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夫人怀崽后突然不闹了》 第1章 中秋婚殇:戬心缘浅,一别两宽 【各位异父异母,老规矩了,看书先交脑子!】 【脑子寄存处,营养液已经准备好!】 【每寄存一小时,体质加一,智商加一,财富加一,幸运加一,桃花运加一,总之,你想加的都可以呦】 【我庄严的宣誓:从今天开始,永不断更。我将不看剧,不旅游,不生病。我将不玩游戏,不水文。严格自律,惜时如金...……无愧于读者,无愧于青春,无愧于未来。作为一名作者,我庄严宣誓:我坚信我是一名优秀作者。?】 正文开始! 不是我吹,在座的各位都是:器宇轩昂,万人景仰,无人能及,玉树临风,内外兼备,才华横溢,情操高尚,超级无敌,炉火纯青,登峰造极,气度不凡,烛照天下,明见万里,雨露苍生,泽被万方,龙行虎步,英姿伟岸,高屋建瓴,仁义道德,风流倜傥,大公无私,貌似潘安,才比宋玉,人有你有,人无你有,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德厚流光,赤子之心,高山景行,高情远致,厚德载物,功德无量,良金美玉,明德惟馨,怀瑾握瑜,蕙心纨质,沅莲沣兰,志士仁人,云中白鹤,风华正茂,风流人物,伏龙凤雏,盖世无双,盖世英雄,矫矫不群,桂林一枝,鹤鸣之士,举世无双,金榜题名,昆山片玉,绝世超伦,风度翩翩,明眸皓齿,神采奕奕,顾盼生辉的CEO。 正文开始。 我养了只小狗可以摸? ? ? ? ? ? ╮?つ ? ? ? ? ? ╰- ? ? ?-╯ ???? ) ? ? ?? _ ノと? ? ?? 现在才是正文!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天穹如洗,皓月当空,清辉洒落人间,正是月圆人团圆的好时节。 而这一天,灌江口杨府的红灯笼也挂满了廊檐——杨戬与西海三公主敖寸心的大喜之日,便定在了这花好月圆之夜。 一月前,杨戬便让哮天犬跑遍了天庭地界、三山五岳,将一张张烫金的请柬送往各处仙山洞府。 哮天犬跑得勤快,杨戬待人也诚恳,本以为这婚事虽不敢说普天同庆,至少也能高朋满座。 可当八月十五的圆月真正升起时,杨府的庭院里,却冷清得能听见桂花飘落的声音。 宾客席上,只坐着寥寥数人:恩师玉鼎真人,结义兄弟梅山六友,忠心的哮天犬,还有手持宝莲灯、眼眶微红的妹妹杨婵。 哦,对了,还有一个趁人不备从天庭偷偷溜下来的哪吒,混在人群里探头探脑。 满打满算,九人一狗,便是这婚礼的全部阵容。 只因玉帝王母一道昭告,如雷霆滚过三界:"凡有仙神敢赴杨戬婚宴者,削去仙籍,打入轮回。" 于是那些曾与杨戬把酒言欢的,那些受过他恩惠的,那些敬他重他的,皆噤若寒蝉。 他们只能在夜深人静时,遣童子偷偷送来贺礼——一柄玉如意、两颗夜明珠、几坛千年醉,礼到人不到,情谊藏在阴影里。 而身为西海三公主的敖寸心,处境又何尝不艰难? 她与杨戬的姻缘,本就始于一场风波——敖寸心几次冒险救杨戬,而杨戬又为救她,带着梅山兄弟闯入西海,生生从龙宫抢亲抢来的。 她的父兄虽碍于杨戬的威名不敢发作,心里却始终憋着一口气。 这场婚礼,注定没有父母高堂的见证,也得不到亲朋故旧的祝福。 人少,场面冷,但成亲终究是喜事。 玉鼎真人捻须笑道:“徒弟啊,今日你成家,日后更要立业,给为师长长脸!” 梅山兄弟举杯畅饮,哮天犬围着院子撒欢,哪吒嚷嚷着要闹洞房。众人刻意说笑,试图驱散这满院的冷清。 新人拜堂。 “一拜天地——” 杨戬银甲外罩红袍,身姿挺拔如松,牵着红绸一端。 敖寸心头戴凤冠,霞帔如火,红绸另一端攥在她手里,微微发颤。 “二拜高堂——”高堂之位空荡荡,只有三个牌位遥遥对着月光,那是瑶姬、杨天佑,杨蛟的牌位。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躬身,目光在低头的瞬间短暂交汇。 杨戬的眼神平静无波,敖寸心却从中读不出任何她想要的温度。 她的心微微一沉,还没来得及细想,忽然—— 一道恢宏威严的声音穿透云霄,响彻三界! “元始天尊法旨:封神榜已修订完毕,即日起,昭告三界玄门弟子,速往西岐,辅佐姜子牙,共行伐纣大业!” 那声音层层叠叠,如九天惊雷,又似洪钟大吕,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在场的众人们面面相觑,满院喜庆顿时凝固。 玉鼎真人捋着胡须的手一顿,长叹一口气:“真不是时候,你们才刚拜完堂……” 他转头看向杨戬,眼中既有期许又有无奈,“杨戬,你是我唯一的弟子,这次伐纣之战,可得给为师好好露脸!” 杨戬抿紧嘴唇,点了点头。 他感觉到敖寸心攥着红绸的手骤然收紧,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勒进骨血里。 "咦,那我算玄门弟子吗?"哪吒忽然举手,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玉鼎真人斜睨他一眼:"别说你,就连你爹也是。" "我爹?" "你师父太乙真人是我师弟,你爹的师父度厄真人也是我师弟。"玉鼎真人掰着手指头算,"按辈分,你和你爹还是师兄弟呢!" 哪吒瞪大眼睛:"不可能吧!" 玉鼎真人摆摆手:“行了行了,别问了。春宵一刻值千金,杨戬,你且好好陪新娘子。明日卯时,我们再过来集合,莫要误了时辰。” 杨戬抱拳:“是。那我便不送诸位了。” 梅山兄弟和杨婵对视一眼,知道多说无益,纷纷拱手道别,转身离去。 哮天犬蹭了蹭杨戬的腿,也默默跟了出去。哪吒还想再说什么,被玉鼎真人一把拽走:“小孩子家凑什么热闹,走!” 喧哗声渐渐远去,偌大的厅堂里,只剩红烛高照,满地彩绸,和两个隔着红绸相对而立的新人。 杨戬看着敖寸心,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 敖寸心却一扭头,冷哼一声,提着裙摆便往后院走去。 杨戬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叹了口气,抬脚跟上。 洞房里,红烛燃得正旺,窗上贴着大红“囍”字,桌上摆着桂圆花生、合卺酒,还有一碟精致的月饼。敖寸心坐在床沿,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起伏。 杨戬推门进来,站在她身后,轻声道:“怎么了?” 敖寸心没有回头,目光却落在桌上那碟月饼上。月光透过窗棂,照得那月饼上的花纹格外清晰——那是广寒宫的样式,是昨夜嫦娥派人送来的。 昨晚,他们便为这事大吵了一架。 在敖寸心心里,嫦娥一直是根刺。 杨戬当年在广寒宫外那一站,那仰望的目光,她不是不知道。 虽然如今他已娶了她,可那份藏在心底的情愫,真的能说断就断吗? “你告诉我,”敖寸心终于回过头,眼中有泪光闪烁,“你回来,是因为我,还是因为她?” 杨戬眉头微蹙:“夜深了,明日我还要赶路,早些歇息吧。” “你每次都是这样!”敖寸心霍地站起身,眼泪夺眶而出,“三界那么大,那么多事,我叫你多少次你都不肯回!去弱水送死你倒是跑得快!为什么嫦娥一叫,你就回来了?为什么!” 她声音发颤,这些日子积压的委屈、不安、猜疑,全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杨戬闻言,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新婚之夜,她非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些吗? 他闭了闭眼,声音冷了下去:“大婚之日,你一定要说这个吗?” 说罢,不等敖寸心再开口,他一甩衣袖,转身推门而出。 门“砰”的一声关上,烛火剧烈摇晃,最终归于寂静。 敖寸心怔怔站在原地,泪水无声滑落。 良久,她跌坐回床沿,将那碟月饼狠狠扫落在地,埋首膝间,泣不成声。 月华如水,照着热闹过后的庭院,照着满地的碎月与碎饼,照着池塘边和衣而卧的杨戬,照着婚房里哭了一夜的敖寸心。 第二日,卯时将至。 杨戬起身,抖落衣上寒露,回房取了三尖两刃刀,大步往外走去。路过婚房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院子里,梅山兄弟早已等候多时,哮天犬蹲在一旁,眼巴巴望着他。 杨戬一翻袍袖,与众人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至始至终,没有回头。 敖寸心站在窗前,隔着那扇再未推开的门,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泪流满面,却终究没能赶上去,送他最后一程。 王母娘娘曾经说过—— 神仙动了凡心,不会有好结果。 彼时的他们皆不信。如今,她好像有些信了。 只是,这洞房花烛夜,这月圆人团圆的中秋,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月依旧圆,人却已天涯。 【主角性别还没定,你们说要男孩还是女孩?】 【下面投票!】 【犬子。】 【小棉袄。】 【我又回来补充了,经过广大看官老爷们的投票,主角性别已经确定了,是小棉袄哦!】 【后面会出现主角的称呼问题,一开始我用的是‘他’,这样一来会让大家产生误会,不过主角出生后就彻底定下来了,是‘她’哦!】 第2章 二爷回家,恶犬退散 封神之战的号角划破长空时,灌江口的春草才刚刚冒出头来,嫩生生的,带着露水。 待到硝烟散尽,那草已经黄了三回,又绿了三回。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可以让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眉眼在心底描摹千遍万遍,短到那些离别时来不及说出口的话,至今还在舌尖打转。 这日,灌江口杨府。 朱漆大门前,两道倩影并肩而立,已经站了整整四个时辰。 敖寸心一袭藕荷色长裙,裙摆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拂动。 她将府门望穿,足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青石砖,那砖面被来来回回磨了不知多少遍,竟隐隐泛出一层光泽。 她忽而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朝远处张望,忽而又旋身踱步,发间那支珍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乱颤,珍珠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搅得人心也跟着浮躁起来。 “嫂子。” 没人应。 “嫂子!” 敖寸心猛地回神,转头看向倚在门柱上的杨婵。 杨婵手中摇着一柄团扇,扇面上绘着洛神凌波图,此刻那洛神被她摇得忽隐忽现,像要乘风飞去。 她嘴角噙着一抹促狭的笑,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敖寸心。 “你从辰时站到如今,足足四个时辰了。”杨婵用团扇指了指地上的青石砖,“这砖都快被你踏出坑来了,回头我哥回来,还以为是哪个仇家上门寻仇,在门口凿了陷阱呢。” 敖寸心一愣,低头看向脚下。 那青石砖果然被她的足尖碾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她脸上一热,下意识用裙摆遮了遮,可转念一想,遮什么遮?又不是做贼。 “我……”她张了张嘴,忽然快步走回杨婵身边,一把攥住她的袖口,“婵儿,等他回来,我发誓,我再也不与他拌嘴了。” 那话音轻轻颤抖着,像是说给杨婵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三年前的洞房花烛夜,倏然浮现在眼前。 红烛高烧,锦帐低垂。她凤冠霞帔,端坐在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都攥得发白了。 可一道急召,带走了洞房花烛的新郎。 元始天尊的法旨,金光闪闪地悬在半空,杨戬披甲执戟,站在门口看着她。 红盖头遮着她的视线,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攥着三尖两刃戟的手,指节用力得发白。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偏在此时犯了旧疾——那该死的、改不了的脾气。她一把扯下红盖头,冷冷地看着他,字字如刀: “去吧。反正你心里从来就没有这个家。” “这婚事,本来就是你杨戬欠我的。” “走啊!还站着做什么?” 她记得他转身时,衣袂带起一阵风。 那风吹熄了一室的喜烛,满目鲜红瞬间陷入黑暗。 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听着府门在远处“砰”的一声合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敲。 那天晚上她哭了一宿。 往后的三年里,她也经常哭。 可那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她独守空闺,数过檐角铜铃在风中摇晃的次数——起风时是三十七下,风大时能响到五十多下。 她听过更漏滴尽时,远处传来的更夫的哈欠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唱着什么她听不懂的歌谣。 她将“后悔”那两个字在舌尖嚼了又嚼,嚼了三年,终于品出了滋味。 原来是苦涩里裹着甜。 像极了她从龙宫带来的珊瑚糖。 “这话可算数?”杨婵歪着头看她,眸中映着午后明晃晃的天光,“等我哥回来,你真不跟他吵了?” 敖寸心别过脸去,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层红晕。 “万一……”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是说万一……万一再吵起来,你帮谁?” 杨婵以扇遮唇,笑声从扇后漏出来,清脆得像玉珠落盘。 “瞧瞧,”她笑道,“方才刚说过不吵的,这会儿就开始想‘万一’了。” “我说的是万一!” “我对嫂子这话,可已不敢指望了。”杨婵敛了笑意,轻轻叹了口气。她望着远处天边那一线流云,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洞房花烛夜都能过成那样,往后的日子……”她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我真真替你们担忧。” 敖寸心一听这话,顿时急了。 她一拍门柱,震得楹联上的红绸都轻轻晃动起来:“放心!往后我若再无理取闹,便叫我——叫我——” 话音戛然而止。 天际忽然有流火划过。 初时只是一点微光,像晨星坠落在天边。 继而那道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化作一道长练,挟着风雷之势,直直向着灌江口的方向坠来。 紧随其后的,是数道各色光华,有青有白,有赤有黄,如同流星赶月,浩浩荡荡。 敖寸心的瞳孔骤然放大。 “来了!” 她来不及说完那句话,提起裙摆便冲了出去。 绣鞋踩过地上的积水潭,溅起碎玉无数,裙角沾了泥点也浑然不觉。 她跑得那样急,头上的步摇都歪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风一吹,胡乱地飘着。 杨婵紧随其后,那柄洛神团扇早不知丢去了何处。 她跑得气喘吁吁,却忍不住弯了嘴角——三年了,她头一次看见嫂子跑得这样快,快得像要把这三年的时光一并追回来。 虹光落地。 烟尘散处,玄甲银枪的身影当先而立。 杨戬站在那里,眉间天眼尚未阖上,那第三只眼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金光。他面上带着几分倦意,眼底却有七分温柔正悄悄漾开。 风尘仆仆,甲胄上还沾着封神战场带来的血迹与烟尘,可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烟尘,越过那些血迹,直直落在那个朝他飞奔而来的身影上。 他身后,梅山兄弟或拄着刀,或叉着腰,一个个灰头土脸,却都咧嘴笑着。 哮天犬在人群里转着圈,兴奋得直哼哼。 玉鼎真人正忙着拍打道袍上的云絮,那是方才穿越云层时沾上的,拍也拍不掉,他老人家皱着一张国字脸,嘴里不知在嘟囔什么。 “杨戬!” 一声哭喊,与笑声同时炸开。 敖寸心如离弦之箭,一头撞进那人怀中。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杨戬身上的玄甲铿锵作响。 他微微后退了半步,稳稳接住了她。 敖寸心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背,箍得那样紧,紧得像要把这三年的空缺一并补齐。她把脸埋在他胸口,玄甲冰凉坚硬,硌得她脸颊生疼,可她顾不上那些。 “你怎么才回来……” 拳头砸上他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 可那拳头轻飘飘的,像在捶打棉絮,使不上半分力气。 “你怎么……才回来……” 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这三年来一个人熬过的所有日日夜夜。 杨戬僵了一瞬。 三尖两刃戟从他手中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他缓缓抬手,覆上她颤抖的脊背。 玄甲冰冷却硌手,他便将手掌贴在她后心,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感受她心跳的频率——那么快,那么乱,像受惊的小鹿。 玄甲之下,他自己的心也跳得如战鼓擂动,一声重过一声。 他想说什么。想说我回来了,想说让你久等了,想说道路平安我已归来你可还好。可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汪!” 一声狗叫打破了这片刻的温存。 “别打我主人!” 第3章 我!哮天犬,反对这门亲事,我不要小主人。 哮天犬龇着牙,双手双腿奋力刨着地,作势便要扑上去。 可他刚蹿出半步,后颈皮就被一只大手牢牢拎住,整个人——整条狗——就这么悬在了半空。 “放开我!她打我主人!”哮天犬在半空中蹬着手脚,身后的披风甩得像风车。 康老大拎着他,一脸无奈。 梅山老四笑着凑过来,伸手去捂他的嘴:“蠢狗,有没有眼色?” “她打我主人!”哮天犬被捂着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呜呜咽咽的。 玉鼎真人晃悠悠走过来,以拂尘柄敲了敲哮天犬的天灵盖:“关你何事?” “那不是打。”康老大将哮天犬往肩上一扛,挤眉弄眼地冲那几个兄弟使眼色,“那是——” 他拉长了声音,故意顿了顿。 “爱。” 哮天犬愣住了,两只耳朵竖成两柄小扇子,一动一动地扇着风。 “爱?”他眼睛瞪得溜圆,“那我也可以这样爱主人?” 说着,他四条腿又蹬了起来,挣扎着要从康老大肩上下去,嘴里嚷嚷着:“主人!我也来了!我也——” “你不行。” 杨婵终于喘匀了气,伸手一把拽住哮天犬的披风。她跑得发髻都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却笑得眉眼弯弯:“你跟着掺和什么?” 那边敖寸心已经拉着杨戬往内院去了。 十指相扣,扣得那样紧,紧得指节都发了白。她攥着他的手,攥得像怕他下一瞬就会飞走。 杨戬被她拽得踉跄了几步,回头望了一眼——师尊玉鼎真人正朝他挥着拂尘,意思是“去吧去吧”;梅山兄弟们挤眉弄眼,挤得五官都变了形;哮天犬还在挣扎,嘴里呜呜咽咽不知在嚷什么。 他眼底歉意还未成形,便化作了纵容的笑。 随他们去吧。 他跟着敖寸心,大步朝内院走去。 “主人!” 哮天犬终于挣脱了杨婵的手,化作原形,四条腿翻飞,追了上去。 他追得那样急,舌头都甩了出来,尾巴在身后扫得落叶纷飞。眼见那扇朱漆大门在眼前缓缓闭合,他加速、起跳、张嘴—— “砰!” 鼻尖结结实实撞上了红漆门板。 酸涩的感觉直冲脑门,从鼻尖一路蹿到眼眶,又从眼眶蹿到尾巴尖。 哮天犬“嗷”地一声惨叫,四条腿一软,滑坐在门槛上。 “主人?” 他用爪子扒着门缝,把眼睛凑上去往里瞧,可门缝太窄,什么也看不见。“开门啊!主人!你开门啊!” 他把嘴凑到门缝边,扯着嗓子哀嚎,尾巴扫得地上的灰尘四起。 追来的梅山兄弟七手八脚将他架住,康老大弯腰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别吵。” 哮天犬不嚎了,竖着耳朵看他。 “等他们出来,”康老大挤了挤眼睛,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你就有小主人了。” 哮天犬的哀鸣戛然而止。 小主人? 他眨巴眨巴眼睛,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些画面—— 敖寸心叉着腰,手指点在他鼻尖上骂他偷吃。 敖寸心摔了杯子,茶水溅了他一身。 敖寸心下咒封存的那盆肉骨头,他偷啃了一根,被她追着满院子跑。 一个敖寸心已经够他受的了,若再来个小的…… “汪!不行!” 他猛地挣脱束缚,再度扑向门板,爪子挠在上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主人!有危险!快出来!主人——” 梅山兄弟面面相觑。 老五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蹲下身子塞进哮天犬嘴里。 “闭嘴吧你。”他拍了拍狗头,“二爷的‘危险’,甜着呢。” 哮天犬叼着干粮,愣愣地看着他。 甜? --- 门内。 敖寸心拉着杨戬穿过回廊,穿过庭院,穿过那棵他们一起种下的海棠树。 海棠花开得正好,一树粉白,风一吹,花瓣便飘飘扬扬落下来,落在她发间,落在他肩上。 她推开了那扇门。 三年前的洞房,还是三年前的模样。 红烛高高插在烛台上,竟然还没有燃尽。 烛泪沿着烛身流下来,堆成小小的珊瑚礁,一叠一叠,像海底的奇景。 锦帐低垂,床榻上的被褥还是那套大红绣鸳鸯的,叠得整整齐齐,像从未有人动过。 敖寸心将他按在床榻边坐下。 她俯下身,去解他玄甲上的束带。 手指颤抖着,像风中摇曳的枯叶。那束带系得紧,她解了又解,怎么也解不开。 越急越解不开,越解不开越急,眼眶渐渐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寸心……” 杨戬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干燥温暖,包裹住她冰凉颤抖的手指。他轻轻用力,将她的手从束带上拉开,握在掌心里,一根一根抚平她蜷缩的指节。 “让我来。”他说。 敖寸心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烛光在跳动,有温柔在流淌,还有她。 只有她。 “杨戬。”她轻声唤他。 “嗯。” “以后……”她顿了顿,泪珠子终于滚落下来,滑过脸颊,滴在他手背上,“以后我再也不跟你吵了。” 杨戬看着她,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看着她哭得鼻尖都红了的样子,忽然笑了。 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好。”他说。 “真的。” “我知道。” “你不信我?” “我信。” 敖寸心瞪着他,泪眼婆娑的,那眼神却凶巴巴的:“你就是在敷衍我!” 杨戬没说话。 他只是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敖寸心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软了下来。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闻着他身上风尘仆仆的气息,闻着那股淡淡的、只有他才有的味道。 “杨戬。” “嗯。”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他沉默了片刻,收紧了手臂。 “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想你。” 敖寸心在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真的?” 杨戬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 “真的。” 窗外,灌江水的涛声温柔如旧,一下一下,拍打着堤岸,像从未有过离别。 海棠花瓣飘进来,落在红烛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嗤”,花瓣边缘微微焦黄,却依然芬芳。 敖寸心踮起脚,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迟到了三年。 却来得正好。 第4章 安稳了六个月,杨夫人又开始作了。 封神之战结束,已过六月。 灌江口的秋天来得格外早。杨府庭院里的海棠早已落尽了花,枝头挂满红彤彤的果子,沉甸甸地垂下来,压得枝条弯了腰。 阳光从枝叶间筛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这六个月,是杨戬和敖寸心成亲以来,过得最安稳的一段日子。 说来也怪,那个曾经一天不吵就浑身难受的西海三公主,竟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杨戬记得洞房花烛夜的场景,记得她冷言冷语的模样。 可这半年来,她温顺得像只猫,说话轻声细语,连摔杯子的毛病都改了。 杨戬起初还提着一颗心,生怕她哪天又发作。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敖寸心始终温温柔柔的,给他煮茶,替他更衣,陪他在庭院里散步。有时杨戬看着她,会觉得像在做梦。 他想,也许她是真的改了。 敖寸心也觉得自己改了。 六个月没吵架,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有时候话到嘴边,那股想刺他几句的冲动涌上来,她就咬住舌尖,硬生生咽回去。 她想,只要她一直这样忍下去,杨戬就会知道她有多好,就会把心完完整整地放在她身上。 可有些东西,是忍不了的。 比如她的占有欲。 比如她的嫉妒心。 比如她对那个人的在意。 那根刺,从来就没有拔出来过。它扎在她心里最深处,平日里不动声色,可只要稍微碰一下,就疼得她浑身发抖。 嫦娥。 这个名字,她从来不敢当着杨戬的面提起。可它日日夜夜在她心头盘绕,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时不时咬她一口。 伐纣三年,他有没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抬头看月亮? ---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敖寸心将哮天犬叫到了府中一处无人的角落。那是后院的柴房后面,堆着些杂物,平日里没人来。 哮天犬摇着尾巴跟在她身后,一脸懵懂。他不知道这位女主人找他做什么,只知道她今天看他的眼神怪怪的,让他莫名有些发毛。 “哮天犬。”敖寸心站定,转过身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发间簪着一朵小小的珠花,看起来温柔可人。可她的眼神,却让哮天犬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主、主母?”他缩了缩脖子。 敖寸心盯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回答。” 哮天犬点头如捣蒜。 “伐纣那三年,”敖寸心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家主人,有没有在晚上偷偷地看月亮?” 哮天犬愣住了。 月亮? 他眨巴眨巴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三年那么长,他哪记得主人有没有看月亮?再说了,主人看没看月亮,有什么要紧的? “我……我没注意。”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敖寸心的眼神黯了一瞬,随即又亮起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好,你没注意。”她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哮天犬,“那你给我记住了——从现在起,我也是你的主人。如果你对我不忠,你猜会怎么样?” 哮天犬的耳朵竖了起来,尾巴也不摇了。 “怎么样?”他小心翼翼地问。 敖寸心弯下腰,凑近他的脸,一字一顿地说:“你看看别人家对待不忠心的狗是怎么做的,就知道了。” 哮天犬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他不懂什么叫“不忠心”,也不懂别人家是怎么对待狗的。他只是一条狗,只知道谁给他骨头他就跟谁好,只知道主人叫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我……我不懂。”他老老实实地承认。 敖寸心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淡淡道:“不懂?那我说明白些——就是将你赶出去。” 赶出去? 哮天犬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被这三个字砸得晕头转向,等他回过神来,敖寸心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抹鹅黄色的背影,和那朵在发间轻轻晃动的小小珠花。 哮天犬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主母要赶他走。 他做错什么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走。他跟了主人几百年,从主人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跟着他。 他怎么能走? 他走了,谁给主人守夜?谁帮主人追敌?谁在主人不开心的时候,摇着尾巴逗他笑? 他越想越怕,四条腿一蹬,撒丫子就往前院跑。 --- 杨戬正在书房里看竹简。 封神之战虽然结束,但战后诸事繁杂,天庭三天两头就有公文下来。他虽是清源妙道真君,有“听调不听宣”的特权,但有些事情,还是得过目。 他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书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一道黑影蹿了进来,直直扑向他腿边。 “主人!” 哮天犬抱着他的腿,仰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杨戬放下竹简,眉头微皱:“怎么了?” “主人,你不要赶我走!”哮天犬的尾巴紧紧夹在两腿之间,整条狗缩成小小一团,“我听话,我以后什么都听,你别赶我走……” 杨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谁说要赶你走?” 哮天犬抽抽搭搭地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颠三倒四,一会儿说主母问他看不看月亮,一会儿说主母说“不忠心”要赶出去,一会儿又说主母说别人家的狗都怎样怎样。 杨戬听着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哮天犬的头,温声道:“没人赶你走。去吧,去院子里玩。” 哮天犬抬起头,不确定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 哮天犬这才破涕为笑,摇着尾巴跑了出去。 杨戬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 第5章 逐走亲朋. 赢了独处,输了情深。 夜色降临。 敖寸心早早地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素白的纱衣。 那纱衣轻薄如蝉翼,隐隐约约透出里面藕荷色的肚兜,在烛光下看,别有一番风情。 她铺好被褥,又将枕头摆得整整齐齐,这才转过身,看向书案的方向。 杨戬坐在那里,手中捧着一卷竹简。烛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阴翳。 他没有看她。 敖寸心等了一会儿,见他仍没有动静,便轻轻咳了一声。 杨戬终于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在那袭素白纱衣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望向她的眼睛。 “你过来。”他说。 敖寸心心里咯噔一下。他的语气不对,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她慢慢走过去,在书案旁站定。 杨戬放下竹简,抬起头看着她:“你今天下午,是不是跟哮天犬说了什么?” 敖寸心的眼神闪了闪,随即别过脸去,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山水画。 “说没说过?”杨戬的声音重了几分。 敖寸心咬着嘴唇,沉默了片刻,终于小声道:“我……我就是吓唬吓唬他。” “吓唬?”杨戬站起身来,与她平视,“你吓唬他要赶他走?” “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杨戬打断她,声音里终于有了怒气,“从现在开始,我不准你再说这种话。吓唬也不行。” 敖寸心猛地抬起头。 那句“不准”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她心底那根忍了六个月的引线。 “我说怎么了?”她的声音拔高了,“我是他主母,我说他两句怎么了?” 杨戬看着她,眼神复杂:“哮天犬不是普通的狗,他是我的生死之交。他跟了我几百年,从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跟着我。你知不知道你说那些话,有多伤人?” 敖寸心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委屈。 “那他总不能一直跟咱们住在一起吧?”她的声音里带了哭腔,“你看看咱们家,成什么样子了?” 杨戬皱起眉头:“为什么不能?” “亲兄弟还分家呢!”敖寸心一把扯过椅子坐下,又觉得坐着不解气,腾地站起来,“你睁眼看看,咱们家还像不像个家?你妹妹杨婵,她还没嫁人,住在娘家也就算了。可你那几个结义兄弟呢?说什么回来陪你住两天,住两天就住两天吧!可这一住就是半年!半年了,他们走不走?看样子是不打算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一句接一句,像连珠炮似的往外蹦。 “他们把咱们家当什么了?客栈?还是他们梅山的别院?” 杨戬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你就不能小点声吗?” “我为什么要小声?”敖寸心寸步不让,上前一步逼视着他,“我说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我为什么不能大声说?” 她伸手指着门外,手指都在发抖:“杨戬,你太过分了。我们西海龙宫人也很多,可除了自己的亲人,谁会住在龙宫不走?你问问他们,他们好意思吗?” 杨戬的脸色沉了下来:“我是这里的主人,我想让谁住,就让谁住。” “好!”敖寸心冷笑一声,“住就住吧!可总得有个上下尊卑吧?你看看他们那个有?吃饭的时候跟你勾肩搭背,说话的时候没大没小,走路的时候横冲直撞。这是你家还是他们家?” “他们是我的妹妹,是我的生死兄弟。”杨戬一字一顿,“要什么上下尊卑?” 敖寸心被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 最后,她只能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谁会把结义兄弟留在家里住半年?你出去问问,三界之内,谁家是这样的?” "我。" 一字如钉,将争吵钉死在半空。 敖寸心胸口剧烈起伏,忽然抓起案上茶盏——那是她亲手绘的并蒂莲,釉色还新——狠狠掼向地面。 "砰!" 瓷碎声惊起夜鸟无数。 杨戬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敖寸心看不懂的东西。是失望?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敖寸心被那目光看得心头发慌,想再说几句狠话撑场面,却发现那股气已经泄了大半。她别过脸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窗外,月光如水。 屋内,一片死寂。 ---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些话,一字不漏地落进了别人的耳朵里。 敖寸心的声音那么大,大到整个杨府都能听见。大到住在西厢的梅山兄弟,想装作听不见都不行。 康老大靠在窗边,手里捏着酒壶,却半天没往嘴里送。 老四蹲在墙角,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老五仰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发呆。 老三和老六对视一眼,一个叹气,一个摇头。 没有人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 "……把我家当什么了?" 夜风呜咽,无人言语。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梅山兄弟就收拾好了行装。 康老大敲开了杨戬的书房门。杨戬一夜未眠,眼中带着血丝,看见他们背着包袱,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这是做什么?” 康老大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洒脱:“二爷,咱们兄弟出来也够久了,该回去了。梅山那边还有些事等着处理,再不回去,山上的草都该长荒了。” 杨戬沉声道:“是因为昨晚的事?” 康老大摆摆手:“二爷想多了。真有事,家里来信催了。跟二爷告个假,过阵子得空了再来叨扰。" "再说了,这灌江口实在是太安逸了,骨头都松了。兄弟们想回梅山老巢,操练操练。" 杨戬看着他们,看着那些跟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兄弟,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他张了张嘴,想挽留,却发现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知道,留不住的。 老四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笑道:“二爷,保重。回头咱们喝酒。” 说完,他们转身离去,脚步匆匆,没有回头。 杨戬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一动不动。 --- 后院。 杨婵也收拾好了行装。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裳,还有母亲留给她的那枚玉佩。 她推开门,正撞上从书房方向回来的杨戬。 兄妹俩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片刻后,杨婵先开了口。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无奈:“二哥,我也该走了。” 杨戬沉默了一瞬,问道:“去哪儿?” “华山。”杨婵轻声道,“天庭封了我做华山三圣母,总得去看看吧。再说了,总住在哥哥家,也不像话。” 杨戬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叫着自己“二哥”的妹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婵儿,”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别往心里去。” 杨婵摇了摇头:“二哥,我没往心里去。嫂子有嫂子的想法,我能理解。”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杨戬,目光清澈而认真:“可二哥,有些话,我还是得说。嫂子那个人,心眼不坏,可她太没有安全感了。她总怕失去你,总怕你在乎别人比在乎她多。你……你要多体谅她。” 杨戬没有说话。 杨婵走上前,轻轻抱了他一下。这个拥抱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很重,重得让杨戬眼眶发酸。 “二哥,我走了。有事让人捎信给我。” 她松开手,转身离去。 晨风拂过,扬起她的衣袂,像一只翩然远去的蝴蝶。 杨戬站在院中,望着她的背影,望着梅山兄弟远去的方向,望着这座忽然空荡下来的府邸。 许久,他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杨戬?" 敖寸心去牵他袖。 他终于转身,目光落在她精心描画的眉间——那是西海最流行的远山黛,据说能衬得女子楚楚可怜。 "寸心,"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赢了。" 敖寸心笑意僵住。 "他们都走了,"杨戬望向空荡荡的府邸方向,"这府里,如今只剩你我了。" 他迈步向回走,与她擦肩时,袖袍相触,却未停留。 敖寸心怔在原地,江风灌入领口,忽然觉得这身正红宫装,红得刺眼。 当夜,杨戬独坐书房。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孤绝如崖边枯松。案上摆着新换的茶盏,青花白底,再无并蒂莲。 窗外传来窸窣响动。他未抬眸:"进来。" 敖寸心捧着食盒,鬓发微乱,显是匆匆赶来:"我、我做了桂花糖藕……" "放下吧。" 她依言搁在案角,却不肯走。绞着帕子站了半晌,终于哑声道:"你是不是怪我?" 杨戬翻过一页竹简:"没有。" "你有!"她忽然激动,眼眶蓄了泪,"你从前会唤我'寸心',会握我的手,会……" 竹简合上,声响清脆。 杨戬抬眸,天眼在烛火下流转微光:"那你教我——"他语调平静,近乎残忍,"我该唤你什么?是逼走我妹妹的'夫人',还是驱逐我兄弟的'女主人'?" 敖寸心踉跄后退,泪终于滚落:"我只是……只是想和你单独在一起……" "如今我们单独了,"杨戬起身,玄甲未卸,在夜色中如一座移动的坟,"你可满意?" 他推门而出,将她独自抛在满室烛影里。 敖寸心缓缓滑坐在地,桂花糖藕的甜香萦绕鼻尖,忽然化作西海龙宫的味道——那时她还是无忧无虑的三公主,不必学人间女子争宠,不必将自尊碾碎了去换一句承诺。 她拾起一块糖藕,咬下去,甜腻过后,尽是涩。 窗外,灌江水的涛声依旧温柔,仿佛从未有过离别——又仿佛,离别才刚刚开始。 第6章 重回西海,喜得龙胎 西海深处,龙宫巍峨。 敖寸心站在宫门外,望着那熟悉的珊瑚门楼,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她有多久没回来了? 一百年?两百年?还是更久? 久到门前的珊瑚都换了颜色,久到那些曾与她一同嬉戏的虾兵蟹将,都已换了新面孔。 自从那年大吵一架过后,梅山兄弟是走了,杨婵也离开了,杨府也终于安静了。 可,也变得冷清了。 这三百年来,两人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整个三界都在看他们的笑话。 这不,敖寸心又因为杨戬在半夜三更看月亮,两人再次吵了一架后,敖寸心跑回了西海。 “三公主,龙王请您过去见他。” 一个年轻的蚌精小心翼翼地说道,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敬畏。 “我已经不是西海三公主了……”敖寸心别过脸去,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天庭削去了她的封号,她如今不过是个普通的龙族,哪里当得起“公主”二字? 那蚌精不知该如何接话,正尴尬间,一个略显滑稽的身影从珊瑚丛后冒了出来。 “三公主!三公主!” 那是一个背着厚重龟壳的老头,须发皆白,跑起来一颠一颠的,龟壳在身后晃来晃去,活像一口倒扣的大锅。他跑到敖寸心跟前,气喘吁吁地站定,脸上堆满了笑。 “在西海,您始终都是三公主。” 敖寸心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眼眶微微一热:“龟丞相。” 龟丞相是她幼年时就认识的老人了。 那时候,她还是个没心没肺的小龙女,整天在龙宫里横冲直撞,没少撞翻他手里捧着的奏折。每次他都只是笑呵呵地捡起来,从来不恼。 “三公主,龙王、龙后在等着您呢,快随我来。”龟丞相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敖寸心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走进龙宫。 一路走来,熟悉的景致映入眼帘。 那片珊瑚林,是她小时候最爱躲猫猫的地方。她曾在那里藏了三天三夜,急得龙后派了三千水兵四处搜寻,最后却发现她在那片红珊瑚后面睡得正香。 那座水晶亭,是她和哥哥姐姐们玩耍的地方。他们曾在那里比谁吐的泡泡最大,她总是输,输急了就去扯哥哥的龙须,被哥哥追着满龙宫跑。 那条长长的回廊,是她第一次见到杨戬的地方。 那时他刚刚劈山救母归来,一身风尘,满眼疲惫,却依然站得笔直。 父王设宴款待他,她躲在柱子后面偷看,看他喝酒的样子,看他说话的样子,看他偶尔望向远方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忧伤。 她那时候想,这个人,一定很苦吧。 她想让他不苦。 为了他,她剜下自己的逆鳞相赠,那是龙族最珍贵的东西,也是龙族嫁娶的信物。她不顾父王的反对,不顾兄长的劝阻,执意要跟他走。 “你会后悔的。”父王说。 “我不后悔。”她说。 可如今…… 敖寸心垂下眼帘,不敢再看那些景致。 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终究是回不去了。 --- 龙宫正殿。 龙后远远地看见她的身影,眼泪就下来了。 “寸心!”她快步迎上去,一把将敖寸心搂进怀里,泪水滴在女儿的肩头,洇湿了一片,“寸心,你总算是回来了……总算是回来了……” 敖寸心被母亲搂着,闻着那熟悉的、带着海水气息的香味,鼻子一酸,眼泪也滚了下来。 龙王坐在上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女儿,看着她消瘦的脸颊,看着她红肿的眼眶,看着她那一身素淡的衣裳——她以前最爱穿鲜艳的颜色,说是像珊瑚一样好看。可如今,她穿着灰扑扑的衣裙,像一朵被风雨打蔫了的花。 龙王的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随即又被他压了下去。 龟丞相不知何时退了出去,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 敖寸心忽然挣开母亲的怀抱,跪在了地上。 “父王、母后,寸心不孝,让你们失望了。” 她的额头触地,冰凉的石砖硌得生疼,却比不上心里的疼。 龙后连忙去扶她:“不要这么说,这不能怪你的,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寸心,今后就好好地在西海住下吧,母后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敖寸心没有起身,她抬起头,看向上首的龙王。 “父王,我对不起您。” 龙王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含着泪却倔强不肯落下的眼睛,心里那点怒气,终究是散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沙哑:“回来了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寸心,今后就在西海好生安歇吧。” 敖寸心这才站起身,被母亲拉着坐到了身边。 她伏在母后膝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她受了委屈,也是这样伏在母后膝头,哭一场,然后一切就好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 “母后……”她攥着母后的衣袖,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他心里根本没有我……他心里装的都是那些兄弟,装的他妹妹,装的……装的三界苍生……唯独没有我……” 她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说到杨戬的沉默,说到他的那句“我是这里的主人,我想让谁住就让谁住”,说到他看着她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望。 “母后,女儿好悔……好悔当初不听你们的话……” 龙后心疼得直掉泪,一边轻抚女儿的长发,一边恨声道:“那杨戬当真如此混账?我儿莫怕,回了西海,父王母后给你做主!” “做主?” 一声冷哼从上方传来。龙王龙目含怒,脸色铁青。 “当初为父如何劝她?杨戬此人,身负血海深仇,心思深沉如海,岂是她能驾驭的?我说她驾驭不了,她偏不信!我说她会吃苦,她偏不听!如今受了委屈,知道回来了?” “龙王!”龙后厉声喝止,瞪着一双泪眼,“寸心已经够难受了,你还要说这些做什么?” 龙王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敖寸心低着头,不敢看父王的眼睛。 她知道父王说得对。当初所有人都劝她,她不听。如今落得这般下场,是她咎由自取。 “父王、母后,我……”她刚开口,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一股难以抑制的恶心直冲喉咙。 “呕——” 她一把捂住嘴,可那翻涌的感觉太强烈,她根本压不住。她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胃里一阵阵抽搐,难受得她眼眶发红。 “寸心?”龙后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你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母后,没事,我可能就是……可能是路上累着了……呕——”话没说完,又是一阵翻涌。 龙后心疼得不行,一边给她拍背,一边抬头看向龙王:“快叫龟丞相来看看!” 龙王眉头紧皱,沉声道:“来人,传龟丞相。” 龟丞相来得很快。 他背着那个大龟壳,一路小跑进殿,气喘吁吁地给龙王龙后行了礼,然后跪在敖寸心面前,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龙后紧张地盯着龟丞相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龙王负手而立,面色凝重。敖寸心低着头,心里乱成一团。 片刻后,龟丞相收回手。 他站起身来,转向龙王龙后,脸上忽然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把他满脸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处,看起来竟有几分滑稽。 “恭喜龙王!恭喜龙后!” 他的声音洪亮,震得殿中的水波都跟着颤了颤。 “三公主有喜了!” 龙王:“……” 龙后:“……” 敖寸心:“……” 殿中一片死寂。 龙后的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龙王的眉头皱成一个疙瘩,像是没听清龟丞相说的话。敖寸心愣愣地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喜? 什么是有喜? 她脑子里转了三个弯,才反应过来这两个字的意思。 有喜……怀孕……孩子……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那里平坦如常,什么也看不出来。可龟丞相说,那里有了一个孩子。 杨戬的孩子。 “龟丞相,你没诊错脉吧?”龙王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踩在云里。 “对啊龟丞相,寸心她真的……真的怀孕了吗?”龙后也怀疑地看着龟丞相,那眼神里既有惊喜,又有不敢置信。 敖寸心想说什么,可那股想吐的冲动又涌了上来。她弯下腰,干呕个不停,根本顾不上问。 龟丞相捋了捋胡须,一脸笃定:“龙王、龙后,臣的医术虽然不是很高明,但把个脉是不会弄错的。三公主确实有喜了,脉象虽然微弱,但确实是喜脉无疑。” “可是……”龙后皱起眉头,“龙族子嗣艰难,寸心成亲也不过三百多年,之前怎么没听她说有孕?为什么之前没有检查出来?” 龟丞相沉吟片刻,缓缓道:“呃,这个嘛……可能是真龙与人类的体质不同。人类的大夫,可看不出来真龙有没有怀孕。再说,龙族孕期本就绵长,初期脉象不显,也是有的。” 龙王和龙后对视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龟丞相在龙宫侍奉了好几代龙王,从未出过差错。他的话,应该可信。 “我……有了身孕?” 敖寸心终于止住了干呕,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像是还没从这个消息里回过神来。 与杨戬成亲三百多年,成亲第二天他就走了,去西岐,去伐纣,一去就是三年。 回来后六个月,他们没有吵架,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敖寸心承认,那是他们这三百年来为数不多的‘和睦’日子,然后,吵架……和好……再吵架……再和好……然后…… 然后就有了这个孩子。 造化弄人。 她在最绝望的时候,怀了他的孩子。 龙后第一个回过神来,脸上的忧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喜色:“寸心有了身孕,这是好事啊!我西海未来又要添丁了!” 她拉着敖寸心的手,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龙王哼了一声,板着脸道:“也有可能是个小龙女。” 龙后一听这话,顿时瞪起眼睛:“你个糟老头子,一定要跟我唱反调是吧?小龙女怎么了?小龙女也是我西海的骨肉!” “呵呵……”龙王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眼底却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敖寸心看着父母拌嘴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从小到大,他们就是这样,母后说什么父王都要杠一句,可杠完之后,总是父王先服软。 “父王、母后,你们别吵了。”她轻声道,“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其实我……我不是很伤心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不是很伤心? 骗谁呢。 可她不想让父母再为她担心了。 龙后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开始说孕期的注意事项:“……头几个月要仔细着些,不能碰冷水,不能吃寒凉的东西,不能动气,不能……” 敖寸心被母亲拉着,一步步走出正殿。 第7章 龙庭深护,静待破壳 龙王望着她的背影,龙目中的怒意渐渐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想起几百年前,那个倔强的丫头跪在他面前,说要嫁给杨戬。 他不同意,她就剜下逆鳞相赠,说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与西海无关。 那时候她的眼睛里,有光。 可现在,那光灭了。 “去。”龙王沉声开口,唤来一名心腹侍从,“传讯灌江口。要小心秘密地办,不可声张。” 侍从领命而去。 龙王又转向龟丞相,面色凝重:“龟丞相,此事需要保密。” 龟丞相点了点头,正色道:“龙王请放心,臣心中有数,会保守这个秘密的。” 龙王负手而立,望着女儿离去的方向,又是长长一叹。 “寸心回到了西海,我还是很高兴的。只是她得罪了天庭,从此不得离开西海,却是苦了她……” 龟丞相轻声道:“龙王,我们西海水族,本就很少离开西海。三公主回归西海,就相当于回到了家。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这未必不是福气。” 龙王苦笑一声:“我终究是有些不满的。我西海三公主,凭什么要受这般委屈?” 龟丞相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龙王,现在不是过去了,要低调啊。” 龙王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是啊,要低调。” ---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龙后拉着敖寸心,又回到了正殿。 敖寸心的怀里,抱着一颗蛋。 那颗蛋有西瓜大小,通体莹白,隐隐泛着珠光,蛋壳上有着淡淡的纹路,像是云纹,又像是水纹。 龙王瞪大了眼睛。 “这是?” 龙后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老头子,你这就忘了?我们龙族可不是胎生的!” 龙王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对啊,龙族不是胎生,是卵生。他们西海龙族,向来是产卵孵化的。 可是…… 龙王皱起眉头,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杨戬是半人半神,也不是龙族啊。为什么这孩子会变成蛋?” 龙后也愣住了。 她看向龟丞相,龟丞相捋着胡须沉吟片刻,缓缓道:“或许……是我们龙族的血统太过强大了?” 这个解释…… 龙王和龙后面面相觑。 好像也只能这么解释了。 “呃,也只有这个可能了。”龙王点了点头。 敖寸心低头看着怀里的蛋,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里面,是她的孩子。 是她和杨戬的孩子。 她轻轻抚摸着蛋壳,那蛋壳温润如玉,带着微微的暖意。她仿佛能感觉到,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悄悄地孕育着。 “母后,我该怎么做?”她抬起头,看向龙后。 龙后慈爱地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 “孵蛋吧。” 敖寸心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母后。” 她向父母告别,抱着那颗蛋,一步步走出正殿,走向她未出嫁时住的那处别院。 那是一处幽静的院落,坐落在龙宫深处,四周环绕着各色珊瑚和海葵。院子里有一张白玉石床,是她小时候睡觉的地方。 敖寸心在石床上坐下,将那颗蛋小心翼翼地放在膝头。 蛋壳上的纹路在幽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她伸出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蛋壳。 “孩子。”她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你父亲他……他不要我们了。” 蛋壳安安静静地躺在她膝头,没有任何回应。 “不过没关系。”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你有母后,有外公外婆,有舅舅们。西海这么大,够你折腾的。” 蛋壳依旧沉默。 敖寸心低下头,将脸颊贴在蛋壳上。 那温热的触感,像是孩子无声的回应。 她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母后会好好孵你的。”她哽咽道,“一定会的。” 殿外,龙后远远地望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龙王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让她自己待会儿吧。”他低声道。 龙后点了点头,依偎在龙王肩头,望着那个独自坐在石床上、抱着蛋默默流泪的女儿,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这孩子,终究是长大了。 只是这长大的代价,太疼了些。 此后数月,敖寸心足不出户。 她每日抱着那颗蛋,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它。龙后送来的吃食,她随便用些;龙后送来的衣物,她随手披上。她的全部心神,都在那颗蛋上。 有时她会对着蛋说话,说她在西海的童年,说她第一次见到杨戬时的情景,说她这些年在灌江口的日子。她什么都说,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絮絮叨叨,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故事都讲给这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听。 有时她会唱歌,唱龙族古老的歌谣,唱母后小时候哄她睡觉时唱的那些曲子。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是海水的呼吸。 有时她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颗蛋,一看就是一整天。 龟丞相每日都来诊脉,看那颗蛋的“脉象”。他说,蛋里的生命很稳定,正在一天天成长。 龙后也日日来看她,陪她说说话,给她讲讲孕期的注意事项。虽然她们龙族是卵生,但孵化期的护理,也是一门大学问。 龙王没有来。可他每日都会派人来问,问三公主今天如何,问那颗蛋今天如何。得到的回答永远是“一切安好”,他才放心地点点头,继续处理西海的政务。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颗蛋,似乎比刚来的时候大了一圈。蛋壳上的纹路也越发清晰,隐隐能看出龙纹的形状。 敖寸心抱着它,有时会想,这孩子出生后,会是什么样子?会像她多一些,还是像杨戬多一些? 若是像她,大概也是个倔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若是像杨戬……敖寸心低下头,看着那颗蛋,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 若是像他,大概也是个闷葫芦,心里装了千言万语,嘴上却一个字都不肯说。 可不管是像谁,这孩子,都是她的命了。 夜深了。 敖寸心抱着蛋,蜷缩在白玉石床上,望着头顶那片幽暗的海水。月光从海面透下来,被海水滤成淡淡的银辉,一漾一漾地落在她身上。 她忽然想起杨戬。 想起他第一次看她时的眼神,想起他握着她的手时的温度,想起他说的那句“三界任你驰骋”。 她以为她得到了整个世界。 可到头来,她什么都没有。 “没关系。”她低头看向怀里的蛋,轻轻说道,“母后有你了。” 蛋壳微微发热,像是回应。 敖寸心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沉沉睡去。 孵蛋的日子,还很长。 第8章 胎动! 杨念心此刻正沉浸在对哲学三大终极问题的思考中——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要到哪里去? 他之所以开始思考这些深奥的问题,并非闲极无聊,而是觉得唯有如此,才能理清自己目前的诡异处境。 清醒过来的时候,杨念心就发现自己被关在了一个极为奇特的地方。 四周是无边的黑暗,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果有的话)。 他能感受到身边有流动的液体,温润地包裹着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温暖的水袋中。 奇怪的是,这里并不寒冷,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与安全感。 他想喊救命,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伸手摸索,四肢却完全不受控制;想蹬腿挣扎,身体却纹丝不动,仿佛这具躯体还不属于自己。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迷茫、困惑、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迫使杨念心不得不向那三个终极哲学问题寻求答案。 而在思考的过程中,一个惊人的念头突然闪现—— 我这是……穿越了?而且,变成了一个尚未出生的胎儿?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便再也挥之不去。 等待的日子漫长得令人窒息。 杨念心蜷缩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四周漆黑一片,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是几天,几周,还是几个月?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就在他几乎要无聊到发疯的时候,一道温柔的声音穿透了那层包裹着他的壁垒。 “寸心!” 那是一个妇人的声音,温柔中带着关切,听起来应该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妇人。 紧接着,另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慵懒:“母后,你来了。” 杨念心心中一惊:“母后?寸心?我这辈子投胎到皇族了?” 他立刻兴奋起来,大脑飞速运转:“是哪个朝代?唐朝?宋朝?还是明朝?还是架空?可千万别是元朝或者我大清啊!历史上哪个公主叫寸心?或者说哪个皇子的妃子叫寸心?” 他拼命搜索着自己有限的历史知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该死!”他在心中暗骂,“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当初怎么不多看几本史书!” 这时,那妇人的声音再次传来:“寸心,这是母后亲自下厨给你炖的滋补汤,趁热喝了吧。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年轻女子——敖寸心——低声应道:“谢谢母后,我没胃口。” 一声轻轻的叹息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似乎是龙母将女儿拥入了怀中。“我苦命的孩子。”龙母的声音里满是心疼。 敖寸心的声音带上了哽咽:“母后,你说他怎么还没来?这都好一个月了……他怎么还没来接我?难道他真的……真的那么狠心?” 杨念心听得一头雾水,这分明是感情纠葛啊!难道他投胎的这个人家,正上演着什么狗血剧情? 龙母又叹了口气,柔声安慰道:“你别多想,你父王已经派人去灌江口通知杨戬了。只是报信的夜叉说杨戬去了梅山,不在灌江口。你也知道,从西海到灌江口路途遥远,夜叉从灌江口回来后又要赶去梅山,这一来一回,总得要些时日。兴许杨戬正忙着斩妖除魔,夜叉一时也寻不到他。” 话音落下,外面安静了片刻,只听见轻微的脚步声走向床榻的方向,然后是一阵布料摩挲的声音。 而杨念心,已经彻底石化了——如果他能动的话。 “杨戬?!” “敖寸心!” “西海!” 这三个词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炸得他思维停滞,几乎无法思考。 宝莲灯前传! 他竟然穿越到了《宝莲灯前传》的世界里! 而且,他成了谁?成了敖寸心和杨戬的孩子! 那个二郎神杨戬!那个劈山救母的杨戬!那个手持三尖两刃刀、牵着哮天犬的司法天神! 焦恩俊啊!是焦恩俊版的杨戬啊! 天涯四美!南焦北古的焦恩俊啊! 杨念心的心脏(如果他有的话)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液(如果他有的话)几乎要沸腾了。 不不不,现在不是焦恩俊了,是杨戬,是那个素未谋面的亲爹啊! 我! 我我我! 竟然成了杨戬的孩子! 八九玄功!七十二变!长生不老! 这份突如其来的幸福太过巨大,巨大到让杨念心——不,现在应该叫龙蛋里的某个小生命——激动得浑身颤抖。 于是,床榻上的龙蛋开始剧烈地振动起来。 “母后!你看,你快看!”敖寸心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喜,“动了!动了!他动了!” 龙母也凑了过来,声音同样激动得发颤:“诶诶诶!我看见了,我看见了!真的动了!” “哎呦喂!我的乖孙欸!”龙母的声音里满是慈爱。 敖寸心急切地问道:“母后,孩子……孩子他是不是要出生了?” 龙母毕竟是过来人,很快恢复了镇定,笑着安抚道:“嗨!别激动。咱们龙族生育周期长,没个十年八年是不会破壳的。这只是正常的胎动。” “啊?要十年八年啊?”敖寸心的声音瞬间低落下去,满是失落。 龙蛋里的杨念心听到这话,也瞬间从狂喜中跌落谷底。 啥? 十年八年? 哪吒也不过才三年零六个月而已。 我却要在这暗无天日、漆黑一片的龙蛋里待上十年八年? 而且这还是“正常情况”? 一想到未来漫长的岁月里,他只能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动弹不得,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默默地等待,默默地数着时间…… 之前因为穿越成杨戬之子而涌起的狂喜,此刻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和苦笑。 外面,敖寸心轻轻抚摸着龙蛋,柔声说道:“孩子,你要快快长大,娘亲等着你呢。” 龙蛋里的杨念心——或者说,未来的杨戬之子——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好吧,既来之则安之。 虽然要在蛋里待个十年八年有点难熬,但想想外面的世界,想想那个传说中的父亲杨戬,想想即将到来的种种传奇…… 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就是不知道,等他破壳而出的时候,外面的故事,已经发展到了哪一步? 第9章 龙蛋心声:我滴个亲娘欸!我拿什么拯救你! 敖寸心轻轻抚摸着龙蛋,感受着那光滑温润的蛋壳下传来的微微颤动,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是她的孩子,她和杨戬的孩子。 虽然那个人到现在还没来接她,虽然父王母后都劝她要想开些,但只要这个孩子还在,她就还有盼头。 她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手掌贴在蛋壳上,感受着那微弱的生命律动。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无聊死了,无聊死了,无聊死了……” 敖寸心一愣,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母后已经离开了,寝殿里就她一个人。 “这要待十年八年?杀了我吧……不对,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哎,也不知道外面现在什么情况,我那帅气又迷人的爹,杨戬来没来……”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听起来像是个奶娃娃的声音,语调柔软散漫,带着几分自嘲和无奈。 敖寸心的手猛地缩了回来,警惕地盯着龙蛋。 是……是龙蛋在说话? 不对,不是说话。那个声音没有从蛋壳里传出来,而是直接……直接出现在她脑海里。 像是某种……心声? “我该不会是太累了,出现幻听了吧?”敖寸心喃喃自语,揉了揉太阳穴。 然而那个声音还在继续,絮絮叨叨的,没完没了。 “算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捋捋剧情吧。宝莲灯前传……我穿成了杨戬和敖寸心的孩子……敖寸心,我这个娘啊……” 敖寸心再次愣住。 娘? 这个声音……这个心声……真的是从龙蛋里传出来的?是她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的心声?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手心再次贴上蛋壳,屏息凝神,仔细倾听。 “说实话,我这个娘,真的是……一言难尽啊。” 敖寸心的眉头微微一皱。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刁蛮任性,小肚鸡肠,又作天作地,吃醋不管场合……唉,要不是她这么能作,也不至于和杨戬走到那一步。可……这事也不能怪她吧!她也只是一个渴望得到丈夫爱的普通女人而已。” 敖寸心的脸色变了。 刁蛮任性?小肚鸡肠?作天作地? 这是在……说她? “代入现代就是,男方天天不是工作就是和兄弟喝酒,没事还会撸狗。但是女方不喜欢狗,想要二人世界,想天天黏在一起。说起来也是可惜,杨戬那个性子,能忍她那么多年也是不容易。本来嘛,杨戬心里就有愧,觉得连累了西海,连累了她,所以一直忍着让着。可她倒好,越忍越来劲,越让越过分,最后生生把杨戬的那点愧疚都作没了。” 敖寸心的手微微发抖。 他在说什么?杨戬对她有愧?杨戬在忍她让她? “和离啊……堂堂西海三公主,最后落得个和离的下场。虽然是和平分手,可在这神话世界背景下,和离,三界都在看笑话?回西海继续当公主,一个人孤零零的,想想都惨。” 和离?!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敖寸心脑海中炸开。 她和杨戬……会和离? “不不不,不能这么说,按照剧情,她最后好像……是死了?为了救杨戬还是救沉香来着?哎呀记不清了,反正宝莲灯正传里好像没她什么事,应该是挺早就没了吧。” 敖寸心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她……会死? “我的娘欸,我该拿什么拯救你?”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戏谑,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关切。 敖寸心怔怔地坐在那里,手还贴在蛋壳上,却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这是……什么? 是预言?是幻觉?还是……她疯了? “我未来……会和杨戬和离?”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 就在这时,那个心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几分感慨: “如果一个男人给了自己妻子足够的安全感,她就不会患得患失,疑神疑鬼。不会感觉是个人都比自己在丈夫心中的有分量,杨戬做的不好。” “说起来,杨戬对她是真的不错。灌江口那个宅子,虽然比不上西海龙宫气派,可杨戬是真心把她当妻子待的。哮天犬那么怕她,不就是因为杨戬说过要尊重主母吗?可她不满足啊,她想要的是杨戬的全部心思,可杨戬心里装着的东西太多了——三界苍生,妹妹沉香,还有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她挤不进去,就开始闹,闹得杨戬心力交瘁。” 敖寸心的眼眶微微泛红。 灌江口……哮天犬……杨婵…… “其实也能理解她吧。嫁给杨戬的时候,正是杨戬最落魄的时候。那时候杨戬刚失去母亲,刚被天庭追杀,走投无路之下投奔西海。是她收留了他,是她陪着他,是她用龙珠救了他。她付出了那么多,当然希望得到回报。可杨戬这个人吧,太重情义,太重责任,他的感情从来不是只给一个人的。她对杨戬掏心掏肺,当然也希望杨戬对她掏心掏肺,可杨戬做不到,至少做不到她想要的那种。” 敖寸心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是的,是这样。 她经历过这些,还有哪些没经历的,这个声音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戳在她心口上,戳得她生疼。 她是付出了很多,她是希望得到回报,这……这有错吗? “可她不明白,感情这种事,不是付出就一定会有回报的,也不是你闹一闹就能把对方的心闹过来的。杨戬那种人,吃软不吃硬,你越是逼他,他越是想逃。她要是能温柔一点,体贴一点,少作一点,说不定……唉,可惜没如果。” 心声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她那个醋劲儿啊,真的是没谁了。杨戬多看哪个仙女一眼她都要吃醋,还好哮天犬不是个母狗,如果哮天犬是个母狗,她都要吃醋,连嫦娥——哎呀,提到嫦娥,那可是杨戬心里的白月光啊,她越吃醋,杨戬越忘不掉嫦娥。这叫什么?这叫反向助攻,她亲手把杨戬往外推。” 敖寸心咬住了嘴唇。 嫦娥……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对她来说,嫦娥不仅仅是一个传说,更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嫦娥,那个月宫仙子,那个后羿的妻子,那个……杨戬心里藏着的人。 她的心揪了起来。 “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了,说了也白说。我现在就是个蛋,能干啥?等破壳了再说吧。到时候一定要好好劝劝我这个傻娘,别让她再作了,好好跟杨戬过日子,别和离,别早死,让我也有个完整的家。” 完整……的家? 敖寸心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问: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能呆呆地坐在那里,听着那个心声继续絮叨,继续感慨,继续用一个她从未想过的视角,讲述着她和杨戬的未来。 直到龙母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寸心?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敖寸心这才惊觉,自己的脸上早已满是泪痕。 她慌忙抬手擦拭,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没……没事,母后。我……我就是太高兴了,孩子他……他又动了。” 龙母不疑有他,笑着走过来:“傻孩子,这才刚开始呢,以后有你高兴的时候。” 敖寸心点点头,目光却再次落在那个龙蛋上。 那个蛋里,藏着她的孩子。 那个孩子,知道她的未来。 那个孩子,想要拯救她。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蛋壳,声音轻得像是梦呓: “你到底……是谁?” 龙蛋里一片寂静,那个心声没有再响起。 可敖寸心知道,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她还未出生的孩子,对她说的每一句话。 第10章 杨戬:我当爹了!? 敖寸心坐在床榻边,手还贴在龙蛋上,心却像是被扔进了西海最深处的漩涡里,翻涌不休。 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 可那些话,却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一遍遍地回放。 刁蛮任性。小肚鸡肠。作天作地。 和离。早死。一个人孤零零的。 敖寸心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她。 她是西海龙宫最小的公主,父王母后疼着,三个哥哥宠着,从小到大,谁不是捧着她、让着她? 就算嫁给了杨戬,就算偶尔闹些小别扭,她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她是公主啊,她放下身段嫁给一个逃犯,她用自己的龙珠救了他的命,她跟着他东躲西藏吃尽了苦头,她凭什么不能闹?凭什么不能让着他多哄哄她? 可是…… 她的手轻轻摩挲着蛋壳,那温润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可是,那个声音说,她会把这些都作没。 会把杨戬的愧疚作没。会把他的耐心作没。会把这段婚姻作没。最后,把自己也作没。 “你到底是……”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是谁?” 蛋里一片寂静。 敖寸心盯着那枚龙蛋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久到宫女进来点了灯又退出去。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把额头抵在了蛋壳上。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她闭上眼睛,声音有些发颤,“那我该怎么办?” 没有回应。 可敖寸心却忽然觉得,蛋壳里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颤动,像是那个小小的生命在回应她,在告诉她:我在这儿,我陪着你。 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她的孩子,还未出生,就在为她操心。 她的孩子,知道她将来会做错什么,想要救她。 “好。”她轻轻说,像是说给龙蛋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改。” 改掉刁蛮任性。 改掉小肚鸡肠。 改掉动不动就吃醋。 改掉那些……把他往外推的毛病。 敖寸心深吸一口气,抬手擦干眼泪,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不就是温柔吗?不就是体贴吗?不就是少作一点吗? 她能学会。 她是西海三公主敖寸心,当年敢冒着被天庭问罪的风险收留杨戬,敢用自己的龙珠救他的命,敢跟着他亡命天涯——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改几个小毛病,有什么难的? “你给我听着。”她戳了戳龙蛋,语气带着几分傲娇,却比从前少了许多骄纵,“娘亲我可是很厉害的,不就是温柔贤惠吗?我装也能装出来。等你爹来了,你就看着,看娘亲怎么把他拿下。”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娘欸,你跟我说这些干啥,我又不能说话……不过,你能这么想,那就太好了。加油,我看好你哦。” 敖寸心嘴角微微上扬。 虽然这个孩子说话的方式奇奇怪怪的,但……还挺暖心的嘛。 西海龙宫这边,敖寸心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要怎么“改过自新、重新做人”,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梅山,杨戬正经历着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准确地说,是单方面的碾压。 一头修炼千年的蛇妖在梅山脚下作乱,吞吃了好几个村庄的百姓,梅山兄弟围剿了三天三夜都没能拿下。 杨戬正好路过,二话不说,提刀就上。 三尖两刃刀在月光下划出凌厉的弧线,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只听见蛇妖凄厉的嘶鸣声在山谷间回荡。 “二爷小心!”康安裕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杨戬没应声,身形一闪,已经出现在蛇妖七寸之处,刀光一闪—— 轰! 巨大的蛇身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杨戬收刀而立,衣袂翻飞,月光落在他俊朗的侧脸上,清冷如玉。 “好!”张伯时从树林里钻出来,竖起大拇指,“二爷好刀法!这孽障祸害了多少人,总算伏诛了!” 杨戬微微颔首,正要说话,忽然眉心一动,抬眼望向夜空。 一道黑影正从远处疾速飞来,越来越近,最后化作一个身着黑衣的夜叉,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报——启禀真君!小的是西海龙宫夜叉,奉龙王之命,特来传信!” 杨戬的眉头微微一挑。 西海? 他离开灌江口已经快两个月了。那天和敖寸心闹了些不愉快,他想着出来散散心,顺便斩几个妖魔平复一下心绪,却没想到一走就是这么久。 敖寸心……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说。”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夜叉抬起头,喘着粗气:“真君!三公主她……她有了!” 杨戬一愣。 “有了什么?” 夜叉急得直摆手:“有了孩子!三公主怀了您的孩子!龙君让小的赶紧来报信,请真君速速回西海!”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寂静。 康安裕和张伯时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杨戬。 月光下,那个一向清冷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二郎真君,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三尖两刃刀还握在手里,却像是忘了下一步要做什么。 孩子。 他和敖寸心的孩子。 他要当父亲了? “真君?”夜叉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您……您没事吧?” 杨戬回过神,喉结微微滚动,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寸……寸心……她可好?” “好!好着呢!”夜叉连连点头,“就是天天盼着您回去,天天念叨您。龙君说了,让您别在外头晃悠了,赶紧回去看看!” 杨戬沉默片刻,然后收刀入鞘。 “走。” 康安裕一愣:“现在?二爷,这天都黑了……” “现在。”杨戬已经迈步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处理蛇妖尸体,我先走一步。” 话音刚落,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夜空中。 张伯时望着那道远去的流光,啧啧称奇:“我跟着二爷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这么着急。” 康安裕摸了摸下巴:“那可不?当爹了,能不急吗?”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而那道飞向西海的流光里,杨戬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孩子。 他和敖寸心的孩子。 会是什么模样?像他多一些,还是像她多一些? 若是男孩,他教他使刀,教他八九玄功,带他斩妖除魔。 若是女孩…… 杨戬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若是女孩,便让三妹教她读书识字,他护着她,谁也不能欺负她。 月光如水,洒在他飞驰的身影上。 西海龙宫里,敖寸心正对着龙蛋絮絮叨叨: “你说等你爹来了,我穿什么衣服好?你爹来了我该说什么?是温柔一点好还是热情一点好?哎呀,万一我装不像怎么办……” 龙蛋里,某个小生命无奈地叹了口气: “娘,您能消停会儿吗?我还没出生呢,就被您念叨得头疼……” 敖寸心听不见这吐槽,只是感觉到蛋壳又微微颤了颤,便笑着戳了戳它: “你也在高兴对不对?你爹要来了哦。” 龙蛋又颤了颤。 敖寸心不知道,那颤抖里,有一半是期待,还有一半,是对未来漫长“胎教”生涯的深深绝望。 第11章 龙蛋支招 杨戬从未飞得如此之快。 三尖两刃刀收在身后,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从梅山出发,穿云破雾,越过千山万水,竟只用了一日一夜,便望见了西海那浩瀚无垠的碧波。 一路上,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孩子是男是女?长得像谁?取什么名字?敖寸心这些日子可好?她会不会还在生他的气? 越想,心越乱。 等他落在西海龙宫门口时,那股火急火燎的劲儿忽然像是被什么掐住了。 他站住了。 堂堂二郎真君,三界闻名的战神,斩妖除魔从不手软,此刻却站在龙宫门前,迟迟没有迈步。 门口的守卫认出了他,连忙行礼:“参见真君!您可算来了!三公主天天盼着您呢!” 杨戬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抬脚跨了进去。 龙王和龙母正在正殿说话,见他进来,龙母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来:“杨戬!你可算回来了!” 龙王却只是抬眼瞥了他一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然后别过脸去,连话都懒得说。 杨戬脚步微顿,拱手行礼:“见过龙王、龙母。” “哼。”龙王又是一声冷哼,捋着胡子,看都不看他。 杨戬知道这位岳父大人一向不待见他。当初他走投无路投奔西海,龙王虽收留了他,却也从未给过好脸色。 后来他娶了敖寸心,龙王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大概在天下所有父亲眼里,抢走自家女儿的男人,都是混账东西。 龙母瞪了龙王一眼,笑着上前拉住杨戬:“别理他,他就那样。快,寸心在后殿,我带你去。” 杨戬跟着龙母穿过回廊,越走越近,心跳也越来越快。 等会儿见了她,该说什么? 道歉?他确实不该一声不吭就走了这么久。 解释?他在梅山斩妖除魔,确实忙得脱不开身。 还是……什么都不说,先看看她? 龙母在一扇门前停下,冲他笑了笑:“进去吧,她在里头。” 杨戬点点头,推开门。 然后,他愣住了。 寝殿里烛光柔和,敖寸心坐在床榻边,微微低着头,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身前那枚巨大的龙蛋,另一只手拢在蛋壳上,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温柔,宁静,眼角眉梢都是柔软的慈爱。她微微弯着嘴角,不知在想什么,那模样像是在看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烛光映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杨戬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轻了。 这是敖寸心? 那个动不动就跺脚发脾气、一言不合就摔东西、醋劲上来能闹得他头疼的敖寸心? 他从不知道,她还有这样一面。 敖寸心似有所觉,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杨戬……”敖寸心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瞬间红了。 杨戬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敖寸心的眼泪夺眶而出,埋在他怀里,攥着他的衣襟,哭得像个孩子:“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 杨戬的手臂收紧,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沙哑:“对不起,我来晚了。” 两人就这样相拥而泣,多日来的思念、担忧、委屈、愧疚,都融在这无声的泪水里。 过了许久,敖寸心才从他怀里抬起头,红着眼睛瞪他:“你还知道回来?” 杨戬看着她哭花的脸,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知道,夜叉一说,我就飞回来了。” “飞?”敖寸心一愣,“你飞了多久?” “一日一夜。” 敖寸心怔住。 从梅山到西海,寻常神仙要飞七八日,他竟只用了一日一夜…… 那是拼了命在赶路吧。 她的眼眶又红了,却没再哭,只是轻轻捶了他一下:“傻不傻……” 杨戬握住她的手,目光落在旁边的龙蛋上,声音轻柔了许多:“这就是……” 敖寸心点点头,拉着他坐下,把他的手放在蛋壳上:“你摸摸,他会动。” 杨戬的手掌贴上蛋壳,感受到那温润光滑的触感下,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颤动。 那一瞬间,他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那里面,是他和她的孩子。是他的血脉,是他在这世间新的牵挂。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心声从蛋里飘了出来: “哎呦喂,可算来了,我这便宜爹终于登场了。帅是真帅,焦恩俊本俊,不,杨戬本戬。 前世看电视剧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好帅好帅,天眼开启的时候简直A爆了。 不过近距离看爹爹更帅啊!刚才透过龙蛋看到了!太酷了!那张脸,那个下颌线……… 现在我有着杨戬和敖寸心两个人的DNA,将来一定是天上地下,最X,最X,最X的神仙。【还没定性别,你们快投票!】 【男孩】 【女孩】 就是来得也太慢了,我娘天天念叨,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杨戬自然听不见,只是专注地感受着掌下的颤动。 敖寸心却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嘴角微微抽了抽。 这孩子……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唉爆了,什么滴嗯欸!他是在夸杨戬长的帅? “娘亲这哭得,啧啧,妆都花了。不过这时候哭一哭也好,梨花带雨的,我爹这种闷葫芦最吃这套。诶,娘亲你别光顾着哭啊,趁机表现一下你的温柔贤惠啊,别一会儿又原形毕露了……” 敖寸心心里暗暗咬牙:什么叫原形毕露?她本来就很温柔贤惠好吗?……好吧,以前可能不太温柔,但现在她改了! 她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温婉可人,轻声对杨戬说:“你饿不饿?我让厨房给你备些吃的?” 杨戬摇摇头,目光还停留在龙蛋上:“不饿。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母后说,咱们龙族生育周期长,没个十年八年是破不了壳的。”敖寸心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失落。 杨戬握紧她的手:“无妨,我等得。” 敖寸心心里一暖,正要说话,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 “哎呀,气氛这么好,正是提要求的好时机啊!娘亲,快,趁我爹现在满心愧疚又满心欢喜,让他把杨婵接回来!这可是修复关系的大好机会!” 敖寸心一愣。 杨婵? 那个被自己赶走的杨戬的妹妹? 她确实……把杨婵赶走了。 那时刚成亲不久,她总觉得杨戬心里装着妹妹比装着自己多,总觉得杨婵在会碍事,后来更是因为这件事大闹了一场,杨婵为了不让哥哥为难,自己提出去了华山。 杨戬虽然没说什么,但她知道,他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事。 “快说啊娘亲!借口我都给你想好了!”那个心声还在继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急切,“就说你以前不懂事,现在当了母亲才知道血脉相连的羁绊!就说你体谅他没了父母兄长,只有一个妹妹,自己还把她赶走了,心里过意不去!就说你要照顾龙蛋一个人无聊忙不过来,想让小姑子来陪你说说话解解闷!顺便给她道个歉——这台阶不是铺得妥妥的?” 敖寸心听着这番话,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这孩子……怎么什么都懂? 不仅知道她赶走了杨婵,还知道杨戬没了父母兄长,还知道要怎么说话才能让杨戬心软…… 她抬头看向杨戬,他正低头看着龙蛋,眉眼柔和,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是她很少见到的杨戬。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那个孩子说的没错,杨戬心里装着太多东西——三界苍生,斩妖除魔,还有那个被他藏在心底的妹妹。她挤不进去,是因为她从来没想过要挤进去,只想着让他把这些都丢掉,只装着她一个人。 可那不是杨戬。 她要的杨戬,从来就不是真正的杨戬。 敖寸心咬了咬唇,在心里把那孩子的建议过了一遍,又添了几分自己的真心话,然后轻轻开口: “杨戬。” 杨戬抬头看她。 敖寸心看着他,目光温柔得连自己都有些陌生:“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什么事?” “是关于……三妹的。” 杨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没有说话。 敖寸心深吸一口气,握住他的手:“我想让她回来。” 杨戬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我以前……不懂事。”敖寸心低着头,声音轻柔,“总觉得她碍事,总觉得你对她比对我好,所以处处看她不顺眼。可是现在……” 她摸了摸龙蛋,眼眶又有些泛红:“现在我自己要当母亲了,才忽然明白,血脉相连的羁绊是什么滋味。你想想,这孩子还没出生,我就日日夜夜惦记着,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你当年和三妹,不也是这样吗?你们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兄长,只剩彼此相依为命。可我……我却把她赶走了。” 杨戬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海。 敖寸心抬起头,眼中带着泪,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我想给她道歉。我想让她回来。我这一个人守着龙蛋,也怪无聊的,有她来陪我说说话,解解闷,将来孩子出生了,也有姑姑疼……”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杨戬,对不起。以前是我太任性了。” 寝殿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杨戬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谢谢。”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敖寸心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眼泪滑落。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靠近了这个男人的心。 龙蛋里,那个心声幽幽响起: “哎呦喂,我娘可以啊,这就把我的话学去了?不对,她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巧合吧……算了不管了,反正效果达到了。啧,我真是个天才胎教选手。” 敖寸心靠在杨戬怀里,嘴角微微弯了弯。 小傻子,娘亲可都听着呢。 不过……确实是个天才。 她悄悄在心里给龙蛋点了个赞。 第12章 继续剧透 杨戬将敖寸心拥在怀中,那只揽着她肩膀的手微微收紧。 他沉默了片刻,低沉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我也有错。” 敖寸心微微一怔,抬起头看他。 杨戬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龙蛋上,又移回来,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坦诚:“我不该跟你吵架。你怀着孩子,正是最难熬的时候,我却……一声不吭就走了,一走就是两个月。”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涩意:“我以为出来散散心就好,以为你一个人也能好好的。可我从来没想过,你一个人在龙宫里,怀着我的孩子,日日夜夜等不到消息,是什么滋味。” 敖寸心的眼眶又红了。 这个男人,这个从来不善言辞、从不肯低头认错的男人,竟然在跟她道歉? “我以为……”杨戬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以为只要把妖魔斩了、把事情做了,就是对得起所有人。可我忘了,最对不住的,是你。” 敖寸心鼻子一酸,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你才知道啊……” 杨戬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无奈: “哎呦喂,这什么神仙爱情啊?我爹居然会认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不对,是西海龙宫的天花板要塌了吧?” 敖寸心嘴角抽了抽,强行忍住了笑。 “得,这下好了,两个人抱一块儿哭,还互相认错,甜言蜜语说得一套一套的。我在蛋里头听得清清楚楚,这狗粮吃得我是……我都还没出生呢,就要被塞一肚子狗粮,合适吗?” “狗粮?那是什么?狗吃的粮食?哮天犬?” 敖寸心在杨戬怀里,嘴角弯了弯,忍笑忍得辛苦。一 杨戬感觉到她肩膀微微抖动,低头看她:“怎么了?” “没……没什么。”敖寸心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闷闷的,“我就是……太高兴了。” “高兴还哭?”杨戬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无奈的笑意。 “谁规定高兴不能哭了?”敖寸心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痒。 杨戬低低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敖寸心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暖融融的。 那个孩子说得没错,杨戬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她闹了那么多年,都没闹来他一句软话;如今她退了一步,他反倒自己走过来认了错。 原来……这么简单的事,她以前怎么就不明白呢? 两人就这样静静依偎着,谁都不舍得先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几分感慨: “不过话说回来,我这帅气逼人的便宜爹啊,这辈子过得也是真不容易。天条压着,天庭盯着,满脑子想着改天条,想着给三界众生谋个出路。可他那个外甥沉香也是,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愣头青一个,劈山救母闹得三界不宁,最后把天条给改了,改得乱七八糟的。” 敖寸心原本正沉浸在难得的温情中,听到这话,身体微微一僵。 改天条? 杨戬……想改天条? 还有,沉香是谁?外甥?杨婵的孩子?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涌上心头。 龙蛋里的心声还在继续,絮絮叨叨的,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 “说实话,以前看宝莲灯的时候,觉得王母娘娘真是个大反派,又刻薄又冷血,拆散人家姻缘,搞得天怒人怨。可现在想想,人家王母说得其实也没错啊。” 敖寸心屏住呼吸,一字不漏地听着。 “天条那玩意儿,严是严了点,可它有它的道理。你看沉香把天条一改,好了吧?神仙全谈恋爱去了。这个跟那个好,那个跟这个好,满天的神仙都成双成对的。” “问题是,神仙是不死的啊!不死的神仙结婚生子,一个生两个,两个生四个,神位就那么多,往后怎么办?多的神仙往哪儿搁?天庭塞不下了,是不是就要抢地盘?抢地盘是不是就要打起来?到时候三界不乱套才怪!” 敖寸心听着这些话,心里翻涌起一阵惊涛骇浪。 她从来没想过这些。 在她看来,神仙和凡人成亲,不就是两情相悦的事么? 当初杨戬的母亲瑶姬不就是嫁了凡人,生了杨戬兄妹三人? 虽然最后结局凄惨,但那是因为天庭无情,跟成亲本身有什么关系? 可这个孩子说的话……好像又有几分道理。 “而且啊,情这个东西,最是麻烦。” 心声幽幽地叹了口气,“情和欲,从来都是分不开的。情到深处,自然而然地就想要更多,想要独占,想要天长地久——这不就是欲么?” 敖寸心下意识地攥紧了杨戬的衣襟。 她想到了自己。她不就是这样么? 因为喜欢杨戬,所以想要他只属于自己,想要他心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得不到,就开始闹,开始作,开始把所有人都往外推。 这不就是……欲么? “凡人能力低微,就算有了欲望,造成的祸害也有限。可神仙不一样啊,神仙神通广大,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个神仙要是被私欲冲昏了头,那破坏力可比凡人大多了。所以越是身处高位,越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王母不让神仙谈恋爱,不是因为她冷血,是因为她坐在那个位置上,看得比谁都清楚。” 敖寸心听得心惊肉跳。 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在她眼里,王母就是那个拆散杨戬父母、追杀杨戬一家的罪魁祸首。可这孩子一说,倒像是……王母有王母的苦衷? “再说了,只要成了亲,就肯定会生孩子。只要生了孩子,就肯定会偏心。这是人之常情,神仙也不例外。可神仙的职责是什么?是公平公正,是护佑三界。你心里头偏着自己家的人,偏着自己的孩子,还怎么做到公平公正?还怎么当好神仙?” 敖寸心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她想到了瑶姬。 玉帝的妹妹,堂堂天庭长公主,嫁了凡人之后,眼里就只剩下丈夫和孩子了。天庭的规矩不管了,自己的职责也不管了,最后闹得天庭下不来台,非杀不可。 她又想到了杨婵——如果那个孩子说的是真的,杨婵也会动凡心,也会生子,也会……伤害杨戬。 敖寸心的心猛地揪紧了。 “你看看我奶奶瑶姬,堂堂玉帝的妹妹,跟凡人成亲生子,到最后闹出多少事?本身的职责不管了,就想着老公孩子,好好的一个神仙,生生把自己作没了。” “还有我那姑姑,也是个恋爱脑。为了一个男人,竟然那么狠心伤害我这便宜爹。千百年的兄妹情分啊,竟然比不过只认识短短几年的男人。” “我这便宜爹更是个茶几,上面摆满了悲剧。后来被妹妹背刺,被哪吒、梅山兄弟这些好兄弟误会,被外甥打得法力全无,最后众叛亲离……啧啧,想想都替他心疼。” 敖寸心的脸刷地白了。 杨婵会伤害杨戬? 千百年的兄妹情分,比不过一个认识几年的男人? 还有哪吒、梅山兄弟……都会背叛他? 被外甥打得法力全无?众叛亲离?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双手死死攥着杨戬的衣襟,指节都泛了白。 杨戬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头看她:“寸心?怎么了?” 敖寸心猛地回过神,抬起头,对上了杨戬关切的目光。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龙蛋里的心声已经停了,大概是吐槽累了,又或者是睡着了。 可那些话,却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拔都拔不出来。 “寸心?”杨戬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担忧,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你脸色很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敖寸心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不能慌。她不能露出破绽。那个孩子不知道自己能听到心声,她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可是那些话,那些关于杨婵的话…… 她忽然抓住杨戬的手,急切地说:“你……你现在就去华山,把杨婵接回来吧!” 杨戬一愣:“现在?” “对,就是现在!”敖寸心的声音有些急促,连她自己都听出来了,可她顾不了那么多了,“我怀孕的好消息,当然要让她早点知道。这可是你杨家的子嗣,她这做姑姑的,难道你不想让她第一时间就看到吗?” 杨戬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枚龙蛋上,满眼都是不舍。 他才刚回来,才刚见到她,才刚摸到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 敖寸心看出了他的心思,轻轻推了他一把:“他又不会跑,你在这里守着也没用。快去快回,早去早回。” 杨戬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复杂。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等我。”他说。 敖寸心点点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嗯,等你。” 杨戬又看了一眼龙蛋,转身大步离去。银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寝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敖寸心呆呆地坐在床榻上,看着杨戬消失的方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下子瘫软下来,靠在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个孩子的话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转个不停—— 杨婵会动凡心。 杨婵会有孩子。 杨婵会伤害杨戬。 千百年的兄妹情分,比不过一个认识几年的男人。 众叛亲离。 法力全无。 她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不,不行。 她不能让那些事情发生。 她不知道那个孩子说的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可万一……万一都是真的呢?万一杨婵真的会伤害杨戬,万一杨戬真的会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她不敢想。 “杨婵……”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情绪。 以前,她不喜欢杨婵。讨厌她占着杨戬的心,怪她让杨戬分心,恨她在杨戬心里比自己重要。 可现在……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杨婵对杨戬来说,不仅仅是妹妹,更是他在这个世上仅存的至亲。他们一起失去了母亲,一起失去了兄长,一起在逃亡中相依为命。那样的情分,她怎么可能比得过? 她以前不懂,只觉得杨戬偏心。现在她懂了,可她宁愿自己永远不懂。 因为懂了之后,她才意识到—— 如果连杨婵都能背叛杨戬,那杨戬该有多痛? 她抬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不能让那些事发生……”她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我不能让杨婵伤他的时候,连个帮他的人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手,目光落在那枚龙蛋上。 那个小小的生命,安安静静地躺在蛋壳里,还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敖寸心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蛋壳,声音轻得像是在哄孩子入睡: “你放心,娘亲会保护好他的。” “这一世,不会让你爹一个人扛。” 龙蛋里,某个小生命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嗯……别抢我狗粮……” 敖寸心一愣,然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却已经绽开。 她擦了擦眼泪,低头在蛋壳上轻轻亲了一下。 “傻孩子。”她柔声说,“等你出来了,娘亲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龙蛋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回应。 敖寸心靠在床榻上,望着窗外的海水出神。 她在等。 等杨戬把杨婵带回来。 等她把那个孩子口中那个千疮百孔的未来,一点一点地,改过来。 第13章 回家 杨戬的动作比敖寸心想得要快。 他只去了三日,便带着杨婵回来了。 敖寸心原本还担心杨婵会不愿来——毕竟当初是她把人赶走的,换作是她,怕是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这个嫂子。 可当杨婵站在她面前时,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疏离,只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点点……不安。 “嫂子。”杨婵轻声唤了一句,目光落在她的腹部上,眼眶微微泛红,“哥哥跟我说了,你……你有孩子了。” 敖寸心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就是这个姑娘,那个孩子说,将来会为了一个男人,伤害杨戬。 可她此刻站在这里,明明是被自己赶走的那个人,却还是跟着哥哥回来了,还是红着眼眶叫她嫂子,还是用那种带着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她真的会伤害杨戬吗? “三妹。”敖寸心上前一步,握住杨婵的手,声音真诚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以前是我不对,让你受委屈了。你……你能回来,我真的很高兴。” 杨婵怔住了,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本以为嫂子叫她回来,不过是因为怀孕了需要人陪,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没想到……没想到敖寸心会跟她道歉。 “嫂子……”杨婵哽咽着,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我不委屈,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哪儿都不去。” 敖寸心鼻子一酸,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两人抱头痛哭了一场,哭得杨戬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默默递了两条帕子过去。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欣慰: “哎呦喂,这场面,感人肺腑啊!我娘这是开窍了?主动认错?太阳打西海出来了?不对,西海没太阳……反正就是挺难得的。看来我之前那番话没白说啊,虽然她听不见,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敖寸心一边抹眼泪一边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谁说老娘听不见?你给我等着,等你出来再跟你算账。 “不过话说回来,我娘这转变也太快了,该不会是……被我附体了吧?不不不,我现在还是个蛋,不可能附体。那是什么原因?难道龙族怀孕会改变性格?有可能,激素水平变了嘛……不对,龙族有激素吗?” 敖寸心嘴角抽了抽,强行忍住了吐槽的冲动。 这孩子,脑子里都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尽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在西海又住了几日,杨戬便提出要带敖寸心回灌江口。 “龙宫虽好,但到底不是咱们自己家。” 杨戬握着她的手,声音温和,“我已经让人在灌江口收拾好新宅子,虽然比不上龙宫气派,但也干净敞亮。你在那儿养胎,我照顾起来也方便。” 龙王听到这话,照例是冷哼一声,甩袖子走了。 龙母倒是拉着敖寸心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说了半天的体己话,又把伺候寸心的两个宫女一并塞了过去,这才红着眼眶把人送出了龙宫。 敖寸心坐在车辇上,龙蛋被她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杨婵坐在一旁陪着。杨戬在前面驾着车辇,祥云从车轮下升起,一行人腾云驾雾,往灌江口的方向飞去。 敖寸心低头看着怀里的龙蛋,那光滑温润的蛋壳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她忽然有些期待——到了灌江口,那个家是什么样子?杨戬说的新宅子,有多大?院子里有没有种花? 还有……哮天犬。 那个孩子说过,哮天犬很怕她。因为她总是凶它,嫌它碍事,嫌它总是黏着杨戬,连她跟杨戬说句话都要在旁边凑着。 她以前确实不喜欢哮天犬。一条狗而已,凭什么时时刻刻跟在杨戬身边?她才是杨戬的妻子,她才是应该陪在他身边的人。 可现在…… 她想起那个孩子说的话:“哮天犬那么怕她,不就是因为杨戬说过要尊重主母吗?” 那是杨戬特意交代过的。 杨戬把哮天犬当兄弟,所以让兄弟尊重自己的妻子。 可她呢?她从来没把哮天犬当回事。 敖寸心暗暗咬了咬唇,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灌江口。 车辇落在一座不小的宅子前。 敖寸心抱着龙蛋,在杨婵的搀扶下走下车辇,抬眼望去—— 新宅子是在旧宅上翻新的,不算气派,但很温馨,青砖灰瓦,院墙上爬着些不知名的藤蔓,门口两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洒下一片浓荫。 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杨府”二字,笔力遒劲,是杨戬自己写的。 朴素,但干净,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到了。”杨戬走到她身边,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柔,“咱们到家了。” 咱们家。 这三个字像一股暖流,涌进敖寸心心里。 她正要说话,院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撞开,一道黑色的影子从里面蹿了出来—— “主人!主人你可回来了!” 哮天犬。 他穿着一身黑衣,瘦瘦高高,尖尖的鼻子,一双眼睛又圆又亮,此刻正围着杨戬打转,身后的黑色披风就像他的尾巴,摇得飞快——虽然他人模人样,可那摇尾巴的动作浑然天成,一看就是狗改不了吃……呃,改不了本性。 “主人,你这一走就是两个月,我想死你了!”哮天犬一边说一边往杨戬身上蹭,脑袋在他胳膊上拱来拱去,活像一条见到了主人的大狗。 杨戬嘴角微微弯了弯,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行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哮天犬嘿嘿笑着,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别人。 他的目光落在敖寸心身上,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摇尾巴的动作也停了,下意识地往杨戬身后缩了缩,小声叫了一句:“主母……” 那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畏惧。 敖寸心以前从不在意这些,甚至觉得这样挺好——一条狗嘛,知道怕主母就对了。 