给爷把鞋面上的酒舔了,爷听说你们这种人就光会给人舔勾子,一直听说你小子嘴上功夫厉害,爷倒是想见识见识,你今日舔的好,你给爷泼一脸酒这事,爷不让人打断你的狗腿。” 这话实在难听,但一屋子喝多了的都大笑起来。 江予怀也笑,表情没什么大变化。 在场众人看着他被这样折辱还能笑出来,心说果然有点儿能耐,也不知道谁感慨出声:“久闻江大人大名,果然是不一样,比小倌儿还能忍,难怪能服侍完皇上服侍王爷,两头舔一点儿不耽误。” 盐商大笑道:“这话说的不错,我看他那嘴不是挺会说,而是挺会舔男人!他那官儿只怕都是舔出来的!”说着冷笑:“姓江的,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赶紧用你那厉害的嘴给老子把鞋上酒舔了,否则你今日走不出这个门。” 江予怀也不动,只是笑。 包括陈子道在内,在场所有人听着盐商粗俗的话,看着这场好戏,都觉得有趣,很是下酒,不免多喝了好几杯。 倒是那盐商见江予怀不动,脸上挂不住,骂骂咧咧的真想对江予怀动手,水湛看一眼江予怀,皱眉道:“瞎说什么?快给予怀道歉。” 盐商借酒,脱口道:“王爷,妖妃误国!” 这句话还没说完,他突然感觉腹内绞疼,没反应过来时,只觉眼前都开始发黑。 他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早知道你这么能放厥词,我真不该让你这么痛快就死,应当留着你一条狗命,送南风馆让你好好体会。” 第159章 全灭 江予怀大觉失策,懊悔不已,想着那盐商说的话,越想越气,气的甚至想喊人来给盐商抢救一下。 不止盐商,在场诸人纷纷喊着腹疼倒下去,水湛还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发黑,也倒下去。 “江予怀。”他咬牙撑起最后几分清醒,看着在场唯一一个站着的人:“你做了什么!” 江予怀大步走过去,毫不犹豫给了他两耳光。 “老子一世清白,从无二心,三从四德,都能给老子立贞洁牌坊。”江予怀气的口不择言,骂道:“老子服侍王爷欢心?老子是祸国妖妃?老子现在还是个……” 他脸上突然一红,很有些羞涩,十分之不好意思,随手又给了水湛一下。 水湛意识恍惚,茫然中突然闪过个念头:这话又不是我说的,你打我做什么? 他闭眼时惊恐的看见,江予怀脸上难以掩盖的笑意。 他显然兴奋的不得了,津津有味看着中毒之人临死前的抽搐,甚至还凑近一些细看,眼中满满的好学不倦。 满屋都是林如海账本中的人,这伙人是一丘之貉,江予怀唯恐毒不死他们,除给水湛下的蒙汗药外,其他人酒中都是重药,他们死都想不到江予怀能有这么疯。 外面,跟随水湛来的暗卫感觉到不对劲,正打算进去看看,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吓的一回头,便对上一张年轻俊秀的脸。 “什么……” 人字还没说出口,已经被一匕首锁了喉,安元洲边杀边说:“将军教导,动手的时候就是不要有前摇,最为忌讳话多。” 不一会儿,水湛身边几名暗卫纷纷躺下,他们带来的其他守卫也都被安元洲收拾了,江予怀自己身边也跟了人,潜进去见着满地尸身,连眼神都没变。 江予怀吩咐把七王爷带走,四处泼点儿油,自己从后门出去,出去后随手点起火折子,反手丢了进去。 烈火烹油,熊熊燃起。 “江予怀。”他站在不远处看着大火,满脸笑意:“为人阴狠,睚眦必报,借了你们几个胆子来算计我?” 一旁安元洲走过来:“江大人还不走?” “再看会儿。”江予怀显然非常高兴:“我当时在刑部大牢,就靠想象出的这一幕撑着,今日见着,比我想象中更加壮观。” 安元洲被他眼中跃动的兴奋惊着了,下意识问道:“您这是下了毒,再放火毁尸灭迹?” 江予怀随口道:“也不完全是,我担心中毒之后死不透,万一救回来几个怎么办?” 他心说别像王夫人那样,下个药都下不明白,费那么大劲破釜沉舟,也就毒死个薛姨妈,人怎么能蠢成这样? 安元洲叹为观止:“您比我们战场上的还要狠。”感慨道:“难怪能和将军做朋友。” 所有人都在前面,慌乱不已的想要灭火,江予怀和安元洲从小路往后走,走了几步,迎面行来两名女子,其中一名是陈子道的夫人,身旁跟着个姑娘,正是刚才进屋给江予怀等人倒酒的婢女。 安元洲脸色一变,正想着要不要对她们动手时,只听江予怀笑道:“有劳二位。” 两名女子忙说:“江大人,安副将,从这边走。” 角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几个人都上了车,马车驶离之后,两名女子同时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对江予怀屈身一礼:“江大人,婢子们前去保护林郡主。” 江予怀笑着点头,两名女子瞅人不备,跳下马车,很快没入人群之中。 安元洲看呆住了:“这两位是?” 江予怀扫他一眼:“怎么?你又看中了?我回去告诉雪雁。” 安元洲吓了一跳:“江大人您胡说什么?您可别在雁儿面前瞎说。”他脸上突然红起来:“我只是好奇,我……” 江予怀没有再逗他,笑道:“她们两个是林姑娘身边的暗卫,我借了来办事。” “林姑娘身边的暗卫这么能耐?” “她们是昭阳公主送来的。”江予怀说:“昭阳公主的母妃是外族公主,她身边的暗卫都是外族皇室从小培养,她的外祖父很是疼爱她的母妃,也很疼爱这个外孙女,给她安排了一队暗卫,对她们而言易容下药这些都是平常事。” 他微笑道:“我与陈子道有旧交,倒也算熟悉,探得陈子道宠爱妾室,基本上不去原配夫人房间,也不担心她坏了清白。” 安元洲继续叹为观止:“也太能耐了。” 不知道是说那两名女子还是说江予怀。 他感叹道:“难怪将军让我跟江大人学着些,这我也学不会啊,我就能做点儿小事。” 江予怀看他一眼:“水湛身边的暗卫呢?” 安元洲道:“我弄死了,我是什么出身,斥候,那就是要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什么暗卫能逃过我的法眼。” “安元洲。”江予怀说:“我建议你小小年纪不要太谦虚,你再做点儿大事是不是要爬程麟头上?” 安元洲嘿嘿乐,都说江予怀脾气不好,安元洲没觉得,处了也有这段日子,他看着江予怀极听林郡主的话不提,他身边的全儿冒犯几句他也不甚在意,和安元洲说起话来虽然颇阴阳,安元洲能看出来,那是没拿他当外人。 想着,安元洲突然凑近江予怀,小声说:“江大人,我求您个事?” “你说。” “我想求娶雁儿。”安元洲轻声说:“您替我在郡主面前美言几句?” “不行。” “为什么?”安元洲心说刚才还认为江予怀是个好东西,真是他放心早了。 江予怀看向安元洲,露齿一笑:“我还没成亲。” 安元洲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意思是他还没成亲,其他人都别想成亲,无奈道:“那您什么时候成亲?” “从江南回去吧。” 安元洲想着这也快了:“那我等会儿,反正我还年轻,也不急这几个月。” 刚说完,突然感觉身边江予怀有些不太对劲,抬头触及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正想要找补,只听江予怀冷淡道:“你这辈子别想娶着雪雁。” “江大人,我错了,我说快了,江大人,江大哥……” 江大哥懒得搭理他,回府之后去看过水湛还没醒,回房见着林黛玉,笑着把今日做的事儿都告诉她,自从他出狱之后,做的任何事再没有隐瞒过林黛玉,她虽然年纪小,她不是一般的小姑娘。 且江予怀意识到,她并没觉得他很阴险,总能给他找出理由,这是最让他高兴的事。 第160章 我厉害不厉害 林黛玉听完江予怀的话,惊的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你……”她睁大眼睛看着江予怀,不可置信的问:“把他们全毒死了?” “没毒死的烧死了。”江予怀严谨道。 他满脸的“你还不夸奖我吗?” 林黛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怎么做到的?你……你把这些人凑一块儿,有这么巧?” 江予怀说:“我自然找了点儿理由,比如说我想要认识一下,也好办事之类的,正好是陈子道生辰,可不就凑上了。” 林黛玉说:“七王爷也没怀疑?” 江予怀道:“他不会怀疑,他自以为非常了解我,在他看来我入狱被贬,心中已经恨极,想要回京,只能借着他的势翻身。” 他笑了起来:“又兼陈子道生辰,今日来的人比我想象中还齐。” 林黛玉睁大眼睛盯着江予怀俊秀的脸看了许久,好一会儿突然有些迟疑的问:“他……他为什么那么了解你?” 江予怀眼中流露出难掩的厌恶。 “我中状元打马游街之后。”他说:“这老王八哪年不得来纠缠我,我早就想弄死他,我之前地位不太高,他还想算计我,我们家好歹也是侯府,别看父亲那样儿,我们家真不算特别好惹,他被我反算了几次,后来我提了户部侍郎,好歹他消停点儿,没想到硬是要把我算来江南,对我说什么若是他登基了就让我与他同掌大权,我可真挺信的。” 林黛玉心说果然如此,她想江予怀还与七王爷虚与委蛇了一段时间,看他说来轻巧,真要做事未必这样轻松。 想来顿时又是心疼又是愤怒:“你也烧死了他?” “没有,带回来了。” 林黛玉心说也是:“他是王爷,毕竟不好下手,带回去面圣?” “不。”江予怀说:“我自有打算。” 水湛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当上了皇上,坐在龙椅之上,得意万分。 偏偏这个时候江予怀进殿。 他真的很有味道,年少时的俊秀随着年龄只增不减,随着官越做越大,风姿越发沉稳,眸色越发深邃,让人看着就想把他按下去,看他脸上能不能露出不一样的表情。 只可惜这小子太难搞,滑不溜手,心思阴骂人又狠,水湛想了他不少年,连手都没碰着一下。 梦中的水湛突然想,江予怀已经归顺他了,现在是他的人,他忍不住说:“予怀,你来。” 江予怀抬起头。 梦中的江予怀脸上有种和现实中不太一样的天真,但他要张嘴说话了,水湛突然紧张起来,心想江予怀好好一个人,为什么长了张嘴? 水湛想命令:你不要说话!可这句话无论他怎么张嘴都说不出口,发不出任何声音,还是听见江予怀说:“你一个断袖,你要谋朝篡位做什么?” 水湛气的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意识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四处阴暗门窗紧闭,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发现自己双手双腿都被捆着,他惊的喊人,一个人都没有。 刚刚醒过来,眼神还是有些模糊,他四处看时,见不远处有几点小小的亮光,再仔细看过去,发现那里燃了几炷香,后头是几块牌位。 放在最底下那一块,上面写着“先严 林公讳海 神位。” 一旁放的是:“先君 金陵贾氏 神位。” 他惊呆了,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挣扎着想要起身时,牌位后头笑着走出来一个人。 水湛眨了好几下眼,才看清他的脸,那张平常没什么表情俊秀的脸上,难得露出极为明亮的笑意,更加风流,落在水湛眼中,一时却仿佛见着了恶鬼。 “江予怀。”他吼道:“你要干什么?” “你没看见么?”江予怀笑道:“我给我岳父岳母报仇啊。” “你大胆!” 江予怀懒得搭理,走过来按住他:“来,先给我岳父岳母磕三个响头。” “你敢!”水湛吼道:“我是王爷!你疯了不成!我要诛你九族!” “你诛我九族?”江予怀脸上笑容更加明亮:“还真把自己当皇上了?有你这句话,我就能弄死你。” “你,你做了什么?” 江予怀非常得意,心情极好,居然详细告诉水湛他今日放了个大火,甚至还想问问水湛:我厉害不厉害? 水湛惊恐的听着,看着江予怀兴奋的表情,第一次意识到,面前这小子比他更疯。 “你……你好大的胆子!你居然敢!” 江予怀谦虚道:“还是那王夫人给我的灵感,我总不能连个疯妇都比不上。” 他随手抓起水湛的脑袋,朝着林如海和贾敏的灵位狠狠撞了一下。 “别说你没做这事。”