可现在,看着哮天犬那副缩头缩脑的样子,她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就在这时,怀里的龙蛋微微颤了颤,那个懒洋洋的心声又响了起来: “哎呦,到家了到家了!灌江口,杨府。虽然比不上西海龙宫气派,但胜在温馨……嗯,将来这里可热闹了,梅山兄弟常来,哪吒偶尔也来串门,还有我那倒霉姑姑——” 心声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说到姑姑……唉,将来她可真是把我爹坑惨了。为了个男人,连亲哥哥都不要了。” 敖寸心抱着龙蛋的手微微收紧。 第14章 敖寸心:哮天犬,你是条好狗。从今以后,你要叫我嫂子。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以后再说。我现在倒是想说说眼前这位——” 龙蛋的心声忽然带上了几分感慨: “哮天犬啊哮天犬,三界第一好狗,没有之一。” 敖寸心一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龙蛋。 “你看看我爹这辈子,那叫一个惨。被天庭针对,被三界误会,被妹妹背刺,被外甥打散法力,被哪吒那些好兄弟围攻……众叛亲离,四面楚歌,到头来身边就剩谁了?” “就剩这条狗。” “哦不对,还有我娘……但我娘那时候已经跟他和离了,不在他身边。所以说,真正从头到尾、不离不弃、忠心护主的,只有哮天犬。” 敖寸心心里一紧。 和离…… 她又听到了这两个字。 “你别看哮天犬平时傻乎乎的,就知道吃和跟着主人转。可到了关键时候,他是真敢豁出命去护着杨戬的。谁要敢动他主人,他是真咬——管你是神仙还是妖怪,管你打得过打不过,先咬一口再说。” “后来杨戬被沉香打得法力全无,躺在那儿动弹不得,所有人都以为杨戬完了,连梅山兄弟都走了。就哮天犬,趴在他主人身边,哪儿都不去,谁来咬谁,护着杨戬直到最后。” “一条狗,比人还讲义气。” 龙蛋心声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可我娘那时候不懂啊,整天嫌哮天犬碍事,嫌他黏着杨戬,动不动就凶他、赶他。哮天犬那么怕她,不是因为哮天犬怂,是因为杨戬说过——要尊重主母。这条傻狗,把主人的话当圣旨,所以才一直忍着、让着、躲着。” “我要是能早点出生,真想抱抱这条傻狗。他是真的……太好了。” 龙蛋心声落下,寝殿里安静了片刻。 敖寸心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怀里的龙蛋,又抬头看向杨戬身边那个缩头缩脑的黑衣男人—— 不对,不是男人,是狗。不对,也不是狗,是…… 是杨戬的兄弟。 是那个在杨戬众叛亲离、一无所有的时候,唯一一个守在他身边的人。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主母?”哮天犬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看,吓得又往杨戬身后缩了缩,小声问杨戬,“主人,主母她……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啊?我、我没做错什么吧?” 杨戬看了敖寸心一眼,正要说话,敖寸心却先开了口。 “哮天犬。” 哮天犬浑身一抖,从杨戬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在……” 敖寸心看着他那个怂样,心里又酸又想笑。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你过来。” 哮天犬看了看杨戬,杨戬冲他点了点头,他才磨磨蹭蹭地从后面走出来,低着头,活像个等着挨训的孩子。 敖寸心抱着龙蛋,走到他面前。 “以前,是我不好。”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我不该凶你,不该动不动就赶你走。” 哮天犬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主、主母?” “你以后别怕我。”敖寸心看着他,认真地说,“你是杨戬的兄弟,就是我的家人。我不是你的主母,我是……我是你嫂子。” 哮天犬彻底傻了。 他张着嘴,看看敖寸心,又扭头看看杨戬,再看看杨婵,最后又转回来,结结巴巴地说:“嫂、嫂子?” “嗯。”敖寸心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腾出一只手来,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拍——就像她以前见杨戬拍他那样。 哮天犬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忽然红了,鼻翼翕动了几下,声音变得又哑又小:“主母……不,嫂子,你……你不嫌弃我是条狗吗?” 敖寸心的鼻子一酸。 她想起那个孩子说的话——这条傻狗,把主人的话当圣旨。 杨戬让他尊重主母,他就尊重,哪怕被凶被骂也忍着。 杨戬说他是兄弟,他就真把自己当兄弟,掏心掏肺地跟着。 一条狗,比人还真心。 “嫌弃什么?”敖寸心又拍了拍他的脑袋,声音有些发哑,“你是我小叔子,谁家嫂子嫌弃小叔子的?” 哮天犬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也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了,一把抓住敖寸心的袖子,呜呜地哭了起来:“嫂子!嫂子你真好!我以前以为你可凶了,我都不敢靠近你!原来你这么好!” 敖寸心被他哭得手足无措,求助地看向杨戬。 杨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目光幽深而柔软。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一只手揽住敖寸心的肩膀,另一只手拍了拍哮天犬的后脑勺。 “行了,别哭了。”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你嫂子怀着孩子,别吓着她。” 哮天犬连忙松开手,手忙脚乱地擦眼泪:“对对对,嫂子有孩子了,不能吓着嫂子!嫂子你坐,我给你倒水!嫂子你饿不饿?我给你做饭!嫂子——” 敖寸心被他那副殷勤劲儿逗得忍不住笑了出来:“行了行了,我不饿也不渴,你歇会儿吧。” “我不累!”哮天犬眼睛亮晶晶的,尾巴又开始摇了起来,“嫂子你坐,我帮你拿东西!这个是……是龙蛋吧?主人的孩子在里面?” 他的目光落在敖寸心怀里的龙蛋上,满是好奇和期待。 “嗯。”敖寸心低头看了一眼龙蛋,又抬头看向哮天犬,“你以后就是这孩子的叔叔了。” 哮天犬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点着了似的,蹦了起来:“叔叔!我是叔叔!主人你听到了吗!我是叔叔!” 杨戬看着他那个傻样,嘴角微微弯了弯:“听到了。” “我有侄子了!不对,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反正我有侄子了!”哮天犬激动得原地转圈,尾巴摇得呼呼生风,“我要给他做玩具!我要带他玩!我要教他——” “教他什么?”杨戬淡淡地问。 哮天犬想了想,认真地说:“教他怎么啃骨头!” 杨戬:“……” 敖寸心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杨婵在旁边也笑得直不起腰。 杨戬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扶了扶额。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教我怎么啃骨头?叔叔欸,我虽然是你侄子,但我不是狗啊……不过算了,看在你这么可爱的份上,我忍了。” 敖寸心忍着笑,低头看了龙蛋一眼。 这孩子,嘴上吐槽,心里其实也挺高兴的吧。 “不过说真的,我娘今天这是怎么了?对哮天犬这么好?开窍了?良心发现了?还是……被穿越了?” 敖寸心嘴角抽了抽。 “算了不管了,反正这是好事。哮天犬这条傻狗,值得被好好对待。我娘要是真能一直这样,那我这趟穿越也算没白来。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多好。” 一家人。 敖寸心默念着这三个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她抬头看了看杨戬,又看了看杨婵,最后目光落在哮天犬身上。 是啊,一家人。 那个孩子说得对,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的。 以前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敖寸心低下头,在龙蛋上轻轻亲了一下。 龙蛋颤了颤,那个心声嘟囔了一句: “娘亲又亲我,嘿嘿,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爱我,但……感觉还不错。” 敖寸心弯了弯嘴角。 傻孩子,娘亲一直都爱你。 只是以前,不知道该怎么爱罢了。 第15章 灌江口日常 灌江口的日子,比敖寸心想得要安宁得多。 翻新的宅子不小,前前后后十二进的院落,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墙角爬满了青藤。后院亭台楼榭,有个小花园,虽然比不上龙宫的奇花异草,但胜在清幽雅致。杨婵喜欢在那儿侍弄花草,说是要让嫂子住得舒心。 敖寸心抱着龙蛋,在宅子里转了一圈,心里说不出的满意。 这不是龙宫的富丽堂皇,但这是家。她和杨戬的家。 “嫂子,你的寝殿在东厢,哥哥特意收拾过的。”杨婵领着她推开一扇门,“你看,被子是新的,窗户朝南,白天日头能照进来,暖和。” 敖寸心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床榻旁边摆着的一个矮几。矮几上铺着厚厚的软垫,凹下去一个圆圆的坑,大小正好能放下一枚龙蛋。 “这是……”她扭头看向跟在后面的杨戬。 杨戬别过脸,耳根微微泛红:“我怕你抱着他睡不安稳,就做了一个。你把他放在上面,就在你床边,你也方便看着。” 敖寸心怔怔地看着那个矮几,又看看杨戬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这个男人,嘴上什么都不说,可背地里,连这种细节都想到了。 “谢谢。”她轻声说。 杨戬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微微弯了弯:“谢什么,这是我该做的。”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调侃: “哎呦喂,我这闷骚爹可以啊,还会做木工?这矮几做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看来是真上心了。不错不错,继续保持。” 敖寸心忍着笑,小心翼翼地把龙蛋放进矮几上的软垫里。龙蛋稳当当的,不大不小正合适。 龙蛋颤了颤,心声又冒了出来: “嗯?这窝还挺舒服……不对,什么窝,我是龙,不是鸟!不过确实挺舒服的……算了,舒服就行,管它叫什么呢。” 敖寸心终于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安顿下来之后,日子便一天天过去了。 灌江口的日子和西海龙宫并没有完全不同。 在西海,她是公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除了发脾气和等杨戬,几乎什么都不用做。在灌江口,依旧如此,什么都不用自己动手。 只是,听了龙蛋的心声后,她决定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 她,要做贤妻良母。 杨婵做饭,她就帮着择菜。杨婵洗衣,她就帮着晾晒。虽然笨手笨脚的,经常把菜叶子择得七零八落,或者把衣服晾得歪歪扭扭,但她做得很认真。 杨戬每天清晨出门,或斩妖除魔,或巡视四方,傍晚才回来。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到东厢来看她和龙蛋。 “今天怎么样?”他问,目光落在龙蛋上,手掌贴上蛋壳,感受那微弱的颤动。 “挺好的,今天又动了。”敖寸心笑着说。 杨戬点点头,眉眼柔和下来。 哮天犬每天围着敖寸心转,端茶倒水、跑前跑后,殷勤得不得了。敖寸心起初还有些不适应,但渐渐也就习惯了,偶尔还会拍拍他的脑袋,叫他一声“小叔子”。 每次这么叫,哮天犬就高兴得原地转圈,尾巴摇得呼呼响。 杨婵看着这一幕,私下里跟杨戬说:“哥,嫂子变了。” 杨戬沉默片刻,说:“嗯。” “她以前最烦哮天犬的,现在对他这么好。”杨婵顿了顿,“还有对我……她以前恨不得我离你越远越好,可现在……” 杨戬没说话,目光望向东厢的方向。 他不知道寸心为什么变了,但他知道,这种变化,是好的。 这天傍晚,杨戬回来的比平时晚了些。 敖寸心坐在院子里,龙蛋放在膝上,杨婵在旁边绣花,哮天犬蹲在门口望眼欲穿。 “主人怎么还不回来……”哮天犬嘟囔着,鼻子不停地嗅着空气,“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别瞎说。”敖寸心瞪了他一眼,但心里也有些不安。 杨戬一向准时,今天确实晚了。 又过了一刻钟,院门终于被推开了。杨戬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康安裕、张伯时、姚公麟、李焕章、直健,梅山兄弟全来了。 “二爷,你说你媳妇儿有了孩子,我们不得来看看?”康安裕大大咧咧地笑着,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喏,这是我们兄弟几个凑的贺礼!” 张伯时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坛酒:“这是我从梅山带来的陈酿,等孩子出生了,咱们好好喝一顿!” 姚公麟比较稳重,拱手行礼:“嫂夫人好。” 李焕章和直健也纷纷打招呼。 敖寸心连忙站起来,抱着龙蛋有些手足无措。 以前,她最烦这些粗人——杨戬的这帮兄弟,一个个五大三粗的,说话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举止粗鲁,她从来都懒得搭理。 可今天,她看着这帮人,心里想的却是那个孩子说的话—— “被哪吒、梅山兄弟这些好兄弟误会……众叛亲离……” 这些人是杨戬的兄弟。在杨戬最困难的时候,他们一直跟着他。可后来……后来他们也误会了他,离开了他。 敖寸心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来了就好,带什么东西?快进来坐。” 梅山兄弟几个面面相觑,都有些意外。 以前他们来看杨戬,这位三公主从来不给好脸色,不是嫌他们吵,就是嫌他们脏,弄得他们每次去都战战兢兢的。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康安裕试探着说:“嫂夫人,你不嫌我们吵?” “吵什么?”敖寸心抱着龙蛋往屋里走,“三妹,去沏茶。哮天犬,去搬凳子。” 杨婵和哮天犬应了一声,忙活去了。 梅山兄弟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跟着进了屋。 杨戬走在最后,看着敖寸心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弯。 晚上,杨戬在正厅设宴招待梅山兄弟。 敖寸心破天荒地没有回东厢,而是抱着龙蛋坐在一旁,听他们喝酒聊天。虽然她插不上什么话,但脸上始终带着笑,偶尔还给他们添添酒、夹夹菜。 梅山兄弟受宠若惊,酒都多喝了几杯。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诧异: “我娘今天这是怎么了?居然对梅山兄弟这么客气?以前不是最烦他们的吗?这转变也太快了吧……该不会是……被穿越了?” 敖寸心嘴角抽了抽,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 “不过这样也好,我娘要是能一直这么贤惠,我爹也不至于后来跟她和离……等等,说到和离,我这便宜爹后来可是一个人过了好几百年,孤零零的,想想都可怜。” 敖寸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不过也不能全怪我娘,我爹这个人吧,什么都闷在心里,什么都不说。明明心里有事,嘴上却说‘没事’,谁受得了啊?我娘再怎么能作,他要肯好好沟通,也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敖寸心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杨戬。 他正端着酒杯,跟康安裕说着什么,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俊。她忽然发现,她其实很少看到杨戬这个样子——跟兄弟们坐在一起,喝着酒,说着话,眉眼间难得的放松。 以前,她从不让梅山兄弟进她的屋子,嫌他们脏。杨戬要跟他们喝酒,只能去外面。她从来没想过,杨戬也需要朋友,也需要兄弟,也需要这种时候。 “其实我爹这人吧,重情重义,太重了。对妹妹重情,对兄弟重义,对三界众生重责任。他心里装着这么多东西,我娘非要他只装自己一个,这不是为难人吗?” 敖寸心低下头,手指在龙蛋上轻轻摩挲着。 是啊,她以前怎么就不明白呢? “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了。反正现在我娘已经变了,至少表面上变了。希望她能坚持住吧。一家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一家人。 敖寸心又听到这三个字,心里微微一暖。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杨戬的目光。他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头来,正看着她,目光温柔而深邃。 “累不累?”他低声问,“要不要先去歇着?” 敖寸心摇摇头,冲他笑了笑:“不累,我再坐会儿。” 杨戬点点头,又转过头去跟兄弟们说话。 敖寸心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开口:“康大哥。” 康安裕一愣,连忙放下酒杯:“嫂夫人有何吩咐?” “以后你们常来。”敖寸心笑着说,“杨戬一个人在家也闷,你们来了,他高兴。” 康安裕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得嘞!嫂夫人发话了,我们以后常来!” 张伯时在旁边起哄:“嫂夫人,你不嫌我们吵了?” “嫌。”敖寸心故意板着脸,“所以你们喝完酒,把杯子自己洗了。” 众人大笑起来,连杨戬都弯了弯嘴角。 龙蛋里,那个心声幽幽响起: “我娘可以啊,这社交能力,这情商,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看来不是不会,是不想啊。现在想通了,这不挺会的嘛。” 敖寸心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你娘我本来就会,只是以前不想用罢了。 夜深了,梅山兄弟告辞离去。 杨戬送走他们,回到正厅,发现敖寸心还坐在那里,抱着龙蛋,似乎在发呆。 “怎么还不去歇着?”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等你。”敖寸心靠在他肩上,声音有些慵懒。 杨戬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 “杨戬。”敖寸心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高兴吗?” 杨戬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嗯。” 敖寸心弯了弯嘴角:“那就好。” 她又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轻声说:“以后,你可以常叫他们来。我不嫌吵。” 杨戬低头看她,目光幽深:“你不必勉强。” “不勉强。”敖寸心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我是真的……想通了。你有你的兄弟,有你的朋友,有你想做的事。我不该把你拴在身边。” 杨戬怔住了。 他看着敖寸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从前的幽怨和不满,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和坚定。 “寸心。”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变了。” 敖寸心笑了笑:“不好吗?” 杨戬摇了摇头,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好。”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感慨: “哎呦喂,又抱上了。这一天天的,狗粮管饱啊。不过……看到他们这样,我是真高兴。我娘终于开窍了,我爹也终于不用一个人扛着了。” “就是不知道,这种好日子能持续多久。姑姑那边……唉,算了,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有我在,我不会让那些破事再发生的。” 敖寸心靠在杨戬怀里,听着那个孩子的话,心里又暖又酸。 孩子,你放心。 有娘在,那些破事,也不会再发生。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起。 这一世,咱们一家人,好好的。 第16章 惊弓之鸟,风声鹤唳!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着,转眼间,敖寸心已经回到灌江口住了一个多月。 杨婵每天清早都会去集市上买菜。 这是她在灌江口养成的习惯,说是要买最新鲜的菜给嫂子补身子。 敖寸心起初还拦着,说让下人去就好,可杨婵不肯,说在华山一个人住惯了,闲不住。 敖寸心也就不再拦了,只是每次看她出门,心里都会咯噔一下。 书生。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她知道自己在杞人忧天——那个孩子只说杨婵会为了一个男人伤害杨戬,又没说那个男人是买菜时认识的。 可她还是忍不住担心,每次杨婵出门,她都要问一句“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问得杨婵都有些莫名其妙。 这天上午,杨婵又提着篮子出门了。 敖寸心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龙蛋放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另一只手拿着筷子夹着糖醋排骨,最近又想吃甜,又想吃酸的。 杨戬出门斩妖去了,哮天犬也跟着去了,家里就剩她一个人。 “我就是太紧张了。”她对自己说,“哪能那么巧,买个菜就遇上什么书生……” 话音刚落,院门被推开了。 康安裕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野兔:“嫂夫人!今儿在山上打的,新鲜着呢,给您补补身子!” 敖寸心笑着接过来:“康大哥辛苦了,坐吧,三妹买菜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康安裕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东拉西扯地跟她聊天。 过了没多久,杨婵提着菜篮子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张伯时——两人正好在门口碰上。 “嫂子,我回来了。”杨婵把篮子放在桌上,脸上带着笑,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红。 敖寸心还没来得及说话,康安裕忽然“嘿”了一声,挤眉弄眼地看着杨婵:“杨婵妹子,刚才我在街上可都看见了。” 杨婵一愣:“看见什么?” “那个书生啊!”康安裕嘿嘿笑着,一脸八卦,“长得挺斯文,白白净净的,跟你说了好一会儿话呢。” 杨婵的脸“腾”地红了:“康大哥,你别胡说!他只是问路的!” “问路?”康安裕挑着眉,笑得更加暧昧,“问个路能问那么久?我看那书生看你的眼神,可不像是问路的样子。” 张伯时也凑了过来,一脸坏笑:“哟?杨婵妹子有情况了?谁啊谁啊?” 杨婵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跺着脚辩解:“真的是问路的!他第一次来灌江口,找不到文庙,我就给他指了个路,就这么简单!” “哦——文庙——”康安裕拖长了声音,“那怎么不问我啊?偏偏问你?还不是看你长得好看?” “康大哥!”杨婵又羞又恼,举起菜篮子就要打他。 康安裕哈哈大笑,跳起来躲到一边。 张伯时在旁边起哄:“杨婵妹子,那书生姓什么叫什么?家住哪里?要不要哥哥帮你去打听打听?” “你们——你们真是——”杨婵气得说不出话,把菜篮子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要走。 敖寸心全程没有说话。 从“书生”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的那一刻起,她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书生。 真的有书生。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炸得她眼前发花。 康安裕后面说了什么,杨婵辩解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嫂子?”杨婵走到她身边,发现她脸色不对,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敖寸心回过神,发现自己手里的筷子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看杨婵,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厉害。 “没……没什么。”她弯腰去捡筷子,手却在发抖,“手滑了。” 杨婵不疑有他,帮她换了双筷子。 康安裕还在那儿笑:“嫂夫人也听八卦听傻了?哈哈哈,杨婵妹子脸皮薄,您别见怪。” 敖寸心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容:“不会不会,三妹的事,我当然关心。” 她端起碗,假装吃饭,可手心里的冷汗已经湿了筷子。 这时,杨戬也回来了,就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脸上,眉心微微皱起。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多看了她两眼。 饭后,康安裕和张伯时告辞离去。杨婵红着脸去厨房洗碗,院子里只剩下杨戬和敖寸心。 “寸心。”杨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敖寸心抱着龙蛋,肩膀微微僵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挤出一个笑容:“怎么了?” 杨戬走过来,目光定定地看着她:“你刚才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敖寸心故作轻松,“不就是筷子掉了嘛,手滑而已。” “不是因为筷子。”杨戬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审视,“康大哥说到那个书生的时候,你的脸色变了。” 敖寸心心里一紧。 这个男人,怎么什么都看在眼里? “我……我就是担心三妹。”她低下头,手指在龙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还小,我怕她被人骗了。” 杨戬沉默片刻,声音温和下来:“三妹不是小孩子了,她有分寸。” 敖寸心点点头,没再说话。 杨戬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别想太多,你怀着孩子,别累着自己。” 敖寸心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第二天一早,杨婵照例去买菜。 敖寸心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咬了咬牙,转身去找哮天犬。 哮天犬正蹲在后院啃骨头,见敖寸心来了,连忙站起来,咧嘴一笑:“嫂子!你找我?” 敖寸心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说:“哮天犬,我有件事要你去办。” “什么事?”哮天犬眼睛一亮,尾巴摇了起来。 “你……你去帮我查一个人。”敖寸心说得有些吞吞吐吐,“就是昨天康大哥说的那个书生,在街上跟三妹说话的那个。” 哮天犬愣了一下:“查他干嘛?” “你别管,帮我查查就是了。”敖寸心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鸡腿塞给他,“你去打听打听,那个书生是什么人,来灌江口做什么,跟三妹……到底说了什么。” 哮天犬接过鸡腿,骨头也不要了,然后挠了挠头,虽然满脑子问号,但还是点了点头:“嫂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说完,他鼻子嗅了嗅空气,然后撒腿就跑,一溜烟没了影。 敖寸心站在院子里,心神不宁地等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那个书生真的只是问路的,也许这一切只是巧合,也许那个孩子说的“将来”还很遥远…… 可她就是怕。 怕那个“将来”来得太快,怕她还没来得及改变什么,一切就已经发生了。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哮天犬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嫂子!嫂子!”他一头冲进院子,脸上带着笑,“查清楚了!” 敖寸心连忙迎上去:“怎么样?” 哮天犬擦了擦汗,咧嘴一笑:“就是个问路的!那书生姓沈,叫沈文远,是临安府来的,到灌江口投奔亲戚,顺便去文庙上香。头一回来,不认识路,正好看见三小姐在买菜,就问了一句。三小姐给他指了路,他就走了。就这么简单!” 敖寸心愣住了:“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哮天犬拍着胸脯保证,“我在街上打听了一圈,又去文庙问了,那书生上了香就走了,当天下午就出了灌江口,往临安府去了。跟三小姐就说了一句话,连名字都没问!” 敖寸心听了这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嫂子?嫂子你怎么了?”哮天犬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 “没事……没事……”敖寸心摆了摆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如释重负,“我没事,就是……站久了,腿有点酸。” 她扶着墙,慢慢走回院子,坐在石凳上,把龙蛋抱进怀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好几次。 虚惊一场。 只是虚惊一场。 她的心还在砰砰跳,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揪着了。 “嫂子,那个书生到底怎么了?”哮天犬跟过来,一脸不解地问,“你干嘛要查他啊?” 敖寸心睁开眼,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她怎么就这么紧张呢?那个孩子只说杨婵会为了一个男人伤害杨戬,可没说那个男人是谁,也没说是什么时候。她总不能一看到有男人跟杨婵说话,就吓得魂不附体吧? “没什么。”她冲哮天犬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脑袋,“我就是……关心三妹。怕她被人骗了。你做得很好,谢谢你。” 哮天犬被夸得不好意思,挠着头嘿嘿笑:“嫂子你太客气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敖寸心点点头,低头看着怀里的龙蛋,轻轻叹了口气。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迷糊: “嗯?我娘刚才好像跟哮天犬说了什么?没听清……算了,反正应该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话说回来,我娘最近好像变了很多,对哮天犬好,对梅山兄弟也好,对我姑姑也特别好……该不会是孕期反应吧?龙族怀孕还会改变性格的吗?” 敖寸心嘴角抽了抽,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还不是被你吓的。 “算了不想了,反正都是好事。就是不知道我姑姑那边……唉,该来的总会来的。那个刘彦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 敖寸心心里一紧。 刘彦昌。 原来那个男人叫刘彦昌。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然后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急,还有时间。只要她盯紧了,只要她不让杨婵去华山,只要她不让她遇到那个叫什么刘彦昌的…… 一切都会好的。 她低头看了看龙蛋,轻轻亲了一下蛋壳。 孩子,你放心,娘亲会守好这个家的。 龙蛋颤了颤,那个心声嘟囔了一句: “又亲我,我娘最近是不是太爱我了?不过……嘿嘿,感觉还挺好的。” 敖寸心弯了弯嘴角,把龙蛋往怀里拢了拢。 阳光照在院子里,暖融融的。桂花树上传来几声鸟叫,远处厨房里飘来杨婵做饭的香味。 一切都好好的。 至少现在,是好好的。 【主角准备出生了,所以,你们到底是希望主角是男孩,还是女孩。】 第17章 敖寸心:杨戬,我做了个梦。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灌江口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 敖寸心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清晨被杨婵做饭的香味唤醒,白天抱着龙蛋在院子里晒太阳,傍晚等着杨戬回来,听他讲今天斩了什么妖、除了什么魔。 偶尔梅山兄弟会来蹭饭,姚公麟嗓门最大,张伯时最爱闹,康安裕最稳重,几个人凑在一起,能把屋顶掀翻。 哮天犬还是每天围着她转,端茶倒水、跑前跑后,殷勤得不得了。 敖寸心也习惯了拍拍他的脑袋,叫他一声“小叔子”,每次这么叫,他都高兴得原地转圈。 杨婵还是每天早上去买菜,回来做饭、绣花、侍弄花草。 她和敖寸心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好,从前那些隔阂和芥蒂,像是被时间慢慢冲淡了。 两人常常坐在院子里聊天,聊杨戬小时候的事,聊西海龙宫的事,聊孩子出生后取什么名字。 一切都很好。 好到敖寸心有时候会恍惚,觉得那个孩子说的“将来”,也许不会来了。 可她不敢掉以轻心。 刘彦昌。 这三个字她牢牢记在心里,像一根刺,平时不痛不痒,可每次看到杨婵出门,就会隐隐地扎她一下。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试探杨婵。 “三妹,你在华山住了那么久,有没有遇到过什么有趣的人?”有一天,她抱着龙蛋,装作随口问道。 杨婵正在绣花,闻言抬起头,想了想:“有趣的人?华山香客多,来来往往的,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有个老樵夫,每次我去采药都给我指路,人挺好的。” 敖寸心松了口气,又问:“那……有没有年轻的书生?” “书生?”杨婵歪着头想了想,“有倒是有,华山脚下有个书院,偶尔有书生上山进香。不过我跟他们不熟,也就是指个路、倒杯茶什么的。” 指路。 又是指路。 敖寸心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那些书生,有没有……对你特别热情的?” 杨婵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嫂子,你这是什么话?人家都是正经读书人,来山上进香的,哪有什么热情不热情的?再说了,我是华山圣母,他们是凡人,能有什么?” 敖寸心张了张嘴,还想再问,龙蛋里忽然传来一阵心声: “我娘今天怎么了?怎么净问些有的没的?姑姑在华山那些年,除了那个刘彦昌,哪有什么年轻书生跟她搭话?不过刘彦昌是后来才出现的,现在应该还没到时候……” 敖寸心心里一沉。 还没到时候。 那就是说,迟早会到时候。 她攥紧了衣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三妹,你以后……少跟那些书生打交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杨婵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点了点头:“嫂子说的是,我省得的。” 龙蛋里的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无奈: “我娘这是被害妄想症吧?刘彦昌还没出现呢,她就开始紧张了?不过话说回来,她要是真能拦住姑姑跟刘彦昌见面,那也是好事一桩。就是不知道拦不拦得住……” 敖寸心在心里默默说:拦不住也得拦。 --- 这天傍晚,杨戬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进门的时候,敖寸心正抱着龙蛋在院子里发呆,杨婵在厨房做饭,哮天犬蹲在门口望风。 “今天怎么这么早?”敖寸心有些意外。 杨戬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龙蛋:“没什么事,就早回来了。” 他顿了顿,看了敖寸心一眼:“寸心,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敖寸心一愣:“什么?” “你这几天总是心不在焉的。”杨戬的声音平静,目光却带着几分审视,“跟三妹说话的时候,也总是问些奇怪的问题。” 敖寸心心里一紧。 这个男人,怎么什么都看在眼里? “我……我就是关心三妹。”她低下头,手指在龙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还小,我怕她被人骗了。” 杨戬沉默片刻,声音温和下来:“三妹不是小孩子了,她有分寸。” “我知道。”敖寸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可她毕竟是个姑娘家,一个人在外面,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你就不担心吗?” 杨戬没有说话。 他当然担心。他只有这一个妹妹了。母亲没了,父亲没了,大哥也没了,三妹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他怎么可能不担心? “我担心的不是你担心的那种。”敖寸心看出他的心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是怕她……怕她动凡心。” 杨戬微微一怔。 “你想啊,她一个人在华山,孤零零的,这个时候,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个男人对她好,温暖了她那颗孤寂的心,她一时糊涂……” 敖寸心越说越小声,“到时候,你怎么办?” 杨戬沉默了很久。 久到敖寸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低沉:“三妹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她是我的妹妹。”杨戬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她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敖寸心张了张嘴,想说“你母亲也是神仙,不也跟凡人成亲了吗”,但她忍住了。 这话说出来,太伤人了。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感慨: “我爹这是盲目自信啊。他妹妹后来不光动了凡心,还生了孩子,还为了那个男人跟他翻脸……唉,想想都替他心塞。不过现在说这些还太早,刘彦昌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呢。” 敖寸心咬了咬唇,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道,光靠嘴巴说,是说服不了杨戬的。 她得靠行动。 她得把杨婵留在身边,不让她回华山。 只要不让她回去,就不会遇到那个什么刘彦昌。遇不到刘彦昌,就不会动凡心。不动凡心,就不会伤害杨戬。 就这么简单。 可问题是,杨婵能一直留在灌江口吗? --- 答案很快就来了。 这天晚上,杨婵在饭桌上忽然说:“哥,嫂子,我想过几天回华山。” 敖寸心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回华山?”杨戬放下碗,看着杨婵,“怎么了?在这里住得不习惯?” “不是不是。”杨婵连忙摆手,“住得很习惯,嫂子对我也好。只是……我在华山毕竟有职责在身,总不能一直这么扔着不管。我想回去看看,处理一些事情,过些日子再回来。” 敖寸心的心沉了下去。 回华山。 回了华山,就会遇到那个书生。 遇到那个书生,就会动凡心。 动了凡心,就会…… 她不敢再想下去。 “三妹。”敖寸心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一个人在华山,我不放心。你就多住些日子吧,等我生了孩子再走,好不好?” 杨婵有些犹豫:“可是……” “你嫂子说得对。”杨戬也开口了,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华山那边,我暂时让梅山兄弟照看着。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杨婵看看哥哥,又看看嫂子,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她知道,哥哥和嫂子是真心关心她。 “那好吧。”她点点头,“我再住些日子。” 敖寸心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诧异: “我娘今天这是怎么了?筷子又掉了?最近手滑的频率有点高啊……不过话说回来,她好像特别紧张姑姑回华山?该不会是……她也知道刘彦昌的事?” 敖寸心心里一紧。 “不可能不可能,她又没看过宝莲灯,怎么可能知道。肯定是我想多了。不过这样也好,姑姑留在灌江口,总比回华山强。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敖寸心默默在心里说:对,暂时是安全的。 可她知道,“暂时”是不够的。 她得想办法,让杨婵永远不回华山。 或者,至少在她想到办法之前,不让那个叫刘彦昌的男人出现。 --- 又过了些日子,梅山兄弟又来蹭饭了。 这次来的是康安裕和姚公麟,其他几人要么是就在梅山看家,清理一些不识好歹的妖怪,要么是去华山帮杨婵处理事情。 康安裕照例是大包小包地提着东西,姚公麟则带了一壶好酒。 “嫂夫人,我们又来叨扰了!”康安裕大大咧咧地笑着。 敖寸心笑着招呼他们坐下:“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应该的。”康安裕把东西放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目光落在敖寸心怀里的龙蛋上,“嫂夫人,这龙蛋……什么时候能破壳啊?” “母后说要十年八年。”敖寸心叹了口气。 “十年八年?”姚公麟瞪大了眼睛,“竟然要这么久?” “龙族嘛,正常的。”康安裕在旁边淡淡地说。 姚公麟挠了挠头,忽然凑近了看龙蛋:“我能摸摸吗?” 敖寸心点点头:“轻一点。” 姚公麟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蛋壳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嘿,还挺光滑的。”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嫌弃: “姚三叔这手,刚抓过野兔的吧?一股子腥味……算了算了,看在你是我爹兄弟的份上,我忍了。” 敖寸心忍着笑,把龙蛋往怀里拢了拢。 姚公麟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还在那儿大大咧咧地说:“这孩子将来肯定不得了,二爷的儿子,能差到哪儿去?” 康安裕难得地开了个玩笑:“说不定是个女儿呢。” “女儿也好啊!”姚公麟一拍大腿,“二爷的女儿,那肯定是巾帼不让须眉!” 杨戬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弯了弯:“不管是男是女,平安就好。” 敖寸心看了他一眼,心里一暖。 这个男人,在外面是威风凛凛的二郎真君,在家里,不过是个盼着孩子平安的父亲罢了。 酒过三巡,康安裕又打开了话匣子:“对了,杨婵妹子呢?怎么没见人?” “在厨房做饭呢。”敖寸心说。 “哎呀,杨婵妹子真是贤惠。”康安裕感慨了一句,忽然话锋一转,“嫂夫人,我听说你最近不让杨婵妹子出门买菜了?” 敖寸心一愣:“谁说的?” “哮天犬说的。”康安裕嘿嘿笑,“他说你每天早上都让下人去买菜,不让杨婵妹子出门了。” 敖寸心的脸微微有些发红。 她确实这么做了。 自从上次那个书生的事之后,她就不太想让杨婵出门了。 一开始是找各种借口——“今天天冷,别出去了”“今天下雨,让下人去”“今天太阳大,别晒着了”——后来干脆直接说了,让下人去买菜,你在家歇着。 杨婵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以为嫂子是心疼她。 “我这不是心疼三妹嘛。”敖寸心故作轻松地说,“天天让她跑腿,我这当嫂子的心里过意不去。” 康安裕哈哈大笑:“嫂夫人真是个好嫂子!杨婵妹子有福气啊!” 敖寸心笑了笑,没说话。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我娘不让姑姑出门买菜?这是为什么?怕她遇到坏人?还是……怕她遇到某个特定的人?” 敖寸心心里一紧。 “不对劲不对劲,我娘最近的种种表现,都太反常了。对哮天犬好,对梅山兄弟好,对姑姑也好,这也就罢了,可她好像特别紧张姑姑的感情问题,一听到‘书生’两个字就脸色大变……这怎么那么像……像我以前看的时候,那些知道剧情的人的反应啊?” 敖寸心的手心开始冒汗。 “不会吧不会吧?我娘难道重生了?还是说也能听到我的心声?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可是穿越来的,带着前世记忆的,而且这是现实世界,又不是拍电影。她一个土著龙女,怎么可能听得见?肯定是我想多了。” 敖寸心在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她要真能听见就好了,省得我天天在蛋里头干着急。有些话我憋在肚子里,都快憋出毛病了。比如那个刘彦昌,我现在就想告诉她,让她把姑姑看紧了,千万别让她回华山,千万别让她遇到那个穷书生……” 敖寸心在心里默默记下:刘彦昌,穷书生,华山。 “还有那个沉香,将来闹得三界不宁,把我爹害得众叛亲离……但是那也是怪我爹,谁让他放了一整个西海的水,不过那是后话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别让我姑姑走老路……” 敖寸心听着这些话,心里的那块石头越来越重。 她知道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害怕。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 她只能把这些秘密压在心底,一个人扛着。 夜深了,梅山兄弟告辞离去。杨戬送走他们,回到屋里,发现敖寸心还坐在床榻上,抱着龙蛋发呆。 “还不睡?”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等你。”敖寸心靠在他肩上,声音有些疲惫。 杨戬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沉默片刻,忽然说:“寸心,你有事瞒着我。” 敖寸心身体一僵。 “你最近总是心不在焉,总是紧张兮兮的。”杨戬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敖寸心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杨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关切和担忧。 “我……”她犹豫了很久,终于说,“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三妹遇到了一个书生,跟他成了亲,生了孩子。然后……然后她为了那个书生,跟你翻脸了。” 杨戬愣住了。 “我还梦见……你被很多人误会,被很多人背叛,最后一个人孤零零的,什么都没有了。”敖寸心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眶红了起来,“我害怕,杨戬。我害怕那个梦会成真。” 杨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不会的。那只是梦。” “可万一……” “没有万一。”杨戬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三妹不会背叛我,我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敖寸心埋在他怀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想告诉他,那不是梦,那是未来。可她不能说,她什么都不能说。 她只能紧紧地抱着他,像是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龙蛋里,那个心声幽幽响起,带着几分心疼: “我娘做噩梦了?梦到姑姑背叛我爹?这梦做得……也太准了吧。难怪她最近这么紧张。唉,我可怜的娘,一个人扛着这么多,还不能说,得多难受啊。” 敖寸心听到这句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孩子,你不懂。 娘不是一个人扛着。 还有你。 你也在扛着。 咱们娘俩,一起扛。 龙蛋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回应她。 敖寸心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谢谢你,孩子。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龙蛋里的那个小生命,当然听不到这句话。 他只是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嗯……娘亲别哭了……我会保护你的……” 敖寸心破涕为笑,低头在蛋壳上轻轻亲了一下。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这一家三口身上,温柔而安宁。 第18章 小报告 这天清晨,杨戬照例出门去了。 敖寸心抱着龙蛋坐在院子里,看着杨婵在厨房里忙活。哮天犬蹲在门口,百无聊赖地啃着一根骨头。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 可这份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龙蛋里,那个久违的心声忽然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惊慌失措: “等等!等等等等!这是什么情况?灶王爷?灶王爷怎么又能看见了?” 敖寸心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厨房灶台上方——那里贴着新画的灶王爷像,是前些日子翻新宅子时换上的,眉眼清晰,色彩鲜亮,正笑眯眯地看着人间百态。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完了完了完了!我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龙蛋里的心声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当初我爹让哮天犬用泥巴糊了灶王爷的眼耳口鼻,那是因为灶王爷打小报告说爹娘天天吵架,……可现在宅子翻新,灶王爷的画像换了新的,那泥巴早就没了啊!这老小子又能看又能听了!” 敖寸心的脸色刷地白了。 灶王爷。 天庭的眼线。 她和杨戬成亲以来,天庭一直盯着他们,恨不得他们天天吵架、日日不和,好证明“神仙动情就是错的”。杨戬让哮天犬糊了灶王爷的五官,才算是堵住了这张嘴。 可现在…… “我娘怀孕的事,龙王他们商量过要瞒着天庭的!当初就是怕天庭知道后借题发挥,说什么神仙不该动情、不该有私欲,拿我爹和我娘当反面典型!这下好了,灶王爷什么都能看见了,那岂不是……” 敖寸心的手开始发抖。 她想起之前在西海时,父王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千万别把怀孕的事张扬出去。天庭一直在找杨戬的麻烦,若是知道他们有了孩子,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而且最要命的是,现在灶王爷看到的可不止是我娘怀孕这一件事!他看到的是一家人和和美美、夫妻恩爱、姑嫂和睦、连那条狗都过得开开心心的——这在天庭眼里,简直是活生生的反面教材啊!这不是摆明了告诉三界:神仙动情也可以很幸福?天庭的脸往哪儿搁?” 龙蛋里的心声越说越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玉帝和王母最怕什么?最怕有人打破规矩!规矩一破,人人都想效仿,那三界还不乱套了?所以他们必须杀鸡儆猴,必须让我爹我娘过得不好,才能证明规矩是对的!现在倒好,灶王爷要是把看到的都报上去……” 敖寸心猛地站起来,怀里的龙蛋差点滑落,吓得她赶紧又抱紧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不能慌。不能慌。 得想办法。 “嫂子?你怎么了?”杨婵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敖寸心扯出一个笑容:“没事,我……我去看看杨戬回来了没有。” 说完,她抱着龙蛋快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压低声音对哮天犬说:“哮天犬,你过来。” 哮天犬扔下骨头,颠颠地跑过来:“嫂子,什么事?” 敖寸心看看四周,确认没人,才低声问:“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主人让你用泥巴糊灶王爷像的事?” 哮天犬一愣,挠了挠头:“记得啊,那是好早以前的事了。怎么了?” “那现在……灶王爷的画像换了新的,泥巴也没了,他是不是又能看见咱们了?” 哮天犬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厨房灶台上方的灶王爷像,脸色刷地白了:“嫂子,我……我忘了这一茬了!主人也没想起来!这可怎么办?” 敖寸心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别慌。你先去……去把灶王爷像摘下来,用布蒙上。然后去找你主人,让他赶紧回来。” “好好好!”哮天犬连滚带爬地往厨房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嫂子,那灶王爷要是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怎么办?” 敖寸心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 哮天犬的动作很快。他冲进厨房,一把扯下灶王爷像,手忙脚乱地用黑布裹了个严严实实,然后塞进柜子里。 “三小姐,得罪了!”他扔下一句话,又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去找杨戬了。 杨婵站在厨房里,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掀着柜子门,满脸茫然:“这……这到底怎么了?” 敖寸心抱着龙蛋走进来,脸色苍白得像纸。 “嫂子?”杨婵放下锅铲,走过来扶住她,“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出什么事了?” 敖寸心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她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她太怕了。 那个孩子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天庭不会让杨戬好过,不会让他们一家人安生。她以为只要自己改了脾气,只要对杨婵好,只要对哮天犬好,一切就会好起来。 可她忘了,最大的敌人不是自己的脾气,不是杨婵的将来,而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庭。 “嫂子,你别吓我。”杨婵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到底怎么了?” 敖寸心握住她的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真的没事。就是……就是忽然有点不舒服。” 杨婵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但还是扶着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敖寸心捧着杯子,手还在抖。 龙蛋里,那个心声弋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几分无奈: “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灶王爷这老小子,当初就该把他的画像撕了,换什么新的?这下好了,要是天庭已经知道了……” 心声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更可怕的事: “不对,灶王爷上报天庭,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有结果的。消息传到玉帝耳朵里,玉帝再跟王母商量,王母再想对策,这一来一回,总得有些时日。现在发现,也许还来得及?” 敖寸心的眼睛猛地亮了。 来得及? 怎么来得及? “问题是,怎么拦?灶王爷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总不能半路截杀信使吧?那不成造反了?我爹现在还没那个实力跟天庭翻脸啊……” 敖寸心的心又沉了下去。 “不过……如果灶王爷还没来得及上报呢?灶王爷虽然能看见,但他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在盯着。他总得挑个时间,把最近看到的事整理整理,写成奏折,再找机会上报。如果他还没来得及写……” 敖寸心的脑子飞速转动。 如果来得及,如果灶王爷还没来得及上报…… 那就还有机会。 可她要怎么做? 她总不能冲到天庭去,把灶王爷的奏折抢过来吧? 龙蛋里的心声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拼命回忆什么: “我记得……宝莲灯前传里,灶王爷上报杨婵在华山的事,是被杨戬半路截下来的?不对,那是后来的事了……现在这个情况,好像不太一样……” 敖寸心咬了咬牙。 不管了。 不管来不来得及,她都要试一试。 她不能坐以待毙。 --- 杨戬回来得很快。 哮天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跟一头妖兽交手。 听说家里出了事,他一刀斩了妖兽,连战利品都没收拾,就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 “寸心!”他大步跨进院子,目光急切地寻找她的身影。 敖寸心坐在东厢的床榻上,龙蛋放在膝上,杨婵坐在旁边,两人都没说话。 杨戬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怎么了?哮天犬说灶王爷的事?” 敖寸心点点头,眼眶红红的:“我们忘了……忘了换画像的事了。” 杨戬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记得灶王爷的事。当初那老儿把他和敖寸心吵架的事添油加醋报上去,让整个三界都看他的笑话。 他一怒之下让哮天犬用泥巴糊了灶王爷的眼耳口鼻,这才算是清净了。 可宅子翻新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寸心和龙蛋,竟把这一茬忘得一干二净。 “他看到了什么?”杨戬的声音压得很低。 敖寸心咬了咬唇:“看到了……我们。看到了三妹在,看到了哮天犬在,看到了……” 她没有说下去,但杨戬已经明白了。 灶王爷看到的,是他们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样子。是敖寸心抱着龙蛋温柔浅笑的样子,是杨婵在厨房忙进忙出的样子,是哮天犬围着主母摇尾巴的样子。 是天庭最不想看到的样子。 杨戬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 他的背影很直,可敖寸心能看到他攥紧的拳头。 “杨戬……”她轻声唤他。 “我去一趟。”杨戬转过身,声音平静得不像话,“趁灶王爷还没来得及上报,我去跟他谈谈。” 敖寸心一愣:“谈谈?你要怎么谈?” 杨戬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决绝,有冷厉,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别去。”敖寸心忽然害怕起来,她想起那个孩子说的“众叛亲离”“被天庭针对”,她怕杨戬这一去,就是万劫不复,“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杨戬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这件事,必须解决在灶王爷上报之前。” “可你要是去了,不就等于告诉天庭你知道他们在监视你吗?” 杨戬微微一怔,看向敖寸心的目光多了几分意外。 她没有说错。如果他贸然去找灶王爷,不管用什么手段,都等于不打自招——他知道天庭在监视他,他在刻意隐瞒什么。这比让灶王爷上报更糟糕。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 第19章 静观其变 敖寸心沉默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孩子说的那些话,知道天庭不会让杨戬好过,知道她必须想办法阻止这一切。 可她毕竟只是个龙族公主,从小被娇生惯养,哪里懂得这些勾心斗角的事?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几分冷静的分析: “等等,让我捋一捋。灶王爷上报天庭,走的是什么流程?他是基层神仙,不能直接面见玉帝,得先报给值日功曹,值日功曹再报给九天应元府,九天应元府再……这一层层递上去,少说也要三五天。现在发现,也许还来得及?” 敖寸心的眼睛微微一亮。 三五天。 还有时间。 “而且,灶王爷上报的内容,说白了就是‘杨戬夫妇感情和睦,杨婵也在灌江口,一家子和和美美’。这在普通人看来是好事,可天庭看来是坏事。但问题是——这算是什么罪过吗?天条里哪一条写了神仙不能夫妻和睦?哪一条写了神仙不能跟妹妹住在一起?” 敖寸心一愣。 是啊,天条里确实没有这样的规定。 “天庭之所以不想看到我爹我娘过得好,是因为他们想拿我爹当反面典型,证明神仙动情没有好下场。可现在的问题是——我爹我娘过得很好啊!他们恩恩爱爱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这不正好说明‘神仙动情也可以有好下场’吗?天庭要是拿这个当反面典型,那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敖寸心听得目瞪口呆。 这孩子的思路……怎么这么清奇? “所以,天庭最不想看到的,不是‘我爹我娘过得不好’,而是‘我爹我娘过得很好’的消息传出去。他们得压着,得瞒着,不能让三界知道。所以灶王爷的这份奏报,天庭未必会公开处理,说不定会压下来,就当没看见。” 敖寸心攥紧了衣角。 那也就是说……也许没那么严重? “但问题是,天庭会不会暗地里使绊子?以王母的性格,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明面上不能拿我爹怎么样,暗地里呢?随便找个由头,给我爹穿小鞋,或者派个人来捣乱,这种事他们干得出来。” 敖寸心刚松了半口气,又提了起来。 “所以现在最要紧的是——怎么应付天庭可能的手段。明面上,我爹我娘得低调,不能太张扬。暗地里,得做好准备,防着天庭派人来搞事情。还有,得让龙王那边也做好准备,万一天庭拿西海说事……” 敖寸心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杨戬。 “杨戬,我有办法了。” 杨戬转过身,看着她。 敖寸心站起来,抱着龙蛋走到他面前,目光坚定:“你现在别去找灶王爷。去了就是不打自招。” 杨戬皱了皱眉:“那怎么办?等他上报?” “上报就上报。”敖寸心咬了咬牙,“天条里哪一条写了神仙不能夫妻和睦?我们过我们的日子,碍着谁了?天庭要是拿这个说事,那就是他们不讲道理。” 杨戬怔住了。 他看着敖寸心,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这个曾经只会撒娇发脾气的小公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主意了? “你说得对。”他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来,“天条里确实没有这一条。可天庭要是想找麻烦,不需要天条。” “那就让他们来。”敖寸心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们不怕。” 杨戬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海。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笑意。 敖寸心靠在他肩上,弯了弯嘴角:“我一直都很厉害,只是你没发现。”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我娘这是……突然开窍了?怎么忽然变得这么有主意了?该不会是被我附体了吧?不对不对,我可是穿越来的,她一个土著龙女……” 敖寸心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土著龙女?你等着,等你出来,看我不打你屁股。 “不过话说回来,我娘刚才那番话,说得还真有道理。天庭要是真拿‘夫妻和睦’当罪名,那才叫笑话呢。到时候传出去,三界的神仙都得笑掉大牙。王母那么要面子的人,应该不会干这种蠢事。” 敖寸心松了口气。 “但暗地里肯定会有动作。得让我爹小心点……还有,得让姑姑也小心。天庭动不了我爹,说不定会拿姑姑开刀。毕竟姑姑在华山,名义上还是天庭的人……” 敖寸心的心又提了起来。 杨婵。 她怎么把这一茬忘了? 如果天庭动不了杨戬,会不会拿杨婵出气?杨婵一个人在华山,虽然现在人在灌江口,可她的职司毕竟在华山…… 她抬起头,看向院子里正在收拾厨房的杨婵,心里默默下定了决心: 绝不能让杨婵回华山。 至少,在风头过去之前,不能让她回去。 “杨戬。”她轻声说,“让三妹在灌江口多住些日子吧。” 杨戬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隐约觉得,寸心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但他没有追问——因为她不说,自然有不说的道理。 他只需要相信她。 就像她一直相信他一样。 --- 接下来的日子,杨府表面上风平浪静,可暗地里,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提防着什么。 杨戬出门斩妖的次数少了,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家里陪着敖寸心。他不说,但敖寸心知道——他在防着天庭随时可能来的“客人”。 杨婵还是每天做饭、绣花、侍弄花草,但她也不再提回华山的事了。她隐约感觉到家里出了什么事,但哥哥嫂子不说,她也就不问。 哮天犬最紧张,每天蹲在门口,鼻子不停地嗅着空气,耳朵竖得高高的,一有风吹草动就龇牙咧嘴。 只有龙蛋里的那个小生命,还是一如既往地絮絮叨叨: “这天庭怎么还没动静?该不会真的把奏报压下来了吧?还是说在憋什么大招?王母那个人,最擅长的就是秋后算账……” 敖寸心听着这些话,心里七上八下的,但她脸上始终保持着平静。 她不能让杨戬看出她的紧张。 她已经决定了——不管天庭出什么招,她都要挡在前面。 以前,她只会躲在杨戬身后,等着他来保护。现在,她也要保护他。 这是她的家。 她的丈夫,她的小姑子,她的小叔子,她的孩子。 谁也别想毁掉它。 第20章 玉帝王母的反应 天庭,瑶池。 王母娘娘斜倚在玉榻上,手中捏着一封密折,眉头微微蹙起。 殿内熏香袅袅,宫女们早已被屏退,偌大的瑶池殿中只有她和玉帝两人。 玉帝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吹着浮叶,仿佛对那封密折毫不在意。 “陛下就不想看看?”王母将密折递过去,语气淡淡。 玉帝接过,展开扫了一眼,又放下,继续喝茶:“灶王爷的折子?杨戬家的事?” “陛下早就知道了?” “猜也猜得到。”玉帝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灶王爷那双眼,盯着灌江口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杨戬成亲这么久,有孩子是迟早的事。” 王母看着他,目光微冷:“陛下倒是看得开。” 玉帝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疲惫:“看不开又如何?天条里又没有哪条写着神仙不能生孩子。朕总不能因为人家夫妻和睦、家庭美满,就降一道旨意去训斥吧?传出去,三界的神仙会怎么想?凡人会怎么想?” 王母沉默了片刻,声音放低了些:“天条里虽然没有这一条,但天条的规矩摆在那里——神仙不该动情,不该有私欲。杨戬是二郎显圣真君,是三界瞩目的战神。他若是沉溺于儿女私情,旁人会怎么想?上行下效,日后人人效仿,三界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玉帝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可杨戬不是普通人,他是朕的外甥,是瑶姬的儿子。当年瑶姬的事,朕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但王母明白他的意思。 当年瑶姬与凡人成亲,生下杨戬兄妹三人,玉帝震怒,将瑶姬压在桃山之下,最终导致杨戬劈山救母、瑶姬被晒化、杨家长子杨蛟惨死。 这一连串的悲剧,玉帝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没有悔意。 “陛下是心软了。”王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玉帝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殿内安静了很久。 终于,王母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却更冷:“陛下心软,臣妾却不能不为三界的规矩着想。杨戬有孩子的事,若是传出去,三界的神仙都会知道——二郎真君娶了龙女,生了孩子,日子过得和和美美。那些有心效仿的神仙会怎么想?他们会说:‘杨戬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玉帝抬起头,看着她。 “到那时候,”王母一字一顿地说,“天条就是一张废纸。神仙们纷纷谈情说爱,娶妻生子,谁还管三界的秩序?陛下想想,神仙长生不老,手握神通,若是人人都只顾自己的小家,三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玉帝沉默了。 他知道王母说的有道理。神仙不比凡人,凡人能力有限,纵有私欲,造成的祸害终归有限。 可神仙不同——一个神仙若是被私欲冲昏了头,翻手之间就能毁掉一座城池。所以神仙必须比凡人更克制,更清醒,更无私。 这是天条存在的意义。 “那依你之见,”玉帝缓缓开口,“该怎么办?” 王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瑶池中盛开的莲花,背影清冷如霜:“臣妾并非要严惩杨戬。他毕竟没有触犯天条,臣妾岂是无故降罪之人?只是,天庭不能什么都不做。” 玉帝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灶王爷这道折子,臣妾压下了,没有在朝会上公开。” 王母转过身,目光平静,“公开了,反倒不好办。朝会上众口纷纭,有人会替杨戬说话,有人会落井下石,到时候闹得沸沸扬扬,陛下反倒被动。不如私下里处理,既不伤天庭的体面,也能给杨戬一个教训。” 玉帝微微点头:“怎么处理?” 王母走回来,在玉帝对面坐下,声音压得更低了:“臣妾想派人去灌江口看看。” “看看?” “对,就是看看。”王母的嘴角微微弯起,笑意却不达眼底,“杨戬有了孩子,天庭表示一下关心,也是应该的。派个使者去,送些贺礼,顺便看看杨戬家里是什么情形。一来,显得陛下大度,不忘亲情;二来,也是给杨戬一个提醒——天庭在看着他。” 玉帝沉吟片刻:“派谁去?” “太白金星如何?”王母说,“他在天庭德高望重,说话办事都稳妥,不会把事情弄僵。而且他是陛下的人,杨戬对他也不会太抵触。” 玉帝看了王母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朕的人”这三个字,从王母嘴里说出来,总带着几分微妙的意味。 太白金星确实是他的心腹,王母推荐太白金星去,是真心觉得他合适,还是另有用意?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就让太白金星去吧。送些贺礼,别空着手去。” “这是自然。”王母应道,“陛下放心,臣妾会安排妥当的。” 玉帝“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王母还有话没说,但他不想问了。有些事情,问得太清楚,反倒不好。 王母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拿起那封密折,手指在“敖寸心已有身孕”几个字上轻轻划过,目光幽深如潭。 “杨戬,”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风,“你以为有了孩子,就有了牵绊?你可知道,这牵绊,既是你的软肋,也是你的枷锁。” 她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只是将密折收入袖中,站起身来。 “陛下若是没有别的吩咐,臣妾先告退了。” 玉帝摆了摆手:“去吧。” 王母行了一礼,转身向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陛下。”她轻声说,“杨戬是您的亲外甥,您心软,臣妾明白。可正因为他是您的亲外甥,才更不能纵容。当年瑶姬的事,若是处理得再严一些,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那些祸事。” 玉帝的手微微一顿,茶杯在唇边停了一瞬。 王母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裙裾拂过门槛,消失在殿外。 瑶池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玉帝一个人。 他放下茶杯,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忽然苦笑了一下。 “严一些?”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苍凉,“已经够严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天边翻涌的云海,沉默了很久。 云海之下,是灌江口。 是杨戬的家。 是他的外甥,和他的孩子。 玉帝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罢了。”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谁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且看看吧。” 窗外,一朵云从瑶池飘过,悠悠地往下界去了。 就在这时,天奴来报, “陛下!” “太上老君和太白金星在外求见!” “宣!” 第21章 天庭来人 天庭,兜率宫。 太上老君盘腿坐在丹炉前,手中的拂尘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眼神却望向殿外的方向,似乎在等什么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小道童探头进来:“老君,太白金星求见。” 太上老君嘴角微微翘起,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让他进来吧。” 太白金星快步走进来,一进门就拱手行礼:“老君,您今天在瑶池——” “哎——” 太上老君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老道今天可没去瑶池。老道在兜率宫炼丹,哪都没去。” 太白金星一愣,旋即明白了什么,压低了声音:“是是是,老君在炼丹,哪儿都没去。可是……那番话,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是真的算出了什么,还是……” 太上老君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你说呢?” 太白金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地笑了笑:“老朽愚钝,还请老君明示。” 太上老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下界的云海,慢悠悠地说:“杨戬那个孩子,你知道他的来历吗?” “当然知道。”太白金星说,“他是瑶姬仙子的儿子,玉帝的外甥,半人半神之身——” “不,老道说的不是这个。”太上老君摇了摇头,“老道说的是,那个孩子本身的命格。” 太白金星一怔。 太上老君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多了几分认真:“老道在兜率宫炼丹千年,对天地气运的流转,多少有些感应。杨戬这个孩子,还没出生,老道就已经感觉到了——他的命格,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太白金星凑近了些,“怎么个与众不同法?” 太上老君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你知道,这三界的运势,就像是一条大河,有起有落,有缓有急。大多数人的命格,不过是河中的一滴水,随波逐流。可有些人,生来就是一块石头,投进河里,能激起浪花。” 太白金星点了点头,这个道理他懂。 “而杨戬这个孩子,”太上老君的目光变得深邃,“不是石头。他是一座山。” 太白金星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座山投进河里,激起的不是浪花,是改道。”太上老君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太白金星心上,“这个孩子将来会做什么,老道算不清楚。但老道知道,他的命格牵连着三界的大气运。这样的人,动不得。动了,后果不堪设想。” 太白金星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所以您今天才……” 太上老君摆摆手:“老道今天什么都没做。老道只是在炼丹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就跟陛下和娘娘说了说。至于他们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 太白金星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太上老君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太白啊,你这个人,就是太聪明了。聪明人活得太累,不如老道这样,每天炼炼丹,种种花,什么都不管,反倒自在。” 太白金星苦笑:“老君说笑了。您老人家是超然物外,老朽不过是俗人一个,哪能跟您比?” 太上老君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在这儿跟老道磨嘴皮子了。你不是还有差事要办吗?去吧去吧。” 太白金星一怔:“什么差事?” 太上老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过两天你就知道了。记住,到了灌江口,多看,多听,少说话。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听见了就当没听见。” 太白金星心中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老臣记下了。” 他告辞离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太上老君已经重新坐回了丹炉前,拂尘甩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仿佛刚才那番话从未说过。 太白金星摇摇头,快步离去。 兜率宫里,太上老君的目光落在丹炉的火焰上,火焰跳动,映在他苍老的面容上,明暗不定。 “杨戬啊杨戬,”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烟,“你这个孩子,到底会把三界带向何方呢?” 没有人回答他。丹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叹息。 --- 两日后,瑶池。 王母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目光在上面缓缓扫过。宫女端来新沏的茶,轻轻放在桌上,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娘娘,”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太白金星求见。” 王母放下名单:“让他进来。” 太白金星走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参见娘娘。” “免了。”王母抬了抬手,“太白金星,本宫有一件事,要劳烦你去办。” 太白金星心中一凛,想起了太上老君的话,面上却不动声色:“娘娘请吩咐。” 王母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杨戬的妻子有了身孕,这件事你知道了吧?” 太白金星点点头:“老臣有所耳闻。” “本宫虽然不赞同神仙动情,但杨戬毕竟是陛下的外甥,有了后代,也算是喜事一桩。”王母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本宫备了一些贺礼,你替本宫和陛下跑一趟灌江口,送给杨戬。顺便替陛下看看,杨戬最近怎么样。” 太白金星恭敬地接过锦盒:“老臣遵命。不知娘娘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王母看了他一眼,目光幽深:“没什么要交代的。就是去看看,看看杨戬的妻子身体如何,看看杨戬的妹妹在不在,看看他们家……是什么样子。”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太白金星听得清清楚楚——每一句都是交代。 看看杨戬的妻子身体如何——这是要确认怀孕是真是假。 看看杨戬的妹妹在不在——这是要看杨婵是不是也在灌江口。 看看他们家是什么样子——这是要看杨戬一家是不是真的“其乐融融”。 太白金星躬身道:“老臣明白。” 王母点点头:“去吧。早去早回。” 太白金星捧着锦盒,退出瑶池殿,走到外面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锦盒,又抬头望了望下界的方向,苦笑了一下。 “灌江口啊……”他喃喃自语,“这一趟,怕是不好走。” 他摇摇头,驾起祥云,往下界去了。 --- 与此同时,灌江口。 敖寸心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龙蛋放在膝上,杨婵在旁边绣花。阳光暖融融的,照得人昏昏欲睡。 龙蛋里,那个心声忽然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警觉: “等等,不对劲。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安静得有点过头了。” 敖寸心微微一怔,竖起耳朵。 “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天庭那边……灶王爷的消息应该已经到了吧?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该不会是在憋什么大招吧?” 敖寸心的心提了起来。 这几天她一直在担心这件事,可杨戬说“不用担心,有事他会处理”,她也不好一直追问。可这孩子一说,她又开始紧张了。 “按照正常剧情,天庭知道了消息,肯定会有所动作。要么是派人来训斥,要么是派人来‘看望’,反正不会就这么算了。王母那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敖寸心咬了咬唇。 “我爹那边也不知道有没有准备。他这人,什么都闷在心里,嘴上说‘没事’,谁知道背地里是不是也紧张得要死?还有我姑姑,得让她小心点,别在天庭的人面前露了怯……” 敖寸心正想着,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杨戬大步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敖寸心跟了他这么久,一眼就看出他的眼神不太对——那是一种刻意压制的凝重。 “杨戬?”她站起来,“怎么了?” 杨戬走到她面前,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天庭来人了。” 敖寸心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谁?” “太白金星。”杨戬的声音很平静,可敖寸心能听出那平静底下的暗流,“王母让他来送贺礼,说是……恭喜我们有孩子了。” “贺礼?”敖寸心愣住了。 龙蛋里的心声也炸了: “贺礼?王母送贺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对,这里面肯定有诈!王母那个人,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过?送贺礼是假,来打探虚实是真吧!” 敖寸心攥紧了衣角。 “太白金星这个人倒是还行,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可问题是,他来了,就代表天庭已经知道了。王母派他来,表面上是祝贺,实际上是在告诉我们——你们的事,天庭都知道,别想瞒。” 敖寸心深吸一口气,看向杨戬:“他怎么说的?” “刚到,我让他在正厅等着。”杨戬看着她,目光里有几分担忧,“你……能应付吗?” 敖寸心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怕她说错话,怕她露了破绽。 她忽然有些想笑。 以前,杨戬从来不会担心这些。在他眼里,她就是个只会撒娇发脾气的小公主,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好。可现在,他在担心她。 这说明,在他心里,她已经不一样了。 “我能。”她抱着龙蛋,站直了身体,“走吧,去见见这位太白金星。” 杨戬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两人一起往正厅走去。 杨婵在后面小声问:“嫂子,要不要我去沏茶?” 敖寸心回头冲她笑了笑:“去吧,别紧张,就跟平时一样。” 杨婵点点头,转身往厨房去了。 敖寸心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鼓励: “我娘可以的。她最近进步很大,应该能应付过去。就是别太紧张,别露出马脚。太白金星这个人精得很,稍微有点不对劲他都能看出来。” 敖寸心深吸一口气,抱紧了怀里的龙蛋。 她能行的。 为了这个家,她什么都能行。 第22章 太白金星来了 正厅里,太白金星正背着手看墙上的字画,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堆起惯常的和煦笑容。 “哎呀,真君,三公主,老朽叨扰了。” 敖寸心抱着龙蛋,跟在杨戬身后走进来,目光落在太白金星身上——白胡子白眉毛,一身素色道袍,手里拄着根拐杖,看起来就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家。可她知道,这位老人家能在天庭混这么多年,靠的绝不仅仅是慈眉善目。 杨戬微微拱手:“星君客气了,请坐。” 太白金星笑着坐下,目光自然而然地在敖寸心身上扫了一眼,又落在她怀里的龙蛋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这就是龙蛋吧?”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哎呀,老朽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龙蛋呢。三公主,不知可否让老朽近看一眼?” 敖寸心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把龙蛋抱紧了些,脸上却笑得温婉:“星君想看,自然是可以的。” 她走上前,将龙蛋微微倾斜,让太白金星看得更清楚些。 太白金星凑近了些,眯着眼端详了片刻,连连点头:“好,好啊。这蛋壳温润如玉,光泽内敛,一看就是灵气充沛的好兆头。真君,三公主,恭喜恭喜啊。”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递上:“这是王母娘娘的一点心意,请三公主收下。” 敖寸心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做工精细,灵气隐隐。 “王母娘娘说了,”太白金星笑呵呵地说,“三公主有了身孕,这是喜事。娘娘特意选了这支簪子,说是安胎凝神之用,戴在身上对母子都好。” 敖寸心看着那支簪子,心里百味杂陈。 王母送的东西,她敢戴吗? 可她不能拒绝。 “多谢王母娘娘美意。”她合上锦盒,笑得端庄,“请星君代为转达寸心的谢意。” “一定一定。”太白金星连连点头,目光又在龙蛋上停了一瞬,“三公主这龙蛋,大概什么时候能破壳啊?” “母后说要十年八年。”敖寸心叹了口气,“龙族生育周期长,急也没用。” 太白金星点点头:“不急不急,好饭不怕晚嘛。真君和三公主都还年轻,等得起。” 他说着,又转向杨戬:“真君啊,王母娘娘让老朽来,除了送贺礼,还有一句话让老朽带到。” 杨戬面色不变:“星君请说。” 太白金星清了清嗓子,声音放低了些:“娘娘说,真君是天庭的重臣,三界的安危系于一身。如今有了家室,是好事,但也不能因此耽误了正事。还望真君以三界苍生为重,莫要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谁都听得懂里面的意思——别因为老婆孩子,忘了自己是谁。 杨戬沉默了一瞬,然后淡淡道:“请星君转告娘娘,杨戬知道自己的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太白金星笑着点头:“好好好,老朽一定转达。” 他的目光又转向门口,正好看见杨婵端着茶盘走进来,身后跟着探头探脑的哮天犬。 “哎呀,三圣母也在啊?”太白金星站起身来,笑呵呵地打招呼,“好久不见,三圣母在华山可还好?” 杨婵将茶盘放在桌上,微微欠身:“多谢星君挂念,一切都好。” “好好好。”太白金星看着杨婵,又看看敖寸心,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姑嫂和睦,难得,难得啊。” 敖寸心笑着说:“三妹很懂事,帮了我很多忙。要不是她,我一个人还真忙不过来。” 太白金星连连点头,又看向哮天犬:“哮天犬,好久不见,你倒是胖了些。” 哮天犬嘿嘿笑着,挠了挠头:“主母对我好,天天给我好吃的。” 太白金星哈哈笑了起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厅内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一家和睦,其乐融融。 这就是灶王爷看到的场景吧。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笑容不减。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紧张过后的松弛: “呼——看来太白金星这关算是过了。他没问什么出格的问题,也没表现出什么敌意,应该就是来走个过场的。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这老狐狸精得很,说不定回去之后怎么写报告呢。” 敖寸心在心里默默点头。 “不过话说回来,王母居然真的送了贺礼,这操作我是真没想到。按说她应该巴不得我爹我娘过得不好才对,怎么还送起礼来了?该不会是……被人劝住了?” 敖寸心想起之前那个孩子说过,她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但看起来,天庭那边确实有人在帮杨戬说话。 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三公主?”太白金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老朽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敖寸心回过神,笑了笑:“是有些累了,这孩子最近动得厉害,晚上睡不太好。” 太白金星连忙说:“那老朽就不多打扰了。三公主好好休息,保重身体要紧。” 他站起身来,朝杨戬拱了拱手:“真君,老朽告辞了。改日再来叨扰。” 杨戬起身送他:“星君慢走。” 太白金星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杨戬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转身离去。 杨戬送到门口,看着太白金星的祥云消失在云端,才转身回来。 “走了?”敖寸心问。 “走了。”杨戬走回她身边,目光落在她怀里的龙蛋上,沉默了片刻,“你刚才……很紧张?” 敖寸心一怔,然后老实地点了点头:“有一点。” 杨戬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声音低沉:“不用怕。有我在。” 敖寸心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笑意: “哎呦喂,又撒狗粮。不过这次我就不吐槽了,毕竟刚才那关确实挺吓人的。我娘表现不错,临危不乱,有大家风范。看来我之前的担心是多余的,我娘早就不是那个只会吃醋闹脾气的小公主了。” 敖寸心弯了弯嘴角。 “就是不知道太白金星回去会怎么说。希望他笔下留情,别添油加醋。不过看他的样子,应该不会太难为我们。毕竟他这个人,向来是两边不得罪的。” 敖寸心在心里默默祈祷:但愿如此。 --- 太白金星驾着祥云往天庭飞去,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交差。 杨戬一家,确实和和美美。敖寸心温柔贤惠,杨婵知书达理,连哮天犬都胖了一圈。这要是如实报上去,王母娘娘的脸色怕是不太好看。 可要是隐瞒不报……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老君啊老君,您老人家倒是逍遥,把这么个烫手山芋扔给老朽。” 他想了想,心里有了计较。 实话实说,但不说全。捡能说的说,不能说的……就当没看见。 反正王母娘娘也没让他“查”,只是让他“看”。看多看少,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想到这儿,他加快了速度,祥云裹着他往南天门飞去。 身后,灌江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云海之中。 第23章 王母的反应 太白金星回到天庭时,已是黄昏时分。 他没有直接去瑶池复命,而是先回了自己的府邸,换了身衣裳,又喝了半盏茶,在院子里踱了三圈,才不紧不慢地往瑶池方向走。 这不是拖延,是斟酌——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说到什么分寸,他心里得有数。 瑶池殿里,王母正倚在窗前喂鱼。手里的鱼食一点一点洒下去,池中的锦鲤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娘娘,太白金星求见。” 王母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鱼食全部洒进池中,拍了拍手:“让他进来。” 太白金星走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老臣参见娘娘。” “起来吧。”王母转过身,走到玉榻前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灌江口那边,怎么样?” 太白金星微微欠身:“老臣按照娘娘的吩咐,去杨府走了一趟。贺礼已经送到,杨戬和敖寸心都收了,让老臣代为谢恩。” “嗯。”王母淡淡地应了一声,“还有呢?” 太白金星知道,这句“还有呢”,才是正题。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开口:“老臣到杨府的时候,杨戬在家。他看上去……精神尚可,气色也不错。敖寸心抱着龙蛋出来见了老臣,言行举止都很得体,没有失礼之处。” “龙蛋?”王母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她一直抱着?” “是。”太白金星点点头,“老臣斗胆近看了一眼,那龙蛋光泽温润,灵气充沛,确实是好兆头。敖寸心说,龙族生育周期长,要十年八年才能破壳。” 王母没有说话,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 太白金星顿了顿,又补充道:“杨婵也在。老臣去的时候,她正在厨房沏茶,出来跟老臣见了礼。姑嫂二人相处得……颇为和睦。” “颇为和睦?”王母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太白金星低着头,声音平稳,“哮天犬也在,看上去比从前胖了些。一家子……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他说完便住了口,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淡化。只是把看到的情形如实说了一遍——当然,是删减过的“如实”。 王母沉默了很久。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池中锦鲤甩尾的水声。 “日子过得安稳……”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杨戬倒是好福气。” 太白金星没有接话。 王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的晚霞映在她身上,将那身华贵的宫装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可她的背影看起来却有些冷。 “太白金星,你说,”她的声音悠悠传来,“一个神仙,有了家室,有了孩子,心里装着老婆孩子热炕头,还能像从前一样,心无旁骛地为天庭效力吗?” 太白金星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这个……老臣不敢妄断。不过杨戬这些年来斩妖除魔、护卫下界,从未懈怠过。老臣以为,有家室未必就会耽误正事。反倒是有时候,有了牵挂的人,做事会更沉稳些。” “更沉稳?”王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还是更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太白金星低下头,没有回答。 王母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淡得像瑶池水面上的雾气:“罢了,本宫只是随便问问。你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老臣告退。”太白金星如蒙大赦,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王母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太白金星。” 他脚步一顿,回过身来:“娘娘还有何吩咐?” 王母看着他,目光幽深:“你觉得,杨戬那个孩子……将来会是什么样?” 太白金星一愣,脑海中闪过那枚温润的龙蛋,还有敖寸心抱着它时脸上的神情。他想了想,说:“老臣看不准。但老君说过,那孩子命格奇特,于三界有大因果。老臣以为,既是杨戬和龙族之后,想必……不会差到哪里去。” 王母没有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太白金星退出瑶池殿,走到外面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殿门,摇摇头,快步离去。 殿内,王母重新坐回玉榻上,端起茶杯,却发现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叫人换,只是端着那杯凉茶,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命格奇特……于三界有大因果……”她低声重复着太上老君的话,嘴角微微弯了弯,笑意却不达眼底,“杨戬,你倒是生了个好儿子。” 她把凉茶放下,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放下笔,将纸揉成一团。 “也罢。”她轻声说,“且看着吧。一个孩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消散在天边,夜幕降临。瑶池的水面倒映着初升的星辰,波光粼粼,宁静得像一面镜子。 可水面之下,暗流涌动。 灌江口,夜深了。 杨戬送走太白金星后,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他望着天边那朵远去的祥云,眉心微微蹙着,不知在想什么。 敖寸心抱着龙蛋走出来,站在他身边:“怎么了?” 杨戬回过神,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没什么。在想太白金星回去之后,会怎么说。” “你担心?” 杨戬沉默了一瞬:“不担心。只是觉得……这天庭的关心,来得太及时了些。” 敖寸心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她知道杨戬的意思——天庭不是真的关心他们,而是在提醒他们:我们看着呢。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困意: “太白金星走了?走了就好。这一关算是过了。不过王母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以后还有得折腾呢。我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心声顿了顿,像是在打哈欠: “算了,明天再想吧。今天太累了,先睡一觉。反正有我在,不会让那些破事发生的……” 声音越来越小,渐渐没了动静。 敖寸心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龙蛋,蛋壳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温润而安宁。她弯了弯嘴角,在蛋壳上轻轻亲了一下。 “睡吧。”她轻声说。 杨戬低头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你跟孩子说话呢?” “嗯。”敖寸心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我说让他好好睡觉,别胡思乱想。” 杨戬嘴角微微弯了弯,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洒在龙蛋上,洒在这座小小的宅院里。 夜风轻拂,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远处,灌江的水声潺潺,千年如一日地流淌着。 这一夜,灌江口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24章 猴哥? 灌江口的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平静。 太白金星走后,天庭就像把这件事彻底忘了一样,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训斥,没有刁难,甚至连一封问询的旨意都没有。 杨戬起初还警惕了一段时间,出门斩妖的次数都少了许多,大部分时间留在家里陪着敖寸心。 可三个月过去了,风平浪静,什么也没发生。 渐渐地,一家人都放松了下来。 杨戬恢复了每天出门的作息,梅山兄弟隔三差五来蹭饭,哮天犬依旧蹲在门口啃骨头。 杨婵也不再提回华山的事了,每天买菜做饭、绣花侍草,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一切都回到了从前。 只是敖寸心不一样了。 她每天抱着龙蛋在院子里晒太阳,一边摸着蛋壳,一边听里面的心声。 那孩子的话有时候让她哭笑不得,有时候让她心惊肉跳,有时候又让她鼻子发酸。 她不能回应,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只能安安静静地听着,把那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这并不容易。 尤其是那孩子吐槽她的时候。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 杨婵在厨房里炖汤,香味飘了一院子。 敖寸心坐在桂花树下的躺椅上,龙蛋搁在膝上,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龙蛋里的心声照常响起,带着几分午后的慵懒: “又是无聊的一天。晒太阳,晒太阳,天天晒太阳。我娘是不是觉得多晒太阳我能早点破壳啊?我又不是乌龟……虽然龙和龟好像也算远亲?不对不对,我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敖寸心嘴角微微抽了抽,继续扇扇子。 “话说回来,我娘最近真是越来越贤惠了。对姑姑好,对哮天犬好,对我爹也好,简直像个模范妻子。跟以前那个刁蛮公主简直判若两人。该不会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吧?” 敖寸心的手一顿,差点把扇子扔出去。 “不对不对,我娘好好的,附什么身。可能就是怀孕改变了性格吧。好事,好事。就是有时候看她笑得那么温柔,我总觉得有点……瘆得慌。以前那个动不动就摔东西的娘去哪儿了?这个该不会是装的吧?” 敖寸心深吸一口气,脸上继续保持微笑。 装的? 你娘我装得容易吗? 天天憋着一肚子火还得笑眯眯的,你以为我不累啊? “不过装就装吧,只要她能一直装下去,我爹就有好日子过了。家和万事兴嘛。” 敖寸心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等这孩子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打他屁股。 她正想着,龙蛋里的心声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不一样了: “对了,说到我爹……” 敖寸心竖起耳朵。 “也不知道这个时候,猴哥有没有被压在五指山下。” 敖寸心一愣。猴哥?那是谁? “这宝莲灯前传的背景被改得面目全非,猴哥的师傅是菩提祖师,怎么就变成玉鼎真人了呢!虽然玉鼎真人改了假名字叫菩提祖师,可总感觉那么违和。我爹和猴哥竟然成了师兄弟,真是奇怪。” 敖寸心手里的团扇停了。 和杨戬是师兄弟? 她怎么从来没听过? 杨戬的师傅是玉鼎真人,这个她知道。可玉鼎真人什么时候又收了个徒弟?还是个……猴哥?猴子? 她捂着嘴,心里惊呼出声。 龙蛋里的心声继续,带着几分感慨: “唉,猴哥也真是的,还是太傲了啊。也是中了佛门的圈套,强销生死簿,还大闹龙宫,还大闹天宫,叫什么齐天大圣,又是偷蟠桃,又是盗太上老君的丹药,大闹蟠桃会。啧啧,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杀头的罪?也是仗着本事大,天不怕地不怕。” 敖寸心越听越心惊。 “佛门?那个杨戬提过一次的佛门?” “阴谋?什么阴谋?” 大闹龙宫?强销生死簿?偷蟠桃?盗丹药?大闹天宫? 这猴子是什么来头,胆子这么大?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大闹龙宫——是哪个龙宫?该不会是西海吧? 龙蛋里的心声像是听到了她的担心,话锋一转: “定海神针是个好宝贝,就是不知道剧情有没有开始。嘿嘿,要是没开始,等我出生,让娘亲去东海讨要来多好。” 敖寸心松了一口气。 东海。 不是西海。 她低头看了看龙蛋,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孩子,还想着要人家的宝贝? 定海神针她倒是知道,那是她大伯东海龙王的宝贝,用来镇海眼的,据说是大禹治水时丈量水位的工具。 可那东西又粗又重,黑不溜秋的,算什么好宝贝? 不说东海,就是他们西海龙宫,比那强的宝贝也不知有多少。这孩子怎么就看上那么个破棍子了? 她正想着,龙蛋里的心声又响了起来: “剧情应该还没开始。不然我就应该知道了。按说天庭打不过猴哥,后来让我爹出手才拿下猴哥。再后来猴哥被压在五指山下,玉鼎真人还跟我爹闹了不愉快。啧啧,师兄弟彼此不认识,还闹的反目成仇。” 敖寸心的心猛地揪紧了。 师兄弟反目成仇? 玉鼎真人跟杨戬闹不愉快? 她攥紧了团扇,指节都泛了白。 那个孩子说的“猴哥”,如果真的也是玉鼎真人的徒弟,那就是杨戬的师弟。 可杨戬不知道,玉鼎真人没提过啊——或者说,玉鼎真人不想让杨戬知道,所以没有告诉杨戬? 将来杨戬奉命去捉拿那个猴子,师兄弟兵戎相见,玉鼎真人因此跟杨戬翻了脸? 她的脑子飞速转动。 不行,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杨戬已经够苦了。从小没了父亲,又没了母亲,大哥也死了,只剩下一个妹妹。他的师傅玉鼎真人,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长辈和依靠。如果连师徒都反目…… 她不敢想下去。 得想办法。 得在事情发生之前,让杨戬知道那个猴子的存在。让他知道那是他的师弟,让玉鼎真人知道杨戬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将来就算出了事,至少杨戬不会背上“残害同门”的罪名。 可怎么开口呢? 她不能直接说——她怎么知道的?做梦?太牵强了。龙蛋告诉她的?更说不通。 敖寸心咬着唇,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 玉鼎真人。 从怀孕到现在,玉鼎真人还没来过。他老人家是杨戬的师傅,徒弟有了孩子,来看看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她就说想见见玉鼎真人,让老人家看看龙蛋,给孩子赐个名字什么的。杨戬肯定不会拒绝。到了玉鼎真人那儿,她再找机会旁敲侧击,问问老人家有没有收别的徒弟。 如果那个猴子真的已经拜了师,那最好——让杨戬提前知道,将来有个准备。 如果还没拜师…… 那就更好了。想办法拦着,或者至少让玉鼎真人知道,这个徒弟将来会惹出多大的祸事。说不定能劝住? 敖寸心打定主意,心里踏实了一些。 她低头看了看龙蛋,轻轻摸了摸蛋壳。 孩子,谢谢你。 你说的这些,娘亲都记下了。 龙蛋颤了颤,心声又嘟囔了一句: “我娘今天怎么摸我摸得这么温柔?该不会是又想我了吧?天天抱着还嫌不够?女人真是……算了,被摸就被摸吧,还挺舒服的。” 敖寸心弯了弯嘴角,手上又摸了两下。 舒服是吧?等你出来,娘亲让你更“舒服”。 傍晚,杨戬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敖寸心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而温暖。她一只手抱着龙蛋,另一只手去够晾衣绳上的衣衫,姿势有些笨拙,却莫名让人觉得心安。 杨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上前去,伸手帮她把衣服取下来。 “回来了?”敖寸心冲他笑了笑。 “嗯。”杨戬接过她手里的衣篮,另一只手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孩子今天动了好几次,很有劲儿。” 杨戬低头看了看龙蛋,眉眼柔和下来:“像你。” 敖寸心嗔了他一眼:“像我才好呢,像你就麻烦了,闷葫芦一个。” 杨戬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反驳。 两人并肩往屋里走,敖寸心忽然停下脚步。 “杨戬。” “嗯?” “我想去看看师傅。” 杨戬微微一怔:“师傅?” “是啊。”敖寸心抱着龙蛋,一脸认真,“从怀孕到现在,师傅还没来过呢。他老人家是你师傅,咱们有了孩子,总该去让他看看。一来是礼数,二来……”她低头看了看龙蛋,声音温柔下来,“也让师傅给孩子赐个名字,沾沾他老人家的福气。” 杨戬沉默了片刻,目光柔和了几分:“你能这么想,师傅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敖寸心心里一喜,面上却不显,只是笑着说:“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去?” 杨戬点点头:“好。明天我带你去。” 敖寸心弯了弯嘴角,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龙蛋,在心里默默说:孩子,明天娘亲就去看看,你那“猴哥”到底在不在。 龙蛋颤了颤,心声响起,带着几分迷糊: “明天去哪儿?我爹说要带我们出门?太好了!天天闷在这个院子里,都快憋死了。虽然我出不去,但换个地方听动静也是好的啊!” 敖寸心忍着笑,在蛋壳上轻轻亲了一下。 小傻子,娘亲带你去看你爹的师傅——顺便看看你“猴哥”在不在那儿。 窗外,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消散在天边,暮色四合。灌江口的夜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桂花的香气。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25章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第二天一早,杨戬便带着敖寸心出了门。 哮天犬跟在后面,兴奋得直摇尾巴——他已经好久没出门了,自从主母怀孕,主人就天天窝在家里,连斩妖除魔都少了。今天能出来放风,他高兴得恨不能在地上打几个滚。 杨婵送到门口,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又塞了一包干粮给哮天犬,这才放他们走。 敖寸心抱着龙蛋,坐在杨戬驾起的祥云上,看着脚下的山川河流飞速后退,心里又是期待又是紧张。 期待的是,她终于能亲眼看看那个孩子说的“猴哥”到底存不存在。 紧张的是,万一真的存在佛门的阴谋……她该怎么办? 祥云飞了大约一个时辰,便落在了一座青山之前。山不算高,却清幽秀美,满山翠竹随风摇曳,一条石径蜿蜒而上,尽头隐没在云雾之中。 “到了。”杨戬扶着敖寸心下了祥云,“师父就住在上面的金霞洞。” 敖寸心抬头望去,只见山腰处有一座洞府,洞口上方刻着“金霞洞”三个字,笔力遒劲,透着一股出尘之气。 杨戬带着她沿着石径往上走,哮天犬跟在后面,鼻子不停地嗅着空气。 “主人,”哮天犬忽然开口,“真君老爷好像不在。” 杨戬脚步一顿:“不在?” “嗯。”哮天犬又嗅了嗅,“洞里有人的气息,但不是真君老爷的。应该是守洞的童子。” 杨戬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 三人来到洞府门前,只见洞门半掩,里面静悄悄的。杨戬叩了叩门,片刻后,一个十三四岁的小道童探出头来,看见杨戬,眼睛一亮。 “杨师兄!你怎么来了?” 杨戬微微颔首:“来看看师傅。师傅在吗?” 小道童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真君老爷出去了,走了好几年了,一直没回来。” 敖寸心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走了好几年?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龙蛋,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 杨戬倒是面色如常,似乎已经习惯了:“师傅可说了去哪里?” 小道童想了想:“真君老爷没说去哪儿,只说要去云游,顺便……再收个徒弟什么的。具体的,他也不肯多说。” 再收个徒弟。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敖寸心心上。 她的脸刷地白了几分。 那个猴子……该不会已经被收了吧? 杨戬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只是点了点头:“既然师傅不在,那我们先回去,改日再来。” 他说完便要转身,敖寸心却忽然开口:“别!” 杨戬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 敖寸心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连忙调整了一下表情,扯出一个笑容:“哎呀,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这么回去多没意思啊!” 她抱着龙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撒娇的味道:“你看,我在家天天闷着,都快发霉了。你天天忙着斩妖除魔,也没时间陪我。这次好不容易出来了,就当是带我出来玩玩嘛!也让孩子多出来转转,见见世面。” 杨戬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以前的敖寸心,可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她只会闹、只会吵、只会摔东西,哪里会这么软绵绵地跟他撒娇?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愧疚,有心疼,还有几分……欣慰。 “是我疏忽了。”他放柔了声音,“你想去哪儿?” 敖寸心见他答应了,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看向哮天犬:“哮天犬,你不是会那个什么……万里追踪吗?你找找师傅在哪儿,咱们去找他!” 哮天犬一愣,看了看杨戬。 杨戬也愣了一下:“去找师傅?” “对啊!”敖寸心理直气壮地说,“师傅走了好几年了,你就不想他?再说了,你有了孩子这么大的事,总该让他老人家知道吧?他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咱们去找他,给他一个惊喜,多好!” 杨戬沉默了片刻。 说实话,他确实想师父了。自从成亲之后,他忙于斩妖除魔,又要照顾家里,已经很久没见过玉鼎真人了。如今有了孩子,他第一个想告诉的人,除了妹妹,就是师父。 “好。”他点了点头,“哮天犬,试试看。” 哮天犬得了令,立刻兴奋起来。他走到洞府前的空地上,双手对着四周抓了两把空气,往鼻子上一放,闭上眼睛,大喝一声: “天地无极,万里追踪!” 一瞬间,一股无形的波纹从他身上扩散开去,穿透山川河流,越过千山万水。 哮天犬的眉头皱了皱,又舒展开来,睁开眼睛,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主人,找到了!” “在哪儿?”杨戬问。 哮天犬挠了挠头,表情有些古怪:“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叫什么……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好绕口的名字。” 敖寸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这名字一听就不是寻常地方。 那个猴子……会不会就在那里? 杨戬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点了点头:“带路吧。” 哮天犬应了一声,率先腾云而起,往西南方向飞去。杨戬扶着敖寸心上了祥云,紧随其后。 敖寸心抱着龙蛋,低头看着脚下的云海,心潮起伏。 灵台方寸山。 那个孩子说的“菩提祖师”,会不会就是玉鼎真人假扮的?那个“猴哥”,是不是已经在那里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怎么样,去了就知道了。 龙蛋里,那个心声忽然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迷糊: “嗯?怎么飞起来了?这是要去哪儿?灵台方寸山?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敖寸心心里一紧。 “等等,灵台方寸山?那不是猴哥学艺的地方吗?我爹带我来这儿干嘛?该不会是……来找菩提祖师的吧?不对不对,这剧情怎么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敖寸心默默听着,手心攥得更紧了。 “难道我爹跟菩提祖师认识?不对啊,宝莲灯前传里,我爹跟猴哥是在大闹天宫之后才见面的,之前根本不认识。怎么现在就要去方寸山了?这剧情歪到哪儿去了?” 敖寸心嘴角微微抽了抽。 剧情歪了?你娘我亲自掰歪的。 “算了算了,去就去吧。正好我也好奇,这方寸山到底是什么样的。要是能见到猴哥……嘿嘿,那可就赚大了。” 敖寸心低头看了看龙蛋,又好气又好笑。 这孩子,一听说要见猴子,比谁都兴奋。 祥云飞了大约两个时辰,脚下的山川渐渐变得陌生起来。哮天犬在前面领路,越飞越快,杨戬也加快了速度。 又飞了半个时辰,哮天犬忽然放慢了速度,回头喊道:“主人,就在前面了!” 敖寸心抬头望去,只见前方云雾缭绕之中,隐隐约约现出一座山峰。那山峰不算高,却灵气充沛,满山古木参天,瀑布飞悬,远远望去,竟有几分仙家气象。 杨戬微微皱眉:“这里……倒是从未听说过。” 敖寸心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怀里的龙蛋。 祥云落在山脚下,一条青石小路蜿蜒而上,消失在密林深处。路旁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行字: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杨戬看了看石碑,又抬头望向山顶,若有所思。 “主人,”哮天犬凑过来,鼻子嗅了嗅,“真君老爷的气息就在上面。还有……好多别的气息,有神仙的,有妖怪的,还有……” 他顿了顿,表情有些古怪:“还有一只猴子的。” 敖寸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猴子。 果然有猴子。 反观杨戬倒是有些奇怪,这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神仙妖怪,于是他打开天眼,随意的扫视了一圈,却只看到几个光头消失在天际。 杨戬眉头一皱。 光头? 佛门的人? 他们在这干什么? 为什么自己一来他们就全走了。 虽然有些疑惑,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转身道:“上去看看。” 三人沿着石径往上走,走了大约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竹林掩映之中,露出一个洞府的轮廓。 洞门上方刻着“斜月三星洞”五个大字,笔力遒劲,隐隐有仙气流转。 洞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似乎在训斥什么人: “你这猢狲!教你多少遍了,还是记不住!再这样下去,为师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委屈:“师傅,弟子愚钝,您别生气嘛。弟子再背,再背就是了……” 敖寸心脚步一顿。 这声音…… 杨戬也停下了脚步,眉头微微皱起。他听出来了——那个苍老的声音,正是他的师傅玉鼎真人。 可那个尖细的声音……是谁? 他正要上前叩门,洞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身穿白色道袍、胡里拉茬的人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竹简,脸上带着几分余怒。 正是玉鼎真人。 他看见门口的杨戬,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杨戬?你怎么来了?” 杨戬拱手行礼:“师傅,弟子来看您了。” 玉鼎真人哈哈大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好!算你小子有良心!来来来,快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敖寸心身上,又落在她怀里的龙蛋上,眼睛一亮:“你媳妇儿……她……有孩子了?” 杨戬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起:“师傅,弟子有后了。” 玉鼎真人怔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胡子都在抖:“好好好!好小子!比你师傅强!来来来,快进来坐!” 他说着,拉着杨戬就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着洞里喊了一嗓子: “悟空!去沏茶!有客人来了!” 洞里传来那个尖细的声音,带着几分欢快:“是,师傅!” 敖寸心跟在后面,脚步有些发飘。 悟空。 孙悟空。 那个猴子,果然在这里。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龙蛋,在心里默默说:孩子,你说的那个“猴哥”,娘亲找到了。 龙蛋里,那个心声炸开了锅: “等等等等!悟空?!孙悟空?!猴哥?!我听到了什么?!玉鼎真人叫他悟空?!那就是说……猴哥已经拜师了?!而且我爹现在就要跟他见面了?!这剧情……这剧情怎么提前了这么多?!” 敖寸心忍着笑,跟在杨戬身后走进了洞府。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至少有一点她可以确定—— 那个孩子说的“师兄弟反目成仇”,她一定不会让它发生。 洞府深处,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正手忙脚乱地翻着茶叶罐子,嘴里嘟囔着:“客人来了,客人来了……哎呀,茶叶放哪儿了?” 敖寸心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猴子……看起来倒不像个闹事的。 也许,一切还有转机。 第26章 佛门的阴谋 敖寸心跟着杨戬走进洞府,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正在翻箱倒柜的猴子身上。 说实话,这猴子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她以为敢大闹天宫的,怎么也该是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的模样。 可眼前这只猴子,一身灰色道袍穿得歪歪斜斜,毛脸雷公嘴,一双眼睛又圆又亮,骨碌碌转着,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他翻茶叶罐子的动作毛毛躁躁的,嘴里还嘟囔个不停,倒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悟空!找到茶叶没有?”玉鼎真人在外面喊了一声。 “找到了找到了!”猴子手忙脚乱地从柜子里掏出一个罐子,又去拿茶壶,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他一转身,正好和敖寸心打了个照面,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这位就是师嫂吧?师傅念叨好久了!” 他把茶壶往桌上一放,抓耳挠腮地行了个礼,“俺叫孙悟空,是师傅去年收的徒弟。师嫂好!” 敖寸心看着他那副热情的模样,心里那股紧张劲儿莫名松了几分。她微微点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好。” 孙悟空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龙蛋上,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凑近了些,歪着头左看右看:“师嫂,这就是小师侄?怎么是个蛋啊?” 敖寸心还没来得及回答,玉鼎真人已经一巴掌拍在孙悟空后脑勺上:“离远点!你那毛手毛脚的,别惊了龙蛋!” 孙悟空捂着后脑勺,委屈巴巴地退到一边:“师傅,俺就是想看看……” “看什么看?有你看的!”玉鼎真人瞪了他一眼,转向敖寸心时,脸上又堆满了笑,“来来来,坐坐坐,别站着。让为师好好看看。” 敖寸心依言坐下,将龙蛋小心地放在膝上。玉鼎真人凑过来,眯着眼端详了好一会儿,连连点头:“好,好啊。这蛋壳光泽温润,灵气内敛,是个好兆头。杨戬,你媳妇儿身子怎么样?龙族怀孕可不比凡人,得好好养着。” 杨戬站在一旁,难得地露出几分温和:“劳师傅挂心,寸心身子还好。” 玉鼎真人捋着胡子,越看越高兴:“为师这些年云游四方,收了这个猢狲,本以为能清净几年,没想到你们又给为师送来这么大一个惊喜。” 他看了孙悟空一眼,脸上露出几分得意,“这猢狲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无父无母,跑到我这儿来拜师。为师看他资质不错,又有灵性,就收下了。虽然笨了点,但还算用功。” 孙悟空听到这话,不乐意了:“师傅,俺哪里笨了?您教的东西俺都记住了!” “记住了?”玉鼎真人瞪他一眼,“那你倒是背背看,昨天教你的道德经背到第几句了?” 孙悟空张了张嘴,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让他学法术可以,但是让他读道经,呵呵。 敖寸心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弯。这猴子,倒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正想着,龙蛋里的心声忽然又响了起来,这一次,语气跟往常完全不同——没有了嬉皮笑脸,没有了懒洋洋的吐槽,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几分苍凉的味道。 “唉,见到猴哥了。他还是那副样子,毛毛躁躁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好奇。看见龙蛋就凑过来,摸一下蛋壳都能高兴半天。谁能想到呢,这么一只天真烂漫的猴子,从石头里蹦出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一头扎进了一个天大的局里。” 敖寸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局?什么局?佛门的局吗? “我娘今天跟猴哥说了那些话,让他别到处惹事,别去抢人家的东西。可我知道,没用的。不是猴哥不听她的话,而是……有人不想让他听。” 敖寸心的手微微收紧。这孩子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们以为猴哥是怎么找到菩提祖师——也就是玉鼎真人的?他一个东胜神洲花果山的野猴子,漂洋过海,翻山越岭,怎么就那么巧,正好找到了灵台方寸山?怎么就那么巧,正好遇到了一个愿意教他本事的师傅?三界这么大,神仙洞府千千万万,他怎么就偏偏找到了这一家?” 敖寸心猛地想起今天在方寸山看到的那个场景——孙悟空忙前忙后地沏茶,玉鼎真人骂他笨,他嘿嘿笑着不顶嘴。一切都是那么自然,那么平常。可这孩子一说…… “是观音菩萨。” 龙蛋里的心声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她脑子里。 “是佛门在背后给他指的路。佛门想要东传佛法,可东土是道家的地盘,天庭管着,太上老君盯着,他们插不进手。怎么办?他们需要一个棋子——一个本事够大、性子够野、能搅动三界的棋子。这个棋子要足够厉害,厉害到能让天庭头疼;又要足够单纯,单纯到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孙悟空,就是他们选中的人。” 敖寸心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佛门?棋子?她的脑子嗡嗡作响,这些事她从未听说过。 “你们以为孙悟空大闹天宫是他自己想闹的?他为什么去龙宫抢定海神针?因为他没有趁手的兵器,而‘恰好’有人告诉他东海龙宫有宝贝。他为什么去地府销生死簿?因为他喝了酒,‘恰好’被勾魂使者勾到了地府。他为什么去偷蟠桃、盗金丹?因为他‘恰好’被派去看守蟠桃园,又‘恰好’没人告诉他蟠桃会没请他。这一桩桩一件件,看起来是他自己惹的祸,可每一步,都有人在背后推着他走。” 敖寸心浑身发冷,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她想起今天才见到的这只猴子,灰扑扑的道袍穿得歪歪斜斜,蹲在角落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被人推出去当枪使。 “佛门要的不是孙悟空听话,要的就是他闹。闹得越大越好,越凶越好。他不闹,天庭怎么会重视?天庭不重视,怎么会请如来佛祖来收他?如来不来,佛法怎么名正言顺地进入东土? 这就是一盘棋,孙悟空是棋盘上最锋利的那颗棋子。他以为自己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实际上,他不过是一颗被捏在手里的石子,被人扔出去,砸破了天庭的门窗,然后——被一脚踢开。” 敖寸心下意识地抱紧了龙蛋,手指都在发抖。她看着那只正在角落里给茶壶添水的猴子,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玉鼎真人收孙悟空为徒,你以为是他自己看中了这猴子的资质?不是的。是观音菩萨‘恰好’让他遇到了这只猴子,‘恰好’让他觉得这猴子有灵性,‘恰好’让他动了收徒的念头。 佛门做事,从来都是这么‘恰好’。玉鼎真人以为自己收了个好徒弟,实际上,他不过是佛门计划里的一环。 他的任务就是教孙悟空本事,教得越好,这颗棋子就越锋利。 至于将来这猴子闯了祸谁来背锅——反正不是佛门。 孙悟空是玉鼎真人的徒弟,玉鼎真人是阐教的门人,阐教是道家的分支。 孙悟空闹的事,说到底,是道家的人闹的,跟佛门有什么关系? 到时候佛门再‘慈悲为怀’地出来收拾残局,佛法自然就进了东土。 这一石二鸟,不,是三鸟,也不对,应该是好几鸟的计策,从孙悟空踏上寻师之路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敖寸心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炸了。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龙女,从小在西海长大,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杨戬有没有多看别的女人一眼。 她不懂这些,不懂天庭和佛门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不懂什么叫“佛法东渡”,不懂什么叫“棋子”。 可她现在知道了——知道了一些她宁愿不知道的事。 “杨戬在这盘棋里是什么角色?他是玉鼎真人的徒弟,是孙悟空的师兄,是天庭的二郎真君。将来孙悟空大闹天宫,天庭打不过,玉帝会下旨让他去擒拿。他去了,把孙悟空抓了,然后呢? 他抓的是自己的师弟,是玉鼎真人的徒弟。 玉鼎真人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杨戬忘恩负义、残害同门。师徒反目,兄弟成仇,这就是佛门想要的结果之一——让道家内部自相残杀。” 敖寸心猛地抬头看向杨戬。他正坐在玉鼎真人对面,端着茶杯,听师傅说话,神色温和而恭敬。 她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杨戬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将来会有一天,他奉命去抓自己的师弟,会因此跟师傅反目成仇,会背上“残害同门”的骂名。 “还有我爹那个性子,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他奉命去抓孙悟空,抓了,对不起师傅和师弟;不抓,对不起天庭和职责。他怎么做都是错的。这就是佛门的高明之处——他们不出手,他们只是轻轻推了一把,然后坐在旁边看戏。道家自己乱了,佛门就赢了。” 敖寸心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整部西游记,表面上讲的是孙悟空保唐僧取经的故事,实际上呢?从头到尾,就是佛门的一场阴谋。从孙悟空出生,到拜师学艺,到大闹天宫,到被压五行山下,再到走上取经路——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每一步都是算计。孙悟空以为自己是大英雄,实际上他只是佛门东渡的一块敲门砖。那些九九八十一难,有多少是佛门自己安排的?那些妖怪,有多少是佛门菩萨的坐骑和宠物?左手放出去闹事,右手再收回来,顺便在凡人面前显个灵、立个威。这就是佛法东渡——不是靠讲经说法,而是靠算计和表演。” 敖寸心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龙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懂这些,真的不懂。她不知道杨戬在这盘棋里到底是什么角色,是棋子还是局外人。 她不知道玉鼎真人知道真相之后会怎么对待杨戬。她不知道那个叫孙悟空的猴子,将来会不会恨杨戬。她不知道这一切会不会波及到她的孩子,会不会把这个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家搅得支离破碎。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龙女。她没有通天彻地的本事,没有算无遗策的智谋。她连自己的脾气都管不好,连自己的婚姻都差点搞砸。她凭什么去掺和天庭和佛门之间的事?凭什么去改变那些已经注定要发生的事? 恐惧、无助、迷茫,种种情绪涌上心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师嫂?师嫂你怎么了?”孙悟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抬起头,发现那只猴子正蹲在她面前,歪着头看她,眼睛里满是关切,“师嫂,你脸色好难看,是不是不舒服?” 敖寸心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发抖。她连忙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孙悟空挠了挠头,忽然转身跑开了,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小心翼翼地递给她:“师嫂,喝口茶。师傅说,累了就要喝茶。” 敖寸心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这只猴子,被人算计了一辈子,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师傅是真的想教他本事,以为师兄是真的来看他,以为将来的一切都是他自己选的。 可实际上,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他的路就已经被人铺好了。 她接过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茶是苦的,苦得她直皱眉。 孙悟空紧张地问:“是不是不好喝?俺第一次沏茶,可能没沏好……” 敖寸心摇摇头,冲他笑了笑:“好喝。谢谢你,悟空。” 孙悟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高兴得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敖寸心看着他,心里默默地说:你放心,不管将来怎么样,至少今天——今天你是高兴的。这就够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龙蛋,在心里轻轻地说:孩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虽然娘亲什么也做不了,但至少……至少我知道了。知道了,就不会让那些事照着原来的样子发生。 龙蛋微微颤了颤,那个心声又嘟囔了一句,带着几分困意:“嗯……娘亲别怕……有我在呢……” 敖寸心弯了弯嘴角,在蛋壳上轻轻亲了一下。 窗外,夕阳西下,将方寸山的竹林染成金红色。那只猴子蹲在角落里,又开始画他的老虎了。杨戬和玉鼎真人还在说着话,一个问,一个答,师徒俩的声音低沉而温暖。 一切都好好的。 至少现在,是好好的。 第27章 佛门的阴谋(续) 敖寸心坐在洞府里,手里端着孙悟空给她倒的茶,茶已经凉了,她却一口没动。 杨戬和玉鼎真人在说话,孙悟空蹲在角落里画他的老虎,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平常。 可她心里翻涌着的那些东西,让她连笑都笑不出来。 龙蛋里的心声没有停,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什么人听。 “其实不光是猴哥。还有我那奶奶瑶姬的事,姑姑杨婵的事,哪一件不是这样?前世我在论坛上看过多少分析帖子,都说这两件事背后也有佛门的影子。以前我不信,觉得是过度解读。可现在想想,哪有那么多巧合?” 敖寸心的手猛地攥紧了茶杯。 瑶姬——杨戬的母亲。她的死,杨戬一家悲剧的源头。 “杨天佑,一个凡人,怎么就能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移植一半到瑶姬身上?这是什么操作?放在今天,心脏移植手术还得无菌环境、专业团队、抗排异药物呢。他一个凡人,拿什么刀挖的?挖完之后怎么活下来的?心脏移植到瑶姬身上之后,两个人共用一颗心,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是怎么做到的?” 敖寸心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瑶姬和杨天佑的故事,三界都知道——天女下凡,爱上凡人男子,两人共用心,生儿育女,最后被天庭发现,瑶姬被压桃山,杨天佑和长子杨蛟被杀。故事凄美动人,所有人都为瑶姬和杨天佑的爱情叹息。可从来没有人问过——杨天佑一个凡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会觉得不对劲。挖心不死,凡人移植心脏给天女,还能共用一颗心——这哪是凡人能做到的事?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帮他们。可帮他们的目的是什么?真的是为了成全一段美好的爱情?闹呢!成全爱情的方法多了去了,非得用这么邪门的方式?又是挖心又是共用的,这不是在帮他们,这是在给他们挖坑。” 敖寸心的脑子嗡嗡作响。 “你想想,瑶姬和杨天佑的事,最后闹成了什么样?玉帝震怒,瑶姬被压桃山,杨天佑和杨蛟被杀,杨戬和杨婵成了孤儿。杨戬劈山救母,瑶姬被晒化,一家五口最后就剩兄妹两个。这事闹得三界皆知,所有人都知道——神仙不能动情,动情就是这个下场。这不就是佛门想要的结果吗?” 敖寸心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凉了。 “佛门要的是什么?是证明神仙动情没有好下场,是证明天条是对的,是证明神仙就该清心寡欲。只有这样,他们那套‘四大皆空’的理论才能站得住脚。瑶姬的事,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你看,玉帝的妹妹动了情,最后家破人亡。谁还敢动情?” “可问题是,瑶姬为什么会动情?她一个天女,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多少神仙,怎么就偏偏对一个凡人动了心?而且是那种疯狂到不惜挖心共用的程度?这不正常。这不像是正常的爱情,这像是……被人下了药。” 敖寸心的手开始发抖。下药——这个词太可怕了,可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瑶姬是玉帝的妹妹,是天庭的长公主,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她怎么会对一个凡人一见钟情,而且钟情到这种地步? “再说我姑姑。刘彦昌,一个凡人书生,在华山脚下念书,怎么就那么巧,正好遇到了华山圣母?华山那么大,他一个凡人,怎么就那么巧,走到了三圣母的庙里?怎么就那么巧,那天三圣母正好在?怎么就那么巧,两个人就看对眼了?” 敖寸心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想起杨婵在灌江口的日子,想起她每天买菜做饭、绣花侍草,想起她提到“华山脚下有个书院,偶尔有书生上山进香”时的随意。她以为只要把杨婵留在灌江口,不让她回华山,就能躲过那个“刘彦昌”。可这孩子一说——如果这一切都是被人安排好的呢?她躲得过吗? “还有宝莲灯前传里那个丁大善人。呵呵,我真是笑死了。那做的都是什么破事?一连生了那么多女儿,命中注定无子的,偏偏……” 心声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像是在犹豫什么。敖寸心等了片刻,那声音才又响起来,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算了,丁大善人的事以后再说。反正你只要知道,杨婵和刘彦昌的事,不是巧合就行了。一个凡人和仙女,哪来的交集?可偏偏就相爱了。跟瑶姬一样,都是被人安排好的。” 敖寸心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了一团。她想起杨戬——那个从不肯在人前示弱的男人,那个把所有的苦都往肚子里咽的男人。 他的母亲,他的父亲,他的大哥,他的妹妹,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身边所有的人,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一步一步走向悲剧。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杨戬? “因为杨戬是玉帝的外甥。”心声像是看穿了她的疑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是瑶姬的儿子,是天庭的亲戚。他的事,最能引起三界的关注。佛门要的不是默默无闻的反面教材,要的是足够分量的靶子。杨戬就是最好的靶子——他的身份够高,他的故事够惨,他的经历够曲折。用他来证明‘神仙动情没有好下场’,再合适不过了。” 敖寸心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而且杨戬本身就有反骨。他劈山救母,他跟天庭作对,他娶了龙女,他从来不把天条放在眼里。这样的人,佛门最喜欢——因为他越反叛,收拾他的时候就越有震慑力。你看,连杨戬都翻不了天,谁还敢翻?” 敖寸心已经听不下去了。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想——为什么,为什么不幸的事都发生在杨戬身上?佛门为什么偏偏找上杨戬? 她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杨戬。 他正端着茶杯,听玉鼎真人说话,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俊。 他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两句,神色温和而恭敬。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被人算计的,不知道自己的妹妹将来也会被算计,不知道自己从出生起就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她的眼眶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忍住了没有掉下来。 如果这一切都是阴谋的话,她又该怎么办?她斗得过佛门吗?杨戬斗得过佛门吗? 她只是一个龙女,连自己的脾气都管不好,连自己的婚姻都差点搞砸。她凭什么去跟佛门斗?佛门有观音菩萨,有如来佛祖,有整个西天的势力。他们能布局千年,能把三界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她一个小小的龙女,拿什么去跟人家斗? “师嫂?”孙悟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师嫂,你是不是不舒服?你眼睛红了。” 敖寸心连忙眨了眨眼,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风迷了眼。” 孙悟空歪着头看了看她,似乎不太相信,但也没再追问,只是把一盘果子推到她面前:“师嫂,吃果子。甜的。” 敖寸心看着那盘果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这只猴子,自己都被人算计得死死的,还有心思关心别人。她拿起一个果子,咬了一口,确实很甜,甜得她差点掉下眼泪。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龙蛋,在心里默默地问:孩子,你说娘亲该怎么办?佛门这么厉害,我们能斗得过他们吗? 龙蛋没有回应,只是微微颤了颤,像是在给她一点安慰。 敖寸心深吸一口气,把果子吃完,擦了擦嘴角,抬起头来。她的目光落在杨戬身上,又落在孙悟空身上,最后落在玉鼎真人身上。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知道能不能斗得过佛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知道的这些,到底是真的还是那个孩子胡思乱想。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让这个家散了。 不管佛门有什么阴谋,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她都要守住这个家。守不住也要守。斗不过也要斗。 她不是什么大人物,没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但她是杨戬的妻子,是这个孩子的母亲,是杨婵的嫂子,是哮天犬的嫂子。她以前把一切都搞砸了,把婚姻搞砸了,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 可现在她知道了——知道了那些事背后的真相,知道了杨戬身上背负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苦。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她低头看着龙蛋,轻轻摸了摸蛋壳。 “悟空。”她忽然开口。 孙悟空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颗果子:“啥事,师嫂?” 敖寸心看着他,认真地说:“你以后学了本事,要好好保护自己。别什么都信,别什么都冲在最前面。不管谁跟你说什么,都要多想想,多问问师傅。记住了吗?” 孙悟空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记住了,师嫂。” 敖寸心又看向杨戬,他正好也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关切。她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东西,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窗外,夜色降临。方寸山的灯火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是山间的一颗明珠。 敖寸心抱着龙蛋,坐在灯火里,默默地想:不管将来怎么样,至少今天——今天她知道了这些,今天她还能抱着她的孩子,看着她的丈夫,跟那只傻猴子说几句话。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第28章 摊牌! 敖寸心从方寸山回来之后,连续好几天都心不在焉。 她知道自己不能这样——杨戬已经看了她好几眼,那目光里有疑惑,有担忧,虽然没有开口问,但敖寸心知道,他迟早会问的。 可她还没想好怎么说。她不能说自己听到了龙蛋的心声,不能说自己知道了那些关于佛门、关于阴谋的事。 说出来,杨戬会信吗?就算信了,又能怎样?让他知道自己从出生起就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知道自己母亲的悲剧可能另有隐情——这太残忍了。 可什么都不说,她也做不到。 这天晚上,杨戬回来得比平时早。 梅山兄弟没来蹭饭,杨婵在厨房收拾完就回屋歇着了,哮天犬趴在门口打着呼噜。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桂花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敖寸心抱着龙蛋坐在床榻上,杨戬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杨婵睡前送来的安神茶。茶已经凉了,谁都没有喝。 沉默了很久。 杨戬先开口了:“你这几天不太对劲。” 敖寸心没有否认,只是低着头,手指在龙蛋上轻轻摩挲着。 “从方寸山回来之后就不对劲。”杨戬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在害怕什么。” 敖寸心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能看穿她心里所有的秘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怎么说。”她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杨戬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敖寸心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杨戬,你有没有想过……你母亲的事,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 杨戬的目光微微一变。 “我是说,”敖寸心斟酌着措辞,说得小心翼翼,“瑶姬姑姑的事,你不觉得有些地方很奇怪吗?杨天佑一个凡人,怎么就能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移植一半到姑姑身上?这种事情,你不觉得……太蹊跷了吗?” 杨戬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敖寸心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你想说什么?”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比平时低了几分。 敖寸心咬着嘴唇,犹豫了片刻。“我是说……会不会有人在背后帮他们?或者说,有人在背后推动这件事?” 杨戬沉默了很久。 敖寸心看着他的侧脸,心里七上八下的。她知道这个话题对杨戬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他母亲,是他心里最深的伤疤。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这些,可她觉得,如果不说,她对不起杨戬。 “还有三妹。”她鼓起勇气继续说,“你有没有想过,三妹一个人在华山,万一遇到什么心怀不轨的人……” “三妹的事,你说过了。”杨戬打断了她,“你说让她离书生远点。” “对,我说过。”敖寸心点了点头,“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这么说?” 杨戬转过头来,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敖寸心低下头,手指在龙蛋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我……我也说不清楚。就是有一种直觉,或者说,一种感觉。我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这个家,盯着你,盯着三妹。从你母亲的事开始,就有人在背后……安排什么。”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直觉?感觉?这些话说出来,谁会信? 可杨戬没有嘲笑她,也没有说她胡思乱想。他只是沉默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是说,我母亲的事,是被人算计的?” 敖寸心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杨戬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可敖寸心能感觉到,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有什么证据?”他问。 敖寸心摇了摇头:“没有。就是……一种感觉。我怀孕之后,有时候会有一些奇怪的直觉。像是能感觉到一些事情,可又说不清楚从哪里感觉到的。”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龙蛋,声音轻了几分,“也许是因为孩子。” 她不知道杨戬会不会信这个说法,但她实在找不出更好的借口了。总不能说“你儿子在蛋里告诉我的”吧?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她怀里的龙蛋上。蛋壳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安安静静的,像是里面那个小生命也在听他们说话。 “这孩子……”杨戬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是不是从他那里感觉到了什么?” 敖寸心心里一惊。杨戬的直觉太准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龙蛋抱得更紧了些。 杨戬没有再追问。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连同龙蛋一起揽进怀里。敖寸心靠在他肩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其实,”杨戬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沉而沙哑,“我小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我父亲一个凡人,怎么能把心挖出来给我母亲?可我那时候太小,后来……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就没有再去想了。” 敖寸心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烛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是说,你也怀疑过?” 杨戬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揽着她肩膀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传来蟋蟀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敖寸心轻声说:“杨戬,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难受。我只是觉得……如果真的是有人在背后算计,那我们得小心。不能让人家牵着鼻子走。” 杨戬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你今天在方寸山,看到那只猴子的时候,是不是也感觉到了什么?” 敖寸心一怔。她没想到杨戬会问这个。 “那只猴子,”杨戬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觉得他也会出事?” 敖寸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实觉得那只猴子会出事,而且她知道他会出什么事。可她不能说出来。 “我就是觉得……”她斟酌着措辞,“他那个性子,毛毛躁躁的,又学了那么大本事,将来肯定要惹事。你是他师兄,要是他将来真惹了什么事,你夹在中间不好做人。” 杨戬沉默了片刻。“你是怕我将来为难?” 敖寸心点了点头。她没有说“你会奉旨去抓他”,也没有说“你们会师兄弟反目”,她只是说:“他是你师弟,是师傅的徒弟。你要是将来跟他站在对立面,师傅会怎么想?” 杨戬没有说话。 敖寸心知道他听进去了。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我不是让你现在做什么。我就是觉得,有些事,早点知道,早点有个准备。别等到事情发生了,才措手不及。” 杨戬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我知道了。” 敖寸心闭上眼睛,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她没有把所有事都说出来,但她说了能说的。她知道杨戬不会全信,但她知道,他一定会去想,去琢磨,去留意。这就够了。 龙蛋里,那个心声忽然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诧异: “我娘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跟我爹说这些?她该不会也感觉到了什么吧?还是说她重生了?还是被夺舍了?不对不对,我天天陪在她身边,生活习惯和性格也没变过,应该是我多想了。只是她一个土著龙女,不可能知道那些事啊。可能就是……女人的直觉?怀孕之后特别敏感?” 敖寸心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不过我爹好像听进去了。这就好,至少他以后会多留个心眼。虽然他现在不知道佛门的事,但能有个防备也是好的。” 敖寸心弯了弯嘴角。小东西,你娘能做的可不只是直觉。 杨戬揽着她,低声问:“笑什么?” 敖寸心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跟你说完这些,心里舒服多了。”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以后有什么感觉,就跟我说。别一个人憋着。” 敖寸心点了点头,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怀抱很温暖,心跳声沉稳有力。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杨戬,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扛。以前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知道了,就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龙蛋在她怀里微微颤了颤,像是感受到了什么。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夜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敖寸心听不清,但她知道,不管将来有多少风雨,至少今天晚上,他们一家人在一起。这就够了。 第29章 观音上门 第二天清晨,杨戬照例出门去了。 敖寸心抱着龙蛋坐在院子里,心里比前几天踏实了不少。 昨晚跟杨戬说了那些话之后,虽然没把所有事都讲清楚,但至少她不用一个人扛着了。 杨戬听进去了,她知道。 他走之前看她的那一眼,里面有担忧,也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终于明白了她这段时间为什么心不在焉。 阳光很好,桂花树的影子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杨婵在屋里绣花,哮天犬趴在门口半睡半醒。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 可这份平静,只维持到了中午。 杨戬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早了许多。敖寸心正在院子里喂鱼——杨婵在墙角砌了个小鱼池,养了几尾锦鲤,敖寸心没事就喜欢撒点鱼食,看它们挤在一起抢食。 杨戬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敖寸心抬起头,刚要说话,就看见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手持净瓶,眉目如画,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华,让人看了就觉得心安。 观音菩萨。 敖寸心的手一抖,鱼食撒了一地。 她认出来了。她当然认出来了。 那个孩子说过——观音菩萨,佛门,阴谋,棋子,孙悟空拜师是她在背后指的路,瑶姬的事可能也和她有关。 可现在,这个人就这么站在她面前,笑意盈盈的,像是来串门的邻居。 敖寸心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 “寸心,”杨戬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这位是观音菩萨,说是来贺喜的。” 敖寸心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站起来,抱着龙蛋,微微欠身:“见过菩萨。” 观音菩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温温柔柔的,像是三月的春风。她微微点头,声音也柔:“三公主不必多礼。本座听闻你有孕在身,特来贺喜。” 她的目光移到敖寸心怀里的龙蛋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可敖寸心看到了。那一瞬间,观音菩萨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得像是错觉,可她抱紧了龙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菩萨里面请。”杨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看了敖寸心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 观音菩萨微微一笑,跟着杨戬往正厅走。敖寸心跟在后面,脚步有些发飘。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龙蛋,蛋壳温润,安安静静的,里面的小家伙好像睡着了。 可她的心跳得像打鼓。 正厅里,杨婵已经沏好了茶,恭恭敬敬地端上来。观音菩萨接过茶,抿了一口,夸了一句“好茶”,然后目光又落在敖寸心怀里的龙蛋上。 “三公主,可否让本座看看这孩子?” 敖寸心的手猛地收紧。她不想给。她一点都不想给。可她能说不吗?观音菩萨,佛门四大菩萨之一,连玉帝都要给几分面子的人物,她说“看看”,她能说不吗? “当然可以。”她扯出一个笑容,把龙蛋递了过去。她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有没有被人看出来。 观音菩萨接过龙蛋,动作很轻,像是在接一件易碎的珍宝。她低头看着蛋壳,目光柔和,嘴角含笑。敖寸心盯着她的脸,一瞬都不敢移开。 看了几息,观音菩萨抬起头,笑着说:“这孩子灵气充沛,根骨不凡,将来必成大器。三公主好福气。” 敖寸心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只是笑了笑,把龙蛋接回来,抱得更紧了些。 杨戬在旁边问:“菩萨今日来灌江口,就是为了贺喜?” 观音菩萨放下茶杯,看了杨戬一眼,笑容不变:“本座在南海打坐时,忽然心有所感,掐指一算,得知三公主有孕,特来道贺。说起来,这孩子与本座倒是有缘。” 敖寸心的心猛地揪紧了。有缘?什么有缘? 杨戬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说:“菩萨有心了。” 观音菩萨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好好养胎”“莫要劳累”之类的客气话,便起身告辞。杨戬送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敖寸心怀里的龙蛋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驾着祥云离开了。 敖寸心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朵祥云消失在天边,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杨婵连忙扶住她:“嫂子?你怎么了?” 敖寸心摇摇头,脸色苍白得像纸:“没事,就是……站久了,有点晕。” 杨婵扶着她坐下,去给她倒水。杨戬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说话。 等杨婵端着水回来,敖寸心喝了一口,手还是抖的。杨戬对杨婵说:“三妹,你先去忙,我陪着你嫂子。” 杨婵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嫂子,点了点头,回屋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鱼池里的锦鲤吐着泡泡,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平静。可敖寸心知道,不一样了。 “你在怕什么?”杨戬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敖寸心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她不能说——她不能说她怕观音菩萨,不能说她怕佛门,不能说她怕这个孩子被人盯上。她什么都不能说。 “我……我就是紧张。”她低下头,手指在龙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是观音菩萨,我第一次见这么尊贵的人物,紧张也是正常的。” 杨戬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不是真话,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拢进怀里。 “别怕。”他说,声音很轻,“有我在。” 敖寸心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她想起那个孩子说的话——杨戬这辈子,就是被人拿来当靶子的。可现在,这个被人当靶子的人,却对她说“别怕,有我在”。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龙蛋里,那个心声终于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迷糊: “嗯?刚才是不是有人来了?我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一股很柔和的气息,像是……莲花?不对,是菩萨?观音菩萨来过?” 敖寸心在心里默默点头。 “观音菩萨来灌江口干什么?贺喜?她有那么好心?不对不对,她来肯定有目的。佛门的人无利不起早,她来灌江口,八成是冲着我这个孩子来的。” 敖寸心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说什么了?说我根骨不凡?将来必成大器?这套词她跟谁都这么说,猴哥当年也是‘根骨不凡’,后来呢?被人当枪使。她这么说,要么是在客气,要么就是——她也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了这个孩子不一样。” 敖寸心浑身发冷。 “娘亲,你以后要小心了。观音菩萨来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佛门不会无缘无故关注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他们盯上的人,没有一个能跑得掉。” 敖寸心低头看着怀里的龙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孩子,娘亲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当棋子。谁都不行。 杨戬感觉到她在发抖,收紧了手臂:“寸心?” 敖寸心摇摇头,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杨戬,你说……观音菩萨来咱们家,真的是为了贺喜吗?” 杨戬沉默了片刻。他想起敖寸心昨晚说的那些话——有人在背后推动一切,有人在盯着这个家。他当时没有全信,可现在观音菩萨忽然来了,说是“心有所感”,说是“与这孩子有缘”…… “不管她为什么来,”他低下头,下巴抵在敖寸心发顶,声音沉稳,“咱们的孩子,谁也动不了。” 敖寸心听到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哭着哭着,又笑了,抬起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杨戬看着她哭花的脸,嘴角微微弯了弯,伸手帮她擦眼泪:“跟你学的。” 敖寸心破涕为笑,在他胸口捶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 杨戬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些。阳光透过桂花树的叶子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碎金子似的。鱼池里的锦鲤又挤在一起抢食了,水花溅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嘟囔了一句,带着几分笑意: “我爹这情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了?看来我娘的改造计划很成功啊。不过观音菩萨这一趟,是真的来者不善。我得好好想想,佛门到底在图谋什么……总不能真的是冲着我来的吧?” 敖寸心在心里默默地说:就是冲着你来的,小东西。 龙蛋颤了颤,心声又响了起来:“算了,不管了。反正有爹娘在,我怕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爹那么高,让他顶。” 敖寸心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小东西,心倒是大。 她靠在杨戬肩上,闭上眼睛。阳光暖融融的,桂花树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远处传来杨婵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有节奏地响着。哮天犬翻了个身,打了个呼噜,又继续睡了。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敖寸心知道,观音菩萨这一趟,只是一个开始。 佛门不会无缘无故来“贺喜”,他们一定是冲着这个孩子来的。 可她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做,更不知道她和杨戬能不能挡住。 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佛门要做什么,她都挡在前面。挡不住也要挡。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龙蛋,在蛋壳上轻轻亲了一下。 孩子,娘亲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当棋子。 龙蛋颤了颤,像是在回应她。里面的小家伙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了。 敖寸心弯了弯嘴角,把龙蛋往怀里拢了拢。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观音菩萨的祥云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第30章 风雨欲来 观音菩萨走后,灌江口的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可敖寸心知道,那只是表面。 杨戬出门斩妖的次数更少了,即便出去,也多半在附近转转,不到半天就回来。 他没有再提观音菩萨的事,但敖寸心能感觉到,他在想什么——每次她抱着龙蛋坐在院子里,他都会多看几眼,目光里有审视,有担忧,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有全信她的话,但他也没有不信。 这已经够了。 三天后的傍晚,杨戬从外面回来,脸色比平时沉了几分。敖寸心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杨戬走过来,帮她取下晾衣绳上最后一件衣衫,叠好,放进篮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 “今天去了趟方寸山。”他说。 敖寸心手一顿。“去看师父了?” “嗯。”杨戬把衣篮放在石桌上,转过身来看着她,“悟空下山了。” 敖寸心的心跳漏了一拍。下山了——那只猴子,下山了。 “师傅说,他学艺已成,该回去看看他的猴子猴孙了。走的时候,师傅叮嘱他,不要仗着本事惹是生非,不要到处炫耀,不要……” 他没有说下去。敖寸心知道他想说什么——不要惹事。可她也知道,那只猴子一定会惹事。不是他不听话,而是有人想让他惹事。 “你觉得他会惹事?”她轻声问。 杨戬没有回答。他走到鱼池边,看着池里抢食的锦鲤,沉默了很久。 “他走的时候,”杨戬的声音很低,“我跟他说了几句话。” 敖寸心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我让他不要去龙宫抢宝贝,不要去地府惹麻烦,不要跟任何人炫耀自己的本事。他答应了。” 敖寸心看着他的侧脸。夕阳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 她忽然觉得心疼——杨戬是什么样的人?他从不求人,从不低头,从不跟人多说一句废话。可为了那只猴子,他去叮嘱了,去劝了,去做了一个师兄该做的事。因为他信了她的话——信了那个“直觉”。 “他会记住的。”敖寸心说。她不知道那只猴子会不会记住,但她知道,杨戬需要这句话。 杨戬没有回应,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两人并肩站在鱼池边,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将整片天空染成金红色。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感慨: “我爹去劝猴哥了?他真的去了?看来那天晚上我娘说的话,他全听进去了。他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一直在琢磨。我娘让他留意的那些事,他都在做。” 敖寸心在心里默默点头。 “可有些事,不是劝就能劝住的。猴哥那个性子,被人一激就上头。何况背后还有人推着他走……不过,我爹能去做这些,已经很难得了。他这个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藏在心里,可该做的事,一件都不会少。” 敖寸心靠在杨戬肩上,轻轻闭上眼睛。 她知道杨戬去方寸山不只是为了看师父,他是去确认一些事情。 确认……她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信了她。不是全信,但他信了。 这就够了。 “杨戬,”她忽然开口,“你说,如果有一天,悟空真的惹了事,你会怎么办?” 杨戬沉默了很久。久到敖寸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是我的师弟。” 就这一句。没有说会护着他,也没有说会抓他。可敖寸心听懂了——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杨戬心里,那只猴子是他的师弟。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杨婵做了一桌子菜。 杨戬破天荒地喝了几杯酒,自从敖寸心怀孕之后,杨戬已经很久没有喝酒了。 哮天犬蹲在桌子底下啃骨头,敖寸心抱着龙蛋坐在一旁,看着这一桌子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观音菩萨来灌江口已经三天了,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人来,没有消息,没有任何动静。就好像她真的只是来贺喜的,贺完喜就走了,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可敖寸心知道,暴风雨来之前,都是这样的平静。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龙蛋,蛋壳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里面那个小东西安安静静的,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听他们说话。她轻轻摸了摸蛋壳,在心里默默地说:孩子,不管将来发生什么,娘亲都在。 龙蛋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回应她。 饭后,杨婵收拾碗筷,哮天犬趴在门口打呼噜,杨戬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敖寸心抱着龙蛋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杨戬,你说,佛门的人,为什么要盯着咱们家?” 杨戬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天边那颗最亮的星星,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是杨戬。”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因为我母亲是瑶姬,因为我父亲是凡人,因为我劈过山、救过母、闹过天宫。因为我从来不是一个听话的人。” 敖寸心看着他。月光洒在他脸上,清冷如玉。她忽然觉得,杨戬什么都知道。不是像她那样从龙蛋里听到的,而是一种更深的理解——他早就知道有人在盯着他,早就知道自己是个靶子,早就知道那些看似偶然的事背后有人在推动。他只是不说,只是一个人扛着。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她问。 杨戬转过头来,看着她。月光下,那双眼睛幽深如海,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知道什么?” “知道有人在算计你。从你母亲开始,就有人在算计你。” 杨戬没有否认。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龙蛋。蛋壳在他掌下微微颤动,里面的小东西翻了个身,像是在回应他。 “我小时候不懂,”他说,“后来懂了,已经晚了。” 敖寸心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起那个孩子说的话——杨戬这辈子,就是被人拿来当靶子的。 他从一出生就是棋子,可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一个人扛着,扛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很强,扛到他自己都忘了自己也会疼。 “杨戬,”她握住他的手,声音有些哑,“以后别一个人扛了。有我在。” 杨戬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下,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敖寸心看见了。 “好。”他说。 就一个字。可敖寸心知道,这个字,比什么都重。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哽咽: “我爹……我爹其实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不说。这么多年,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扛着母亲的死,扛着父亲的死,扛着大哥的死,扛着天庭的压迫,扛着佛门的算计。他从来不跟任何人说,从来不喊疼,从来不让人看见他的软弱。他以为只要他够强,就能保护所有人。可他忘了,他自己也需要人保护。” 敖寸心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娘亲,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话。‘以后别一个人扛了,有我在。’我爹等这句话,等了一辈子。” 敖寸心把龙蛋抱得更紧了,靠在杨戬肩上,哭得说不出话。杨戬没有说话,只是揽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鱼池里的锦鲤安安静静地沉在水底,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安宁。 可敖寸心知道,这份安宁不会持续太久。观音菩萨来过了,佛门已经盯上了这个孩子。 那只猴子下山了,大闹天宫的日子不远了。 杨婵还在灌江口,可那个叫刘彦昌的书生,迟早会出现。佛门的阴谋,天庭的规矩,三界的棋局,所有这些,都会找上门来。 可她不害怕了。因为她不是一个人。杨戬不是一个人。他们一家人在一起,不管将来有多少风雨,都能扛过去。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龙蛋,轻轻亲了一下。蛋壳温润,微微颤动,里面的小东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她弯了弯嘴角,把龙蛋往怀里拢了拢。 杨戬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敖寸心点点头,闭上眼睛。月光洒在她脸上,温柔得像母亲的手。 夜风轻拂,带来桂花的香气。远处传来蟋蟀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她在这歌声里,沉沉睡去。怀里抱着她的孩子,身边靠着她的丈夫,院子里有她的小姑子,门口趴着她的小叔子。 这就是她的家,她的全部。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雨,这个家,她不会让任何人毁掉。 第31章 猴子入龙宫,闯地府! 观音菩萨来过之后的两个月后,杨戬从外面带回了一个消息。 那天傍晚,他回来得比平时晚。 敖寸心正抱着龙蛋在院子里等,杨婵已经把饭菜热了两遍,哮天犬蹲在门口,脖子伸得老长,眼巴巴地望着巷口。 杨戬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还算平静,可敖寸心跟了他这么久,一眼就看出不对——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眼神里有一种刻意压制的凝重。 “怎么了?”她迎上去。 杨戬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杨婵,没有立刻说话。等杨婵端着菜去厨房加热,他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悟空去东海了。” 敖寸心的心猛地一沉。东海——定海神针——那个孩子说过的事,开始了。 “他去东海做什么?” “说是去寻一件趁手的兵器。”杨戬的声音很平,可敖寸心能听出那平静底下的暗流,“我收到消息的时候,他已经从东海龙宫拿走了定海神针。” 敖寸心下意识地抱紧了龙蛋。定海神针——那根又粗又重的铁棍,那个孩子说过的,是猴哥大闹天宫的起点。 “我大伯没有拦他?”她问。 杨戬沉默了一瞬。“拦不住。” 这三个字,比什么都重。 敖寸心看着杨戬的脸,忽然明白了他在担心什么——不是担心孙悟空拿了定海神针,而是担心这件事背后的东西。 那只猴子才下山几天,就“恰好”去了东海,“恰好”找到了定海神针,“恰好”拿走了龙宫的宝贝。 这一切,跟她说的那些“恰好”,一模一样。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杨戬没有回答。他走到鱼池边,看着池里的锦鲤,沉默了很久。 “我已经让哮天犬去方寸山给师傅送信了。”他最终说,“这件事,让师傅处理。” 敖寸心愣了一下。她以为杨戬会自己去管,会去东海,会去找孙悟空,会做那个“师兄”该做的事。可他没有。他把这件事交给了玉鼎真人。 “你不去?” 杨戬转过身来,看着她。夕阳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我是天庭的二郎真君。”他说,声音很低,“我去管,就是公事。师傅去管,是家务事。” 敖寸心明白了。如果杨戬去管这件事,那就是天庭的将领去处置一个抢了龙宫宝贝的妖猴——公事公办,没有余地。 可如果玉鼎真人去管,那就是师傅教训徒弟,关起门来,怎么都好说。杨戬不是不管,他是在用最好的方式去管。 “他会听师傅的话吗?”敖寸心问。她知道答案,可她想知道杨戬怎么想。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说,“但至少,他要知道有人在看着他。” 那天晚上,杨戬没有吃多少东西。杨婵以为他累了,早早收拾了碗筷,又去沏了一壶茶。敖寸心抱着龙蛋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我爹把这事交给玉鼎真人了?这招真高明。他自己去管,猴哥未必服气,说不定还会闹得更凶。可师傅去了,猴哥多少要给几分面子。至少能拖一拖,让猴哥知道有人在盯着他,别闹得太大。” 敖寸心在心里默默点头。 “可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猴哥那个性子,被人一激就上头。何况背后还有人推着他走……定海神针只是个开始。下一步,就是地府,就是天庭,就是大闹天宫。这条路,他一步都不会少走,除非……” 心声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什么。 “除非有人能在关键的时候拦住他。不是用命令拦,是用情分拦。让他知道,他闹事的时候,不是跟天庭作对,是在伤师傅的心,是在给师兄添麻烦。猴哥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越压他,他越要反抗。可你要是让他知道,他这么做会让关心他的人难过,他反而会犹豫。” 敖寸心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她不知道能不能用上,但她记住了。 两天后,玉鼎真人那边传回了消息。 哮天犬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杨戬拆开看了,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完之后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敖寸心忍不住问:“师傅怎么说?” 杨戬把信推过去。敖寸心低头看,玉鼎真人的字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但每一笔都很有力—— “悟空已回花果山,定海神针之事为师已训斥过他。他答应不再惹事,但为师观其神色,未必真能听进去。此子天性桀骜,又身负异禀,将来恐有大患。你身为师兄,当暗中留意,若他日他真的闯出祸来,你也不必手软。为师教出来的徒弟,为师自己担着。” 最后那几句话,敖寸心看了好几遍。 “你也不必手软”——玉鼎真人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是真的觉得杨戬应该大义灭亲,还是在说反话?敖寸心看不出来,但她知道,杨戬看懂了。 “师傅心里有数。”杨戬把信收起来,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敖寸心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什么都没看出来。这个男人,从小就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藏了这么多年,早就成了习惯。她以前不懂,觉得他冷,觉得他不在乎她。现在她懂了——他不是不在乎,是不会说。所有的苦,所有的痛,所有的为难,他都一个人咽下去,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杨戬,”她握住他的手,“你要是难受,就说出来。” 杨戬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几分意外。他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不难受。”他说,“师傅说得对,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敖寸心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接下来的日子,灌江口又恢复了平静。 东海那边没有传来新的消息,地府也没有动静,孙悟空像是真的听进去了玉鼎真人的话,安安分分地待在花果山当他的大王。 可敖寸心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那个孩子说过,孙悟空的路,一步都不会少走。 她开始在“直觉”的名义下,向杨戬透露更多信息。不是一次性说很多,而是一点一点地,像滴水穿石一样。 “杨戬,我最近老是做一个梦,梦见悟空去地府闹事,把生死簿给撕了。” 杨戬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敖寸心知道他在听。 “你说,他拿了定海神针,下一个会不会真的去地府?”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我会让哮天犬留意。” 这就够了。敖寸心没有再说,她知道不能急。 又过了几天,她换了话题。 “杨戬,我昨天又梦见三妹了。梦见她在华山,遇到一个书生。那个书生对她很好,好得……不太正常。” 杨戬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书生?” “我不知道,看不清脸。但我就是觉得不对劲。你说,三妹一个人在华山,会不会真的遇到什么坏人?” 杨戬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很久,才说:“等孩子出生了,我去华山看看。” 敖寸心点了点头。她没有催,她知道杨戬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龙蛋里,那个心声对她的“直觉”越来越佩服了: “我娘这直觉也太准了吧?什么都梦得到?猴哥的事梦得到,姑姑的事也梦得到?该不会……她真的能听到我说话吧?” 敖寸心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不对不对,怎么可能。她一个土著龙女,怎么可能听到我的心声。可能就是怀孕之后第六感特别强吧。女人嘛,第六感这种东西,说不清楚的。” 敖寸心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这小东西,疑心还挺重。 又过了几天,哮天犬带来了一个消息——地府的生死簿被人撕了。 敖寸心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抱着龙蛋在院子里喂鱼。她的手一抖,鱼食又撒了一地。 杨戬站在旁边,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哮天犬,等着他继续说。 “是那只猴子干的。”哮天犬小声说,“他喝了酒,被勾魂使者勾到了地府,然后就闹起来了,把生死簿撕了,把自己和花果山的猴子猴孙们的名字全销了。” “喝了酒”,“被勾魂使者勾到了地府”——又是“恰好”。敖寸心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那个孩子说的话——每一步都有人推着他走。 那只猴子以为自己是在反抗命运,实际上他走的每一步,都是被人安排好的。 杨戬沉默了很久,久到哮天犬以为他生气了,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 “知道了。”杨戬最终说了这三个字,然后转身回了屋。 敖寸心跟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的光打在他身上,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会过去的。”她说。她不知道会不会过去,但她知道,杨戬需要这句话。 杨戬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环在他腰上的手。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沉重的叹息: “开始了。定海神针,生死簿,下一步就是天庭了。猴哥这条路,一步都不会少走。我爹心里清楚得很,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是不想拦,是拦不住。背后推着猴哥走的人,比他厉害得多。” 敖寸心把脸贴在杨戬背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可我爹不会什么都不做。他这个人,嘴上什么都不说,可他一定会想办法。他去找师傅,让师傅去劝猴哥;他让哮天犬留意猴哥的动向;他把能做的都做了。他不是不想救猴哥,是不知道怎么救。因为猴哥最大的敌人不是天庭,不是如来,是他自己的命。” 敖寸心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杨戬的衣衫。 “娘亲,你别哭。我爹最怕你哭。你哭了,他更难受。” 敖寸心连忙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杨戬,晚上想吃什么?我让三妹做。” 杨戬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有点红,可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容。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帮她擦了擦眼角没擦干净的泪痕。 “什么都行。”他说。 敖寸心点点头,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不管发生什么事,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杨戬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可敖寸心看见了。 她笑着转过头,往厨房走去。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龙蛋在她怀里微微颤了颤,里面的小家伙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她低头看了看蛋壳,轻轻亲了一下。 第32章 猴子被压五指山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 人间就这样不知不觉过了三年。 这一天,哮天犬带回来一个消息。 那天傍晚,他一溜烟地冲进院子,嘴里喊着“主人!主人!”,脸色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 敖寸心正抱着龙蛋在院子里乘凉,杨戬坐在旁边看一卷古籍。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天庭诏安了!”哮天犬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地说,“玉帝封那只猴子做齐天大圣!”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敖寸心看向杨戬,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齐天大圣?”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是!”哮天犬点头如捣蒜,“听说是太白金星的主意,说那猴子本事太大,硬来不是办法,不如给他个虚衔养着。玉帝准了。” 杨戬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哮天犬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 敖寸心看着他的侧脸,夕阳刚刚沉下去,天边还剩最后一抹余晖,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齐天大圣,好大的名头。 那只猴子才闹了东海和地府,天庭不降罪,反倒封官。 这是什么道理? 是真心安抚,还是另有所图? 她想起那个孩子说过的话——天庭不会让一只野猴子当齐天大圣,除非他们另有用处。 “知道了。”杨戬最终说了这三个字,起身回了屋。 敖寸心跟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窗外的暮光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你是在担心悟空吗?”她轻声问。 杨戬没有回答。沉默就是回答。 “你觉得天庭不是真心诏安他?”她又问。 杨戬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 暮色里,那双眼睛幽深如海。“天庭不会让一只野猴子当齐天大圣。”他说,声音很低,“除非他们另有用处。” 敖寸心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她知道他说的“用处”是什么——把那只猴子架在火上烤,等他得意忘形的时候,再名正言顺地收拾他。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沉重的叹息: “齐天大圣,好大的名头。天庭给他这个封号,不是看得起他,是想把他架在火上烤。一只野猴子,什么功劳都没有,凭什么跟玉帝平起平坐?三界的神仙怎么想?那些有本事没封号的妖怪怎么想?这是捧杀,不是抬举。” 敖寸心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可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猴哥自己不知道。他以为当了齐天大圣就是赢了,以为自己真的跟玉帝平起平坐了。他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下一步是什么?看守蟠桃园。让他去看守蟠桃园,让一个猴子看守蟠桃园,这不是明摆着让他偷吗?” 敖寸心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她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告诉杨戬,但她知道,她必须想办法。 接下来的日子,杨戬往方寸山跑得更勤了。敖寸心知道他是去找玉鼎真人商量对策,可每次回来,他的脸色都不见好转。 佛门的局布了这么多年,天庭的棋下了这么多年,不是他们师徒两个能破解的。 哪怕是玉鼎真人找到了元始天尊也没用。 又过了些日子,哮天犬传来了新的消息——孙悟空被派去看守蟠桃园了。 又过了些日子——蟠桃会没请他,他偷了蟠桃,偷了金丹,反下天宫去了。 再然后——天庭震怒,十万天兵围剿花果山。 杨戬收到消息的那天,在院子里站了一夜。 天庭有几斤几两杨戬是知道的,哪吒拿不下猴子,四大天王、二十八星宿、五耀星官、十万天兵天将也没用。 到时候,天庭就会来找他。 但是,换作之前他不知道也就算了,可现在,他不会出手。 有的,只是担忧。 敖寸心抱着龙蛋坐在屋里,隔着窗户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背影孤独得像一座山。 她想起那个孩子说的话——杨戬这辈子,就是被人拿来当靶子的。可现在,被当靶子的不止他一个人了。那只猴子,也成了靶子。 果然。 又过了几天,天庭没有拿下猴子,然后派卷帘大将下凡来请杨戬。 杨戬找了个借口直接推了。 然后是哪吒,在然后是天蓬元帅、太白金星…… 一直到…… 消息传来了——孙悟空被如来佛祖压在五行山下了。 哮天犬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杨戬坐在院子里,手里的茶杯端了半天,一口都没喝。 敖寸心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桂花树的沙沙声。 “知道了。”杨戬最终说了这三个字,放下茶杯,起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敖寸心躺在床榻上,龙蛋放在身边,怎么都睡不着。 杨戬也没有睡,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小小的龙蛋,谁都没有说话。 杨戬不是没想过和猴子联手一起推翻天庭,可仔细想想后,终究还是放弃了。 有些东西,经不起推敲,越细想越觉得细极思恐。 龙蛋里,那个心声忽然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气——不是吐槽,不是愤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深思熟虑的平静。 “猴哥被压在山下了。五百年。” 敖寸心静静地听着。 “很多人觉得这是悲剧,觉得佛门太狠,把一只自由自在的猴子压在山下五百年,磨掉了他的傲气,毁掉了一个英雄。可我在想——如果不压他呢?如果让他一直在花果山当他的齐天大圣,没人管他,没人约束他,他会变成什么样?” 敖寸心微微一怔。她倒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猴哥是什么?天生石猴,天地所生,不是凡妖。他一出生就目运金光,射冲斗府,惊动玉帝。这种底子,只要不死,必然成妖皇。花果山是什么地方?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天生灵气最足、最适合修炼的宝地。手下四万七千猴妖,外加七十二洞妖王。他只要待在那,就是天然的妖王,资源、地盘、小弟全配齐。如果全程放任不管,他不会被抓,不会被压五行山,不会去取经,不会被佛法约束。他会一直练、一直强、一直吞天地灵气。” 敖寸心的手微微收紧。 “猴哥悟性极高,几年学会长生、七十二变、筋斗云、铜皮铁骨、金刚不坏……” “那么百年呢、千年后呢,那时候法力深不可测,神通无人能制,妖族奉他为主,天庭不敢轻易惹,佛门也难收。他会成为那种一怒则天地震、不出则三界安的绝世大妖。比牛魔王、金翅大鹏、九灵元圣都要高两个档次。” 敖寸心闭上眼睛。她想起那只猴子——在方寸山上画老虎的猴子,端茶给她喝的猴子,小心翼翼摸龙蛋的猴子。那只猴子,放任不管,将来会成为那样的妖? “可他真的会一直安分地待在花果山吗?不会的。他那个性子,没人管着,迟早会闹事。闹了东海闹地府,闹了地府闹天庭。天庭拿他没办法,佛门拿他有办法。他会越来越狂,越来越傲,越来越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到最后,他会变成什么样?” 心声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西游记原著里就有提过,在花果山当美猴王的时候,孙悟空是会吃人的。他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是妖。天生的妖。如果没人管他,让他一直狂下去,他绝对会成为一方大妖,为非作歹,吃人害命。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必然。” 敖寸心的心猛地揪紧了。吃人——那只在她面前乖乖沏茶的猴子,会吃人? “所以我在想,被压五行山下五百年,对他来说,未必全是坏事。那五百年,磨掉的是他的狂。让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不是无敌的,只是没遇到真正能收拾他的人。后来的紧箍咒,磨掉的是他的野。让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生死不是自己说了算,他得听话。再后来的取经路,磨掉的是他的恨。让他慢慢看懂,当年的大闹天宫,不过是一场注定失败的叛逆;后来的西天取经,才是被安排好的归宿。” 敖寸心的眼眶有些发酸。 “心气不是一天磨平的。是五百年熬没了狂,紧箍咒锁住了野,取经路修淡了恨。到最后,他不是怕了,是看透了、放下了、皈依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龙蛋,蛋壳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可我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被压五百年是孤独绝望,但如果这五百年里,有人经常去看他,开导他,认认真真地教他,他一定会学好。五百年后,他还是那个齐天大圣,只是少了几分桀骜不驯,多了几分内敛;少了几分狂妄,多了几分沉稳。到那个时候,找个机会偷偷告诉他背后佛门的阴谋——他知道了真相,会怎么想?他会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是被人算计的棋子。他会恨佛门,恨天庭,恨那些把他当枪使的人。到那时候,我爹就有了一个最好的帮手。一个真正的齐天大圣,不是被磨平了棱角的斗战胜佛,而是一个看透了真相、选择了自己道路的孙悟空。” 敖寸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孩子,你说得对。五百年太长了,一个人被压在山下五百年,什么都没了。可如果有人陪着,有人开导着,有人告诉他这五百年是为了什么,那就不一样了。他还是他,只是更好的他。 龙蛋微微颤了颤,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释然:“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现在的关键是,我爹心里肯定不好受。他师弟被压在山下了,他什么都做不了。娘亲,你去陪陪他吧。他需要你。” 敖寸心擦了擦眼泪,翻身坐起来。龙蛋在床榻上稳稳地放着,杨戬躺在另一边,眼睛闭着,可她知道他没有睡。 她轻轻挪过去,躺在他身边,把头靠在他肩上。 “杨戬,”她轻声说,“等孩子出生了,我们一起去五行山看看悟空吧。” 杨戬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臂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怀里。敖寸心没有挣扎,只是靠得更紧了些。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天中央,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鱼池里的锦鲤安安静静地沉在水底。远处传来蟋蟀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敖寸心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悟空,你再等一等。等我们准备好了,就去看你。不会让你一个人在山下待五百年的。有人会去看你,有人会去陪你,有人会告诉你,你不是棋子,你是齐天大圣。是那个在方寸山上画老虎的齐天大圣。 第33章 破壳! 五年了。 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已经整整五年了。 这五年里,灌江口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 杨戬每年都会去五行山看几次那只猴子,带上一些吃的喝的,在山脚下坐一会儿,说几句话。 悟空一开始还骂骂咧咧的,后来不骂了,再后来,他会跟杨戬说山上的事——哪只鸟来啄他的头,哪个牧童来给他摘果子。杨戬回来之后,会把这些话转述给敖寸心听。敖寸心每次听完,都心有戚戚。 龙蛋还是那个龙蛋。安安稳稳地待在床边的矮几上,蛋壳温润如玉,光泽内敛。敖寸心每天抱着它晒太阳,跟它说话,给它擦蛋壳。 五年来,一天都没有断过。 龙蛋里的心声还是时不时地响起来,有时候是吐槽,有时候是感慨,有时候是对未来的分析。 敖寸心已经习惯了这种交流方式——她在心里默默地说,龙蛋在心声里默默地答。 谁也看不见,谁也听不见。这是只属于他们娘俩的秘密。 可这五年里,龙蛋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敖寸心能感觉到,里面的小家伙长大了,越来越大了。 蛋壳比以前薄了一些,阳光照上去的时候,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一团小小的影子,蜷缩着,安安静静的。 有时候她抱着龙蛋,能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烫,像是里面的小家伙在拼命地长,拼命地长,急着要出来看看这个世界。 这天傍晚,杨戬从五行山回来,带了一个消息——悟空想喝桃子酒,让杨戬下次去的时候带一壶。 敖寸心听了,又好笑又心酸。那只猴子,被压在山下五年了,还惦记着喝酒。她正要说话,怀里的龙蛋忽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敖寸心低头看去。蛋壳表面,一道微弱的光芒一闪而过,五彩斑斓的,像是彩虹落在了蛋壳上。 她愣了一下,以为是眼花了。 可紧接着,龙蛋又颤了一下,这次更剧烈,五彩的光芒从蛋壳里透出来,明灭不定,像是里面的小家伙在拼命地敲着门。 “杨戬……”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看。” 杨戬走过来,低头看着龙蛋。 五彩的光芒一闪一闪的,蛋壳在轻轻震动,发出一阵细微的嗡嗡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过来。 “它要破壳了。”杨戬的声音也有些发紧。 敖寸心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红了,嘴角却弯了起来。 十年了,她等了十年了。 这个孩子,从她在西海龙宫怀上他的那一刻起,到现在,她等了他太久了。 “我们回西海。”她说,“回龙宫去。那里安全。” 杨戬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消息传得很快。 杨婵去收拾东西,哮天犬去通知梅山兄弟。 一个时辰之后,一行人便驾着祥云,往西海的方向飞去。 敖寸心抱着龙蛋坐在杨戬身后,蛋壳在她怀里不停地颤动着,五彩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里面的小家伙在兴奋地蹦跶。 她低头看着蛋壳,轻轻地说:“别急,娘亲带你回家。回到海里,你就可以出来了。” 龙蛋颤了颤,像是在回应她。 西海龙宫。 龙王龙母早就收到了消息,带着一众水族在宫门口等着。 敖寸心从祥云上下来的时候,龙母一眼就看见了她怀里那个不停发光的龙蛋,眼眶当场就红了。 “要生了?” 她拉着女儿的手,声音都在发抖,“要生了?” 敖寸心点点头,笑中带泪:“母后,他要出来了。” 龙宫里张灯结彩,像是过年一样。虾兵蟹将们排成两列,夹道欢迎。龙王虽然还是一脸严肃,但那捋胡子的手明显在抖。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快,快进去。产房准备好了,产婆也备好了——” “父王,”敖寸心打断了他,哭笑不得,“我是孵蛋,不是生孩子。产婆用不上。” 龙王老脸一红,哼了一声,甩着袖子往里走,嘴里嘟囔着:“本王当然知道,本王就是……就是客气客气。” 龙蛋被安放在寝殿正中的软垫上。那软垫是龙母早就准备好的,用西海最柔软,最珍贵的七彩珊瑚海藻织成,铺了九层,又暖和又舒服。 蛋壳上的五彩光芒越来越亮了,一明一灭的,像是心跳的节奏。 震动也越来越频繁,从之前的一刻钟一次,变成了一盏茶一次,又变成了一息一次。 蛋壳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是冰面上的裂缝,从顶端一直蔓延到底部。 敖寸心坐在软垫旁边,手轻轻放在蛋壳上。蛋壳烫得吓人,可她舍不得松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蛋壳上,顺着那些裂纹渗进去,被里面的小家伙吸收了。 “娘亲在呢,”她轻声说,声音又软又哑,“别怕,娘亲在呢。你慢慢来,不着急。娘亲等你。” 龙蛋颤了颤,光芒更盛了。 寝殿里站满了人。杨戬站在敖寸心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龙蛋。 杨婵站在哥哥旁边,双手握在胸前,眼眶红红的。 梅山兄弟挤在门口,康安裕踮着脚尖往里看,张伯时在他身后伸长了脖子。哮天犬蹲在最前面,尾巴摇得像风车,眼睛亮晶晶的。 龙王龙母坐在上首,龙母的手紧紧攥着龙王的袖子,龙王虽然板着脸,可那眼神里的紧张谁都看得出来。 虾兵蟹将们排在外面,一层一层的,从殿门口一直排到宫门外,黑压压的全是脑袋。 整个西海龙宫,都在等着这一个孩子。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五彩的光芒从裂缝里射出来,将整座寝殿照得流光溢彩。蛋壳开始一块一块地剥落,像是花瓣绽开,一片一片地往外翻。 然后,所有的光芒忽然收拢了,凝聚在蛋壳顶端,凝成一团刺目的光球。那光球越缩越小,越缩越小,最后—— “咔嚓。” 蛋壳从顶端裂开了。 一只爪子,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金灿灿的鳞片,七根趾爪,每一根都锋利如刀。那爪子很小,小得只有敖寸心的拇指大,可它上面散发出来的气息,让整个寝殿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龙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爪子,他见过。 在龙族最古老的典籍里,在祖龙殿的壁画上,在代代口耳相传的传说中。那是祖龙的爪子。 七爪! “咔嚓,咔嚓,咔嚓——”蛋壳一片一片地剥落,里面的小家伙一点一点地露出全貌。 先是一只爪子,然后是头——金色的龙角,细密的鳞片,一双漆黑的眼睛,圆溜溜的,像是两颗黑宝石。 然后是身子,一丈来长,比敖寸心的手臂还细,可每一片鳞片都闪着光,像是用金子铸成的。 最后是尾巴,轻轻一甩,带起一阵风,将蛋壳的碎片吹得满地都是。 一条龙。 一条真正的龙。 不是蛟,不是螭,不是蟠螭,是龙。纯血的、高贵的、带着远古气息的龙。 两米来长,七爪,金鳞,龙角如珊瑚,龙须如金丝。 他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那声音穿透了海水,穿透了宫墙,穿透了西海的万里碧波,直冲云霄。 然后,异象出现了。 天花乱坠。 金色的花瓣从空中飘落,落在西海上,落在龙宫里,落在每一个人的肩头。那花瓣不是真的花,是灵气凝结成的,落在身上就化了,变成一股暖流,渗进身体里。 地涌金莲。 龙宫的地面裂开了一道道缝隙,金色的莲花从缝隙里长出来,一朵一朵的,开得满殿都是。 天空之上,九条金龙凭空出现,盘旋在西海上空,龙吟阵阵,震得海水翻涌。 远处,一只金色的凤凰从东方飞来,凤鸣九天,百鸟相随。 那凤凰在龙宫上空盘旋了三圈,洒下一片金色的光雨,然后振翅飞去,消失在云端。 所有人都看呆了。虾兵蟹将们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梅山兄弟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杨婵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哮天犬的尾巴不摇了,他整个人都傻了,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龙王的手在发抖。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异象。 天花乱坠,地涌金莲,九天金龙盘绕,凤翔九天——这是祖龙降世才有的异象。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大变,声音都变了调:“快——杨戬——布结界!” 杨戬没有犹豫。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看到龙王的脸色,知道事情严重了。他双手掐诀,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将整座寝殿笼罩起来。 龙王同时出手,龙族秘术从他掌心涌出,与杨戬的银光交织在一起,结成一道厚厚的结界,将所有的气息、所有的光芒、所有的异象,都封锁在寝殿之内。 外面的人什么也看不见了。 第34章 祖龙传说 天花停了,金莲收了,天空中的金龙消散了,凤凰也飞走了。 西海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寝殿里的人,什么都看见了。 那条两米多长的小龙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慢慢落下来,落在敖寸心面前。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鳞片收起来了,龙角变小了,七爪收进了小小的手掌里。光芒散去之后,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站在敖寸心面前。 肉嘟嘟的,白白嫩嫩的,像年画里的娃娃。 头顶上有一对小小的龙角,金色的,刚冒出头来,像是初生的鹿茸,又嫩又软。 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骨碌碌地转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他光着身子,就那么站在那里,歪着头看着敖寸心,忽然咧嘴笑了。 “娘亲。” 奶声奶气的,脆生生的,像是春天里刚冒头的笋。 敖寸心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一把将他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是怕他再跑了似的。她的眼泪打湿了他头上的小角,他也不躲,就乖乖地让她抱着,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她。 “娘亲不哭,”他说,声音软糯糯的,“念心出来了,娘亲不哭。” 敖寸心哭着哭着,又笑了。她抬起头,看着这张小小的脸,看着他头上的小角,看着他黑亮的眼睛,看着他从蛋壳里带出来的那份天真和灵气。 她的孩子。 她和杨戬的孩子。 十年了,她等了他十年了。 从西海到灌江口,从龙宫到方寸山,从每一个日升到每一个月落。她终于等到他了。 “念心。”她念着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杨念心。你爹爹的杨,你娘亲的心。” 杨戬蹲下身来,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他的眼眶也红了,可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头顶的小角。那角又嫩又软,在他的掌心微微发烫。 “念心,”他的声音有些哑,可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爹爹在。” 杨念心抬起头,看着杨戬,心里暗道“果然好帅!焦恩俊本俊。” 然后咧嘴笑了。“爹爹。”他又叫了一声,然后扑进杨戬怀里。 杨婵在旁边哭成了泪人,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梅山兄弟几个大老爷们儿,眼眶也都红红的,康安裕使劲吸着鼻子,张伯时别过脸去假装看风景。 哮天犬终于回过神来了,他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用鼻子嗅了嗅杨念心,然后尾巴摇得像风车。 “小主人,”他的声音又兴奋又紧张,还带着几分哽咽,“我是哮天犬,是你叔叔!” 杨念心从杨戬怀里探出头来,看着哮天犬,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狗狗叔叔。”他说。 哮天犬当场就哭了。 龙母坐在上首,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拉着龙王的手,一个劲地拍。龙王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手在抖,整个袖子都在抖。他看着那个孩子,看着他头顶的小角,看着他肉嘟嘟的脸,看着他笑起来的模样。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杨戬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跟我来。”他说。 杨戬看了敖寸心一眼,敖寸心点了点头。 他把杨念心轻轻放在敖寸心怀里,跟着龙王走出了寝殿。 “奇怪?我这外公和我爹这是要去说什么?神神秘秘的。”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杨念心不禁有些疑惑。 龙母会意,擦了擦眼泪,起身走过去,从敖寸心手里接过孩子,笑着说:“来,外婆带你去后院玩。外婆给你准备了好多好东西,有珊瑚珠子,有珍珠贝壳,还有一条小金鱼,会吐泡泡的……” 杨念心的眼睛亮了,拍着小手:“金鱼!金鱼!” 龙母抱着他,和敖寸心一起往后院去了。 杨婵跟在后面,梅山兄弟和哮天犬也被宫女们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寝殿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龙王和杨戬。 龙王布了一道隔音结界,然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背对着杨戬,看着窗外的海水,久久没有说话。 “你知道祖龙吗?”他终于开口了。 杨戬点了点头。 祖龙,龙族之祖,天地初开之时诞生的第一条龙。 巅峰时期的祖龙,可与三清论道,可与如来比法,可与玉帝并肩。那是龙族最辉煌的时代,也是再也没能回去的时代。 “祖龙是九爪。”龙王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沉重得像千钧的海水,“可祖龙刚出生的时候,是七爪。七爪生,九爪成。这是龙族代代相传的预言。” 杨戬的瞳孔微微收缩。 “四海龙王,除了你大伯东海龙王是五爪,我们三个都是四爪。五爪已经是龙族这几万年来最好的资质了,可这个孩子——” 龙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是从海底深处传来的回响,“他一出生就是七爪。七爪,杨戬,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杨戬没有说话。他知道。 “这意味着,如果没有意外,这个孩子将来会成为祖龙一般的人物。巅峰时期的祖龙——媲美三清,媲美如来,媲美玉帝。可这意味着什么,你想过没有?” 杨戬的手微微攥紧了。 “天庭不会允许这样一个存在成长起来。三清不会,佛门也不会。一个不受控制的、可能超越他们的存在——他们会怎么做?”龙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苍凉的冷意,“他们会在他还没长大之前,就毁掉他。” 杨戬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今天让你布结界,不是因为你岳父我胆小怕事。” 龙王的声音忽然有些哑了,“我是怕。我怕这个孩子出事。他是寸心的孩子,是你的孩子,是我的外孙。我活了这么多年,看着龙族一代不如一代,从九爪到七爪,从七爪到五爪,从五爪到四爪……我以为龙族就这样了,就这样一代一代地没落下去了。可今天,这个孩子出生了。”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七爪,杨戬。七爪啊。龙族多少年没有出过七爪了?你知道吗,他出生的时候,天花乱坠,地涌金莲,九天金龙盘绕,凤翔九天——这是祖龙降世才有的异象。我看到这些的时候,我又害怕又高兴。高兴的是,龙族有希望了。害怕的是,这个希望,能不能活下去。” 杨戬睁开眼睛,看着龙王。 这个一向对他没有好脸色的老丈人,此刻站在他面前,不是西海龙王,只是一个害怕失去外孙的外公。 “我会保护他。”杨戬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龙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杨戬。 “这是我龙族的秘宝,可以遮掩天机。明天我就去东海,找你大伯东海龙王借一件更好的法宝来。在那之前,你带着孩子回灌江口,哪儿都不要去。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个孩子的真实资质。对外就说——四爪。普通的龙族后裔,资质平平,不值一提。” 杨戬接过玉佩,紧紧握在手里。 “杨戬,”龙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这个孩子,可能是龙族最后的希望了。你护好他,就是护好龙族的未来。” 杨戬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他只需要去做。 后院里,杨念心正骑在龙母的膝头,抓着一颗珊瑚珠子玩得不亦乐乎。他把珠子举起来,对着阳光看,珠子里的红光映在他脸上,将他肉嘟嘟的小脸照得红扑扑的。 “外婆,这个好看!”他奶声奶气地说,把珠子举得更高了。 龙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好看吧?外婆还有好多,都给你留着。” 敖寸心坐在旁边,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高兴,当然高兴。 等了十年,盼了十年,他终于出来了。 可她也害怕。那个孩子——不,现在不能叫“龙蛋”了——他说过那么多话,剧透过那么多事。佛门的阴谋,天庭的算计,孙悟空的命运,杨婵的未来……她都知道。可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孩子的出生,会把这些事情搅成什么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那里已经空了,龙蛋不在了。她再也听不到那个心声了。从今往后,她只能靠自己了。 “娘亲!”杨念心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抬起头,发现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从龙母膝上滑了下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她面前,手里举着那颗珊瑚珠子,递到她面前。“娘亲,给你。好看!” 敖寸心看着那颗珠子,又看着这张小小的脸,忽然笑了。她伸手接过珠子,又把孩子抱起来,放在膝上。 “好看,”她说,“念心给的东西,都好看。” 杨念心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白牙。他靠在敖寸心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襟,眼睛却骨碌碌地转着,看天上的云,看池里的鱼,看远处游过的虾兵蟹将。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摸。 敖寸心低头看着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孩子,娘亲听不到你的心声了。可没关系,你出来了,娘亲可以亲口跟你说话了。从今往后,你想说什么,就亲口告诉娘亲。娘亲听着。 杨念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着她,忽然笑了。“娘亲,”他说,“念心喜欢你。” 敖寸心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次,她笑着哭的。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亲在他那对小小的龙角中间。 “娘亲也喜欢你。”她说,“娘亲最喜欢你了。” 远处,杨戬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他的手里攥着龙王给他的玉佩,怀里揣着一个需要他用一生去守护的秘密。 可此刻,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窝在妻子怀里,笑得那么开心,他觉得什么都不怕了。不管将来有多少风雨,不管有多少人想动这个孩子,他都会挡在前面。 他是杨戬。他是这个孩子的父亲。 杨念心从敖寸心怀里的缝隙中看到了他,立刻伸出一只手,朝他挥了挥。“爹爹!来!” 杨戬弯了弯嘴角,走了过去。 第35章 小孩子要学会装傻充愣! 杨念心出生后的第一个月,是在西海龙宫度过的。 这一个月里,他过得既充实又煎熬。 充实的是,他终于从那个暗无天日的蛋壳里出来了,能看见光,能看见水,能看见那些游来游去的鱼和虾。 西海龙宫比他想象的要壮丽一万倍——珊瑚做的宫墙,珍珠铺的道路,水晶雕的窗户,还有那些他只在神话故事里听过的奇珍异宝,到处都是。 熬煎的是,他得装。 装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这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他以为装小孩很简单——不就是咿咿呀呀、跌跌撞撞、傻乎乎地笑吗? 可真的装起来才知道,最难的不是模仿小孩的行为,是忍住不做大人的事。 比如看到龙王皱眉的时候,他差点脱口而出“外公你在担心什么”; 看到杨婵给他做小衣裳的时候,他差点说“姑姑你的手艺真好”; 看到哮天犬蹲在门口啃骨头的时候,他差点问“狗狗叔叔你要不要喝点水”。 每一次,他都是话到嘴边,硬生生咽回去,然后换成一句奶声奶气的“好看”“好吃”“好喜欢”。 他觉得自己演得还不错,至少龙母和杨婵被他骗得团团转。 龙母逢人就说“我这外孙又乖又聪明”,杨婵每天都给他做新衣裳,连哮天犬都对他言听计从。 可有一个人,他拿不准。 敖寸心。他的娘亲。 杨念心说不清楚哪里不对。 敖寸心对他很好——太好了。 抱他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碎了什么宝贝;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又软又轻,像是怕吓着他。 她看他的眼神里有疼爱,有欢喜,有那种初为人母的温柔。这些都对,都是一个母亲应该有的样子。 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比如有一次,龙母端了一碗鱼汤过来,要喂他喝。他正张着嘴等喂,敖寸心忽然说了一句:“他不喜欢吃鱼,他喜欢吃虾。” 杨念心愣了一下。他确实不喜欢吃鱼,喜欢吃的虾——可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出生才一个月,他连话都说不利索,怎么可能告诉别人自己喜欢吃什么? 可敖寸心就是知道。 她端着虾汤喂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那么自然,像是知道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还有一次,杨婵给他做了一顶小帽子,红彤彤的,上面绣着一朵小花。他其实不太喜欢红色,可他还是笑呵呵地接过来,往头上戴。 敖寸心在旁边看了,笑着说:“三妹,他不喜欢红色,下次换个紫色的吧。” 杨念心戴帽子的手停了一下。他确实不喜欢红色,喜欢紫色,紫色更有韵味。 可……可这件事,他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他开始留意了。敖寸心好像什么都知道——知道他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困了,什么时候想出去玩。知道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知道他笑的时候是真的高兴,还是只是在敷衍。