他笑道:“我查过了,很清楚,这些年来江南的官员,要么就被你们同化了,若是有气节不与你们同流合污的,都被你们搞死了,我岳父因为贾府的关系,硬是在这里多呆了好几年,你们有胆子把他一家人都害死?” 他又是狠狠一撞。 水湛头晕目眩,好一会儿才能说出话来:“你……你敢滥用私刑?我是王爷,你敢这样对我!” 江予怀随手丢了样东西在他面前:“我不敢这样对你?你敢勾结外敌?我不敢杀你?我起先还认为你只是勾结京中官员,没想到啊,你真是狗胆挺大。” “你……”水湛看着面前的书信颤抖:“你怎么能知道?难道是林如海他,他留下来的?” “可不是么。”江予怀微笑道:“你通敌卖国的书信就藏在这祠堂之中,你可知道藏在哪里?” 水湛机械的摇头。 江予怀乐的不得了:“就在你现在跪的这个地方,上面放的原本是林家先祖的牌位,牌位中空,其中藏着书信。” 他大笑起来:“岳父果然也是奇才,怎么想出来的,当日我与我媳妇前来拜祭之时,苍天有眼,先祖牌位震动,就是让我来收你这老王八。” 居然在这里! 林如海死后他们不放心,林家在扬州的宅子、林家老宅他们都翻过好几遍。 他们不是没有翻过祠堂,只是祠堂中摆了不少牌位,每次来时,牌位上的名字总如同一双双眼睛一般,盯着他们看。 他们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很快看过祠堂便出去了,他们做梦都想不到书信会在牌位之中!不在什么暗格,不在什么密室,就这么光明正大的放在外面! 第161章 以祭在天之灵 “江予怀。”水湛自知大势已去,颤抖着说:“你不能滥用私刑,就算我有罪,也该押解入京,我是王爷,该由皇上亲自审判!” “哦。”江予怀又随手举起一样东西。 水湛怔怔的看过去。 “上斩昏君下斩奸臣。”江予怀微笑道:“看清楚了,本大人乃皇上特许的钦差大人,斩立决不必通过刑部。” 水湛真没想到啊,他居然还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皇上居然敢给他放这么大权! “你们这帮人难收拾,皇上可真怕我死这儿。”江予怀看到水湛的表情,笑着说:“我弄死你,算是为民除害。” “你……”水湛的声音颤抖着:“你一直在算计我?你与皇上……在演戏?” “不是你先算计我?”江予怀眼中的笑意一直没有落下去:“我只是顺水推舟而已。” “你为什么?”水湛真的不明白:“皇上分明就不信任你,他又要用你,又忌惮你,你不怕死在他手上?” “你当个王爷都算计成这样。”江予怀笑道:“我这么能耐,皇上对我有忌惮再正常不过,古来过河拆桥、鸟尽弓藏的事难道还少?你若是真登了基,第一个弄死的只怕就是我。” 他笑意中突然带上几分杀气;“你今日纵着那王八蛋盐商羞辱我,不就是怕我心思太狠,连你也不当回事,想让我看清楚我现在几斤几两?你再出来说几句好话,给我撑点儿脸面,好让我对你更为死心塌地?” 水湛无话可说。 “我听过难听的话比这难听多了。”江予怀微笑道:“这些年骂我什么的没有,你知道那些嘴太脏的人都怎么样了吗?” 水湛怔怔的看着他。 “我一个个弄死了。”江予怀一直在笑:“你说皇上怎么能不忌惮我?我从未在皇上面前掩饰过手段,皇上忌惮我再正常不过,但只要我有用,皇上就得用我,伴君如伴虎,我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就得与这份忌惮并行。” 水湛喃喃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江予怀终于露出了他的野心,少年成名风华绝代,他其实并不反感其他人叫他九千岁。 “我要感谢你们这帮人。”他说:“我把江南给平了,回去之后必将平步青云,你以为我每次见着你是在给你行礼?我眼中看到的是我的地位,你脖子上长的那玩意儿是官位朝着我招手。” 他大笑起来,眼中的张狂完全不加掩盖:“你以为你是王爷,老子就不敢动你?之前着实是给你脸了。” “你为何不干脆谋反?”水湛没有理会他这话,喃喃的问。 “我想过,后来放弃了,因为会死很多人。”江予怀叹了口气。 水湛似乎没明白。 “一将功成万骨枯。”江予怀耐心的解释:“要推翻一个朝代,烽烟四起,受罪的只有无辜百姓。” “百姓死活和你有什么关系?” “百姓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江予怀似乎听见了最为好笑的笑话:“我今日非活剐了你不可。” “你敢!” “一个人可以片三千多片。”江予怀手中长剑一翻:“据说还死不了,我一直想试试,就是找不着这种真正罪大恶极的人。” 水湛惊恐的看着江予怀,他意识到江予怀并没开玩笑,江予怀脸上甚至显露出一种莫名的狂热。 “我要用你祭我岳父岳母在天之灵。”江予怀喃喃自语:“还有我未曾谋面的小舅子。” “一人一千刀。” “其余的算给我媳妇儿解气。” “江予怀。”水湛意识到他真敢,声音都抖起来:“林如海这事儿,皇上袖手旁观,你非要追究,皇上他也是帮凶!” “皇上没有算计我下狱。”江予怀对将死之人发挥了巨大的耐心:“你不整我这一出,我还让你多活几年。” 说着,他一剑挥了过去。 “老子给你脸了?” 又是一剑。 “就是你这个王八蛋查老子?”江予怀眼中被鲜血映红,隐约有点儿疯狂透出来:“你还查着巫蛊那事和我有关系?我真是谢谢你,你怎么不再查深点儿?那我可真翻不了身了。” 水湛疼的在地上打滚。 他很少自己出手,都是吩咐手下去害人,他不知道,原来濒临死亡这样恐惧,原来受伤了这么疼。 杀死林如海一家对他来说,不过就是一句话,林如海居然能顺藤摸瓜摸到他,自然是留不得,既然儿子妻子的死都不能让林如海冷静,就连他一块儿弄死。 他们弄死的人太多了,几乎都成了习惯,一同喝酒的时候还要调侃,例如说今日林如海的媳妇死了,林如海伤心的不得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老实点儿。 就有人会说,那蠢货敢得罪王爷,岂不就是找死。 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他不知道,林如海家中有个小姑娘,为此受了多大的苦楚。 他只知道,他自己现在非常疼,非常怕。 江予怀眼中的疯狂几乎掩不住了:“勾结外敌、大势敛财、妄图谋反,害死我岳父一家,你见着我不说退避三舍,你还敢来招我?惹得我媳妇和我父母担心,老子今日挖出你的胆来看看有多大!” 他又挥出一剑。 “江予怀,你不能这样!”水湛疼的大吼:“我是王爷,我是王爷!” “王爷。”江予怀面露笑意:“好在我是用尚方宝剑片你,大概上天不会降罪于我。” 他很认真的继续挥剑。 一剑又一剑。 若是方正鸿在这儿必定要皱眉,凌迟用的是锋利小片刀,长剑完全不好片人,术业有专攻,这事儿江予怀做的还是不够地道。 江予怀果然不耐烦了,十几剑后一剑捅进了水湛胸口。 “给你个痛快。”他感叹于自己的善良:“不服?不服变鬼再来找我。” 一场大火,一场杀戮,江予怀心满意足,整一整衣衫准备去找林黛玉汇报情况,他还很小心的检查过身上是否有血气,别熏着了她。 林黛玉不在书房,大概在她自己房中,江予怀过去时见她独自坐在房中桌边,神色有几分怔忡。 第162章 她的温柔 江予怀要做什么并没有瞒着林黛玉,她知道,林家大仇已报。 这些年她一直盼着这么一日,这么多年,她经常会梦见林如海,并不是平时慈爱的父亲,而是她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 枯瘦、苍白,躺在棺中。 却是睁开眼睛,一直在说话,眼中含着满满的冤屈悲切,声音很小如同哀吟,林黛玉要非常集中精神,才能听见父亲说:“拖累了我的玉儿啊……” 父亲的眼角,滑落一滴泪。 林黛玉醒来,心中沉甸甸的,压着林家的账本、压着林家的血债、压着父亲的泪。 她一直以为还需要很久,毕竟江南这个地方实在是太不好对付,就算江予怀,他也需要好好筹谋,需要小心谨慎,还要保证他的安全,总不能为了报林家的大仇,让江予怀也折在这儿。 她完全没想到,江予怀真动起手来,这么利落。 她不知道,江予怀确实很少硬刚,他更喜欢在后面玩阴招指使人,这么些年来,他直接刚上去的只有几次。 其中一次就是太上皇党羽诛杀异己,群臣唯唯,江予怀动了真怒,不惜此身要顶上去。 他不硬顶则已,真给他激的动了真格,那就是纯硬碰,连个弯都不屑于拐,有多大他敢闹多大,疯的不得了,和平时的他完全是两个人。 他甚至在林如海和贾敏灵前杀死了罪魁祸首,那可是王爷! 林黛玉心中尚感觉不太真实,林家的大仇就这么报了?她感觉心底这些年来的压抑,这些年来的隐忍……蓦然散去。 面前有声音,她抬头看着江予怀走进来。 他身材高挑,宛如玉树临风,眉眼间一抹温柔,无端总让人觉得,天塌下来他都能为她撑住。 林黛玉突然想,若是再梦见父亲,父亲不会再掉泪,不会再说拖累了她,而是会露出许久不曾见过的笑意。 “事情做完了?”林黛玉问。 “嗯。”江予怀说:“幸不辱命。” 他尚未反应过来时,原本坐在桌前的林黛玉突然起身,身体轻微颤抖着,扑进了他怀中。 “予怀。”她的声音也在发抖:“我要怎么感谢你。” 她的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 幽香落了满怀,江予怀有片刻恍惚。 “傻话。”好一会儿,江予怀才能发出声音:“是我要感谢你。” “父亲九泉之下终于能得安慰。”林黛玉压根没听江予怀在说什么:“我能对的起父亲,能对的起母亲和弟弟,我没有白做林家的女儿,我没有白接过父亲的账本,可事情都是你在做,是你给林家报了仇,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要怎么感谢你才好?” 她声音带了哭腔,模糊的重复着:“我要怎么感谢你才好?” 江予怀抬手按住林黛玉的肩,动作轻柔而坚定,将她推开一点儿距离,凝视她模糊的泪眼。 “玉儿。”他说:“有件事,我得对你说清楚。” 林黛玉含泪看着他。 “这件事。”江予怀说:“是我承了岳父的恩惠,是我要感谢你,感谢林家,我受了岳父这么大好处,为林家报仇原就是我的责任,你无需对我如此。” 林黛玉心思太乱太激动,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只说:“你这是什么话,林家给你什么恩惠了?只让你忙里忙外。我做了什么?都是你在外面奔波,你虽然对我说这些事,听起来都很顺利,可我知道,你若是受了委屈,你不会告诉我。” 她心想,怎么可能真有这样顺利,江予怀在外面就算是吃了亏,也不会对她说。 她只这样一想,便心疼的不得了,想着林家大仇得报,忍不住哭道:“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江予怀慢慢摇头。 “我这次回京。”他很认真:“地位会很不一样。” 林黛玉茫然道:“岂不是很好?” “可我并没有做什么。”江予怀说:“是你把林家的账本带给我。”他抚上林黛玉的脸,拭去她的泪水:“你初初来到江家,那么一个纤弱的小姑娘,我当时怎么也想不到,原来心有丘壑,勇敢又坚强。” 林黛玉含泪道:“并没有你说的那样好。” “真的很勇敢。”江予怀凝视着她:“你那么小,那样柔弱,心里放着这么大的事,这么沉重的东西,你背负了这样久。” 他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你该有多伤心,你该有多害怕,你该有多恨,你该有多思念父母,贾府那帮玩意说是你的外祖家,对你也不好,我的小姑娘,吃了这么多的苦。” 林黛玉只是摇头:“我遇见你了,你为我报了林家的大仇,我一点儿也不苦。” “你与我配合的极为默契。”江予怀语气难言的坚定:“能做好这些事,全靠你记住账本,我能出狱来到江南,全靠你在皇上面前卖岳父的面子,林家大仇得报,全都是你的功劳。” 林黛玉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江予怀继续说:“就算我在外略尽了一点绵力,也全靠岳父留下的东西,账本、书信,他多年的查探甚至付出了林家一家人的血泪,若不是有这些,我也不能如此精准的收网,光查这些事就要耗费极大的气力,我只是替他做了一些微小的收尾。” 