她像是一本能读懂他的书,每一页都翻得恰到好处。 这让杨念心想起了一件事。 在蛋里的时候,他经常自言自语。 说自己的喜好,说等出生后不想吃奶,要吃虾不吃鱼,还说喜欢的颜色。 说宝莲灯的剧情,说佛门的阴谋,说那些他从前世带来的记忆。 他以为那些话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可万一——万一有人能听见呢?万一敖寸心能听见呢? 这个念头像一条蛇,钻进他脑子里,就再也不肯出来了。 他开始回忆自己在蛋里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说了猴哥的事,说了姑姑的事,说了佛门的阴谋,说了天庭的算计,说了……穿越。 他浑身一凉。 如果敖寸心真的听到了那些话,她会不会知道,他不是她真正的孩子? 他是一个穿越者,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灵魂,占据了本该属于她孩子的身体。 她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恶心?会不会觉得害怕?会不会……杀了他? 杨念心不敢想下去。 他开始观察敖寸心,比以前更仔细地观察。他看她怎么跟他说话,怎么看他,怎么在以为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看他。他试图从她的眼神里找到一丝芥蒂,一丝防备,一丝“你不是我的孩子”的疏离。 可他什么都没找到。敖寸心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只有温柔。 那种温柔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疼爱。 她给他喂饭的时候,会轻轻吹凉勺子里的汤;她哄他睡觉的时候,会哼一首很古老的歌谣,声音低低的,软软的; 她半夜醒来的时候,会走到他的小床边,摸摸他的额头,掖掖被角,然后站一会儿,再回去睡。 每一次,杨念心都闭着眼睛装睡,可他的鼻子酸酸的,眼眶热热的。 他开始想,也许敖寸心没有听到那些话。也许她听到了,但没有听懂。也许她听懂了,但自动跳过了“穿越”那两个字——人的大脑有时候会自动屏蔽一些无法接受的信息,也许敖寸心的脑子也帮她做了这件事。她听到了“佛门”“阴谋”“猴哥”“姑姑”,但“穿越者”“顶替”“不是你的孩子”这些话,被她的脑子自动过滤掉了。所以她只知道他是个不一般的孩子,不知道他来自另一个世界。 这个想法让他松了一口气,又没有完全松。 他决定试探一下。 那天傍晚,龙母和杨婵去准备晚饭了,龙王和杨戬在书房说话,哮天犬跟着梅山兄弟出去玩了。 寝殿里只有他和敖寸心两个人。 敖寸心抱着他坐在窗前,看外面的海水。夕阳的光透过海水照进来,将整座龙宫染成金红色,美得像一幅画。 “念心,”敖寸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在蛋里的时候,娘亲总觉得你能听懂我说话。你跟娘亲说说,你是不是真的能听懂?” 杨念心的心跳漏了一拍。 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敖寸心的脸。她在笑,可那笑容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问一个她既想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在心里说:我当然能听懂。我什么都能听懂。我知道你知道的那些事,还知道你不知道的那些事。我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的人,知道你本来应该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佛门在算计什么,知道天庭在谋划什么,知道那只猴子将来会被压在山下五百年。我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可他不能说。他只能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白牙,奶声奶气地说:“听——懂——娘亲——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敖寸心的脸。小手肉嘟嘟的,手指短短的,摸在她脸上,软乎乎的。 敖寸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像是春天里的冰,一点一点地融化成水。 “你这个小东西,”她把脸埋在他脖子里,声音闷闷的,“就会哄娘亲开心。” 杨念心被她抱在怀里,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在他脖子上轻轻扫过,有点痒。 他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娘亲,我不是在哄你开心。我是真的能听懂你说话。可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我怕你知道我是谁——怕你知道我不是你真正的孩子,怕你觉得我是个怪物,怕你不要我,甚至杀了我。 敖寸心把他抱得更紧了,下巴搁在他头顶上,轻轻地蹭了蹭他刚冒出来的小角。“念心,不管怎样,你都是娘亲的孩子。” 杨念心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敖寸心的脸。她还在笑,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泪光,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敖寸心已经把他转了个方向,指着窗外说:“快看,那条鱼好漂亮!” 杨念心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一条金色的鱼从窗前游过,鳞片在夕阳下闪闪发光。他“哇”了一声,拍着小手,把刚才的事忘在了脑后。或者说,他假装忘在了脑后。 那天晚上,杨念心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在想敖寸心说的那句话——“不管怎样,你都是娘亲的孩子。”她是随口说的,还是意有所指?她到底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里? 他想了很久,想得头都疼了。最后他想:不管她知道不知道,她对他好是真的。那种好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疼爱。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秘密,那些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也不知道怎么问的秘密——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吧。反正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来。 第36章 他们都知道,只是不说也不问! 在西海龙宫住了一个多月之后,杨戬提出要回灌江口了。 龙王没有挽留,只是把杨戬叫到书房里,又叮嘱了一遍关于七爪血脉的事。 龙母哭了一场,拉着敖寸心的手说了半宿的话。 杨婵把给杨念心做的小衣裳小鞋子小帽子全部打包,装了整整三大箱。 哮天犬最兴奋,围着杨念心转了好几圈,尾巴摇得像风车:“小主人,咱们回家了!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 杨念心坐在敖寸心怀里,看着龙宫的大门在身后慢慢关上,心里忽然有些不舍。 这一个月,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最安稳的一个月。 没有阴谋,没有算计,没有在龙蛋里黑漆漆,就连翻身都做不到的龙蛋里。 只有外公外婆的疼爱,只有娘亲的怀抱,只有那些游来游去的鱼和虾。 可他知道,安稳的日子不会太久。外面还有那么多事等着他——那只被压在山下的猴子,那个将来会出现的书生,那些躲在暗处谋划着什么的佛门和天庭。他迟早要面对它们。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只是一个刚满月的孩子。一个需要被抱在怀里、需要被喂饭、需要被哄睡觉的孩子。一个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回灌江口的路上,祥云飞得不快。杨戬特意放慢了速度,怕风吹着孩子。 敖寸心把杨念心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小脸。杨念心从包裹里探出头来,看着脚下的云海,看着远处的山川,看着那些他只在故事里听过的地方。 “念心,看,那是咱们家。”敖寸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杨念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小镇,青砖灰瓦的宅子,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墙角有一个小鱼池。 门口有两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洒下一片浓荫。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杨府”两个字。 他的家。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家。 祥云落下来的时候,杨婵已经先一步回去开了门。 杨念心被敖寸心抱在怀里,第一次走进了这个他已经在心声里“住”了差不多十年的地方。 院子比他想象的要大,每一寸都干干净净的。桂花树的叶子绿油油的,鱼池里的锦鲤胖乎乎的,墙角还种了几株他叫不出名字的花,开得正艳。 “喜欢吗?”敖寸心问他。 杨念心看着这个院子,看着站在旁边的杨戬,看着忙着开窗通风的杨婵,看着蹲在门口摇尾巴的哮天犬。 他在心里说:喜欢。很喜欢。比西海龙宫还喜欢。 他嘴上说:“喜欢。”奶声奶气的,字都咬不清楚。 敖寸心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杨戬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嘴角微微弯了弯。杨婵从屋里探出头来,笑着说:“嫂子,我把念心的房间收拾好了,你看看行不行。” 哮天犬已经在院子里转了三圈了,兴奋得直叫:“小主人!以后我带你玩!我带你捉蝴蝶!我带你捞鱼!” 杨念心被这热闹的场面逗笑了。他靠在敖寸心怀里,看着这个家,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装小孩也没那么难。 不就是咿咿呀呀、跌跌撞撞、傻乎乎地笑吗?他能演。演一辈子都行。 接下来的日子,杨念心开始了他在灌江口的“新生活”。 每天清晨,他被杨婵做饭的香味唤醒。 敖寸心会过来给他穿衣服——他总是假装不会穿,伸胳膊伸腿的,配合得笨手笨脚。 敖寸心笑着说“你怎么这么笨”,他就咧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牙。 穿好衣服,敖寸心抱着他去院子里。杨婵会把早饭端过来——小米粥,小包子,有时候还有一小碟虾仁。 他喜欢吃虾,敖寸心每次都把虾仁剥出来,放在他面前的小碗里。 他假装笨拙地用手抓,吃得满脸都是,敖寸心就拿帕子给他擦,一边擦一边笑:“你这个小花猫。” 吃完饭,他会在院子里“学走路”。 他其实会走,走得很好,可他不走。 他扶着桂花树,摇摇晃晃的,走两步就摔一跤。摔了就坐在地上,抬头看着敖寸心,等她来抱。 敖寸心每次都笑着走过来,把他抱起来,拍拍他身上的土,说“慢慢来,不着急”。 他在心里说:娘亲,我会走。我走得比你还稳。可我不能走。三岁的孩子不会走那么稳。我得摔,得跌,得让你抱着。 有时候杨戬在家,会教他“认字”。杨戬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一个字,让他跟着念。第一个字是“杨”。 杨念心看着那个字,心里说:我知道,这是我的姓。他嘴上念:“羊——” 杨戬说:“杨。杨戬的杨,杨念心的杨。” 他跟着念:“杨。杨念心的杨。” 杨戬嘴角弯了弯,又写了第二个字:“戬。” 这个字太难了,杨念心假装念不出来,歪着头看了半天,说:“不会。” 杨戬没有勉强,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说:“以后再学。” 杨念心在心里说:爹爹,我会。我什么都会。可我不能会。三岁的孩子不应该认识“戬”字。我得装作不认识,得装作什么都不会,得让你慢慢地教。 最累的是跟哮天犬玩。哮天犬是真的把他当成了三岁小孩,天天带他捉蝴蝶、捞鱼、追蜻蜓。 杨念心其实对这些不感兴趣,可他要装出很兴奋的样子,拍着手叫“狗狗叔叔好厉害”,笑得脸都僵了。 有一次哮天犬捉了一只蝴蝶给他,他接过来,蝴蝶从指缝里飞走了,他“哇”地哭了——假哭。 哮天犬急得团团转,又是翻跟头又是学鸟叫,好不容易才把他哄好。 杨念心在心里说:狗狗叔叔,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没有那么喜欢蝴蝶,也没有那么喜欢捞鱼。可你喜欢带我玩,你高兴,我就陪你玩。你高兴的时候,尾巴摇得像风车,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喜欢看你高兴的样子。 有时候杨婵会给他讲故事。 讲杨戬小时候的事,讲西海龙宫的事,讲那些神话传说里的英雄好汉。 杨念心就靠在她怀里,听得津津有味——不是故事好听,是杨婵的声音好听。软软的,慢慢的,像夏天的风。 “后来呢?”他每次都会问。杨婵就笑着继续讲。讲到杨戬劈山救母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不是装的。杨婵以为他困了,就抱着他哄睡觉。 杨念心躺在她怀里,闭着眼睛,在心里说:姑姑,我知道你的故事。知道你将来会遇到谁,会做什么,会变成什么样。我不会让那些事发生的。你不会再一个人了。你还有我们。 日子一天天过去。杨念心的“演技”越来越好了。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撒娇,什么时候该乖乖的。 他知道敖寸心喜欢看他吃东西的样子,就每次都吃得满脸都是; 他知道杨戬喜欢看他学认字的样子,就每次都歪着头假装想很久; 他知道杨婵喜欢抱着他讲故事,就每次都靠在她怀里装睡; 他知道哮天犬喜欢看他高兴的样子,就每次都拍着手笑得很大声。 他演得很好。所有人都被他骗了。 可有时候,他也会露出一些“破绽”。 比如有一次,敖寸心在院子里晒衣服,够不着晾衣绳,他跑过去帮她把凳子挪好了——然后才想起来,三岁的孩子不应该知道什么是“挪凳子”。 敖寸心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还有一次,杨戬在院子里练刀,他蹲在旁边看。杨戬收刀的时候,他脱口而出:“爹爹的刀法第三式收得太快了,好厉害。”然后他就愣住了。 杨戬也愣住了。 他赶紧说:“电视上说的!” 杨戬问:“什么是电视?” 杨念心说:“不……不知道……梦见的……” 杨戬看了他好一会儿,没有再问。 事后杨念心后悔得想打自己的嘴。 三岁的孩子不应该懂刀法,不应该知道什么是“发力”,更不应该说“电视”。 他太不小心了。可敖寸心什么都没说,杨戬也什么都没说。他们好像什么都没听见,或者听见了,假装没听见。 这让杨念心更加确信,敖寸心一定听到了什么。她一定知道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可她不问,不说,不试探。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做他的娘亲,给他喂饭,给他穿衣,哄他睡觉,对他笑。 就好像他是什么样的人、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她的孩子。 杨念心想,也许这就是娘亲。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你都是我的孩子。这种好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疼爱。 他开始不那么用力地“演”了。他还是会装小孩——该摔的时候摔,该哭的时候哭,该撒娇的时候撒娇。 可他不再害怕露出破绽了。不再害怕敖寸心知道他不是普通的孩子。因为不管她知道不知道,她都是他的娘亲。 不管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里,她都会抱着他,喂他吃饭,哄他睡觉,对他笑。 这就够了。 这天傍晚,杨戬从五行山回来了。杨念心正坐在院子里“学走路”,看见杨戬推门进来,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爹爹回来了!”他仰着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杨戬弯腰把他抱起来,一只手托着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颗桃子。不大,红红的,上面还有一个被咬过的牙印。 “悟空让你吃的。”杨戬说,“他咬了一口,说甜,留给你。” 杨念心捧着那颗桃子,看着上面那个牙印,忽然鼻子一酸。 那只猴子,被压在山下五年了,还惦记着给他留桃子。他咬了一口桃子,真的很甜。甜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好吃。”他说,声音有点哑。 杨戬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敖寸心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手里的桃子,看见他红红的眼眶,什么都没问,只是笑着说了句:“吃饭了。” 杨念心一手捧着桃子,一手搂着杨戬的脖子,被抱进了屋里。 桌上摆满了菜——有他喜欢吃的虾,有杨婵做的汤,有哮天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野味。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他坐在敖寸心怀里,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觉得,装小孩也挺好的。 不用想那么多,不用管那么多,只需要吃饭、睡觉、玩、笑。外面的那些事——佛门、天庭、阴谋、算计——都让大人去操心吧。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三岁的、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他把桃子又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敖寸心拿帕子给他擦,他咧嘴笑了,露出满嘴的桃汁和几颗小米粒似的白牙。 “娘亲,吃。”他把桃子举到敖寸心嘴边。 敖寸心咬了一小口,笑着说:“甜。” 杨念心也笑了,把桃子收回来,自己又咬了一口。真的甜。比他在另一个世界吃过的所有桃子都甜。 【对了!为了响应广大看官的强烈要求,本主角是个女孩子,所以,主角是条母龙哦!】 【所以主角不会和小玉谈恋爱了,只能做好姐妹了,然后应该不会有男主的。】 第37章 杨念心:小小年纪的我,背负的太多了,哭唧唧! 从五行山回来的路上,杨念心一直很安静。 她趴在杨戬肩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眼睛望着身后那座越来越远的山。 那座山压在一只猴子的身上,只露出一个头和一只手。那只猴子给了她一根绣花针,说是见面礼。那只猴子被她的问题问得红了眼眶,却没有躲开她摸他头的手。 “爹爹,”她忽然开口,声音奶声奶气的,“大圣叔叔要压很久吗?”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很久。” 杨念心把脸埋在杨戬脖子里,闷闷地说:“那念心以后每年都去看他,好不好?” 杨戬说:“好。” 杨念心没有再说话。她在心里想:五百年太长了。我不会让他等那么久的。可她不能说。她只是一个两岁——不对,按人类的算法,她出生才几个月,可她的模样已经像人类三四岁的孩子了。 神仙的孩子和凡人不一样,哪吒生下来就会跑会跳会说话,她不过是长得快一点、懂得多一点,这很正常。至少,她希望别人觉得这很正常。 回到灌江口的时候,敖寸心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杨念心被杨戬抱进来,她放下手里的活,笑着走过来:“回来了?悟空怎么样?” “还是那样。”杨戬把杨念心递给她,“念心给他摸了头,他红了眼眶。” 敖寸心接过杨念心,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我们念心这么厉害?还能让齐天大圣红眼眶?” 杨念心搂着敖寸心的脖子,认真地说:“大圣叔叔想家了。” 敖寸心的笑容顿了一下,把杨念心抱紧了些。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杨念心趴在她肩上,心想:娘亲一定知道想家的滋味。她离开西海嫁到灌江口的时候,也想家。后来和爹爹吵架回娘家的时候,又想灌江口。一个人有两个家,两个都想,两个都舍不得。这种感觉,她比谁都懂。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杨念心在灌江口的生活简单而规律——早上被杨婵做饭的香味唤醒,敖寸心给她穿衣服,杨婵喂她吃早饭,然后在院子里“玩”一整天。 有时候杨戬在家,会教她认字。她现在已经认识好几个字了——杨、戬、寸、心、念、婵、哮。 她最喜欢“心”字,因为那是娘亲名字里的字,也是她名字里的字。 杨戬教她写“心”的时候,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杨戬说:“心字最难写,因为要写在正中间。” 杨念心看着那个端端正正的“心”字,觉得爹爹说的不只是写字。 有时候哮天犬会带她去捉蝴蝶。她其实对捉蝴蝶没什么兴趣,但哮天犬喜欢。他每次捉到蝴蝶都高兴得摇尾巴,把蝴蝶捧到她面前,说“小主人你看!好看吧!”她就拍着手说“好看”,然后蝴蝶从哮天犬指缝里飞走,哮天犬就再去捉。一只蝴蝶能让他忙活一下午。 有时候杨婵会抱着她讲故事。讲杨戬小时候的事,讲西海龙宫的事,讲那些神话传说里的英雄好汉。 杨念心靠在她怀里,听得很认真。有一次杨婵讲到一半,忽然不讲了,低头看着她,说:“念心,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杨念心想了一会儿。她想说“想救那只猴子”,想说“想保护姑姑”,想说“想帮爹爹挡住那些坏人”。可她不能说。她只能说:“想……想吃桂花糕。” 杨婵笑了,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好,姑姑给你做。” 那天晚上,杨念心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在想一个问题:我到底能做什么?我什么都知道,可我什么都不能说。我知道那只猴子会被压五百年,可我连“五百年太长了”都不能说。我知道姑姑会遇到一个书生,可我连“那个书生不是好人”都不能说。我知道佛门在算计什么,可我连“佛门”两个字都不能说。我什么都知道,可我什么都不能做。那我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软软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那是敖寸心白天晒过的,她每天都会把杨念心的枕头拿出去晒,说“太阳的味道最好闻”。 杨念心闻着那股味道,慢慢不烦躁了。她想:至少我还能做一件事——等。 等到我长大,等到我可以说话,等到有人愿意听我说话。在这之前,我只需要好好地长大,好好地吃饭,好好地睡觉,好好地当杨戬和敖寸心的女儿。这就够了。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龙王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一队虾兵蟹将,还带了一个锦盒。锦盒不大,巴掌长,两指宽,通体漆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龙族符文。杨戬在门口接他,龙王难得地没有摆架子,只是拍了拍杨戬的肩膀,说了句“进去说”。 敖寸心抱着杨念心坐在正厅里,杨婵去沏茶了,哮天犬蹲在门口。龙王进来的时候,杨念心从他脸上看到了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严肃,不是威严,是紧张。西海龙王,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龙,在紧张。 “坐。” 龙王对杨戬说,自己也坐下。他把锦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乳白色的,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一条盘旋的龙,龙身环绕着一个小小的珠子。那珠子像是活的,在玉佩上缓缓转动,发出幽幽的光。 “掩天珠。”龙王说,“你大伯东海龙王的镇海之宝。戴上它,谁也看不出念心的真实资质。就算如来亲至,也看不透。” 杨戬拿起玉佩,低头看了一会儿。“大伯肯借?” “不是借。”龙王的声音有些沉,“是送。你大伯说了,龙族多少年没出过七爪了,这个孩子是龙族的希望。别说一枚玉佩,就是要他半条命,他也给。” 杨念心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很重。龙族的希望。她只是一个小龙女,刚出生几个月,连走路都走不稳,就成了龙族的希望。这个担子太大了,她不想背。可她没得选。她生下来就是七爪,生下来就背着这个担子,就像那只猴子生下来就是灵明石猴,生下来就背着佛门的算计。有些人,从出生那天起,就不是为自己活的。 敖寸心接过玉佩,低头给杨念心戴上。玉佩贴在她胸口,温温的,像是一块暖玉。她低头看了看,伸手摸了摸那条刻着的龙。 “外公,”她抬起头,看着龙王,“这个好看。谢谢外公。” 龙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柔软。“喜欢就好。”他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有些抖。 那天晚上,杨念心又“不小心”听到了不该听的。她其实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半夜醒了,想喝水,爬起来往门口走,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是龙王和杨戬。她蹲在门后面,从门缝里往外看。月光下,龙王和杨戬站在桂花树旁边,两个人的脸色都很沉。 “佛门已经注意到这个孩子了。”龙王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观音菩萨来过西海,问了一些关于念心的事。我说资质平平,普通的四爪龙族后裔。她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可那个笑容……杨戬,你觉得她会信吗?” 杨戬没有说话。 “还有天庭。”龙王继续说,“王母派人来问过,说杨戬的孩子出生了,怎么不报备?我说还没满月,等满月了再报。她没说什么,可我总觉得……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杨念心蹲在门后面,手捂着嘴,不敢出一点声音。佛门,天庭——都来了。比她预想的要快。 “杨戬,”龙王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个威严的西海龙王,而是一个普通的、害怕失去外孙的老人,“你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孩子。她不只是你的女儿,她是龙族的希望。七爪,杨戬,七爪啊。龙族多少年没出过七爪了?你大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在龙宫里哭了一夜。” 杨念心的鼻子酸了。东海龙王,她的伯公,她没见过面的伯公,因为她哭了一夜。 “我会的。”杨戬说。只有三个字,可那三个字里的重量,杨念心听懂了。 她悄悄爬回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玉佩贴在她胸口,还是温温的。她摸着那块玉佩,在心里说:伯公,谢谢你。外公,谢谢你。爹爹,娘亲,姑姑,狗狗叔叔——谢谢你们。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我可能做不了什么大事,可能改变不了什么,可我会好好地长大,好好地活着,好好地当你们的念心。这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敖寸心来叫她起床的时候,发现她的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敖寸心把她抱起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没睡好?” 杨念心摇摇头,搂着敖寸心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娘亲,念心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伯公哭了。”她闷闷地说。 敖寸心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杨念心抱得更紧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哑:“伯公是高兴。因为你很好,所以他高兴。” 杨念心没有再说话。她趴在敖寸心肩上,闻着她身上的味道——那是娘亲的味道,是西海的海水和灌江口的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我会很好的。我会让你们都高兴的。等我长大。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们母女身上,暖融融的。院子里传来杨婵做饭的声音,哮天犬在门口打了个哈欠,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又是新的一天。 杨念心从敖寸心怀里探出头来,看着窗外蓝蓝的天,忽然觉得,其实什么都不用急。该来的总会来,该做的总要做。 在那之前,她只需要好好地长大,好好地吃每一顿饭,好好地睡每一个觉,好好地当杨戬和敖寸心的女儿。这就够了。 至于那只压在五行山下的猴子,那个将来会出现书生,那些躲在暗处谋划着什么的佛门和天庭——等她长大了再说。 第38章 小奶团的恶作剧 杨念心第一次发现自己有法力,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 那天她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碗杨婵做的桂花糕,正要往嘴里送,一只蝴蝶飞过来,落在她手背上。她低头看蝴蝶,蝴蝶也看她,翅膀一开一合,金粉洒在她指尖上。她忽然想伸手去摸——可手里还端着碗。 这个念头刚起来,碗就自己飘起来了。 飘在她面前,稳稳当当的,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托着。 杨念心愣愣地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碗,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是空的。蝴蝶飞走了。碗还在空中。 她伸手去够,碗往后退了一点。她又伸手,碗又退了一点。她急了,整个人扑过去,碗唰地一下飞出去,划了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台阶上,连里面的桂花糕都没翻。 杨念心坐在台阶上,看着那只碗,心跳得砰砰的。刚才那是——法力?她有法力了? 她试着去想“碗过来”。碗纹丝不动。她又想了一遍,碗还是不动。她盯着碗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学着杨戬练武时的样子,五指并拢,朝碗的方向轻轻一推。 碗动了一下,往前滑了半寸,停了。 杨念心的眼睛亮了。她深吸一口气,集中注意力,想着“碗过来”,五指慢慢往回勾。碗晃了晃,从台阶上飘起来,摇摇晃晃地朝她飞过来。她太激动了,手一抖,碗直接撞在她胸口上,桂花糕糊了一身。她顾不上擦,抱着碗站起来,跑进屋里。 “娘亲!娘亲!”敖寸心正在屋里叠衣服,看见她浑身桂花糕地跑进来,吓了一跳。“怎么了?摔了?” 杨念心摇头,把碗举到她面前,奶声奶气地喊:“念心会这个!念心会这个!”她放下碗,退后两步,伸出小手,对着桌上那堆衣服一指。 衣服没动。 她又指了一下,还是没动。 她急了,两只手一起指,脸都憋红了。敖寸心看着她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念心,你在做什么?” “法力!”杨念心急得跺脚,“念心有法力!刚才碗自己飞了!” 敖寸心的笑容顿了一下。她走过来蹲下,仔细看了看杨念心的脸,确认她不是在说胡话,然后握住她的小手。“你再试一次,慢慢来,不着急。” 杨念心深吸一口气,盯着桌上那堆衣服,想着“飘起来”。这次她没用力,只是想着,像是心里有一根线,连在那堆衣服上。 衣服动了。 最上面那件小褂子慢慢飘起来,像被风吹起来似的,在空中打了个转,落在她头上。 杨念心被褂子盖住了脸,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敖寸心的声音,带着笑意和一点点颤抖:“念心,你真的有法力了。” 那天傍晚杨戬回来的时候,看见杨念心站在院子中间,面前摆了一排石头。她绷着小脸,双手比划着,对着一块石头运气。 石头纹丝不动。 她又换了一块,还是不动。 她深吸一口气,两只手一起指,脸憋得通红,那块石头终于晃了晃,往前滚了半圈,停了。 杨念心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敖寸心坐在台阶上,笑得前仰后合。杨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来,蹲在杨念心面前。 “念心,法力不是靠憋气使的。”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一朵小小的火焰在他掌心跳动,安静而稳定。“你越紧张,它越不出来。放松,像呼吸一样,让它自己出来。” 杨念心看着那朵火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学着杨戬的样子,伸出手。 她不去想“要有法力”,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指尖有一点暖,像是有阳光照在上面。她睁开眼,看见自己掌心上方,飘着一小团光,很淡,晃晃悠悠的,像一只刚学会飞的萤火虫。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团光也跟着晃了晃,像是在回应她。 从那天起,杨念心就开始了她的“法力探索期”。 她发现自己的法力时灵时不灵的。想用的时候用不出来,不想用的时候,它自己就跑出来了。 最遭殃的是杨婵买的菜。 那天杨婵从集市回来,手里提着一篮子菜,有青菜、萝卜、豆腐,还有一条鱼。她把篮子放在厨房门口,转身去开门,一回头,篮子不见了。 杨婵站在院子里,左看右看,到处找。 哮天犬也帮着找,鼻子在地上嗅来嗅去,嗅了半天,除了赵小主人身上的奶香味外,他什么也没闻到。 抬起头,困惑地摇了摇头。 杨婵正要喊敖寸心,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姑姑,菜在屋顶上。” 杨婵抬头一看,菜篮子端端正正地放在屋顶上,青菜、萝卜、豆腐、那条鱼,一样不少,整整齐齐地码在篮子里。杨念心站在屋檐下面,仰着头看,一脸无辜。 “念心,”杨婵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是你干的吗?” 杨念心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是念心。是法力。它自己跑的。” 杨婵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她站起来,去搬梯子,嘴里念叨着:“行,法力干的。法力还会挑地方,专往屋顶上放。” 杨念心站在下面,看着杨婵飞上屋顶,把菜篮子拿下来。她心里有点愧疚,可又觉得好玩。她以前没发现,用法力捉弄人这么有意思。她决定下次不藏菜了,换点别的。 哮天犬是第二个受害者。那天下午,杨念心坐在院子里,看着哮天犬趴在门口打盹。 哮天犬睡得很沉,尾巴尖偶尔动一下,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杨念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伸出手,对着哮天犬轻轻一抬。 哮天犬飘起来了。 他还睡着,四仰八叉地飘在半空,尾巴垂下来,耳朵耷拉着,嘴里还在嘟囔。 杨念心捂着嘴,憋着笑,又抬了一下手。哮天犬往上飘了一尺。她再抬手,又飘了一尺。 哮天犬终于醒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飘在半空,吓得汪汪大叫,四条腿在空中乱蹬,尾巴竖得笔直。 杨念心赶紧把手放下,哮天犬从空中掉下来,扑通一声摔在地上。他爬起来,四顾茫然,看见杨念心坐在台阶上,笑得前仰后合。 “小主人,”哮天犬委屈巴巴地走过来,“你干的?” 杨念心摇头,笑得说不出话。哮天犬不信,可他又不能把小主人怎么样,只好蹲在她旁边,气鼓鼓地不说话。杨念心笑够了,伸手拍了拍他的头。“狗狗叔叔,好玩吗?” 哮天犬想了想,点了点头。“好玩。就是有点吓人。” “那再来一次?” 哮天犬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发现自己又飘起来了。这次他没叫,只是紧紧地闭着眼睛,尾巴夹在两腿之间,整个身体绷得直直的。 哮天犬其实并不怕,毕竟他好歹也是玉帝封的‘呑日神君’,而且他自己也会飞,不过谁让小主人喜欢呢! 杨念心把他往上托了一尺,又放下来,又托起来,又放下来,像玩一个毛茸茸的秋千。 哮天犬慢慢睁开眼,发现自己飘在半空,风从肚皮底下吹过,凉飕飕的。他低头看了看杨念心,她在下面仰着头,笑得眼睛弯弯的。他忽然觉得,飘着也挺好玩的。 “小主人,”他在空中喊,“再高一点!” 杨念心使劲抬手,哮天犬又飘了一尺。他在空中转了一圈,尾巴终于不夹着了,翘得高高的,摇来摇去。“汪汪汪!小主人!我能摸到桂花树的叶子了!” 杨婵从屋里出来,看见哮天犬飘在桂花树旁边,用爪子钩树叶,吓得手里的盘子差点掉了。 杨念心看见姑姑出来了,赶紧松手,哮天犬又从空中掉下来,这次他稳稳地落在地上,没摔着。 他跑过来,兴奋地围着杨念心转圈。“小主人!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杨婵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哭笑不得。“念心,你别把哮天犬摔坏了。” 杨念心摇头:“不会的。念心接着呢。” 杨婵叹了口气,转身回屋,心想:这孩子,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最让敖寸心头疼的,是杨念心用法力把自己飘起来。那天她在厨房做饭,听见院子里“哎呦”一声,跑出来一看,杨念心坐在桂花树下面,揉着屁股,眼眶红红的。 “怎么了?” “念心想飘起来,飘太高了,掉下来了。” 敖寸心把她抱起来,检查了一下,没摔伤,只是吓了一跳。“念心,你还小,法力还不稳,别把自己飘那么高。摔坏了怎么办?” 杨念心点头,看起来很乖。 可第二天,敖寸心又在厨房里听见“哎呦”一声。她跑出来一看,杨念心坐在屋顶上,揉着屁股,眼眶红红的。这次不是从树上掉下来的,是从屋顶上掉下来的——她飘上去了,下不来。 敖寸心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她,又好笑又好气。“你怎么上去的?” “飘上去的。” “那你怎么不下来?” “法力没了。” 敖寸心叹了口气,腾空而起,把她从屋顶上抱下来。杨念心趴在她肩上,小声说:“娘亲,念心错了。” “错哪儿了?” “不该飘那么高。” “还有呢?” “不该在法力不稳的时候飘。” 敖寸心把她放在地上,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念心,你有法力,娘亲很高兴。可你不能拿它干危险的事。飘那么高,摔下来怎么办?你还不怎么会飞呢。” 杨念心低着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认真地说:“那娘亲教念心飞。” 敖寸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等你爹回来,让你爹教你。” 杨念心摇头。“娘亲教。娘亲是龙,龙会飞。” 敖寸心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发现这个孩子虽然才几个月大,可说话做事,有时候像个小大人。她想起自己在龙蛋里的时候,那些听不到的声音,那些模模糊糊的直觉——这个孩子,从那时候起,就不普通了。 “好,”她说,“娘亲教你。” 从那天起,杨念心的“法力课”正式开始了。 敖寸心教她飞——不是用云,是用龙族的方式,腾云驾雾,御风而行。 杨念心学得很快,可她控制不好方向,经常飞着飞着就偏了,一头扎进桂花树里,或者撞在墙上。 杨戬教她控制法力——不是靠憋气,是靠呼吸,靠意念,让法力像血液一样在身体里流淌。 杨念心坐不住,练一会儿就想出去玩。杨戬也不勉强她,只是每天教一点,让她慢慢来。 杨念心最喜欢的还是“调皮”的时候。她发现法力最好玩的地方,不是飞,不是飘,是那些日常的小恶作剧。 比如杨婵在院子里晒被子,她用法力把被子飘起来,让被子在空中跳舞,吓得杨婵以为闹鬼了。 比如哮天犬在喝水,她用法力把水碗飘走,哮天犬追着碗满院子跑。 比如敖寸心在梳头,她用法力把梳子飘起来,给敖寸心梳头,梳得乱七八糟的。 每一次被发现了,她都说“不是念心,是法力”。 敖寸心不信,杨婵也不信,哮天犬最不信——他是受害者。 可谁也没法跟一个三岁小孩较真。她做了坏事,就眨着眼睛看你,一脸无辜,奶声奶气地说“念心错了”,你还能怎么着?只能捏捏她的脸,说一句“下次不许了”。然后她下次还犯。 有一天晚上,杨戬坐在院子里喝茶,杨念心跑过来,趴在他膝盖上。“爹爹,念心的法力,以后会变强吗?” 杨戬低头看着她。“会。” “会比爹爹还强吗?”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杨念心不满意这个答案,又问:“那念心以后能用法力保护爹爹吗?” 杨戬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很快,快得杨念心没看清。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等你长大了,再说。” 杨念心点头,跑开了。她跑到院子中间,伸出手,掌心朝上,那团淡淡的光又出现了,晃晃悠悠的,像一只刚学会飞的萤火虫。 她看着那团光,心想:我会长大的。我的法力也会长大的。等我长大了,我要用这法力保护爹爹,保护娘亲,保护姑姑,保护狗狗叔叔。谁也别想欺负他们。 她握紧拳头,那团光灭了。她又张开手,光又亮了。她笑了笑,跑回屋里,爬上自己的小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月光很好,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闭上眼睛,心想:明天再练。明天要练得更稳一些,飘得更高一些,飞得更远一些。 第39章 周岁 杨念心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窗外的天还没大亮,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她竖起耳朵听了听——是杨婵的声音,在指挥什么人搬东西;还有哮天犬的声音,兴奋地汪汪叫着,好像在追什么东西。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想再眯一会儿。可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她叹了口气,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今天是她的周岁生日。准确地说,是她从龙蛋里爬出来的第三百六十五天。按照人间的算法,她满一岁了。 这一个月来,杨府上下就没消停过。先是敖寸心带着她把整个宅子打扫了一遍——说是“带着”,其实就是敖寸心在打扫,她坐在旁边看。 然后是杨婵开始做新衣裳,做了七八套,红的蓝的黄的紫的,堆了满满一床。 再然后是杨戬,他什么都没说,可前两天院子里忽然多了一座小秋千,木架新削的,绳子新编的,秋千板上还刻着一朵小花。 杨念心看到那座秋千的时候,在下面站了很久。她没有爬上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朵小花。 杨戬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站在秋千下面,走过来,把她抱上去。“试试。”他说。 杨念心坐在秋千上,小手攥着两边的绳子,杨戬在后面轻轻推了一下。 秋千荡起来,风从耳边吹过,她的头发飘起来,遮住了眼睛。她咯咯地笑了,笑得很开心。 不是因为荡秋千好玩,是因为秋千板上刻着一朵小花。她爹爹刻的。 最夸张的是四海龙族。 龙族子嗣艰难,千百年都未必有一个新生儿降生。杨念心的出生,对整个龙族来说,是天大的喜事。 再加上杨念心的父亲是杨戬——三界闻名的二郎显圣真君,这个消息更是让四海龙族都震动了。 虽然杨念心是七爪龙族的事只有四海龙王知道,但光是“杨戬和敖寸心的女儿”这个身份,就足以让所有龙族亲戚都想来看一眼。 于是,从三天前开始,杨府的门槛就没闲过。 最先到的是西海龙族。毕竟敖寸心是西海三公主,娘家人来得最早也最多。 敖寸心的三个哥弟——大哥敖摩昂、二哥敖荣、四弟敖望,带着各自的夫人和孩子,浩浩荡荡地来了。 杨念心被敖寸心抱出来认亲的时候,看着面前那一排陌生面孔,心里默默数了一下:大舅敖摩昂,二舅敖荣,四舅敖望,大舅妈,二舅妈,四舅妈,还有五个表哥表姐。 她一个个叫过去,叫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嗓子都有点哑了。 敖摩昂是个黑黝高大的汉子,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杨念心,点了点头,说:“像三妹。”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塞进杨念心手里。杨念心低头看了看那颗珠子,又抬头看了看敖摩昂。珠子很亮,照得她手心都透光了。 “大舅,这个太贵重了。”她说。 敖摩昂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回头对敖寸心说:“三妹,你闺女说话怎么跟大人似的?” 敖寸心笑了笑,没有接话。杨念心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赶紧把珠子抱在怀里,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句:“谢谢大舅。”敖摩昂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多想。 第二天,东海龙族到了。东海龙王敖广没有亲自来——他是四海龙王之首,事务繁忙,派了太子敖烈和女儿敖听心来。 敖烈是个年轻人,穿着一身白衣,腰间挂着一把长剑,走路带风,看起来很有些意气风发的样子。 敖听心比他年长些,沉稳许多,一进门就先给杨戬和敖寸心行了礼,然后才来看杨念心。 杨念心被敖寸心抱在怀里,看着敖烈和敖听心走近。她知道这两个人——敖烈,就是后来的白龙马,西海龙宫三太子; 敖听心,四海龙族中少有的女将,性格刚烈,本事也不小。敖烈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凑过来仔细看了看,说:“表妹,小外甥女长得真好看。” 敖寸心笑着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就你嘴甜。” 敖烈嘿嘿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精致的铃铛,金灿灿的,上面刻着细密的龙纹。 “小宝贝,这是我在东海宝库淘来的,戴上走路叮叮当当的,可好听了。” 杨念心接过铃铛,晃了晃,叮叮当当的,确实好听。“谢谢表舅。”她说。 敖烈笑得更开心了。 敖听心没有送铃铛,她送的是一把小木剑。剑很小,只有杨念心的手掌长,可剑身上刻满了符文,隐隐有光芒流动。 “东海龙宫武库里的东西,”她说,声音不大,可很有力,“等你长大了,用它练剑。” 杨念心接过木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是木头的重量,是符文的重量。 她抬起头,看着敖听心,认真地说:“谢谢表姑。念心会好好练的。” 敖听心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第三天,南海和北海的龙族也到了。 南海来的是龙王敖钦的幼子,北海来的是龙王敖顺的长女。人没有西海和东海那么多,可也都带了厚礼。 到杨念心周岁生日前一天晚上,杨府已经住满了龙。 西海来的住东厢,东海来的住西厢,南海和北海来的住前院。杨婵和哮天犬忙得脚不沾地,敖寸心更是从早到晚没歇过。杨念心被抱来抱去,认了几十个亲戚,脸都笑僵了。 终于到了周岁生日这天。 一大早,杨念心就被敖寸心从被窝里挖出来,换了新衣裳——杨婵做的那套红色的,领口绣着金线,袖口绣着小龙。 敖寸心又给她梳了两个小揪揪,扎上红头绳,戴上敖烈送的铃铛。 杨念心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红彤彤的小人,觉得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娘亲,”她扯了扯衣角,“一定要穿这么红吗?” “周岁生日,要喜庆。”敖寸心蹲下来,帮她整了整领口,笑着说,“念心穿红色好看。” 杨念心看着镜子里那个红彤彤的小人,心想:算了,好看不好看无所谓,反正今天过后就不用穿了。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桌子。杨婵在桌上铺了一块大红桌布,上面摆满了果子点心。正中间放了一个大大的盘子,盘子里有书、有笔、有算盘、有木剑、有铃铛、有糕点——这是抓周用的。 杨念心被敖寸心抱进正厅的时候,里面已经站满了人。杨戬站在主位旁边,今天他也换了一身新衣裳,深蓝色的,衬得他整个人清俊了不少。 杨婵站在他旁边,穿着藕荷色的裙子,笑盈盈的。哮天犬蹲在门口,脖子上系了一条红领巾——杨婵给他系的,他说什么也不肯摘。 满屋子的龙。 杨念心扫了一眼,大舅敖摩昂站在左边,旁边是二舅敖荣和四舅敖望; 敖烈和敖听心站在右边,后面是南海和北海的几位表亲。 还有好多她叫不上名字的,大概是更远的亲戚。所有人都看着她,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一个红彤彤的小人身上。 杨念心忽然有点紧张。不是怕生,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被所有人期待着的紧张。 她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来。不是因为她是杨戬的女儿,是因为她是龙族千百年才等来的一个孩子。 龙族子嗣艰难,四海龙王之下,各支各脉都人丁单薄。每一个新生儿的降生,都是整个龙族的节日。她不是一个人在过生日,她代表的是龙族的希望。 敖寸心把她放在地上,推了推她的后背。“念心,去挑一个。” 杨念心站在桌前,看着盘子里那些东西。书,笔,算盘,木剑,铃铛,糕点。 她知道抓周的规矩——抓到什么,就预示着将来会做什么。 她应该抓什么呢? 书?笔?那预示着将来做个文人。 算盘?商人。 糕点?吃货。 铃铛?爱玩的。 木剑?武将。 她的手伸出去,在每样东西上面停了一下,又缩回来。她在想一个问题:她想让这些人看到什么? 如果她抓了木剑,他们会说“这孩子将来必是将才”。如果她抓了书,他们会说“这孩子将来文采斐然”。 无论她抓什么,他们都会找到一个好的说法。 可她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不在这个盘子里。她想让他们看到的是——她不会辜负他们的期待。她不会让龙族的希望落空。她会好好长大,好好修炼,好好保护自己,好好保护龙族。可这些东西,盘子里没有。 她伸手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杨念心的手从木剑上掠过,从书上掠过,从笔上掠过,最后落在了——那块糕点上。她抓起糕点,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敖摩昂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都掉了下来。 “好!这孩子有福气!民以食为天,吃是头等大事!” 其他人也跟着笑了,七嘴八舌地说着“有福气”“好养活”“实在”。 杨念心嚼着糕点,心想:你们不懂。我不是爱吃的吃货,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不需要按照你们的期待去活。我会活成我自己想活的样子。一块糕点,什么都代表不了。 敖寸心走过来,蹲下,用帕子擦了擦她嘴角的糕点渣,低声说了一句:“你呀。” 就两个字。 杨念心听懂了。那两个字里没有责怪,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无奈和宠溺。 杨念心靠在她怀里,把脸埋在她肩上,小声说:“娘亲,念心饿了。” 敖寸心笑了,抱着她站起来,对众人说:“念心饿了,我先带她去吃点东西。各位随意。”说完抱着杨念心往后院走。 走到后院,四下没人了,杨念心才从敖寸心肩上抬起头来。“娘亲,念心是不是做错了?” 敖寸心把她放在椅子上,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没有。抓周就是个乐子,抓什么都行。” “可他们都想让念心抓木剑。” 敖寸心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杨念心低下头,不说话。她知道,她就是知道。那些龙族亲戚看她的眼神里,有期待,有希望,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把整个龙族的未来都压在她身上了。她不想背那个担子,可她没得选。她生下来就是七爪,生下来就是龙族的希望。这个担子,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得背。 “娘亲,”她抬起头,看着敖寸心,“念心会好好练功的。念心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敖寸心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把杨念心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娘亲没有失望。娘亲只是心疼。”她的声音有些哑,“你才一岁。一岁的孩子,不用背那么多。” 杨念心趴在她肩上,闻着她身上的味道。她没有哭,只是安安静静地趴着,听娘亲的心跳。 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有力。她想:娘亲的心跳是全世界最好听的声音。 院子里传来杨婵的喊声:“嫂子!念心!快来吃生日面了!” 敖寸心松开她,擦了擦眼睛,笑着站起来。“走吧,吃生日面去。” 杨念心从椅子上滑下来,拉着敖寸心的手,一起往正厅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后院——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鱼池里的锦鲤在吐泡泡,那座小秋千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秋千板上的小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是她的家。 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家。不管外面有多少人期待她,有多少人希望她成为什么样的人,在这个家里,她只是杨念心。杨戬和敖寸心的女儿。 她转过身,迈过门槛,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生日面!念心要吃生日面!” 第40章 曾经的家人 昊天镜里,灌江口的热闹像一幅活的画。 玉帝斜倚在御座上,目光落在那面巨大的铜镜上,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镜中,一个穿着红衣裳的小人儿被抱在敖寸心怀裡,周围围满了人——有龙族的,有梅山来的,还有那个永远蹲在门口的黑衣汉子。 小人儿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的,仔细看,是手腕上系了一对金铃铛。 “这孩子倒是精神。”玉帝随口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可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小人儿。她站在院子里,被一群大人围着,不哭不闹,还伸手去够桌上摆的果子,够不着,就仰头看敖寸心,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娘亲”。 玉帝的嘴角又往上弯了弯,随即意识到什么,赶紧收了回去。 他想起了瑶姬。 他的妹妹。天庭的长公主。小时候瑶姬就喜欢穿红色的衣裳,在瑶池边跑来跑去,头上的发髻歪了也不管,母后追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她跑得更快,咯咯地笑,笑声像银铃。后来她长大了,去了凡间,再也没有回来。 玉帝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一直想不明白,瑶姬为什么会爱上一个凡人。她是天女,见过无数神仙,看过无数风景,怎么就被一个凡间男子迷了心窍?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几百年。直到几十年前,他暗中派人去查,才发现了一些东西——一些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 不是瑶姬要爱上那个凡人,是有人要她爱上那个凡人。有人在背后推了那一步。 谁? 他查到了,可他没有说。 不能说。 说了,就是与整个佛门为敌。他是三界之主,可他不能拿三界的安稳去赌一个已经死了几百年的妹妹的公道。他只能把那份真相压在心底,压了几十年,压得他都快忘了。 可今天,看着昊天镜里那个红衣裳的小人儿,那些压了几十年的东西又翻涌上来了。这是瑶姬的孙女。瑶姬的血脉,在这个小人儿身上延续着。她长得不像瑶姬,可她穿红衣裳的样子,让玉帝恍惚了一瞬。 “哼。” 旁边传来一声冷哼。玉帝回过神,侧头看了一眼王母。她坐在他旁边,目光也落在昊天镜上,可她的表情跟他完全不一样。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着,像是不高兴,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玉帝赶紧把嘴角那点还没来得及收干净的笑意彻底收了回去,坐直了身体,假装在认真看镜子。 王母没有看他,她的目光盯在镜中那个热闹的院子里,一寸都不肯移开。 她当然不高兴。 杨戬和敖寸心成亲的时候,她是看着的。杨戬劈山救母,闹得天庭不得安宁,玉帝本想严惩,是她拦了下来。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她看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杨戬是天庭的二郎真君,是玉帝的外甥,是三界瞩目的战神。 这样的人,如果因为动情而过得凄惨,那便是最好的反面教材。 神仙不能动情,动情没有好下场——还有什么比杨戬亲自证明这一点更有说服力? 一开始,一切都在按她预想的走。杨戬和敖寸心成亲之后,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敖寸心是西海最小的公主,娇生惯养,刁蛮任性,动不动就发脾气、吃醋、摔东西。 杨戬那个闷葫芦,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越憋越冷,越冷越吵。新婚都在吵架。王母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 可后来,变了。 敖寸心怀孕了。怀孕之后,她像是换了个人。不吵了,不闹了,不吃醋了,不摔东西了。她变得温柔了,体贴了,知道心疼杨戬了,知道照顾杨婵了,连对哮天犬都和颜悦色了。 杨戬也变了。他出门斩妖的次数少了,在家陪妻子的时间多了。他开始笑了,虽然笑得很淡,可王母在昊天镜里看得清清楚楚——他在笑。 他们把日子过好了。这本是皆大欢喜的局面。可王母不欢喜。 她费尽心机布的局,被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破了。她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可她隐隐觉得,敖寸心的变化,跟那个孩子有关。 怀孕能让一个女人变温柔,可不能让一个刁蛮任性的公主一夜之间变成贤妻良母。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她不喜欢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哼。” 她又哼了一声。旁边的玉帝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以为她在哼自己,目不斜视地盯着昊天镜,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不敢露出一丝笑意。 王母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镜中那个红衣裳的小人儿身上。 小人儿正被敖寸心抱着吃寿包,小手握不住那么大的东西,急得脸都红了,敖寸心笑着握住她的手,帮她掰成两半。 王母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想起瑶姬。不是因为她想瑶姬,是因为那个小人儿让她想起了瑶姬。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瑶姬的事,是她心头的一根刺。不是因为愧疚——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天条就是天条,谁犯了都一样。可那件事之后,三界对她的评价变了。 有人说她冷酷,有人说她无情,有人说她嫉妒瑶姬的美貌。她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那件事之后,她再也没能完全掌控杨戬。杨戬恨她,她知道。他恨她,可他拿她没办法。这种微妙的平衡,维持了几百年。 现在,这个小人儿出生了。她会让这个平衡发生什么变化?王母不知道。她不喜欢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陛下,”她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灌江口倒是热闹。” 玉帝“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杨戬的女儿,”王母的目光落在镜中那个小人儿身上,“倒是有几分瑶姬的影子。” 玉帝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接话。 王母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没有再开口。她知道玉帝不想提瑶姬。可她想提。她想看看玉帝的反应。玉帝没有反应。他坐在那里,看着昊天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王母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没有到眼底。 “陛下,你说这个孩子,将来会像谁?像她父亲,还是像她母亲?”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闲聊。可玉帝知道她不是在闲聊。 “像谁都好,”玉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都是杨戬的女儿。” 王母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昊天镜里,那个红衣裳的小人儿忽然抬起头,往天上看了过来。 王母微微一怔——她不可能看到昊天镜,更不可能看到天庭。 可她那个动作太突然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歪着头,看着天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手里的寿包。 王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像是有人在镜子的另一边,看到了她。 “来人。”她开口了。 一个宫女从殿外走进来。“娘娘有何吩咐?” “去查查杨戬那个女儿,”王母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出生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象。” “是。” 宫女退下了。玉帝坐在旁边,没有阻止,也没有赞同。他只是看着昊天镜,看着镜中那个红衣裳的小人儿,看着她在人群里跑来跑去,手腕上的铃铛叮叮当当的。他想起了瑶姬。 瑶姬小时候也喜欢穿红衣裳,在瑶池边跑来跑去,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手腕上系着一对银铃铛。 他的嘴角又微微上扬了一下,随即收了回去。这一次,王母没有哼。 昊天镜里,灌江口的热闹还在继续。杨念心不知道有人在看她,她正忙着吃寿包。 笑声传不到天庭。可玉帝看着那弯弯的眼睛,忽然觉得,今天的灌江口,阳光很好。 王母也看着那弯弯的眼睛。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可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了一下。她不喜欢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让她想起瑶姬,想起那些她不想想起的事。 “陛下,”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袖,“臣妾先告退了。” 玉帝点了点头。 王母转身往殿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儿,背对着昊天镜,站了几息的时间。 “那个孩子,”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叫杨念心是吧。” 没有人回答。她也没有等人回答。她迈过门槛,走了出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长长的回廊尽头。 玉帝坐在御座上,看着昊天镜里那个红衣裳的小人儿。她正被敖寸心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咯咯地笑着,手腕上的铃铛叮叮当当的。他看着那张笑得像月牙一样弯的小脸,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念心,”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风,“念心。” 没有人听见。 昊天镜里的热闹还在继续。阳光很好,笑声很亮。天庭之上,白云悠悠地飘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玉帝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靠在御座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穿红衣裳的小女孩,在瑶池边跑来跑去,头上的发髻歪了,母后追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她跑得更快,咯咯地笑,笑声像银铃。 他睁开眼,昊天镜里,另一个穿红衣裳的小女孩正被母亲抱在怀里,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看了很久,久到殿外的宫女进来换了一次茶,又换了一次。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天边那朵悠悠的白云。 “瑶姬,”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的孙女,很好。” 白云没有回答。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他的衣袂。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身后,昊天镜里的热闹渐渐散了,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开,院子里安静下来。 那个红衣裳的小人儿被母亲抱进了屋,手腕上的铃铛叮叮当当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玉帝转过身,走回御座前,坐下。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来换,端着那杯凉茶,又看了一眼昊天镜。 镜子里,灌江口的院子空荡荡的。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鱼池里的锦鲤在吐泡泡,那座小秋千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秋千板上刻着一朵小花。 他把茶杯放下,靠在御座上,闭上了眼睛。 “王母,”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没有念出声,“你盯着那个孩子做什么?她不过是个孩子。”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藻井。藻井上画着五彩的祥云,祥云之间,有一条金龙在盘旋。他看着那条金龙,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然后他收起笑容,恢复了那个威严的、面无表情的三界之主。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太白金星来了。玉帝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 “宣。” 殿门打开,太白金星走了进来。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白色的胡子上,亮得晃眼。玉帝看着他走近,心想:有些事,只能烂在肚子里。有些话,只能对自己说。 昊天镜里,灌江口的风还在吹,桂花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那个红衣裳的小人儿已经睡着了,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手腕上的金铃铛安安静静的,不响了。 第41章 玉帝送礼物 太白金星走进殿内的时候,玉帝正靠在御座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的目光从昊天镜上收回来,落在太白金星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点什么——太白金星跟了他这么多年,看得出来,那是刚看完什么东西之后的恍惚。 “陛下,您召老臣是?”太白金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玉帝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太白金星也不催,就站在那里,垂着手,安安静静地等着。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过檐角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玉帝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去宝库挑一件宝贝。” 太白金星微微一怔。“陛下要赏赐何人?” 玉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昊天镜,镜子里灌江口的画面已经散了,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他把目光收回来,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杨戬的女儿,今日周岁。朕作为长辈,送件贺礼,也是应该的。” 太白金星的眉毛动了一下。 杨戬的女儿周岁——玉帝要送贺礼? 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脸上却没有露出什么异样。他跟了玉帝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今天是后者。 “老臣明白了。”他躬身道,“陛下可有什么吩咐?比如……送什么类型的?” 玉帝想了想。“挑件护身的。那孩子还小,用得着。” “是。”太白金星没有再问,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玉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别让人知道是朕送的。” 太白金星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应了一声“是”,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出了殿门,太白金星站在台阶上,望着天边那朵悠悠的白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活了这么多年,什么稀奇事没见过? 可玉帝给杨戬的女儿送贺礼,还特意叮嘱“别让人知道”——这还真是头一遭。他摇了摇头,迈步往宝库的方向走去。不管怎么说,陛下交代的事,办好就是了。 天庭宝库在天庭的东北角,离凌霄宝殿不远,可路有点绕。 太白金星走得慢,脑子里还在琢磨玉帝刚才的表情。那表情他见过——很久以前,久到他都快忘了。 那时候瑶姬还在,玉帝偶尔会去瑶池看她,脸上就是那种表情。 想笑,又不敢笑;想亲近,又怕被人看出来。 那是一个兄长看妹妹的表情。 玉帝今天看昊天镜的时候,大概是在看那个孩子。那个孩子,让他想起了瑶姬。 太白金星叹了口气,加快了脚步。 走到半路,迎面来了一个人。白衣胜雪,步履轻盈,月色在她身后铺了一地。是嫦娥。她看见太白金星,微微颔首:“星君。” 太白金星停下脚步,拱手回礼:“仙子。” 嫦娥看了看他走的方向,又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随口问了一句:“星君这是往宝库去?” 太白金星犹豫了一下。玉帝说“别让人知道是朕送的”,可嫦娥不是“别人”。她在天庭这么多年,从不掺和是非,嘴也严。 况且,她问都问了,他要是支支吾吾的,反倒显得奇怪。 “陛下让老臣去宝库挑件宝贝,”他压低了些声音,“送去灌江口。” 嫦娥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灌江口?杨戬家?” “嗯。杨戬的女儿今日周岁,陛下说……”他顿了顿,“作为长辈,送件贺礼。” 嫦娥沉默了一会儿。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太白金星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动了一下。 “陛下倒是……有心了。”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太白金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两人又闲谈了几句,无非是“最近天气好”“广寒宫的桂花开得不错”之类的客套话。 然后太白金星告辞,继续往宝库方向走。 嫦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站了好一会儿。 她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百花仙子的住处在天庭的南边,离广寒宫不远。嫦娥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在想事情。 玉帝给杨戬的女儿送贺礼——这件事本身就很反常。玉帝和杨戬的关系,三界都知道。 当年瑶姬的事,杨戬恨玉帝,玉帝对杨戬也是能不见就不见。 这些年,除了公事,两人几乎没有私下往来。今天忽然送贺礼,是什么意思?是示好?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嫦娥想不明白,可她觉得,这件事应该让百花仙子知道。不是因为她想掺和什么,是因为百花仙子一直关注着灌江口的事,尤其是杨婵。 她走到百花仙子的住处时,门是开着的。百花仙子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嫦娥进来,有些意外。“姐姐?你怎么来了?” 嫦娥在石凳上坐下,接过百花仙子递来的茶,抿了一口。“玉帝让太白金星去宝库挑宝贝,送去灌江口。” 百花仙子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灌江口?杨戬家?” “杨戬的女儿周岁。玉帝说要送贺礼。” 百花仙子放下水壶,在她对面坐下。“玉帝……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杨戬家了?” 嫦娥摇了摇头。“不知道。可我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玉帝那个人,做什么事都有他的用意。他突然示好,未必是好事。” 百花仙子沉默了一会儿。“那姐姐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嫦娥放下茶杯,“就是过来和你聊聊。你一直在关注杨婵的事,灌江口有什么风吹草动,你比谁都清楚。万一……算了,我也说不好。总之,你心里有数就行。” 百花仙子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姐姐。” 嫦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我走了。你忙你的。” 她走出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百花仙子还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茶,没有喝,目光落在虚空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嫦娥转过身,踏着月色,往广寒宫的方向走去。夜风吹起她的衣袂,白色的裙摆在月光下飘着,像一朵云。 没多久,百花仙子走出宫门, 朝着与嫦娥相反的方向飞去…… 第42章 太白金星再下凡凡 凡间,灌江口。 夜已经深了,可杨府的热闹还没散。 院子里点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粉的紫的,把整座宅子照得亮堂堂的。 杨婵在院子中间放了一地的烟花,噼里啪啦的,火花窜上天,炸开一朵一朵的金色菊花。 杨念心被敖寸心抱在怀里,看着满天的烟花,眼睛亮晶晶的。她不是没见过烟花——前世见过比这大得多、炫得多的烟花秀。可那些烟花没有这个好看。那些烟花是她一个人看的,这些烟花是一家人看的。不一样。 “念心,好看吗?”杨婵蹲下来,脸上映着烟花的光,笑得像个小姑娘。 “好看!”杨念心拍着手,手腕上的铃铛叮叮当当的,“姑姑放的烟花最好看!” 杨婵笑得更开心了,又去点了一根。 哮天犬蹲在门口,脖子上那条红领巾被风吹得飘起来,他仰着头看烟花,尾巴摇来摇去。 梅山兄弟几个坐在院子里,康安裕端着一坛酒,喝一口,看一会儿烟花,跟旁边的张伯时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就哈哈大笑起来。 杨戬站在桂花树旁边,手里端着酒杯,没有喝,看着满院子的人,看着被敖寸心抱在怀里的女儿,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杨念心看见了。她趴在敖寸心肩上,朝杨戬伸出手,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爹爹,来!”杨戬走过来,站在她们母女旁边,伸手摸了摸杨念心的头。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的,在天上炸开,又落下来,像金色的雨。杨念心靠在敖寸心肩上,看着那些金色的雨,心想:这一世,真好。 然后,天边亮了一下。 不是烟花。烟花是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这一片光是银白色的,很亮,很柔,像是月光凝聚在了一起。 院子里的人陆续注意到了,抬起头,看着那片银白色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烟花声渐渐小了,说话声也小了,最后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片祥云从天际飞来,落在杨府门前。 祥云散去,露出一个白胡子白眉毛的老人,一身素色道袍,手里持着拂尘,笑呵呵的。 来人正是太白金星。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梅山兄弟面面相觑,杨婵下意识地往杨戬身边靠了靠,哮天犬的尾巴不摇了,竖得直直的,眼睛盯着那个白胡子老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敖寸心的手紧了一下,把杨念心抱得更紧了。杨念心趴在敖寸心肩上,看着太白金星,心里也在想:他来干什么? 杨戬放下酒杯,走上前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杨念心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握成了拳。“星君。”他拱手,声音平稳。 太白金星笑呵呵地还礼:“真君,老朽叨扰了。” 杨戬看着他,等他说明来意。太白金星也不急,先看了看院子里的灯笼,看了看地上还没放完的烟花,看了看满院子的人,笑呵呵地说:“好热闹啊。真君家里今日有喜事?” “小女周岁。”杨戬说。 “哦——”太白金星捋了捋胡子,点点头,“怪不得怪不得。恭喜恭喜。” 杨戬没有接话。两人之间隔了几步的距离,客气地站着。灯笼的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院子里其他人都不敢出声,连康安裕都把酒坛子放下了,屏着呼吸看着这一幕。 太白金星知道杨戬在等他开口,也不绕弯子了。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不大,巴掌长,两指宽,通体金色,上面刻着祥云纹路。 他把锦盒递过去,笑呵呵地说:“真君,这是陛下的一点心意。令嫒周岁,陛下说——作为长辈,送件贺礼,也是应该的。” 院子里又安静了一瞬。 这次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杨婵捂住了嘴,梅山兄弟瞪大了眼睛,哮天犬的嘴张着,忘了合上。敖寸心的手微微发抖,杨念心感觉到娘亲在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杨戬看着那个锦盒,没有接。“陛下?”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太白金星点了点头,把锦盒又往前递了递。“陛下说了,孩子还小,挑件护身的宝贝,用得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陛下还说——别让人知道是他送的。可老朽想,真君应该知道。”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了锦盒。他没有打开,握在手里,看着太白金星。“多谢陛下。”他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太白金星摆了摆手。“真君不必客气。陛下他……也是念着这份亲情。” 这话说得轻,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亲情。玉帝和杨戬之间,还有亲情吗?没有人敢问,也没有人能回答。 太白金星又看了看院子,看了看被敖寸心抱在怀里的杨念心,笑呵呵地说:“孩子呢?让老朽看看?” 敖寸心抱着杨念心走上前。杨念心趴在娘亲肩上,歪着头看着太白金星。太白金星凑过来,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手腕上的铃铛,笑呵呵地说:“像,像。像真君,也像三公主。”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糖,递给杨念心。“来,吃糖。” 杨念心看了看那颗糖,又看了看太白金星的脸。白胡子白眉毛,笑呵呵的,像个慈祥的老人家。她知道这个人不是坏人。她伸手接过糖,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谢谢星君爷爷。” 太白金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爷爷?老朽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有人叫爷爷。”他笑得很开心,笑着笑着,眼眶忽然有些红。他转过身,对杨戬拱了拱手。“真君,老朽告辞了。不打扰你们热闹。” 杨戬点了点头。“星君慢走。” 太白金星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着杨念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笑,驾起祥云,飞走了。 银白色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空中。院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康安裕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玉帝送贺礼?我没听错吧?” 张伯时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杨婵走过来,看着杨戬手里的锦盒,小声问:“二哥,这个……” 杨戬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枚玉佩,通体碧绿,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两个字——平安。他把玉佩拿起来,对着灯笼的光看了看,玉佩里面有一丝光在流动,像是活的。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玉佩放回锦盒,递给敖寸心。“给念心戴上吧。” 敖寸心接过锦盒,低头看着那枚玉佩。平安。玉帝送的。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只是把那枚玉佩从锦盒里取出来,轻轻地系在杨念心的腰带上。玉佩垂下来,贴在杨念心的小肚子上,温温的,暖暖的。 杨念心低头看了看那块玉佩,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她不知道哪一颗是天庭,不知道玉帝在哪一朵云后面看着她。可她忽然觉得,那个从未谋面的舅公,也许没有那么坏。也许他只是——坐在那个太高太远的位置上,身不由己。 烟花又放起来了。康安裕说“管他谁送的,先喝酒”,张伯时说“对对对,喝酒喝酒”,杨婵又去点了几根烟花,哮天犬的尾巴又开始摇了。 院子里恢复了热闹,笑声、烟花声、碰杯声混在一起,飘在灌江口的夜空中。 杨念心被敖寸心抱在怀里,手里握着太白金星给的那颗糖。她把糖纸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她靠在敖寸心肩上,看着满天的烟花,心想:今天的糖,是甜的。今天的烟花,是好看的。今天的一切,都是好的。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天庭还会不会来人,不知道佛门还在不在盯着她。可她知道,今天,她的周岁生日,爹爹在,娘亲在,姑姑在,狗狗叔叔在,梅山伯伯们在,还有那个白胡子白眉毛的星君爷爷,给了她一颗糖。这就够了。 她把糖咽下去,又往敖寸心怀里缩了缩,闭上眼睛。烟花还在放,声音很远,像梦里的雷声。她在这个声音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第43章 小孩子的话 第二天一早,杨念心是被杨婵从被窝里捞出来的。 “念心,起来了,你那些礼物还没清点呢,堆了一屋子。” 杨念心揉着眼睛,被杨婵抱到正厅。 一进门她就愣住了——昨天的礼物堆了满满一桌子,有东海送的金铃铛,有西海送的夜明珠,有南海送的红珊瑚,有北海送的白玉簪,有梅山兄弟送的小木马,有太白金星代表玉帝送的那枚玉佩,还有她不知道的——杨婵绣的小荷包,敖寸心编的红绳,哮天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根漂亮的羽毛,杨戬做的那个秋千不算礼物,是早就安在院子里的。 杨念心一件一件地看过去,每一样都拿在手里摸了又摸,然后放回去。走到那枚玉佩前面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这个呢?”她拿起那枚碧绿的玉佩,举到眼前看了看。玉佩上刻着两个字——平安。 “这个是玉帝送的。”敖寸心走过来,蹲下,握住她拿着玉佩的手。 杨念心歪着头,一脸天真。“玉帝是谁?” 敖寸心想了想,说:“玉帝是天庭的主人,三界之主。也是……你爹爹的舅舅。” 杨念心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枚玉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舅姥爷为什么不来?念心想谢谢他。”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杨婵手里的荷包掉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杨念心注意到,杨戬握茶杯的手紧了一下。 “跟他吵架了。”杨戬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欢迎他来。” 杨念心眨了眨眼。“为什么吵架?” 这一次,安静得更久了。杨婵低下头,敖寸心看了杨戬一眼,没有说话。 梅山兄弟几个面面相觑,康安裕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杨念心以为没有人会回答她了,正准备换个话题,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因为真君老爷的娘亲,也就是玉帝的妹妹,跟一个凡人成亲生孩子了。” 哮天犬。 他蹲在门槛上,手里还捧着一根骨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杨婵抬起头想阻止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敖寸心也没有说话。也许她们都觉得,一个一岁的孩子,听不懂这些。 杨念心听懂了。她不仅听懂了,她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可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歪着头,做出正在努力理解的样子。 “跟凡人成亲怎么了?”她问,声音奶声奶气的。 哮天犬把骨头放下,认真地说:“天条不让神仙跟凡人成亲。犯了天条,要受罚的。真君老爷的娘亲被压在桃山下面,后来……”他顿了顿,看了杨戬一眼,声音小了下去,“后来被晒死了。” 杨念心沉默了一会儿。她在想,一个一岁的孩子听到这些,应该是什么反应?应该听不懂,应该不会有什么反应。可她不想装听不懂了。不是因为她忍不住,是因为她觉得,有些话,她必须说。 “神仙跟凡人成亲,”她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神仙不会老,凡人会老。神仙不会死,凡人会死。那神仙看着凡人老,看着凡人死,会很伤心。伤心了,就会想办法让凡人不老不死。” 她停了一下,看了看杨戬。他端着茶杯,没有喝,看着她。她继续说。 “让凡人不老不死,就要用神仙的法力,用天材地宝,用那些天地灵气养着。一个神仙这样做了,别的神仙也这样做。神仙越来越多,凡人也越来越多,天地灵气就那么多,用一点少一点。等到灵气枯竭了,谁也修不了仙了,谁也成不了神了,三界就完了。” 她说完了。 正厅里安静得像没有人。杨婵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敖寸心看着她,嘴唇微微发抖。 梅山兄弟几个张着嘴,像被定住了。哮天犬的骨头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杨戬端着茶杯,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久到杨念心以为时间停了,杨戬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每一步都在犹豫。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他的眼神里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像是重新认识一个人的那种目光。 “念心,”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这些话,谁教你的?” 杨念心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书看的多了,自然就懂道理了。”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你才一岁。” “念心看书早。”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杨戬看着她,还想问什么。可杨念心没有给他机会。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说:反正已经说了,不如一次性说完。 “爹爹,”她开口了,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如果有一天,姑姑跟一个凡人相恋了,爹爹会怎么做?” 这一次,安静得连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都不敢落了。杨婵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在抖,眼睛里有泪光在转。 敖寸心的手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梅山兄弟几个屏着呼吸,康安裕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哮天犬连呼吸都停了。 杨戬没有说话。他看着杨念心,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东西,像是风暴前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已经翻江倒海。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山。 杨念心等着。她不急。这个问题,她一定要问。不是为了为难爹爹,是为了让他想。想那些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 杨戬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背影很直,可杨念心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有些孤单。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杨婵的眼眶红了又忍住了,久到敖寸心站起来又坐下了,久到康安裕端起酒杯又放下了。 他始终没有回答。 杨念心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窗前,拉住杨戬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是活人的温度。她低下头,把他的手握在自己两只小手里,呵了一口气,搓了搓。 “爹爹,念心说错话了。爹爹不要生气。” 杨戬低下头,看着那个小人儿站在他脚边,用两只小手搓着他的手,呵着气,想帮他捂热。他忽然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杨念心趴在他肩上,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不像是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从容的二郎真君。 “念心没有说错话。”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是爹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杨念心没有说话。她只是趴在他肩上,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敖寸心哄她睡觉时那样。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天剩下的时间,杨戬一直很沉默。他没有出门斩妖,没有练刀,没有看书。他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坐了一整个下午。 杨念心远远地看着他,没有过去打扰。她知道他在想事情,在想那些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 天条为什么存在,神仙为什么不能动情,玉帝当年为什么要那么狠心。也许他想明白了,也许没有。但至少,他开始想了。 傍晚的时候,杨婵端着一碗汤走过去,放在他旁边的小桌上。他没有喝,只是看着那碗汤,看了很久。 杨婵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夕阳照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靠在一起。 杨念心趴在窗户上看着这一幕,心想:姑姑,爹爹不会杀人的。他不会杀任何人。他只是害怕失去你。就像他害怕失去娘亲,害怕失去念心。他这一辈子,已经失去了太多。他不能再失去了。 她转过身,从窗户上跳下来,跑到院子里,跑到杨戬面前。“爹爹,念心饿了。” 杨戬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被夕阳照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站起来,牵着她往屋里走。他的手不凉了。 晚上,杨念心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在想今天的事。她把那些话说出来了——关于天地灵气,关于三界毁灭,关于那些她一个“一岁孩子”不该懂的道理。 她知道这很冒险,可她觉得值得。因为爹爹听了,爹爹开始想了。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他只是一味地恨天条,一味地恨玉帝,一味地觉得神仙动情没有错。 可他没有想过,天条为什么存在。那些看似冷酷无情的规矩,背后也许有它的道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软软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她闭上眼睛,心想:明天爹爹还会想吗?他会想明白吗?还是会把这些话忘掉?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她种下了一颗种子。至于这颗种子什么时候发芽,长成什么样,她只能等。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的小床上,落在她脸上。她伸出手,让月光落在手心里,凉凉的,像水。 她握紧拳头,把月光攥在手心里,然后松开,月光又洒出来,落在被子上,落在枕头上。 她笑了笑,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第44章 杨戬的心思 自从那天之后,杨戬变得更沉默了。 以前他话就少,可现在,是那种连敖寸心都有些不习惯的沉默。他每天照常出门斩妖,照常傍晚回来,照常坐在院子里喝茶,照常教杨念心认字。 可他说话的声音更低了,低到有时候杨念心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他发呆的时间也更长了,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一看就是半天。 杨念心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她说的那些话。神仙动情,天地灵气枯竭,三界走向毁灭。他在想天条存在的道理,在想玉帝当年的选择,在想如果有一天杨婵真的爱上了一个凡人——他会怎么做。 杨念心知道答案。那天杨戬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可她知道答案。 他会的。 他会和玉帝做一样的选择。杀了那个凡人,把杨婵压在山下。不是因为狠心,是因为他怕。他怕妹妹走上母亲的老路,怕妹妹被压在山下,怕妹妹被晒成灰。他宁愿妹妹恨他一辈子,也不愿意失去她。 杨念心想告诉他:爹,你想的没错。将来的你,就是这么干的。可她不能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杨戬沉默着,杨念心也沉默着。 父女俩坐在院子里,一个喝茶,一个吃点心,谁也不说话,可谁也不觉得尴尬。 敖寸心有时候会坐在旁边绣花,杨婵在厨房里忙活,哮天犬趴在门口打盹。一家人安安静静的,像是灌江口的风都慢了半拍。 转眼又是三个月。 杨念心一岁零三个月了。模样像人间三四岁的孩子,说话利索了,走路稳当了,法力也控制得比以前好了些。 她每天还是会在院子里“玩”——飘石头、托水杯、追蝴蝶。杨戬教她吐纳的法门,她学得很认真,只是偶尔还是会走神,看着天空发呆。 她在想那只压在五行山下的猴子,想他一个人在山下,渴了喝铜汁,饿了吞铁丸,有没有人去看他,有没有人给他带一颗桃子。 这天傍晚,杨念心正在院子里练功——把三块小石头同时飘起来,保持一盏茶的功夫不掉。她已经练了好几天了,最多只能飘两块,第三块总是刚飘起来就掉。她憋着一口气,小脸绷得紧紧的,两只手缓缓抬起,三块石头晃晃悠悠地从地上飘起来,一寸,两寸,三寸—— “念心!” 杨念心手一抖,三块石头噼里啪啦全掉了。她转过头,看见敖寸心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眼眶却有点红。旁边站着一个人——龙母。 “外婆!”杨念心跑过去,一把抱住龙母的腿。龙母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两口,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哎呦我的乖孙,又长高了,又重了,外婆都快抱不动了。” 杨念心搂着龙母的脖子,往后看了一眼——龙母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宫女,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看样子是要住一阵子。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晚饭的时候,龙母一直在给杨念心夹菜。“吃这个,虾仁,你娘说你爱吃。”“吃这个,鱼,西海带来的,新鲜着呢。”“再吃一口,就一口。” 杨念心埋头吃着,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杨婵在旁边笑,敖寸心也在笑,可杨念心注意到,娘亲的笑容有点勉强,像是知道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果然,饭后,龙母抱着杨念心坐在院子里消食,忽然开口了。“寸心啊,我想带念心回西海住几天。”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杨婵手里的盘子差点掉了,赶紧接住。杨戬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敖寸心坐在旁边,低着头,手指在衣角上绕来绕去。 “母后,”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哑,“住几天?” “十天半月的,”龙母拍了拍她的手,“你父王想孩子了,天天念叨。你大哥二哥三哥也想,几个表哥表姐天天问‘念心什么时候来’。就住几天,我亲自带着,你放心。” 敖寸心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杨戬。杨戬放下茶杯,看着杨念心,看了好一会儿。“念心想去吗?”他问。 杨念心看了看龙母,又看了看敖寸心,又看了看杨戬。她不想去。她知道外婆疼她,知道西海龙宫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知道外公想她了,舅舅们想她了。可她不想离开灌江口,不想离开这个小小的院子,不想离开爹爹、娘亲、姑姑、狗狗叔叔。可她也知道,外婆大老远跑来,开这个口,不是那么容易的。 “念心想去。”她说,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敖寸心站起来,走过来,把她从龙母怀里接过去,抱在怀里,抱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松开,笑着说:“那你去吧,住几天就回来。娘亲在家等你。” 杨念心伸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泪。“娘亲不哭,念心很快就回来了。” 敖寸心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杨念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在想明天要走的事。 去西海,住十天半月。她不想去,可她还是答应了。不是因为她懂事,是因为她看到龙母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她见过,在西海龙宫的时候,外公看她的眼神也是这样的。那是一个老人看孙辈的眼神,里面有疼爱,有期盼,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害怕,害怕时间不够,害怕来不及多看几眼。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软软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她想,去就去吧,十天半月很快就过去了。 回来的时候,爹爹还是那个爹爹,娘亲还是那个娘亲,姑姑还是那个姑姑,狗狗叔叔还是那个狗狗叔叔。一切都还在。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龙母就带着杨念心出发了。敖寸心送到门口,拉着杨念心的手,说了好几遍“听外婆的话”“别淘气”“早点回来”。杨婵蹲下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眼眶红红的。哮天犬围着她转了好几圈,尾巴摇得像风车,嘴里嘟囔着“小主人早点回来”。 杨戬站在最后面,没有说话。杨念心走过去,拉了拉他的手。“爹爹,念心走了。” 杨戬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杨念心低头一看——是一片桂花的叶子,绿绿的,上面刻着两个字:平安。字比上次好看了些,刀工也稳了些。她把叶子握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爹爹再见。” 杨戬摸了摸她的头。“去吧。” 祥云升起,龙母抱着她,往西海的方向飞去。杨念心趴在龙母肩上,看着灌江口越来越小,越来越远。那个小小的院子变成一个小点,门口站着的人变成几个看不清的小人。她握紧了手里的叶子,叶子上有爹爹手心的温度。 西海,她来了。 第45章 西海生活 杨念心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多海鲜。 不,不对——应该说,她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海鲜。 第一天的晚餐就让她开了眼界。 龙母让人端上来一条蓝鳍金枪鱼,切得薄薄的,一片一片码在冰盘上,红得透亮,像玛瑙。 杨念心夹了一片放进嘴里,眼睛当场就亮了。不是普通金枪鱼的味道,肉质里蕴含着一丝极淡的灵气,在舌尖上化开,鲜甜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外婆,这是什么鱼?” 龙母笑呵呵地说:“北冥来的,修行了三百多年。喜欢就多吃点。” 杨念心又夹了一片。三百年修为的蓝鳍金枪鱼——她在前世想都不敢想。后来又上来一只澳洲龙虾,有她半个身子大,壳红得发亮,肉白得透明,咬一口,弹牙,鲜甜,灵气在齿间跳动。再后来是野生大黄鱼,是鹅颈藤壶,是各种她叫不上名字的海鲜,每一道都是她前世在米其林三星餐厅里见不到的珍馐。 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品味。 这些海鲜都是有修为的,虽然对龙族来说只是口感更好一些,可如果让凡人吃了呢?延年益寿都是轻的,说不定能多活几十年。 一顿饭吃了许久,每种海鲜她都尝过了,哪怕只吃一口,十几个菜,也够她吃饱了。 杨念心吃饱了,她放下筷子。 “念心,怎么了?不好吃?”龙母关切地问。 “好吃,”杨念心抬起头,笑了笑,“念心吃饱了。” 龙母没有勉强,让人把菜撤了,又端上来一盘水果。 杨念心吃了一颗葡萄,很甜,可她想念灌江口的桂花糕。不是桂花糕比葡萄好吃,是灌江口的桂花糕是姑姑做的,有家的味道。 在西海的日子,每一天都排得满满的。 舅舅,舅妈们轮着来陪她玩,表哥表姐们更是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粘着她。 西海龙宫很大,大到她住了好几天都没走遍。有珊瑚做的宫殿,有珍珠铺的道路,有水晶雕的窗户,有各种她没见过没听过的奇珍异宝。可最吸引她的不是这些。 “表妹!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说话的是敖荣家的二儿子,叫敖逸,比杨念心大两百多岁,可模样看起来也就人间十来岁的样子。 他拉着杨念心的手,七拐八拐地穿过好几道宫门,来到一个巨大的沉船面前。 船很大,比杨念心见过的任何一艘船都大,船身上长满了珊瑚和海藻,船头刻着几个字,被海水侵蚀得看不清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船?”杨念心问。 “不知道,”敖逸挠了挠头,“反正我小时候它就在这儿了。里面可好玩了,我带你进去看看。” 沉船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有船舱,有甲板,有桅杆,还有一箱一箱的瓷器、丝绸、茶叶,早就被海水泡得不成样子了。 杨念心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罗盘,铜做的,锈得发绿,可指针还能转。她握在手里,转了转,指针晃了晃,指向北方。 她想,这艘船的主人,当年也是看着这个罗盘,在大海上找方向的。后来船沉了,人没了,罗盘还在。她把这个罗盘揣进了袖子里,带回了龙宫。 后来的几天,敖逸又带她去了好几个地方——妖兽秘境,是西海深处的一片海沟,里面住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深海妖兽,虾兵蟹将们护着她远远地看,那些妖兽在黑暗里发着光,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像海底的星星。还有深海火山,是西海最热的地方,海水滚烫,雾气腾腾,火山口不断往外冒着黑色的烟。 敖逸告诉她,火山喷发的时候,整个西海都会震动。 杨念心看着那些冒着黑烟的火山口,心想,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也要复杂得多。 海底有沉船,有妖兽,有火山,有无数她没见过的东西。 西海只是四海之一,四海之外还有三界,三界之外还有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只是一条一岁多的小龙,连西海都没走遍,就想着要改变那些大人物的命运,是不是太自大了? 可她又想,不自大又能怎样?等长大了再说?等长大了,那只猴子已经压了五百年了,姑姑已经遇到刘彦昌了,爹爹已经众叛亲离了。 等长大了,什么都晚了。她把那颗发光的石头放回原处,跟着敖逸游走了。 在西海住了七八天之后,杨念心开始想家了。不是那种忽然涌上来的想,是那种一点一点堆积起来的想。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往右边看——在灌江口,敖寸心每天都会在这个时候来叫她起床,端着一碗热粥,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喂她。 在西海,宫女来叫她起床,端来的也是热粥,可那不是娘亲喂的。 吃早饭的时候,她看着桌上摆满的海鲜,忽然想念灌江口的小米粥和桂花糕。 小米粥是姑姑熬的,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桂花糕是姑姑蒸的,软软的,甜甜的,咬一口,桂花的香气能从嘴里香到心里。她夹了一块清蒸石斑鱼,很鲜,可她觉得没有姑姑的桂花糕好吃。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珊瑚天花板,想念灌江口的那道裂纹。 那道裂纹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盯着它看过无数个夜晚,数过无数只羊。 可西海的天花板上没有裂纹,只有珊瑚,红彤彤的,亮堂堂的,让她睡不着。 还有爹爹。 她摸了摸枕头底下那片叶子,叶子已经干了,可上面的字还在——平安。 爹爹刻的。 她想念爹爹教她认字的时候,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想念爹爹练刀的时候,她蹲在旁边看,阳光照在他身上,银白色的刀光在空中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 想念爹爹坐在院子里喝茶,她跑过去趴在他膝盖上,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什么话都不说,可她知道他高兴。 第十天的时候,龙母来看她,发现她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海水发呆。 “念心,怎么了?不好玩吗?” “好玩,”杨念心转过头,笑了笑,“念心想娘亲了。” 龙母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把她抱起来。“那再住几天,外婆就送你回去。” 杨念心点点头,趴在龙母肩上。她知道外婆舍不得她,她也舍不得外婆。可她更想家。想那个种着桂花树的小院子,想那个养着锦鲤的小鱼池,想那座刻着小花的秋千。想爹爹,想娘亲,想姑姑,想狗狗叔叔。 第十一天的傍晚,龙母来告诉她,后天送她回灌江口。 杨念心高兴得从床上蹦起来,抱着龙母亲了好几口。龙母笑着骂她“没良心的小东西”,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杨念心搂着她的脖子,认真地说:“外婆,念心会想你的。念心下次再来。” 龙母擦了擦眼睛,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好,外婆等你。” 那天晚上,杨念心把自己在西海收集的宝贝都翻出来——沉船里找到的罗盘,妖兽秘境里捡的发光的石头,火山口旁边捡的黑曜石,还有敖逸送她的一颗珍珠,有拳头那么大,圆圆的,亮亮的。她把它们一样一样地包好,塞进小包袱里。 这些要带回去给爹爹看,给娘亲看,给姑姑看,给狗狗叔叔看。让他们知道,西海很大,很好玩,可她最喜欢的,还是灌江口。 她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珊瑚天花板,想象着明天回到家的样子——娘亲一定站在门口等她,看到她就跑过来抱她,在她脸上亲好几口,说“念心回来了,想死娘亲了”。姑姑一定在厨房里忙活,做了一桌子菜,有小米粥,有桂花糕,有她爱吃的虾仁。 狗狗叔叔一定蹲在门口,看到她就开始摇尾巴,摇得像风车一样。 爹爹——爹爹也许站在最后面,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她知道他高兴。他高兴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弯一弯,别人看不出来,可她看得出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后天,回家。 第46章 柳毅传书 第二天,杨念心起得比平时都早。 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海水还是深蓝色的,天还没大亮。 可她睡不着了,一想到后天就能回家,她就兴奋得在床上翻来覆去。 龙母来叫她吃早饭的时候,发现她已经自己穿好了衣裳,小包袱都收拾好了,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 “外婆,今天念心想出去玩。”她一边喝粥一边说。 龙母笑眯眯地看着她:“去哪儿玩?海底还没逛够?” 杨念心摇摇头。这十几天,海底该去的地方都去了,沉船、秘境、火山、海沟,看多了也就那样。她想上去,到海面上看看。就像鱼儿偶尔会浮出水面换口气一样,她也在海底待腻了。 “念心想去海边捡贝壳。”她说,“给狗狗叔叔编个链子。” 龙母有些意外。“龙宫里什么样的贝壳没有?回头让蚌精给你吐几个好的。” “不要,”杨念心摇头,认真地说,“自己捡的才有心意。” 龙母看着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行行行,外婆让人陪你去。”她转头吩咐了几句,不一会,一队虾兵蟹将就在殿外候着了,领头的是一只成了精的老海龟,背着壳,拄着拐杖,看起来慢吞吞的,可眼神精亮。 “龟爷爷,”杨念心仰着头看他,“念心想去海边捡贝壳。” 老海龟笑眯眯地点头:“小公主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老朽跟着。” 杨念心被老海龟托着,浮出了海面。 阳光洒下来的一瞬间,她眯起了眼睛。在海底待了十几天,都快忘了太阳是什么样子的了。 海水蓝得发亮,天空蓝得透明,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海风吹过来,咸咸的,湿湿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沙滩在不远处,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杨念心从老海龟背上跳下来,踩着海水往沙滩上跑。虾兵蟹将们跟在后面,一个个笨拙地爬上沙滩,东倒西歪的,看着有些滑稽。 杨念心没理他们,低着头开始找贝壳。她想要那种小小的、白色的、上面有花纹的,串在一起一定好看。她找得很认真,每捡起一个都要对着光照一照,看看花纹清不清楚,有没有裂痕。 正捡着,她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海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色的长衫,头上挽着发髻,是个书生模样的男子。 他站在海水边上,一会儿往前走两步,一会儿又退回来,急得直跺脚。时不时的还往大海的方向张望,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杨念心停下捡贝壳的手,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她第一反应是——这人不会是想跳海吧? 可看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像。想跳海的人不是这样的,想跳海的人眼神是死的,可这个人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什么急事。 “龟爷爷,”她小声问,“那个人在干什么?” 老海龟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像是有什么事,又不敢下水。” 杨念心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贝壳放进小篮子里,朝那个书生走过去。虾兵蟹将们想跟着,她回头瞪了一眼,他们就缩在沙滩上不动了。 她走到那个书生旁边的时候,他还在踱步,嘴里念念有词的,没注意到她。 “你在干什么?” 书生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是个三四岁大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身淡蓝色的小裙子,手腕上系着金铃铛,叮叮当当的。她的眼睛很亮,正仰着头看他。 “你、你是……”书生结结巴巴的。 “我叫念心,”杨念心歪着头看他,“你叫什么?” 书生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小女孩会这样大大方方地问他名字。他犹豫了一下,拱了拱手:“在下柳毅,是从洞庭湖来的。” 杨念心的眉毛动了一下。柳毅?洞庭湖?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可一时没抓住。她没有多想,又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念心看你走来走去的,是不是想跳海?” 柳毅的脸腾地红了,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在下不是想跳海。在下是在……” 他吞吞吐吐的,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杨念心也不催,就站在那里等他,眼睛亮晶晶的。 柳毅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忽然觉得,也许可以跟这个小姑娘说说。 反正她是个孩子,说了也不一定能听懂,可至少……他憋了这么多天,实在憋不住了。 “在下是想找一个人,”他蹲下来,跟杨念心平视,“不,是想找一个……龙。龙女。” 杨念心的眼睛眯了一下。龙女?西海的龙女?她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预感。 “什么龙女?”她问,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可语气认真了许多。 柳毅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已经皱巴巴的了,边角都磨毛了,像是被揣在怀里很久了。他把信捧在手里,低头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在下是洞庭湖人,前些日子在湖边救了一个女子。她说她叫……她说她是西海龙王的女儿,因为犯了错,被龙王赶出了龙宫,流落在洞庭湖。她让在下来西海送一封信,可在下到了这里才知道,西海龙宫在海底,在下……在下不会水。” 杨念心看着他手里的那封信,脑子里那些碎片忽然拼起来了。 柳毅传书。 她小时候听过这个故事——书生柳毅替龙女传书,从洞庭湖到西海,龙女得救,后来两人结为夫妻。 可她记得的故事里,龙女是洞庭湖龙王的女儿,被丈夫虐待,柳毅帮她送信给娘家。 可这个版本不一样——西海龙王的女儿,被赶出龙宫,流落在洞庭湖。 “你见过那个龙女?”她问。 柳毅点点头。“她一个人住在湖边,很可怜。她说她已经没有家了,父王不要她了,几个哥哥也不理她。她只想让家里人知道她还活着,没有别的念想。”他的声音有些低,像是在替那个龙女难过。 杨念心沉默了一会儿。“她是西海龙王的女儿,西海龙王……有几个女儿?” 柳毅想了想。“她说她是小女儿,上面有三个哥哥和一个姐姐。” 杨念心心里咯噔了一下。西海龙王的小女儿——那就是她娘亲的妹妹,她的姨母。 可她从来没有听娘亲提起过,也没有听外公提起过,更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 西海龙宫好像从来就没有这个人一样。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外公和爹爹在院子里的谈话,外公说“龙族子嗣艰难,千百年都未必有一个新生儿降生”。 可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女儿,外公为什么不认?为什么要当这个人不存在? “你信里写的是什么?”她问。 柳毅犹豫了一下。“在下没有看过,但那位龙女说,只是报个平安。说她过得还好,让父王不要挂念。” 杨念心看着那封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把信给我,我帮你送。” 柳毅愣住了。“你?” “念心在西海龙宫住,”她认真地说,“外公很疼念心。念心帮你把信送进去。” 柳毅张着嘴,上下打量她。这个小姑娘说她在西海龙宫住,说龙王是她外公——那她不就是龙王的孙女? 可她的模样,分明是个人类的小女孩,除了眼睛比别的孩子亮一些,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杨念心看出他在犹豫,叹了口气,伸出手,掌心朝上,一小团光从掌心浮起来,晃晃悠悠的,像一只萤火虫。柳毅瞪大了眼睛,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 “念心是龙,”她歪着头看他,笑得眼睛弯弯的,“只是看起来像人。把信给念心吧,念心帮你送。” 柳毅看着那团光,又看了看她,忽然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小……小公主。”他把信递过去,手还在抖。杨念心接过信,小心地塞进袖子里。 信纸有点厚,折得整整齐齐的,边角都磨毛了,可上面的字迹还看得出来,清秀工整,像是一个女子一笔一划写上去的。她摸了摸那封信,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柳毅,”她抬起头,“那个龙女……她过得好吗?” 柳毅沉默了一会儿。“这……我不清楚,但是看她的样子,想来不会很好。”他的声音很低,“在下问她为什么不回西海,她说……父王说过,再也不认她了。她回去,只会让父王生气。” 杨念心把信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她在心里想:外公,你还有这样一个女儿。你为什么从来不提?为什么不认她?她做错了什么,你要把她赶出去,让她一个人在外面受苦?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柳毅。“念心会把信送到的。你回去吧,告诉她……告诉她再等一等。” 柳毅的眼眶红了,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她站在沙滩上,阳光照在她身上,手腕上的铃铛被海风吹得叮叮当当的。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孩子,也许真的能帮到他。 杨念心站在沙滩上,看着柳毅的背影消失在海边的树林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她站了很久,久到老海龟爬过来,轻声问:“小公主,还捡贝壳吗?” 杨念心摇摇头,把信小心地收好。“龟爷爷,回去吧。念心想见外公。” 老海龟看着她的脸色,没有再问。他把她托起来,慢慢往海里游去。虾兵蟹将们跟在后面,谁都不敢出声。 杨念心趴在老海龟背上,看着手里的信,心想:娘亲知道她有个妹妹吗?外公为什么从来不提?那个在洞庭湖的龙女,她记得自己还有个姐姐吗?知道自己有个外甥女吗? 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海风吹过来,咸咸的,湿湿的。她忽然很想回家。不是回西海龙宫,是回灌江口。想抱着娘亲,问问她知不知道这件事。 不过,她答应了柳毅,要把信送到。她答应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龟爷爷,”她睁开眼,“外公今天在龙宫吗?” “在,”老海龟说,“龙王这些天都在。小公主想见龙王?” 杨念心点点头,把信又往袖子里塞了塞。“嗯,念心想见外公。” 第47章 龙王:我是龙王,更是一个父亲。 杨念心回到龙宫的时候,龙母正在偏殿里指挥宫女布置茶点,看见她这么快就回来,愣了一下。“念心?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贝壳捡够了?” 杨念心没有说话,走到龙母面前,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举起来。信纸有点皱了,边角磨毛了,可上面的字迹还看得清楚——清秀工整,像是一个女子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外婆,”她仰着头,声音不大,“念心在海边遇到了一个人。他叫柳毅,是从洞庭湖来的。他说有一个龙女托他送一封信到西海,可他不会水,进不来。念心帮他把信带回来了。” 龙母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看着那封信,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接,手却在发抖。 “什么龙女?”她的声音有些哑,“他有没有说……是什么龙女?” 杨念心看着龙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要溢出来,又被硬生生忍住了。“他说,是西海龙王的小女儿。” 龙母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接过信,手抖得厉害,信纸在手里哗哗地响。她没有看信,只是把信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我苦命的女儿啊——” 她哭出了声,眼泪止不住地流,滴在那封信上,把字迹洇开了几笔。 杨念心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轻轻拉住了龙母的手。 龙母低下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哭得更厉害了。她蹲下来,把杨念心抱进怀里,哭得浑身都在抖。 “你还有个姨母,念心,你还有个姨母啊……她在外面受苦,外婆却什么都不知道……” 杨念心趴在她肩上,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敖寸心哄她时那样。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外婆,她只知道,外婆需要哭出来。这些眼泪,也许憋了很多年了。 哭了好一会儿,龙母才止住,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走,找你外公去。”她拉着杨念心的手,脚步很快,比平时快了许多。 龙王在书房里。他正在看一卷竹简,面前摊着一张海图,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标记。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见龙母红着眼眶进来,后面跟着杨念心,愣了一下。“怎么了?” 龙母没有说话,走过去,把那封信放在桌上。龙王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龙母的声音有些哑。 龙王拿起信,展开。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不想看到里面的内容。 信不长,他看了很久,久到杨念心以为他要一直看下去了。 然后他放下信,甩手扔在桌上,信纸在空中打了个转,飘落在地上。 “当初我说什么来着!”他的声音很大,大得杨念心吓了一跳,“那个河伯就不是个好东西!比杨戬都不如!堂堂西海龙王之女,非要嫁一个小小的河伯!人家杨戬好歹还是玉帝的外甥,他算什么?一个小小的河伯,连给西海提鞋都不配!” 杨念心站在旁边,听到“比杨戬都不如”这几个字,小脸绷了起来。她往前走了一步,正要开口,龙王已经转向龙母,声音更大了:“你看看,这就是你的好女儿!找的好丈夫!现在知道后悔了?当初我不同意的时候,她是怎么说的?她说‘父王你不懂’,她说‘他是真心对我好的’,她说‘我不在乎他是什么身份’——现在呢?现在知道后悔了?晚了!” 龙母没有说话,眼泪又流了下来。龙王看着她哭,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当初说什么来着……我说那个河伯不是好人,她不听。我说你嫁过去会受苦,她不听。我说你早晚会后悔,她还是不听。现在……现在知道后悔了,又有什么用?” 杨念心站在那里,看着龙王。他的声音很大,每一句都在骂,可她听出来了——那骂声底下,有心酸,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那就是一个父亲的心——恨女儿不听话,恨女儿嫁错了人,恨女儿在外面受苦,可他更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当初没有拦住她,恨自己狠心说了断绝关系的话,恨自己这几千年来,没有去找过她一次。 龙王还在说,声音越来越高。“她当初要是听我的话,嫁个门当户对的,哪怕是嫁个普通的龙族,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非要嫁那个河伯,非要嫁!现在好了,人家把她赶出来了,她一个人在外面吃苦受罪——她活该!她自己选的!” “你别说了!”龙母终于忍不住了,哭出了声,“她是你的女儿!她在外面受苦,你就不心疼吗?” “心疼?”龙王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愤怒,是一种苍凉的、疲惫的、像是在问自己,“我心疼又有什么用?她自己选的路,她自己走。我心疼她,她就不受苦了吗?我心疼她,那个河伯就不赶她走了吗?” 他转过身,背对着龙母,看着墙上的海图。海图上画着四海,画着三界,画着龙族曾经的疆域。他站在那里,背影很直,可杨念心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 “外公。”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龙王没有回头。“外公。”又一声,比刚才大了一点。龙王还是没回头。 杨念心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龙王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眶是红的。他没有哭,可他比哭了还让人心疼。 “外公,你不许这样说爹爹。”杨念心伸出手,拽住了龙王的胡须,轻轻拉了一下。龙王低下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她的手很小,握着他的胡须,握得很紧。 “爹爹是世界上最好的爹爹,”她认真地说,一字一顿,“外公不许说爹爹不好。” 龙王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很多东西——愤怒、心疼、愧疚、无奈,还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他忽然蹲下来,跟杨念心平视。 “念心,”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你觉得你爹爹好吗?” “好。”杨念心没有犹豫。 “他对你娘好吗?” “好。” “他……有没有让你娘受过委屈?” 杨念心想了一会儿。“以前有,后来没有了。有了念心以后,爹爹就对娘亲更好了。” 龙王沉默了很久。他伸手从杨念心手里把自己的胡须轻轻抽出来,摸了摸她的头。 “你爹爹比你姨父强。”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封信捡起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这次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之后,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我去一趟洞庭湖。”他说。 龙母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你不怪她了?” 龙王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龙母,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是我女儿。我怪她,可她是我女儿。” 杨念心站在旁边,看着龙王的背影。她忽然觉得,外公不是不心疼,是太心疼了。心疼到不敢想,不敢提,不敢去找。 因为一想到那个女儿在外面受苦,他就恨不得杀了那个河伯,恨不得把女儿接回来,恨不得时间倒回去,回到她还没有出嫁的时候,把她锁在龙宫里,哪儿都不让去。 可他不能。他是西海龙王,他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不能低头。 可他是个父亲,他只有一个理由可以低头——她是我女儿。 “外公,”杨念心走过去,拉住他的手,“念心跟你去。” 龙王低下头,看着她。“你去做什么?” “念心想去看看姨母。”她仰着头,认真地说,“念心还没有见过姨母。” 龙王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把她抱起来。“好。”他说,声音有些哑。他抱着杨念心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龙母。“别哭了,”他说,“我去把她接回来。” 龙母站在那儿,眼泪又流了下来,可这次她笑了。“快去快回。”她说。 龙王点了点头,抱着杨念心走了出去。杨念心趴在他肩上,看着龙母站在门口,用手帕擦着眼泪,可嘴角是弯的。她笑了笑,把脸埋在龙王脖子里。 “外公,”她闷闷地说,“姨母会回来的,对吗?” 龙王没有回答。他抱着她,穿过长长的回廊,走过一重一重的宫门,往海面上走去。他的脚步很稳,可杨念心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她趴在他肩上,没有再问,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海风吹过来,咸咸的,湿湿的。她闭上眼睛,心想:姨母,你等等。外公来接你了。他嘴上不说,可他来接你了。 第48章 龙女恨 洞庭湖,夜。 湖水拍打着岸边的芦苇,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人的叹息。 茅草屋在湖边,很小,小得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屋顶的茅草被风吹走了好几处,抬头能看见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亮,可她宁愿看不见。 看见了星星,就想起了西海。西海的星星比这里的多,比这里的亮,海水倒映着星光,整片海都是亮的。 小时候,她最喜欢趴在龙宫的窗户上看星星,母后抱着她,一个一个地教她认。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都快忘了。 龙女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双手抱着腿。她的衣裳已经洗得发白了,袖口磨破了好几处,没有补。 她不会补,以前在西海,她从来没有补过衣裳。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梳,梳子断了,没有新的。 她就这样坐着,已经坐了很久,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星星出来。她在等。等一封回信,等一个人,等一个奇迹。 可她知道,不会有回信的。父王说过,不要她这个女儿了。那是几千年前的事了,可她记得每一个字。“你走吧,走了就别回来。西海没有你这个女儿。”她当时跪在龙宫的大殿上,磕了三个头,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她以为她会过得好,她会证明给父王看,她的选择是对的。 她错了。 成亲那天,她穿着大红嫁衣,坐在新房里,等着她的新郎。 等了很久,等到夜深了,等到蜡烛快烧完了,她站起来,想出去看看。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了声音。 隔壁房间里,有人在说话。 是河伯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 她认识那个声音,是蚌精,是河伯身边的婢女。她站在那里,听着。 “她有什么好的?一个被赶出龙宫的公主,有什么可稀罕的?等她父王死了,西海就是她哥哥们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毕竟还是龙王的女儿……” “龙王的女儿又怎样?她现在还不是落在咱们手里?等以后,她死了,谁还记得她?到那时,她的那些嫁妆可都是咱们的。” 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甲嵌进了木头里。她是西海龙王的女儿,是龙族的公主,下嫁给一个小小的河伯,已经是天大的屈辱了。 可这个男人,这个她拼了命要嫁的男人,在新婚之夜,跟他的婢女在一起,商量着怎么利用她、榨干她、等她死了之后霸占她带来的资源。 她推门进去了。 河伯和蚌精看到她,脸色变了。她没有说话,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茶壶,砸在地上。又拿起花瓶,砸在地上。拿起镜子,砸在地上。她把新房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砸了,砸得粉碎。 河伯来拉她,她甩开他的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算什么东西!”她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河底都在震,“我父王是西海龙王,我是龙族的公主!你一个小小的河伯,敢这样对我?” 河伯捂着脸,退后了两步,眼神变了。他没有害怕,他在生气。 他生气了。 他冲上来,一掌打在她的胸口。她躲开了,可她没有注意到蚌精绕到了她身后。 蚌精手里拿着一根骨刺,从背后刺进了她的逆鳞。 逆鳞是龙族最脆弱的地方,被刺中的一瞬间,她全身的法力像潮水一样退去,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河伯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嘴角挂着笑。“龙族的公主?现在什么都不是。”他把她拖出了河底,扔在洞庭湖边的这间茅草屋里,说:“你就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等你死了,我再放你出来。” 他没有杀她,不是不忍心,是怕西海龙宫来找。只要她还活着,西海龙宫就不会来人。他把她扔在这里,让她自生自灭。 她就这样在洞庭湖边住下了。没有人来,没有船经过,连渔民都不来这边。她每天坐在湖边,看着湖水发呆。法力没了,她连回西海都做不到。她没有吃的,就去湖里捞鱼。没有穿的,就把旧衣裳洗了又洗。 冬天的时候,湖水结了冰,捞不到鱼,她就饿着。饿得受不了了,就啃树皮、吃草根。她是龙族的公主,从小锦衣玉食,连鱼刺都是母后挑好了才送到她嘴边的。可现在,她在啃树皮。 河伯每隔一段时间会来一次,带着蚌精。蚌精穿着她的衣裳,戴着她的首饰,挽着河伯的手臂,笑盈盈地看着她。“公主姐姐,你还活着呢?我还以为你早就死了。” 她不理她。 河伯站在旁边,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嘴角挂着笑。“后悔吗?当初要是乖乖听你父王的话,嫁个门当户对的,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她不理他。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走了。 走之前,蚌精会把她仅剩的一点食物拿走,把茅草屋里的东西再砸一遍,然后把门踹上,扬长而去。她坐在地上,听着他们的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她不哭,她很久没有哭了。 前几天,一个书生路过湖边。他叫柳毅,是从洞庭湖对岸来的,看见她坐在湖边,脸色苍白,衣裳破烂,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帮我把这封信送到西海龙宫。”她用最后一点力气,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父王,女儿错了。女儿想回家。女儿只想再见您一面,跟您说一声对不起。” 她把信交给柳毅,看着他离开,然后回到茅草屋里,坐在床上,等。 等了几天了? 她不记得了。 她只知道,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星星出来了又隐,隐了又出来。她一直在等。她不知道信有没有送到,不知道父王会不会来,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她这个女儿。 她想,也许不会来了。父王说过不要她了,几千年前就说过了。她那时候不信,觉得父王只是气话,觉得等他气消了就会原谅她。 现在她信了。 父王没有来找过她,几千年来,一次都没有。他大概真的不要她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曾经戴满了戒指,现在光秃秃的,指甲断了,指节冻得通红。她想起小时候,母后握着她的手,说:“你的手真好看,将来嫁了人,要戴最好看的戒指。”她笑了笑,笑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门外有脚步声。她抬起头,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河伯? 是柳毅? 是父王? 门被推开了,风吹进来,带着湖水的腥味。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脸。她眯起眼睛,想看清楚。那个人走了进来。 是河伯。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蚌精。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嘴角挂着那种她讨厌的笑。“还活着呢?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她没有说话。 他环顾了一下茅草屋,看着破了的屋顶,看着漏风的墙,看着她缩在角落里的样子,笑了一声。“你这又是何苦呢?当初你要是乖乖听话,好好伺候我,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她抬起头,看着他。“我父王会来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了。 河伯笑了,笑得很开心。 “你父王?他早就不要你了。几千年了,他来找过你一次吗?他连你在哪里都不知道。”他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死了这条心吧。没有人会来的。你就在这里,慢慢地,慢慢地,等死。”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河伯愣了一下。“你笑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笑,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她不是笑他,她是在笑自己。 笑自己当初那么傻,笑自己为了这么一个东西,跟父王翻脸,笑自己几千年来,受的这些苦,遭的这些罪。 她活该。 父王说得对,是她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河伯松开手,站起来,嫌恶地看了她一眼。“疯子。”他转身走了,门没有关,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看着门外的湖水。湖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她想,也许就这样了。也许父王不会来了,也许她就要死在这里了。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受苦了。可她不甘心。她还没有见过父王,还没有见过母后,还没有见过哥哥姐姐。她还没有跟他们说对不起。她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哭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擦干眼泪。不哭了,不哭了。她还要等。 等那封信送到,等父王来,等一个奇迹。也许不会来,可她还是要等。等不到,就等到死。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听着湖水拍岸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像西海的潮汐。 她想起小时候,趴在窗户上看海,母后抱着她,说:“等我们小公主长大了,要嫁一个最好的夫君。” 她那时候问:“什么样的夫君是最好的?”母后笑着说:“像你父王那样的。” 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可太晚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门外。天快亮了,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她盯着那片雾,盯了很久。 雾散了,什么都没有。 她低下头,闭上眼睛。也许今天也不会来了。她靠着墙,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第49章 龙王至 龙王走出龙宫的时候,整个西海都在颤抖。不是地震,是怒意。 一万海族兵马列阵在西海海面上,黑压压的一片,从岸边望去,看不到尽头。 鲸鱼元帅披着铁甲,平日里它总爱喷水柱玩,今天却安安静静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它感觉到了龙王身上的气息——那种气息它只见过一次,那是几千年前,龙王得知女儿执意要嫁给河伯的时候。 虽然几百年前三公主要嫁给杨戬的时候龙王也很生气,但远远比不上那一次。 那一次,龙王砸了半个龙宫。这一次,龙王什么都没砸。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玄色战甲,腰悬长剑,头戴金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所有人都知道,没有表情的龙王,比砸龙宫的时候可怕一万倍。 “出发。”他只说了两个字。 一万海族兵马踏浪而行,海水在他们脚下凝成冰面,踩上去咚咚咚的,像是踩在战鼓上。 从西海到洞庭湖,凡人要走几个月,可龙王不走陆路。他劈开河道,让海水倒灌进去,沿着江河一路向西。 海水涌进长江,涌进洞庭湖,白色的浪头有三丈高,两岸的树木被连根拔起。龙王不在乎。他现在什么都不在乎。 杨念心站在龙王身边,被他用法力托着,稳稳地浮在海面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龙王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可她能感觉到,外公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翻涌的海水,心里默默地说:姨母,你等等。外公来了。 洞庭湖,茅草屋。 龙女已经感觉不到时间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间破屋子里待了多少天,多少月,多少年。 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要散。 她靠着墙,抱着膝盖,看着门外的湖水。湖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她在想,柳毅有没有到西海,信有没有送到,父王还认不认她。也许不会来了。 她不知道柳毅有没有到西海,不知道信有没有送到,不知道父王还认不认她。 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法力全无,逆鳞处的伤口又复发了,疼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湖里的鱼越来越难抓,她连站都站不稳了。她靠着墙,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声里好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又好像没有。 她在想,父王会不会来。也许不会来了。几千年前他说过不要她了,也许他真的不要她了。 也许柳毅根本没有到西海,一个凡人,怎么到得了西海? 西海那么远,路那么长,他也许走到一半就放弃了。也许他到了西海,可一个凡人怎么进得了龙宫? 也许他根本没有去,他只是随口答应,转身就把信扔了。她经历过这么多事,早就看清了。不管是人还是神仙,都经不起考验。河伯是这样,柳毅大概也是这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曾经戴满了戒指,现在光秃秃的,指甲断了,指节冻得通红。 她想,也许就这样了。也许她就要死在这里了。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受苦了。可她不甘心。她还没有见过父王,没有见过母后,没有见过哥哥姐姐,没有跟他们说对不起。她想再见他们一面,哪怕只是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她就满足了。 她想,也许这就是她的命。当初不听父王的话,非要嫁那个河伯,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她活该。 可她真的好想再见父王一面,好想跟他说一声对不起。她欠了父王几千年的对不起,她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门外有脚步声。她抬起头,心提到了嗓子眼。是柳毅?是父王? 门被推开了。 河伯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新衣裳,料子很好,是她嫁妆里的。 蚌精跟在他后面,挽着他的手臂,头上戴着她的金步摇,耳朵上挂着她的珍珠耳环,身上穿着她的衣裳,整个人珠光宝气的。 河伯走进来,环顾了一下茅草屋,看着破了的屋顶,看着漏风的墙,看着她缩在角落里的样子,笑了一声。“还活着呢?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龙女没有说话。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河伯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看着他的眼睛。“你那封信,送出去了吧?送给谁了?你父王?你觉得他会来吗?几千年了,他来找过你一次吗?他早就不要你了。”他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手,像是在拍掉什么脏东西。“你就死心吧,没有人会来的。你就在这里,慢慢地,慢慢地,等死。” 蚌精走过来,把桌上仅剩的半碗水端起来,倒在地上。“渴了吧?想喝水?求我呀。”她笑着,笑得很开心。 龙女看着地上的水,水渗进泥地里,很快就没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片湿了的泥地,看了很久。 河伯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没意思了。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你知道吗,你父王就算来了,也找不到你。这里被我布了结界,他根本感应不到你的气息。你就乖乖待在这里,等死吧。”他笑了,笑得很得意,转身走了出去。 地面震了一下。 河伯的脚步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脚下,地面在微微震动,桌上的灰尘被震得飘起来。 又震了一下,比刚才更大。 墙上的裂缝在扩大,屋顶的茅草在往下掉。河伯的脸色变了,他快步走到门口,往外看。洞庭湖的湖面上,起浪了。 没有风,没有雨,可湖面在翻涌。浪头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大,拍打着岸边,拍打着芦苇,拍打着那间小小的茅草屋。 浪头越来越高,越来越高,高到遮住了天。然后浪头后面出现了黑影。 虾兵蟹将,巡海夜叉,鲸鱼元帅,龟丞相。 还有数不清的海族兵马,黑压压的一片,从湖面上涌过来,像是整个西海都倒灌进了洞庭湖。 河伯的腿在发抖。他想跑,可他的腿不听使唤。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看清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一身玄色战甲,腰悬长剑,头戴金冠,面色铁青,眼睛通红。 西海龙王。 龙王从浪头上走下来。每一步都踏在冰面上,冰面在他脚下裂开,又合上,又裂开,又合上。脚步声很重,重得像打雷,每一声都砸在河伯的心口上。龙王没有看他,径直走向那间茅草屋。 茅草屋的门开着。里面很暗,很破,很脏。屋顶漏了好几个洞,能看到天上的星星。 墙上全是裂缝,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地上湿漉漉的,长了一层青苔。角落里有一堆发霉的稻草,他的女儿就缩在那堆稻草旁边。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领口磨破了,袖口烂成了布条。 头发散着,一缕一缕地粘在一起,里面缠着草屑和泥巴。脸瘦得只剩下骨头,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睛深深地凹进去,眼眶泛着青黑色。 嘴唇干裂出血,血痂一层盖着一层。手背上全是冻疮,有的已经溃烂了,流着脓水,有的结了黑紫色的痂,手指弯曲着,伸不直。她缩在那里,像一只被人丢弃的、快要死掉的猫。 龙王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女儿。看了很久。久到整个洞庭湖都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湖水拍岸的声音。 他的嘴唇在抖。 他的手在抖。他的整个人都在抖。 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是在滴血。他没有哭。他是西海龙王,他不会哭。可他站在那里,看着女儿缩在角落里的样子,浑身都在发抖。 然后他转身了。 他转身走出了茅草屋。他没有抱她,没有叫她,没有跟她说一句话。他转身走了出去,因为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哭出来。他走到外面,站在冰面上,面对着整个洞庭湖。 第50章 亿万生灵赎罪 “来人。” 龙王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得结了冰。 龟丞相上前一步。“老臣在。” “洞庭湖的水族,一共有多少?” 龟丞相想了想。“回陛下,洞庭湖方圆八百里,水族种类繁多,数目难以精确统计。粗略估算,有鳞之鱼约三千万尾,有壳之虾蟹约两千万只,蚌螺之类约五千万,另有成精的水族约三百余。总计约一亿有余。” 龙王点了点头。“好。一亿条命,换我女儿受的苦。够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可每一个听到这句话的人,都觉得自己的血被冻住了。 龟丞相的手抖了一下,没有说话。鲸鱼元帅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虾兵蟹将们低着头,谁都不敢看龙王的眼睛。 杨念心站在那里,看着龙王的背影。她没有说话,她知道,外公现在需要的不是劝解,是宣泄。 龙王抬起手。洞庭湖的水面开始震动。不是波浪,是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醒来。湖面上出现了一道一道的裂纹,从岸边向湖心蔓延。 那些裂纹不是冰,是水被撕裂了。然后他开始握拳。他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握紧,每握紧一分,洞庭湖的水面就下降一寸。 湖水在蒸发,在消散,在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抹去。湖里的鱼开始往水面跳,成千上万条鱼一起跳出水面,银光闪闪的,像是湖面上开了一朵朵银色的花。 虾开始往岸上爬,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湖岸。蟹开始往泥里钻,钳子飞快地挖着泥巴,可泥巴也在结冰。 蚌壳一张一合,张合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不动了。 洞庭湖方圆八百里,一亿多条命,在龙王的掌心里,像是一把沙子。 “陛下!”龟丞相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洞庭湖水族虽有过错,但其中多数并不知情。求陛下网开一面,饶过这些无辜的生灵——” 龙王转过头来看着他。龟丞相的话卡在喉咙里。那双眼睛通红通红的,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仇恨,什么都没有。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空了,只剩下灰烬。 “不知情?”龙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朕的女儿在这里受苦几千年,方圆八百里的水族,没有一个人去西海报信。你告诉朕,它们不知情?” 龟丞相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他跟在龙王身边几万年了,从来没有见过龙王这个样子。他知道,这个时候的龙王,说什么都没有用。 龙王转回头,看着那片正在干涸的洞庭湖。他的女儿在那间破茅草屋里受了几千年的苦,方圆八百里的水族都知道,可没有一个人去西海报信。 一条鱼不知道,一千条鱼不知道,一亿条鱼也不知道?那些成了精的水族,那些开了灵智的妖怪,它们也不知道? 它们知道。它们都知道。它们只是不想惹麻烦。河伯是这一方水域的霸主,得罪了他,没有好果子吃。 西海龙王太远了,远到它们都快忘了这洞庭湖里还关着一个龙族的公主。那就让它们想起来。 龙王抬起另一只手。双手合拢,握紧。洞庭湖的最后一点水消失了。湖底露出来,干裂的泥巴,死去的鱼虾,还有那些被冻在冰层里的水族——一条一条的,一只一只的,保持着挣扎的姿态,像是在那一刻被定住了。 从岸边到湖心,从湖面到湖底,八百里洞庭,一瞬成冰。冰层里有鱼,有虾,有蟹,有蚌,有水蛇,有泥鳅,有那些成了精的、没成精的。 全都冻在里面,动弹不得。它们的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鳍还展开着,可它们已经死了。在那一瞬间,被龙王的法力冻成了冰雕。 河伯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青紫,牙齿在打架。他想跑,可他的腿不听使唤。他想喊,可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是喉咙里卡了一块冰。 蚌精瘫在地上,尿了裤子,一股腥臊的味道弥漫开来。龙王走到河伯面前,低头看着他。 河伯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面,浑身抖得像筛糠。“陛、陛下……饶、饶命……” 龙王蹲下来,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河伯的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在不停地哆嗦。 “朕的女儿,”龙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嫁给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知不知道?” “知、知道……” “你不知道。”龙王松开手,站起来。“你知道的话,就不会这样对她。” 他一脚踩在河伯的手指上。河伯惨叫一声,声音尖锐得像是杀猪。龙王没有收脚,慢慢地碾,一寸一寸地碾。 骨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踩碎了一块饼干。河伯的惨叫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喘气的声音。龙王收回脚,低头看着他。 “你是河伯,管着这一方水域。朕今天告诉你,这一方水域,从今以后,没有了。”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冰封的湖面,看着冰层里冻着的那些鱼虾蟹蚌。 “你们,都给她陪葬。一亿条命,赔朕女儿受的苦。够了。” 他转过身,走回茅草屋里。龙女还缩在角落里,抬着头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父王……” 龙王蹲下来,轻轻地把她抱起来。她的身子很轻,轻得像一把枯草,骨头硌着他的手臂,硌得生疼。他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揽着她的腿,像小时候抱她那样。 龙女趴在他肩上,哭得浑身发抖。“父王……女儿错了……女儿不该不听你的话……女儿不该嫁那个人……女儿不该……不该这么多年都不回来……” 龙王没有说话。他的眼眶红得像是在滴血,可他没有哭。他只是抱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出茅草屋,走过那片冰封的湖面。 他的脚步很稳,稳得像是在龙宫里散步,像是怀里抱着的不是一把枯骨,而是那个小时候趴在他肩上睡觉的小公主。 杨念心站在冰面上,看着龙王走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龙女垂下来的手。 那只手很瘦,很凉,骨节突出,满是冻疮。她握着那只手,把自己小小的温度传过去。 “姨母,念心来接你回家了。” 龙女低下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 她没有见过这个小龙女,但她叫她姨母,想来是那个哥哥家刚生的孩子,她笑了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好,回家。” 龙王抱着龙女,一万海族兵马列队在后,浩浩荡荡地往西海的方向走去。 身后,洞庭湖一片死寂。八百里冰封,八百里死寂。 冰层里的那些鱼虾蟹蚌,永远保持着挣扎的姿态,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又像是在忏悔着什么。 一亿条命,换一个龙女受的苦。 这个代价,够不够?龙王觉得不够。远远不够。河伯还活着,他还没有死。 龙王不会让他死的。死太便宜他了。他要让他活着,活很久很久,久到他把这几千年的债,一笔一笔地还清。 杨念心走在龙王身边,回头看了一眼洞庭湖。 湖面白茫茫的,月光照在冰层上,反射出冷冷的光。她想起柳毅,那个在沙滩上焦急踱步的书生。他还在等回信吗? 他知不知道,洞庭湖已经没有了。 她转回头,握紧了姨母的手。姨母的手还是那么凉,可她能感觉到,手心里有一点暖意,很微弱,像是一根快要灭了的蜡烛,被人用手护着,不让风吹灭。她握着那点暖意,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西海,快到了。 【卑微求评】 【笔耕不辍近二十万字,字字皆心血,句句费思量。 奈何无人问津,寂寂无名,至今未见一星半点评分。 不求闻达于众,但求知己一二。 恳请诸位看官,抬手留个关注,垂爱予些打赏, 慷慨留句评论,慈悲赐个评分。 小子在此躬身拜谢,感激不尽。】 第51章 求取九转金丹 杨戬和敖寸心到西海的时候,寝宫的门前已经站满了人。 不,站满了龙。也不对,是站满了各种海鲜。 龙母站在最里面,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帕子,帕子已经被她绞得不成样子了。 敖寸心远远看见母后的样子,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她快步走过去,拉住龙母的手。“母后,怎么了?念心呢?是不是念心出什么事了?” 龙母摇摇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念心没事,念心好好的。是你妹妹……是你妹妹回来了。” 敖寸心愣住了。妹妹。她只有一个妹妹,比她小很多岁,从小就娇生惯养,脾气比她还倔。 几千年前,这个妹妹非要嫁给一个小小的河伯,父王不同意,她就跟父王吵,吵得整个龙宫不得安宁。最后父王放了狠话——“你走,走了就别回来。西海没有你这个女儿。” 妹妹真的走了,头都没回。敖寸心追出去,拉着她的手,劝她再想想。妹妹甩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姐,你不懂。” 她不懂。她确实不懂。她不懂妹妹为什么非要嫁那个河伯,不懂妹妹为什么宁愿跟父王断绝关系也不肯回头,不懂妹妹这几千年为什么不给家里捎一封信。 她恨过她,恨她不听话,恨她让父王伤心,恨她让母后夜夜流泪。直到后来她爱上了杨戬,她同样做出来和妹妹当初一样的决定的时候,她懂了。 只是现在,听到“你妹妹回来了”这六个字,那些恨一下子全散了,只剩下心疼。 “她怎么了?”敖寸心的声音在发抖,“母后,她怎么了?” 龙母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她的手,往寝殿走。 杨戬跟在后面,一言不发。他是陪敖寸心来接念心的,念心在西海住了十几天,敖寸心天天念叨,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杨婵做的桂花糕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哮天犬叼着骨头来逗她,她连看都不看。 杨戬知道她想女儿了,就带她来了西海。没想到刚进门,就遇到这样的事。 寝殿的门开着,里面站满了人。医师在床前忙碌,宫女们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送药的送药。 床上躺着一个人。 敖寸心走过去,一步一步的,走得很慢。她怕。她怕看到的那个人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她走到床边,低下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床上躺着的那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衣裳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头发散着,枯黄干燥,没有一丝光泽。 脸瘦得颧骨高高突起,眼睛凹进去,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痂。 这是她妹妹吗? 那个从小漂亮得让所有人都夸的妹妹?那个穿着淡蓝色裙子的妹妹?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妹妹? “称心……” 她蹲下来,握住妹妹的手。那只手很凉,凉得没有一丝温度,手背上全是冻疮,有的溃烂了,有的结了黑紫色的痂。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想把它捂热。“称心,姐来了。姐来看你了。” 龙女——敖称心——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很黯淡,像是一盏快要灭了的油灯。可看到敖寸心的那一刻,那盏灯忽然亮了一下,很微弱的一下,可敖寸心看见了。 “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轻得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来的。“姐,你来了。” 敖寸心哭着点头,眼泪滴在妹妹的手上,滴在那满是冻疮的手背上。“嗯,姐来了。姐来了,不走了。” 敖称心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弯了弯,像是在笑。“姐,对不起……对不起……” 敖寸心趴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别说对不起,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杨念心站在床的另一边,手里还端着一碗药。她看见娘亲哭成那样,鼻子也酸了。她把药碗放在桌上,走过去,拉了拉敖寸心的衣角。 “娘亲,姨母会好的。医师说了,姨母的伤能治,就是需要很长时间。” 敖寸心抬起头,看着医师。老医师连忙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详细禀报:“三公主,四公主的伤势确实很重。逆鳞受损,这是龙族最致命的伤。所幸没有完全碎裂,还有修复的可能。只是……需要很长的时间,不间断地修养、服药,至少百年,才能将逆鳞的伤养好。百年之内,四公主不能动用法力,不能受任何刺激,饮食起居都要精心照料。百年之后,逆鳞可复,法力可慢慢恢复,但要想回到从前的鼎盛时期……怕是难了。” 敖寸心听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百年。 妹妹要在床上躺百年。可她没有说什么,能治好就行,百年就百年,她等得起,母后等得起,父王也等得起。 杨念心站在旁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开口了。“要是有一颗九转金丹就好了。太上老君的九转金丹,吃一颗,什么伤都能好。” 寝殿里忽然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杨念心身上。 九转金丹。 太上老君。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了涟漪,又沉了下去。 龙母看了龙王一眼,龙王没有说话。龟丞相捋了捋胡子,叹了口气。 九转金丹,那可是三界最顶级的灵药,太上老君在兜率宫炼丹千年才出一炉,材料珍贵得无法想象——昆仑山的灵芝,蓬莱岛的仙草,西王母的蟠桃汁,还有十几种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天材地宝。 一炉九转金丹,少则几百年,多则上千年,出炉的时候天降祥瑞,三界皆知。 这样的丹药,可不是谁想求就能求来的。 玉帝想求,得看太上老君高不高兴;王母想求,也得看太上老君的脸色。西海龙宫虽然多宝,可九转金丹这种东西,不是有宝贝就能换到的。 龙王沉默了很久,开口了,声音很低。“九转金丹的事,再议。” 敖寸心低下头,她知道父王的意思——不是不想,是求不到。 太上老君那个人,看着笑眯眯的好说话,实际上比谁都难缠。 他要是心情好,你讨一杯茶他都给你;他要是心情不好,你把龙宫搬到他面前,他都不看一眼。求他赐丹,比登天还难。 杨念心也沉默了。她知道九转金丹难得,可她觉得,总要试试。不试怎么知道不行?她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去。” 所有人都转过头。杨戬站在门口,背着手,面色平静,像是刚才说的不是“我去求太上老君赐丹”,而是“我去倒杯水”。 敖寸心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龙王看着他,看了很久。 “杨戬,”龙王的声音很低,“你可知道九转金丹意味着什么?” 杨戬点了点头。“知道。” “你可知道太上老君是什么人?” “知道。” “你可知道求他赐丹,比登天还难?” “知道。” 龙王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去?” 杨戬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敖称心,又看了一眼敖寸心,又看了一眼杨念心。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她是寸心的妹妹,是念心的姨母。我去求太上老君,他给不给是他的事,我去不去是我的事。” 寝殿里安静了。 龙母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是感动。 敖寸心看着杨戬,看着这个平时话不多、什么都不肯说的男人,忽然觉得,她嫁对了人。 杨念心跑过去,拉住杨戬的手,仰着头看他。“爹爹,念心跟你去。” 杨戬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你去做什么?” “念心帮爹爹说话。念心嘴巴甜,太上老君爷爷一定会喜欢念心的。” 杨戬弯下腰,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好,一起去。”他抱着杨念心,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敖寸心。“我去去就回。” 敖寸心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转。“嗯,我等你。” 杨戬抱着杨念心走了。寝殿里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珊瑚生长的声音。 龙母坐在床边,握着敖称心的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敖寸心站在窗前,看着杨戬离开的方向,海水深处,那团银白色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姐。”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敖寸心转过身,走到床边。敖称心睁着眼睛看着她,那双黯淡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 “姐,姐夫……是个好人。” 敖寸心笑了,眼泪又流了下来。“嗯,他是好人。” 窗外,西海的海水蓝得发亮。远处的海面上,有一团银白色的光在移动,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朝着天庭的方向去了。 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看着身后那座越来越小的龙宫,忽然开口了。“爹爹,你说太上老君爷爷会给念心面子吗?” 杨戬想了想。“不知道。” “那念心要多笑。书上说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念心笑得好看,老君爷爷一高兴,说不定就给了。” 杨戬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嗯,念心笑得最好看。” 杨念心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白牙。她笑得确实好看,眼睛弯弯的,像两只小月牙。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趴在杨戬肩上,小声说了一句:“爹爹,念心怕。” “怕什么?” “怕老君爷爷不给。姨母的病,要一百年才能好。一百年太长了。”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杨念心的头,手很大,把她的整个小脑袋都罩住了。“不怕,”他说,“爹爹在。” 杨念心趴在他肩上,没有再说话。 祥云飞得很快,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太上老君爷爷,念心来看你了。念心给你带了礼物,是西海最好看的贝壳。你一定会喜欢的。你喜欢了,就会给念心面子。你给念心面子了,姨母就能吃上九转金丹了。姨母吃上九转金丹,伤就好了。伤好了,就不用等一百年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云海。 云海之上,就是天庭。天庭之上,就是兜率宫。 兜率宫里,有一个白胡子老爷爷,他有一颗丹药,能救姨母的命。她一定要拿到它。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拿到。 第52章 太上老君:“丹药老头子有很多,拿去当糖豆吃!” 兜率宫在三十三天外,云海之上,紫气环绕。 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远远看见那座宫殿的时候,忍不住“哇”了一声。 兜率宫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也气派得多。整座宫殿不是用砖石砌的,有些像是用云彩凝的,白得发亮,亮得晃眼。 宫门两边各蹲着一只铜狮子,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门前站着两个道童,穿着青色道袍,梳着总角,手里拿着拂尘,安安静静的,像两棵小青松。 杨戬落下祥云,把杨念心放在地上。杨念心整了整衣裳,理了理头发,又把手腕上的金铃铛晃了晃,确定叮叮当当的,才满意地点点头。 她走到道童面前,仰着头,奶声奶气地说:“两位哥哥,念心想见太上老君爷爷。念心从西海来的,带了礼物。” 两个道童对视了一眼。左边那个弯下腰,看着这个小小的人儿,忍不住笑了。“你是哪家的小娃娃?怎么跑到兜率宫来了?” 杨念心指了指身后的杨戬。“念心是杨戬的女儿。念心的姨母受伤了,想求老君爷爷赐一颗九转金丹。” 道童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杨戬。 杨戬拱了拱手:“劳烦通报。”道童连忙还礼,转身进去了。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笑呵呵的:“进来吧进来吧,让老道看看是谁家的小娃娃这么懂礼数。” 杨念心拉着杨戬的手,跨过门槛,走进兜率宫。 宫里很大,比西海龙宫的正殿还大。正中间放着一座巨大的丹炉,青铜铸的,上面刻满了符文,炉火正旺,烧得整个宫殿都是暖的。 丹炉旁边站着一个白胡子老头,穿着八卦道袍,手里拿着拂尘,笑呵呵地看着他们。 太上老君。 杨念心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前世看过的电视剧形象,发现没有一个比得上眼前这个——白胡子白得发亮,眉毛也是白的,垂下来老长,脸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桃子。眼睛笑眯眯的,眯成了一条缝,可那缝里透出来的光,亮得像星星。 “这就是杨戬家的娃娃?”太上老君弯下腰,仔细看了看杨念心,“嗯,像,像。眼睛像她爹,嘴巴像她娘。是个俊俏的。” 杨念心仰着头看他,忽然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只小月牙。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双手捧着,举到太上老君面前。“老君爷爷,念心给你带了礼物。是西海最好看的贝壳,念心自己捡的,捡了好几天呢。” 太上老君低头一看,她手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贝壳,白色的,上面有淡金色的花纹,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着柔和的光。他拿起贝壳,对着光看了看,笑呵呵地点了点头。“好看,真好看。老道收了这么多年礼,还是头一回收到贝壳。念心有心了。”他把贝壳小心地收进袖子里,然后蹲下来,跟她平视。“说吧,你来找老道,有什么事?” 杨念心又笑了,笑得比刚才更甜。“老君爷爷,念心的姨母受伤了,伤得很重。医师说要一百年才能好,一百年太长了。念心想求老君爷爷赐一颗九转金丹,让姨母早点好起来。”她说着,还伸出小手,拉了拉太上老君的袖子,轻轻地摇了摇,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盼。 太上老君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小娃娃,倒是会撒娇。”他转头看着杨戬,笑呵呵地说,“杨戬,你这闺女比你强多了。你每次来,板着个脸,跟老道欠你钱似的。你这闺女倒好,又会笑又会说,还会送礼物。” 杨戬站在旁边,看着杨念心拉着太上老君的袖子撒娇,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从来没见过女儿这个样子。念心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小大人的模样,说话做事像个小大人,偶尔露出孩子气的一面,那也是在他怀里撒娇的时候。 可她没有这样拉过他的袖子,没有这样甜甜地叫过他“爹爹最好了”,没有这样笑得眼睛弯弯地看着他。 他忽然有点羡慕太上老君,甚至有点——吃醋。 不是吃太上老君的醋,是吃那种“女儿长大了会哄人了”的醋。 她怎么不哄哄她爹呢? 杨戬看着杨念心那副殷勤的小模样,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不求了?这丹药不要了?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 太上老君多精明的一个人,一眼就看穿了杨戬的心思。 他笑呵呵地拍了拍杨念心的头,对杨戬说:“杨戬,你闺女比你强多了。你求老道办事,从来都是板着脸,好像老道欠你似的。你闺女倒好,又是笑又是送礼物,老道要是不给,都不好意思了。” 杨念心连忙摆手。“老君爷爷没有不好意思,老君爷爷最大方了。念心听说了,老君爷爷的丹药是三界最好的,吃一颗能活一万年,吃两颗能活两万年,吃三颗能活三万万年。” 太上老君被她逗得哈哈大笑,笑得胡子都在抖。“三万万年?老道自己都没活那么久。你这小娃娃,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念心自己想的。”杨念心认真地说,“念心想让老君爷爷高兴。老君爷爷高兴了,就会给念心丹药。念心不是贪心,念心只要一颗,给姨母吃的。姨母吃了,伤就好了,就不用等一百年了。” 太上老君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很深,很亮。他站起来,走到丹炉前,揭开炉盖,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他伸手从炉中取出一个葫芦,拔开塞子,倒出一颗金丹。 金丹不大,龙眼核大小,通体金色,上面有九道纹路,光芒流转,一看就不是凡品。他把金丹放进一个小玉瓶里,递给杨念心。 “拿去吧。” 杨念心接过玉瓶,捧在手里,眼睛亮得像是两颗星星。“谢谢老君爷爷!老君爷爷最好了!念心最喜欢老君爷爷了!” 杨戬站在旁边,看着女儿捧着玉瓶高兴得蹦蹦跳跳,听着她说“最喜欢老君爷爷了”,心里那股不是滋味的滋味又冒了上来。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可心里在想:你爹我在这里站了半天,你也没说一句“最喜欢爹爹”。 太上老君像是故意要气他似的,又从葫芦里倒出一把金丹,五颜六色的,红的黄的绿的紫的,满满一捧,用一个小锦囊装了,递给杨念心。 “这些给你,当糖豆吃。甜着呢。” 杨念心接过锦囊,打开一看,五颜六色的丹药,每一颗都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她拿起一颗红的,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甜的!真的是甜的!老君爷爷,这是什么丹药?” “小孩子吃了能长身体的丹药。”太上老君笑呵呵地说,“你回去慢慢吃,吃完了再来找老道要。” 杨戬的嘴角抽了一下。当糖豆吃?谁家把太上老君的丹药当糖豆吃? 他正要开口,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只猴子,穿着金色盔甲,坐在蟠桃树上,一手抓着一颗金丹,往嘴里塞,嚼得嘎嘣脆。 孙悟空。 那只猴子当年在兜率宫,就是把金丹当糖豆吃的。杨戬沉默了一会儿,心想:猴子吃得,他女儿也吃得。算了,不说了。 “多谢老君。”他拱了拱手,声音还是平平的,可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 太上老君摆了摆手,笑呵呵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杨念心。那目光在杨念心身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收回来,落在杨戬脸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像刚才那样笑呵呵的,多了几分认真。“杨戬,你有个好女儿。” 杨戬没有说话。 太上老君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窗外的云海。云海翻涌,白色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看不到边际。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这孩子,将来不简单。老道活了这么多年,多少人来求丹,有神仙,有妖怪。求丹的时候,一个个都是笑脸,拿了丹走了,谁还记得老道?可你这个女儿,她是真心实意的。不是为了丹药才笑,是笑着来,笑着走,从头到尾,都是真心的。” 他转过身,看着杨戬。“你这辈子,吃了不少苦。母亲没了,父亲没了,大哥没了,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可老天爷待你不薄,给了你一个好女儿。” 杨戬看着杨念心。她正蹲在丹炉旁边,好奇地看着炉火,小脸被火光照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跳动的火焰。她看得很认真,认真得像是要把这座丹炉看穿。 “她将来会比你强。”太上老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法力比你强,不是本事比你强,是心比你强。你这个人,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肯说。她不一样,她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要什么就说出来,想对谁好就表现出来。她比你活得明白。” 杨戬沉默了很久。“嗯。”就一个字。 太上老君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回去吧,你女儿还等着拿丹药救命呢。” 杨戬点了点头,走过去,把杨念心从丹炉旁边拉起来,拍了拍她裙子上的灰。“走了。” 杨念心把玉瓶和锦囊小心地收好,拉着杨戬的手,朝太上老君鞠了一躬。“老君爷爷,念心走了。念心下次再来看你。下次给你带更好看的贝壳。” 太上老君笑呵呵地摆手。“好,老道等着。” 杨戬抱着杨念心,驾起祥云,离开了兜率宫。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金丹的小玉瓶,笑得眼睛弯弯的。“爹爹,老君爷爷人真好。念心喜欢他。” 杨戬没有说话。 “爹爹,你怎么不说话?你不高兴吗?” “没有。” “那你笑一个嘛。” 杨戬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弯。杨念心看着那个笑容,满意地点了点头。“爹爹笑起来好看,以后要多笑。” 杨戬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祥云飞得很快,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杨念心把脸埋在杨戬脖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爹爹,念心也最喜欢你。刚才说最喜欢老君爷爷,是为了哄他高兴的。念心最喜欢的人,是爹爹。” 杨戬的手紧了一下。“嗯。”他的声音还是平平的,可杨念心感觉到了,他的心跳快了一些。她趴在杨戬肩上,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西海,快到了。姨母,你再等等,念心带着丹药回来了。 【为用户27712240加更,为府库阴荒加更,为某人的小包子加更,为燕子@123加更,为11011466加更!】 【感谢你们的支持,感谢你们的好评!】 第53章 糖豆是甜的,丹药也是甜的。 回西海的路,杨戬飞得很慢。 不是祥云飞不快,是他故意放慢了速度。 杨念心趴在他肩上,呼吸很轻很匀,小脸贴着他的脖子,软软的,暖暖的。 金铃铛不响了,她的小手从他肩上滑下来,垂在他胸口,随着祥云的起伏轻轻地晃着。 杨戬低头看了看她,伸手把她的手握住,塞进自己的衣襟里,怕她着凉。 她睡得很沉。沉到杨戬都有些意外。念心睡觉一向警觉,在灌江口的时候,哪怕他脚步再轻,只要推开她的房门,她就会翻个身,嘟囔一句“爹爹”,然后继续睡。 那是一种本能的警觉,像是随时都在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她像是被什么东西拽进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怎么都醒不过来。 杨戬知道为什么。太上老君给的那颗“糖豆”,不是普通的丹药。 他见过太上老君的丹药,补气养血的、固本培元的、增进修为的,他都见过。可那颗红色的丹药,闻起来是甜的,可那股甜味底下,有一丝极淡的药香。 那药香他很熟悉,是他小时候闻过的——玉鼎真人给他吃过一种丹药,说是伐毛洗髓的,吃了以后浑身发热,睡了一整天,醒来之后法力涨了一大截。 念心吃的那个,药香比那个更淡,可更纯,更悠长。 太上老君嘴上说是“补气养血的,小孩子吃了长身体”,可杨戬知道,那个老狐狸给的东西,从来不会那么简单。 他没有叫醒她,也没有加快速度。他只是把念心往怀里又紧了紧,让她的脸贴着自己的脖子,让她的身子靠着自己的胸膛,用体温暖着她。 祥云飞得很慢,慢得像是在云海上散步。 风从耳边吹过,很轻,很柔,像是怕惊动了怀里的小人儿。 杨戬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安静的睡脸,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小嘴,看着她睫毛在风中轻轻颤动。 他忽然想起太上老君说的那句话——“你这辈子,吃了不少苦。可老天爷待你不薄,给了你一个好女儿。”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他把念心又往怀里紧了紧,祥云继续往前飞。 回到西海龙宫的时候,龙母和敖寸心还在寝殿里守着。 敖寸心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帕子,时不时看一眼门口。她等了一整天了,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天亮。 杨戬说去去就回,可这个“去去”,已经去了大半天了。她不敢想,不敢想太上老君会不会给,不敢想杨戬会不会受委屈,不敢想念心在兜率宫有没有闹腾。她只能等,安安静静地等。 门口传来脚步声。敖寸心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 她顾不上扶,快步往门口走。 杨戬走进来,怀里抱着杨念心。 敖寸心第一眼看见的是杨戬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不高兴,也没有特别高兴。 她的心提了起来,目光往下移,落在他怀里的杨念心身上。念心闭着眼睛,小脸埋在杨戬脖子里,一动不动。 “念心怎么了?”敖寸心的声音有些发抖,伸手去接。杨戬把念心递给她,轻声道:“睡着了。” 敖寸心接过女儿,抱在怀里。念心的身子很软,暖烘烘的,呼吸很匀,可睡得太沉了,沉得有些不正常。 敖寸心把她放在自己肩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念心没有反应。 她又晃了晃,念心还是没有反应。她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念心睡觉从来不是这样的。 在灌江口的时候,哪怕她只是从床边走过,念心都会翻个身,眯着眼睛看她一眼,确认是娘亲,才又闭上眼睛。 换了杨婵抱她,她会先睁开眼,看看是谁,然后才继续睡。 可今天,从杨戬怀里换到敖寸心怀里,她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杨戬,”敖寸心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杨戬能听见,“念心怎么了?” 杨戬伸手,轻轻摸了摸念心的头。“太上老君给她吃了一颗丹药,说是补气养血的。我闻了一下,不是普通的丹药,是伐毛洗髓的那种。她吃了以后就困了,一直在睡。” 敖寸心的眉头皱了起来。“伐毛洗髓?她才一岁多,受得住吗?” “受得住。”杨戬的声音很平,“老君给的,不会害她。而且那颗丹药的药性很温和,不是猛药,是慢慢养的那种。她睡一觉,醒了就好了。” 敖寸心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她还是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她把念心抱得更紧了些,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散了。杨戬不会骗她,太上老君也不会害念心。 “九转金丹呢?求来了吗?”龙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急切又克制。 杨戬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玉瓶,递给龙母。 龙母接过玉瓶,手在发抖,拔了好几次才把塞子拔开。 一股浓郁的药香从瓶口涌出来,满室生香。她倒出那颗金丹,托在掌心里,金色的,圆润的,九道纹路在光下流转。 她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捧着那颗金丹,走到床边,跪下来,把金丹轻轻放进敖称心的嘴里。金丹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 敖称心的身体猛地一震。她的眉头皱了起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在微微发抖。 龙母握着她的手,紧紧地握着,指甲都嵌进了自己的手心里。 敖寸心也走过来,站在床边,一手抱着念心,一手握住妹妹的另一只手。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寝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珊瑚生长的声音。 敖称心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嘴唇也不抖了,脸上的苍白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血色,像是冬天将尽时,枝头上冒出的第一抹新红。 她的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不再是那种断断续续的、随时会停的呼吸,而是绵长的、有力的、一下接一下的呼吸。 龙母趴在她身边,哭着笑了。敖寸心也笑了,眼泪无声地流。 杨戬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妻子抱着他的女儿,看着龙母握着龙女的手,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人从鬼门关慢慢走回来。他转身走了出去。他不需要站在那里,他只需要把事情做了。丹药求来了,人救活了,剩下的,是她们母女的事。 他走到回廊的尽头,靠着柱子,看着窗外的海水。 海水很深,很蓝,阳光透过海面照下来,在水里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像是碎了的金子。他想起杨念心在兜率宫里的样子——拉着太上老君的袖子,甜甜地叫“老君爷爷”,笑得眼睛弯弯的。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念心也最喜欢你。刚才说最喜欢老君爷爷,是为了哄他高兴的。念心最喜欢的人,是爹爹。” 杨戬的嘴角弯了弯,弯了很久,没有收回去。 寝殿里,敖称心的呼吸越来越稳了。龙母守在她身边,一步都不肯离开。 敖寸心抱着杨念心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念心还在睡,睡得很沉,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觉都补完。 敖寸心低头看着她,伸手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指尖从她的小角上轻轻划过。那对小角又长大了一点点,硬硬的,暖暖的。 “念心,”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她们母女能听见,“你真是娘亲的小福星。” 杨念心没有回答。她在做梦,梦见兜率宫里的丹炉,炉火烧得很旺,火苗跳动着,像一群红色的精灵。她坐在丹炉旁边,手里捧着一把五颜六色的丹药,红的黄的绿的紫的,一颗一颗地往嘴里塞,甜丝丝的,像糖豆。 太上老君坐在她对面,笑呵呵地看着她,白胡子垂下来,在炉火中一闪一闪的。 “老君爷爷,这个绿色的不好吃,有点苦。” “苦的好,苦的去火。” “那这个黄色的呢?甜的,像蜂蜜。” “甜的补气。” “那这个红色的呢?又甜又香,念心最喜欢。” 太上老君笑呵呵地摸了摸她的头。“红色的最好,吃了会长大。” 杨念心在梦里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不知道这颗红色的“糖豆”,正在她体内缓缓化开,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慢慢洇染开来。 药力渗进她的经脉,渗进她的骨骼,渗进她的龙鳞,渗进她头顶那对小小的角。 她的身体在吸收着这份来自太上老君的馈赠,安静地、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改变着。 她不知道这些改变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这颗糖豆,是甜的。 第54章 团圆 敖称心醒了。 那天清晨,龙母正坐在床边给她擦手,温热的帕子从指尖一根一根地擦过去,擦到无名指的时候,那只手忽然动了一下。 龙母愣住了,抬起头,对上了敖称心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那种暗淡的、快要熄灭的样子,而是有光的。很弱的光,像是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灯芯上还只有一点点的火星,可那火星在慢慢地、慢慢地变大,变亮。 敖称心看着龙母,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母后,女儿饿了。” 龙母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哭着笑,笑着哭,帕子掉在地上也不捡,捧着女儿的脸,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又一口。 “好,好,母后去给你弄吃的。你想吃什么?母后让人去做。粥?汤?还是鱼?你小时候最爱吃母后做的清蒸鱼,母后给你做。” 敖称心的眼眶也红了,可她忍着没哭。她已经哭得太多了,她现在想笑。“母后做的什么都好吃。”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龙宫。龙母让人去熬粥,去煮汤,去蒸鱼,恨不得把整个御膳房都搬到寝殿里来。龙母端着粥碗,一勺一勺地喂她,敖称心张着嘴,一口一口地吃,吃得慢,可吃得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重新学习怎么吃饭。 龙王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龙母喂她,看着女儿一口一口地吃东西。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回廊尽头,背对着所有人,站了很久。 龙宫的其他人也陆续知道了。最先来的是敖寸心,她抱着杨念心快步走进寝殿,看见妹妹坐在床上,靠在大迎枕上,龙母正在喂她喝汤,汤从嘴角漏了一点出来,龙母用帕子轻轻擦掉。 敖寸心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她走过去,把杨念心放在床边,坐在床沿上,握住妹妹的手。“称心,你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敖称心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可很真。“姐,我没事了。那颗金丹很厉害,我感觉……感觉身体里有东西在长,暖洋洋的,像小时候泡在温泉里那样。” 敖寸心哭着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那就好,那就好。你好好养着,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操心。姐在这儿陪着你。” 杨念心吃了太上老君的‘糖豆’后,个子好像长高了点,不过不是很明显。 此时,她趴在床边,歪着头看着敖称心,伸手摸了摸她的手指。“姨母,你醒了,念心好高兴。” 敖称心低下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眼眶又红了。“念心,谢谢你。谢谢你帮姨母求来了金丹。” 杨念心摇摇头。“不是念心的功劳,是老君爷爷给的,是爹爹去求的。念心只是笑了笑,说了几句话。念心嘴巴甜,老君爷爷喜欢念心。”她说这话的时候,小脸上带着几分得意,逗得敖称心忍不住笑了。 消息传到西海各处,龙宫的龙子龙孙们陆续赶来了。 西海龙宫这些年虽然子嗣不多,可零零散散的也有七八个龙孙龙女,年纪最大的已经两千多岁了,最小的比杨念心也大不了几百岁。他们平时各自修炼,各自玩耍,难得聚在一起。 今天听说四姑姑醒了,一个个都往龙宫赶。 最先到的是敖荣家的二儿子敖逸,就是之前带杨念心去沉船探险的那个。 他一进门就喊“四姑姑”,喊得整个寝殿都在震。敖称心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这是……荣二哥家的?” “对!四姑姑,我是敖逸!你走的时候我还小,不记得了吧?我可记得你!你走的那天,我追到宫门口,哭了好久。”敖逸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可他不好意思哭,使劲忍着,鼻翼翕动着,像只小狗。 敖称心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长大了,长高了,快要比你父王高了。” 敖逸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他赶紧转过身去,假装看墙上的画。 后面又来了几个,敖摩昂家的大女儿敖瑶,比敖逸还大几百岁,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她走进来的时候,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叫了一声“四姑姑”,眼眶红红的,可没有哭。她站在床边,看着敖称心,看了很久。“四姑姑,你瘦了好多。” 敖称心笑了笑。“会胖回来的。” 敖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不是不爱说话,是怕自己一开口就哭出来。她是大姐,不能在弟弟妹妹面前哭。 敖望家的小儿子敖泽最小,才几百岁,化成人形也就五六岁的模样。他没见过敖称心,只是听父王提起过,说有个四姑姑,长得很漂亮,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他挤到床边,踮着脚尖看,看了好一会儿,回头问敖逸:“二哥,这就是四姑姑吗?她怎么跟父王说的不一样?父王说她很漂亮的。” 寝殿里安静了一瞬。 敖逸的脸白了,一巴掌拍在敖泽后脑勺上。“说什么呢!四姑姑当然漂亮!四姑姑是最漂亮的!” 敖泽被打得莫名其妙,捂着头,委屈巴巴地看着敖称心。 敖称心看着他,笑了。“你叫敖泽?” 敖泽点了点头。 “你父王说得对,四姑姑以前很漂亮。现在不好看了,是不是?” 敖泽连忙摇头,摇得像拨浪鼓。“好看!好看!四姑姑好看!”他其实还是觉得跟父王说的不太一样,可他知道这时候不能说不好看。 敖逸教过他,夸女孩子漂亮永远不会错。 敖称心看着他那副紧张的小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笑起来的声有些生涩,像是生锈的琴弦被拨动了一下,可那声音很好听,好听得好几个龙孙的眼眶都红了。 杨念心一直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姨母笑,看着表哥表姐们红了眼眶,看着外婆忙前忙后,看着娘亲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她在想,这就是家。不管你走了多远,不管你离开了多久,家永远在这里。门永远开着,灯永远亮着,粥永远热着。 晚上,龙宫摆了一大桌菜。不是正式的宴席,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 龙王坐在主位上,龙母坐在他旁边,敖称心被安排在龙母身边,靠着一个大迎枕,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敖寸心和杨戬坐在对面,杨念心坐在敖寸心旁边,两条腿不够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 龙子龙孙们坐了两边,敖逸、敖瑶、敖泽,还有几个更小的,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有清蒸鱼,是龙母亲手做的,敖称心小时候最爱吃。有虾仁滑蛋,是敖寸心让厨房做的,杨念心爱吃。 有红烧肉,是敖逸点的。有糖醋排骨,是敖瑶喜欢的。还有一大盆海鲜汤,里面什么都有,鱼丸、虾滑、蟹肉、贝柱,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敖称心看着这一桌子菜,看着这一桌子人,眼眶又红了。可她没哭,她端起面前的碗,喝了一口汤。汤很鲜,鲜得她眯起了眼睛。“好喝。”她说。 龙母笑了,给她夹了一筷子鱼。“好喝就多喝点,你太瘦了,要多吃。” 敖称心点点头,低头喝汤。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品味。她已经很久没有喝过家里的汤了。 在洞庭湖的那些年,她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冬天的时候湖水结了冰,她只能化冰为水,可那水是凉的,凉到心里去。 现在这碗汤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暖到四肢百骸。她觉得自己像是泡在温泉里,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贪婪地吸收着这份温暖。 杨念心坐在对面,晃着腿,吃着虾仁,看着姨母喝汤。她忽然开口了。“姨母,你多吃点。念心去求老君爷爷的时候,老君爷爷给了念心好多丹药,说当糖豆吃。念心分你一半,你吃了就胖回来了。” 敖称心抬起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忍不住笑了。“好,姨母等着念心的糖豆。” 敖逸在旁边凑过来。“念心,太上老君长什么样?是不是白胡子老爷爷?” “嗯,白胡子老爷爷,脸红红的,像桃子。他给了念心好多丹药,五颜六色的,可好看了。” 杨念心从袖子里掏出那个锦囊,打开,倒出几颗丹药在掌心里,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龙孙们都凑过来看,啧啧称奇。敖泽伸手想摸,被敖逸一巴掌拍开了。“别摸!摸坏了你赔得起吗?” 敖泽缩回手,委屈巴巴地看着那些丹药。杨念心笑了笑,拿了一颗绿色的递给他。“给你,这个有点苦,可是吃了身体好。” 敖泽接过丹药,小心翼翼地塞进嘴里,嚼了嚼,皱了皱眉。“苦的。”他又嚼了嚼,眉头松开了。“有点甜。”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敖逸也想要,可他不好意思开口。杨念心看出来了,又拿了一颗黄色的递给他。“二哥,这个甜的,给你。” 敖逸接过丹药,脸红了,小声说了句“谢谢”,把丹药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甜的!真的是甜的!” 其他几个龙孙也围过来,杨念心一人给了一颗,最后锦囊里只剩几颗了,她也不心疼,笑呵呵地看着表哥表姐们吃糖豆。 敖寸心坐在对面,看着女儿那副大方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那些丹药是太上老君给的,每一颗都珍贵无比,这丫头倒好,真当糖豆发了。 杨戬端着茶杯,看着杨念心给表哥表姐们发丹药,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在想,这丫头将来一定是个败家子。太上老君的丹药当糖豆发,这种事情,也就她干得出来。 龙母看着这一桌子的孩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称心回来了,寸心也回来了,念心也来了,龙子龙孙们围了一桌子,热热闹闹的,像过年一样。 她给敖称心又夹了一筷子鱼,轻声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敖称心点点头,低头吃鱼。鱼肉很嫩,很鲜,入口即化。她吃着吃着,眼泪又流了下来。不是难过,是高兴。她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龙王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桌子人,看着女儿吃东西的样子,看着外孙女发丹药的样子,看着龙孙们抢糖豆的样子。他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可他的手,一直放在敖称心的椅背上,没有拿开过。那是他女儿的位置。几千年前,那个位置空了。现在,它又满了。 饭后,龙母让人撤了桌子,端上来水果和点心。 杨念心吃了一肚子虾仁和糖豆,已经饱了,可她还是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不是灌江口的桂花糕,是龙宫厨房做的,甜了一些,可也好吃。 她吃着吃着,忽然想姑姑了。姑姑做的桂花糕没有这么甜,可更香,桂花的香气更浓。她想回去,想灌江口的那个小院子,想姑姑的桂花糕,想狗狗叔叔的尾巴,想爹爹练刀的样子。可她舍不得姨母。姨母刚回来,她还想多陪陪她。 敖称心靠在迎枕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她的目光从龙母脸上移到龙王脸上,从敖寸心脸上移到杨戬脸上,从杨念心脸上移到那些龙孙脸上。她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闹,看着他们吃点心、抢水果、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她忽然觉得,这几千年受的苦,值了。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这一刻。 这一刻,她在家里。 第55章 剥皮抽筋,永世不得超生! 众人正笑着,杨念心正把一颗绿色的丹药塞进敖泽嘴里,敖逸正抢着敖瑶碟子里最后一块糖醋排骨,龙母正给敖称心添汤。 气氛暖融融的,像西海深处永不熄灭的地火,温吞而绵长。 龙王忽然开口了。 “今日高兴,”他的声音不大,可他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朕想上一个助兴的节目。” 众人面面相觑。助兴的节目? 龙宫的歌舞他们看了几百几千年了,什么曲子没听过,什么舞没看过,还能有什么新鲜的? 敖逸小声嘀咕了一句:“该不会是从人间请了戏班子吧?” 敖瑶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 敖泽咬着丹药,含含糊糊地说:“我要看变戏法。” 只有杨戬没有动。他端着茶杯,低头喝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可他注意到了——龙王刚才说话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那种冷不是冬天海水的冷,是刀锋的冷,是剑出鞘之前那一瞬间的寒光。 龟丞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出去。 众人还在猜测,还在交头接耳,还在想父王今天怎么有兴致搞这些。然后虾兵蟹将走了进来。 不是一两个,是十几个,全副甲胄,手持钢叉,步伐整齐,甲片摩擦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海风吹过沙滩。 他们押着两个人,不,不是人——两个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东西。 前面的那个,像人又像龙虾。他的身体是人的,可皮肤是甲壳的,青黑色的,上面满是伤痕,旧的结了痂,新的还在渗液。 他的头是人的,可眼睛是虾的,凸出来,黑亮亮的,里面全是恐惧。 他的嘴在动,可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有“嗬嗬”的声音,像是破了的风箱。 他本该有很多腿,龙虾有很多腿,可他现在一条腿都没有了。 他的身体下面光秃秃的,伤口已经结了疤,可那疤痕狰狞得很,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身体上撕扯下来的。 他本该有一对巨大的钳子,龙虾的钳子,可他也没有了。肩膀两侧只剩下两个碗口大的疤,肉翻在外面,红白相间,看得人头皮发麻。他被两个虾兵架着,拖在地上,拖出一条湿漉漉的血痕。 河伯。 后面的那个,是蚌精。 她的身体还是女人的身体,可她的背上原本背着一个壳。 蚌壳。 那壳本该是完整的,光滑的,有漂亮纹路的,可她的壳不见了。 整个壳被剥掉了,露出里面的肉,白生生的,嫩生生的,血淋淋的。 肉上糊着一层黏液,混着血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遮不住她嘴里发出的那种声音——不是哭,不是喊,是一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呜咽。 她趴在地上,动不了,她的壳被剥了,她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她被两个虾兵拖着,像拖一袋垃圾。 寝殿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珊瑚生长的声音。 敖逸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没有捡,他的脸色白了,嘴唇在发抖。他看了那两个人一眼,就转过头去,不敢再看。 敖瑶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脸色白得像纸。敖泽年纪最小,他看了河伯一眼,又看了蚌精一眼,“哇”的一声哭了,扑进敖瑶怀里,浑身发抖。 龙母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两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东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恨他们。她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们。可她看着他们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是厌恶,是那种看到脏东西时本能的厌恶。 敖寸心的手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攥得生疼。她认出了那个像龙虾一样的东西——河伯。 她妹妹嫁的那个人。 她当初去劝妹妹不要嫁,妹妹不听。她恨妹妹不听话,可她更恨这个人。是他骗了妹妹,是他害了妹妹,是他让妹妹在外面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她看着他被拔掉了所有的腿和钳子,心里没有一丝怜悯。活该。 杨念心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捏着一颗没吃完的丹药。她看着河伯,看着蚌精,看了很久。 她没有害怕,没有恶心,也没有同情。 她只是在想,外公是怎么做到的? 拔掉龙虾的腿,一只一只地拔,要拔多久?剥掉蚌壳,一片一片地剥,要剥多久?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她只是把那颗丹药塞进嘴里,嚼了嚼,甜的。 杨戬坐在那里,端着茶杯,从头到尾没有看那两个人一眼。 他早就知道了。 龙王说“助兴的节目”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龙王眼底那丝冷意,他看得很清楚。他不需要看那两个人,他只需要看着龙王。 龙王坐在主位上,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很轻,很慢,像是某种古老的节奏。 敖称心靠在迎枕上,看着那两个人。她的眼神很复杂。不是恨,恨太轻了,几千年的恨,早就不是恨了。也不是快意,快意太浅了,这几千年受的苦,不是看他们被折磨就能解气的。 她看着河伯——那个她曾经拼了命要嫁的人,那个她为了他跟父王翻脸、跟姐姐吵架、被赶出龙宫的人,那个她以为会疼她、护她、爱她一辈子的人。 他现在像一只被拔了腿的龙虾,拖在地上,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起来。她看着他,心里没有恨,没有快意,什么都没有。 空的。 就像这几千年的时光,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蚌精——那个河伯的婢女,她以为是对河伯最忠心的人,是个比较好用的‘婢女’,她把自己不穿的衣裳送给她,把自己不戴的首饰赏给她,把她当妹妹一样看待。 蚌精趴在地上,背上的壳被剥了,血肉模糊,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敖称心看着她,心里也没有恨。恨太累了,她不想恨了。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很轻,轻得像风。“父王。” 就两个字。没有说“杀了他们”,没有说“随便处置”,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只是叫了一声“父王”。 可龙王听懂了。他听懂了女儿这两个字里所有的意思——那几千年的苦,那几千年的恨,那几千年的委屈和绝望,全都在这两个字里。 她不需要说“杀了他们”,因为她是他的女儿。她受了多少苦,他就要那些人还多少。她说不出口的狠话,他来替她说。她下不了的狠手,他来替她下。 龙王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他看着敖称心,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就一下。 “拖出去。”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剥皮抽筋,挫骨扬灰。魂魄打散,永世不得超生。” 河伯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张得更大,发出尖锐的“嗬嗬”声,像是在喊饶命,可他已经没有舌头了。他的身体在地上疯狂地扭动,像一条被砍了头的蛇,可他没有腿,没有钳子,他什么都做不了。 蚌精趴在地上,听到“剥皮抽筋”四个字的时候,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不动了。她不是不怕了,她是知道怕也没有用了。 虾兵蟹将把两个人拖了下去。河伯的“嗬嗬”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了一种刺耳的、像是金属刮擦的声音,然后戛然而止。 蚌精的呜咽声一直在,断断续续的,像风中的蛛丝,扯不断,理还乱,然后也断了。 寝殿里又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珊瑚生长的声音。 龟丞相让人来擦地上的血痕,几个婢女端着水盆,蹲在地上,一声不吭地擦着。血痕擦掉了,地上又干净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所有人都知道,发生过。发生过的事,不会因为血痕被擦掉就消失。 敖称心靠在迎枕上,闭上了眼睛。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杨念心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她床边,伸出手,握住了她发抖的手指。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杨念心握着它,用自己的小手包住它,一点一点地捂热。 “姨母,不冷了。念心在。” 敖称心睁开眼睛,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转,可她笑了。那笑容很轻,轻得像风,可那是真心的笑。 “嗯,姨母不冷了。”她握紧了杨念心的手,握得很紧。 龙王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手背上有几根青筋在跳。 龙母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没有看她,可他的手没有抽开。 敖寸心低下头,把脸埋在杨戬肩上,肩膀微微地抖着。杨戬没有动,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敖逸、敖瑶、敖泽,还有那几个更小的龙孙,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 敖泽不哭了,他缩在敖瑶怀里,睁着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好像不太懂刚才发生了什么,可他感觉到了——空气里有种东西,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龟丞相擦完了最后一点血痕,站起来,挥了挥手,带着小太监们退了出去。 殿里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桌子上的菜还没撤完,水果和点心还摆着,蜡烛还亮着。可没有人动筷子了。 敖称心睁开眼,看了看满屋子的人,看了看母后红红的眼眶,看了看父王放在膝上的手,看了看姐姐靠在姐夫肩上的样子,看了看那些安安静静的龙子龙孙们。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是真的笑。 “母后,女儿想吃鱼。” 龙母愣了一下,眼泪唰地又下来了。她连忙擦了擦眼睛,笑着点头。“好,好,母后给你夹。”她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在敖称心碗里,又把刺挑了,把碗端到她面前。“吃吧,多吃点。” 敖称心拿起筷子,夹起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鱼肉很嫩,很鲜,入口即化。 她嚼着嚼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可她笑了。 她一边流泪一边笑,一边嚼着鱼肉一边说:“好吃。” 龙母看着她的样子,又想哭又想笑,最后也笑了,笑着骂了一句:“你这孩子,吃个鱼还哭。” 敖寸心从杨戬肩上抬起头,看着妹妹一边哭一边吃鱼的样子,忍不住也笑了。她擦了擦眼泪,拿起筷子,给妹妹又夹了一块。“多吃点,你太瘦了。” 敖逸看着四姑姑吃东西的样子,鼻子酸酸的,可他也笑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嚼得很大声。 “四姑姑,你尝尝这个排骨,可好吃了。” 敖瑶瞪了他一眼,可自己也夹了一块鱼,放进敖称心碗里。“四姑姑,吃鱼。” 敖泽从敖瑶怀里探出头来,用小手抓了一块点心,举到敖称心面前。“四姑姑,吃糕糕,甜的。” 敖称心看着这些孩子们,看着他们伸过来的筷子、递过来的点心、亮晶晶的眼睛,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可她笑得也更开心了。她接过敖泽手里的点心,咬了一口,甜的,甜到心里去了。 杨念心还站在床边,握着姨母的手。她没有去拿筷子,也没有去拿点心,她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姨母的手,看着她哭,看着她笑,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吃东西。 她在想,姨母心里那根刺,今天终于拔掉了。不是河伯死了,是她终于可以放下了。 几千年的苦,几千年的恨,几千年的委屈,今天终于可以画上句号了。 她笑了笑,把姨母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西海的海水蓝得发亮,阳光透过海面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被子上,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手还是凉的,可阳光是暖的。 第56章 柳毅传书后传 “助兴的节目”结束了。 地上的血痕擦干净了,空气里的腥味也渐渐散了。 婢女们手脚麻利地把剩下的菜撤了,又换上了一批新的,热腾腾的,冒着白气。 没有人说“继续吃”,可龙王端起了酒杯,喝了一口,龙母拿起了筷子,给敖称心又夹了一块鱼。 这就是西海的规矩——过去了就过去了,活着的人还要活着,还要吃饭。 此时,杨念心在心里默默的盘算着,姨母以后怎么办? 她不可能一辈子躺在床上养伤,也不可能一辈子住在龙宫里当四公主。她总要走出去,总要面对三界的眼光。 杨念心知道三界的眼光是什么样的。 西海龙王的四公主,当年不顾父王反对,执意嫁给一个小小的河伯,被赶出龙宫,几千年没有音讯,如今灰溜溜地回来了,还带着一身伤。三界不会同情她,只会笑话她。 那些神仙们会说:“看吧,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那些妖怪们会说:“西海的公主也不过如此,被一个小小的河伯欺负成这样。” 那些凡人不知道这些事,可神仙们知道,妖怪们知道,整个三界都知道。 姨母以后怎么面对这些?她不知道。可她觉得,姨母需要一个归宿,不是龙宫这个归宿,是另一个归宿——一个能让她重新开始的地方。 柳毅。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了。从她在沙滩上遇到他的那一刻起,这个名字就没从她脑子里出去过。 她记得前世的“柳毅传书”——书生柳毅替龙女传书,龙女得救,后来两人结为夫妻,恩爱一生。那是神话传说里少有的美满结局。 现在,这个传说的前半段已经发生了,柳毅真的送了信,姨母真的得救了,那后半段呢? 是不是也可以发生? 杨念心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可她不能直接说“姨母你嫁给他吧”,她又不是媒婆,而且她只有一岁多,一岁多的孩子懂什么嫁不嫁的。她得想办法,想一个不显得那么刻意的办法。 “陛下。”龟丞相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打断了杨念心的思绪,“人带到了。” 龙王放下酒杯。“让他进来。” 殿门开了。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的衣裳皱巴巴的,下摆沾满了泥巴,鞋子破了一个洞,露出一截脚趾。头发散了一半,用一根布条勉强扎着,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风尘。可他走路的姿势很正,腰挺得直直的,头微微低着,不是卑微,是恭敬。他走到殿中央,停下来,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草民柳毅,拜见龙王陛下。” 他的声音有些哑,可很清楚。不卑不亢,不急不缓。一个凡人,站在海底龙宫,周围全是虾兵蟹将、龙子龙孙,换了一般人,早就腿软了。他没有。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稳稳的,指尖都没有抖。 龙王看着他,看了很久。“抬起头来。” 柳毅抬起头。他的脸很普通,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长相,可眉眼干净,目光清正。他看着龙王,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很淡的、恰到好处的恭敬。 龙王点了点头。“你送的这封信,救了朕的女儿一命。你要什么赏赐?金银财宝,良田美宅,还是官爵俸禄?你开口,朕都答应。” 柳毅沉默了一会儿,磕了一个头。“草民不要赏赐。” 殿里安静了一瞬。敖逸瞪大了眼睛,敖瑶也微微侧目。龙母看着这个年轻人,眼神变了变。 龙王没有表情,可他的手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不要赏赐?那你千里迢迢从洞庭湖跑到西海,为了什么?” 柳毅抬起头,看着龙王。“草民在洞庭湖边遇到了这位……这位龙女。她托草民送一封信,说她想回家。草民看她可怜,就答应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草民答应的事,就一定要做到。不是为了赏赐,是为了‘信’字。” 信。 言而有信。说到做到。 殿里又安静了。敖逸的筷子放下了,敖瑶的眼睛亮了一下,龙母的嘴角弯了弯。 龙王看着柳毅,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一个‘信’字。朕问你,你在送信的途中,可遇到了危险?” 柳毅想了想。 “遇到了一些怪事。路过洞庭湖的时候,湖面忽然结了冰,草民差点掉进冰窟窿里。过了洞庭湖,又有大风浪,草民的船差点翻了。后来走陆路,又遇到了几个奇怪的人,问草民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草民没有理他们,绕路走了。”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那是河伯在拦他。 结冰,风浪,奇怪的人,都是河伯派去的。河伯不想让那封信送到西海。可他一个凡人,硬是闯过了这些,走到了西海。 杨念心坐在椅子上,晃着腿,看着柳毅。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 这个人,人品好,有信誉,有毅力,有胆量。他在洞庭湖边看到一个陌生的女子,听她说完遭遇,就答应帮她送信。他不认识她,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送这封信会有什么后果,可他还是答应了。答应了,就一定要做到。 几千里路,一个人走,不怕河伯拦,不怕风浪阻,不怕那些奇怪的人。这样的人,配得上姨母。 杨念心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敖称心床边,拉了拉她的手。“姨母,你看他。” 敖称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个跪在殿中央的年轻人。他穿着皱巴巴的青衫,鞋破了一个洞,头发散了一半,可他跪得很直,腰挺得很正。 她看了他很久。 她想起了洞庭湖边的那间茅草屋,想起她把信交到他手里的那一刻。他接过信,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话——“姑娘放心,在下一定把信送到。”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就这一句话。她当时不信,她经过河伯的事,已经不信任何人了。可他真的送到了。几千里路,一个人走,把信送到了。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姨母,你怎么又哭了?”杨念心踮起脚尖,用手帕擦她的眼泪,“你是不是觉得他好?念心也觉得他好。他好,他很好。” 敖称心被她的话弄得哭笑不得,擦了擦眼泪。“念心,你还小,不懂这些。” “念心懂。”杨念心认真地说,“念心虽然小,可念心看人准。这个柳毅,是个好人。姨母,你以后要嫁人,就要嫁这样的好人。” 殿里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得有些微妙。敖逸张着嘴,筷子停在半空。 敖瑶的脸微微红了,别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画。