有一说一,林如海只是想让江予怀找着书信、带上账本回去呈给皇上,纯属送他一场富贵,这并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注意些在林家大宅找就是,他完全没想到未来女婿能有这么疯,一把火把整个江南给点了。 还把王爷给杀了,和他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但林如海大概能十分欣慰。 “父亲若是能与你好好相处,必定非常喜欢你。”林黛玉突然说:“你虽然和父亲性格很不相似,我总觉得你们两个人很像,骨子里的东西是一样的。” 江予怀道:“我从岳父那里得到了很多,自然要承岳父的精神,看起来是我为林家做了这些事,但我从中得到的会更多,是岳父送给我这一场富贵,他甚至愿意将他的独生爱女交给我,他对我的信任,我不知道该如何偿还。” 他痴痴的看着林黛玉:“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林黛玉怔了好一会儿,突然更为激动。 “父亲哪里要你偿还什么,此刻他必定非常开心。”她已经开始缓过来,声音控制不住跳跃:“父亲一生就是为了做这些事,他把我和账本交给你,你也是他的孩子,你能接过他的遗志做这些事,父亲只会高兴,只会盼着你更好。” “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有你做的这样好,甚至未必敢来做这些事,你怎么叫没有做什么?只有你敢做,也只有你能做到!” 江予怀满心想被她夸奖,真正被这么夸,又不好意思要谦虚:“那还是岳父慧眼,识我这个英才。” 林黛玉笑了起来:“予怀,父亲一生为国为民,你只要不负此心,手段心机都不算什么,佛旁有怒目金刚,总不能只允许恶人使阴招。” 她知道他在意什么,她明确的告诉他,江予怀是什么样子,林黛玉就爱什么样子,她凝望他十八岁状元郎身居高位的光芒,也拥抱他光芒背后的阴暗,她以流水一般清澈的温柔,接纳完全真实的江予怀,他在她面前永远不用隐藏,永远不必伪装。 第163章 他的心意 江予怀懂林黛玉的意思:“我受林家恩惠,此生必将承岳父遗志。” 他突然将林黛玉带入怀中,紧紧搂住。 “予怀承岳父遗志,此生必将为国为民。”他低声说:“必将视林姑娘为掌中珠,愿夫妻恩爱,不负岳父所托。” 林黛玉微笑道:“黛玉受江家恩惠,承父亲遗志,此生同样为国为民。”她抬头凝视江予怀:“同样视江大人为意中珍,愿夫妻恩爱,不负父母心意。” 二人对视着,感觉内心激烈的震动,这是真真正正的两心相照,两个人都感觉,他们随时可以为对方付出一切。 外面被江予怀一场大火烧的天翻地覆,江予怀和林黛玉都知道,他们应该立刻离开江南回京。 偏偏这个时候,心潮最为澎湃,偷得浮生片刻,只有他和她安静的依偎。 情到深处必然会有情不自禁,黛玉刚刚哭过,又被他搂着,脸颊嫣红,宛若玫瑰映着朝霞。 江予怀喉头动了动,这个时候他心中还恍惚着想,她未曾及笄,他还不可以…… 林黛玉踮起脚尖,毫不犹豫吻上他的唇。 苍天啊。 小姑娘,他的小姑娘。 他的掌中珠,他的意中珍。 她不知道他有多感激,这一路走来,多亏她勇敢,承蒙她不弃。 否则他现在还在纠结,要拿一朵花儿扯花瓣:我是夫君,我是叔……我是夫君,我是叔。 对不起,重来:我是叔,我是夫君……我是叔,我是夫君。 江大人曰:是天亮的太早,是风乱掀纱帘,是花儿不够懂事,这朵花不行便换一朵,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想要做她的夫君。 江予怀闭上眼睛,手臂环住黛玉的腰,微有用力,沉浸于从未有过的柔软甜蜜。 一吻过后,二人都是满脸通红,微微喘息。 知道这个时候该说正事,又不太愿意,就只想这样下去,一方天地,只有他们在一起。 好一会儿,林黛玉眼中突然露出极为动人的笑意:“你所做的事,哪里有你说出来这般轻巧。还要让江大人去使美人计,实在是辛苦你。” 江予怀道:“什么美人计,那都是假象,我年纪大了,能美到哪里去,吸引人的主要还是我堪比诸葛武侯的多智。”他咳了一声,感觉自己今日格外谦虚:“得江予怀者得天下。” 林黛玉笑的不行,嗔道:“你怎么非要碰瓷武侯。” 江予怀也笑:“既然是要比,自然要挑个最为厉害的比,侥幸比过了叫做江予怀大胜武侯,比不过叫做江予怀大败武侯。” 两个人忍不住又笑起来。 “年纪大了。”笑了一会,林黛玉轻声说:“依然很英俊。” 江予怀反应过来她的意思,眼中盈满笑意,嘴上非要说:“哪里英俊,你一天就知道说我老。” 林黛玉道:“哪里都英俊。” 她看着他,眼中满是毫无杂质的清澈爱意,毫无防备的全心依恋,只觉江予怀怎么看都好,江予怀被她这样的眼神看着,只觉一颗老心脏呯呯直跳,手臂控制不住用力,紧紧搂着她。 林黛玉轻轻推一推江予怀。 江予怀知道林黛玉的意思,她是说他们该走了。 他压下心跳:“我们立刻回京。”说着顿了顿:“我以后再陪着你回来住。” 林黛玉嫣然道:“好。” 行李早已经收拾好,其中放着江予怀写下的账本,他进京之后便要立即入宫,没有时间给他回去慢慢写。 行李就放在黛玉房中,平时一直有人盯着,江予怀除了身边带来的几个人谁都不信,他始终认为当年林如海无人可用,送林黛玉去贾府只给带了那两个人,林家下人未必可靠,说不定早已经被渗透。 这点他也对林黛玉说明,林黛玉并没驳斥江予怀的想法,无论他是否过于警惕,在她看来,江予怀的安危最为重要,千金之子不立危墙之下,警惕些不是坏事。 林如海死后,林黛玉进京,下人随之遣散,林家老宅只剩下几名旧仆,年纪都挺大了,林黛玉赠予重金让旧仆回乡养老,由江予怀派人把林家老宅守住。 江予怀目光落在林黛玉窈窕的身影上,想着她对他的信任,只觉自己实在是幸运。 正想着时,林黛玉犹豫片刻,突然从行李之中把账本抽了出来。 江予怀要去提行李的动作微微一顿,看着她。 林黛玉翻开一页,指着上面一个人名说:“没有这个人。” 江予怀只看着她笑。 她又翻开一页,指着一个人名:“也没有这个人。” 她翻到第一页,原本排在第一位的人是七王爷水湛,现在看时,赫然被改成北静王水溶。 “难怪你要自己写。”林黛玉说。 “我到了江南。”江予怀说:“我从江南带回去这个账本,皇上就会相信,皇上比我更想要收拾这些人,我模仿岳父的笔迹,只不过是要让世人相信,要一个师出有名,皇上只需要这个动手的契机。” 他微笑道:“岳父留下的通敌卖国书信已经足够让七王爷死一百回,这个账本用在他身上浪费了,我加上去的这几个人,都是北静王暗里的联络对象。” “我还以为你是顺手清除异己。” “那这个本子不够我写。” 林黛玉点一点头,没有多问,合上账本重新放回去。 丢下被江予怀搅动了风云的江南,江予怀带着林黛玉和账本星夜回京,二人交替骑马不舍昼夜。他在江南闹了这么大一场,所有人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时,江予怀已经带着账本进了宫。 他与皇上密谈了许久。 再上殿,他已经官复原职,兼任两江总督,总揽江苏、安徽、江西三省军政,正一品。 星目一抬,朝中再无人能与他争锋。 第164章 京中那些事 “你这可厉害了。”下朝之后程凤鸣就拉了江予怀要去喝两杯:“哪有这么年轻的一品,让我好好沾点儿仙气。” “得了。”一旁的方正鸿说:“你们武将升的更快,你哥不就是一品。” 他忧郁的叹口气:“我这个从二品也不知道要从到什么时候。” 程凤鸣也忧郁的叹口气:“你也知道那是我哥,我拍马都赶不上他。” 两个人忧郁的对视。 江予怀没空陪这两个人玩忧郁,他于江南一来一回接近十月之期,喊了这二人寻地方坐下,先问过他出去这段日子京中的情况。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贾政的小外室嫣儿眼看便要临盆,接生婆已经安排妥当,贾玉玺即将降临。 “贾政原本想要把她接回府去。”程凤鸣说:“贾府那老太太当真老当益壮,居然还能醒过来,贾政大概是怕把他母亲直接气死了,硬是没敢,大概是要等生下来再说。” 江予怀冷笑:“他是要看生的是否男女,男孩才有用,女儿他未必能认。” 方正鸿道:“总之给他个儿子便是,都按你要求的安排妥当,这事儿你别操心了。” 江予怀沉吟片刻:“贾府现在是什么情况?” “贾赦现在当家。”程凤鸣说:“和贾政换了个身份地位,贾政的夫人在家中做出下毒的事情,毒死了自己亲妹子,太上皇和贤德妃都抬不起头来,皇上趁机大发雷霆,太上皇现在声音都小了许多,我听说太上皇脸面上过不去,也迁怒于贤德妃,贾政在府中的地位一落千丈,现在只盯着那外室的肚子。” “王夫人呢?还在刑部大牢?” “关着呢。”方正鸿说:“怎么,又要放?放出来让她彻底把贾政弄死?” “不必了。”江予怀摇头:“贾玉玺生出来,贾政的脑袋就是暂时寄居在他脖子上,杀人偿命,王夫人你该怎么判怎么判。”他顿了顿,想到什么一般问:“薛蟠斩了没有?” “秋后问斩。”方正鸿道:“已经伏诛。” “薛家仅剩的那个姑娘呢?” “离开了贾府。”程凤鸣说:“京中来了他们家一个堂弟一个堂妹,妹妹似乎是许给了梅翰林的儿子,梅家合家在任上,薛家在京中的房产都卖了,现在靠着她堂弟,贷了个小宅子居住。” 江予怀沉吟片刻:“贾府借了薛家一大笔银子,还害死了她的母亲,她虽然不得不搬离贾府,未必心里过得去,她那堂弟堂妹人怎么样?” “姑娘我不好打探。”程凤鸣说:“但她那堂弟似乎还行。” 江予怀若有所思:“继续盯着。” 程凤鸣答应,又笑道:“你这么回来,贾赦估计连觉都睡不着。” 江予怀神态中露出几分冷意:“那也未必,他揭发废太子旧部有功,皇上暂时不会同意动他。” “废太子伴读。”方正鸿笑了笑:“挺厉害。” 扮猪吃老虎反算江予怀不提,卖了废太子旧部在皇上面前表忠心,皇上分明知道他算计江予怀都没动他,显然对贾赦揭发废太子旧部投诚这事非常满意。 “确实不错。”江予怀还挺同意:“事情闹的这么大,反而把他给摘出来了,下手也狠,同僚说出卖就出卖,能当太子伴读的人果然不简单。” “你这苦肉计也用的好。”程凤鸣说:“江南那边就一点儿没怀疑?” “那还多亏方大人。”江予怀道:“打的够狠。” 方正鸿正端杯水在喝,一听这句话,呛的一口水差点儿喷出来:“是你……你你你,你自己让打的!”他惊的差点儿跳起来:“你你你……你什么意思?现在怪我了?你在刑部大牢若不是多亏我罩着你你死多少回了你说!” “你罩着我。”江予怀说:“你隔三岔五过来把我提出去羞辱一番,你不记得了?” 方正鸿这会儿真蹦了起来:“是你说狱中混进来一个他们的人,是故意让犯罪,放进来盯着你的,唯恐我和你在演戏,你吩咐我一定要做的逼真些,骂的凶残些,拿出我当年对那王夫人的演技,怎么着你你你……你现在什么意思?” “是我吩咐你的。”江予怀平静道:“可我怎么觉得你每次骂我的时候非常投入,感觉很是真心实意?” 程凤鸣差点儿笑出声来,极力忍住。 方正鸿张了张嘴:“那也是要让混进来那小子信任。”他慌的赶紧转移话题:“你怎么看出那人是来盯你的?” “几句话就套出来了。”江予怀说:“他还当他装的挺好。” 方正鸿忙说:“要这样江南那边才信?” 江予怀道:“他们要彻底信任我与皇上割席,才能保证我会站在江南那边对付皇上。”他看了一眼方正鸿:“七王爷一直认为我给皇上做了那么多事,突然被逼成这样,是要对京中发疯的,他真的很相信,毕竟我疯名在外。”他盯着方正鸿,微笑道:“睚眦必报。” 方正鸿差点儿坐地上。 程凤鸣忍的肩膀都在抖。 “你要怎么着啊?”方大人心说自己好歹也是堂堂刑部侍郎,铁面无私方青天,他一点儿也不怂,嚎叫道:“你是不是要打回来?我我我……我躲一下我都不是好汉!” 江予怀站了起来。 方正鸿嗷叫一声,双手抱头非常硬气:“不许打脸!” “我打你干什么。”江予怀笑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方正鸿真诚道:“你还是打我吧。” 程凤鸣实在是忍不住了,大笑起来。 江予怀也笑了:“行了,我说说而已。” 方正鸿没笑,他叹了口气:“当日确实打的重。” “我不报复你。” “我倒不是怕你报复我。”方正鸿说:“我虽然骂你的时候很是真心实意,我看你那样子,我心里还是很不舒服,你虽然嘴毒、阴险、不太要脸。”他感慨的说:“内心还是挺在意百姓,算个好官,怎么就要受这种委屈?” “方正鸿。”江予怀平静的说:“我改主意了。” “什么?” “我决定报复你。”他微笑道。 方正鸿又开始嚎叫,程凤鸣哈哈大笑,江予怀端起茶杯,很慢的喝了一口。 第165章 及笄礼 别说报复方正鸿了,江予怀暂时连贾赦都没空报复,没时间管京中的事。 他领两江事,以封疆大吏身份再次下了江南,他空降过来,下面的人不怎么听他吩咐,江予怀笑眯眯的贬了好几个,连消带打连哄带骗,硬是把属下逼服了,趁自己这一场大火闹出的乱子,把两淮最为猖狂的四大盐商都给铲了,不服的直接拉走,他仿佛是属阎王的,走哪砍哪,林如海通过林黛玉透露给他两个账本,上面人还不少,一次自然不可能全烧完,他按着林如海的账本一番对比,硬生生想把江南铲平。 他还是户部侍郎,带着人四处查账,两江官员闻风丧胆,背地都喊一声“杀神”,见着不对的江予怀能直接举起尚方宝剑,没错,他又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 江予怀下江南以来,腥风血雨,遭受了好几次刺杀,安元洲没法子,只能继续护着他,也没工夫提和雪雁的婚事,两个人居然聊挺好,闲下来要么就谈怎么杀人,要么就一同对着月亮想媳妇。 江予怀偶尔闲着没事,在房中写自己的自传。 “江予怀列传。”他自己写:“杀杀杀杀杀杀杀。” 写完之后补上一行小字:“江予怀夫妻恩爱,白头偕老,令人倾羡。” 最后一个字落下,房外又打起来,也不知道这次是谁派来的刺客,想要他命的人可太多了。 我怕你啊。他笑着想,不服来干。 一年左右,江南被彻底铲平,风气为之一肃,官员基本换了一批,江予怀回京。 他这回去的路上真是走哪官员跪到哪,唯恐江杀神心情好或者心情不好上岸逛逛,都知道他甚至还带着尚方宝剑,一个个把境内管的连小偷小摸的事儿都不敢有,好在江予怀压根没这闲心,他赶着回去见媳妇。 这日,江家热闹非凡。 今日是暂居江家的佳仪郡主,正一品封疆大吏,杀神江予怀的未婚妻林姑娘,及笄礼。 她已经出孝,江敬文和宁嘉言一定要给她大办,恨不得把这些年的生日礼都给她补上,林黛玉原本不欲太热闹,无奈江敬文和宁嘉言兴致太高,她看二老实在高兴,也就由得他们。 只是想着,江予怀还没有回来。 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她知道江予怀在江南做什么,她并没有提出要跟着去,家中父母年纪大了江予怀不放心外,她若是去了,江予怀还容易分心,就让他全心全意的去做事,林家大仇得报,她心满意足,只盼着江予怀早些回来。 二月十二是个大好日子,阳光明媚不提,春日花叶灿烂辉煌,江予怀风头正盛,江家门庭若市。 宁嘉言为林黛玉请的正宾是她自己的母亲,老侯夫人高寿,眼不花耳不聋,见着林黛玉十分高兴,拍着她的手说:“这么朵鲜花儿,是怀儿的媳妇啊?” 宁嘉言的兄嫂带着儿子媳妇孙子孙女,一大家子陪同母亲前来,见着林黛玉都很高兴,笑着对宁嘉言说:“怀儿回来就该办喜事了。” 江敬文走过来:“舅兄,许久不见。” “你现在能钓着鱼了吗?”宁家哥哥大笑道。 江敬文不想说话并默默退了回去。 老侯夫人见着一屋子晚辈极为高兴,依然拉着黛玉的手:“你要嫁给怀儿,就是老身的外孙媳妇,外祖母给你点儿好东西。” 林黛玉还没反应过来时,老太太手一挥,她身后婢女捧上来个大包袱,林黛玉心说这能是什么?见面礼从未见过拿包袱装的,睁大眼睛看着。 老太太乐呵呵的打开,只见金碧辉煌金光闪耀,居然是满满一大包金瓜子。 林黛玉眼睛都瞪圆了,一旁宁嘉言等人见怪不怪,老太太看着林黛玉的表情哈哈大笑,宁嘉言无奈道:“母亲还是喜欢这么捉弄人。” “这小姑娘不错。”老侯夫人笑着说:“心思纯,我喜欢她。” 宁嘉言得意的不得了。 外面已经是宾客盈门,吉时到,及笄礼开始,江敬文出去招待男宾,内堂之中三加三拜,老夫人年纪大了,手还是很稳,笑着为黛玉戴上钗冠。 从什么时候起,黛玉一直期盼着长大。 终于她及笄,可以嫁给他。 她脸上不由得露出明丽的笑容,忽然艳色惊人,内堂众宾都不由得被晃花了眼。 外面突然有些乱了起来。 门前骏马疾驰而来,门房一眼见着马上之人,大喜过望,喊道:“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江予怀跳下马,自然有人来牵他的马,他大步往里走去。 “江大人回来了!” “大好日子,江大人来喝一杯!” 江予怀知道,内堂有女宾在,他回来了也进不去,他只是想让她知道,他赶了回来,在外面陪着她,她这样重大的时刻,他在。 “外面在热闹什么啊?”内堂,老侯夫人笑吟吟的问。 有人笑着答应:“似乎说是江大人回来了。” 老侯夫人笑着去看林黛玉,身着隆装的她脸颊突然染上晕色,都是过来人,见着这种小儿女情态,只觉有意思,都笑着不做声。 礼成谢宾,宾客散去之后宁嘉言陪着林黛玉回屋,江予怀入内见过外祖母,老侯夫人笑着看他:“怀儿可算要成亲了。” 她一挥手:“怀儿要成亲了,外祖母给怀儿好东西。” 婢女动作娴熟的捧上大包袱,又是一大包金瓜子。 江予怀没有特别的吃惊,或者他装的不太明显。 老侯夫人不乐意:“你没有你媳妇儿有意思!” 在场的人都笑起来。 天色渐晚,宁家人该回去了,笑着说江予怀成亲的时候他们再过来。 热闹落下去,饭厅摆起可口的晚饭,宁嘉言和换上家常衣衫的林黛玉走过来,江予怀站在门前,笑着看向她们。 回来这么久,他才见着林黛玉。 她微微抬头,二人目光遥遥一撞。 她突然脸红,又垂下眉眼。 小姑娘长大了,小姑娘见着他,要害羞了。 江予怀心中欢喜,难以言喻。 一家人坐下之后,难免提及婚事。 第166章 江大人爱听的话 家中婚事筹备许久,这几年林家在京中的宅邸也已经按林黛玉身份规制扩建为郡主府规格,江予怀不在家,林黛玉不肯搬离,她要留在侯府照顾江敬文和宁嘉言,二老年纪一年大似一年,虽然身体还结实,林黛玉不在旁照顾着不放心。 “你这一路可还顺利?”江敬文又问江予怀。 “顺利。”江予怀说。 他回来这一路着实挺顺,没有来刺杀的人安元洲都不太习惯,总念叨着身手生疏了,甚至想要拉着江予怀教他几招,江予怀以“你还想不想娶雪雁”打消了安元洲的念头,小伙子转来转去的叨叨:“江大人,您学几招不好么?遇着刺杀还能防身。” 江予怀微笑道:“不是有你么。” “我要回将军那儿去的啊。” “拐着了媳妇就走?” 安元洲烦恼的不得了,觉得自己拐着媳妇就走确实不太讲义气,又怕江予怀真劝着林黛玉别把雪雁嫁给他,不由得忧郁起来,夜里躲在房中叹气,回京找着程凤鸣,忙问他该怎么办。 程凤鸣一听江予怀这是要挖墙角,顿时就慌了,想着要和程麟商量,信件一去一回时间不短,江予怀的能耐程凤鸣再清楚不过,别真被他把人挖走了。 他想来想去,安慰安元洲别慌,他们手上有江予怀的把柄!不怕他! 江予怀这个时候没心情搭理他们,他进宫见过皇上之后,匆匆回府。 还是到现在才见到她。 江予怀忍不住又朝林黛玉看过去。 见他看她,林黛玉莫名不好意思,垂下纤长的睫羽,脸颊泛粉,容色倾城。 “怀儿。”宁嘉言拉着他笑道:“你出去这段日子,家中多亏了玉儿,对我们二老孝顺又体贴,真是个好孩子。”她显然非常高兴:“见着她的人没有不喜欢她的,怎么会有这么好一个闺女来我们家。” 江敬文咳了一声,看似非常无意实际很是刻意的昂首挺胸,感觉整个人突然拔高了一大截,着实光芒万丈。 江予怀当着父母的面不好说什么,只是满脸笑意,满心温柔,好一会儿笑道:“这次回来,怀儿有空便陪着父亲去钓鱼。” 江敬文道:“你不出去了?” 江予怀笑道:“这段时间必定不走了。” 宁嘉言忙说:“那婚事也该抓紧办,什么都准备好了。” 当面这么突然提婚事,林黛玉羞的脸通红,起身想要出去,心里知道江予怀回来之后二人必定要成亲,和江予怀也早已心灵相许,只是少女心思,反而莫名羞涩。 看着她出去,江予怀笑道:“听凭父亲母亲安排。” 说完话,他忍不住往外看。 江敬文道:“你去吧。” 江予怀笑着告退,转身追出去,江敬文和宁嘉言乐呵呵的跟出去看热闹,就见他们家杀神儿子追在小姑娘身边,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久别重逢,两个人越靠越近,背影都溢满喜悦。 江敬文对宁嘉言说:“赶紧的,请人算吉日!” 江家等了这么多年的喜事,终于可以办起来。 第二日,江予怀上朝。 他身着一品朝服出现在宫门口那刻,所有同僚不由自主退半步,都笑着喊:“江大人。” “江大人回来了。” “许久不见,江大人更俊了,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 江予怀露出个笑容。 同僚们心说他都成了杀神,居然还是爱听这种话,赶紧奉承:“江大人玉树临风,望之如同二十许人。” “哪里,江大人俊秀,怎么看怎么与十八岁时区别不大,依然潇洒风流。” “江大人实在是太帅了!” “来日小登科,江大人必定是全京城最英俊的新郎,新夫人爱的不得了。” 江予怀其实不想笑,有点儿没忍住,强压嘴角,径直往里走。 迎面碰着都察院左都御史,他微微侧脸。 李御史脸色发白,左右看看,不得不打招呼:“江大人。”声音都有些发抖。 江予怀盯着他看。 李御史被看的满背大汗,谁不知道江予怀在江南的战绩,此时几乎摇摇欲坠。 江予怀收回目光继续走。 原本吏部尚书是站第一排,见着他进殿,突然满脸笑意:“江大人来了?江大人快过来。”就要把位置让出来。 江予怀这才开口说话:“予怀年资尚小,站在后面就好。” 吏部尚书忙说:“江大人这是什么话,江大人年纪虽小,年资可高。” 江予怀心想自己离京一趟,这些人变的更会说话了,笑了笑道:“先这样。” 江予怀出去这段时间,齐还山继续担任户部尚书,这会儿看着江予怀,露出欣慰的笑意。 江予怀正要说话,只听齐还山微笑道:“原来是予怀回来了,我乍一打眼,还当是潘安卫玠走了进来,江南山水风流,果然养人。” 一旁刑部尚书忍不住笑道:“你真是老眼昏花,江大人亮成这样你也能看错?我看着就是江大人,哎呀闪闪发光,老夫还当他依然穿着状元服。” 满朝文武不约而同的想,还得是尚书大人。 江予怀微笑道:“满朝明珠皆亮,予怀鱼目混珠,倒是累两位大人看走了眼。” 哎哟他今天可谦虚,两位尚书大人都乐:“江大人远赴一趟江南,回来不但容貌更加俊秀,性子也越发斯文,江南果然是个好地方。” 满朝文武都想,说他容貌更加俊秀也就罢了,你们是不是不知道他在江南做了什么?怎么能这么昧着良心说话的?从哪一点看出他性子越发斯文?他那一身杀气都快收不住了! 江予怀笑了笑,也就站在了齐还山身后。 他没有上前,吏部尚书只能站好,皇上上殿的时候,感觉今日朝臣气氛都不一样,一个个都要站的更直些,空气中漂浮着一种“我好怕他开口”的恐惧,就连启奏都小心翼翼。 偏偏今日还有不少的事,前几位官员说完话江予怀都没做声,兵部侍郎提起南安郡王大败被俘时,江予怀回头朝他看了一眼。 第167章 落地为兄弟 兵部侍郎心说看在程凤鸣和程麟的份上,我们和你一贯相处挺好,你这是要做什么?顿时满背炸毛汗,心说江予怀今日不会打算第一个拿兵部开刀?他这刚回来,新官上任三把火,他打算朝着谁烧? 好在江予怀没做声。 兵部侍郎继续禀道:“那岛国狂妄,要求我们送一名公主或郡主前去和亲,将南安郡王换回来。” 皇上问道:“众卿家怎么看?” 群臣纷纷建议,有人说和亲好,免得继续打战生灵涂炭,有人说既然是南安郡王被俘,就让南安太妃送出一名郡主,纷纷纭纭居然都是赞同和亲。 听了一会儿,程凤鸣突然越众而出。 “臣不同意和亲。”他说:“臣愿带一部,破那岛国狂妄,扬我圣朝国威!” 朝上话音一顿。 皇上没有说话。 “汉家青史上,拙计是和亲。”程凤鸣目光扫过朝臣:“他们今日要女子,明日要金子,后日要我国土,该怎么办?难道他们要,我们就给?” “落地为兄弟,何须骨肉亲。”他的声音几乎撕裂混沌:“今日要的不是你家姑娘,你可以坦然谈论,明日若是要你家女儿,你家姐妹,你该如何?” 江予怀和方正鸿同时在心里想,话说的很好,但能不能不要提“兄弟”这两字。 朝中鸦雀无声。 程凤鸣当庭跪下:“臣,愿领兵出战!” 皇上在朝中没有答应下来,只说容后再议,程凤鸣还想说时,皇上的脸色便不太好看,散朝之后程凤鸣唉声叹气的往外走,方正鸿和江予怀对视一眼,拉了他去喝酒。 程凤鸣一杯又一杯的灌。 江予怀皱眉道:“有事说事,你这是做什么?” “说什么事。”程凤鸣说:“我这辈子一事无成。” 