龙母看着杨念心,又看了看柳毅,又看了看敖称心,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敖寸心伸手拉了拉杨念心的小辫子,低声说:“念心,别胡说。” “念心没有胡说。”杨念心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敖寸心,“娘亲,你想想,姨母受了这么多苦,以后总要有人照顾她。你们能照顾她一百年、两百年,可能照顾她一千年、一万年吗?你们不能。她需要一个自己的家,一个疼她的人,一个不会骗她、不会害她、不会让她吃苦的人。”她指了指柳毅,“这个人,念心看过了,他不会。” 殿里彻底安静了。龙王看着杨念心,目光很深。龙母看着柳毅,眼神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打量。 敖寸心没有说话,她看着妹妹,又看着柳毅,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杨戬端着茶杯,从始至终没有看柳毅一眼。他看的是杨念心,他的女儿。 他在想,这丫头才一岁多,怎么想的这些?谁教她的?没有人教她,她自己想的。这个念头让他有些恍惚。 柳毅跪在殿中央,低着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他不敢抬头,不敢看任何人,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听到了那个小女孩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听到了。他不敢想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跪在那里,耳朵越来越红。 敖称心靠在迎枕上,看着杨念心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是真的笑。“念心,你才一岁多,就想着给姨母做媒了?” 杨念心摇头。“不是做媒,是报恩。他救了姨母的命,姨母就要报答他。可姨母现在什么都没有,法力也没有了,宝贝也都在河伯那里被抢光了。姨母拿什么报答他?姨母只能拿自己报答他了。” 殿里的空气凝了一瞬。敖逸的筷子终于掉了,叮叮当当在地上弹了两下。 敖瑶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龙母的帕子掉在了地上,她没有捡。 敖寸心的手停在了半空。杨戬的茶杯在唇边停了一下。 龙王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没有声音。 杨念心的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所有人都不知道怎么接。 敖称心的脸红了。她不是那种容易脸红的人,在洞庭湖的那些年,她已经把所有的羞耻心都磨没了。 可这一刻,她的脸红了。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这个一岁多的外甥女说出来的话,戳中了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拿什么报答他?她确实什么都没有了。法力没了,宝贝没了,名声也没了。她只有一个残破的身体,一个被河伯折磨了几千年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这样的她,拿什么报答一个千里送信的恩人? 龙王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可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念心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所有人都看向了龙王。龙母的眼睛亮了一下。敖寸心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敖逸的下巴差点掉下来。柳毅跪在地上,耳朵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龙王看着柳毅,看了很久。“柳毅,朕问你,你可有家室?” 柳毅的声音有些抖。“回陛下,草民……草民尚未娶妻。” “可有婚约?” “没……没有。” “可有心仪之人?” 柳毅的额头渗出了汗珠,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没有。”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龙王点了点头。“那好。你先在西海住下,朕不逼你。朕的女儿现在身子不好,等她养好了伤,你们见见面,说说话。有缘分就处,没缘分朕也不强求。朕送你一场富贵,让你荣华富贵一辈子,也算还了你的恩情。” “啊!?这……这这这!” 柳毅跪在那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他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磕了一个头,声音哑得不像话。“是……草民……遵命。” 杨念心站在床边,看着柳毅那副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转过头,拉着敖称心的手,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姨母,他害羞了。害羞的人,都是好人。” 敖称心看着她,又看了看跪在殿中央那个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的年轻人,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从心里笑出来的。她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可这次是甜的。 窗外的海水蓝得发亮,阳光透过海面照进来,落在柳毅的青衫上,落在他红透了的耳朵上,落在敖称心弯起来的嘴角上。 【拙作浅薄,承蒙诸位抬爱,一路相伴至今。 若您读来尚可,恳请留一赞、予一评、点一关注。 点滴心意,皆是前行微光, 愿以笔墨为报,不负诸君厚爱。】 【在线卑微求关注,求打赏,求评分!!!】 【又是万更的一天!哦不!是一万四千六百字。】 第57章 脑袋好痒,好像要长角了! 从西海回灌江口的路上,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手里还攥着那个装丹药的锦囊。 锦囊瘪了一大半,丹药被她当糖豆发得差不多了,剩下几颗她舍不得再给,留着给姑姑和狗狗叔叔尝鲜。 祥云飞得不快,杨戬知道她刚才又吃了不少太上老君的丹药,身体还在慢慢吸收,不敢飞太快,怕风大吹着她。 “爹爹,”杨念心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脸埋在他脖子里,“念心想去看大圣哥哥。” 杨戬低头看了她一眼。“哪个大圣哥哥?” “就是压在五行山下的那个,”杨念心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爹爹上次带念心去过,他给了念心一根绣花针。念心想给他送点吃的,他在山下一定很馋。”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他本想说“过些日子再去”,可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好,明天去。” 杨念心笑了,把脸又埋进他脖子里,蹭了蹭。“爹爹最好了。” 杨戬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只是把祥云又放慢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杨念心就起来了。她自己穿好衣裳,自己洗了脸,跑到厨房找杨婵。“姑姑,念心想做桂花糕,带给大圣哥哥吃。” 杨婵正在熬粥,闻言愣了一下。“大圣哥哥?哪个大圣哥哥?” “就是压在五行山下的那只猴子,齐天大圣孙悟空。他是爹爹的师弟,是念心的师伯。”杨念心说得很认真,像在背课文。 杨婵看着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行,姑姑教你做。”她搬了一把小凳子,让杨念心站上去,握着她的手,教她和面、拌馅、捏花。 杨念心的手太小了,捏出来的桂花糕歪歪扭扭的,有的像包子,有的像饺子,有的什么都不像。可她做得很认真,脸上沾了面粉也不擦,鼻尖上白白的,像只小花猫。 杨婵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桂花糕,又看了看杨念心那张认真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念心真乖,懂得疼人了。” 杨念心摇摇头。“不是疼人,是报恩。大圣哥哥给了念心绣花针,念心要还礼。” 杨婵笑了,没有再多说。她把那些歪歪扭扭的桂花糕放进蒸笼,蒸熟了,用油纸包好,放进一个小篮子里。 杨念心又去找哮天犬,让他摘了一兜子桃子。哮天犬爬上树,挑最大的摘,摘了满满一兜,还用叶子铺了一层,怕桃子碰坏了。 一切准备妥当,杨戬抱着杨念心,驾起祥云,往五行山的方向飞去。哮天犬蹲在祥云后面,爪子护着篮子,生怕桃子滚出来。 五行山到了。 远远地,杨念心就看到了那座山。它还是老样子,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像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天上压下来。 山下压着一只猴子,只露出一个头和一只手。那只手伸在外面,五指张开,指尖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全是泥。 祥云落下来的时候,那只手动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沙哑的,带着几分惊喜。“师兄!你又来了?这次带了什么好吃的?” 杨念心从杨戬怀里滑下来,提着小篮子,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大圣哥哥,念心来看你了。” 孙悟空歪着头,从山下探出来,看见是她,眼睛亮了。“小师侄?你一个人来的?你爹呢?” “爹爹在后面。”杨念心蹲下来,把篮子放在地上,揭开油纸,露出里面歪歪扭扭的桂花糕,“念心给你带了桂花糕,是念心自己做的。还有桃子,狗狗叔叔摘的,可甜了。” 孙悟空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桂花糕,忽然不说话了。他看了很久,久到杨念心以为他不喜欢。 “大圣哥哥,你是不是嫌不好看?念心手太小了,捏不好。可是很好吃,姑姑说的。” 孙悟空摇了摇头。“没有,好看。比我见过的都好看。”他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甜的。”他说,声音有些哑。 杨念心笑了,又拿了一个桃子递给他。“大圣哥哥,吃桃子。念心帮你拿着,你咬。” 孙悟空低头,咬了一口桃子,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顾不上擦,又咬了一口。“甜的。”他又说了一遍。 杨戬站在后面,看着女儿蹲在山下,一只一只地喂猴子吃桃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喂他的。 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桃子是甜的。后来母亲没了,桃子就不甜了。现在看着念心喂悟空,他忽然觉得,桃子好像也没有那么不甜。 孙悟空吃了三个桃子,两块桂花糕,打了一个饱嗝。“小师侄,你以后别来了。这里风大,你小,吹坏了怎么办?” 杨念心摇头。“念心不怕风。念心吃了老君爷爷的糖豆,身体好着呢。”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转了一圈,“你看,念心是不是长高了?” 孙悟空仔细看了看她,点了点头。“是长高了。角也长大了。” 杨念心摸了摸头顶的龙角,果然比之前硬了一些,也长了一些。她有些担心。“大圣哥哥,角太大了会不会不好看?” 孙悟空笑了,笑得很开心。“好看。龙角越大越好看。你以后要当龙王的,角不大怎么行?” 杨念心歪着头想了想。“念心不当龙王。念心要当齐天大圣,像大圣哥哥一样。” 孙悟空的笑声忽然停了。他看着杨念心,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别学俺老孙。当齐天大圣不好,被压在山下,五百年都出不去。” 杨念心蹲下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大圣哥哥,你不会被压五百年的。念心会想办法救你出来的。” 孙悟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轻得像风。“好,俺等你。” 杨念心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只手还伸在外面,五指张开,指尖扣着地面。她忽然跑回去,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孙悟空的手心里。 “大圣哥哥,这是老君爷爷给的糖豆,念心分你一颗。甜的呢,你吃了就不苦了。” 孙悟空握着手心里那颗小小的丹药,没有说话。杨念心跑回杨戬身边,被他抱起来,驾起祥云,飞走了。 孙悟空躺在地下,看着那朵祥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海里。他张开手,手心里躺着一颗红色的丹药,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小小的太阳。他把它塞进嘴里,甜的。从嘴里甜到心里,从心里甜到四肢百骸。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 回灌江口的路上,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忽然说:“爹爹,念心的角痒。” 杨戬低头一看,她头顶那对小角比出门的时候又长了一截,角尖泛着淡淡的金色,像是镀了一层金粉。他伸手摸了摸,角是热的,比体温高一些。 “疼不疼?”他问。 杨念心摇头。“不疼,就是痒。像有小虫子在爬。” 杨戬知道这是丹药的药力在发挥作用。太上老君给的那颗“糖豆”,什么效果的都有,也不知道杨念心都吃了那些。 那些丹药正在缓慢的改造她的体质。龙族的身体本来就比人类强大得多,可念心还小,身体还没长开,再加上吃的有些多,药力一下子涌进来,她受不住,就会痒,会热,会难受。 “以后记住‘糖豆’要少吃些,忍一忍吧,过几天就好了。”杨戬把她往怀里紧了紧。 杨念心点点头,把脸埋在他脖子里,闷闷地说:“爹爹,念心会不会变成一条真正的龙?就是那种不能说话、不能走路、只能在水里游的龙?” 闻言,杨戬当即一愣,不禁有些疑惑,不能走路,不能说话,只能待在海底的龙?那是什么龙?西海有这样一条龙吗? 杨戬想不明白,他沉默了一会儿,算了,不想了。 “不会。你是龙,也是人。你想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样。” 杨念心想了想,又问:“那念心要是想变成一只鸟呢?” “那就变鸟。” “想变成一条鱼呢?” “那就变鱼。” “想变成一朵云呢?” 杨戬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那就变云。爹爹在下面接着你。” 杨念心笑了,把脸埋得更深了。角还是痒,可她觉得,痒就痒吧,反正爹爹在。 回到灌江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杨婵做好了饭,站在门口等他们。哮天犬蹲在门槛上,脖子伸得老长,看见祥云落下来,尾巴摇得像风车。 “回来了?快进来吃饭,菜都凉了。”杨婵接过杨念心,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念心,你角怎么大了?” 杨念心摸了摸自己的角,确实大了,比早上出门的时候大了一圈。“念心吃了老君爷爷的糖豆,长大了。”她笑着说,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白牙。 杨婵没有多想,抱着她进了屋。饭桌上摆着小米粥、桂花糕、虾仁滑蛋,还有一碟清炒时蔬。 杨念心坐在椅子上,晃着腿,喝粥吃虾,吃得很香。吃着吃着,她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外面。 不是风,不是树影,是别的什么。她放下勺子,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窗边,踮起脚尖往外看。 “念心,怎么了?”杨婵问。 杨念心没有回答。她盯着窗外那片黑暗,看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可她刚才明明感觉到了什么——一种很淡很淡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她转过身,回到椅子上,继续喝粥。 “没什么,”她说,“念心以为有猫。” 杨婵笑了,没有在意。 杨戬端着碗,看了杨念心一眼,又看了看窗外。他没有说话,可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天晚上,杨念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角还是痒,痒得她心烦。她伸手摸了摸,角又长了一点,指尖碰上去,硬硬的,滑滑的,像玉。她把手缩回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盯着那道裂纹,数着羊,一只两只三只,数到一百多只的时候,终于有了困意。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很轻,轻得像风。她想睁开眼,可眼皮太重了,睁不开。她想喊爹爹,可嘴巴张不开。她只能听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走到她的窗户外面,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早上,杨念心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看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棵桂花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她爬起来,跑到院子里,蹲在窗户下面看。泥地上有一个脚印,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可她还是看见了。不是人的脚印,是什么动物的,圆圆的,像猫,又比猫大。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杨戬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她蹲在窗户下面,走过来。“看什么?” 杨念心指了指地上的脚印。“爹爹,你看,这是什么?” 杨戬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可杨念心注意到,他的手紧了一下。“没什么,野猫。”他说,然后用脚把那个脚印抹掉了。 杨念心没有追问。她知道那不是野猫。野猫不会半夜走到她窗户前面停下来,不会只留下一个脚印。 可她也没有害怕。不管是什么,它没有进来,没有伤害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它在看什么? 在等她长大?还是在确认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拉着杨戬的手。“爹爹,念心饿了。” 杨戬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把她抱起来。“走,吃饭。” 杨念心趴在他肩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抹掉的脚印。泥地平平的,什么都没有了。可她心里知道,有些东西,抹不掉的。 第58章 昨天是个好日子,今天是个好日子,明天应该也是个好日子 接下来的日子,灌江口恢复了平静,可杨念心知道,这种平静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可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的角还在长。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摸头顶,那对小角一天比一天硬,一天比一天长,角尖的金色越来越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照镜子的时候,总觉得镜子里那个小人儿越来越陌生,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往外钻,把她从里到外地改变着。 角痒的时候,她就找墙角蹭一蹭,像小牛犊那样,蹭得墙皮哗哗掉。 杨婵看了又好气又好笑,拿了一把小梳子,帮她梳角,梳得她眯着眼睛,像只被挠下巴的猫。 “姑姑,角会不会越长越大,大到念心走不动路?”杨念心趴在杨婵膝上,闷闷地问。 杨婵想了想。 “不会。你外公的角那么大,不也走得挺快的吗?” 杨念心想了想龙王那对巨大的龙角,又想了想外公走路时威风凛凛的样子,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可她的烦恼不止是角。 太上老君的“糖豆”,药力还在她体内慢慢化开,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无声无息地洇染着。 她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暖流在游走,顺着经脉,从头顶到脚底,从指尖到心脏。 那股暖流有时候很温柔,像泡在温水里;有时候很暴躁,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那天下午,她在院子里玩,蹲在鱼池边看锦鲤。 锦鲤们游来游去,红的白的金的,尾巴在水里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她看得入迷,伸手想去摸一条金色的,指尖刚碰到水面,整池的水忽然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所有的水同时往上冲,像一面水墙,冲了一丈多高,然后哗地落下来,把她浇了个透心凉。 锦鲤们飞出来,在院子里噼里啪啦地蹦,哮天犬吓得汪汪叫,满院子追着锦鲤往池子里扔。 杨婵从厨房跑出来,看见杨念心坐在水池边上,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小角上还挂着一根水草。 “念心!你没事吧?”杨婵跑过来,把她从水里捞起来。 杨念心打了个喷嚏,摇摇头。“没事,念心就是想摸鱼。” 杨婵把她抱进屋,换衣裳,擦头发。 杨念心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身体里那股暖流猛地冲到了指尖,然后水就炸了。 是她干的,不是意外。她的法力在长大,可她控制不住它。 像一匹野马,她想骑上去,可她还太小,爬不上马背。 杨戬晚上回来,听说了这件事,没有说什么。他走到鱼池边,看了看被炸出来的水痕,又看了看池里惊魂未定的锦鲤,然后走到杨念心面前,蹲下来。 “念心,你身体里有一股气,”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按住她的掌心,“你要学会感觉它,让它听你的话,不是你听它的话。” 杨念心看着他的眼睛。“爹爹,念心控制不住。它自己就跑出来了。” 杨戬点了点头。“刚开始都这样。你娘小时候也控制不住,把西海龙宫的屋顶掀了。” 杨念心瞪大了眼睛,转头看敖寸心。 敖寸心的脸红了,瞪了杨戬一眼。“你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杨念心看着娘亲脸红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原来娘亲小时候也这样,那她就不怕了。 杨戬教了她一套吐纳的法门,让她每天早晚各练一次。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就是呼吸,慢慢地、深深地呼吸,把气吸到肚子里,再慢慢地吐出来。 吸气的时候,想着那股暖流从指尖回到身体里;呼气的时候,想着它从身体里流向指尖。 杨念心练得很认真,可她的心思总是飘,练着练着就想到别的事情上去了——大圣哥哥有没有吃到桃子,姨母的伤好点了没有,柳毅有没有跟姨母说话,窗户外面那个脚印到底是什么东西留下的。 说到那个脚印,她已经好几天没有看到了。可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不是那种恶意的看,是那种——好奇的、审视的、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的看。 她在院子里玩的时候,在窗口发呆的时候,在屋顶上晒太阳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可每次她转过头去看,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沙的,像是在笑。 她把这件事跟杨戬说了。杨戬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是路过的神仙,好奇罢了。” 杨念心觉得不是。神仙不会躲在暗处看一个一岁多的孩子。可她没有再问,她知道爹爹不会骗她,可爹爹也不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 又过了几天,杨念心又去了五行山。 这次她没让杨婵做桂花糕,她自己去厨房捣鼓了半天,端出来一碟黑乎乎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杨婵尝了一口,脸皱成了一团,可还是笑着说“好吃,你的大圣哥哥可能会喜欢。”。 杨念心知道不好吃,可她没办法,她的手太小了,连擀面杖都握不住。 她把那碟黑乎乎的东西装进篮子里,又让哮天犬摘了一兜子桃子,跟着杨戬上了路。 孙悟空看到那碟黑乎乎的东西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这是啥?” “桂花糕。”杨念心认真地说,“念心自己做的。” 孙悟空拿起一块,看了看,塞进嘴里,嚼了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可嚼了很久,久到杨念心以为他咽不下去了。 “好吃吗?”她弱弱的问。 孙悟空咽下去了,点了点头。“好吃。”他的声音有些哑。 杨念心笑了,笑的很开心,随后又递给他一块。“那再吃一块。” 孙悟空又吃了一块,这次嚼得快了一些。吃着吃着,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杨念心。“小师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杨念心蹲在他面前,抱着膝盖,沉默了一会儿。“大圣哥哥,念心的角一直在长,好痒。念心的法力也不听话,把鱼池的水都炸了。念心还总是做梦,梦到一些很奇怪的东西,有大海,有火焰,有一条很大的龙,比外公还大,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看着念心,好像想说什么,可念心听不见。” 孙悟空安静地听着。他听得很认真,比杨戬还认真。等她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可很稳。 “你吃了老君的金丹,身体在变。龙族的角长几百年才长那么一点,你几天就长了那么多,能不痒吗?法力也是,你以前法力弱,现在突然变多了,它不听你的话,就像你爹说的,你要慢慢让它听你的话。至于梦……”他顿了顿。 “俺老孙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天,出来以后,也老是做梦。梦见花果山,梦见猴子猴孙,梦见俺老孙还是齐天大圣的时候。那些梦不是坏事,是你在长大。” 杨念心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被压在山下这么久,还是没有熄灭。“大圣哥哥,你在炼丹炉里的时候,怕不怕?” 孙悟空笑了。“怕?俺老孙天不怕地不怕,怎么会怕?” “那你现在呢?被压在山下,怕不怕?” 孙悟空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杨念心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有时候会怕。怕俺老孙出不去了,怕猴子猴孙把俺忘了,怕这五百年太长了,长到俺老孙都记不清自己是谁了。” 杨念心的鼻子酸了。她伸出手,摸了摸孙悟空的头。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全是泥,可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手。 “大圣哥哥,你不会被忘了。念心记得你。爹爹记得你。师公也记得你。你不会出不去的,五百年很快就过去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念心还会来看你的,带好多好多好吃的。” 孙悟空看着她,眼眶红了,可他没哭。他眨了眨眼,把那些东西眨了回去。“好,俺等你。” 回去的路上,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一直没有说话。杨戬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祥云飞得很慢,很稳。风从耳边吹过,暖暖的,带着桂花的香气。杨念心忽然开口了。 “爹爹,大圣哥哥说他怕。”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嗯。” “爹爹,你怕不怕?” 杨戬没有回答。他抱着女儿,在云海上慢慢地飞,风吹起他的衣袂,在月光下飘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怕。怕你长大,怕你受伤,怕你像你姨母那样,走远了就不回来了。” 杨念心把脸埋在他脖子里,蹭了蹭。“念心不走。念心哪儿都不去。念心就待在爹爹身边。” 杨戬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杨念心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片大海,比西海还要大,大到看不到边际。 海水不是蓝色的,是金色的,像融化的金子,流淌着,翻涌着。 大海中央有一条龙,很大,大到她的眼睛装不下。 它的鳞片是金色的,每一片都有龙宫的大门那么大;它的角是金色的,像两座山峰,直插云霄;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像两颗太阳,照亮了整片大海。 它看着杨念心,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声音很沉,沉得像海底的地震,可每一个字她都能听清。 “小念心,你终于来了。” 杨念心想问它“你是谁”,可她张不开嘴。她只能看着那条金色的龙,看着它慢慢向她靠近,近到她能看清它鳞片上细密的花纹,近到她能感觉到它呼出的气息,热的,像地火。 “龙族的命运,在你身上。” 它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她的头顶。那爪子很大,比她的整个人都大,可碰到她的时候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她的角忽然不痒了。一股暖流从角尖涌入,流遍全身,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泉里。 “长大吧,小念心。我们等你。” 杨念心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伸手摸了摸头顶的角,不痒了。角又长了一截,角尖的金色更深了,像镀了一层金子。她坐起来,看着窗外。 窗外那棵桂花树还在,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鱼池里的锦鲤还在,安安静静地游着。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圆圆的。她握紧拳头,又松开。 那股暖流还在,安安静静地待在身体里,不闹了,像一匹被驯服的马,等着她骑上去。她笑了笑,从床上跳下来,自己穿好衣裳,自己洗了脸,跑到院子里。 杨戬正在练刀。 银白色的三尖两刃刀在空中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快得看不见刀身,只能看见光。 杨念心蹲在台阶上,看着那道道光,心想:总有一天,她也要练刀。不是为了斩妖除魔,是为了保护她想保护的人。爹爹,娘亲,姑姑,狗狗叔叔,大圣哥哥,姨母,外公外婆,还有那些她叫不上名字的亲戚们。她要保护他们,用她的角,用她的法力,用她这把还没长大的小身板。 杨戬收刀,转过身,看见女儿蹲在台阶上,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一丝笑。他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摸了摸她的角。“不痒了?” 杨念心摇头。“不痒了。念心好了。” 杨戬点了点头,弯腰把她抱起来。“走,吃饭。” 杨念心趴在他肩上,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像西海的海水。白云悠悠地飘着,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条金色的龙,想起它说的话——“龙族的命运,在你身上。”她不知道龙族的命运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担得起。可她知道,她会长大。等她长大了,一切都会明白的。 她笑了笑,把脸埋在杨戬脖子里。“爹爹,念心饿了。” “想吃什么?” “桂花糕。姑姑做的。” 杨戬抱着她走进屋里。屋里飘着桂花糕的香气,甜丝丝的,暖洋洋的。 杨婵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父女俩,笑了。 “快去洗手,粥都盛好了。” 哮天犬蹲在桌子底下,尾巴摇来摇去,等着掉渣渣。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是从杨念心出生后吧,哮天犬就特别喜欢变回狗的模样。 也不知他从哪里学来的,说凡间的小孩都喜欢骑在狗狗的身上。 虽然杨念心从来都没有骑过就是了。 敖寸心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梳子,走过来给杨念心梳头。 杨念心坐在椅子上,晃着腿,吃着桂花糕,喝着小米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想,今天是个好日子。昨天也是,明天应该也是。 【陋文一篇,聊表心意。 若合君意,恳请评分、关注、小赏, 皆为我执笔前行之勇气。 承蒙不弃,定当笔耕不怠,再续新章。】 【在线卑微求关注,求打赏,求评分!!!】 第59章 再去看看那只猴子 接下来的日子,杨念心每天早上练吐纳,下午跟杨戬学拳法。 拳法比吐纳难多了,吐纳只要坐着不动,拳法要动胳膊动腿,还要记招式。 杨戬教了她三招,她练了三天,第一招还歪歪扭扭的。拳头上磨出了泡,她也不吭声,贴上药膏继续练。 杨戬看着她那双红红的小手,没有说话,只是每天傍晚回来,都会蹲下来,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用法力帮她化开淤血。 “爹爹,念心是不是很笨?”她问。 “不笨。”杨戬说,“你比爹爹小时候强。” 杨念心知道爹爹是在哄她,可她还是信了。她信爹爹说的每一句话。 龙族变身的事,她反而不着急,不是从人变成龙那样的变身。 是那种战斗形态的样子,是控制着每一片龙鳞,可以让手变成龙爪,可以让龙鳞覆盖在身体的任何部位。 敖寸心告诉她,变身是龙族的本能,就像吃饭喝水一样,不用学,到时候自然会。 就像她还在蛋里的时候,不用人教就会蜷着身子;就像她生出来的时候,不用人教就会哭会笑。等她的身体再长大一些,等她的法力再强一些,她自然就能变成龙人了。 杨念心听了,觉得有道理,就不再天天蹲在院子里憋着劲儿变了。 她现在每天最期待的事,是去五行山看孙悟空。 以前是杨戬带她去,后来杨戬忙的时候,她就缠着哮天犬带她去。 哮天犬的祥云没有杨戬快,可胜在稳,杨念心坐在上面,像坐在棉花堆里,晃晃悠悠的,有时候晃着晃着就睡着了。 每次去,她都会带东西——有时候是杨婵做的桂花糕,有时候是敖寸心酿的果酒,有时候是哮天犬从山上摘的野果。 孙悟空来者不拒,给什么吃什么,给什么喝什么。他的身子被压在山下,只剩一只手能动,杨念心就蹲在他面前,一口一口地喂他。 “大圣哥哥,这个桂花糕甜不甜?” “甜。” “这个果子酸不酸?” “不酸,甜的。” “大圣哥哥,你怎么什么都说是甜的?” 孙悟空嚼着果子,眯着眼睛笑了。“因为都是甜的。你带来的,都是甜的。” 杨念心知道他在哄她,可她信了。她信大圣哥哥说的每一句话。 孙悟空给她讲了很多故事。讲花果山,说山上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棵桃树,春天的时候满山都是粉色的花,风一吹,花瓣飘得像下雪。 讲水帘洞,说瀑布后面有一个大洞,洞里能住几千只猴子,冬暖夏凉,还有天然的石头桌椅板凳。 讲他的猴子猴孙,说有一只老猴子最聪明,会识字会算数;有一只小猴子最调皮,偷吃桃子被追着满山跑。讲他出海学艺,漂洋过海,走了好几年,才找到灵台方寸山,找到了菩提祖师。 杨念心听着,眼前浮现出那些画面。她前世在电视里看过花果山,看过水帘洞,看过那些猴子。 可那些都是假的,是特效,是化妆。 大圣哥哥说的不一样,他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是真的光,是真的去过、看过、住过的人才有的光。 她想,等大圣哥哥出来了,一定要让他带她去花果山看看。不是替他去看看,是跟他一起去看看。 孙悟空还讲了大闹天宫的事。讲他怎么偷蟠桃、怎么盗金丹、怎么在凌霄宝殿上打得众神仙东躲西藏。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大,笑声很响,像是又回到了那时候。可笑着笑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笑声也没了。 “大圣哥哥,你怎么不说了?” 孙悟空看着天边的云,看了很久。“后来就被压在这儿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杨念心蹲在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很硬,扎手,可她摸得很轻,很慢,像摸一只受伤的猫。 “大圣哥哥,你会出去的。” 孙悟空低下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嗯,俺老孙会出去的。” 杨念心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天庭和佛门在打听她的事。 她问过一次,他说是土地公公告诉他的。五指山下住着一个土地佬儿,白胡子白眉毛,拄着拐杖,没事就来找孙悟空说话。他不敢靠太近,因为山上有五方揭谛守着,那些人是如来派来监视孙悟空的。 可土地佬儿有办法,他钻地,从地下钻到孙悟空旁边,露个脑袋,说几句话,又钻回去了。孙悟空的消息,都是从土地佬儿那里听来的。 “那五方揭谛呢?他们不管吗?” “他们啊,”孙悟空哼了一声,“每次你爹来,他们就躲得远远的。你爹那个脸,谁见了不怕?” 杨念心笑了,笑得很开心。她想起爹爹板着脸的样子,确实挺吓人的。 有一次,杨念心把绣花针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递到孙悟空面前。“大圣哥哥,这个还给你。” 孙悟空愣了一下。“还给我?你不要了?” 杨念心摇摇头。“这是大圣哥哥的宝贝,念心不能要。大圣哥哥的金箍棒,一万三千五百斤,能大能小,能长能短,是大圣哥哥的标志。没有金箍棒的孙悟空,还能叫孙悟空吗?” 孙悟空看着她手心里那根细细的、亮亮的绣花针,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轻得像风。 “你说得对,没有金箍棒的孙悟空,还叫孙悟空吗?”他伸手接过绣花针,握在手心里。那根针在他手里忽然亮了,亮得刺眼,亮得杨念心睁不开眼。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那根针已经不见了,孙悟空的手心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收起来了,”他说,“等俺老孙出来,再给你看。” 杨念心点头。“好,念心等着。” 又过了些日子,杨念心在院子里练拳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她跑进屋里,找到正在看书的杨戬。“爹爹,玉帝是好人还是坏人?” 杨戬放下书,看着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念心就是想知道。”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是玉帝,是三界之主,是主宰。他做的事,不是为了好或者坏,是为了三界。” 杨念心想了想,又问:“那他送念心玉佩,是为了三界吗?” 杨戬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块玉佩,是护身符。戴着它,三界之内,没有人敢伤你。” 杨念心低头摸了摸胸口那块刻着“平安”的玉佩。温温的,暖暖的。她想起孙悟空说的话,又想起爹爹说的话。大圣哥哥说玉帝是为了盯着她,爹爹说是为了护着她。 谁说的对? 也许都对。 玉帝是主宰,他护着她,也是为了三界。她是一颗棋子,可棋子也有棋子的用处。棋子被护着,不是因为棋子本身,是因为棋子还有用。 她不在乎。 她不在乎玉帝为什么护着她,她只知道,她戴着这块玉佩,爹爹放心。爹爹放心,她就戴着。 她把玉佩塞进衣领里,抬起头,看着杨戬。“爹爹,念心懂了。” 杨戬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懂什么了?” “玉帝是玉帝,他是念心的舅姥爷,也是三界之主。他对念心好,不是因为念心可爱,是因为念心是爹爹的女儿。可不管因为什么,他对念心好,念心就领他的情。等他老了,念心也会对他好的。” 杨戬看着她,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嗯。” 就一个字,可杨念心听出了那一个字里的东西。 不是高兴,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的、很复杂的东西。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笑了笑,跑出去继续练拳了。 那天晚上,杨念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在想大圣哥哥,想他一个人被压在山下,渴了喝铜汁,饿了吞铁丸,连翻个身都不行。 土地佬儿会去陪他说话,可土地佬儿也不能一直待在那儿,五方揭谛会发现的。她走了以后,大圣哥哥又是一个人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软软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她想,明天再去看他。明天给他带一壶酒,带一兜桃子,带好多好多好吃的。 再给他讲讲故事,讲西海的事,讲兜率宫的事,讲她在院子里练拳的事。他喜欢听这些,他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星星。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头顶那对小小的龙角上,角尖的金色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她不知道,在她睡着的时候,窗外的桂花树下,又多了那个浅浅的脚印。 它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墨浅情长,承蒙不弃。 愿以寸心付笔墨, 求一赞以明喜,求一评以知意,求一关注以长相随。 前路漫漫,有君相伴,足矣。】 【在线卑微求关注,求打赏,求评分!!!】 第60章 和尚 从西海回来的日子,灌江口平静得像一潭水。 杨念心每天练吐纳、练拳法,偶尔变成小龙在院子里盘一会儿,晒晒太阳。 敖寸心说她变成龙的时候像一条金色的蟒蛇,胖乎乎的,飞都飞不起来。 杨念心不服气,扑腾着爪子想往上窜,窜了半尺高就摔下来,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杨婵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哮天犬蹲在坑边,歪着头看着坑里的金龙,尾巴摇了摇,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帮忙。 这样平静的日子,在一天午后被打碎了。 那天杨念心正在院子里练拳,练得满头大汗。她最近在学杨戬教她的第三招,这一招最难,要转身、出拳、收拳、再转身,一气呵成。 她练了快一百遍了,还是做不到“一气呵成”,总是转到一半就卡住,像生锈的轮子。 她憋着一股劲,咬着牙,又练了一遍。转身,出拳,收拳——卡住了。 她泄了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正要喊娘亲,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阿弥陀佛。” 不是杨婵的声音,不是敖寸心的声音,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竹林,可杨念心听到的瞬间,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不是害怕,是警觉。 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先反应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拉响了警报。 她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和尚。穿着灰色的僧袍,脚踩草鞋,手里拿着一串念珠,脖子上挂着一个布包。 他的脸很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 可他的眼睛——杨念心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 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看不到底。他在笑,嘴角微微弯着,可那笑容没有到眼底。 和尚看着杨念心,看了几息的时间,然后双手合十。“小施主,贫僧路过此处,口渴难耐,想讨碗水喝。” 杨念心仰着头看他,没有说话。 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转着——和尚,灌江口,杨府门口。 佛门。 她想起了观音菩萨,想起了龙王说的“佛门不会善罢甘休”,想起了孙悟空说的“佛门那边也有人”。 她没想到他们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会派一个看起来这么普通的和尚来。她以为佛门的人都是金光闪闪、脚踩莲花的,眼前这个和尚,灰扑扑的,像从泥地里爬出来的。 “念心,谁来了?”敖寸心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杨念心回头喊了一声:“一个和尚,要喝水。”她转过头,又看了和尚一眼,然后让开了身子。“你进来吧,我去给你倒水。” 和尚跨过门槛,走进院子。他的步子很轻,轻得像猫,几乎没有声音。杨念心跑进厨房,倒了一碗水,端出来。 和尚接过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还给她。 “多谢小施主。”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看了看桂花树,看了看鱼池,看了看那架小秋千,最后落在杨念心身上。“小施主,你多大了?” 杨念心伸出两根手指。“一岁多。” 和尚笑了,这次笑容比刚才深了一些,可还是没有到眼底。“一岁多就会倒水了,真懂事。” 杨念心没有接话。她蹲在地上,用手指画圈,假装不在意。可她的耳朵竖得高高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敖寸心从屋里出来了。她走到杨念心身边,把她拉到自己身后,看着和尚。“大师从哪里来?” 和尚双手合十。“贫僧云游四方,从西边来,往东边去。路过贵地,讨碗水喝,多谢施主。” 敖寸心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可杨念心注意到,娘亲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手指微微收紧了。 和尚站在那里,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忽然说了一句:“这棵树长得真好。树是灵根,花是灵花,住在这院子里的人,一定是有福气的。” 敖寸心没有说话。 和尚转过身,看着杨念心,又看了看她头顶的龙角——那对小角已经长得很明显了,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小施主根骨不凡,将来必成大器。贫僧云游四方,见过不少孩子,像小施主这样的,还是头一回见到。” 杨念心从敖寸心身后探出头来,看着和尚。“念心有什么不凡的?念心就是念心。”她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刀锋上的光。 和尚看着她那双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这次笑容比之前都深,可杨念心还是觉得,那笑容没有到眼底。 “小施主说得对,你就是你。贫僧多嘴了。”他双手合十,朝敖寸心微微躬身。“多谢施主的水,贫僧告辞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她们,说了一句话。“缘来则聚,缘去则散。施主不必担心,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 说完,他跨过门槛,走了。脚步声很轻,轻得像风,很快就听不见了。 杨念心跑到门口,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那个和尚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她站在门槛上,看着空荡荡的巷子,站了很久。 敖寸心走过来,把她抱起来。“念心,怎么了?” 杨念心摇摇头。“没什么。那个和尚走了。” 敖寸心把她抱进屋里,放在椅子上。 杨念心坐在那里,晃着腿,没有说话。她在想那个和尚的眼神,那双深得像井一样的眼睛。 他在看她,不,他在打量她。像在打量一件东西,看看值不值钱,看看有没有用处。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个和尚不是来讨水喝的。他是来看她的。佛门派他来的。 晚上杨戬回来,敖寸心把白天的事跟他说了。杨戬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样的和尚?” 敖寸心想了想。“灰衣服,草鞋,念珠,很普通。说话很客气,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杨戬看向杨念心。“念心,他跟你说什么了?” 杨念心坐在椅子上,晃着腿。“他说念心根骨不凡,将来必成大器。还说这棵树是灵根,花是灵花,住在这里的人有福气。走的时候说了一句——缘来则聚,缘去则散,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 杨戬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知道了。”他说,然后去洗手,准备吃饭。好像这件事就过去了。 可杨念心知道,没有过去。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在想那个和尚说的话——“该来的总会来。”什么是该来的?佛门吗?他们要来做什么?把她带走?像带走大圣哥哥那样,把她压在什么山下?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他们不会无缘无故派人来看她。他们一定在计划着什么,而她不知道。不知道的事情,最可怕。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软软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要怕,她对自己说。 有爹爹在,有娘亲在,有大圣哥哥在。他们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她握紧拳头,又松开,又握紧。她要把拳法练好,把法力练强,把身体练壮。等他们来的时候,她不怕。 第二天早上,杨念心在院子里练拳。 练到第三招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转身,出拳,收拳,再转身,不卡了。 她一气呵成,拳风带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起来。她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笑了。她跑到屋里,跑到杨戬面前,把拳头举起来。“爹爹,念心会了!” 杨戬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拳头,上面还有昨天磨破的痕迹,结着淡红色的痂。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拳头,轻轻捏了一下。 “好。” 就一个字,可杨念心听出了那一个字里的东西——不是高兴,是欣慰。他的女儿,又长大了一点点。 她跑出去,继续练。一拳一拳地打出去,虎虎生风。她不知道佛门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可她不再害怕了。 怕也没有用,不如把拳头练硬。等他们来的时候,她要让他们看看,杨戬的女儿,不是好欺负的。 【执笔至今,书稿已近二十万字,数据却骤然腰斩,心中难免有些怅然。 迟迟未见评分出炉,不知是诸位看官太过安静,还是拙作尚欠火候。 近来假期繁忙,工作亦颇劳累,心力稍显不济,竟生出几分想要停笔歇息的念头。 唯念一路相伴的诸位,又实在不舍放下。 若你读得尚可,恳请多多支持: 随手催更、轻点书架、慷慨打赏,更盼能留下一份真心评分。 不求惊艳四方,但求知晓,我的文字,究竟在你心中,是几分模样。】 【摆了!终究是我一腔热忱,错付了。 想来,还是看官老爷们太高冷, 纵我写到二十万字,也换不来一句回响、一星评点。 罢了,是我自作多情,扰了诸位清净。】 第61章 女儿奴:杨戬 杨念心发现她爹爹的梳头手艺越来越离谱了。 不是那种“从不会到会”的进步,是那种“从会到精”的飞跃。 杨戬现在已经不满足于简单的麻花辫了,他开始编蜈蚣辫、鱼骨辫、蝴蝶髻、双环望仙髻——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凡人能驾驭的。 每天早上,杨念心坐在梳妆台前,杨戬站在她身后,梳子在他手里像刀一样听话,左一下右一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精致得能上画册的发髻就成型了。 敖寸心有一次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脸色复杂地走了。 杨念心追出去,发现娘亲正对着镜子练习编辫子,编了拆,拆了编,最后把梳子一扔,不练了。 杨念心默默退回去,没有拆穿她。 “爹爹,你怎么什么都会?”杨念心摸着头上那个复杂的蝴蝶髻,由衷地感叹。 杨戬把梳子放下,面无表情。“不难。” 杨念心从镜子里看着他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心里默默吐槽:不难?你一个拿刀的手,编辫子比拿绣花针的还稳,这叫不难?你是天生的女儿奴吗?她前世活了二十几年,编辫子的手艺都不如她爹。她娘活了几千年,编辫子的手艺也不如她爹。她爹拿刀的手,偏偏在梳头上开了窍,这不是天赋是什么?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又记了一笔:爹爹是全世界最会梳头的战神。 杨戬不仅会梳头,还会给她做衣裳。当然不是他亲手做——他带她去天庭,找七仙女。 七仙女住在天庭的云锦阁,专门负责给天庭的女仙们织造衣裳。她们用的线不是普通的丝线,是云彩——清晨的第一缕朝霞,黄昏的最后一抹晚霞,月光下凝结的露华,彩虹上剥下来的七色光。把这些东西纺成线,织成布,裁成衣,便是三界闻名的云锦。 穿在身上,轻若无物,随风飘动,在阳光下会变色,在月光下会发光。 杨戬抱着杨念心,驾着祥云,落在了云锦阁门前。 七仙女中的大姐正在院子里晾晒刚织好的云锦,看见杨戬从天而降,手里的云锦差点掉了。“杨戬?你怎么来了?” 杨戬把杨念心放在地上,拱了拱手。“叨扰几位表姐姐了。小女念心,想做几身衣裳。” 【我记得七仙女好像是比杨戬先出生来着!所以,应该是表姐表弟吧!】 大姐低头看着那个扎着蝴蝶髻、穿着淡蓝色小裙子、眼睛亮晶晶的小人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就是你闺女?哎呦,长得真好看。”她蹲下来,捏了捏杨念心的脸,“几岁了?” 杨念心伸出两根手指。“一岁多。” 大姐笑了,站起来朝屋里喊:“妹妹们,出来看!杨戬带闺女来了!” 七仙女中除了老七——织女——其余六位都在。 她们从屋里出来,围成一圈,把杨念心围在中间。这个摸摸她的角,那个拉拉她的辫子,这个说“像杨戬”,那个说“像三公主”,七嘴八舌的,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喜鹊。 杨念心被围在中间,仰着头,看着这些仙女姐姐们。她前世在电视里看过七仙女的故事,可电视里的哪有眼前的好看? 大姐端庄,二姐温柔,三姐活泼,四姐清冷,五姐娇俏,六姐明媚。每一个人都不一样,可每一个人都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杨戬,你要做什么样的?”二姐问。 杨戬想了想。“多做几套,春夏秋冬各两套,日常穿的、出门穿的、在家穿的,都做几套。颜色要亮的,她喜欢蓝色和紫色。料子要软,她皮肤嫩,硬了会磨。袖口不要太大,她爱动,大了碍事。裙摆不要太长,她走路还不稳,长了会绊倒。” 杨念心听着她爹一条一条地列要求,像在念一份作战计划。 她抬头看着爹爹的侧脸,他表情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战术。 她低下头,在心里又默默记了一笔:爹爹不仅会梳头,还会做衣裳。 不是他会做,是他知道怎么做。他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知道什么料子穿着舒服, 知道袖口大了碍事,知道裙摆长了会绊倒。这些事,她娘都不一定想得这么细。 六姐听完,笑了。“杨戬,你比我们还懂呢。” 杨戬没有接话。 大姐拍了拍手,让妹妹们去拿料子。 不一会儿,六个人各自捧着一匹云锦出来了,红的蓝的紫的绿的黄的粉的青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道道彩虹堆在了院子里。 “来,念心,看看喜欢哪个颜色。”二姐蹲下来,把一匹红色的云锦展开,铺在杨念心面前。 那红色不是普通的红,是朝霞的红,里面夹着金色的丝线,在光下流转,像有生命一样。杨念心伸手摸了摸,滑得像水,软得像风。 “喜欢。”她说。 她虽然不是很喜欢红色,她总感觉红色太喜庆了,不是跳大神就是嫁人,但这是例外,红色不艳,相反还很好看。 三姐又铺开一匹蓝色的,是深海的颜色,蓝得发黑,可里面有银色的光点在闪烁,像海底的星星。“这个呢?” “喜欢。” 四姐铺开紫色的,五姐铺开粉色的,六姐铺开青色的。杨念心每样都摸了摸,每样都说“喜欢”。 大姐笑了,对杨戬说:“你闺女不挑,好养活。” 杨戬嘴角弯了弯。“都做吧。” 六位仙女对视了一眼,笑了。她们开始忙活起来,量尺寸的量尺寸,裁布的裁布,纺线的纺线。 杨念心被大姐抱到椅子上坐好,二姐拿了一根软尺,在她身上比划。量肩宽,量臂长,量腰围,量裙长。 二姐一边量一边说:“这孩子长得快,得做大一些,留出缝头,过几个月放一放还能穿。” 杨戬在旁边点了点头,记下了。 大姐一边裁布一边说:“杨戬,你以前来找我们,都是公事。今天为了闺女来,倒是头一回。” 杨戬没有接话。三姐接过话头:“可不是嘛,以前板着个脸,跟我们要债似的。今天倒是笑了。” 杨戬的嘴角又弯了弯,这次没有收回去。 四姐手里飞针走线,头也不抬地说:“杨戬,你这闺女,比你小时候好看。” 闻言,杨戬一愣,终于开口了。“我小时候什么样?你见过?” 五姐笑了。“你小时候?虽然没见过,但是估计都是板着个脸,跟现在一样。” 众人都笑了。 杨念心坐在椅子上,晃着腿,看着这些仙女姐姐们一边做衣裳一边调侃她爹,心里暖洋洋的。她爹爹在天庭的名声,从来都是“冷面战神”“生人勿近”。 可今天,他抱着她来了,站在这里,被仙女姐姐们调侃,嘴角弯着,耳朵尖红着,一句话都不反驳。他不是不会反驳,是不想反驳。为了她的衣裳,他愿意被人笑。 大姐做了第一件,是一件红色的霓裳羽衣。红色的云锦为底,金色的丝线绣出云纹,袖口和领口镶着淡粉色的轻纱,像朝霞边的薄雾。她抖开衣裳,让杨念心看。“这件叫‘朝霞满天’,你穿肯定好看。” 杨念心看着那件衣裳,眼睛都直了。她前世在电视里见过“霓裳羽衣”,可那都是假的,是化纤布料,是电脑特效。眼前这件是真的,是用朝霞做的,上面还有太阳的温度。她伸手摸了摸,滑得像水,暖得像阳光。 二姐做了一件蓝色的,深蓝的底,银色的线绣出海浪的纹路,裙摆上缀着几颗小小的珍珠,像海面上的浪花。“这件叫‘沧海月明’,你娘是西海的,你穿这个正合适。” 三姐做了一件粉色的,叫“桃花溪”。 四姐做了一件紫色的,叫“紫气东来”。 五姐做了一件青色的,叫“青云直上”。 六姐做了一件绿色的,叫“碧玉妆成”。 每一件都美得不像话,每一件都有一个仙气飘飘的名字。 杨念心看得眼花缭乱,每一件都想穿,每一件都舍不得放下。 大姐最后又拿出了一件白色的,没有花纹,没有绣样,素得像一张纸。 可仔细看,那白色里有光在流动,不是一种白,是千百种白——雪的白,云的白,月光的白,珍珠的白,梨花的白。 她把这件衣裳披在杨念心身上,轻声说:“这件叫‘素心’,是给你的。你叫念心,素心如简,方得始终。” 杨念心低下头,摸着那件素白的衣裳,忽然鼻子一酸。她不知道“素心如简,方得始终”是什么意思,可她觉得,这件衣裳是所有的衣裳里最好看的一件。不是因为它是白色的,是因为它是大姐专门为她做的,用了心。 七件衣裳做好了,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一个云锦织的包袱里。 杨戬接过包袱,朝七仙女点了点头。“多谢。” 大姐摆了摆手。“谢什么,以后常带念心来玩。别老板着脸,多笑笑。” 杨戬没有说话,只是将杨念心抱进怀里,他准备带杨念心回去了。 杨念心笑了笑,把脸埋在杨戬脖子里。“爹爹,念心最喜欢你了。” 杨戬没有回答,可他的心跳快了一下。 杨念心听到了。她笑得更开心了,把脸埋得更深了。 【伏案二十万字,字字皆真心。 原以为能换君一眼垂青, 到头来,不过是我一厢情愿,错付深情。 我在灯下熬尽长夜, 你在屏前冷眼旁观。 终究是,看官太高冷, 是我,太认真。 一腔热忱,无人应和; 满纸痴念,无人读懂。 罢了罢了, 是我扰了诸位清净, 是我,不该这般多情。 写尽人间意,难动君之心。 评分无声,书架无影, 原来从头到尾, 不过是我一人,自导自演,自怨自艾。 原以为笔墨可寄情, 谁知字字皆寒心。 高冷的看官,沉默的评, 这一腔温柔,终究是错付了。】 最后的最后,我再多说一句。 不要嫌我啰嗦哦! 请看完哦! 谢谢! 【实言相告,今日本欲搁笔停更。连日案牍劳形,清明无休,身心俱疲,几近力竭。奈何念及诸位看官殷殷期盼,不忍负了等候之心,便强撑倦体,再添一章。 惟愿诸君阅后,不吝好评,慨然打赏,多加关注,便是对我这疲惫身躯最大的慰藉与支撑。】 第62章 牛郎织女 杨念心把那七件衣裳一件一件地看过去,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朝霞满天、沧海月明、桃花溪、紫气东来、青云直上、碧玉妆成——只有六件。 她抬起头,看着正在收拾针线的六位仙女姑姑,歪着头想了想。 “姑姑们,七仙女不是有七位吗?怎么只有六位姑姑在这里?还有一位姑姑呢?” 大姐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二姐低下了头,三姐转过身去假装整理布料,四姐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五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六姐手里的云锦掉在了地上。没有人回答。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云彩飘过的声音。 杨念心看着她们的表情——那种不自然的、躲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表情——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念心数错了,六位姑姑做的衣裳也很好看,够穿了。” 大姐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没有解释,只是把最后一针收好,将那件“素心”叠整齐,放进包袱里。 杨戬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他抱着杨念心,拎着包袱,朝六位仙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看着云锦阁越来越远,心里却在想着那个没见到的七姑姑。 牛郎织女。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跳了出来,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前世她在论坛贴吧看过无数帖子,把那个故事翻来覆去地嚼。 偷衣裳,逼婚,困在人间,生了孩子,被王母救回天庭,每年七夕见一面。 表面上是凄美的爱情故事,可细思极恐——牛郎是听了老牛的话去偷衣裳的。 老牛是谁? 谁在背后指点他? 一个凡人,怎么知道仙女会在哪一天下凡洗澡? 怎么知道偷了衣裳就能留下她? 每一步都有人安排好了,像一盘棋。织女是棋子,牛郎也是棋子。 下棋的人,是佛门,还是别的什么人?她不知道。 可她想起了一件事——大圣哥哥的出生、拜师、大闹天宫,每一步也都是安排好的。 瑶姬爱上杨天佑,每一步也都是安排好的。杨婵将来会遇到刘彦昌,每一步也都是安排好的。 现在,织女的故事,也是安排好的。 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不是害怕,是愤怒。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把别人的命运当什么了? 回到灌江口,杨念心没有像往常那样去院子里练拳,也没有去厨房找桂花糕。她跑进屋里,找到正在啃骨头的哮天犬,趴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哮天犬听完,一脸古怪地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 杨念心又跑出去,拉起正在看书的杨戬。“爹爹,跟念心来。” 杨戬放下书,看着她。“去哪儿?” “狗狗叔叔带路,念心带爹爹去一个地方。” 杨戬看着女儿那张认真的小脸,没有多问。他弯腰把她抱起来,一手托着她,一手拎着——什么也没拎。 哮天犬在前面带路,驾起祥云,杨戬抱着杨念心跟在后面。 三人飞了大概两个时辰,从云层之上落下来,落在了一片田野边上。 远处有一个小院子,三间茅草屋,一个牛棚,篱笆墙上爬满了牵牛花。 院子里有一棵大树,树下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茶壶。很简陋,可收拾得很干净。 杨念心从杨戬怀里滑下来,站在地上,看着那个小院子。 哮天犬蹲在她旁边,鼻子嗅了嗅空气,没有吱声。 杨戬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过那三间茅草屋,扫过那个牛棚,扫过院子里晾着的衣裳——女人的衣裳,还有小孩子的衣裳。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门开了。一个男人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着泥巴。他的脸很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他手里端着一盆水,走到院子里,泼在菜地上。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院门外的三个人。一个黑衣汉子蹲在地上,一个冷面男人站在后面,一个扎着蝴蝶髻的小女孩站在最前面。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盆差点掉了。 然后,屋里又走出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粗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袖子卷到手腕,手上还沾着面粉。她走到门口,看着院门外的人,愣住了。 “杨……杨戬?”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你怎么来了?” 七仙女。 天庭的七公主,玉帝和王母最小的女儿,杨戬的表姐。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手上沾着面粉,站在三间茅草屋前面,像一个普通的农妇。 杨戬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放在身侧,指节泛白。 “七姐。”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可杨念心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地底的岩浆,看不见,可烫得灼人。 七仙女看着他,眼眶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上还有一个面手印。 那个男人——牛郎——站在她旁边,手里还端着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念心站在中间,看看七姑姑,又看看爹爹。她忽然有些后悔了。她不该带爹爹来的。她知道爹爹看到这一幕会想起什么——他的母亲,瑶姬。 瑶姬也是仙女,也是爱上了凡人,也是私配凡人,犯了天条。 后来的事,三界都知道。 玉帝震怒,瑶姬被压桃山,杨天佑和杨蛟被杀,杨戬劈山救母,瑶姬被晒化。一家五口,最后只剩兄妹两个。 现在,他的七姐,他母亲的亲侄女,也走上了同样的路。他怎么能不想到那些事?怎么能不害怕? “爹爹,”她拉了拉杨戬的手,“念心错了,不该带你来。” 杨戬低下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转,可她忍着没哭。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没有错。”他站起来,看着七仙女,看了很久。“七姐,你过得好吗?” 七仙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牛郎站在她旁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粗糙,上面有干活的茧子,可他握得很紧。 七仙女被他握着,像是有了力气,抬起头看着杨戬,笑了。“好,我过得好。他对我好,孩子也好。” 杨戬看着她笑,看着她握着那个凡人的手,看着她站在茅草屋前面,像一个普通的农妇。 他忽然想起了母亲。母亲当年也是这样笑的吗?也是这样握着父亲的手,站在某个地方,说“我过得好”吗?他不知道。 他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不记得。他只记得母亲最后的样子——不是笑,是灰烬。 “七姐,”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王母知道吗?” 七仙女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大姐她们替我瞒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面粉已经干了,结成白白的粉末。“杨戬,你会告诉娘娘吗?” 杨戬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害怕,有祈求,还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倔强。 当年母亲也是这样的,明知道是错,明知道会死,还是要走那条路。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不会。我不会告诉……。” 话没说完,他突然低头看着自己的裤脚——有什么东西在拽他。 他以为是哮天犬,那只狗有时候会用嘴叼他的裤脚,示意他看什么东西。 可低头一看,不是哮天犬。 是杨念心。 【今立一更约:】 每得十评,便加一章; 二十评,则加两章,多评多更,绝不食言。 一纸笔墨,不负知音; 几分褒贬,皆成动力。 愿以笔下春秋,换君一句真心评鉴。 写了快二十万字,一路磕磕绊绊坚持到现在,就等着大家一句认可。 这本书在线读者也有四五万,我不求多,只想要大家动动手指,给个真实评分。 我的加更规则很简单: 每满10个评分,我就加更一章; 满20个评分,加更两章,以此类推,上不封顶! 评分不用多,真心就够。 你们愿意给我一份鼓励,我就愿意熬夜多写几章,咱们一起把这本书写得更长、更精彩! 谢谢 第63章 牛郎的前世今生 杨戬看着七仙女站在茅草屋前面,手上沾着面粉,围裙上还有一个面手印,眼眶红红的,却笑得很开心。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七仙女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不会。我不会告诉……。” 七仙女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刚要说话,却发现杨戬的话停住了。 杨戬低头看着自己的裤脚——有什么东西在拽他。 他以为是哮天犬,那只狗有时候会用嘴叼他的裤脚,示意他看什么东西。 可低头一看,不是哮天犬。 是杨念心。 她蹲在他脚边,小手攥着他的裤脚,仰着头看他,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撒娇,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杨戬蹲下来,跟她平视。“念心,怎么了?” 杨念心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七姑姑,又看了一眼牛郎,然后把嘴凑到杨戬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爹爹,你用天眼看看那个凡人的前世。” 杨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天眼——他额头的第三只眼,上可观三十三天,下可看九幽地府,三界之内,没有他看不穿的东西。他从来没有用天眼看过凡人,凡人的前世今生,与他何干? 可女儿的要求,他从来不会拒绝。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额头的皮肤裂开,一道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射出——第三只眼,开了。 那光不刺眼,却有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像是能看穿时间,看穿空间,看穿所有的伪装和谎言。 神光照在牛郎身上,将他从头到脚笼罩其中。牛郎愣住了,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门框上。 织女看到那道神光,脸色瞬间变了。 她认得那只眼睛——杨戬的天眼,三界最厉害的洞察之术。 他要用天眼看什么? 看牛郎?为什么要看牛郎?他想干什么?她的心跳得飞快,来不及多想,冲上前去,想挡在牛郎面前。 “杨戬,你不要——” 话没说完。杨戬连看都没看她,只是手一挥,一道银光从袖中飞出,织女的身体便定住了。 她站在牛郎前面三步远的地方,伸着手,张着嘴,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塑。她想喊,喊不出声;想动,动不了分毫。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里有泪在转,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杨戬没有看她。他的天眼还开着,神光还笼罩着牛郎。牛郎的前世,如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划过——这一世是牛郎,上一世是个商人,很普通,没什么能让人值得关注的地方。 再上一世是个书生,再上一世是个农夫,再上一世是个工匠。 全都是凡人,普普通通的凡人,没有任何异常。他微微摇了摇头。 杨念心一直盯着他的表情,看到他摇头,心里一沉。 不对,不可能,她不相信。 牛郎偷衣裳的故事,背后一定有人指使。那个指使的人,不会没有留下痕迹。她咬了咬嘴唇,又凑到杨戬耳边。“爹爹,往前多查几世。” 杨戬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天眼的神光更深了,穿透了时间,穿透了轮回,一世的记忆像流水一样涌来。 第七世,凡人。第八世,凡人。第九世,凡人。第十世,凡人。 杨戬的眉头皱了起来——十世凡人,清白得像一张白纸。他正要收回天眼,杨念心又拽了拽他的衣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他读懂了她的意思:再往前。 第十一世。 杨戬的天眼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凡人,是一团光。 灵光。 很亮,很柔,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朝拜的冲动。 那光里有声音,嗡嗡嗡的,像是诵经的声音,像是千百个人在同一时间念着同一段经文。那光里还有人影,很多很多的人影,排成整齐的队列,穿着统一的衣裳,剃着光头。 光头。 杨戬的脸色变了。他认出了那些人——和尚。那些人是和尚。那团灵光,是佛光。牛郎的第十一世,是一个和尚。不是普通的和尚,是一个修行很深的和尚,深到他的灵光穿越了轮回,深到他的转世即使做了十一世凡人,那灵光依然没有散尽。 杨戬想看得更清楚一些,想看看那个和尚是谁,在哪个寺庙修行,师从何人,修的什么法门。 可他的天眼刚往深处探了一寸,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牛郎体内反弹出来,像一面墙,像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推开了他的窥探。 晚了。 虽然杨戬已经收了神通,可那股力量还是顺着天眼的反噬追了过来,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额头。 第三只眼有血流了下来。 不是很多,一滴,顺着鼻梁往下淌,在鼻尖停了一下,然后滴在地上。 杨戬没有动,没有擦,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牛郎,目光很深,深得像万丈深渊。 杨念心看到了那滴血。她的手抖了一下,可她忍住了没有叫出来。她跑过去,从袖子里掏出手帕,踮起脚尖,擦爹爹脸上的血。她的手在抖,可她擦得很轻很轻,怕弄疼他。“爹爹,疼不疼?” 杨戬低头看着她,伸手接过手帕,自己擦了。“不疼。”他把手帕叠好,塞进袖子里,然后站起来,看着牛郎。 牛郎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嘴唇在发抖。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可他看到了杨戬额头上的血,看到了那道金色的光,看到了织女被定住的样子。他害怕了。 杨戬走到织女面前,手一挥,解了她的定身。 织女踉跄了一步,没有去看牛郎,先去看杨戬的脸——他的额头上还有血迹,鼻梁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杨戬,你受伤了?” 杨戬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七姐,你嫁的这个男人,他的前世,是个和尚。” 织女愣住了。她转过头,看着牛郎。 牛郎也愣住了,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前世是个和尚?他一个凡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前世?他连前世是什么都不懂。 “杨戬,你什么意思?”织女的声音有些发抖。 杨戬没有解释。他弯腰把杨念心抱起来,转身走了。 哮天犬跟在后面,尾巴夹得紧紧的。织女追了两步,想叫住他,可她没有追上去。她站在那里,看着杨戬的背影越来越远,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像冰面上的裂缝,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祥云飞起来的时候,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看着那个小院子越来越小。 七姑姑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看不清的小点。 她忽然觉得很难过。不是因为牛郎的前世是个和尚,是因为爹爹流血了。 爹爹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流过血,从来没有。 他是三界最厉害的战神,没有人能伤他。可今天,他为了她的一句话,受了伤。 “爹爹,对不起。”她把脸埋在杨戬脖子里,声音闷闷的。 杨戬低头看着她。“为什么对不起?” “念心不该让你看那个人的前世。不看,你就不会受伤了。”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你的错。”他把女儿往怀里紧了紧,祥云飞得慢了一些,稳了一些。 他的额头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红痕,血已经不流了,可那红痕像一道疤,刻在他眉间。 【承蒙诸位厚爱,小生每日笔耕不辍,万字更新不敢有怠。 虽评分寥寥、打赏微薄、催更亦稀,然心之所向,情之所系,诸君仍是我笔下初心、案头知己,亦是我衣食所倚、恩重父母。 纵清苦亦甘之如饴,只因深爱诸位不弃。 今斗胆恳请各位义父义母,略施薄赏,助我笔耕不辍,续写华章,感激不尽。】 【免费的为爱发电,点一点哦!】 第64章 怀疑的种子 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看着那个小院子越来越远,七姑姑站在门口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看不清的小点。 她把脸埋在杨戬脖子里,闷闷地不说话。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她的脑子在飞速地转着。 牛郎的前世是和尚。 佛光,诵经声,灵光穿越了轮回,十一世都没有散尽。这不是巧合。 从大圣哥哥的出生、拜师、大闹天宫,到瑶姬爱上杨天佑,再到牛郎偷衣裳、织女被困人间——每一步都有人安排好了,像一盘棋。 下棋的人,是佛门。 她早就知道了。在龙蛋里的时候,她就知道。可知道归知道,亲眼看到证据,还是不一样。那团佛光,那些诵经声,那些整齐的光头,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眼睛。 “爹爹,”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以前有没有怀疑过,奶奶的事,也是有人在背后安排的?” 杨戬的手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杨念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想过。”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没有证据。” 杨念心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他的轮廓冷硬如刀削,眉头微微皱着,眉心那道竖痕——天眼的痕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她的爹爹有三只眼,上可观三十三天,下可看九幽地府,三界之内,没有他看不穿的东西。他比孙悟空看得更远、更深、更清楚。 孙悟空被压在山下,消息都是从土地佬儿那里听来的,听来的东西,哪有自己看到的真? “爹爹,你以前看过杨天佑的前世吗?”她问。 杨戬低头看了她一眼。 杨天佑——他的父亲。 她从来不叫“爷爷”,她知道那个名字背后藏着太多痛苦,她不想戳爹爹的伤疤。可今天,她必须戳。 “看过。”杨戬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很早以前看过。跟你娘成亲之后,有一晚睡不着,就看了。” “是什么?”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凡人。十世凡人。跟牛郎一样,清白的像一张白纸。”他顿了顿,“再往前,看不到了。有一股力量挡着,跟今天一样。” 杨念心的心沉了下去。跟今天一样。佛门的手段,千年来没有变过。 瑶姬的事是他们做的,织女的事也是他们做的。一样的套路,一样的棋子,一样躲在暗处,从不露面。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佛门为什么要选杨天佑?为什么要选牛郎?为什么是这两个凡人?杨天佑是凡人,牛郎也是凡人。他们都是普通的、不起眼的、没有任何背景的凡人。这样的人,最好控制。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不会有人调查他们的来历,不会有人怀疑他们的前世。等到事情闹大了,所有人都只会骂仙女不该动凡心,骂凡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有人会去想——这个凡人是怎么遇到仙女的?是谁在背后指点的? “爹爹,”她又开口了,“你有没有想过,佛门做这些事,到底为了什么?” 杨戬沉默了很久。祥云飞得很慢,慢得像在云海上散步。月光洒在云海上,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层霜。 “为了证明神仙动情没有好下场。”他的声音很低,“母亲的事,三界都知道了。神仙动情,家破人亡。七姐的事,如果传出去,又是一个例子。一个又一个例子堆起来,三界的神仙就会怕。怕了,就不敢动情。不敢动情,就不会有私欲。没有私欲,就好管。” 杨念心听着,觉得爹爹说得对,又不全对。佛门不只是为了让神仙怕,他们还有更大的目的——佛法东渡。大圣哥哥的事,是为了让佛法进入东土。瑶姬的事,是为了打击天庭的威信。织女的事,是为了动摇天条的根基。每一件事都有不同的目的,可它们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让佛门在三界拥有更大的话语权。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因为她没有证据。她只有猜测。猜测不能当证据,说出来只会让爹爹更烦。 她趴在杨戬肩上,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她才一岁多,就要想这些大人都不一定想得明白的事。她不想想了,她想睡觉。可她睡不着,脑子里那些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 “爹爹,念心问你一个问题。” “嗯。” “如果有一天,佛门的人来找念心,说念心跟他们有缘,要带念心去西天,你会怎么办?” 杨戬的脚步停了一下。祥云悬在半空,一动不动。风停了,云也不飘了,连月光都好像凝固了。 “他们不会有机会说这句话。”他的声音很平,可杨念心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是杀意。冷的,硬的,像刀锋。 杨念心没有再问了。她把脸埋在杨戬脖子里,闭上眼睛。她知道爹爹会保护她,可她不想让爹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她要快一点长大,快到她能站在爹爹身边,跟他一起扛。 回到灌江口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杨婵已经睡了,敖寸心还坐在灯下等他们。看到他们进来,她站起来,想说什么,看到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睡着了,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走过来,轻轻把杨念心从杨戬怀里接过去,抱进屋里,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 杨念心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敖寸心走出来,看着杨戬。 他的额头上有淡淡的红痕,血已经不流了,可那痕迹还在。 “受伤了?怎么受伤的?”她的语气变得紧张起来,伸手摸了摸那道红痕。 杨戬握住她的手。“没事。”他没有解释,敖寸心也没有追问。她只是握着他的手,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给他倒了一杯茶。 杨戬端着茶杯,没有喝。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想着杨念心问的那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佛门的人来找念心,说念心跟他们有缘,要带念心去西天,你会怎么办?” 他不会让他们有机会说那句话的。谁敢动他的女儿,他就让谁永远开不了口。 佛门也好,天庭也好,谁来都一样。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杨念心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小脸上,落在她头顶那对小小的龙角上。 她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关上门,走了。 第二天一早,杨念心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边多了一片桂花的叶子。 叶子上刻着两个字——平安。 字比以前好看了很多,刀工也稳了很多。 她笑了笑,把叶子放在枕头底下,那里已经有好几片了。 她穿好衣裳,自己梳了头——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用红头绳系紧。然后跑到院子里,开始练拳。 一拳一拳地打出去,虎虎生风。她要把身体练壮,把拳头练硬,把法力练强。不是为了打谁,是为了不让爹爹一个人扛。她打完了三招,收拳,转身。 杨戬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杯,看着她。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爹爹,念心饿了。” “想吃什么?” “桂花糕。姑姑做的。” 杨戬放下茶杯,走进厨房。 杨婵已经做好了桂花糕,摆在盘子里,用纱布盖着。他端出盘子,放在桌上。 杨念心爬不上椅子,他弯腰把她抱上去,把盘子推到她面前。她抓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的。她嚼着桂花糕,看着爹爹坐在对面,手里又拿起了书。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她觉得,不管他在想什么,她都要快一点长大。长大了,她就可以帮爹爹分担了。不是帮他斩妖除魔,是帮他分担那些他藏在心里、从不跟任何人说的事。她把桂花糕咽下去,又拿了一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父女俩身上,暖洋洋的。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鱼池里的锦鲤在吐泡泡。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平常。可她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一直在涌。她只是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冲上来。 第65章 老牛 夜深了。 灌江口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桂花树梢上,像一面银色的镜子。 杨婵屋里的灯早就灭了,敖寸心也睡熟了,呼吸声轻而匀,一下一下的,像海浪拍打着沙滩。 杨念心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呼吸很匀。可她没有睡着。她在等。 果然,隔壁房间传来极轻极细的声响——门轴转动的声音,比风吹过窗棂还要轻。 然后是脚步声,轻得像猫,几乎没有声音。 杨戬以为所有人都睡着了,可杨念心醒着。她从被子里探出头,眯着眼睛,看到一道黑影从窗前掠过,消失在院墙上。 月光下,那道身影的轮廓她太熟悉了——宽肩,窄腰,长腿,背挺得笔直。是爹爹。 杨念心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穿上鞋子,披上那件“素心”——白色的云锦在月光下几乎透明,穿在身上像披了一层月光。 她没有叫哮天犬,没有叫任何人,一个人摸黑走出了房间,走到了院子里。 院门虚掩着,杨戬走的时候没有关严,大概是不想发出声音。 她从门缝里挤出去,看到了爹爹的背影。他已经走出了巷口,正要驾云。 “爹爹。”她的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杨戬转过身,看到女儿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白色的云锦衣裳,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里。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扎辫子,头顶的小角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 “乖,听话!回去睡觉。”他的声音不高,可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杨念心摇头,走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爹爹去哪里,念心就去哪里。爹爹不告诉念心,念心就自己跟着。” 杨戬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知道这丫头的脾气,她说了跟着,就一定会跟着。不让她跟,她就偷偷跟。与其让她在后面偷偷摸摸地跟,不如带在身边,至少看得见,放心。他把杨念心抱起来,用披风裹住她。“冷就说话。” “嗯。”杨念心趴在他肩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爹爹,我们去哪里?” “去找那头牛。”杨戬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你七姑姑。” 杨念心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爹爹去查那头会说话的老牛,也要去找织女。他白天没有说那些话,不是忘了,是不想在七姑姑面前说。 有些话,当着那个凡人的面不能说,当着七姑姑的面也不能说。只能夜深了,一个人去说。 祥云飞得很快。月光下,田野像一块巨大的银灰色绸缎,铺展到天边。 那条河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银色的蛇,在月光下闪着光。 河边的那个小院子还在,三间茅草屋,一个牛棚,篱笆墙上爬满了牵牛花。 一切都和白天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更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幅画。 杨戬抱着杨念心,落在了茅草屋前面。屋里没有灯,黑漆漆的。织女和牛郎应该都睡了。 杨戬落在牛棚前面,把杨念心放在地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杨念心点点头,蹲在牛棚外面,从篱笆缝里往里看。 牛棚里有一头牛,很大,毛色棕黄,角很粗,卧在干草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它看起来就是一头普通的牛,和凡间千千万万头牛没有任何区别。 可杨戬没有动,他站在牛棚外面,看着那头牛,看了很久。他的第三只眼没有开,他在等。 等什么呢? 杨念心不知道。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屏着呼吸,看着那头牛。 月亮移到了天中央,银色的月光从牛棚的缝隙里漏进去,落在牛的背上。牛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杨戬还是没动。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牛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慢慢睁开的那种,是猛地睁开,像是一直在装睡,终于等到了什么。它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绿色的光,不是牛的眼睛,是另一种东西的眼睛。 杨戬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自己现形,还是我帮你?” 牛棚里的牛一动不动,像是没听懂。可它的眼睛在转,从左边转到右边,从右边转到左边,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计算什么。 杨戬没有耐心等。额头的第三只眼开了,金色的光芒照进牛棚,照在那头牛身上。 牛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膨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牛的皮裂开了,不是血淋淋的那种裂开,是像脱衣服一样,从中间向两边剥落。 牛皮底下露出的不是血肉,是一团光。那光很亮,很柔,带着淡淡的金色,和白天从牛郎体内看到的那团佛光一模一样。 光散去了,牛棚里站着的不是牛,是一个人——一个和尚。 灰白色的僧袍,脚踩草鞋,手里拿着一串念珠。他的脸很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眉毛不浓不淡。可他的眼睛很深,深得像一口井,看不到底。 杨念心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认得这张脸——上次在灌江口门口讨水喝的那个和尚。他来过杨府,看过她,喝了一碗水,说了一句“缘来则聚,缘去则散”,然后走了。 她以为他走了,没想到他在这里。他一直在这里,在这头牛的身体里。 “阿弥陀佛。”和尚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真君好眼力。” 杨戬看着他,目光很冷。“你是谁?” 和尚抬起头,看着杨戬,嘴角微微弯着,那笑容很淡,可杨念心觉得,那笑容比刀还冷。“贫僧法号……”他顿了顿,像是在想,又像是在犹豫,“法号不重要。贫僧只是一个小角色,不值当真君惦记。” 杨戬没有接话。他的手已经按在了三尖两刃刀的刀柄上。月光下,刀柄上的寒光一闪一闪的。 和尚看着他的手,笑容不变。“真君不必紧张,贫僧不是来打架的。贫僧只是受人之托,办了一件事。事办完了,就该走了。” “谁托你?” 和尚摇了摇头。“真君不会想知道。” 杨戬的手紧了一下。和尚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蹲在篱笆外面的杨念心。他的目光在杨念心身上停了一下,很短暂,可杨念心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像什么东西在她皮肤上爬了一下,凉飕飕的。 “小施主,我们又见面了。”和尚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杨念心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她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个和尚,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不害怕,她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和尚看着她那双眼睛,笑容深了一些。“小施主根骨不凡,将来必成大器。贫僧上次就说过了。可惜……”他没有说下去,摇了摇头。 杨戬拔刀了。刀光在月光下一闪,快得像一道闪电,劈向那个和尚。 和尚没有躲,甚至没有动。 刀劈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的身体像烟雾一样散开了,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飘散在月光里。 光点越飘越远,越飘越淡,最后消失在夜空中。牛棚里空了。地上只剩下一张牛皮,瘪瘪的,摊在干草上。 杨戬收刀,站在牛棚前面,看着那张牛皮,看了很久。 杨念心从篱笆外面走进来,蹲下来,摸了摸那张牛皮。牛皮很硬,很糙,上面还有牛毛。她想不通,一个和尚,怎么能把自己变成一头牛,在人间住这么多年,帮牛郎娶到织女,然后继续住在这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爹爹,他走了吗?” 杨戬摇了摇头。没有走。那只是一具分身,像脱壳的金蝉,真正的本体不在这里。他来了,可来的不是全部的自己。只派了一个分身来办这件事,办完了,分身散了,本体还在别处安然无恙。佛门做事,滴水不漏。 杨戬弯腰把杨念心抱起来,走出了牛棚。 月光下,那个小院子安安静静的。三间茅草屋,一个牛棚,篱笆墙上爬满了牵牛花。 织女和牛郎还在屋里睡觉,他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头会说话的老牛是一个和尚变的,不知道他们的相遇、相爱、相守,都是一盘棋。 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看着那个小院子越来越远。她忽然开口了。“爹爹,那个和尚说的话,你信吗?” “哪句?” “他说他只是一个小角色,不值当真君惦记。”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不信。” 杨念心点头。“念心也不信。一个小角色,不会让爹爹的天眼都看不透他的本体。一个小角色,不会在爹爹面前散得那么轻松,连刀都碰不到他。他至少是佛门里排得上号的人物,说不定是……”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没有证据。 可她心里有一个名字——观音菩萨。 那个和尚的眼睛,和观音菩萨的眼睛很像。一样的深,一样的看不到底,一样的笑不到眼底。可她不敢说,说出来太吓人了。 观音菩萨,佛门四大菩萨之一,会变成一头老牛,在凡间住了这么多年,就为了撮合牛郎和织女?她不信,可她也不敢不信。 【终究还是错付了。 几万看官老爷静静看着,评论区却冷清得像我家的厕所,连一声回响都没有。 是你们太高冷,还是我不够热情? 当初说好,只要十个评分,我就立刻加更一章。 如今看来,大概是我写得不够好,不够动人,留不住你们半分停留。 我明明已经下班,累到连抬手都觉得费力, 可我还是不甘心,还想再试一次,还想试着挽留。 万一下一章,就有人愿意评分了呢? 万一下一章,就有人舍得打赏了呢? 万一,我总抱着那一点点可怜的“万一”。 所以就算累到快要撑不住,我也还是为你们加更这一章。 不为别的,就为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万一,你们肯回头看我一眼呢。】 第66章 织女的选择 杨戬走到门口,没有敲门,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那里。 他不想吵醒那个凡人,他想单独见七姐。杨念心从他怀里滑下来,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轻轻的,笃笃笃,就像睡觉时翻身带动床板的大小声音。 只是一会儿,屋里就有了动静。脚步声,很轻,然后是织女的声音,带着睡意和一丝警觉。“谁?” “七姑姑,是我,念心。爹爹也来了。” 门开了。织女披着外衣站在门口,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意。她看到杨戬站在月光下,脸色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她侧身让开。“进来吧。” 杨戬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织女。 “七姐,那头牛,是佛门派来的。牛郎的前世,是个和尚。你的事,从头到尾都是佛门安排的。” 织女的脸色变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扶住了门框。“你说什么?” 杨戬把白天用天眼看到的事说了一遍——牛郎体内的佛光,十一世轮回都没有散尽的灵光,还有牛棚里那头老牛——那是一个和尚变的,今晚他已经来过了,分身散了,人走了,只留下一张牛皮。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织女心上。 织女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在发抖。她转过头,看着屋里。牛郎还在睡觉,什么都不知道。 “杨戬,”她的声音有些哑,“你说这些,想让我怎么做?” 杨戬看着她。“跟我回天庭。趁王母还没有发现,趁事情还没有闹大。你回去,我就当没来过这里。牛郎的事,我不提。佛门的事,我也不提。你还是七公主,还是我的七姐。” 织女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那牛郎呢?孩子呢?”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孩子是无辜的。我可以送到凡间,然后找一户好人家收养,不会为难孩子。至于那个凡人……”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不能留。” 织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你要杀他?” 杨戬没有回答。沉默就是回答。 织女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摇头,往后退,一直退到墙边,背抵着墙,无路可退。 “不行,你不能杀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他不知道自己前世是和尚,不知道那头牛是别人变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凡人,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凡人。” 杨戬看着她。“七姐,你知道王母的脾气。当年我母亲的事,你亲眼看到的。玉帝震怒,十大金乌晒死了她。你也要走这条路吗?你也想经历一次那种痛吗?你也要让大姐二姐她们看着你死吗?”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是痛。 织女捂着脸,哭出了声。她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可她不敢大声,怕吵醒牛郎,怕吵醒孩子。 杨念心站在门口,看着七姑姑哭,看着爹爹站在月光下,像一座冰冷的山。她忽然觉得很心疼。不是心疼七姑姑,是心疼爹爹。 爹爹不想杀人,他从来不想杀人。可他不得不来,不得不说这些话,不得不做这个恶人。 因为他不来,不来劝,不来拦,七姑姑就会死。就像奶奶那样死。他不想再看到那样的死法了。 杨念心走进屋里,走到织女面前,拉住她的手。“七姑姑,爹爹不是要杀他。爹爹是想救你。你回天庭吧,就……就一个人回去。牛郎……牛郎可以活着,只要他再也不提你,再也不找你们,再也不跟任何说你们的事。他可以活着。” 织女低下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 她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可她说出来的话,像大人一样清楚。 “七姑姑,你想想孩子。你留在人间,王母早晚会发现的。到那时候,你死,牛郎死,孩子也未必能活。你回天庭,至少孩子能活。” 织女看着杨念心,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屋里那张床。床上躺着牛郎,旁边的小床上躺着他们的孩子。 一儿一女,都还小,睡得正香。她看了很久,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 “让我想想,”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让我想想。” 杨戬点了点头。“天亮之前,我等你。”他转身走出了茅草屋,走到牛棚前面。 杨念心跟在他后面,月光下,父女俩的影子一长一短,靠在一起。 牛棚里空空的,干草上摊着一张牛皮,瘪瘪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杨戬蹲下来,拿起那张牛皮,翻过来看了看。牛皮的背面刻着几个小字,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杨念心凑过去,眯着眼睛看——阿弥陀佛。 四个字,刻在牛皮背面,笔画工整,像寺庙里经书上的字体。 杨戬把牛皮放下,站起来。“她不会选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杨念心仰着头看他。“谁不会选?” “你七姑姑。她不会选回天庭,也不会选让牛郎死。她会选第三条路——留下来,等死。” 杨念心的心沉了一下。她知道爹爹说得对。七姑姑放不下牛郎,放不下孩子,可她也知道不回天庭的后果。她不会选,她只能拖,拖到王母发现,拖到死的那一天。就像当年的瑶姬,明知道会死,也不肯回头。 “爹爹,那怎么办?” 杨戬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看着月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他等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织女从屋里出来了。她的眼睛红肿,脸色苍白,手里牵着一个孩子,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她走到杨戬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 “杨戬,我不回去。” 杨戬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会失望,可我不回去。他是我的丈夫,孩子是我的骨肉。我走了,他们怎么办?牛郎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怎么活?孩子没有娘,怎么长大?”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的眼睛很坚定。 “我知道会有那么一天,母后会发现,我会死。可在那之前,我想跟他们在一起。多一天是一天,多一年是一年。” 杨戬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杨念心看到,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七姐,你会死的。” “我知道。”织女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清晨的第一缕风。“可我不怕。” 杨戬没有再说话。他弯腰把杨念心抱起来,转身走了。 织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又流了下来。“杨戬,谢谢你来看我。谢谢你没有告诉母后。谢谢你……还认我这个七姐。” 杨戬没有回头。祥云飞起来的时候,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看着七姑姑站在茅草屋前面,手里牵着孩子,怀里抱着孩子,朝他们挥手。她的眼睛红红的,可她在笑。 “爹爹,七姑姑会死吗?” 杨戬沉默了很久。“不会。”他的声音很低,“我不会让她死。” 杨念心把脸埋在他脖子里,蹭了蹭。她相信爹爹。爹爹说不会让七姑姑死,就一定不会让她死。她不知道爹爹要怎么做,可她相信他。 回到灌江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杨婵在厨房做早饭,敖寸心在院子里晒被子。看到他们从天上落下来,敖寸心愣了一下。“你们去哪儿了?一大早就不见人。” 杨戬没有回答,把杨念心放在地上,进屋去了。杨念心仰着头看着敖寸心,笑了笑。“爹爹带念心去看日出了。” 敖寸心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杨戬的背影,没有追问。她蹲下来,捏了捏杨念心的脸。“下次看日出,叫上娘亲。” 杨念心点头。“好。” 她跑进屋里,爬上自己的小床,把被子拉到下巴。一夜没睡,她困了。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七姑姑的事。 七姑姑不回来,爹爹不会让她死。怎么才能不让七姑姑死呢? 让王母永远不发现?不可能。让七姑姑自己回头?也不可能。 杀了牛郎?七姑姑会恨爹爹一辈子。她想不出办法,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杨戬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他在想织女的事。七姐不回来,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可他能做什么?去求王母?王母不会听。去求玉帝?玉帝更不会听。去杀了牛郎?七姐会恨他一辈子。他想了很久,想到最后,只想到一个办法——让牛郎消失。 不是杀了他,是让他主动离开。让织女觉得是牛郎抛弃了她,让她死心,让她回天庭。可怎么才能让一个凡人主动离开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他想不到。 他转过身,看着床上睡着的杨念心。她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他走过去,把她露在外面的手塞进被子里,然后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鱼池里的锦鲤在吐泡泡,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碰到池壁又荡回来。杨戬站在鱼池边,看着那些锦鲤,看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七姐不能死。他不能再看到任何一个人因为他母亲那样的原因死去。一个都不能。 【罢了,罢了。 强求诸位打赏留评,终究是我执念太深。 今日便放下强求,换个轻松玩法—— 我出一则脑筋急转弯,凡有人答对,便当即多加一更。 问: 有一个成语,道尽了男人、女人、少年、老翁、孩童…… 绝非“男女老少”这般浅白,若如此轻易,我也不必出题了。】 答案我已经截图,晚上公布。 第67章 织女的处罚 消息是哮天犬带回来的。 那天傍晚,杨戬正在院子里教杨念心练拳。 杨念心最近在学第四招,这一招比前三招加起来都难,要转身、出拳、收拳、下蹲、扫腿、再起身,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 她练了三天了,还是卡在扫腿那一步,每次扫出去都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杨戬也不扶她,就站在旁边看着,等她爬起来再练。 杨念心咬了咬牙,又练了一遍——转身,出拳,收拳,下蹲,扫腿——又摔了。她坐在地上,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正要爬起来,哮天犬从外面冲了进来。 “主人!主人!” 他又变回了大黑狗的样子,哪怕是在家里。 他的声音又急又尖,尾巴夹得紧紧的,脸色白得像纸。 杨戬转过身,看着哮天犬。杨念心也停了下来,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 哮天犬跑到杨戬面前,喘了几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他们父女能听见。“天庭来消息了。七仙女的事,被王母知道了。” 杨戬的手顿了一下。他的手本来背在身后,右手握着左手腕,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左手的拇指在右手腕上重重地按了一下,按出一个白印,又慢慢消失。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哮天犬,等他说下去。 哮天犬咽了口唾沫。“七仙女已经被抓回天庭了。王母亲自下的令,托塔天王李靖带兵去的。牛郎想拦,被天兵打晕了,没死。两个孩子也被带走了,跟七仙女一起押回了天庭。”他说完,低下了头,不敢看杨戬的眼睛。 杨戬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落的声音,一片一片的,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杨念心坐在地上,看着爹爹的背影。 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座山。可她看到,他的手从背后放下来了,垂在身侧,微微攥着拳。 “知道了。”杨戬说。就三个字,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转过身,走到杨念心面前,弯腰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放在椅子上。“今天不练了,休息。” 杨念心坐在椅子上,晃着腿,看着爹爹走进屋里。他的步伐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的。