皇上确实封了程凤鸣当京营指挥使,但皇上一直在把京营的权利往回收,只不过是借程家的威势压住那些刺头,京营真正管事的已经被换成了皇上的人,不可能让程家同时握着边境兵权和京营,程家要避嫌,程凤鸣不能有任何怨言。 皇上派南安郡王带兵出去之前,程凤鸣已经跪求过好几次,皇上自然不能同意,程麟掌着边境兵权,再给程凤鸣一部,岂不是兵权都在程家人手中?虽然程家忠烈,手上人一多,万一起了反心可怎么办?程凤鸣也是个不怕死的,名头拼出来,军中只知有程家不知有皇上,大忌。 程凤鸣小时候挺天真,他从小心中只有两个念头,一是当将军,一是尚公主。 他长大了才知道,这两个念头不能并行,他当了将军就没法尚公主,尚了公主就没法当将军。 最后,他也快三十了。 将军没当好,公主也没盼着。 “你真想去?”江予怀问他。 程凤鸣抬头去看江予怀。 “让我想想。”江予怀说。 一厢,江家已经热火朝天的筹备起江予怀的婚事,林黛玉就要前往林府住一段日子,虽然没有长辈,可以请皇后赐两名嬷嬷下来,宫中的教养嬷嬷地位很高,陪在林黛玉身边也不算乱了规矩。 江家上下喜气洋洋,江敬文宁嘉言不提,下人们早已经认定林黛玉是少夫人,尤其江予怀身边的几名小厮,每个见着林黛玉那叫一个恭敬,就连林黛玉身边的雪雁地位都水涨船高,知道少夫人对雪雁不一样,几乎都是拿着雪雁当副小姐待,眼见雪雁和安元洲两情相悦,林黛玉也有意抬举雪雁。 安元洲地位不低,江予怀说他好好干必定大有前途,林黛玉问过雪雁,雪雁红着脸说安元洲并不在意她的丫鬟身份,雪雁告诉林黛玉,安元洲说他自己也是斥候出身,又不是什么大家公子,姑娘只要是心悦的就好,他并不在意什么身份地位。 林黛玉听后,感觉安元洲确实不错,是良配。 她忍不住好奇,问雪雁:“你与安副将怎么认识的?” 雪雁满脸通红,说道:“元洲……安副将他随着程小将军来府里,姑娘知道,他是军中长大的,没什么规矩,坐不住总喜欢四处晃,好在他还知道不能进后宅,那日恰巧姑娘吩咐婢子出来给侯爷的小厮传句话,他正和那小厮说笑呢,他平时也不在意穿着,婢子……婢子还当他是新来的小厮。” 林黛玉忍不住笑道:“你便吩咐他了?” 雪雁红着脸说:“姑娘说笑,婢子也不能吩咐侯爷的小厮啊,婢子只是把姑娘吩咐的话说了,也没和他多说一句话便进来了,哪知道他出去就找程小将军进来打听,还装成侯爷的小厮找着婢子说话,婢子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他是副将,这人狡猾的很。” 林黛玉道:“既然他这样狡猾,我便不将你嫁给他了。” 雪雁顿时急道:“姑娘您别……”一句话没说完,脸红的说不出话来了。 林黛玉大乐,笑道:“雪雁,你陪了我这么久,待我成亲后,便办你与安副将的婚事,你大概是要随着他去军中了,好在英莲也去了边境,听说也已经有了真心相待之人,你二人可以相互照料,我也放心。” 雪雁没料到突然说这个,急道:“婢子不愿离开姑娘。” “傻话。”林黛玉道:“你是我的婢女,但你也有你自己的生活,你成家之后,会有你和安副将的孩子,你的人生并不是只有我。” 她转过身,取出一张身契交给雪雁:“这是我离开扬州时,父亲交给我的,雪雁,安副将是个很好的男子,你与他过的好,你能过的好,比什么都强。” 雪雁哭了起来,哭的浑身颤抖:“姑娘……婢子陪了您这么多年,您别不要婢子。” “我并不是不要你。”林黛玉说:“从今以后,你与我可以当做姐妹一般,我没有什么亲人,雪雁,我就当你是我的妹妹了。” 雪雁哭着说:“婢子哪里配呢。” “哪里不配呢?”林黛玉温柔的说:“你对我不离不弃,你哪里不配呢?雪雁,我只盼着你过得好。” 雪雁哭道:“姑娘必定能过好,江大人是婢子见过最好的男子,姑娘成亲之后必定万分幸福,婢子放心。” 这夜,两个姑娘靠在一块儿谈了很久,从江南谈到一路进京,谈起这些年发生的大小事,一直谈的累了,偎依着睡去。 第168章 闹别扭 这些日子以来,江家上下喜气洋洋,谁见着林黛玉都是一脸看新媳妇的表情。 林黛玉反倒不好意思,莫说正房,连外书房都不好意思去,跑去江予怀的内书房写文章,她的第一部文集已经刊印,江予怀并没有去翻一翻,销量居然也还挺好。 她十分高兴。 原本江予怀下朝就会回来,林黛玉写了两篇文章还没见他回,心里突然有点儿痒痒的,又是那种夫子不在可以偷摸干点儿坏事的痒。 她想着自己已经这么大了,快要成亲了,偷摸寻点儿话本子来看大概也没关系,总不能一直到搬出去,一次都没找着,还挺丢人。 若是见着他的什么重要公文,她不看便是。 这样想着,她不由自主站起身,溜进了江予怀的房间。 江予怀的房间很是简单,摆放的东西不太多,她也没有四处翻看,只是随意找了找,还真在柜中找到了几本书,翻开看时果然是话本故事,她正要拿起来,突然发现书旁还有些东西,她下意识的看时,发现是一叠房契,她原本不欲多看,却见着房契上有她的名字。 她拿起来。 不少房契地契田庄,都是写着她的名字,其中还有一个书局,已经被转到了她名下。 在这其中,还有一封书信。 她感觉到不太对劲,打开看时,脸色越来越难看。 江予怀和程凤鸣方正鸿说了几句话回府,问起来林姑娘在东厢房读书,过去却没见着她,心想她该不会是跑去他房间了?心里顿时咯噔一声,急步过去推开门,果然见着林黛玉坐在他房中桌前,面前放着一桌地契,手中拿着一封书信。 江予怀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应该怎么跪才死的比较好看点儿。 林黛玉看向他。 她眼眶发红,显然是哭过,江予怀心疼的不得了,想过去又不太敢,只能赔笑道:“玉儿……” 林黛玉手中信纸啪一声拍在桌上。 顶头赫然三个大字“放妻书。” 林黛玉盯着江予怀,缓缓念道:“吾妻年少,蕙质兰心,婚约虽成,婚事未谐,愿妻再嫁高门,琴瑟永和,子孙满堂,福寿绵长。”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江予怀遗愿如此,万望圣上照拂,若泉下有知,足感圣恩。” 江予怀继续赔笑:“我怕我回不来,这个……” “你还把书局转给我。” “你可以继续写文章也好,写诗也好。”江予怀说:“书局是你的,就算我不在,你也能让书局刊印。” “你倒是想的挺周到。” 江予怀看她表情实在是不对,不是一直以来开玩笑的样子,心里是真慌了:“玉儿,我不是,我没有其它意思,我……” 林黛玉拿着他的“放妻书”站起来:“我知道你一直不想娶我,都是我逼你,你其实不中意我年纪太小,配不上你。” 她往外走去,江予怀惊的赶紧拦住她,想说话时,林黛玉抬起脸,眼中又盈上了泪水:“让开。” 江予怀脑子都快转不动了:“玉儿,玉儿……” “江予怀。”她说:“之前我可以理解你没想清楚,你在写那个话本子的时候,我可以理解你怜惜我年纪小,可我们同舟并肩这么久,你依然要写这样的东西,你觉得你回不来我会嫁给其他人?你以为你出事我还能活着?” 她从他身边绕过去:“我要好好想一想。” 江予怀怔怔的想,她要想什么? 少爷和少夫人闹了别扭。 江敬文和宁嘉言从窗户瞄着在院子里打转的儿子乐的不得了,宁嘉言笑道:“哪有小夫妻不闹别扭的,你看怀儿那团团转的样子,真是有意思。” 江敬文道:“有意思?刚成亲那会儿你和我闹别扭回娘家,我在你家门外我就这么转,哪有意思,我差点儿去翻墙。” 宁嘉言大笑:“你为啥不翻?” “我怕被你哥打下来。”江敬文也笑了:“现在想起来,我都忘了那时候为啥闹别扭。” 宁嘉言努力的想:“我也忘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老夫妻两个对视着,嘿嘿笑。 夜里吃饭的时候林黛玉也没来,宁嘉言吩咐准备了几色她爱吃的饭菜送过去,江予怀着实是坐立不安,一顿饭才吃了两口,江敬文和宁嘉言都不去理他,江敬文说过,小夫妻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 正一品封疆大吏江予怀江大人,经江南一役,获杀神称号。 此刻围着媳妇儿的院子打转。 “不是婢子不放。”雪雁道:“姑娘说了不见江大人。” 江予怀道:“你不放我进去,我不让安元洲娶你。” 雪雁道:“可姑娘说了不见江大人,就算婢子让您进去,您大概……敢?” 江大人胆战心惊:“姑娘心情怎么样啊?” “看着挺不好的。”雪雁说:“江大人若是进去,只怕她更不高兴。” 江大人苍蝇搓手:“那我先不进去?” 雪雁道:“可不是婢子不放,您不许为难元洲。” 江大人出师不捷,不知道该怎么办,心里越想越紧张,心说她还想想,她想什么?这个时候她若是想通了后悔了,他能一头撞死。 刑部侍郎方正鸿方大人,从二品,铁面无私,酷好抄家,人称“连抄公”。 前段时间忙一桩案件,没空闲陪伴妻女,好不容易清闲片刻,正搂着媳妇儿说小话,看闺女跑来跑去的玩儿,一家三口享受着温馨时光,不一会儿闺女累了,被奶娘抱走去睡,方正鸿搂着媳妇儿,露出“嘿嘿嘿”的笑容:“宝贝儿,你看咱们闺女多可爱,咱们是不是……再要个孩子?” 夫人面上一红,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瞅了他一眼,方正鸿顿觉浑身血液往一个地方去了,正把媳妇儿往床上一带时,外头传来小厮的声音:“少爷,江大人来了!” 方正鸿从床上坐起来,问夫人:“宝贝儿,我能不能摔那个花瓶?” 夫人温柔的说:“你试试。” 方正鸿骂骂咧咧,心说若是江予怀这王八蛋没有正经事就弄死他,气的突然想出个好主意,自己家花瓶不敢摔,下回去江予怀府上摔。 第169章 由我走向你 想是这么想,确实担心江予怀大晚上突然过来是有什么事,方正鸿还是很快的赶到了会客厅,一进去见着江予怀扶额坐在椅上,心说还真有事啊?从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惊的忙说:“这是怎么了?外敌入侵还是江南那边又出事了?” “真是这样倒好了。”江予怀长叹一声。 方正鸿更惊了:“怎么回事?”他心说必定是很大的事情才能让江予怀这样子,压低声音问:“北静王准备动手了?” 江予怀示意他靠近点儿。 方正鸿赶紧凑过去,好一会儿才听明白江予怀在说什么。 江予怀问他:“你和媳妇若是闹别扭了你怎么办啊?” 半柱香之后。 江予怀实在是绷不住:“你能不能别笑了?” “你就为这个事这么晚上跑来找我?”方正鸿擦去笑出来的眼泪:“你能不能放过我,抄家你找我就算了,现在这事儿也来问我?” 江予怀难得不好意思:“那凤鸣自己也是个老光棍。” 方正鸿想想也有道理,三个人之中只有他成了亲,于是教导江予怀:“我和媳妇若是闹别扭,我一般我就看我犯的事儿大不大再看怎么跪,你犯的事儿有多大?” 刑部侍郎说话就挺刑部,还犯的事儿,江予怀犹豫道:“斩立决?” 方正鸿好奇的不得了:“这样,你把你犯了什么事儿告诉我,我再给你想办法。” 江予怀不肯说。 方正鸿没法子,逼问不出来,也不能刑讯逼供,只能说:“如果是犯了斩立决这么大的事儿,若是我,那就只能要多真诚有多真诚,道歉。” 他笑道:“媳妇儿不会真狠心,还是得看咱的态度,只要态度端正,知错能改,媳妇儿一般也就原谅了。” 江予怀若有所思。 “你赶紧的滚吧。”方正鸿说:“我得回去陪媳妇了,我一天天的忙,没什么时间陪她,你也忙,家中老小家事里里外外都是媳妇照顾,虽然有下人帮衬,当少夫人还是很辛苦,没事少惹媳妇生气。” 他顿了一下:“你媳妇儿,林郡主人真的很好,你在狱中那段时间,郡主三天两头的来看你,起初事儿闹的大,不让送东西,她便自己在外面呆上一会儿,我听凤鸣说,你父母急的身体不适,她照顾的无微不至,予怀,你要对她好。” 江予怀回府之后,还想着这段话。 他想来想去,决定按照方正鸿说的,去真诚道歉。 他再次进林黛玉的院子,雪雁没有拦着,让他进去了。 林黛玉坐在桌边,见他进来,倒没有太大的反应,也没让他出去。 江予怀一眼看着,她手边就摆着那张“放妻书”。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我在写这个的时候,我真的很担心我会死在江南。” 林黛玉看他一眼。 “是我的不是。”江予怀说:“我没有考虑你的想法,我自作主张的做安排,我总认为我年纪大,我能安排你的一切,其实我甚为愚蠢,我忽略了你对我的感情,对江家的感情,我以后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你能否原谅我?” 林黛玉不说话,江予怀继续说:“我真的很想娶你,我从狱中出来,你与我同去江南的船上,我就想回来以后该如何办喜事,怎么才能热闹,怎么才能让你高兴,我每日都想,你要嫁给我了,也不嫌弃我年纪大,我怎么会有这样好的福气。” 他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想通了?你不愿意嫁给我了?” 林黛玉说:“若是,你会如何?” 江予怀道:“其实我一直想着,若是真有这么一日,我依然会十里红妆送你出嫁。”他看着那张“放妻书”,眼中突然露出笑意:“叔非常高兴,喝了很多酒。” 林黛玉说:“你不是戒了酒?” 江予怀笑道:“媳妇儿都没了,我还要活那么久做什么?” 林黛玉没有说话。 江予怀笑着看她:“我之前确实一直在逃避,都是你朝我走过来,可你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长大。” “我想,若是你长大了依然选择我,以后,都由我走向你。” 他安静的看着林黛玉。 林黛玉没有看他。 好一会儿,江予怀继续说:“是我离不开你,是我要娶你,不是你逼我,是我在求你,我祈求我的小姑娘,永远留在我身边。” 林黛玉依然没有说话,她只是拿起那张“放妻书”,一点一点撕了个粉碎。 十五岁的林黛玉,依然选择江予怀。 任何年纪的林黛玉,只会选择江予怀。 她突然说:“你那儿还有那么多房契地契,都是写着我的名字。” “我送给你的嫁妆。” “那些先不提。”林黛玉说:“你把书局给我,是真怕自己回不来,耽误我写书?” “我对你说的话永远有效。”江予怀说:“我不能只对你说‘你要成为一个优秀的人’,而不教导你该如何去优秀;我不能光让你独立坚强,而不为你铺开能够独立坚强的环境;我不能张嘴便对你说‘你可以笔为刀’,而不告诉你这刀该如何挥出去。” “玉儿。”江予怀说:“我让你自己优秀而坚强,我就得给你把路铺平,既然女子不能入朝,我就把我的书局给你,那是你的,你能走出自己一片天地。” 他凝视着她,一字一句的重复:“你不是我的附属,你与我并肩。” 他送出书局,他写放妻书。 她见到放妻书不高兴,和他闹别扭。 这一刻两个人突然都醒悟到,实际上是在他们心中,对方重要过自己。 他要她自由,要她幸福。 她此生不可能离开江家,不可能再爱另一个人。 “你原谅我了吗?” “你不要再这样。”她说:“再让我发现你写这种东西,我就……” “你就如何?” “我以笔为刀。”林黛玉说:“我写许多个话本子,写江予怀是个陈世美。” 江予怀笑了起来。 他控制不住的靠过去,又问:“你今日说你要想一想,你想什么?” 林黛玉道:“还能想什么,我能想什么法子,遇着江大人这样的,我也只能自己烦恼片刻罢了,这还不是就让你进来了?江大人这种柔弱的老男人,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一不小心脆弱的内心便受伤了,一不小心又委屈了,我可真是不知道该拿江大人怎么办才好。” 江予怀惊道:“你这说的是不是我的词?我对你才是打不得,骂不得。” 林黛玉说:“哼。” 既然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 江予怀半跪起身,慢慢俯过去。 她长大了,到了可以成亲的年龄,江予怀不需要再隐忍。 数年来水到渠成,数年来爱意与压抑在唇齿间辗转,伴随轻微喘息。 江予怀的手一直环在黛玉腰间没有乱动,好在他终于可以用力。 用尽浑身力气,几乎要将他的小姑娘嵌入怀中,再也不与他分离。 数日后,林黛玉离开江家,回到林府备嫁。 第170章 皇后身边的嬷嬷 宁嘉言入宫一趟,皇后很快给林黛玉派下来两名教养嬷嬷,又按照郡主规格送来婢女,原本郡主府要更换匾额,林黛玉自己要求留下了“林府”两个字。 因此,京中一般称呼她为林郡主。 按照规矩,宫中下来的嬷嬷得教导她婚后的礼仪规范,黛玉也做好了学习的准备,她还担心皇后身边的教养嬷嬷规矩多,女子笑不露齿、走路裙裾不得拂动,她在两名嬷嬷面前礼仪周全,赫然名门贵女的模样。 两名嬷嬷都是皇后身边的,一名姓王一名姓范,额上几条皱纹,脸色板着,看起来还挺严肃,见着黛玉行过礼,说道:“皇后娘娘派奴婢前来服侍郡主大婚事宜。” 黛玉忙说:“二位嬷嬷不必客气。”吩咐让座看茶。 雪雁带着两名小丫头子送上茶来,也不敢有什么表情,尽量做到礼仪周全,以免招人话柄,给黛玉惹事,说她连个婢女都教导不周全。 两个嬷嬷并不坐下,说道:“郡主可知道,婚后哪怕是郡主之尊,也得恪守孝道,侍奉翁姑。” 黛玉答道:“自然。” “那么。”王嬷嬷说:“郡主可曾学习过《女诫》、《女训》?” 黛玉微微蹙眉。 “郡主嫁给江世子。”范嬷嬷说:“到了江家,需得三从四德,顺从丈夫,孝敬公婆。” 面前两位嬷嬷是皇后派来的,皇后带着黛玉去见过皇上,是帮了大忙,黛玉心里知道,这些话听起来不好听,但两位嬷嬷一直以来被灌输的大概就是这些,很难转变她们的念头。 毕竟离婚期还有几日,黛玉也不太愿意一直听这样的话,正想委婉的说几句,却见两位嬷嬷脸上突然露出了笑意。 “奴婢们不是来教郡主这个的。”王嬷嬷笑道:“世人皆知,郡主至纯至孝,尤得未来婆母喜爱,这些东西郡主想必已经学的很好。” 林黛玉怔了怔:“我……” “皇后吩咐。”范嬷嬷说:“奴婢们来教导郡主一些其它的。” 什么其它的? 接下来,林黛玉学习到了:“若是婚后江世子宠妾灭妻该怎么办。” 她无奈道:“我觉得他大概不会这样……” 嬷嬷板着脸道:“郡主,知人知面不知心,您可知道京中寿安侯府中……巴拉巴拉巴拉……” 讲完之后又教导她:“若是婚后无子该怎么办。” 林黛玉道:“这个……我觉得江世子不会太介意,我父亲只有我一个女儿,和我母亲还是很好。” 嬷嬷板着脸说:“郡主实在是太单纯了,难怪皇后要派老奴前来,您可知道京中礼部侍郎府上……巴拉巴拉巴拉……” 雪雁等婢女偷偷看时,只见林黛玉被两名嬷嬷围着说话,她眼睛睁得极大,听的无比认真,满脸意犹未尽。 老嬷嬷继续教育她。 “江世子这么大年纪才娶妻。”王嬷嬷说:“床帏之间想来不好应付。” 林黛玉满脸通红。 范嬷嬷说:“郡主身量纤纤,这倒是个问题。” 两名嬷嬷对视一眼,真情实感的担心起来。 与此同时,江家热闹非凡,宁嘉言几乎要把侯府私库送去给林黛玉下聘,又逼着江予怀自己去打雁,说买的不够诚意。 江予怀也觉得是如此,可真正到了郊外打雁,大雁在空中展翅高飞,江予怀盯着天空居然看住了,不由自主脱口吟来:“风翻白浪花千片,雁点青天字一行。” 吟完才意识到现在不是风雅的时候,看看左右没人,他捡起一块石头往空中扔去,妄图把大雁打下来。 大雁若是有知,都得给他翻个大白眼。 君子六艺弓马骑射,江予怀手劲其实还行,不完全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拿着弓箭折腾半日,他打算去林家问问,实在打不下来买两只成不成? 他毫不犹豫的去找媳妇儿。 到了林家进都进不去,直接被两名教养嬷嬷拦在大门外,老嬷嬷才不管江予怀是什么杀神,脸色一板:“未婚夫妇婚前不得见面,江大人请回吧。” 认真讲起规矩来,再是杀神也没法子,总不能因为媳妇儿家中的人太讲规矩就玩点儿阴的,那不是君子所为。 雁打不着,媳妇儿也见不着,江大人伤心的不想回,这个时候果然十分柔弱,脆弱的内心受到了一万分伤害。 把江予怀拦回去,老嬷嬷转身回屋,隔着窗户见林黛玉坐在窗前读书,郡主婚礼吉服由宫中赐予,她不需要自己缝制嫁衣,洞房事宜现在详细教导为时过早,她并没有什么可忙的,平日还是如同在江家一般生活。 她安静的读着书,侧脸宁和秀美,整个人有一种大多数贵女身上极为少有的松弛,老嬷嬷来这几日,与她相处间,感觉到她极为信任江予怀,完完全全不认为江予怀会做出类似宠妾灭妻这样的事儿,老嬷嬷担心她年纪小不懂事,例子举了不知道多少个,她听的津津有味,还追着老嬷嬷给她讲,好几天两位嬷嬷才意识到,她把这些事儿都当话本子听呢。 想板脸吧,对着林黛玉花儿一般的小脸又有点儿狠不下心。 两人想起皇后说,林黛玉情况与一般贵女不太一样,自幼在江家长大,江家全家爱她如同眼珠,从不以未来儿媳身份拘束于她,不需要把她教导成千篇一律的模样以讨公婆欢心。 当时王嬷嬷试探着问了一句:“娘娘似乎很是喜欢林郡主。” 皇后目光投向窗外。 嬷嬷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却听皇后叹息的声音:“是个苦命的孩子。” 林黛玉家里的事宫中也有所耳闻,可就算如此,皇后对林黛玉也太过好感,王嬷嬷知道不好继续问,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只听皇后又叹了一声。 想起这些事,王嬷嬷和范嬷嬷对视一眼。 “罢了。”范嬷嬷笑道:“由着郡主吧,看着她这样,我心中也觉高兴。” “不行。”王嬷嬷板着脸说:“男子今日朝东,明儿朝西的多了,她这样子,万一江世子真纳几个妾室,她怎么能接受的了?” 第171章 外祖母 说着她便往房中走去,林黛玉远远一见着王嬷嬷便笑起来:“嬷嬷昨日的事儿还没讲完呢,黛玉心中还在想着,嬷嬷若是还不来,黛玉只怕要遣人去请了。” 王嬷嬷板着脸说:“郡主,老奴不是来给您讲话本子的,老奴讲的这些事都是前车之鉴,郡主一定要牢记于心!” 林黛玉睁大眼睛:“我一定牢记,若是江世子做出这种事,我就去皇上那儿告他!” 王嬷嬷不放心道:“郡主还可以请皇后娘娘做主。” 林黛玉道:“我记住了,我真的记住了,我是堂堂郡主,江世子是我的郡马,若是我不给江家脸面,可以要求他来住郡主府,嬷嬷现在可以开始讲了吗?” 王嬷嬷想了想:“你真的记住了吗?” 美貌小姑娘正襟危坐,睁大眼睛连连点头,说不出的乖巧,王嬷嬷咳了一声:“那老奴接着昨日给郡主讲……” 范嬷嬷看着这两人,着实有些无奈。 “范嬷嬷也来坐啊。”却见林黛玉突然抬头,朝她嫣然笑道。 范嬷嬷笑着走过去,在二人身边坐下了,听着王嬷嬷给林黛玉讲故事,自己偶尔也补充半句,几个人这么坐着,两位嬷嬷感觉心中居然有点儿宫中很少能感受到的宁静。 林黛玉在郡主府听故事,江予怀又跑去折腾着要打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最后摇来了安元洲。 安元洲怕他又说“你还想不想娶雪雁”,当面硬是没敢笑,帮着江予怀好一顿折腾才抓着两只,江予怀带着活雁回府,宁嘉言立刻请媒人前往郡主府。 纳采、问名都很快,纳吉时侯府送来聘书,王嬷嬷出面收下,她是皇后身边的嬷嬷,此时代表皇后,充当黛玉的长辈。 郡主府收过聘书,侯府送聘礼至郡主府。 那叫一个浩浩荡荡,林黛玉的院子都快要堆满了,外面还在不停的往里抬,雪雁等婢女看的眼花缭乱,王嬷嬷看着这样的场面,不觉多了几分放心,心说不管江予怀以后如何,现在看来,江家是非常重视林黛玉。 送过聘礼后,江家派人上门请期。 还是王嬷嬷出面,应下了侯府的婚事,婚期实际上早已经定下,林黛玉的嫁妆也将将运入京中。 应下婚期之后,亲友添妆。 林家原本并没有什么亲友,未料添妆日一早,郡主府便陆陆续续来了人。 皇上派人赏下一柄翡翠如意,一小箱金锭,皇后遣人赐下银一千两,帛三百端,这虽然是郡主规制,并不是太贵重的赏赐,但嫁妆有御赐之物在第一抬更加风光,郡主府上下喜气洋洋。 又过一会,郡主府门前停下一辆马车,门房进来禀道:“郡主,贾府的国公夫人亲自来了,说是您的外祖母,来给您添妆。” 黛玉正看着王嬷嬷、范嬷嬷、雪雁整理嫁妆单子,闻言微微皱眉,两位嬷嬷和雪雁都直起身看向她,贾府和江家几场大闹京中无人不知,但毕竟是林黛玉的亲外祖母,又是成亲的大喜日子,亲自上门来添妆,拦在外面又不太好看。 “去转告外祖母。”沉吟片刻,黛玉道:“贾府与我夫家往来不谐,我不敢擅自收下外祖母的添妆,还请外祖母回去,顾好自身,颐养天年。” 听黛玉这样说,王嬷嬷松了口气,心想林黛玉平时看着娇俏乖巧,这样看还挺有主意,若是个傻的,就让贾母进来收了她的东西,岂不是打江家的脸?以后到了夫家还怎么相处?说不得还要犟“是我外祖母我为什么不能见?”这样夫妻之间必定不能长久。 黛玉吩咐过,转头见几个人都盯着她看,笑道:“我倒是不讲什么情面。” 雪雁忙说:“姑娘这样是对的,老太太去江家府上闹事,也未必就讲了外祖母的情面。” 