可她注意到,他进屋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杨戬从来不会绊门槛。从来不会。 那天晚上,杨戬没有吃饭。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可他从头到尾一页都没有翻。 杨念心端着一碗粥站在书房门口,犹豫了很久,还是走了进去。她把粥放在桌上,爬到杨戬膝上,坐好,仰着头看他。 “爹爹,你在想七姑姑的事吗?” 杨戬低头看着她,没有回答。沉默就是回答。杨念心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很凉,凉得像冬天的石头。 “爹爹,七姑姑会死吗?”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杨念心把脸埋在他胸口,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她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他。她知道爹爹在害怕。他害怕七姑姑会像奶奶一样——被压在山下,被晒成灰,连个全尸都没有。他害怕历史重演,害怕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去死。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爹爹这个样子了。 上一次,还是在五行山下,大圣哥哥说“怕”的时候。 第二天,杨戬去了天庭。 他很少去天庭。他是听调不听宣的二郎真君,玉帝有事找他,得派人去灌江口传旨,他还不一定去。 可今天,他自己去了。他没有带杨念心,没有带哮天犬,一个人驾着祥云,去了三十三天外的凌霄宝殿。 他到的时候,朝会已经开始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玉帝坐在御座上,王母坐在他旁边。 殿中央跪着一个人——织女。 她穿着白色的囚服,头发散着,没有戴任何首饰,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她的身后站着两个天兵,手持长戟,面无表情。 杨戬走进大殿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二郎真君来上朝,稀罕事。玉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王母也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冷的,像冬天的风。 杨戬没有看他们,他在殿侧站定,拱手行了一礼,然后放下手,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朝会继续。 有大臣上奏织女的事,说她私配凡人,违反天条,罪当如何如何。 杨戬听着那些话,一个字都没有漏掉。私配凡人,违反天条,罪不可赦。这些话,他小时候听过。 那时候他们说的是瑶姬,玉帝的妹妹,天庭的长公主。 现在他们说的是织女,玉帝和王母的女儿,天庭的七公主。 一样的罪名,一样的说辞,一样的朝堂,一样的面孔。换了一个人,换了一个名字,可什么都一样。 王母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可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织女私配凡人,违反天条,罪不可赦。念其初犯,又是本宫的女儿,从轻发落——禁足于天牢之中,无本宫旨意,不得踏出半步。” 杨戬的眉头松了,可随后又微微动了一下。 禁足。不是处死,不是压在山下,只是禁足。他的手垂在身侧,慢慢松开了。 王母继续说。“那两个孩子,年幼无知,不谙世事,暂且留在天庭,由专人抚养。待其成年,再行处置。” 她没有提牛郎。一个凡人,不值得在朝会上提。 杨戬知道,牛郎没有被抓,没有被杀,甚至没有人去管他。他还在人间,还在那个小院子里,还在那三间茅草屋里,只是牛棚空了,织女不在了,孩子也不在了。 朝会散了。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地离开,有人看了杨戬一眼,欲言又止;有人假装没看到他,低头快步走过。 哪吒也看到了杨戬,只是想了想,犹豫了很久,没有上前,他想,这个时候杨戬估计心情不会很好,估计又想到了瑶姬伯母,就让他安静的待会吧! 杨戬站在原地,没有动。等所有人都走了,他才转身,走出了凌霄宝殿。 殿外,阳光很好。白云悠悠地飘着,像一团一团的棉花糖。 杨戬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片云海,看了很久。 他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 为什么瑶姬死了,织女活着? 为什么当年玉帝对亲妹妹那么狠心,如今王母对自己的女儿却手下留情? 因为王母是母亲,玉帝只是兄长? 因为织女是王母身上掉下来的肉,瑶姬只是玉帝的妹妹? 血缘的远近,决定了生死的轻重。 他想起母亲。母亲死的时候,玉帝在哪里? 在天庭,在凌霄宝殿,在这把御座上。 他下旨让十大金乌晒死自己的亲妹妹,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因为他只是兄长,不是父亲,不是丈夫。他的狠心,是因为不够亲吗? 可他们是兄妹啊! 那王母的留情呢?是因为够亲。就这么简单。 杨戬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想起那天晚上,织女站在茅草屋前面,手里牵着孩子,怀里抱着孩子,说“我知道会有那么一天,母后会发现,我会死。可在那之前,我想跟他们在一起。” 她没有死。她赌赢了。不是因为王母慈悲,是因为她是王母的女儿。血缘,比天条管用。 如果……母亲当年要是也能遇到一个心软的嫂子,是不是就不会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母亲死了,七姐活着。一个死在天条下,一个活在天条的空隙里。一样的罪,不一样的命。 凌霄殿外。 白云悠悠地飘着,像一团一团的棉花糖。杨戬站在台阶上,回头又看了一眼南天门。 随后转身,前方是灌江口,是他的家。他正要驾云离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杨戬。” 【二十万字,二十余日,笔耕不辍,却迟迟未见评分回响。 轻叹一声,便也作罢,不再多言。 再说,倒显得我执念太深,似那深闺怨人。 如此便好,我自默默执笔,一字一句,静静书写,看时光沉默,看心意沉淀,这般,也甚好。】 第68章 嫦娥 杨戬转过身。南天门的柱子旁边站着一个人,白衣胜雪,长发如墨,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那里,风将她的裙角吹起来,飘着,像一朵云。 嫦娥。 杨戬看到她的一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好像很久没有看月亮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一个人的时候,常常在夜里抬头看月亮。 月亮很亮,很冷,很远。 他看着月亮,想着住在月亮上的人。 那是他心里的白月光,是他少年时就藏在心底的、从未说出口的喜欢。 后来他娶了寸心,成亲后吵吵闹闹,日子过得鸡飞狗跳。 那时候他还是会看月亮,是喜欢,也是习惯。 再后来寸心怀孕了,性子变了,变得温柔了,体贴了,会在他出门的时候叮嘱他早点回来,会在他回来的时候端上一碗热汤。再后来念心出生了,那个小小的、软软的、会叫他“爹爹”的小人儿,把他的心占得满满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月亮了。 有多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想了想,想起来了——大概是从寸心性子变好后,从有了念心之后。 那个小人儿每天在他面前跑来跑去,扎着两个小揪揪,手腕上的金铃铛叮叮当当的,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只小月牙。 他哪有时间看月亮? 想到这里,杨戬的嘴角不由微微上扬了一下。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他的嘴角确实弯了。 嫦娥看到了。 她站在南天门的柱子旁边,看着杨戬。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冷硬,清俊,像刀削斧凿出来的。 可他的嘴角弯了,他在笑。 她认识杨戬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笑。他看她的眼神从来都是克制的、隐忍的、欲言又止的。 她知道他喜欢她,一直知道。 她只是装作不知道。因为她心里只有后羿,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她以为杨戬会一直这样,克制地、隐忍地、欲言又止地喜欢她。 可今天,他笑了。 不是对她笑,是她碰巧看到了。可她不知道。她以为他在对她笑。 嫦娥走上前,脚步不快不慢,裙摆在脚边轻轻飘动。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清清冷冷的,像广寒宫的月光。她走到杨戬面前,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杨戬,好久不见。” 杨戬的笑容收了回去。收得很快,快得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有事?” 就两个字。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多余的情绪。就两个字,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嫦娥愣了一下。 她以为杨戬会像以前那样——多看她两眼,眼神里藏着那些克制的、隐忍的、欲言又止的东西。可他没有。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不认识的陌生人。 她忽然有些不习惯。一个人的眼神,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她没有把这种不习惯表现出来,只是微微垂了垂眼睫,声音还是那样清冷,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没什么事,只是想问问织女的事。你刚才在朝会上,可听到什么?”嫦娥刚才有点事耽搁了,因此并没有赶上朝会,等她到的时候朝会已经散了。而恰好正好遇见杨戬。 杨戬点了点头。“禁足天牢。牛郎和孩子没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嫦娥沉默了一会儿。“王母娘娘到底还是心软了。自己的女儿,下不去手。” 杨戬没有说话。他想起母亲。母亲不是王母的女儿,只是玉帝的妹妹。没有血缘关系,下手就不会软。他不想说这些,说了也没有用。 “你刚才,”嫦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是在笑什么?” 杨戬看了她一眼。“想起了我女儿。” 嫦娥又愣了一下。她想起那个孩子——杨戬和敖寸心的女儿,她听说过,还没有见过。 听说那个孩子很聪明,很可爱,很讨人喜欢。 她看着杨戬的脸,那张脸上又出现了那种淡淡的笑,很轻,很淡,可确实是笑。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认识的杨戬,不是这样的。他从来不会笑。他看她的眼神从来都是沉重的、压抑的、带着某种她不想面对的炽热。 可今天,那些东西都没有了。他看着她的眼神,平静得像看一朵云、一棵树、一块石头。 “杨戬,你变了。”她说。 杨戬没有接话。嫦娥站在那里,风将她的裙角吹起来,飘着。 嫦娥忽然想到一件事——杨念心出生这么久了,她还没有去看过。 她是嫦娥,是广寒宫的主人,是杨戬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她和杨戬的关系。朋友?算是吧。知己?谈不上。 只是一个他喜欢过、她假装不知道的人。可现在,他好像不喜欢了。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失落,不是难过,只是一种很淡的、像烟雾一样的东西,飘在那里,散不去。 “杨戬,”她开口了,“你女儿出生这么久,我还没有去看过。方便的话,我想去灌江口看看她。” 杨戬看着她,看了几息的时间。“方便。”他说,还是两个字。 没有热情,没有拒绝,只是同意了。他转身驾起祥云,嫦娥跟在他后面。 云海上,两人一前一后地飞着。 杨戬在前面,嫦娥在后面。风从耳边吹过,没有人说话。 嫦娥看着杨戬的背影,宽肩,窄腰,背挺得笔直,像一座移动的山。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杨戬还是少年的时候,也曾在月光下看她。 那时候他的眼神是干净的、炽热的、藏不住的。她装作没看到,她只能装作没看到。 因为她心里有后羿,她的心里装不下别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以为他会一直那样看她,克制地、隐忍地、欲言又止地。可他不看了。他的眼神变了,变得平静了,像月光落在湖面上,没有涟漪。 她不知道,杨戬已经不是当年的杨戬了。当年那个会在夜里看月亮的少年,已经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了。他的心里装着一个家,装着一个会等他回家的妻子,装着一个会叫他“爹爹”的女儿。他的心里没有多余的地方了。 灌江口到了。 祥云落在杨府门前,杨戬从云上下来,嫦娥跟在他后面。 院门开着,院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是金铃铛的声音。 杨念心跑出来了,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身淡蓝色的小裙子,手腕上的金铃铛叮叮当当的。她跑到门口,看到杨戬,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只小月牙。 “爹爹!你回来了!”她扑过来,抱住杨戬的腿。杨戬弯腰把她抱起来,托在臂弯里。 杨念心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脖子里蹭了蹭,然后转过头,看到了嫦娥。她歪着头,看着这个白衣胜雪、长发如墨、浑身散发着清冷月光的女人。她认出来了——嫦娥。 “爹爹,这位姑姑是谁?” 杨戬说:“嫦娥。” 杨念心的眼睛亮了一下。嫦娥,月宫的嫦娥,三界第一美人,爹爹以前的白月光。她前世听过无数关于嫦娥的故事——后羿射日,嫦娥奔月,碧海青天夜夜心。可眼前这个嫦娥,比她想象的要冷,比她想象的要远,像一轮挂在墙上的月亮,好看,可摸不着。 嫦娥看着杨念心,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孩子比她想象的要小,可她的眼睛比她想象的要亮。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孩子的天真,是某种更深更亮的东西,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 “念心,”嫦娥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我可以抱抱你吗?” 杨念心看了看杨戬。杨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她。 杨念心读懂了那个眼神——你自己决定。 她朝嫦娥伸出手。嫦娥把她抱过去,很轻,很软,带着一股奶香味。她的龙角硬硬的,硌在嫦娥的下巴上。嫦娥没有躲,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你长得像你爹爹。”嫦娥说。 杨念心摇头。“念心像娘亲。爹爹说的。”她说完,从嫦娥怀里滑下来,跑到屋里去了。金铃铛叮叮当当的,声音越来越远。 嫦娥站起来,看着杨戬。他的目光追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门后,才收回来。他的嘴角又弯了,那种很淡很淡的笑。 嫦娥忽然明白了。杨戬的笑,不是给她的,是给那个孩子的。他看她的眼神平静了,是因为他的心里有了更亮的光。 那光不是月亮,是太阳。 一个小小的、扎着两个小揪揪的、手腕上系着金铃铛的太阳。 “杨戬,你女儿很好。”她说。 杨戬点了点头。“嗯。” 嫦娥没有再说什么。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看着那个鱼池,看着那架小秋千。 这就是杨戬的家,不大,不气派,可干干净净的,暖洋洋的。 她忽然有些羡慕,不是羡慕杨戬,是羡慕这个家。 有丈夫,有妻子,有孩子,有桂花树,有鱼池,有秋千。 她什么都没有,只有广寒宫,只有玉兔,只有那棵永远砍不倒的桂花树。 “我走了。”她说。 杨戬点了点头。“慢走。” 嫦娥驾起祥云,飞走了。她飞得很慢,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她回头看了一眼——杨戬还站在院子里,手里抱着杨念心。 那个小人儿趴在他肩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金铃铛在风中叮叮当当地响着。她转回头,加快了速度。广寒宫很远,可她知道路。 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看着那朵祥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海里。她忽然开口了。“爹爹,嫦娥姑姑是不是喜欢你?” 杨戬的手紧了一下。“不是。” “那爹爹是不是喜欢过嫦娥姑姑?”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很久以前的事了。” 杨念心把脸埋在他脖子里,蹭了蹭。“那现在呢?” 杨戬看着天边那朵远去的祥云,看了很久。“现在爹爹有你们。”就一句话,可杨念心听出了那里面所有的东西。 不是放下,不是遗憾,是一种更重的、更暖的、更踏实的东西。她把脸埋得更深了,笑了。 “爹爹,念心饿了。” “想吃什么?” “桂花糕。姑姑做的。” 杨戬抱着她走进屋里。杨婵已经做好了桂花糕,摆在盘子里,用纱布盖着。 杨念心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她嚼着桂花糕,看着窗外。 窗外,那朵祥云已经看不见了,天边只剩下一片淡淡的晚霞,红红的,像嫦娥的裙角。 她想,嫦娥姑姑一个人住在广寒宫,一定很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她没有人可以抱,没有人可以叫她“姑姑”,没有一个小小的、扎着两个小揪揪的、手腕上系着金铃铛的小人儿扑进她怀里。 她有玉兔,可玉兔不会说话。她有桂花树,可桂花树不会笑。她只有月亮,冷冷清清的、远远的、谁也够不着的月亮。 杨念心把桂花糕咽下去,又拿了一块。她想,下次嫦娥姑姑再来,她要对她好一点。不是因为她喜欢爹爹,是因为她一个人太久了。一个人太久了,会忘记怎么笑的。 第69章 一家人,比什么都重要!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桌前。 杨婵做了四菜一汤,有虾仁滑蛋、清炒时蔬、红烧鱼、糖醋排骨,还有一大碗冬瓜丸子汤。 杨念心坐在椅子上晃着腿,手里抓着一块排骨啃得满嘴是油。 杨戬端着碗,没有吃,筷子搁在碗沿上,他看了一眼对面的敖寸心,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杨婵,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今天我去天庭了,在……凌霄宝殿外面遇见了嫦娥,我们……说了几句话。她听说念心出生了,想来看看。我就带她来家里坐了一会儿。” 桌上安静了。 杨念心的排骨停在嘴边,油顺着嘴角往下淌,她没擦。 她看着爹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有一万句话在翻涌——爹,你是真勇,你是真敢说。你就不怕娘亲吃醋吗? 娘亲好不容易变了,变得温柔了,变得体贴了,变得不跟你吵架了,你非得说吗?她又不知道,你干嘛要说? 反正她也不知道,你不说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虽然……我知道这样有点对不起娘亲。 可我不想看你们吵架,我不想回到从前那样看你们吵吵闹闹。 她偷偷看了一眼敖寸心,又偷偷看了一眼杨戬,心跳得砰砰的。 杨婵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她看了看杨戬,叫了一声“二哥”,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安。又看了看敖寸心,叫了一声“嫂子”,声音更轻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心里想的是和杨念心一样的事——好不容易安稳了,好不容易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二哥你提这个干什么? 嫂子好不容易变了,你非得把她变回去吗? 她低下头,假装在喝汤,眼睛却从碗沿上面偷偷看着敖寸心的表情。 杨戬也紧张。他端着碗,碗里的饭一口没动,他的目光落在敖寸心脸上,没有移开。他的手心在出汗,筷子握得有点紧。 他在想,她会生气吗?会摔筷子吗?会哭吗?会跟他吵架吗? 他不想回到从前,那些吵吵闹闹的日子,他过够了。可他不想瞒着她。 嫦娥来了就是来了,他什么都没做,他不需要瞒。他怕她生气,可他不后悔说出来。 敖寸心的第一反应是不舒服。 那种感觉她很熟悉,像醋,像嫉妒,像有一根针在心上轻轻扎了一下。 她听到“嫦娥”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杨戬年轻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一看就是一整夜。 她那时候以为他是在练功,后来才知道,他是在看月亮,看月亮上住着的那个人。 她曾经恨过那个人,恨她住在月亮上,恨她让杨戬看了一夜的月亮,恨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杨戬心里有她。 可她抬起头,看到杨戬紧张的眼神,看到杨婵不安的表情,看到杨念心排骨举在嘴边油都滴到衣服上了也不擦,就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自己——她忽然不气了。 她想起来了。 想起念心还在龙蛋里的时候,那些从蛋壳里传出来的、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过很多事——说过佛门的阴谋,说过孙悟空的命运,说过杨婵的未来,也说过她自己的结局。 那个声音说,她会和杨戬和离,会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到西海,会在某个时候为了救谁而死。 那个声音还说,她要改掉自己的毛病,不要吃醋,不要小肚鸡肠,不要作天作地。 她改了。 她不想和离,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回西海,不想死。 她想和杨戬好好过日子,想看着念心长大,想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不舒服的感觉压了下去,脸上慢慢浮出了一个笑容。 “哦,嫦娥仙子来了?那你怎么没留人家多坐坐,吃顿饭。”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笑,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杨念心碗里,又夹了一块鱼,放在杨婵碗里,又夹了一颗青菜放在杨戬的碗里,最后自己舀了一碗汤,慢慢地喝着。 杨戬的心又紧了。他看着敖寸心的笑容,听着她说的话,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她说的是真的吗? 还是反话? 她以前生气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的,笑得很温柔,说出来的话像刀子。 她说“你怎么不留人家多坐坐”,是不是在怪我把她带回家了? 她说“吃顿饭”,是不是在怪我没有提前告诉她? 他看着敖寸心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怒气,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从容的笑。 可他不敢信。他吃过太多亏了,她笑着笑着就哭了的亏,她说着“没事”然后三天不理他的亏。 他握紧了筷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怕你不喜欢。”他说,声音有些紧。 敖寸心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睁大了一点,像是不太理解他在说什么。 “这话说得奇怪,我为什么不喜欢?嫦娥仙子是客人,来了就是客,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她又笑了一下,低头喝汤,喝了两口,又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走了吗?你没留她吃晚饭?” 杨戬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清澈,没有躲闪,没有委屈,没有任何他担心的东西。 可他还是不信。 他觉得她在忍,在装,在等他放松警惕然后给他一刀。他以前被她这样骗过太多次了。 “她说有事,就走了。”他的声音还是紧的。 杨念心坐在旁边,看着爹爹和娘亲的对话,心里像在演一出大戏。 她在心里疯狂吐槽——娘亲明明就是在说真话,她真的不在意,她真的就是客气一下。 爹爹你倒是信啊! 你别脑补了!她不是在说反话! 你没看到她笑得那么自然吗? 以前她说反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下撇的,你没注意到吗?她嘴角是往上弯的!她真的不在意! 天哪,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互相猜来猜去的,直接说清楚不好吗? 她咬了一口排骨,嚼得很用力,像是在发泄什么。 杨婵坐在旁边,低着头喝汤,一句话都不敢说。她在想,嫂子这是真的不生气,还是在忍着?二哥是真的在害怕,不是在演戏?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顿饭吃得她胃疼。 她偷偷看了一眼杨念心——念心倒是吃得香,排骨啃得干干净净的,嘴角都是油。 她忽然有点羡慕念心,什么都不用想,吃就完了。 敖寸心放下汤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她看着杨戬那张紧绷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紧张什么? 她真的不生气。 她以前是会生气,以前听到“嫦娥”两个字就能摔东西。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有念心,有这个家,有他每天早起给她倒的那杯温水,有他给念心编辫子时专注的样子。 那些东西比嫦娥重多了,重到她根本不想去计较一个来过又走了的人。 “杨戬,”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你下次要是再碰到嫦娥仙子,请她来家里坐坐。人家大老远来的,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传出去还以为我敖寸心小气。” 杨戬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笑意,看到了温和,看到了——不是反话。 他忽然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很慢,像是一点一点地从胸腔里放出去的。 他的手松开了筷子,手心全是汗。 “好。”他说。 一个字,可那个字比他之前说的所有字都轻,都软。 杨念心听到那个“好”字,心里又开始了新的一轮吐槽——你看,我说了吧?她真的不生气。你刚才紧张成那样,手心都出汗了吧?我看到了,你握筷子的时候手在抖。 爹爹,你是三界最厉害的战神,你怕什么? 你怕娘亲。你怕她生气,怕她哭,怕她不理你。你谁都不怕,就怕她。 她笑了笑,又咬了一口排骨,嚼得很香。 杨婵抬起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二哥不紧张了,嫂子还在笑,念心还在啃排骨。 她偷偷松了一口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自己碗里。 这顿饭,终于可以好好吃了。 “嫂子,这个排骨做得有点甜了,下次少放点糖。”她说。 敖寸心笑了。“你哥爱吃甜的,你问他。” 杨戬点了点头。“甜的好。” 杨念心抬起头,嘴角还挂着油。“念心也爱吃甜的,念心跟爹爹一样。” 桌上的人都笑了。 杨念心看着爹爹笑了,娘亲笑了,姑姑也笑了。她低下头,继续啃排骨。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常,很暖和。 杨念心把排骨啃完,擦了擦手,又拿了一块桂花糕。她想,这样的日子,真好。 她希望以后每一天都是这样的日子。 嫦娥姑姑来不来,不重要。 月亮亮不亮,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爹爹在,娘亲在,姑姑在,狗狗叔叔在。他们都好好的,在一起吃饭,在一起笑。这就够了。 她把桂花糕塞进嘴里,甜的。 【数万看官匆匆路过,评论区却依旧冷清,静得如同无人踏足的深巷,连一丝回响都吝啬给予。 是诸位太过清冷,还是我满腔热忱,终究落了空? 想来,大抵是我笔力太浅,文字太薄,没能写进你们心底。 刚下班,满身疲惫,连呼吸都带着倦意。 可我仍不甘心,仍想再试一次,再挽留一回。 哪怕明知希望渺茫,也想做最后一次垂死挣扎。 我想看看,自己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看看这份孤注一掷的坚持,还能撑到几时。】 上一章脑筋急转弯的答案:满门抄斩! 【我看了评论区,就一个人回答的接近答案!】 【答应的事俺做到了,那你们呢?】 第70章 吃糖了,给看官老爷们发福利了 杨婵在厨房里洗碗,碗碟碰撞的声音轻轻的,一下一下的。 她把洗好的碗叠在一起,又拿起一个,忽然停下来,透过厨房的小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杨戬左手抱着杨念心,右手搂着敖寸心,一家三口坐在桂花树下看月亮。 她的嘴角弯了弯,低下头继续洗碗,眼眶有点红,不是难过,是高兴。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树梢上。 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气,甜丝丝的,像杨婵做的桂花糕。 杨念心趴在杨戬怀里,小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有力。她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爹爹,月亮上只有嫦娥姑姑一个人吗?”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哼哼。 “嗯。” “没有别人了吗?” “嗯。” “嫦娥姑姑一个人住在月亮上,不冷吗?”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她习惯了。” 杨念心把脸埋在他胸口,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她想说“嫦娥姑姑真可怜”,可她没说。她怕说了,爹爹又会想起以前那些事。 她已经困得不行了,眼睛一闭一睁,一闭一睁,像一只打瞌睡的小猫。 敖寸心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指尖从她的额头划到鼻尖,轻轻刮了一下。“困了就睡吧。” “不困。”杨念心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嘴巴张得像个小碗,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白牙。 杨戬站起来,一手托着她,一手搂着敖寸心。三个人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两小,靠在一起,像一幅剪影。 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在杨念心的头发上,杨戬伸手轻轻拈掉。然后他把杨念心抱进屋里。 杨念心的小床在隔壁房间,被子是杨婵白天晒过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杨戬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她已经睁不开眼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可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不肯松。 杨戬没有扯开她的手,就那样弯着腰,等她松手。等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才慢慢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像花瓣绽开。 “爹爹不走。”杨戬低声说。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 拍了好一会儿,杨念心的呼吸终于变得又轻又匀,她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杨戬看了她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他轻轻关上门,走了出去。 回到他们自己的房间,杨戬推开门,愣住了。 敖寸心刚洗完澡。她站在床边,身上披着一件轻薄的纱衣,月白色的,在烛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纱衣松松地系着,只在腰间打了一个结,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和肩膀。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上,顺着锁骨往下淌,在锁骨窝里聚成一小洼,又溢出来,沿着胸口的弧度慢慢滑下去,没入纱衣深处。 烛光摇摇曳曳的,将她的身影映在墙上,朦朦胧胧的,像一幅工笔画。 她的皮肤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珍珠色,刚洗完澡的缘故,脸颊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像春天初绽的桃花,又像被人轻轻揉过的花瓣。 水泽在她肩上、锁骨上、手臂上闪着细碎的光,像清晨的露珠,像西海海面上碎了的月光。 纱衣贴在身上,勾勒出她身体的曲线——腰肢纤细,盈盈一握;臀线浑圆,纱衣覆在上面,像月光落在雪地上;胸前若隐若现,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让纱衣的领口滑落一点点,露出更多的肌肤。比什么都不穿还要撩人。 杨戬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搭在门把上,忘了松开。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 接着,他的目光从她的肩膀滑到锁骨,从锁骨滑到纱衣下若隐若现的起伏,又从那里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脸上有刚洗完澡的红晕,有水汽,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害羞,不是紧张,是一种安静的、从容的、像是在等他的神情。 他的呼吸重了几分,胸口起伏着,可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被人施了定身术,又像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愣愣的,傻傻的。 敖寸心看到他愣在门口的样子,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脸忽然红了——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她想起来了。她洗完澡,在镜子前坐了一会儿,想着今晚的月色真好,想着桂花真香,想着他刚才在院子里搂着她看月亮的时候手很暖。 她想了很多,想着想着就忘了穿外衣。她站起来,刚想去拿衣裳,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杨戬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烛光在跳,有她的影子在晃,还有别的东西——那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的东西。 那东西像火,被压在厚厚的灰烬下面,她看不到火苗,可她感觉到了温度。她的手从衣裳上收回来了。她转过身,没有去拿衣裳,而是朝着杨戬走了过去。 杨戬看着她走过来。纱衣在她身上飘着,每走一步,领口就往下滑一分,裙摆就在脚边飘一下。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伸出手,握住了他搭在门把上的手,把他的手从门把上拿下来,然后将门关上。 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可在安静的夜里,那声音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牵着他,走到床边。她先坐下,微微侧着身,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垂在膝上。 纱衣的领口因为她的动作又滑落了一些,露出一截肩膀,圆润的、光滑的、在烛光下泛着光的肩膀。 她抬起头,看着杨戬,眼睛里有烛光在跳,亮亮的,像西海深处的龙炎。 她的嘴角微微弯着,不是笑,是一种她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的、带着几分羞涩、几分大胆、几分欲拒还迎的神情。 她伸出手,食指指向杨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回勾——一下,两下,三下。 指尖在空气中划出无形的弧线,每勾一下,杨戬的呼吸就重一分。 那根手指像勾魂的锁链,一圈一圈地缠在他心上,收紧,再收紧。 杨戬的呼吸彻底乱了。他的手抬起来,解开了自己的外袍,衣裳落在地上,声音很轻,可在她听来,那声音像鼓点,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 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床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从她的眉心开始,沿着鼻梁慢慢地往下滑,滑过鼻尖,落在嘴唇上。 他的指腹在她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两片柔软的、微微发烫的唇瓣。 她的嘴唇是干的,刚洗完澡还没来得及喝水,干的有些起皮。 他的指腹被那些细小的皮屑勾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吻。是深的、烫的、带着所有克制的、压抑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的唇压在她的唇上,先是轻轻的,像是试探,像是怕弄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感觉到他的唇在微微发抖,那个三界最厉害的战神,嘴唇在发抖。 她的心一下子软了,软得像被太阳晒化的糖。她伸出手,攀上他的肩,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收紧,又松开,又收紧。 吻越来越深。他的舌撬开她的唇齿,探了进去。她尝到了他的味道,淡淡的茶香,还有一点点凉意。 他的舌在她口中辗转、纠缠,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索取,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用这个吻告诉她。 她的回应从一开始的羞怯变得热烈,她的手从他头发上滑到他的背上,指尖在他的脊背上划着,隔着衣裳也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在微微绷紧。 他的一只手从她脸上滑到颈侧,掌心贴着她湿润的皮肤,拇指在她耳后轻轻摩挲。那里是她的敏感处,她微微一颤,发出一声轻吟,那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可在他耳朵里,那声音像惊雷,炸得他浑身的血液都往一个地方涌。 他的吻从她唇上移开,沿着下巴滑到耳侧,含住她的耳垂,轻轻吮了一下。 她整个人都软了,手从他背上滑下来,无力地搭在他腰间。 “夫君……爱我”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被风吹散的柳絮。 他没有回答,他的吻从耳侧滑到颈侧,在颈窝处停了一下,舌尖在她皮肤上打了个转,感受着她脉搏的跳动。 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唇继续往下,落在锁骨上,在那里流连了很久,吻着那一小洼未干的水泽,舌尖轻轻一卷,将那汪水连同她皮肤的味道一起卷入口中。 纱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滑落了。堆在腰间,皱成一团,像一朵被揉碎的花。 她的身体在烛光下完全展露出来,像一件被打开的精美瓷器,每一寸肌肤都泛着温润的光。 他的手从她颈侧滑下来,落在她肩上,掌心覆着那圆润的肩头,拇指在肩窝处画着圈。他的吻从锁骨移到肩头,沿着肩膀的弧度一路吻下去,每落下一个吻,她的身体就微微颤一下,像被风吹过的湖面,一圈一圈的涟漪,从肩头荡到心口,从心口荡到四肢百骸。 他忽然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脸红得像火烧,嘴唇微微红肿,眼角有泪光在闪——不是哭,是太满了,满到溢出来了。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冷静,不是克制,是滚烫的、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渴望。 他伸手扯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她以为他要停了,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可他站起来,没有走开,而是转过身,面对着整间屋子。 他抬起手,银白色的光从掌心涌出,像流水一样蔓延开来,沿着墙壁、天花板、地面,将整间屋子笼罩其中。 结界布下了,隔绝了所有的声音,隔绝了所有的窥探。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一切,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她。 纱衣又滑落了一些。 不,是全部。 堆在腰间的那团月白色,终于彻底滑落,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像一朵花凋谢。 她的身体在烛光下完全展露,没有一丝遮挡。她没有躲,没有用手去遮,没有扯过被子盖住自己。 她就那样坐在那里,微微侧着身,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垂在膝上,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没有羞怯,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安静的、从容的、像是在说“我准备好了”的神情。 他走过去,这一次,没有犹豫。 他跪在床边,伸出手,将她拉入怀中。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衣裳,她感觉到了他的温度——滚烫的,像地底的岩浆。 他的手从她腰间滑到背上,掌心贴着她光滑的脊背,从肩胛骨一直滑到腰窝,又从腰窝滑回来。 她的背很瘦,脊椎的凸起一粒一粒的,像一串珠子。他的指尖沿着那些凸起一粒一粒地摸过去,像是在数,又像是在丈量。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嘴唇贴着他的耳根,呼出的气热乎乎的。 “夫君。”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我要你。” 那三个字像一把火,扔进了他压了许久的灰烬里。灰烬下面的火苗猛地窜上来,烧穿了一切。 他低下头,吻住她,这一次比之前更深、更重、更用力。 他的手从她背上滑到腰间,收紧,将她整个人提起来,翻转,压在床上。 她的背贴着被子,被子上有太阳的味道,有桂花香。 他的身体覆上来,压着她,压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心跳的力度,一下一下的,撞在她心口上。她的手攀上他的背,指尖陷入他的肌肉里。 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窗帘被风吹起来,飘了一下,又落下去。 结界将所有的声音都锁在了这间屋子里。只有心跳,只有呼吸,只有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的影子映在墙上,分不清谁是谁。 杨念心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了个身。 她不知道隔壁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今晚的月亮很圆,桂花很香,爹爹哄她睡觉的时候手很暖,被子上有太阳的味道。 她笑了笑,把脸埋进枕头里,又沉沉睡去了。梦里没有月亮,没有桂花,只有爹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很慢,很轻。 【要不要二胎,你们说。】 【有小棉袄了,再来个皮夹克吧!与女儿奴不同。】 【有个鲜明的对比,宠女儿和犬子,严加管教的那种!】 第71章 不一样的爹爹和娘亲 杨念心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等着人来叫她。 每天早上都会有人来叫她的——不是爹爹就是娘亲,偶尔是姑姑。 姑姑来得少,因为她每天一大早就要去买菜,说早上的菜新鲜。 今天是谁来呢? 她蒙着被子等了一会儿,没人来。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来。 她把被子掀开一条缝,看了看窗户——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金黄色的线。 不对啊,平时这个时候,早就有人来了。爹爹呢?娘亲呢?姑姑呢? 杨念心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她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院子里没有练刀的声音,厨房里没有切菜的声音,隔壁屋也没有动静。整个杨府安安静静的,像还在睡觉。 她想了想,姑姑应该是去买菜了,那爹爹和娘亲呢?他们也赖床了?爹爹从来不赖床的,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刀,比公鸡还准时。今天怎么没听到练刀的声音? 杨念心觉得奇怪,可她没有多想。既然没人来叫她,她就自己起吧。 她从床上爬下来,自己穿好衣裳。淡蓝色的小裙子,她穿了好一会儿,袖子穿反了一次,扣子系错了一次,好不容易穿好了,照照镜子,歪歪扭扭的,不过她不管了。 她又自己梳头,扎了两个小揪揪,可扎得歪歪扭扭的,一个高一个低,像两个站没站相的小哨兵。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嫌弃地撇了撇嘴。爹爹编的辫子最好看,娘亲扎的揪揪也好看,姑姑梳的发髻也好看,她自己弄的,不好看。可没办法,没人来帮她。 她走出房间,来到隔壁屋门口。刚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杨戬站在门口。 父女俩对视了一眼。杨念心仰着头,看着爹爹。 今天的爹爹好像有些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他还是那张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微抿,好看得像画里的人。 可今天他眉宇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舒展,像是放松,像是积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散掉了。 他的眼睛比平时亮,眼底有一层淡淡的光,不是法力,是别的什么。 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像春天里刚冒出来的新芽,又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干干净净的,透透亮亮的。 杨念心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她想了很久,脑子里蹦出一个词——神清气爽。 以前的爹爹像一座冰山,冷冰冰的,硬邦邦的,好看是好看,可碰一下冻手。他更像一个神,高高在上的、不沾人间烟火的神。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像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会笑的人。 她正想着,杨戬弯腰把她抱了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杨念心愣住了。她摸了摸被亲的地方,脸有点湿,是他嘴唇的温度。 爹爹亲她了?亲脸了? 以前爹爹都是亲额头的,每次哄她睡觉的时候,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一下。 亲脸还是第一次。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前世看电视剧的时候,她就幻想过被杨戬抱在怀里亲。 焦恩俊版的杨戬,丰神俊朗,冷峻深情,是她少女时代所有幻想的集合体。 她以为这辈子见到真人后,成了杨戬的女儿后会没有这个机会了,可她没有。 真人比电视剧里好看一万倍,而且这个真人是她爹爹,会抱她,会亲她,会给她编辫子。 虽然从“老公”变成了“老爹”,可幸福感一点都没少。 她把脸埋在杨戬脖子里,偷偷地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然后她抬起头,在杨戬脸上也亲了一下。啵的一声,很响。 杨戬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可她看见了。 “爹爹,你今天怎么没练刀?”她搂着他的脖子问。 杨戬沉默了一瞬。“起晚了。”他说。 杨念心觉得这个答案不太对。爹爹会起晚?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都不会起晚。 可她没追问,因为她已经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力。 她趴在杨戬肩上,看着他从屋里走出来,往院子里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嘴角那抹淡淡的笑还没有收回去。 她忽然觉得,今天的爹爹真的不一样。 以前他也笑,可那种笑是克制的、收着的,像冬天里的太阳,有光没热。 今天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暖的。她不知道怎么形容,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词——人味。 以前的爹爹像个神,高高在上,不沾烟火。今天的爹爹像个人,有温度的、真实的、会赖床的人。 杨戬抱着她在院子里坐下。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鱼池里的锦鲤在吐泡泡。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被子。 “娘亲呢?”杨念心问。 “在屋里。”杨戬说。 话音刚落,屋门又开了。 敖寸心走了出来。杨念心看到她的时候,又愣了一下。 今天的娘亲也好奇怪。敖寸心本来就很美,西海三公主,龙族出了名的美人。 可今天她比平时更美,不是那种打扮出来的美,是从里到外透出来的美。 她的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像桃花瓣贴在脸颊上,不是胭脂,是自然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 她的眼睛也比平时亮,水润润的,像刚下过雨的湖面。她的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没有梳,可看起来比平时梳过的还要好看。整个人容光焕发,像是夜里下了一场雨,把所有的灰尘都洗干净了,露出底下鲜亮的颜色。 杨念心看看爹爹,又看看娘亲,脑子里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她是没睡醒吗? 还是起床的姿势不对? 怎么今天起床后,见到的爹爹娘亲都不一样了? 爹爹不练刀了,娘亲不梳头了,两个人都赖床了,还都变得好看了。 这不对劲。 她歪着头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她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那个天,蓝的。看了看树,树还是那棵树,绿的。看了看鱼,鱼还是那些鱼,游来游去的。什么都没变,可爹爹和娘亲变了。 “娘亲,你今天好漂亮。”杨念心说。 敖寸心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更厉害了,红到耳根,红到脖子。 她看了杨戬一眼,杨戬正好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同时移开了。 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想起昨晚自己很早就睡了,睡着之前爹爹在哄她,娘亲在院子里。 后来呢? 后来她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可她现在觉得,她睡着之后,一定发生了什么。 敖寸心走过来,在杨戬旁边坐下。她的手搭在杨戬的手臂上,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杨戬没有躲,也没有动,就让她搭着。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有说话。 杨念心坐在杨戬怀里,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不是那种被冷落的多余,是那种——电灯泡的多余。 她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的一个词——“狗粮”。 她现在就在被喂狗粮,被自己的爹爹和娘亲喂狗粮。 “念心,你今天起得早。”敖寸心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别的什么原因。 “不早了,太阳都晒屁股了。”杨念心说,“平时这个时候,爹爹都练完刀了,姑姑都买完菜了,娘亲都梳好头了。今天你们怎么都赖床了?” 敖寸心的脸又红了一下。“昨晚没睡好。”她说。 杨戬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拆穿她。 杨念心注意到爹爹的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有东西,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平静的看,是一种温热的、带着笑意的看。 她从来没有见过爹爹用这种眼神看任何人。她忽然很想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她不敢问。她有一种直觉,那个答案不是她这个年纪应该知道的。 “姑姑呢?”她问,换了个话题。 “买菜去了。”敖寸心说。 “那今天谁给念心梳头?”杨念心摸了摸自己歪歪扭扭的小揪揪,一个高一个低,像两只站没站相的小兔子。 敖寸心看着她那对歪歪扭扭的小揪揪,忍不住笑了。她伸出手,想帮杨念心重新梳。 杨念心摇头,从杨戬怀里滑下来,跑到屋里,拿出梳子,塞到杨戬手里。 “爹爹梳。爹爹梳得最好看。” 杨戬接过梳子,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解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一缕一缕地梳。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梳子从发根滑到发梢,一下一下的,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活计。 敖寸心坐在旁边,看着父女俩,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 杨念心乖乖地坐着,让爹爹给她梳头。 她闭着眼睛,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她想起昨晚的梦,梦里爹爹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 她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真的,也许都是真的。 爹爹哄她睡觉是真的,她睡着之后发生了什么也是真的。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她觉得,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是好的。 因为今天的爹爹和娘亲,比昨天更好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更好”,不是更爱她——他们已经很爱她了。 是更爱彼此。 那种爱藏在他们看对方的眼神里,藏在敖寸心搭在杨戬手臂上的那只手里,藏在杨戬嘴角那抹没有收回去的笑里。 “爹爹,”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桂花树,“念心饿了。” “想吃什么?” “桂花糕。姑姑做的。” “姑姑还没回来。” “那念心等。” 杨戬把最后一缕头发梳好,编了一条辫子,从头顶编到发尾,细细的,紧紧的,比昨天编的还好看。 杨念心摸了摸辫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她从杨戬膝上滑下来,跑到鱼池边蹲着看鱼。 锦鲤们游来游去,红的白的金的,尾巴在水里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 她把手伸进水里,那条最大的金色锦鲤游过来,啄她的手指,痒痒的。 她笑了,笑得很大声。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传到屋里,传到厨房,传到桂花树上。 杨戬和敖寸心坐在树下,肩膀挨着肩膀,看着那个蹲在鱼池边的小人儿。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小辫子在阳光下闪着光,金铃铛叮叮当当的。 “杨戬。”敖寸心轻声说。 “嗯。” “以后每天都这样,好不好?”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好。”他说。 【我以为上一章会被审核,会被封,没想到竟然过了,不过,你们千万别举报啊!】 第72章 柳毅提亲 第二天一早,杨念心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边多了一颗桃子。 不是普通的桃子,是那种又大又红的、尖上带着一点粉的、闻起来就甜丝丝的水蜜桃。 她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桃子很新鲜,上面还有露水,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她想了想,家里没有桃树,姑姑买菜不会买桃子,娘亲也没说过要买水果。她看了看窗外,天刚蒙蒙亮,院子里有一个人影。 她抱着桃子,从床上爬下来,踩着鞋子跑到院子里。 杨戬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刀,还没开始练。他转过身,看着女儿抱着桃子跑过来,头发乱糟糟的,衣裳扣子系错了一颗,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光着。 他蹲下来,把她光着的那只脚塞进鞋里,把扣子重新系好,又把头发拢了拢。 “爹爹,这个桃子哪里来的?”杨念心把桃子举到他面前。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五行山那边长的。悟空让土地佬儿送来的,说是今年的第一批,甜。” 杨念心看着那颗桃子,忽然鼻子一酸。 那只猴子被压在山下,连翻身都做不到,还惦记着让人给她送桃子。 她咬了一口,甜的,甜到心里去了。 “爹爹,今天去看大圣哥哥好不好?” 杨戬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早饭的时候,杨念心跟敖寸心说了要去五行山的事。 敖寸心没有说什么,只是让杨婵多做了些桂花糕,又装了一壶酒,一兜桃子,让杨念心带上。 杨念心把东西一样一样地装进篮子里,提着试了试,有点重,她提不动。 杨戬接过篮子,一手提着,一手抱着她,驾起祥云,往五行山的方向飞去。 五行山还是那个样子,光秃秃的,寸草不生。 远远地,杨念心就看到了那只露在外面的手。 那只手比以前更瘦了,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腕上青筋凸起,像老树根。 祥云落下来的时候,那只手动了一下,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小师侄,你来了。” 杨念心从杨戬怀里滑下来,提着篮子,走到那只手旁边,蹲下来。 她看着孙悟空的头,他的脸比以前更瘦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大圣哥哥,你送来的桃子,念心吃了。甜的。”她从篮子里拿出那颗咬了一口的桃子,举到他面前,“你看,念心吃了一口,可甜了。” 孙悟空看着那颗桃子,笑了。“甜就好,俺老孙还怕今年的不甜呢。”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杨念心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桂花糕、酒、桃子、还有一大包卤牛肉。她把桂花糕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喂他。 孙悟空嚼着桂花糕,眯着眼睛。“你姑姑做的?” 杨念心点头。 “好吃。”他说,嚼得很慢。 喂完了桂花糕,她又把酒壶的塞子拔开,凑到他嘴边。 他喝了一口,眯着眼睛,咂了咂嘴。“好酒。”又喝了一口。喝着喝着,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像回到了当年大闹天宫的时候。 杨念心蹲在他面前,抱着膝盖,看着他。她忽然说了一句。“大圣哥哥,念心昨晚做梦了。” 孙悟空嚼着牛肉,含糊不清地问:“梦见啥了?” “梦见一条很大的龙,金色的,比外公还大。它跟念心说话,说龙族的命运在念心身上。念心不懂,问它什么意思。它说,等念心长大了就知道了。” 孙悟空不嚼了,他看着杨念心,看了很久。“那条龙,是不是九只爪子?” 杨念心愣了一下。“念心没数,太亮了,看不清。大圣哥哥怎么知道?”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把嘴里的牛肉咽下去。“俺老孙以前听人说过,龙族的老祖宗,叫祖龙。九爪,金色的,比天还大。它已经不在了,可它的血脉还在。你是七爪,等你的七爪变成九爪的时候,你就知道它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杨念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圆圆的。 七爪变成九爪,那要多久?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还太小了,什么都做不了。 “大圣哥哥,念心不想当什么龙族的希望,念心只想让大圣哥哥快点出来。” 孙悟空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可杨念心看到了他眼睛里的光。“俺老孙会出来的。等你长大了,俺老孙就出来了。” 杨念心点头。“那念心快点长大。” 回去的路上,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手里握着那颗咬了一口的桃子,一直没有说话。杨戬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祥云飞得很慢,很稳。风从耳边吹过,暖暖的。“爹爹,大圣哥哥一定要压五百年吗?”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嗯。” “爹爹不能救他吗?” 杨戬没有回答。 杨念心知道答案,不能。 不是爹爹不想救,是不能救。 救了孙悟空,就是与天庭为敌,与佛门为敌。 爹爹不怕与任何人为敌,可他怕连累家人。 他有妻子,有女儿,有妹妹,有一个家。 他不能为了救一个人,把所有人都搭进去。 杨念心理解爹爹,可她还是难过。她把脸埋在杨戬脖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念心以后一定要救他出来。” 杨戬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回到灌江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杨念心从杨戬怀里滑下来,正要往屋里跑,敖寸心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有什么事。 “念心,你姨母来信了。”敖寸心的声音有些紧。 杨念心愣了一下。“姨母?她说什么了?” 敖寸心蹲下来,把一张纸条递给她。纸条上的字迹很清秀,是敖称心写的,只有一行字——“姐,柳毅来西海提亲了,父王让你回来一趟。” 杨念心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嗡了一下。 柳毅去提亲了? 去西海? 她忽然想起上次在西海的时候,她说过让姨母嫁给柳毅的话。 那时候柳毅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以为他只是害羞,没想到他真的去了。 不是去灌江口,是去西海龙宫。她去的是对的,姨母的事,应该由西海龙王做主。 杨念心抬起头,看着敖寸心,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娘亲,我们快去西海!” 敖寸心看着她那副着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急什么,你姨母又不会跑。” “念心急!念心要看姨母答应不答应!” 敖寸心站起来,看向杨戬。杨戬点了点头。“我去备云。” 一家人很快收拾好了。杨婵留在灌江口看家,哮天犬也跟着留下。 杨戬抱着杨念心,敖寸心跟在旁边,一家三口驾着祥云,往西海的方向飞去。 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看着脚下的云海翻涌,心里想着姨母的事。 柳毅那个人,她见过几次。第一次是在沙滩上,他急得直跺脚,想把信送到西海又不会水。第二次是在西海龙宫,他被虾兵蟹将带着,跪在地上,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第三次就是在灌江口,他捧着锦盒,脸红得说不出话。 那个人不帅,没有神通,没有背景,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 可他守信,答应送信就送到西海,几千里路,一个人走,不怕河伯拦,不怕风浪阻。 他有胆量,敢站在龙王面前说“我想娶您的女儿”。他对姨母好,不是嘴上说说的好,是真的好。姨母受了那么多苦,该有个人疼她了。 西海龙宫到了。 杨戬的祥云落在宫门前的时候,龟丞相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拄着拐杖,笑眯眯地看着杨念心。“小公主来了,龙王陛下等了好一会儿了。” 杨念心从杨戬怀里滑下来,拉着敖寸心的手,快步往里走。 龙宫还是那个样子,珊瑚做的宫墙,珍珠铺的道路,水晶雕的窗户。 可今天的气氛不一样,到处张灯结彩的,连虾兵蟹将的甲胄都比平时亮了几分。 杨念心跟着龟丞相,一路走到正殿。 正殿里坐满了人。龙王坐在主位上,龙母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可那笑容里有一丝杨念心看不透的东西。 敖称心坐在龙母下首,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她低着头,手指在衣角上绕来绕去,像是不敢抬头看人。 柳毅跪在殿中央,穿着一身新衣裳,青色的,料子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腰挺得很直,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杨念心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他有点像当年站在凌霄宝殿上的孙悟空——都是一个人,面对一殿的人,都不怕。 可孙悟空不怕是因为他狂,柳毅不怕是因为他真。 杨念心跑过去,蹲在柳毅旁边,仰着头看他。“你真的来了?” 柳毅转过头,看着她,笑了。“嗯,来了。” “你不怕?” 柳毅摇了摇头。“不怕。”他的手还在抖。 杨念心看到了,没有拆穿他,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别抖,我外公不吃人。” 龙王听到了这句话,哼了一声,可那哼声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被拆穿了的尴尬。他清了清嗓子,看着柳毅。 “柳毅,你想娶朕的女儿,你可知道,她是龙,你是人。人不过百年,龙可活万年。你百年之后,她怎么办?” 柳毅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龙王的眼睛。“在下知道。在下百年之后,四公主还有漫长的岁月。可在下活着的每一天,都会让她过得开心。在下不能陪她万年,可在下可以把每一刻都当成一辈子来过。” 殿里安静了一瞬。 杨念心看着柳毅的侧脸,他的脸很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可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法力,不是神通,是一种很干净的东西,像山间的溪水,清清澈澈的,一眼看到底。 龙母开口了。“你可知道,称心受过伤,逆鳞受损,虽然九转金丹治好了,可她的身子比不得从前。她不能动用法力,不能受刺激,需要人细心照料。你一个凡人,能照顾好她吗?” 柳毅点头。“在下可以。在下学得快,什么都能学。做饭、洗衣、熬药、按摩,在下都可以学。不会让四公主受累。” 敖称心抬起头,看着柳毅的背影,眼眶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跪在殿中央的、背挺得笔直的、手还在发抖的凡人。 龙王又开口了。“你可知道,朕的女儿脾气不好。她倔,不听劝,当年为了嫁河伯,跟朕翻脸。你要是娶了她,以后她跟你吵架,你怎么办?” 柳毅想了想。“在下不会跟她吵架。她生气,在下就听着。她说完了,在下就给她倒杯水。她要是想走,在下就跟着她。她要是想回来,在下就陪她回来。” 杨念心在旁边听着,心里忽然有点感动。这个人,他没有说“我会让她不生气”,没有说“我会哄她开心”,没有说那些漂亮话。他说的是“她生气,我就听着。她说完了,我就给她倒杯水。” 这是真的懂一个人,懂她的脾气,懂她的倔,懂她生气的时候需要什么。不是哄,不是劝,是听着,是倒水,是跟着,是陪着。 龙王沉默了。他看了龙母一眼,龙母点了点头。他又看了敖称心一眼,敖称心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这几千年的担心、心疼、无奈都叹了出来。“朕不反对。但你得答应朕一件事。” 柳毅抬起头。“陛下请说。” “对朕的女儿好。比朕对她好。比任何人都对她好。” 柳毅的眼眶红了。他磕了一个头,额头贴在地上,声音有些哑。“在下一定做到。” 龙王站起来,走到柳毅面前,伸出手。柳毅愣了一下,然后握住龙王的手,站起来。他的手还在抖,可龙王的手很稳。龙王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 杨念心看到,外公转身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龙母站起来,走到敖称心面前,拉着她的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又拉着柳毅的手,把两个人的手放在一起。 “好好的。”她说,声音有些哑。 敖称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哭着笑了,点了点头。柳毅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怕她跑了似的。 杨念心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她转头看敖寸心,敖寸心的眼眶也是红的,可她在笑。她又转头看杨戬,杨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嘴角微微弯着。 她跑过去,拉住杨戬的手。“爹爹,念心做媒成功了。” 杨戬低头看着她。“你做媒了?” “念心说过的,姨母拿自己报答他。你看,姨母现在不是要嫁给他了吗?”杨念心说得理直气壮的。 杨戬看着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嗯,念心最厉害。” 那天晚上,西海龙宫大摆宴席。不是正式的婚宴,是定亲宴。 龙王高兴,喝了很多酒,喝得脸红红的,拉着柳毅的手,说了很多话。 龙母在旁边劝,劝不住,就由着他了。 敖称心坐在龙母旁边,脸上一直带着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可那是真心的笑。柳毅坐在她对面,时不时看她一眼,看一眼就低下头,喝一口酒,又看一眼。 杨念心坐在敖寸心怀裡,吃着虾仁,看着姨母和柳毅。她想起前世看过的故事,叫“柳毅传书”。 书里的柳毅和龙女,最后在一起了,很恩爱。她没想到,这辈子她亲眼看到了这个故事成真。 不是书里的,是真的。 柳毅是真的,姨母是真的,他们的手握在一起是真的。她笑了笑,把虾仁塞进嘴里,嚼得很香。 夜深了,宴席散了。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她迷迷糊糊地听到敖寸心在和龙母说话,说什么时候办婚礼,说要在哪里办,说要请哪些人。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月亮,没有桂花,只有姨母的笑脸,和柳毅那双一直抖一直抖的手。 【品读是清欢享受,】 【打赏是福寿绵长,】 【催更是喜乐相受,】 【关注是雅致相受。】 看看作者有话说哦!默默的说一句,我已经存稿到80章咯! 第73章 杨戬:爹爹不同意你嫁人 杨念心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珊瑚做的天花板,红彤彤的,亮堂堂的。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在西海龙宫,昨晚没回灌江口。 她翻了个身,发现床边坐着一个人。敖称心。 “姨母?”杨念心揉了揉眼睛,“你怎么在这里?” 敖称心笑了笑,伸手帮她把被子掖好。“睡不着,来看看你。” 她的声音很轻,可杨念心听出来了,那声音里有东西,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装了太多东西快要溢出来的感觉。 杨念心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姨母。 敖称心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衣裳,头发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脸上没有擦脂粉,可她的气色比在西海养伤的时候好多了。 脸颊上有淡淡的红晕,眼睛里有光,嘴角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姨母,你是不是在想柳毅?”杨念心问。 敖称心的脸红了,红得很厉害,红到耳根,红到脖子。“小孩子家,别瞎说。” “念心没有瞎说。”杨念心认真地看着她,“姨母,你喜不喜欢他?” 敖称心低下头,手指在被子上一圈一圈地画着。沉默了很久,久到杨念心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他是个好人。”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他对念心好,就是喜欢姨母。” 杨念心说,“他对念心好,是因为念心是姨母的外甥女。他对念心好,就是想对姨母好。” 敖称心抬起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她说的话,像大人一样清楚。她忽然觉得,这个孩子什么都懂。她伸手摸了摸杨念心的头,指尖在她的小角上轻轻划过。“念心,你才一岁多,怎么懂这么多?” 杨念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念心聪明。爹爹说的。”她没有说实话。她不能说,她两辈子加起来三十多岁的人,当然懂这些。她不能说,她前世看过柳毅传书的故事,知道龙女和柳毅最后很恩爱。她只能笑,笑得天真烂漫,像一个一岁多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敖寸心来叫她们去吃早饭的时候,看到妹妹和女儿头挨着头,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坐在床边,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 她没有问,只是笑着说了句“吃饭了”,然后转身走了。 杨念心从床上跳下来,拉着敖称心的手,往外走。“姨母,走,吃饭。念心饿了。” 正殿里,早饭已经摆好了。 龙王坐在主位上,龙母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杨戬和敖寸心坐在一起,杨戬端着茶杯,敖寸心在给他倒茶。 柳毅坐在最下手的位置,腰挺得笔直,面前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可他没有动。他在等,等人齐了再吃。 杨念心拉着敖称心走进来,把她按在柳毅旁边的椅子上,然后自己爬到杨戬和敖寸心中间的位置上坐好。 柳毅看了敖称心一眼,敖称心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同时移开了。 杨念心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偷偷地笑了。 “柳毅,你昨晚睡得好吗?”杨念心问。 柳毅点了点头。“好。多谢小公主关心。” “你紧张吗?” 柳毅愣了一下。“紧、紧张什么?” “提亲啊。你昨天不是提亲了吗?外公都答应了。你以后就是念心的姨父了。”杨念心说得很大声,满桌子的人都听到了。 柳毅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敖称心的脸也红了,低着头喝粥,假装没听到。 龙王咳了一声,龙母笑了,敖寸心笑得直摇头,杨戬端着茶杯,嘴角弯了一下。 杨念心看着柳毅那副窘迫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她不是故意要让他难堪,她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柳毅是姨母的,姨母是柳毅的。谁也别想抢,谁也别想拆。佛门不行,天庭不行,谁都不行。 吃完早饭,杨念心拉着柳毅和敖称心去了后花园。 后花园是龙母平时打理的地方,种满了珊瑚和海藻,还有一片小小的沙滩,沙滩上散落着各种颜色的贝壳。 杨念心蹲在沙滩上捡贝壳,捡了一个粉色的,举起来给敖称心看。“姨母,这个好看,给你。” 敖称心接过贝壳,握在手心里,笑了笑。“谢谢念心。” 杨念心又捡了一个白色的,递给柳毅。“给你,你送给姨母。” 柳毅接过贝壳,看了看,又看了看敖称心。他把贝壳递过去,手有些抖。“给你。”他说,就两个字。 敖称心接过贝壳,两个贝壳放在一起,一个粉色的,一个白色的,一大一小。她看着那两个贝壳,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可杨念心看到了,那笑容里有东西,不是客气,不是礼貌,是一种很柔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笑。她蹲在沙滩上,假装在捡贝壳,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着他们说话。 “柳毅,你怕不怕?”敖称心的声音很轻。 “怕什么?” “怕我父王。怕我母后。怕我姐姐。怕我姐夫。怕满殿的那些人。” 柳毅沉默了一会儿。“怕。可我不怕你。” 敖称心愣了一下。“不怕我?” “嗯。你不会伤害我。你不会像河伯那样对我。你不会。”柳毅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确定无疑的事。 杨念心蹲在沙滩上,手里攥着一把贝壳,心里忽然有点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 姨母遇到对的人了,一个不怕她、信她、愿意用一辈子对她好的人。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跑到他们面前,把那把贝壳塞进柳毅手里。“给你,你送给姨母。每天送一个,送到你们成亲那天。” 柳毅捧着那把贝壳,看着杨念心,又看着敖称心,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可那是真心的笑。“好。”他说。 杨念心跑开了,跑到后花园的角落里,蹲在一丛珊瑚后面,偷偷地看着他们。 柳毅站在敖称心旁边,手里捧着那把贝壳,一个一个地递给她。粉色的,白色的,金色的,紫色的。 敖称心一个一个地接过来,捧在手心里,贝壳在阳光下闪着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 杨念心看了一会儿,悄悄站起来,跑回了正殿。 杨戬坐在正殿里喝茶,敖寸心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没有在说话,可他们的手是握在一起的。 杨念心跑过去,爬到杨戬膝上,坐好。“爹爹,姨母和柳毅在后花园捡贝壳。” 杨戬低头看着她。“嗯。” “他们在一起很开心。” “嗯。” “念心也开心。” 杨戬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嗯。” 杨念心靠在他怀里,看着殿外的海水。海水蓝蓝的,阳光透过海面照下来,在水里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像碎了的金子。 她忽然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昨天也是,明天应该也是。 在西海住了三天,杨念心要回灌江口了。 走之前,她去跟敖称心告别。 敖称心坐在自己的寝殿里,手里捧着那把贝壳,一个一个地摆弄着,像是在数,又像是在看。 “姨母,念心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敖称心放下贝壳,把杨念心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念心,谢谢你。” 杨念心趴在她肩上,小手拍着她的背。“姨母不谢。姨母好好的,念心就高兴了。” 敖称心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嗯,姨母会好好的。” 杨念心从她怀里滑下来,跑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敖称心还坐在那里,手里捧着贝壳,看着她笑。她也笑了,挥了挥手,跑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看着西海越来越远。 海水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淡绿,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线,消失在天边。 她忽然开口了。“爹爹,念心以后也要嫁人。” 杨戬的手紧了一下。“嫁谁?” “嫁一个像柳毅那样的人。一个不怕念心、信念心、愿意用一辈子对念心好的人。” 杨戬沉默了很久。“爹爹不同意。” 杨念心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配得上你。” 杨念心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笑了。她把脸埋在他脖子里,蹭了蹭。“那念心不嫁了。念心就待在爹爹身边。” 杨戬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祥云飞得很快,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杨念心闭着眼睛,听着爹爹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有力。 她忽然觉得,嫁人什么的,还早着呢。她才一岁多,连辫子都不会自己扎,想那么远干什么。她笑了笑,把脸埋得更深了。 【新书评分终于出炉,6.1 分,终究还是没能达到预期。 说不失望是假的,一时之间竟有些心灰意冷,提笔都觉沉重。 但我清楚,放弃很容易,可坚持才对得起一路相随的你们。 每每想起那些一直默默支持、耐心等候的看官老爷,便又不忍就此放下,便又咬咬牙,告诉自己不能辜负这份偏爱。。 纵有遗憾,亦不负偏爱。往后依旧笔耕不辍,用心写好每一段故事,不负诸位,不负初心。】 第74章 东海的表哥表姐 回到灌江口的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平静。 杨念心每天练拳、练吐纳、偶尔变成小龙在院子里盘一会儿。 杨戬每天练刀、看书、教她认字。敖寸心每天做饭、洗衣、晒被子。杨婵每天买菜、绣花、侍弄花草。哮天犬每天蹲在门口啃骨头、摇尾巴、追蝴蝶。 日子像一条小河,安安静静地流着,不起波澜。 可杨念心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柳毅来提过亲之后,西海那边隔三差五就有消息传来。先是龙王答应了婚事,然后是龙母开始准备嫁妆,然后是敖称心的身体越来越好了。 杨念心每次听到这些消息,心里都美滋滋的,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这天傍晚,杨念心正在院子里练拳,练到第五招的时候,忽然听到门外有人喊她的名字。 不是大人的声音,是孩子的声音。她停下来,跑到门口往外看。 巷子里站着两个小孩。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男孩看起来比她大一两岁,穿着一身青色的小袍子,头发扎成一个髻,腰间挂着一块玉佩,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 女孩也比她大一些,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裙子,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躲在男孩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杨念心看着他们,愣了一下。“你们是谁?” 男孩走上前,拱了拱手,像个小大人。“你是杨念心吗?我是东海龙宫的敖澈,这是我妹妹敖澜。我们是来看你的。” 杨念心想了想,东海龙宫的敖澈——好像是敖听心的侄子,是哪个舅舅的儿子女儿来着?算了,忘记了!只是论辈分,她该叫他表哥。她让开身子。“进来吧。” 敖澈拉着敖澜走进院子,东张西望地看了看。桂花树、鱼池、秋千、石桌石凳,他看了一圈,点了点头。“你家好小。” 杨念心翻了个白眼。“你家大,你回你家去。” 敖澈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敖澜从哥哥身后探出头来,小声说了一句。“表妹,你家的鱼好漂亮。”她指的是鱼池里的锦鲤,金色的那条正在水里游来游去,尾巴在水面上划出一道一道的涟漪。 杨念心笑了,蹲下来,伸手把那条金色的锦鲤捞出来,递给敖澜。“给你摸,它不咬人。” 敖澜抱着布娃娃,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锦鲤的头。 锦鲤甩了甩尾巴,甩了她一脸水,她愣了一下,然后咯咯地笑了。敖澈站在旁边,看着妹妹笑,嘴角也弯了。 杨婵从厨房出来,看到院子里多了两个小孩,愣了一下。“念心,这是谁家的孩子?” “东海龙宫的,敖澈表哥和敖澜表姐。”杨念心说,“他们是来看念心的。” 杨婵笑了,转身回厨房,端了一盘桂花糕出来。“来,吃糕。” 敖澜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哥哥,好吃!”敖澈也接过一块,咬了一口,点了点头。“还行。” 杨念心看着他那个小大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几岁了?” “两百三十岁。”敖澈说,“按人间的算法,大概是五六岁。” 杨念心点了点头。龙族长得慢,两百多岁的龙,在人间的模样也就五六岁。她自己才一岁多,模样已经像三四岁的孩子了,算长得快的了。 “你来找我做什么?”杨念心问。 敖澈放下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渣,认真地看着她。“我爷爷让我来看看你。他说你是龙族的希望,让我跟你多亲近亲近。” 杨念心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表哥挺有意思的。他说话像大人,做事像大人,可他嘴角还沾着桂花糕的渣,他自己不知道。她没有拆穿他,只是笑了笑。“那你看到了,念心就是念心,不是啥希望。” 敖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跟我听心姑姑说的不一样。” “听心姑姑怎么说念心的?” “她说你很聪明,很厉害,很懂事。”敖澈顿了顿,“可你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小龙崽子。” 杨念心笑了,笑得很开心。“念心本来就是普通的小孩子。”她没有告诉他,她不是普通的小孩子。她是穿越者,是七爪龙族,是龙族的希望。 这些事,她自己知道就行了,不用让所有人都知道。 敖澜吃完了桂花糕,又拿了一块,边吃边看鱼。她看着看着,忽然问了一句。“表妹,你会变成龙吗?” 杨念心点了点头。“会。” “变一个给澜儿看看好不好?” 杨念心看了看院子里,石桌石凳、桂花树、鱼池、秋千,都离得挺远的,不会碰到。她站起来,退后几步,闭上眼睛。 金光从她身上涌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浓,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光芒散去之后,一条一丈多长的金龙盘在院子里,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七只爪子扣在地上,龙角如珊瑚,龙须如金丝。她低下头,看着敖澜。 敖澜的嘴巴张得圆圆的,手里的桂花糕掉了都不知道。“姐姐变成龙了……好大……”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跑过来,伸手摸了摸杨念心的龙角。 “滑滑的,凉凉的。”她又摸了摸龙鳞,摸了摸龙须,摸了又摸,摸了又摸,摸个不停。 敖澈站在旁边,看着那条金龙,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认真。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真的是七爪。” 杨念心变回人形,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爷爷让你来看念心的爪子?” 敖澈没有否认。“嗯。他说你是龙族的希望,我一开始不信。现在信了。”他伸出手,“以后我保护你。我是你表哥,比你大,应该保护你。” 杨念心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小小的,手指短短的,指甲圆圆的。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好。” 敖澈的脸红了。他没想到她会真的握住,他以为她会说“不用你保护,念心自己可以”。可她握住了,握得很紧。 他忽然觉得,这个表妹跟他想的不一样。她不是那种需要人保护的、娇滴滴的小公主,她是那种会握住你的手、跟你说“好”的人。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我以后会经常来的。”他说。 杨念心笑了。“好,念心给你留桂花糕。” 那天傍晚,敖澈带着敖澜走了。走的时候,敖澜拉着杨念心的手,不肯松。“表妹,澜儿下次还能来吗?” “能。澜儿表姐什么时候想来,就什么时候来。” 敖澜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松开手,跟着哥哥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朝杨念心挥了挥手。 杨念心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跑回院子里。 杨戬站在门口,看着女儿跑进来,嘴角弯了弯。“东海来人了?” “嗯,敖澈表哥和敖澜表姐。他们来看念心的。”杨念心跑过去,拉住杨戬的手,“爹爹,敖澈表哥说要保护念心。” 杨戬低头看着她。“你答应了?” “嗯。念心答应了。他是表哥,比念心大,应该保护念心。” 杨戬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说“你不需要别人保护”,没有说“爹爹会保护你”。他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好。” 杨念心靠在他身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晚霞很红,红得像火烧。她想起敖澈说的那句话——“你是龙族的希望。”她不知道龙族的希望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盯着她。可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她有爹爹,有娘亲,有姑姑,有狗狗叔叔,有大圣哥哥,有外公外婆,有姨母,有柳毅,还有敖澈表哥和敖澜表妹。这么多人,都在她身边。她笑了笑,拉着杨戬的手。“爹爹,念心饿了。” “想吃什么?” “桂花糕。姑姑做的。” 杨戬牵着她走进屋里。杨婵已经把桂花糕端上桌了,热气腾腾的,甜丝丝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杨念心爬上椅子,抓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的。她嚼着桂花糕,看着窗外的晚霞。 晚霞慢慢暗下去,天色慢慢暗下去,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她忽然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昨天也是,明天应该也是。 第75章 柳毅敖称心大婚 安静的日子过了半年。 这半年里,灌江口的风都是慢悠悠的。 杨念心的拳法已经练完了,可以连贯的打完一整套动作。龙角又长了一截,变成龙的时候已经从一丈长到了一丈五,盘在院子里像一座小金山。 敖澈和敖澜每隔十天半月就来一次,来了就赖着不走,吃桂花糕、看锦鲤、听杨婵讲故事。 敖澜越来越黏杨念心,每次走的时候都要哭一场,抱着杨念心的腿不肯松手。 杨念心每次都哄她,说“下次来我给你留更好吃的”,敖澜就抽抽噎噎地松了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柳毅这半年来在虾兵蟹将的帮助下,在西海和洞庭湖两头跑。 他在洞庭湖边盖了一座新房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是从灌江口移过去的苗。 他没有请工匠,一个人砍树、刨木、砌墙,干了整整五个月。 手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脸晒黑了一层,可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房子盖好的那天,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刚移过去的桂花树苗,笑了。 他给敖称心写了一封信,只有一行字——“房子盖好了,等你来。” 敖称心收到信的时候,正坐在西海龙宫的后花园里晒太阳。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信纸上有墨香,还有一点点木头和泥土的味道,那是柳毅的味道。 婚礼定在六月初六。 龙母翻遍了黄历,说这天最好,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龙王嘴上说“随便”,可背地里让龟丞相列了一张长长的名单,请了四海龙族、各路神仙、有头有脸的妖怪。 杨念心看到那张名单的时候,眼睛都直了——东海龙王敖广、南海龙王敖钦、北海龙王敖顺、西海龙王自己,还有各路龙子龙孙、虾兵蟹将、巡海夜叉、鲸鱼元帅。 神仙那边,杨戬请了玉鼎真人、梅山兄弟,观音菩萨也送了贺礼来,是一串念珠,说是开过光的,保平安。 杨念心看到观音菩萨的名字时,心里咯噔了一下,可她没有说什么。 六月初五这天,杨念心一家提前到了西海。也不用看家,杨婵、哮天犬都来了。 杨戬抱着杨念心,敖寸心跟在旁边,一家三口落在西海龙宫门前的时候,龟丞相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笑眯眯的,胡子一翘一翘的。 “三公主、真君、小公主,快进去,龙母娘娘等了半天了。” 龙宫里张灯结彩,红绸从宫门一直挂到正殿,珊瑚上系着红绣球,珍珠路上铺着红地毯。 虾兵蟹将们都换上了新甲胄,红彤彤的,像一排一排的糖葫芦。 杨念心看着那些虾兵蟹将,忍不住笑了。“爹爹,他们好像虾饺。” 杨戬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红彤彤的虾兵,嘴角弯了一下。“嗯。” 正殿里,龙母正在指挥宫女们布置。看到杨念心来了,她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把杨念心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哎呦,念心又长高了,角也长了,越来越好看。” 杨念心搂着龙母的脖子,在她脸上也亲了一口。“外婆,姨母呢?” “在后殿呢,你去看看她。” 杨念心从龙母怀里滑下来,跑到后殿。 敖称心坐在梳妆台前,两个宫女正在给她梳头。她的头发又黑又长,垂到腰际,宫女们一缕一缕地梳着,梳得又顺又亮。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中衣,领口绣着金线,袖口绣着鸳鸯。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胭脂还是害羞。 “姨母!”杨念心跑过去,趴在梳妆台边,仰着头看她,“你今天好漂亮。” 敖称心低下头,看着她,笑了。“念心来了。” “念心来看姨母出嫁。”杨念心认真地说,“姨母,你紧张吗?” 敖称心想了想。“有一点。” “柳毅也紧张。上次他来提亲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杨念心学着他手抖的样子,两只手在空中抖来抖去,像在筛糠。 敖称心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擦了擦眼角,把杨念心抱起来,放在膝上。“念心,谢谢你。” “姨母谢念心什么?” “谢谢你带柳毅来西海。谢谢你让他送了那封信。谢谢你让姨母回了家。”敖称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杨念心趴在她肩上,小手拍着她的背。“姨母不谢。姨母好好的,念心就高兴了。” 六月初六,吉日。 西海龙宫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天还没亮,龙宫外面就站满了人——不,站满了龙、神仙、妖怪、虾兵蟹将。 东海龙王敖广带着龙子龙孙来了,南海龙王敖钦带着他的幼子来了,北海龙王敖顺带着他的长女来了。各路神仙也来了不少,太白金星代表天庭送了贺礼,是一对玉如意;玉鼎真人亲自来了,胡子飘飘,笑眯眯的,看到杨念心就招手让她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一把丹药塞给她。 “吃,当糖豆。” 杨念心捧着那把丹药,看了看,五颜六色的,跟上次太上老君给的一样。 她抬头看着玉鼎真人。 “师公,这是老君爷爷的丹药吗?” 玉鼎真人眨了眨眼。“他欠我的。” 杨念心没有再问,把丹药小心地收好。 梅山兄弟也来了,姚公麟穿了一身新衣裳,还是大大咧咧的,一进门就喊“嫂夫人好”。 张伯时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一坛酒,说是梅山上埋了三十年的陈酿。康安裕最稳重,规规矩矩地给龙王行了礼,然后站到一边。 吉时到了。 鼓乐齐鸣。 海螺吹响了,声音低沉悠长,穿透海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编钟敲响了,叮叮咚咚的,像泉水滴落在石头上。 杨念心被杨戬抱着,站在正殿的侧面,看着殿中央。 柳毅站在红毯的一端,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喜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挺得笔直。他的手没有抖,可他的喉结一直在上下滚动,他紧张,可他忍住了。 红毯的另一端,敖称心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裙摆拖在地上,长长的,像一条红色的河。嫁衣上绣着金色的龙凤,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她的头上戴着凤冠,金色的,缀满了珍珠和宝石,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胭脂还是害羞。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 她一步一步地走在红毯上,每一步都很慢,很稳。 龙母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可她在笑。龙王坐在主位上,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敖称心走到柳毅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穿着大红喜袍,一个穿着大红嫁衣。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谁都没有说话。鼓乐停了,殿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珊瑚生长的声音。 司仪是龟丞相。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可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拜天地。”柳毅和敖称心转过身,朝着殿外拜了下去。 殿外的海水蓝蓝的,阳光透过海面照下来,在水里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像碎了的金子。 “二拜高堂。” 他们转过身,朝着龙王和龙母拜了下去。 龙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笑着哭,哭着笑,帕子擦了又湿,湿了又擦。 龙王没有哭,可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拜了下去。柳毅的额头碰到了敖称心的额头,轻轻的,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他们同时抬起头,看着彼此,笑了。 “礼成。” 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鼓乐又响起来了,海螺吹得更响了,编钟敲得更欢了。 虾兵蟹将们举起手里的兵器,齐声高喊“恭喜四公主”,喊声震得海水都在晃。 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看着姨母和柳毅站在红毯上,大红喜袍和大红嫁衣靠在一起,像两朵并蒂而开的花。她的鼻子有点酸,可她没哭,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宴席摆了一百桌,从正殿一直摆到宫门外。龙王喝了很多酒,喝得脸红红的,拉着柳毅的手不肯松。 “朕把女儿交给你了,你要是敢欺负她,朕剥了你的皮。” 柳毅的脸也红红的,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什么。“陛下放心,在下不会。” 龙王瞪了他一眼。“还叫陛下?” 柳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父王。” 龙王的手抖了一下,松开柳毅的手,转过身去,假装看墙上的画。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龙母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背,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龙王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墙上的画,看了很久。 杨念心坐在杨戬怀里,吃着虾仁,看着姨母和柳毅。柳毅被人灌了很多酒,脸越来越红,走路都有点晃了。 敖称心站在他旁边,扶着他,不让他摔倒。她的脸上一直带着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可那是真心的笑。 杨念心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想起半年前,姨母刚从洞庭湖回来的时候,躺在床上的样子。 那时候她瘦得像一把枯骨,脸色白得像纸,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可现在,她穿着大红嫁衣,戴着凤冠,站在红毯上,笑得那么好看。她活了。她真的活了。 夜深了,宴席散了。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她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哭。她不知道是谁在哭,也许是龙母,也许是姨母,也许是她自己。她分不清了,她太困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姨母和柳毅站在洞庭湖边的新房子前面,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苗长高了,开了花,满院子都是香气。 姨母靠在柳毅肩上,看着那棵桂花树,笑了。 杨念心站在远处,看着他们,也笑了。 她想走过去,可她走不动,她的脚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她只能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看着看着,天亮了。 她醒了。睁开眼,看到的是珊瑚做的天花板,红彤彤的,亮堂堂的。她翻了个身,发现床边坐着一个人。 敖称心。她已经换下了嫁衣,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衣裙,头发随意地挽着,脸上还带着昨晚的笑意。 “姨母,你怎么在这里?”杨念心揉了揉眼睛。 “来跟你告别。”敖称心的声音很轻,“我要跟柳毅去洞庭湖了。” 杨念心坐起来,看着姨母。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那笑容跟昨晚一样,很轻,很淡,可那是真心的笑。 “姨母,你会想念心吗?” “会。天天想。” “那念心去看你。带桂花糕去。姑姑做的。” 敖称心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指尖在她的小角上轻轻划过。 “好,姨母等你。”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念心,谢谢你。” 然后她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杨念心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个裂纹,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她没有哭,她笑了。姨母出嫁了,嫁给了对的人,以后会好好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软软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她闻着那股味道,慢慢地,慢慢地,又睡着了。 第76章 幸福的一家人 安静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杨念心有时候觉得,时间像灌江口的那条小河,看着慢悠悠的,可一眨眼就从上游淌到了下游。 她还没来得及数清楚桂花树开了几次花,自己就已经从那个扎着歪扭小揪揪、走路摇摇晃晃的小人儿,长成了一个扎着两条辫子、走路带风的小姑娘。 五岁了。 按人间的算法,五岁还是个奶娃娃。 可杨念心不是普通的孩子,她的个子比同龄的凡人孩子高出一头,龙角从头发里冒出来,金色的,已经长到——水果黄瓜那么长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的法力也一天比一天强,强到她有时候自己都觉得吓人。 五岁那年的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睡觉,迷迷糊糊的,忽然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疼,是一种“通了”的感觉,像是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道忽然疏通了,水流哗地涌过去,把她整个人都冲得轻飘飘的。 她睁开眼,看到自己的身体在发光,金色的,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她吓了一跳,光着脚跑到隔壁屋,推开门。“爹爹!娘亲!念心在发光!” 杨戬和敖寸心正在说话,看到她浑身金光地冲进来,两个人的表情不一样。 敖寸心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终于来了”的意思。 她走过来,把杨念心抱起来,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没事。是法力觉醒了。” 杨念心愣住了。“法力觉醒?”“嗯,龙族的孩子到了一定年纪,体内的法力会自然觉醒。有的早,有的晚,有的高,有的低。你五岁觉醒,不算早,也不算晚。” 敖寸心把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住她的腿。“念心,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杨念心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身体里那股暖流。它不再是以前那种若有若无的、时灵时不灵的暖流了,而是一条大河,稳稳地、缓缓地流淌着,从头顶到脚底,从指尖到心脏。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一团光浮起来,很亮,很稳,不像以前那样晃晃悠悠的。 她看着那团光,又看了看杨戬。“爹爹,念心现在的法力是什么水平?” 杨戬走过来,伸出手,掌心贴着她的掌心。他的法力探入她的体内,像一根针探入水中,轻轻一触,又收了回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地仙。” 杨念心瞪大了眼睛。地仙?那不是跟一些修炼了几百年的妖怪差不多吗?她才五岁,什么都没干,躺着躺着就成了地仙? 她转头看敖寸心,敖寸心笑着点了点头。 “龙族的孩子就是这样。你外公当年觉醒的时候,修为比你低一些,是返虚合道巅峰。你舅舅们有的高有的低,你娘亲我,觉醒的时候是炼神返虚中期,不算高也不算低,中规中矩吧。”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骄傲,不是骄傲自己的修为,是骄傲女儿比她强。 杨念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地仙,她才五岁就是地仙了。 那等她十岁的时候呢?二十岁的时候呢?她不敢想。她只知道,她要快一点长大,快一点变强。 不是为了打谁,是为了保护她想保护的人。爹爹、娘亲、姑姑、狗狗叔叔、大圣哥哥、姨母、外公外婆、敖澈表哥、敖澜表姐——她要把他们都护在身后,谁也别想欺负他们。 那天晚上,杨念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把手伸到眼前,看着掌心那团光,亮亮的,暖暖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她握紧拳头,光灭了,又张开,光又亮了。她笑了,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日子,杨念心开始系统地学习法力的运用。杨戬教她如何控制、如何收放、如何将法力灌注到拳脚和兵器上。 敖寸心教她龙族的神通——行云布雨、翻江倒海、变化之术。 杨念心学得很快,可她的控制力还是跟不上法力的增长速度,经常闹出笑话。 有一次她在院子里练布雨,想让院子里下点小雨浇浇花,结果一挥手,瓢泼大雨从天而降,把杨婵晾在院子里的衣裳全淋湿了。 杨婵从厨房跑出来,站在雨里,手里还拿着锅铲,看着满院子的衣裳,又好气又好笑。 杨念心赶紧收了法力,跑过去帮姑姑捡衣裳,一边捡一边道歉。 “姑姑对不起,念心不是故意的,念心就是想浇花。” 杨婵看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叹了口气,捏了捏她的脸。“下次浇花用瓢,别用法力。” 还有一次,她在鱼池边练翻江倒海。她想着把池水翻起来看看,结果一挥手,整池的水全飞起来了,像一条水龙,冲天而起,把鱼池里的锦鲤也一起带上了天。 锦鲤们在空中扑腾着,尾巴甩来甩去,水花四溅。 杨念心慌了,赶紧收法力,水龙哗地落下来,把她浇了个透心凉。 锦鲤们掉在地上,噼里啪啦地蹦。 哮天犬跑过来,叼起一条,放进池子里,又叼起一条,又放进池子里,忙得团团转。 杨念心蹲在地上,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龙角上还挂着一条水草。 杨戬从屋里走出来,看了看满地的水,看了看浑身湿透的女儿,又看了看忙得不可开交的哮天犬,没有笑,走过来,蹲下,把那条水草从她角上摘下来。 “下次轻一点。”他说。 杨念心点头。“嗯。” 杨戬站起来,转身走了。 杨念心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的肩膀在微微抖,不是在哭,是在笑。 她撇了撇嘴,爹爹明明在笑,还不承认。 除了法力的事,杨念心还注意到另一件事——爹爹和娘亲越来越黏糊了。 不是那种年轻人谈恋爱黏糊,是那种——老夫老妻的黏糊。 每天早上,杨戬都会给敖寸心倒一杯温水,放在她床头。每天晚上,敖寸心都会给杨戬泡一壶茶,放在他书桌上。 吃饭的时候,杨戬会把自己碗里的虾仁夹给敖寸心,敖寸心会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给杨戬。 两个人不说话,可那些小动作,杨念心都看在眼里。 一开始她不懂,觉得爹爹娘亲感情好,很正常。 可慢慢的,她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爹爹和娘亲有时候会同时“满脸春风”。 这个词是她从书上看来的。 书上是这么写的——“春风满面,容光焕发”。 她觉得用这个词形容爹爹和娘亲再合适不过了。 那种不是大笑大笑的喜,是那种从里到外透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像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又到了……一样的喜。 他们的眼睛比平时亮,脸颊上有淡淡的红晕,嘴角弯着,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轻快几分。 杨念心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以为是他们遇到了什么好事。 可后来她发现,这种“满脸春风”不是偶尔一次,是隔三差五就出现一次。 她想了很久,想不明白。直到有一天,她看到敖寸心从杨戬的书房里出来,脸红红的,头发有点乱,衣领也有点歪。 