黛玉笑着点头。 她是郡主,不需要过多解释,平时她从来不摆架子,这个时候身上的威势就隐隐扬了起来,王嬷嬷和范嬷嬷对视一眼,反而都不由得放心了些。 外面,贾母听到门房送出来黛玉的话,跌坐在马车中怔忡了许久。 陪着她前来的探春一个字不敢说。 许久,贾母不死心,对门房道:“烦你再进去通禀一声,就说老身送来的东西中有不少郡主的先母留下的,郡主收下,也算是个念想。” 门房一听这话,不敢擅专,自然进去通禀,贾母等了好一会儿,郡主府大门开启,贾母心中一喜时,却见走出来一名神色严肃的老嬷嬷。 “老太太。”老嬷嬷说道:“老奴前来转达郡主的意思,郡主说老太太若是真心顾念母女之情,无需一再以郡主的先母当幌子,逝者已登仙界,言语上少加打扰才是正理。” 老嬷嬷走到马车边,一字一句的复述了林黛玉的原话:“母亲已登仙界,外祖母对黛玉所做的一切母亲必定都知道,请你们不要再提到我母亲了。” 马车中,贾母气的发抖,突然掀开车窗帘,咬着牙说:“那是她的母亲,那也是我的女儿!我怎么就不能提?我对她做什么了?她在贾府住了那么久,也总是我带着她大的,她一点儿旧情也不念?她要成亲了,我只是上门来添妆,她没有什么亲友,我也是给她撑脸面!我好意将她母亲留下的东西送来,怎么好像我是来找她的事一样?” 王嬷嬷冷笑一声:“郡主再是没有什么亲友,一早皇上皇后已经赐下添妆礼,无需任何人来给她撑所谓的脸面。” 她突然对贾母笑道:“皇上赐予郡主一柄如意,贵府姑娘若是出阁,哪怕门庭若市,整个京城都是贵府亲友去添妆,也未必有郡主脸面大。” 贾母看王嬷嬷言语冷硬,气度不凡,心里大概也知道这老嬷嬷说不定是宫中派出来的,不好得罪,咬着牙正打算说几句软话,不远处又一辆马车驶了过来。 “我来看我外孙媳妇儿啊。”赶马车的小厮正要去找门房通禀,马车上的老太太刷一掀帘子就要下来:“告诉我外孙媳妇儿,外祖母来了!给她送好东西!” 第172章 她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 “老祖宗您慢点儿!”小厮惊的赶紧跑过来扶:“您进去再下马车吧?” “我一把年纪了怕啥!”老太太手一挥:“林家丫头呢?林家丫头还不来迎接外祖母?有好东西给她!” 她身后钻出名婢女,无奈道:“老祖宗,林郡主已经知道您要送的东西是什么,第二回您捉弄不着她了!” 老太太道:“那是个乖丫头,出于对我老人家的礼貌,她必定会装的很惊讶,我一看她就知道她懂事,原本我是怀儿的外祖母,不必来女方府上送添妆,但我说过喜欢她,喜欢自然要有所表示,不能光放在嘴上说。” 老太太边说边见着一旁的王嬷嬷,大喜道:“哟,你也在这儿?” 王嬷嬷一怔,立刻笑道:“老夫人精神还是这么好。” “你来教导我外孙媳妇啊?”老太太大乐:“怎么样,是个很不错的小丫头吧?和我们嘉言性格虽然不太一样,我们嘉言被她父亲养成风风火火的真可爱,林丫头这样懂事的也真乖巧,都是很好的闺女。” 王嬷嬷心想,宁家老夫人还是这么个性格,夸人总要带上她们家闺女。 “郡主非常好。”王嬷嬷笑着说:“老奴很是喜欢她。” “小姑娘讨人喜欢。”宁家老太太边说边往贾府马车扫一眼:“这是谁家的啊?” 贾母干脆一咬牙也掀开马车车帘,铁青着脸下了马车:“宁老夫人,老身来给外孙女儿添妆。” 宁老太太一见着贾母,脸上的笑容顿时就不对劲了:“就是你们家老大把我们怀儿诬陷入狱的?你还有脸来?” 贾母没想到宁老太太如此直白,顿时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宁老太太大怒,脚步一错,突然摆出个起手势:“你仗着自己辈分高,今日是不是想来我外孙媳妇面前摆外祖母的架子,趁着我们怀儿不在,欺负小姑娘面软?本将军夫人今日就要与你分出个胜负!” 老太太身后的婢女大惊:“老祖宗,有事婢子服其劳,侯爷说过,真正有实力的人都是最后出场,您别吓着了对手,且收着点儿,婢子打不过了您再上!” 王嬷嬷也劝道:“老太太放心吧,林郡主不是面软的小姑娘。” 宁老太太还不相信:“她看着就挺温柔乖巧,很好骗的样子,否则怎么会被我们家姑爷哄着嫁给怀儿?那小子专能哄人,当年哄着我们娶了嘉言……你可别跟着瞒我,我要护着我的外孙媳妇不被人欺负喽。” 王嬷嬷笑着说:“没收他们家东西,也不让进去。”她声音突然刻意提高了些:“老奴看林郡主以后啊,有了您这么个好外祖母,比什么都强!” 贾母气的脸色都发白。 说着郡主府的大门已经打开,林黛玉带着人亲自迎出来,宁老太太被劝着收了势,高高兴兴的走过去:“外孙媳妇,外祖母来给你送添妆!” 她身后的婢女反手从马车车厢中拎出个大包袱,这个大包袱可不轻,好在她这些年练了出来,当年老太太看中她在身边服侍时家中都很高兴,但是谁也没想到,老太太就是看中了她能吃结实力气大。 也没人告诉她给老太太当贴身婢女要练臂力啊! 林黛玉笑道:“外祖母快请进。” 她这一声外祖母喊出来,贾母脸上就是一白。 她当然知道贾府和江家闹成了什么样子,但心里总想着是江予怀控制着林黛玉,是江家强硬,林黛玉在她心中,一直还是当年初进贾府的模样。 娇柔的,懵懂的,怯生生的,让人感觉很好摆弄。 贾赦突然对她说,林黛玉要和江予怀成亲,独自住回了林府。 贾母知道贾赦是什么意思,江予怀回来这段日子,他只怕没有一天能睡的着。 林黛玉,毕竟还是贾敏的女儿。 贾母不得不来这一趟。 这样想着,贾母忍不住说道:“玉儿,你如今有了新外祖母,就把外祖母抛诸脑后?” 宁老太太差点儿又要摆个姿势,林黛玉顺势扶住她的手臂,稍微顿了顿,回头对贾母微笑道:“是啊。” 在场众人都是一怔。 只听林黛玉说:“我就是这样不顾旧情,不念母亲,无情无义的人,老太太不就是这个意思,贵府不就是这样看待我?当年贵府口口声声我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所有人都知道我小性儿不讲理。”她微微扬起脸:“若非离开贵府,我还真相信了这些鬼话。” 她看着贾母,一字一句的说:“真心对我的人不会这样看待我,其他人我并不在意,而本郡主无需对任何人证实,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要这样认为你就这样认为好了,你还可以出去宣扬,谁在意你?这帮人从来欺负她无依无靠,难道他们这样说,她就非得哭着去自证?若是当年的林黛玉可能会伤心会绝望,会纠缠于其中让自己多思多虑硬生生损坏身体,在荣国府时,她无论怎么做,这些话都如同跗骨之蛆,压的小林黛玉满心仿徨。 现在的她再不会为这些话掉半滴泪。 那铺天盖地的恶意对着她汹涌而来时,是江予怀挡在了当时无助的小姑娘面前。 你到江家指着门斥责江予怀的时候,完完全全没有顾及半点祖孙之情,你现在有什么脸站在这里,还一副指责我的模样? 她没有再说,扶着宁老太太往里进,声音温柔道:“外祖母,留心门槛。” 贾母怔怔的看着林黛玉一行人进了门,郡主府大门在她面前毫不留情的关上了。 贾母终于彻底意识到,林黛玉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了。 她身上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傲然,已经不再在意其他人的看法,仿佛很坚定的……确认自己被爱着。 她的眉目之间再也没有忧愁和悲苦,江家全家真心的疼爱环绕支撑,贾母甚至感觉,不是她的郡主之位给她带来的底气,就算她不是郡主,她今日依然能这样从容。 贾母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世代列侯林家独女,她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 为什么在荣国府……她会成了那个样子? 一直没有做声的探春扶住贾母,低声说:“老太太,咱们回去吧。” 贾母什么都没说,由探春扶着,上了马车。 郡主府中,宁老太太大为欢喜,拉着林黛玉看了好一会儿,夸奖道:“不错,该当你是将军家的外孙媳妇,我更喜欢你了!” 林黛玉笑着不做声,心想能养出宁嘉言这样的女儿,宁家老夫妇也必定不是一般人。 宁老太太得意的笑着,吩咐婢女递上大包袱,里面又是满满一包金瓜子,林黛玉果然配合装出一副非常吃惊的表情,宁老太太哈哈大笑,感觉林黛玉十分合她心意,一高兴便说道:“也不知道姑爷是怎么哄了你这个小姑娘嫁给怀儿,他满脑子鬼主意,好在我们怀儿不一样,怀儿是个乖孩子,没什么坏心思,就是喜欢让人读书,他让不让你读书啊?” 一旁王嬷嬷笑道:“您放心吧,林郡主也是每日都要读书。” “好啊。”老太太笑道:“什么锅儿就有什么盖儿,怀儿比你长那么多岁数,我对我们嘉言说过,怎么能这么办事,岂不是委屈了小姑娘,欺负人家姑娘年纪小不懂事,没长辈看着呢?怀儿再是一把年纪不成亲也不能这么做,若是小姑娘不愿意可不能硬来,你父亲一辈子正直,伤阴德的事儿咱们可不能干。” 老太太笑着拉起黛玉的手:“我们嘉言说那是自然,只没成想两个孩子好着呢,我还不信,我特意要看看,你及笄那日怀儿赶回来,我看着他有这份心就不错,你也不像是被迫的,我才放了心,我对我们嘉言说啊,小姑娘乖巧,要对她好,别摆什么婆婆的款儿,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比什么都强,你嫁了我们怀儿,就是我们自家人,日后江家疼你,宁家也疼你。” 第173章 百里红妆 林黛玉被这番话说的眼眶都有点儿发红,低声说:“外祖母放心吧,日后咱们一家人必定和睦。” 老太太大为高兴,摸着腕上玉镯就要往林黛玉手中塞,一把年纪动作麻利的不得了,又拉着林黛玉说了许久话,老太太年纪大了话要多些,林黛玉耐心的听着,并无半点不耐烦。 说了许久,宁老太太突然叹道:“那贾府着实是有眼无珠,你这样的小姑娘,放谁家不得当个宝?” 林黛玉没有说话。 她心里知道,她其实没有怎么改变,江予怀最大限度上保证了她的自由生长,她在江家并没有刻意去做什么,说到打赏下人,她在贾府也一样的打赏,她并没有刻意去改变自己,她还是那个她,只是身边的人不一样了。 真正在意她的人,会心疼她家中遭逢巨变承受了大苦难,眼中会看着她哪里都好。 又说了好一会宁老太太才离开,关上门没一会儿,门房又送进来一张拜帖。 林黛玉打开看时,只见上面字迹非常熟悉,语句也恭谨,只说看在旧日相识,知道郡主要成亲,虽然知道不配,还是鼓起勇气来为郡主添妆,一番心意万望郡主不要嫌弃。 落款是薛宝钗。 林黛玉看了一会儿拜帖,脑中闪过不少事情,尤其是薛宝钗喊的那一声声“颦儿”、“颦丫头”,现在想起来,都感觉有些陌生,仿佛已经过了很久一般。 过去的事情她不欲再计较,但也不想与薛宝钗再有来往,若是与她客套,总觉得当年七八岁被架在火上烤的小林黛玉那双无助的眼睛依然会掉下泪水。 “请薛姑娘回去。”林黛玉平静的说。 雪雁亲自过去,回绝了薛宝钗,薛宝钗和在贾府时一样,喜欢穿一身半旧的衣物,通身没有半点装饰品,听林黛玉拒绝了她的添妆,她似乎也觉得意料之中,没有多说什么,转身默默离开。 这些事很快送到了江予怀案前,他听过之后随口问道:“贾府老太太和薛家姑娘从郡主府离开之后,是否回了住处?” “大人慧眼。”下属忙说:“属下等一直跟着,那贾府老太太确实是回了府,但那薛姑娘进了一个酒楼,那酒楼把守的相当严密,属下冷眼看时,里面有大人物在。” “谁?” “属下没看错的话,应该是北静王。” “很是能耐。”江予怀点了点头:“她能不吵不闹的从贾府搬出来,大概就是达成了这样的默契,她知道贾府没有银子给她,母亲已经死了,凶手也入了狱,贾府的娘娘毕竟还在宫中,她继续吵闹没有意义,还不如由贾府引荐,让她认识高位的男子。” 他想起薛宝钗进京待选的事,昭阳公主给他递了几个消息,这位薛姑娘进京,大概只想着平步青云。 “盯着。”他说:“他们若是不找事,这几日且别来烦我。” 下属笑道:“属下知道,大人现在最重要的事儿就是娶媳妇。” 江予怀眼中露出笑意。 他已经好些天没见到林黛玉,心里想的不得了,数着日子盼婚期,连书都读不下去,其他事儿更是懒得去管。 好在还有两日,就是婚期了。 好在她长大了,依然愿意嫁给他。 第二日,郡主府送嫁妆进侯府。 浩浩荡荡,百里红妆。 之前侯府下聘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暗里咋舌,郡主府嫁妆一出门,半个京城都惊了,第一抬嫁妆箱子上赫然放置一柄御赐如意,抬嫁妆箱子的杠夫都昂首挺胸,自觉高人一等。 起先还有人默默数嫁妆的抬数,后来都瞠目结舌的看,第一抬嫁妆进了侯府的门,后面的还没出郡主府。 自然这其中也包括侯府送来的聘礼,但这样的盛况,京中是许久没能见着了。 江家,前来凑热闹的程凤鸣忍不住说:“你小子怎么这么好命?” 江予怀微笑道:“你羡慕?” “我倒不是羡慕。”程凤鸣说:“我只是有点儿不太相信,你那个时候怎么对我说的?你说你要把林姑娘嫁出去,你是林姑娘她叔,不知道有多义正言辞大义凛然,我还真信了,我心说你这么像个男人,我就是豁出去和你传断袖我都认了,我真没想到啊,江予怀,你说成亲就成亲,你居然这样背叛我!你的高风亮节呢?你的大义凛然呢?你……” 方正鸿和安元洲都来了,此刻站在一旁,想看江予怀的笑话。 江予怀道:“没错,我是个禽兽。” 他看向程凤鸣几个人,露齿一笑。 程凤鸣给了自己一下并不想继续说话。 方正鸿感觉自己被阴光照耀,有点儿想去撞墙。 安元洲惊呆了甚至打算拜江予怀为师。 好一会儿程凤鸣才能开口:“江予怀,我以前没发现你这么能屈能伸。” “可不是么。”方正鸿忍不住笑道:“平时他光让别人屈了。” “那倒也不是。”江予怀微笑道:“我进了刑部大牢,在方大人面前还是挺能屈的,是不是方大人?” 方正鸿给了自己一下并不做声了。 江予怀看向安元洲。 安元洲张了张嘴:“江大人实在是太英俊了!” 说完程凤鸣就瞪了他一眼。痛心疾首道:“你怕他什么!这种昧良心的话也说!” 安元洲心说难道我像你们那样也给自己一下?何况江予怀媳妇手上握着他的媳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江予怀还盯着安元洲看,好一会儿突然说:“我迎亲的时候,你不许跟着来。” 安元洲一怔:“为什么?” 江予怀说:“问那么多干什么?不许就是不许。” 安元洲大为失落,若是头上有两只立着的耳朵都得立刻垂下去:“我知道,我的身份不配跟着江大人去迎亲,我现在能在这里,都是沾了小将军的光。” 他默默走到一旁,蹲下不说话了。 程凤鸣看不过眼,不一会儿也蹭过去,在安元洲身边蹲下,小声说:“不是这个意思。” 安元洲垂眸在地上画圈圈。 程凤鸣继续说:“他是看你太年轻了,平时就算了,迎亲这种大事,他见着年轻俊俏小伙子心情不畅,唯恐把他比下去了,显得他活像个老帮菜。” 安元洲就想笑。 方正鸿脸都憋红了,忍着说:“程凤鸣,你说悄悄话能不能小点儿声?” 程凤鸣道:“怎么,难道我说错了?” 江予怀微笑道:“你没有说错,只是我这棵老帮菜好歹是要成亲了,程小将军。”他声音微微一顿,抑扬顿挫道:“见着年轻俊俏小伙子心情好,但是没有机会让人陪着去迎亲。” 什么叫一招制敌。 蹲在安元洲身边的程凤鸣姿势都不必换,垂眸在地上画圈圈。 方正鸿叹着气蹲过去哄程凤鸣,三个人蹲一排,安元洲被安慰到原本不打算继续蹲,这一看小将军和方大人都蹲了过来,一时间也不好意思起身。 江予怀懒得搭理他们,立于门前看着林黛玉浩浩荡荡的嫁妆,突然微笑道:“软饭一盂千万足,那知世有郭汾阳。” 身后三个人都想,这人真是好不要脸啊。 第174章 大婚前夜 “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韩城已经来到了宋声声面前,他手里拿着手机,等着宋声声的回答。 以及诸如狐族虎族等一些妖界大族,他们拥有不止一位半步尊王层次的妖尊,以及超过十位大圆满第三层次。 在看见宋声声有所动作的那一刻,林雪便再一次朝着宋声声扑了过去,再次毫无尊严的跪在宋声声脚边,用力的将人给抱住了。 便是孝道大过天去,令新婚夫妻结缡便分开,也不是为人父母之道吧。 最近周泽楷倒是看了看大家对于夏茵茵的评价,一个个骂的声音让周泽楷心情很好,曾经的许愿人就是这样被责骂的。 “你可得想好了,她若是入了宫,你与她的事便得多磨上许多日子了。”蔡鞗温声提醒道。 涅槃后的它,面对紫居然也无法抵挡紫雷的力量,也只有趴伏的份。 白宁曾经信誓旦旦地回应,在当时当刻,还能够成为白宁此生坚定不移的信念吗? 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她想干干净净地、在九峰山终年覆雪的山顶上过。 自打得知温家会派来前来接应后, 靖阳公主便不再急着赶路, 而是决定在宣城多停留几日。这倒是正符了杨缱的心思, 毕竟既然来了宣城,不逛一逛这里的香料集市着实可惜。 穆千行走后,云凡拗不过月梦儿,只能继续前行数里路,来到一片颇为险峻的崖壁。 许七心中应了九阳妖尊一声,将手一招,那漫天罡火再度飞回,融入许七‘肉’身之中。 纱水宫主把鞋扔到岸边,御空坐在湖水上,白嫩的脚丫子拍起一片水花,落到了正在抹去脸上水痕的某人头上。 “狂暴破灭劈!”莫流顿时使用出了技能攻击BOSS,但他的这一击仿佛也同样能被吸收一般,强烈的一击就像沉入了大海,根本就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顷刻之间两人身上已经各自插了七支利箭,每一支都贯穿身体。只不过风君廓并没有想要立即杀了他们,而是要尽情的折磨他们,因此每一支箭虽然洞穿身体,但却都不是要害。 他化出的部众虽然能听号令,但也只能做些杂事,无法为应蛟分担些许事务,照样得应蛟一人‘操’办。 “咱们这艘星际飞船到底是要往哪飞?”张合倒也实在,开门见山的问道。 齐林干脆不说话,对方的直白让他震惊,甚至让他感觉到了丝丝的不安。 而现在周瑜最担心的就是现在混乱的背后又藏着天照国武者的影子,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就真的太可怕了,只是周瑜现在实在是想不到除了天照国武者之外还有哪个势力能在这个时候把白鳄崖那边的情况做的如此的混乱。 也是从这一刻开始,他开始喜欢躲在暗处,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如果说【忆江南】是顾清歌的头号黑粉的话,那这位丁大声老师,也是黑顾清歌的急先锋,毕竟这可是财富密码。 这首歌如果唱好,它的现场会非常炸,因为副歌部分需要飙高音,同时这也是一首非常需要力度的歌曲。 这个时候,秦啸天的眼睛里面,所带着的那份模样,很是不一样子。 像胡磊这个年纪的大人,谁会没有事儿,在兜里面,装着一根火腿肠? 在90年代大学还没扩招的档口,赵佳橙凭借自身实力考上了鄂东财经大学,能考上这所后来被叫做211高校的大学,赵佳橙当然不傻。 顾清歌几乎承认自己是【南歌子】了,但是不管是问她问题的记者,还是现场的观众,都不是很懂她到底什么意思。 游戏内自然是有经验设置,到了一定阶段之后,可以前往其他地方。 皇帝听到闫青玉在觐见的路上遇刺,皇帝脚下,竟然出现这样的事情,让他的威严往哪出搁!派人去查,却只有尸体。 聂彩从袖口飞出藤蔓直接将洛樱绑在凳子上,无论洛樱怎么挣扎,都是无济于事。 江偌索性不再坚持,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晕晕乎乎的扯着地上修剪整齐的青草,打算等药效散过去。 唯一的好消息在于,树墙的竖切面并没有将楼道切断,不然我上都上不去。 “洛樱,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要冷静一下。”林沂宛突然收起笑容。 接下来的发展,应该是先挂断几条树枝藤蔓,然后掉入崖谷中的深潭,毫发无损地爬上岸,最后给自己安排些奇遇,比如前人遗泽的神功秘籍、异兽守护的神药仙丹……云云。 第175章 为难江予怀 几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叶天平平安安的穿过了仙林,眼前果然是一片辽阔的海域。 一记呢喃,一道轰鸣,青光划破外太空,他前往仑奕星系下一站、霸主级势力申凤皇朝。 武术世界内,分为有组织有纪律的武术宗门,还有分散各地的闲散习武人士……前者属于传承,以师兄弟相称,以宗门职级论辈分。后者则是不加入武术机构的自由习武人员。 毕竟居民无法转化成战斗力,说难听一点就是累赘,神官们却属于核武器级别的存在。 无与伦比的撞击,诞生了穷尽亿万色彩的光浪余波,燃烧起来的空间风暴足可毁灭一个货真价实的黑洞天体。 阴影之幕,无形无状,大概是道则产物,单凭蛮力能量,永远打破不了。 不止这些,作为风头最劲的水上乐园,酷乐还财大气粗的包了几个卫视的黄金档综艺节目的冠名权,让本就火爆的生意更上了一层楼。 烟花大会一直持续了三天,三天下来这片区域的能见度都只剩个五六米的,到处都是呛鼻的火药味,让林艾脑瓜子都疼不得不关闭嗅觉系统。 “混战还是来了,百灵,你的仇也该去解决了,我去找西门赢,你对付东方邵阳吧。”月回头对百灵说道。 郑浩此时的心思,正全心全意,放在朱冰薇的身上,也没考虑,就点了点头。 说来也是,能蒙微沙幻境的创始老主人,从妖族大圣那里得到的宝箓,又岂同寻常。 她脸上闪出一丝冷色,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随即单手一挥,劲风起处,那四具结冰的死尸,已然飞到了幽兰丛中,变成了肥料。 子言脸一沉,已有些许怒气泛了上来,卫队长不敢再多废话,赶紧走出大帐,不一会,营地周围的大地,居然隐约的有震动感传来,那是庞然大物在走动的结果。 权魁的脸色逐渐暗淡下来,鬼戎的诸位首脑人物,都清楚战场中的局势,三大妖族的境况,很不乐观。 凌风让守护宫殿大门的两名外家弟子把大门打开,把众人带了进去。 一道道清泉山顶潺湲流下,如白色的丝带萦绕着山体,郁家山庄半面环山而建,层次不齐的古树似是一副完美水墨画上的点缀,和山中的雾气相辅相成。 往日疾飞如箭的朱雀异兽,此时受到了强大军魂的威压,身形开始变得迟缓,燃烧着的火翼煽动五六下,才飘飞千米,不过在这并不十分开阔的山谷中,上千米的距离,已经足够。 还没等唐天把话说完,王美娟就神色慌乱,语气激动的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说完便想将大门关上。 而李若曦却站在了卡座上,一脸兴奋的看着唐天那潇洒飘逸的身姿不断的鼓掌叫好,为唐天加油助威,此刻的李若曦已经全然放开,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份董事长的威严了。 大地上已绿意盎然,清澈的湖水映着晚霞,白云与霞光落在了湖水里,像大地上美丽的画布,只有天空依然孤寂,不见一只飞鸟,晚霞悠悠,清风袅袅。 其余三帝无不露出惊讶之色,显然是对商起能够运转大道之力而震惊。 陈导演见已经搞定了黄燕青,他坐在那里又询问起了孙丽,他用的是相同的套路,他在那里问了孙丽几句,孙丽也就半推半就的答应明天去公司试戏了。 “呵呵,这就是欺负我家人的下场,不过,这还不够!”萧剑冷笑一声。 就在这个时候,洛天前脚刚一迈进来,看见自己的师傅正在使用昊天镜,马上又退了出去。 就在这个时候,苏媚像是鬼魅一般的笑声从屋顶上传了出来。薛老爷子眉头一皱,赶紧站起了身。 真正令人惊讶的是,账本上记录着金星尘当年为了争取家主之位,暗害亲大哥,杀掉三姐。这还不算,金星尘甚至叫景川生杀了他的父亲,按照上面的记载,金星尘是这样说的,他不死的话,我怎么能坐上那张位置? “你恐怕不记得了,那里以前是个包子铺,就是在那里我遇见的你。”妙灵姐说道,并指了指远处的一家早饭店。 盖亚才刚刚开口,对危险的感知让他刹那间侧开了身体,一道白光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响,贴着他的身体表面,擦身而过。 加藤惠漫不经心的浇着花草,季空是贴吧和B站拥有者这件事,知情人可是极少的,她恰好是其中之一,但她不会把这件事说出来,哪怕对方是她的父亲。 “海…市蜃楼吗?”大古皱了皱眉眉梢,成语他还不太会,但并不影响他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