杨戬跟在后面,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 杨念心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桃子,啃了一半,愣愣地看着他们。 敖寸心看到她,脸更红了,快步走进屋里去了。 杨戬走过来,蹲下来,把她嘴角的桃汁擦掉。“看什么?” 杨念心眨了眨眼。“爹爹,你和娘亲刚才在书房里干什么?” 杨戬的手顿了一下。“说话。”他说。 “说什么话能说得脸红红的?” 杨戬没有回答,站起来,转身走了。 杨念心啃着桃子,看着爹爹的背影,发现他的耳朵是红的。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她很可能要多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坐在桂花树下,啃着桃子,认真地想着这件事。 上辈子活了二十几年,到死还是个黄花大闺女,连男朋友都没有谈过。虽然也听过很多荤段子,可她是个实打实的“老姑娘”,对这些事的反应总是慢半拍。 难怪她一直没看出来,不是她笨,是她没经验。 不过现在她看出来了。爹爹和娘亲那么恩爱,又那么年轻——不对,他们不年轻了,爹爹几百上千岁了,娘亲也几千岁了,可他们是神仙,几千岁正值壮年。 而且龙族和神仙生育艰难,龙族传承千万年,四海龙族加起来才十几条真龙; 神仙更是子嗣稀少,玉帝和王母生了七个女儿,十个儿子……额……好吧,他们不算少了,但现在就剩一个儿子了,其他九个让他的爹爹给杀了。 至于,杨戬的爹娘,也就是她的爷爷奶奶,生了三个孩子,已经算多的了。 所以爹爹和娘亲就算有那个想法,也未必能怀上。可她觉得,以爹爹和娘亲那个黏糊劲,迟早的事。 想到这里,杨念心忽然有点期待了。 不是期待弟弟妹妹本身,是期待“打弟弟”的乐趣。 她前世在网上看过一个段子——为什么要生弟弟?因为可以打。吃饭睡觉打豆豆,那个“豆豆”就是弟弟。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想好了,如果有了弟弟,她每天都要打他一下,不是真打,是那种——轻轻地、宠溺地、带着姐姐威压地打。让他知道谁才是老大。 至于妹妹就算了,她看了看杨戬的书房方向,爹爹那个女儿奴,要是有了妹妹,肯定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她要是敢打妹妹,爹爹估计不会骂她,可他会用那种“爹爹很失望”的眼神看着她。她受不了那种眼神。 所以还是弟弟好。弟弟耐打。 她把桃核扔进鱼池里,锦鲤们游过来,啄了啄,又散开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跑到书房门口,探头进去。 “爹爹,念心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杨戬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抬起头看着她。“什么?” “爹爹,你和娘亲什么时候给念心生个弟弟?” 杨戬手里的书掉在了桌上。他看着女儿那张认真的小脸,沉默了很长时间。“谁跟你说的?” “念心自己想的。” 杨念心走进来,爬到杨戬膝上,坐好,仰着头看他。“爹爹,念心想要一个弟弟。妹妹也行,不过弟弟更好。弟弟可以陪念心练拳,可以陪念心打架,可以陪念心去五行山看大圣哥哥。念心一个人太无聊了。” 杨戬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可杨念心看到了。 “这种事,不是想有就有的。” 杨念心点头。“念心知道。龙族生育艰难,神仙也生育艰难。所以爹爹和娘亲要努力。” 杨戬的嘴角抽了一下。 “努力?” “嗯,努力。” 杨念心认真地说,“念心不急。念心可以等。等一年、两年、十年、一百年,念心都等。只要爹爹和娘亲不放弃,总会有的。” 杨戬看着女儿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他说。 杨念心笑了,从他膝上滑下来,跑了出去。 跑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爹爹,你耳朵又红了。” 杨戬没有说话,拿起桌上的书,挡住了脸。 杨念心笑着跑开了,金铃铛叮叮当当的,声音越来越远。 那天晚上,杨念心躺在床上,想着弟弟的事。她不知道弟弟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会不会像她一样有龙角、有法力。 可她觉得,不管他什么样,她都会喜欢他。不是因为她喜欢小孩,是因为他是爹爹和娘亲的孩子,是她的弟弟。 她会教他练拳,教他认字,教他变身。 带他去五行山看大圣哥哥,带他去西海看外公外婆,带他去洞庭湖看姨母和姨父。 她会保护他,不让任何人欺负他。 当然,她自己会欺负他——轻轻地、宠溺地、带着姐姐威压地欺负。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软软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她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梦里,她看到了一个小男孩,扎着一个小揪揪,穿着蓝色的小袍子,跟在她后面跑,嘴里喊着“姐姐,姐姐,等等我”。 她跑得很快,他追不上,急得哭了。 她停下来,转过身,蹲下来,给他擦眼泪。“别哭了,姐姐在呢。” 小男孩抽抽噎噎地笑了,伸出手,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他的手更小。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准备来个二胎,然后弟弟娶小玉,性格像杨戬沉默寡言,然后追小玉就算半个舔狗吧!这个设定怎样,和杨念心来个反差,如果这个设定不行的话,你们决定什么样的性格,然后我来写!】 【哦,对了,还有就是你们想看什么样的剧情也可以留言哦!】 爱你们哟!(? ???? . ???? ?) 第77章 被打扰的二人世界 午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书房的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光。 杨念心刚吃完饭,坐在院子里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想吃点甜的。 桂花糕吃腻了,想换换口味。 她想了想,想起了太上老君给的那些“糖豆”——五颜六色的,甜的,吃了还能长法力。 可惜上个月就吃完了,最后一颗绿色的被她塞给了敖澜,敖澜吃完还问她要,她说没了,敖澜哭了半天。 现在想起来,她也想哭了。 没有糖豆的日子,太煎熬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往书房走。爹爹这个时候一般都在书房看书,她去找他,让他带她去兜率宫,找老君爷爷再要一点。 她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没有关严。她正要推门,手停在半空中。 里面有人说话。是爹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语气,不是冷酷,不是温柔,是那种——像是在逗谁。 “念心让我们给她生个弟弟妹妹,你要努努力了。” 杨念心的手停在门把上,没有动。里面又传来娘亲的声音,带着笑,带着嗔,像在撒娇。 “这事难道是靠我努力的吗?难道不是你吗?” 杨念心眨巴眨巴眼睛。娘亲说得对,这事好像确实不是她一个人能努力的。她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一想,觉得娘亲说得有道理。 里面沉默了一瞬。然后是爹爹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好啊,那我就努努力。” 杨念心听到娘亲的呼吸重了一下,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衣料摩擦,又像是椅子在动。 娘亲的声音有些不稳,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现在是白天,而且这里是书房。” 爹爹的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带着一种杨念心从未听过的、让人心里发痒的东西。 “女人,是你先惹火的。” 杨念心的手还停在门把上。 她犹豫了。她是应该现在推门进去,还是应该转身走开,等一会儿再来? 她想了一瞬,然后推门进去了。 不是她不懂事,是她怕再不进去,弟弟的事就真的要提上日程了。 她虽然想要弟弟,可她不想在书房里等弟弟。 最重要的是,下面的剧情是限制级的,再写下去,作者大大就要被关小黑屋了。 偷笑^_^ gif。 门推开的瞬间,她看到了书房里的场景——爹爹坐在椅子上,娘亲坐在他怀里,两个人贴得很近,近到娘亲的额头几乎贴到了爹爹的下巴。 娘亲的脸红红的,红到耳根,红到脖子,像是被太阳晒了一整天。 爹爹的嘴角弯着,那笑容很淡,可杨念心看到了,那里面有东西,不是平时那种笑,是另一种——像偷吃了鱼的猫。 娘亲听到门响,猛地从爹爹怀里弹起来,手忙脚乱地站到一边,头发有点乱,衣领有点歪,她伸手拢了拢头发,又扯了扯衣领,低着头,不敢看门口。 杨念心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有点想笑,可她忍住了。 她伸出手,捂住了眼睛。 不过她的手指是张开的,指缝里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透过指缝,她看到了娘亲心慌意乱的样子,看到了爹爹嘴角那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我什么都没看见。”她说,声音奶声奶气的,可语气里有一种“我知道你们在干什么但我假装不知道”的狡黠。 敖寸心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烧起来。她瞪了杨戬一眼,那一眼里有嗔怪,有羞恼,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杨戬没有躲,他看着敖寸心,嘴角的笑收了一点,可没有完全收回去。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杨念心,目光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想去天庭做什么?”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稳稳的,像什么事都没有。 杨念心放下手,走进书房,爬到杨戬膝上,坐好。“糖豆吃完了。念心想去兜率宫找老君爷爷再要一点。” 杨戬低头看着她。“糖豆是丹药,不是真糖豆。” “可它是甜的。甜的就能当糖豆吃。老君爷爷说的。”杨念心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好,明天去。” 杨念心摇头。“不嘛!不嘛!现在就去。念心现在就想吃嘛。” 敖寸心在旁边终于稳住了心神,走过来,伸手在杨念心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呀,就知道吃。老君爷爷的丹药是给你当糖豆吃的吗?” 杨念心捂着额头,认真地说。“老君爷爷说了,当糖豆吃,吃完了再去找他。娘亲不信你问爹爹。” 她转头看杨戬,杨戬点了点头。 敖寸心看着父女俩一唱一和的样子,叹了口气,笑了。“行行行,去吧去吧。早去早回。” 杨戬站起来,一手托着杨念心,一手拿起桌上的刀,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敖寸心。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多到杨念心数不清。 敖寸心被他看得脸又红了,转过身去假装整理书架。 杨戬嘴角弯了一下,抱着杨念心走出了书房。 祥云飞起来的时候,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看着灌江口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她忽然开口了。 “爹爹,你刚才和娘亲在书房里做什么?”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说话。” 杨念心翻了个白眼。“说话能说得娘亲脸红红的?念心又不傻。” 杨戬没有说话。杨念心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回答,又问了一句。 “爹爹,你是不是在跟娘亲生弟弟?” 杨戬的脚步骤然慢了下来。 杨念心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她笑了笑,把脸埋在他脖子里。 “爹爹不用不好意思,念心不问了。念心等着弟弟来就行了。” 杨戬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紧了紧。 祥云飞得更快了,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杨念心闭着眼睛,听着风声,想着弟弟的事。她不知道弟弟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可她知道,爹爹和娘亲已经在努力了。 她笑了笑,把脸埋得更深了。 第78章 兜率宫 父女俩一路飞行,穿过万里高空,穿过九重天,穿过三十三重天。 云海在脚下翻涌,白色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像西海的水,又像灌江口的棉花。 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看着那些云,忽然伸手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到,手心凉凉的,是水汽。 “爹爹,云是什么做的?” “水。” “那为什么能站在上面?” “法力。” 杨念心想了想,又问:“那念心以后也能站在云上吗?” 杨戬低头看着她。“你现在就能。” 杨念心愣了一下,从杨戬怀里探出身子,一只脚踩在祥云上,软软的,像踩在棉花堆里。她又踩了另一只脚,两只脚都踩在云上,手还扶着杨戬的胳膊。 她松开手,站住了。 祥云稳稳地托着她,像托着一片羽毛。 她走了两步,又走两步,越走越远,走到祥云的边缘,往下看了一眼——下面是万丈高空,云海翻涌,看不到底。 她的腿软了一下,赶紧跑回来,抱住杨戬的腿。“爹爹,太高了,念心怕。” 杨戬弯腰把她抱起来。“怕还走那么远?” 杨念心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脖子里。“念心想试试嘛。试过了才知道怕。” 杨戬嘴角弯了一下,抱着她继续往上飞。 杨念心趴在他肩上,看着越来越高的天空,天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蓝,从墨蓝变成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黑,是紫,是那种很深很浓的、像葡萄汁一样的紫。 紫色的天幕上,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不是晚上那种星星,是白天也能看到的、亮晶晶的、像钻石一样的星星。 “爹爹,那颗星星好亮。”杨念心指着远处一颗最亮的星星。 “那是太上老君的兜率宫。” 杨念心瞪大了眼睛。“星星是房子?” “不是房子是星星,是房子太亮了,看起来像星星。” 杨念心看着那颗越来越近的“星星”,忽然觉得太上老君好厉害,住在星星上面。 她以后也要住星星上面,不,她不住,她要跟爹爹娘亲住在一起。 灌江口最好,有桂花树,有鱼池,有秋千,有姑姑做的桂花糕。 星星上面太冷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嫦娥姑姑一个人住在月亮上,多孤单啊。 兜率宫到了。 宫门还是那个样子,云彩凝的,白得发亮。 门口站着两个道童,穿着青色道袍,梳着总角,手里拿着拂尘。 杨念心认得他们——金角、银角。上次来的时候,他们还是板着脸的小道童,这次不一样了,他们看到她,笑了。 “真君来了。”金角微微行了一礼。银角也跟着行了一礼,眼睛却看着杨念心,嘴角弯着。 杨戬还了一礼。“劳烦童子通报,就说杨戬来访。” 金角摆了摆手。“老君吩咐了,真君来了可以直接进去。” 杨念心眨了眨眼。老君爷爷知道他们要来?她抬头看杨戬,杨戬的脸上没有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了。他没有多问,抱着杨念心跨进了门槛。 兜率宫里还是那个样子,热烘烘的,丹炉的火烧得正旺,炉火映得满室通红。 太上老君站在丹炉前面,手里拿着拂尘,背对着他们,白胡子垂到腰际,在炉火中一闪一闪的。 杨戬站定,拱手行礼。“老君。” 杨念心从杨戬怀里滑下来,跑到太上老君面前,仰着头,甜甜地喊了一声。“老君爷爷,念心来看你了。” 太上老君转过身,笑呵呵地看着她,白胡子一翘一翘的。“呵呵,真的是来看我的吗?不是糖豆吃完了,才想到我的吗?” 杨念心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确实是糖豆吃完了才来的,可她不能承认。她眨了眨眼,笑得更加甜了。 “哎呀,当然是来看你的嘛。正好糖豆也吃完了,就顺便,是顺便啦。顺便拿些糖豆。” 太上老君看着她那副小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胡子都在抖。“顺便?你倒是老实。糖豆吃完了才来,还不承认。” 杨念心拉着他的袖子,摇了摇。“老君爷爷,念心是真的想你了。上次吃了你的糖豆,念心天天念着你,天天想来看你,可爹爹忙,没时间带念心来。今天好不容易有时间了,念心就赶紧来了。糖豆的事,真的是顺便。” 太上老君低头看着她,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很深,很亮。“你这张嘴,比你爹强多了。你爹每次来,板着个脸,跟老道欠他钱似的。你倒好,又会笑又会说,还会拉袖子。”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袋子,红色的,巴掌大,上面系着金色的绳子。“拿去吧,省着点吃,吃完了再来。” 杨念心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满满当当的,五颜六色的丹药,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像一袋子的宝石。她拿起一颗红色的,塞进嘴里,甜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她眯着眼睛,笑得像只偷到鱼的小猫。“谢谢老君爷爷。老君爷爷最好了。念心最喜欢老君爷爷了。” 太上老君笑了,笑得很开心。他伸手摸了摸杨念心的头,然后抬头看着杨戬。“你先去找金角银角玩,我跟你爹爹说些事情。” 杨念心把糖豆袋子小心地收进袖子里,点了点头。“好。那老君爷爷不要说太久哦。说完了要把爹爹还给念心哦。” 太上老君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笑得胡子都飘起来了。“放心,我不留你爹吃饭。” 杨念心笑了笑,转身跑了出去。跑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太上老君还在笑,杨戬的嘴角也弯了。她挥了挥手,跑出了兜率宫。 宫门外,金角和银角正站在台阶上看云。 杨念心跑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两颗糖豆,一颗红的,一颗绿的,递给他们。“给你们吃,甜的。” 金角看着那颗红色的丹药,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甜的。” 银角也把绿色的塞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甜的。” 杨念心笑了,又从袖子里掏出几颗,分给他们。“多吃点,老君爷爷说了,当糖豆吃。” 金角和银角对视了一眼,他们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两个词——震惊——奢侈。 老君对他们也没这么大方过,可他们没有问,因为糖豆真的很好吃。 兜率宫里,炉火噼啪作响。 太上老君收了笑容,转过身,看着丹炉里的火。火苗跳动着,映在他的眼睛里,红彤彤的。 “杨戬,你那个闺女,不简单。”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杨戬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 “老道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多少孩子,有聪明的,有笨的,有资质好的,有资质差的。可你这个闺女,不一样。她不是聪明,是通透。看人通透,看事通透,看自己也通透。这样的人,老道没见过几个。”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杨戬。 “你知道她刚才为什么说‘不要把爹爹借太久’吗?” 杨戬摇了摇头。 “不是撒娇。是她知道老道要跟你说正经事,怕老道说太久,也怕老道说的东西让你不高兴。她用撒娇的方式,给老道画了一条线——别说太久,别让我爹爹不高兴。” 太上老君笑了笑,“一岁多的时候就会这一套,现在五岁了,更厉害了。你那个闺女,将来不得了。”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老君有什么话想对杨戬说。” 太上老君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啊,就是急性子。就不能跟老头子多说几句家常?你闺女都知道哄老道开心,你就知道板着脸。” 杨戬没有说话。他不是不想说家常,是觉得太上老君让念心出去,一定有重要的事。 既然是重要的事,就早点说完。他不想在这里耗太久,念心还在外面等他。 太上老君摇了摇头,笑了。“罢了,说正事。”他走到丹炉旁边,拿起拂尘,轻轻扫了扫炉壁上的灰尘。 炉火暗了一下,又亮了起来。 “我相信你应该察觉到了一些事情。” 杨戬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疑惑。他是真的不知道太上老君指的是哪件事。他察觉到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不知道对方说的是哪一件。 太上老君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只说了两个字。“佛门。” 杨戬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疑惑,是一种深沉的、冷硬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东西。 “你不用紧张,老道可不是佛门的人。”太上老君摆了摆手,“老道是道家的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道家的人。老道跟你说这些,不是替佛门传话,是替你自己着想。” 杨戬看着他。“老君想说什么?” 太上老君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云海。云海翻涌,白色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看不到边际。 他看了很久,才开口。 “佛门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从孙悟空,到瑶姬,到织女,到你那个外甥——不,你还没有外甥,还有你那个七姐。每一件事,背后都有佛门的影子。你看到了,老道也看到了。可看到了又怎样?你有证据吗?”他没有回头,可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杨戬从未听过的沉重。 杨戬眉头一皱,心里暗自嘀咕“外甥?” 但现在容不得他细想,他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没有。” “没有就对了。佛门做事,从来不会留下证据。他们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时间。他们可以等一千年,等一万年,等一颗棋子长大,等一盘棋下完。你等不了,你有妻子,有女儿,有妹妹,有一个家。你输不起。”太上老君转过身,看着他。 杨戬没有说话。他知道太上老君说的是对的。他输不起。 以前他一个人,什么都不怕,输了就输了,大不了从头再来。现在他有了寸心,有了念心,有了这个家。他不能输,输不起。 太上老君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看着他。“老道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做什么。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你太小了——不,不是你太小了,是你的力量太小了。佛门太大了,大到连老道都不一定斗得过他们。你一个人,扳不倒它。” 他顿了顿。 “老道只是提醒你,小心。小心身边的人,小心发生的事,小心那些看起来很正常、其实很不正常的东西。佛门的手,无处不在。” 杨戬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多谢老君。” 太上老君摆了摆手。“谢什么,老道又不是为了你。老道是为了三界。佛门再这么伸下去,三界就不姓道了。”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老道虽然是个炼丹的,可老道也是道家的。道家的事,老道不能不管。” 杨戬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老君,念心的事,佛门知道多少?” 太上老君沉默了一会儿。“知道该知道的。”他顿了顿,“七爪的事,他们不知道。掩天珠遮住了,他们看不透。可他们知道这个孩子不一般,不然也不会派那个和尚去灌江口。” 杨戬的手又紧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那个和尚的事,可太上老君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老道说了,佛门的手无处不在。那个和尚是谁,老道知道,可老道不能说。说了,就是撕破脸。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太上老君走回丹炉旁边,拿起拂尘,扫了扫炉灰。 “去吧,你闺女还在外面等你。别让她等急了,她会说老道不讲信用。” 杨戬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太上老君的声音。 “杨戬!” 第79章 真相? 杨戬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太上老君的声音。 “杨戬!” 杨戬站住脚,回头。没有说话。 太上老君站在丹炉旁边,炉火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他的表情不再是之前那种笑呵呵的样子,而是一种杨戬从未见过的沉重。白胡子垂在胸前,一动不动,连炉火都吹不动它。 “你想知道真相吗?” 杨戬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真相?” 太上老君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母亲的真相。” 轰—— 杨戬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疼,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像是脚下的地忽然塌了,他整个人往下坠,往下坠,往下坠,坠到一个没有底的深渊里。 真相? 什么真相? 什么叫他母亲的真相? 他母亲和凡人相恋,被玉帝压在桃山下,然后被金乌晒死,这就是真相。 哥哥杀了妹妹,这就是真相。 玉帝为了天条,为了地位稳固,杀了自己的妹妹,这就是真相。 他恨了玉帝上千年,恨他冷酷,恨他无情,恨他为了天条连亲妹妹都不放过。 可太上老君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母亲的死还有别的原因? 杨戬不淡定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要冲出来。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他的脸从冷峻变得发红,不是害羞,是愤怒,是压抑了千年的、从少年时期就埋在心里、从未消散过的愤怒。 他很想冲上去,抓住太上老君的衣领,质问他,逼他说出真相。 可对方是太上老君,三界最古老的神仙,连玉帝都要敬他三分。 他不能那样做。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可他的声音稳住了,虽然不复从前的冷静,但还算克制。 “老君,还请说清楚。” 太上老君看着他,目光深邃,深得像一口井,看不到底。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杨戬看不懂的、像混沌一样的、仿佛能看穿时间的东西。 “你知道天条是什么吗?”太上老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在杨戬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重,“或者说,什么是天条?” 杨戬一愣。 天条是什么?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简单到他不需要思考。他冷笑了一声。 “天条是玉帝王母用来满足自己私欲、为了巩固自己权利的。” 太上老君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杨戬看不懂的东西。 “呵呵,那你觉得天条是谁定的?” 杨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什么问题? 天条当然是玉帝王母定的,就像凡间的王朝,法律是皇帝定的一样。这还用问吗? “自然是玉帝王母定的。” 太上老君摇了摇头。“不,你错了。大错特错。” 杨戬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可他的内心已经翻江倒海。 天条不是玉帝王母定的?那是谁定的? 他从小就知道天条是天庭的律法,是玉帝王母用来管束神仙的规矩。 他恨天条,恨玉帝,恨王母。他一直以为天条就是玉帝王母为了稳固地位和权利而定的。 可如今太上老君告诉他,他错了,错得很离谱。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着,可他想不出第二个答案。除了玉帝王母,还有谁能定天条?三界之内,还有谁有这个权力? 太上老君沉默了许久。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杨戬,看着窗外的云海。 云海翻涌,白色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看不到边际。他的背影在炉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老,像一棵活了千万年的古树,树皮皲裂,枝叶稀疏,可根扎得很深,深到谁也拔不动。 “天地初开,没有秩序。”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很低,很慢,像是在回忆一段久远的、快要被遗忘的时光。 “从太古时期开始,从龙汉初劫,到巫妖量劫,一直到玉帝王母统御三界,这才有了秩序。而这秩序,便是天道所赐。所以这天条,是天道所定。” 杨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像冰面上的裂缝,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天道。 他听过这个词,可他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它。 什么是天道? 是命运? 是规矩? 是不可违背的力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太上老君的话,正在把他过去几千年的认知一点一点地打碎。 “天道所定……”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有些哑。“那玉帝王母呢?他们只是执行者?” 太上老君转过身,看着他。“他们是天道选出来的执行者。天条不是他们定的,他们也没有权力改。他们只能执行,只能维护,只能看着那些触犯天条的人——不管是凡人,还是神仙,还是他们自己的亲人——被天条惩罚。”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段经文。 可杨戬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苍凉的、无可奈何的、像是看透了所有的东西。 杨戬的手在发抖。他的母亲,瑶姬,触犯了天条,被压桃山,被金乌晒死。他恨了玉帝几千年,恨他冷酷无情,恨他为了天条连亲妹妹都不放过。 可现在太上老君告诉他,玉帝不是制定天条的人,他只是一个执行者。他也没有能力改变天条。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去死,就像杨戬眼睁睁看着母亲去死一样。 他们是一样的——都是被天条碾压的人,都是无能为力的人,都是恨着谁却不知道到底该恨谁的人。 “所以,我母亲的死……”杨戬的声音有些抖,“不是玉帝的决定?” 太上老君摇了摇头。“是玉帝的决定,也不是玉帝的决定。他决定执行天条,可他别无选择。他不执行,天条就会找别人来执行。而那个人,会比玉帝更狠。玉帝至少还给瑶姬留了全尸,换了别人,瑶姬连全尸都没有。” 他顿了顿,看着杨戬的眼睛。“你以为玉帝不心疼吗?那是他的亲妹妹。他亲手下的旨,可他每下一道旨,心就碎一次。这些事,没有人知道。他也不让任何人知道。” 杨戬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不可能”,想说“玉帝就是个冷酷无情的暴君”,想说“我不信”。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想起了那枚玉佩——玉帝送给念心的那枚刻着“平安”二字的玉佩。 一个冷酷无情的暴君,不会送礼物给外甥孙女儿。一个冷酷无情的暴君,不会在礼物上刻“平安”二字。 一个冷酷无情的暴君,不会在深夜一个人坐在凌霄宝殿里,对着昊天镜,看着灌江口的热闹,嘴角微微上扬。 “老君,”杨戬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太上老君看着他,看了很久。“因为你该知道了。你恨了玉帝几千年,恨错了人。你不该恨他,他跟你一样,都是身不由己的人。你该恨的,是天道。可天道不是一个人,你恨不了它,你打不过它,你甚至找不到它。它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它是秩序,是规矩,是这三界运行的法则。没有它,三界就会乱,乱了就会重来。重来一次的代价,是所有人都要死,从头再来。” 杨戬闭上眼睛。他不想听了,可他不能不听。他必须知道真相,不管这个真相有多残忍。 太上老君看着他,叹了口气。“老道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做什么。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你太小了——不,不是你太小了,是你的力量太小了。天道太大了,大到连老道都看不清它到底是什么。你一个人,扳不倒它。”他顿了顿,“老道只是告诉你,不要再恨玉帝了。他不欠你什么。他也不欠瑶姬什么。他只是一个人,坐在那个位置上,替天道执行天条。他没有错,瑶姬也没有错,错的从来不是人,是天条。” 杨戬睁开眼睛,看着太上老君。他的眼眶是红的,可他没有哭。他是杨戬,他从来不哭。“老君,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我母亲的事,佛门有没有插手?” 太上老君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杨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有。” 一个字。就一个字。可这个字像一把刀,插进了杨戬的心口。 佛门插手了。 果然。 他早就怀疑了,从念心让他看牛郎前世的那天起,他就怀疑了。 牛郎的前世是佛门的人,瑶姬的丈夫杨天佑呢?是不是也是佛门安排的?他不知道,可他猜得到。 “他们做了什么?”杨戬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 太上老君摇了摇头。“老道不能说。说了,就是撕破脸。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他看着杨戬,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警告,是恳求。 “杨戬,听老道一句劝。现在什么都不要做。你打不过他们,你连他们都找不到。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你那个闺女长大,等她变得足够强,等她能帮到你。在那之前,你什么都不要做。保护好她,保护好你的家。这是你唯一能做的事。” 杨戬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很宽,可太上老君看到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多谢老君。”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这一次,身后没有声音叫住他。 宫门外,杨念心正蹲在台阶上,和金角银角分糖豆。她把自己的那份分了一大半出去,自己只留了几颗。 金角和银角捧着满手的糖豆,笑得合不拢嘴。看到杨戬出来,杨念心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爹爹!老君爷爷跟你说完了?他没有留你吃饭吧?” 杨戬弯腰把她抱起来。“没有。” 杨念心看着他的脸,愣住了。爹爹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熬夜熬的红,是那种——像是忍了很久、快要忍不住的红。 她从来没有见过爹爹这个样子。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眼角。“爹爹,你哭了?” 杨戬握住她的手。“没有。风迷了眼。” 杨念心知道不是风。兜率宫在三十三重天之上,没有风。可她没有拆穿他,只是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脸上,轻轻地蹭了蹭。“爹爹不难过。念心在呢。” 杨戬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祥云飞起来的时候,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看着兜率宫越来越远。 那颗星星还是那么亮,亮得像一颗钻石。她挥了挥手,跟金角银角告别。 金角和银角站在宫门口,手里还捧着糖豆,朝她挥手。她笑了,把脸埋在杨戬脖子里。 “爹爹,老君爷爷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 “骗人。说了没什么,你的眼睛不会红。”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了一些爹爹以前不知道的事。” “什么事?” “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 杨念心撇了撇嘴,没有追问。她趴在杨戬肩上,看着脚下的云海翻涌。 云海很美,白色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像西海的水。她忽然想到一件事。“爹爹,不管老君爷爷说了什么,你都是念心的爹爹。最好的爹爹。” 杨戬的手紧了一下。“嗯。” 杨念心把脸埋在他脖子里,蹭了蹭。她不知道爹爹在想什么,可她觉得,不管他在想什么,她都要陪着他。她哪里都不去,就在他身边。 祥云飞得很快,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她闭着眼睛,听着风声,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第80章 回忆 杨戬抱着杨念心从兜率宫出来,一路穿过三十二重天、九重天,往南天门的方向飞去。 怀里的小人儿睡得很沉,呼吸又轻又匀,小脸贴着他的胸口,暖烘烘的。 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杨戬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伸手把她往下滑的身子往上托了托。 飞到南天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云海在他脚下翻涌,白色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像灌江口涨水时的河面,又像西海深处那些永远不停歇的暗流。 他站在南天门的石柱旁边,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层层叠叠的天庭,宫殿楼阁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飞檐翘角像一只只展翅的鸟,静静地停在半空中。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楼阁,穿过那些回廊和宫门,落在更深处——那个方向是瑶池。 他看了几息的时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很快,快得像河面上掠过的一只蜻蜓。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往南天门外飞,而是抱着杨念心,沿着那条长长的回廊,一步一步地朝瑶池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靴底踩在玉石铺成的地面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雨滴落在荷叶上。 瑶池殿外,他站住了。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像一根金色的丝线,从门里一直延伸到他的脚尖。 殿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檐角的声音,能听见一个人极轻极缓的呼吸。 宫女们不知被屏退到哪里去了,偌大的殿里似乎只有一个人。 杨戬没有推门,没有出声,就那样站在门外,像一座山。 他的手稳稳地托着杨念心,她的呼吸还是那样轻,那样匀,一点都没有要醒的意思。 他站在那里,听着殿内那若有若无的声响,听着那个人偶尔端起酒杯又放下的声音,听着那个人站起来又坐下的声音。 他没有进去。 殿内。 玉帝一个人坐在玉榻上。面前摆着一张小小的几案,案上放着一壶酒,一个酒杯。 酒壶是白玉雕的,壶身上刻着云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酒杯是碧玉的,薄得透光,里面的酒液微微晃动着,映着头顶藻井上的彩绘。 他端着酒杯,没有喝。目光落在虚空中,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平时那种威严的、深不可测的东西,而是一种很柔软的、像是被什么触动了的东西。 他的眉头微微松着,嘴角微微弯着,可那弯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回忆又像是遗憾的东西。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翻涌的云海。白色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看不到边际。 远处的天边有一抹淡淡的霞光,像是夕阳的余晖,又像是黎明的第一缕光。他站在窗前,背着手,看着那片云海,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不是那种突然消失的淡,是像水墨画里的人物被水洇开了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模糊,一点一点地透明,一点一点地融进那一片云海之中。 最后,只剩下一个极淡极淡的轮廓,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然后那个轮廓也散了。 …… 回忆。 凡间。一个小山村。 山不大,可连绵起伏,一座挨着一座,像一道黛青色的屏风,将村子围在中间。 山上的树木郁郁葱葱,松树、柏树、橡树,高高低低的,挤在一起,把山遮得严严实实。 一条小溪从村边流过,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溪水叮叮咚咚的,唱着歌,往山外流去。 一个中年人出现在村外的山坡上。 他穿着一身白色长袍,质地极好,可款式很朴素,没有花纹,没有镶边,只有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腰带。 他的面容儒雅,眉目清朗,鬓角有几缕白发,不显老,反而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风骨。 可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不是困倦,是那种——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坐了太久、看了太多、想了很多之后,才会有的疲惫。 他站在那里,看着山坡下的小村庄,看了很久。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屋依山而建,高低错落。屋顶上飘着炊烟,淡淡的,青白色的,被风一吹就散了。有人在院子里劈柴,咚、咚、咚,声音沉闷而有节奏。有鸡在叫,有狗在吠,有小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山泉水。 他的目光从那一片屋顶上扫过去,落在村口的一片空地上。 然后他看到了三个孩子。 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大的那个十来岁的样子,虎头虎脑的,穿着一件蓝色短褂。 他的脸圆圆的,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是从哪里摔的。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蹲在地上,歪着头,在泥地上画着什么。 小的那个八九岁,比大的矮半个头,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露出两只细瘦的手腕。他的脸比大的清瘦,眉眼比大的精致,可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一个山村里长大的孩子。他蹲在大的旁边,没有看地上画的东西,而是在东张西望,像一只警惕的小兽,随时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最小的那个是女孩,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件碎花小裙子,衣裳很新,粉底白花,领口绣着一圈细密的荷叶边。 她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一边一个,用红头绳系着,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她手里抱着一只布老虎,老虎的耳朵被她揪掉了一只,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棉絮。 他们在村口的空地上生了一堆火。 火堆不大,几根树枝架成一个三角架,中间吊着一只鸡。 鸡是刚拔了毛的,光溜溜的,还带着血丝,被一根树枝从嘴里穿到屁股,架在火上慢慢地转着。 两个男孩的脸上糊着黑乎乎的木灰。大的那个鼻尖上有一块,额头上有一块,下巴上也有一块,像是被人用手指蘸了灰故意画上去的。小的那个更惨,整张脸花得像一只小狸猫,只有眼睛是干净的,黑白分明,亮晶晶的。 女孩蹲在旁边,咬着右手食指的指甲,左手抱着布老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鸡。她的嘴角亮晶晶的,是口水。 “好香啊!哥哥,可以吃了吗?”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像刚出锅的汤圆,还带着一点奶味。 大的男孩——杨蛟——抬起插着烤鸡的树枝,用左手食指和中指捏着树枝的末端,右手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捅了捅鸡腿。 鸡皮还在滋滋地冒油,烫得他“嘶”了一声,连忙缩回手,把手指塞进嘴里含了含,又甩了甩,连连倒吸着凉气。 “还没好!里面还是生的!”他的声音有些急,可又舍不得把鸡从火上拿下来。 女孩——杨婵——点了点头,继续咬着手指头,继续盯着那只鸡。 三个孩子目不转睛地看着烤鸡,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一明一暗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三个小小的、靠在一起的影子。 中年人站在远处,看着他们,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那笑容很轻,很淡,可它没有散,就那样挂在他脸上,挂了好久。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叶包。荷叶是新鲜的,翠绿翠绿的,上面还带着水珠。他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只烤得脆黄的鸡,比火堆上那只大一圈,也漂亮得多。 鸡皮烤得酥脆,泛着油光,上面撒着细细的盐粒和芝麻,热气从鸡肉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股诱人的香气。 他托着荷叶包,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他的脚步极轻,轻得像猫,踩在草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绕到女孩身后,蹲下来,把荷叶包递到她面前。 “饿了吗?” 女孩吓得惊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布老虎从她怀里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火堆旁边,差点被火燎到。 两个男孩猛地回头,脸色瞬间变了。 杨蛟扔下手里的树枝——那根穿着烤鸡的树枝被他随手一扔,烤鸡掉进了火堆里,溅起一蓬火星——他扑过去,张开双臂,挡在妹妹面前。 杨戬也冲了过来,站在哥哥旁边,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的个子只到中年人的腰,可他的腰挺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中年人,里面没有害怕,只有警惕和倔强。 “你是什么人?”杨蛟的声音有些发抖,可他没有后退。他的脚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身子稳稳地挡在妹妹前面。 杨戬咬着牙,补了一句。“你是谁?这里可是杨家村。你走!不走我喊人了!”他的声音比杨蛟尖一些,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脆亮,可语气里的威胁是认真的。 中年人看着这两个小男子汉挡在妹妹面前的样子,眼眶忽然有些热。 不是那种要哭的热,是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里,酸酸的,涩涩的。 他没有生气。他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眼角的细纹都挤在了一起,大到嘴角弯成了月牙。 “你们可以叫我舅舅。” 他上前两步,伸出双手,轻轻分开杨蛟和杨戬。他的动作很轻,可两个孩子被他轻轻一带,就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路。 他蹲下身子,将杨婵从地上拉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裙子上的泥土和草屑。 “摔疼了吧?” 杨婵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笑得很好看的中年人。他的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可那亮里有东西,不是星星的那种冷,是火的那种暖。她忘了哭,连布老虎都忘了捡。 杨蛟和杨戬齐声大叫。“别碰我妹妹!” 两个小子扑上去。杨蛟从左边,杨戬从右边,一左一右,像两只护食的小狼崽。他们的拳头砸在中年人的胸口上,咚咚咚的,声音闷闷的。 杨蛟的拳头大一些,力气也大一些,每一下都实打实地砸下去。杨戬的拳头小,力气也小,可他砸得最勤,一下接一下,像小鸡啄米。 中年人没有躲,也没有挡,就让他们捶。他低着头,看着这两个拼命护着妹妹的小子,笑着。 那笑声很爽朗,从喉咙深处发出来,在胸腔里共鸣,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懂得保护妹妹,这点很好!” 两个小子捶了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了。 杨蛟的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涨得通红。杨戬的手垂在身侧,手心火辣辣的疼,可他不敢甩,怕被对方看出来。他们的眼睛还是瞪着中年人,不肯放松。 杨婵怯生生地看着中年人,小声问了一句。“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中年人蹲下来,与她平视。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两个小小的、扎着揪揪的倒影。他重新打开荷叶包,露出里面那只烤得脆黄的鸡,热气腾腾的,香味一下子飘了出来,比火堆上那只不知道香了多少倍。 “来,我请你们吃烤鸡。” 杨婵看着那只烤鸡,眼睛亮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火光,映着烤鸡的金黄色,映着中年人温和的笑脸。可她没敢接,扭头看哥哥。 杨蛟和杨戬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同时移开,落在荷叶包里的烤鸡上。他们的喉结——虽然还没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他们中午就开始抓鸡了。抓鸡用了大半个时辰,那只芦花鸡精得很,满院子跑,杨戬追它的时候还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挖坑用了小半个时辰,地太硬,杨蛟的手上磨出了水泡。捡柴、生火、烤鸡,折腾了快一个时辰了,那只鸡还没熟,里面还是生的,咬一口,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们的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中年人看着他们的样子,笑了。他把荷叶包放在地上,朝他们招了招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招呼自家的孩子。“两个臭小子,也一起来吧!” 杨蛟和杨戬又对视了一眼。这一次,他们的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犹豫、试探、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馋。 过了几息的时间,杨蛟先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杨戬。杨戬抿了抿嘴,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挪了过去。 四个人围坐在荷叶包旁边。中年人把烤鸡撕成几块,动作熟练,像是在自己家里撕了一只鸡一样自然。 鸡腿给了杨婵,鸡翅给了杨蛟,鸡胸肉给了杨戬。他把剩下的骨架拿在手里,啃着上面残留的碎肉。 【存货都一次性发出来了,让你们看个够。】 第81章 回忆(续) 杨婵接过鸡腿,咬了一口,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她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流下一点油,她用袖子擦了擦,又咬了一口。“好吃!” 杨蛟接过鸡翅,啃了一口,骨头咬得嘎嘣响。他嚼着肉,含含糊糊地问。“喂,你到底是谁啊?为什么给我们烤鸡吃?” 中年人看着他们,目光很柔和。那目光里有东西,不是施舍,不是怜悯,是一种很深的、很浓的、像是积攒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你们要叫我舅舅,你们母亲的哥哥。” 杨婵愣了一下。她的嘴里还含着鸡肉,腮帮子鼓鼓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睁大了,然后亮了。那亮是从眼底泛起来的,像一盏灯被人从里面点亮了。 “舅舅!你是我们舅舅!”她高兴得拍起手来,手上的油甩得到处都是,有一滴甩在了杨戬的脸上。 杨戬没有擦,他愣住了。杨蛟也愣住了,嘴里的肉忘了嚼,就那么含在嘴里,腮帮子鼓着,像一只被惊到了的青蛙。 母亲的哥哥?他们从来不知道母亲还有个哥哥。母亲从来没有提过。父亲也没有提过。村子里的人也没有提过。 “你骗人!”杨戬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又急又尖。“我们没有舅舅!母亲从来没说过!” 中年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的疼。“你们母亲跟我吵架了,生我的气,所以不跟你们提我。可我没有骗你们,我是你们的亲舅舅。” 他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玉佩不大,巴掌长,两指宽,通体碧绿,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一个字——瑶。那是他们母亲的名字。笔画工整,线条流畅,一看就是用心刻的。 他把玉佩递过去。杨蛟接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玉佩在他粗糙的小手里显得格外精致,像是野花丛中落了一颗宝石。 他看不懂上面的字,可他认得母亲的笔迹——那个“瑶”字,他在母亲练字的废纸上见过。他把玉佩递给杨戬,杨戬接过去,也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递给杨婵。 杨婵看不懂,可她觉得这个玉佩很好看,亮晶晶的,凉丝丝的,像夏天河里的鹅卵石。 “真的是舅舅?”杨婵歪着头问,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不确定。 中年人点了点头。“真的是。” 杨婵笑了。那笑容绽放开的时候,像春天里第一朵花开了。她伸出手,拉住了中年人的袖子。她的手很小,只有他袖口的一半大,可她拉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舅舅,你吃鸡,可好吃了。”她举起自己咬了一半的鸡腿,递到他嘴边。 中年人低下头,看着那半根鸡腿。上面有小小的牙印,油亮亮的,还冒着热气。他的眼眶热了,低下头,咬了一口。鸡肉在嘴里化开,咸香中带着一丝甜,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鸡。 “好吃。”他说,声音有些哑。 那天下午,四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边,从午后一直坐到夕阳西下。 三个孩子不懂得人心险恶,也没有那么多防备,吃了人家的烤鸡,又知道人家是舅舅,就越看越顺眼,越聊越热络。 杨婵把布老虎从火堆旁边捡回来,拍掉上面的灰,抱在怀里,靠在中年人身上,仰着头问东问西。“舅舅,你住在哪里?” “舅舅,你家里有什么人?” “舅舅,你为什么现在才来看我们?” 中年人一一回答,有的说实话,有的编瞎话。说到自己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时,杨婵问有多远,他说比山那边的云还要远。 杨婵想了想,说那确实很远。 杨蛟问舅舅会不会打猎,中年人说会一点,杨蛟就拉着他要进山打猎,说要教他抓兔子。 杨戬问舅舅会不会打架,中年人说会一点,杨戬就站起来,摆了个架势,说要跟他切磋切磋。 中年人被他那副认真的小模样逗笑了,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弹得他龇牙咧嘴。 杨婵什么都不问,就靠在他身上,抱着他的胳膊,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接下来的几天,中年人每天都来。 太阳刚升起的时候,他就出现在村外的山坡上。夕阳快落山的时候,他才离开。他带孩子们去溪边捉鱼,卷起裤腿踩进水里,水凉得杨婵直叫,他就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岸边的大石头上,自己在水里帮她捉。他教杨蛟怎么设陷阱抓兔子——在兔子常走的路边挖一个坑,上面盖上树枝和树叶,撒上土,伪装成地面的样子。杨蛟学得很认真,挖了好几个坑,第二天去看,有一个坑里真的掉了一只灰兔子。他高兴得满山跑,举着兔子给中年人看,中年人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他教杨戬怎么扔石子打鸟——手腕用力,不是手臂,石子要选圆润的、大小适中的,扔出去的时候要有一条弧线。 杨戬练了好几天,终于打下一只麻雀,他把麻雀捧在手心里,看着它还没断气的样子,忽然不想打了。 中年人没有说话,帮他把麻雀的翅膀接好,让它飞走了。 杨戬看着那只麻雀越飞越远,忽然说了一句。“舅舅,我以后不打鸟了。” 中年人看着他。“为什么?” “它们也有家。” 中年人沉默了很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 杨婵不学打猎,也不学扔石子。她采野花。山上的野花太多了,黄的白的紫的红的,她每天都能采一大把,编成花环,戴在中年人头上。 中年人个子高,她够不着,他就蹲下来,让她把花环戴上去。歪歪扭扭的,有的花还带着泥,他也不摘,就戴着那个花环,陪孩子们玩了一整天。 有一天下午,四个人躺在山坡的草地上。阳光暖洋洋的,风轻轻的,带着青草和野花的味道。 天很蓝,云很白,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像羊群,像老人家的白胡子。杨婵抱着中年人的胳膊,脸贴着他的袖子,忽然问了一句。 “舅舅,你是我母亲的哥哥,为什么不去见我母亲呢?还要我们帮你保密。” 杨蛟和杨戬也转过头来,看着中年人。山坡上安静了一瞬,连风都好像停了。中年人看着天上的白云,看了很久。那朵云慢慢地飘着,从山的那一边飘到山的这一边,像一只迷了路的羊。 “你们母亲啊,她和我吵架了,现在不愿意见我。” 杨婵“哦”了一声,嘀咕道。“可是为什么要吵架呢?我和哥哥就不会吵架。”她说的“哥哥”,指的是杨蛟和杨戬。她从来不跟哥哥吵架,因为哥哥们都让着她。 中年人笑了,没有回答。他伸手从杨婵手里拿过那朵刚采的野花,别在自己衣襟上,紫色的,小小的,在白色的袍子上格外显眼。 “你们长大后都有什么梦想?”他问。 杨婵顿时将吵架的事丢到一旁,笑嘻嘻地说。“我长大后要嫁给像父亲那样的读书人。”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个穿着青衫、捧着书卷的书生,从山外走来,走到她面前,对她笑。 中年人笑了。“好,婵儿会嫁给一个忠厚老实,博学的书生,幸福一生。” 杨戬坐起来,指着山下的村子,意气风发地说。“我想当村长,他们都要听我的!”他的手指从村东头划到村西头,把那几十户人家都圈了进去,好像已经看到了自己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所有人都仰着头看他。 中年人哈哈大笑,笑声在山坡上回荡。“好,二郎会成为村长,村民都要听你的。” 杨蛟想了想,说。“我想当猎人,进山打猎给弟弟妹妹吃肉。”他的声音不大,可很稳。他不像杨戬那样指着远方,他只是看着自己那双手,手上的茧子、水泡、伤疤,都是他练出来的。 中年人点了点头。“好,大郎会成为这座山里最厉害的猎人,每天都能打倒很多猎物。” 三个孩子开心地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露出了豁了的牙齿,笑得脸上的木灰一道一道的,像小花猫。他们不知道,这个舅舅说的那些话,不只是哄他们开心,是真心实意的愿望。 他真心希望他们一辈子待在这片山林里,平平安安的,不要被天庭发现,不要卷入那些纷争,不要像他们的母亲那样,走上那条不归路。 太阳慢慢偏西了。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了紫红色。山峦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鸟归巢的声音从树林里传出来,一声一声的。 中年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他的白袍上沾了青草的汁液,染出一块一块的淡绿色,衣襟上还别着杨婵给他戴的那朵紫色野花,花瓣已经蔫了,可他忘了摘。 “好了,我要回去了。你们也快点回家吧。” 杨婵从草地上爬起来,拉着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他两根手指,可她握得很紧。“舅舅,你明天还来陪我们玩吗?” 中年人迟疑了一下。他看着杨婵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依赖,还有一点点害怕——害怕他说“不来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最近舅舅有事,就不来了。你们要听你们母亲的话。” 三个孩子“嗯”了一声,齐齐点头。 杨婵松开手,跟着哥哥们往村子的方向跑去。跑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中年人还站在山坡上,夕阳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山坡上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的田埂边。他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追着哥哥们的背影,跑进了村子。 巷口的那棵老槐树遮住了她的身影,只能听到她的笑声,从巷子里传出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中年人的身影慢慢变淡。不是突然消失,是像夕阳一样,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先是他的轮廓模糊了,然后是他的衣裳,他的脸,他的手,最后连影子都没有了。 山坡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和夕阳,和那片被踩倒了的草地。草叶还歪着,没有来得及站起来,像在说——刚才有人在这里。 …… 瑶池。 玉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云海。他的手边放着一杯酒,碧玉的杯,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头顶的烛光。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海翻涌了几十次,久到天边的霞光从金色变成了灰色。 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是凉的,凉到心里,凉到胃里,凉到四肢百骸。 他放下酒杯,走回玉榻前,坐下。 殿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烛火在角落里跳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的,长长的,像山坡上那道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那个小山村的画面——三个孩子围着火堆烤鸡,脸上糊着黑灰,小拳头捶在他胸口,软软的,一点都不疼。“舅舅,你明天还来吗?”他听到那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风,像梦,像山间的溪水,流着流着就远了。 他睁开眼。殿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动了动,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又平了。 “瑶姬,”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低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的孩子,都长大了。” 没有人回答。 窗外,云海翻涌,白色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看不到边际。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凉了他手边的酒,吹动了他鬓边的白发。他坐在那里,像一座山,孤零零的,没有人陪。 殿外。 杨戬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的手还托着杨念心,她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一缕碎发从辫子里散出来,落在她额前,随着她的呼吸轻轻地飘着。 他没有推门,没有出声,就那样站着。 他听到了。殿内那声低低的“瑶姬”,那声低低的“你的孩子,都长大了”,他都听到了。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硬又涩,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的烛光在地面上画出的那条金色的线,从门里一直延伸到他的脚尖。 他进去了。 【存货都一次性发出来了,让你们看个够。】 第82章 带上面具的玉帝 杨戬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门缝里的烛光在地面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从门里一直延伸到他的脚尖。 他站了很久,久到怀里杨念心的呼吸从轻匀变得更深更沉,久到殿内那个人又倒了一杯酒、又喝了一杯酒。 然后他迈步,跨过了门槛。 门被他轻轻推开,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一声叹息。 瑶池殿内,烛火摇摇曳曳。玉帝坐在玉榻上,手里端着酒杯,目光落在虚空中,还沉浸在那些很久以前的画面里。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温暖,有苦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扎过的痕迹。 他听到了门响。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杯中的酒晃了晃,溅出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擦,而是抬起头,看向门口。 那一瞬间,杨戬看到了一双他还未完全收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柔软的东西,有湿润的东西,有还没来得及藏好的、像是一个普通人在思念亲人时才会有的东西。 可那只是一瞬间。快到杨戬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玉帝的表情变了——不是慢慢变,是像翻书一样,唰的一下,那些柔软的东西全没了。 他的眉头皱起来,嘴角沉下去,眼神从温暖变成了冷淡,从冷淡变成了威严,从威严变成了一种杨戬很熟悉的东西——那种他在朝会上见过无数次的、高高在上的、不容置疑的、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他甚至在那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厌恶,一丝烦躁,像是不欢迎这个不速之客。 杨戬看着他的表情变换,那速度快得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一个人怎么可以如此快速、如此轻易地切换自己的情绪和表情? 刚才还沉浸在对妹妹的思念中,眼中带泪,嘴角含笑;现在就端坐在玉榻上,手端酒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一个审视臣子的君王。 可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玉帝善变,是他太习惯了。 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千万年,他必须学会在任何人面前都保持这副面孔。 不管是面对朝臣,面对敌人,面对亲人,甚至面对自己。他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软弱,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悲伤,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那些“不该有三界之主拥有的东西”。 那些东西,只能在无人的深夜里,一个人悄悄地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再藏回去。 杨戬看着玉帝那张冷漠的脸,忽然觉得他不恨他了。 不是原谅,是不恨了。他恨的那个人,是一个冷酷无情、为了天条连亲妹妹都不放过的暴君。 可眼前这个人,不是那样的。他只是一个坐在那个位置上、被天道压了千万年、连思念妹妹都要偷偷摸摸的人。 一个连哭都不能被人看到的人。 两人就这样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 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左一右,隔得很远。 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呼吸又轻又匀,像一只安安静静的小猫。 过了许久,玉帝皱起了眉头。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冷淡,像是在赶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 “杨戬,你来干什么。” 杨戬看着他。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低沉底下藏着一丝沙哑,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来看看你。” 玉帝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皱眉,不是冷笑,是那种一瞬间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茫然。 他的眉头松开了一点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杨戬,目光里有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困惑,是迷茫,是那种“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的不解。 来看看他? 这话没问题。 有问题的是说这话的人。 如果这话换作任何一个人——太白金星、太上老君、甚至随便一个天将——他都不会有疑惑。 可偏偏这个人是杨戬。 杨戬,他的外甥,他妹妹的儿子,那个恨了他上千年的人,那个从来不主动找他、见了面也不行礼、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人。 他说“来看看你”? 这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离谱。 玉帝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可很刺耳。 “呵呵,看我?是想看我有没有被你气死吗?” 杨戬没有接他的话。他站在那里,怀里抱着杨念心,像一个在风雪中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扇门、却不知道该不该敲的旅人。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玉帝端起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呵呵,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回答你的问题。”他的声音里带着嘲讽,带着不屑,带着那种“你凭什么”的傲慢。 可杨戬注意到,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才继续摩挲。 杨戬没有在意他的语气。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天条真的是天道所立吗?” 啪。 玉帝手里的酒杯掉在了地上。碧玉的杯,碎成了几瓣,酒液溅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他没有低头去看,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杨戬,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 “你……你知道些什么!”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刻意的冷淡,而是一种压抑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杨戬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震惊,有警觉,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像是被人戳穿了伪装之后的慌乱。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可他知道,这句话落下去,就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玉帝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微微变化的变,是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的变。 他的脸先是白了一下,然后又红了起来,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着。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抖得很厉害,厉害到他不得不把那只手藏到袖子底下。 “是谁!” 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声嘶力竭,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的困兽。 “是谁告诉你的!” 那声音太大了,大得在空旷的瑶池殿里回荡,嗡嗡的,震得烛火都在跳。 杨戬怀里的杨念心缩了一下,小小的身子往他怀里拱了拱,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梦里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杨戬低下头,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 杨念心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呼吸又恢复了平稳,小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杨戬等她完全安静了,才抬起头,看着玉帝。 “老君。” 只有两个字。 玉帝的动作愣住了。他的手还藏在袖子里,身子微微前倾,像是一只要扑出去的猛兽忽然被定住了。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恍惚,从恍惚变成了一种杨戬看不懂的、很复杂的东西。 他慢慢靠回玉榻上,靠得很慢,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撑不住他了。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杨戬看着他,没有催。他站在那里,抱着杨念心,等。 过了很久,玉帝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冷漠,不是愤怒,是一种疲惫的、苍老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终于被人看到了的东西。 杨戬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可每一个字都更稳了。“我知道了答案,知道了真相。但我想听你亲口说。” 玉帝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杨戬的脸上移到杨念心的脸上,又移回来。那个小人儿睡得很香,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落在虚空中。 殿内安静了很久。久到烛火烧矮了一截,久到窗外的云海又翻涌了几个来回。 玉帝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一个很远很远的人说话。 “是。天条是天道所立。不是朕,不是王母,不是任何人。朕只是坐在这个位置上,替天道执行。朕不能改,朕也没有能力改。朕只能看着那些人——不管是凡人,还是神仙,还是朕的亲人——一个一个地触犯天条,一个一个地被惩罚。朕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了一下,很轻很轻的碎,像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纹。可他没有停,继续说下去。“你母亲的死,不是朕要她死。是天条要她死。朕只是……朕只是那个动手的人。” 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像是在看上面有什么东西。可那双手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道浅浅的皱纹,和岁月留下的痕迹。 杨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抱着杨念心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点。杨念心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 玉帝没有再说话。他看着杨戬,杨戬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殿的烛光,隔了上千年的恩怨,隔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血缘。谁都没有再开口。 烛火跳着,窗外的云海翻着,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凉的。 杨念心在杨戬怀里睡得很香,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爹爹去了哪里,不知道那个坐在玉榻上的人是谁,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争吵。她只知道,爹爹的怀抱很暖,很安全,她可以放心地睡。 【存货都一次性发出来了,让你们看个够。】 第83章 杨戬:是我害死了我娘!!! 杨戬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看着玉帝,玉帝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殿的烛光,而是一座近千年来都没有人敢靠近的深渊。 杨戬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我还有一个问题。”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玉帝摆了摆手,那只手在空中划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有什么你就问吧。” 杨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的骨头都看穿。 “为什么?为什么你将我娘压在桃山下后,我将她救出来后,你不是像对待织女那样继续关押她,而是让十大金乌晒死她?” 玉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猛地错开,看向旁边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又硬生生扯回来,对上杨戬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冷漠,第一次碎得干干净净,像冰面被重锤砸中,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杯子已经换了新的,酒是刚倒的——凑到唇边,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因为……”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发哑,像从千万年的尘埃里捞出来的。 “织女只是动情,只是违律。可你娘,她动了心,也动了命。她敢爱,敢恨,敢跟天对着干。她像朕,太像朕了。” 他的声音在“太像朕了”这四个字上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朕压她在桃山,是想护着她,是想把她藏起来。是想给天道一个交代,也给她一条活路。只要她还在桃山底下,她就还活着。” 杨戬的呼吸急促起来。 玉帝的胸口微微起伏着,那是杨戬从未见过的、近乎狼狈的痛苦。他的手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可你把她救出来了。你把她拉到了天光底下。那一刻,她就再也藏不住了。天条在前,三界在看。朕是三界之主,朕不能徇私,不能手软,不能留半点余地。朕若只是罚她、关她,那天条便是一纸空文,天道便会直接出手。到时候……” 他的声音彻底碎了,像瓷器从高处跌落。“连一丝轮回,都不会给她留。” 杨戬的手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玉帝闭上眼,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将那些细密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他的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忍了很久很久。 “让金乌去,是朕选的。朕选了一种最烈、最痛、却能让她魂归天地、留一线轮回的死法。朕亲手,把自己的亲妹妹,逼进了死路。朕不是在救她,朕是在送她走。走得干干净净,不留把柄,不留祸根。”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杨戬。那双眼睛里没有威严,没有冷漠,只有一片死寂的苍凉,像冬天的旷野,什么都没有,只有风。 “杨戬,你恨朕,应该。可你记住——朕从来没有想过要她死。朕只是……没得选。” 轰—— 杨戬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疼,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像是脚下的地突然塌了,他整个人往下坠,往下坠,往下坠,坠到一个没有底的深渊里。 母亲的死,不是玉帝要她死,是天条要她死。 压在桃山下不是惩罚,是保护。 他劈开了桃山,他把母亲拉到了天光底下。他以为自己在救她,他以为自己是英雄,是那个劈山救母的孝子。 可他不是。 他亲手把母亲推上了死路。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折断的树。他的手松开了,怀里一空——杨念心从他臂弯里滑了出去。 玉帝猛地站起来,袍角扫翻了桌上的酒杯,酒液洒了一桌。 他扑过去,在那小人儿即将落地的瞬间,双手接住了她。 他的动作很快,快得不像一个老人,可他把杨念心抱进怀里的时候,手是稳的,稳稳地托着她的头和背。 杨念心被这一连串的动静惊醒了。 她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眨了眨,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怀抱里。 不是爹爹的怀抱,不是娘亲的怀抱,不是姑姑的,不是狗狗叔叔的。 她抬起头,看到一张苍老的、带着泪痕的、正低头看着她的脸。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很复杂,像是心疼,像是愧疚,像是失而复得的庆幸,又像是再也得不到了的遗憾。 可他在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你是……谁啊?” 杨念心揉了揉眼睛,还没完全清醒。她看了看四周——陌生的宫殿,陌生的烛火,陌生的陈设。然后她看到了杨戬。 她的爹爹站在几步之外,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空洞洞的,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可没有声音。 “爹爹?”杨念心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害怕。 杨戬没有听到。他还在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劈开过桃山,那双手救过母亲,那双手杀过无数妖魔。 可现在,那双手什么都不是。 他喃喃自语,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破碎得像风中的枯叶。 “我……害死了我娘。是我害死了我娘。” 杨念心听到了。她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从来没见过爹爹这个样子。爹爹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他从来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那种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更黑的东西,像是要把人从里面吃掉。 玉帝也听到了。他抱着杨念心的手紧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杨戬,不是你的错——” 杨戬没有看他。他的眼睛还是盯着自己的手,可那双手上开始有黑气在缠绕。 不是法力,不是神通,是另一种东西——是恨,是悔,是杀意,是对自己的、对天道的、对整个三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黑气从他的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像一条条黑色的蛇,缠绕着他,吞噬着他。 他的眼睛从空洞变成了红色,不是哭红的,是另一种红,像血,像火,像要烧尽一切的东西。 玉帝的脸色变了。“杨戬!你在做什么!” 杨戬没有回答。他听不到了。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反反复复地响着——是你害死了你娘。是你害死了你娘。是你害死了你娘。那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一千面鼓在耳边同时敲响,震得他头都要裂开了。 他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可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气,从他身体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 杨念心终于彻底清醒了。她看着爹爹被黑气缠绕的样子,看着他的眼睛变成血红色,看着他的身体在发抖。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她知道自己不能看着爹爹这样下去。 她从玉帝怀里挣出来,落在地上,朝杨戬跑过去。 “爹爹!爹爹!” 她跑到他面前,伸出手去拉他的手。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指尖,黑气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缩,又涌上来,缠住她的小手,冰凉冰凉的,像冬天河里的水。 杨念心没有缩手。她用两只手握住杨戬的手,握得紧紧的。 “爹爹,念心在。念心在这里。” 杨戬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扎着两个小揪揪的、手腕上系着金铃铛的小人儿。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那里面有害怕,可更多的是一种他熟悉的东西——倔强。 她握着他的手,握得那么紧,像是怕他跑了。 “爹爹,不要怕。念心在。” 杨戬的眼睛里,那血红色慢慢退了一些。黑气还在,可它们不再蔓延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他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念心……念心……”他的声音在发抖,沙哑得不像话。 杨念心趴在他肩上,小手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爹爹不怕,念心在。念心哪儿都不去。念心就待在爹爹身边。” 玉帝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他没有上前,没有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杨戬抱着女儿发抖的样子,看着那个小人儿拍着爹爹的背哄他的样子。 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又松开了。他的眼眶红了,可他忍住了。 殿内的黑气慢慢散了。 烛火跳了几下,又稳住了。 窗外的云海还在翻涌,白色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看不到边际。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吹动了三个人的衣袂。 【存货都一次性发出来了,让你们看个够。今天大概率是不会更了!】 第84章 瑶姬 杨念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一觉醒来,天就塌了。 她的爹爹,那个永远挺直腰背、永远面无表情、永远说“没事”的爹爹,蹲在地上,抱着她,哭得像一个孩子。 不是无声地流泪,是真的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掉了,碎片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是我……是我害死了我的母亲……害死了你的奶奶……”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刀尖上滚过去的。 杨念心懵了。 她刚才在睡觉,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爹爹和玉帝说了什么,不知道那个“害死”是从哪里来的。 她只看到爹爹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只看到他浑身发抖,只听到他说“是我害死了我娘”。 她下意识地去看玉帝。玉帝站在几步之外,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到了最底下、只浮上来一层薄薄的、看不清的东西。 他看着杨戬,像一个看着孩子在泥泞中挣扎的父亲,想伸手,又知道不能伸手。 杨念心收回目光,把脸埋进杨戬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问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只能抱着他,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那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敲鼓。她不会安慰人,她只会一件事——陪着。 陪着爹爹,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发生了什么,不管他哭多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盏茶的功夫,也许是一个时辰。 杨戬的哭声渐渐小了,肩膀不再那么剧烈地耸动了,呼吸从破碎慢慢变得平稳。 可他没有站起来,没有松手,就那么蹲着,抱着女儿,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 杨念心的头发被他的泪水打湿了,贴在头皮上,凉凉的。 她没有动,没有说“爹爹你弄湿我了”,就那样让他靠着。 玉帝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在安静的殿内,它像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了三个人中间。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很稳。 “杨戬,你随我来。”说完,他没有等杨戬回答,甚至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一步跨了出去。那一步看似不大,可他的身影在跨出的瞬间就模糊了,像一滴墨落入水中,迅速洇开,消失不见。 杨戬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他看着玉帝消失的方向,愣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一股力量裹住了他和杨念心——不是拉扯,不是推搡,是一种很温和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的力道。 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方向迈出了脚步。 一步。仅仅一步。 脚下的玉石地面不见了,头顶的藻井不见了,四周的殿墙、烛火、门扉,全都消失了。 他和杨念心被那股力量带着,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的东西——不是云,不是风,不是空间,是那种说不清的、像是从一张纸的正面穿到了背面的感觉。 眼前先是一黑,然后是一亮。 那亮不是阳光的亮,不是月光的亮,是一种没有源头的、无处不在的、像是从虚空本身散发出来的光。 灰白色的,冷冷的,没有温度。 混沌。 杨戬认出了这个地方。他来过这里,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年轻的时候,在他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 可那时候他只是在混沌的边缘徘徊,像一只站在岸边的蚂蚁,看着大海,连脚趾都不敢伸进去。 而这一次,他被玉帝一步带到了混沌之中。不是边缘,是深处。 他回头看了一眼——九重天已经看不见了,瑶池已经看不见了,天庭已经看不见了。 身后只有灰白色的虚空,无边无际,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前后。他不知道玉帝是怎么做到的。 从九重天到混沌,哪怕是他,全力飞行也需要大半天。可玉帝只用了一步。 一步,从瑶池到混沌。 这还是他印象中那个昏聩的、只会喝酒的、被王母牵着鼻子走的玉帝吗? 杨戬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想起了九大金乌。 当年他打上天庭,杀了九大金乌,杀了他九个表哥。那时候玉帝在哪里?在天庭,在瑶池,在凌霄宝殿。他没有出手。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们,一个一个地死在自己外甥的手中。 杨戬一直以为玉帝是来不及出手,或者是不敢出手。 可现在他知道了——不是来不及,不是不敢。是不能。是不能,还是不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玉帝的实力,远比他想象的要深。深到他看不清,深到他后怕。 玉帝没有回头。他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跨得很远,远到杨戬看不清他是怎么迈步的。他的白袍在混沌中飘着,没有风,可它在飘,像一面旗。 杨戬跟在他后面,怀里抱着杨念心,被动地被那股力量带着,一步,又一步,又一步。 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看着四周的灰白色虚空。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爹爹和玉帝要去哪里。 她只感觉到,越往前走,空气就越浓。不是那种“浓”的感觉,是那种——像是在水里,又像是在奶里,每呼吸一口,都有什么东西顺着鼻腔进入身体,凉凉的,润润的,说不出的舒服。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她体内的法力在跳动,像是饿了很久的人闻到了饭香,本能地想要更多。 不知道走了多少步。几十步,几百步,几千步?在混沌中,距离没有意义,时间也没有意义。 杨戬只知道,当他们停下来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条河。 不是普通的河。 河里的水不是水,是液化的仙气,浓到化不开、凝成液体的仙气。 它们在河道中缓缓流淌着,泛着淡淡的荧光,像是一条银河落在了混沌之中。 每一滴都蕴含着难以想象的能量,每一滴都足以让一个凡人脱胎换骨、立地成仙。 杨戬站在河边,看着那条河,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眼睛睁大、嘴巴微张、呼吸都停了一瞬的震惊。 一河的仙元液。 这要多少仙气才能汇聚而成? 把一头猪养在这里,也能变成天蓬元帅。不,天蓬元帅都不止。把一头猪养在这里,它能变成猪八戒他祖宗。 他的目光顺着河流往前移动,移到了河流的中心。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漩涡,仙元液在那里打着转,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缓缓地、不舍地、一圈一圈地流过去。漩涡的中心,是一块石头。 不,不是石头。 是一个人形的、晶莹剔透的、像是用最纯净的水晶雕成的——雕像。 它躺在仙元液汇聚的中心,被那些浓到极致的仙气包裹着、滋养着、托举着。它的轮廓是人的轮廓,有头,有肩,有腰,有四肢。 它的面容是人的面容,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处都清晰可见。它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 杨戬看着那块人形的仙石,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是那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的一下。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收缩了,呼吸停了。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是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堵在胸口,堵在喉咙,堵得他喘不过气。 “母亲……”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梦里。可那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那股温和的力道中挣脱出来,朝那块人形仙石扑了过去。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眨眼间就冲出了河岸,脚踩在仙元液上,溅起一大片荧光的浪花。 一只手拦住了他。 玉帝的手。那只手看起来很普通,不粗不壮,不紧不慢,就那么横在杨戬面前,像是随手搭在栏杆上。 可杨戬撞上去的时候,像是撞上了一座山。他的身体猛地停住了,胸口被那只手挡着,前进不了分毫。他扭头看向玉帝,眼睛通红,红得像要滴血。 “那是我娘!那是我娘对吧!” 玉帝看着他,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的声音也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我与瑶姬,本体乃是混沌之中的顽石。盘古开天辟地,我们也流落洪荒。漫长的岁月之中,我们兄妹诞生了灵智,又得鸿钧道祖点化,才化为人形。”他顿了顿,目光从杨戬脸上移开,落在河中心那块人形仙石上。 “太阳真火纵然霸道,但也烧不毁我们的混沌顽石本体。” 杨戬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眼睛更红了,可那红色里的东西变了——不是痛苦,是希望。 是那种在绝望的深渊里爬了很久很久、忽然看到了一根绳子的、带着恐惧的、不敢相信的、拼命想要抓住的希望。 “我娘没死!我娘没死对吧!” 他猛地拽住玉帝的领口,力气大得玉帝的身体都往前倾了一下。他的手指攥着那白色的衣料,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到玉帝能看清他眼睛里那些密密的血丝,近到玉帝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 “告诉我!我娘是不是没死!” 玉帝没有挣开。他就那样被杨戬拽着领口,微微低着头,看着这个外甥。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心疼,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压了千万年的东西。 沉默了一会儿。 “死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元神泯灭。这是遗骸,本体。” 杨戬的手慢慢松开了。不是他想松的,是手指自己松开的,像是不再有力气攥住任何东西。他的身体晃了一下,腿一软,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仙元液上,溅起的浪花打湿了他的衣袍。他没有感觉,眼睛直直地盯着河中心那块人形仙石,盯着那张沉睡的、安静的、再也不会睁开的、再也不会叫他名字的脸。 他跪在河面上,磕下头去。 额头碰到仙元液的时候,那液体冰凉冰凉的,可他的额头是滚烫的。他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 “娘……孩儿,孩儿不孝啊……是孩儿害死了您!啊——” 那一声“啊”像是从胸腔里生生撕出来的,带着血,带着几千年的愧疚,带着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声音在混沌中回荡,没有墙壁挡住它,它就那样一直传,一直传,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到没有声音的地方。 杨念心站在岸边,看着爹爹跪在河面上磕头。她没有过去。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她的眼睛红了,可她没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爹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听着他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声一声的,像刀割。 玉帝没有看杨戬。他站在那里,背着手,看着河中心那块人形仙石。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可他的手背在身后,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一个时辰——他开口了。 “但是……” 杨戬的哭声猛地停了。他抬起头,看向玉帝。那双眼睛里带着不正常血丝,红的,密的,像是一张网,网住了他的整个眼球。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鼻尖红红的,嘴唇在发抖。他没有说话,他不敢说话。他怕那个“但是”后面跟着的是“没有用”,是“救不回来”,是“你死心吧”。 玉帝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还落在那块人形仙石上,声音还是那样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以无量仙气滋养瑶姬的本体,终有一日,她会再次诞生灵智的。” 杨戬的呼吸停了。 玉帝继续说下去,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段已经念了无数遍的经文。 “我从天道手下,截取了一丝瑶姬的残魂。那丝残魂太弱,弱到连一次轮回都撑不住。我已经安排她入了轮回,让她一世一世地走,走万世。万世之后,残魂补全,神魂完整。到那时,再与这本体融合。” 杨戬的嘴唇在动。他想说什么,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的眼睛还红着,可那红色里的东西又变了——从绝望变成了不敢置信,从不敢置信变成了小心翼翼的希望,像是捧着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 “可……可那还是我母亲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玉帝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冷漠,没有威严,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隔了一层雾的、说不清是温柔还是苍凉的东西。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他收回目光,看向那片无边的混沌。“走吧,莫要执拗。” 他转身,一步跨了出去。杨戬跪在河面上,又看了一眼那块人形仙石。 仙元液在它周围缓缓流淌,荧光的浪花一朵一朵地绽开,又一朵一朵地消散。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他不知道那个梦是什么,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醒,不知道醒来之后的它,还会不会记得他,还会不会记得父亲,还会不会记得杨婵,还会不会记得那个小山村,还会不会记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他站起来,膝盖上湿了一大片,仙元液顺着衣袍往下滴,一滴一滴的,落在河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他抱着杨念心,跟着玉帝的背影,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杨念心趴在他肩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块人形仙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灰白色的虚空中。 她不知道那块石头是谁,不知道它为什么在那里,不知道爹爹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 可她记住了那个画面——一条发光的河,河中心一块晶莹剔透的石头,像一颗沉睡在摇篮里的星星。她记住了。 她把脸埋在杨戬脖子里,轻轻地说了一句。“爹爹,不要哭了。奶奶会醒的。念心和爹爹一起等。” 杨戬的手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混沌中,三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灰白色的虚空里。只有那条河还在流淌,荧光的浪花一朵一朵地绽开,又一朵一朵地消散。 【作者更新很快的,日更万字起步,不要养书了……数据都掉了,没动力了,作者要吃土了,】 第85章 司法天神 三人回到瑶池。玉帝坐回玉榻上,端起酒杯,没喝,放在手里转着。 杨戬站在殿中,怀里还抱着杨念心。她没再睡,睁着眼睛看看爹爹,又看看玉帝,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可她感觉到了,气氛不一样了。 没有之前那么冷,也没有之前那么硬,像是冬天的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底下有水在流。 杨戬沉默了很久。他在想刚才的事。 玉帝一步带他从九重天到混沌,那份实力,他挡不住,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来。 可当年他杀九大金乌的时候,玉帝就在天庭,就在凌霄宝殿,就坐在那把椅子上。他没有出手。 杨戬一直以为他是来不及,或者不敢。 现在他知道不是了。他开口了,声音还有些哑,可比刚才稳了一些。 “金乌的事。我杀了你九个儿子,你为什么不出手?” 玉帝把酒杯放下了。“金乌不是我儿子。” 杨戬皱眉。“他们是你的儿子。三界都知道。” 玉帝靠在玉榻上,目光落在虚空中,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金乌是太阳星孕育出来的。太阳星上有棵扶桑树,树上有十只金乌,是太阳星的精气所化。他们叫我父神,因为我是三界之主。可他们不是我生的,不是任何人生的。他们是天地生的。”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杨戬愣住了。他想起当年那十只金乌从天上飞过,大地龟裂,河流干涸,草木枯焦。 他想起自己一口一个老舅,一斧一个老表,金乌一只一只从天上掉下来,像下火雨。他一直以为他杀的是玉帝的儿子,玉帝的亲骨肉。 他以为玉帝是怕了,或者是为了天条不敢徇私。可现在玉帝告诉他,不是。金乌不是他的儿子。 杨戬忽然明白了。不是玉帝不出手,是那九只金乌,不值得他出手。 不是冷血,是那层血缘,从来就不存在。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不是原谅,不是释怀,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压了很久的石头被人搬走了一小块的感觉。 他又想到了一件事。“那七仙女呢?是你的亲女儿吗?” 玉帝摇了摇头。“也不是。她们是太阴星孕育出来的。太阴星上有一棵月桂树,树上开了七朵花,化成了她们。她们叫我父神,叫王母母神,同样因为我和王母是三界之主。可她们不是我们生的,是天地生的。” 杨戬站在那里,脑子里那些东西一块一块地拼上了。金乌不是亲儿子,七仙女不是亲女儿,瑶姬才是亲妹妹。 他和杨婵、杨蛟,才是玉帝真正的、唯一的、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他忽然觉得荒唐。荒唐得他想笑,又笑不出来。 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听着他们说话。她听不太懂,可她知道爹爹不哭了。 她的眼皮又沉了,刚才被突然吵醒没睡够,小孩子的睡眠质量就是好,打了个哈欠,靠在杨戬肩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杨戬感觉到怀里的小人儿又睡着了,呼吸变得又轻又匀。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可那是真的。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玉帝。 玉帝也看着杨念心,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那个小人儿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龙角从头发里冒出来,金色的,在烛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她跟你母亲小时候一样。”玉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杨戬没有说话,站在那里,抱着女儿,看着这个他恨了千年的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恨了千年,到头来恨错了。怨了千年,到头来怨没处放。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风停了,可他不知道该往哪边站。 过了许久,玉帝放下酒杯,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杨戬,来帮我吧。” 杨戬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怀里抱着熟睡的杨念心,看着这个他恨了几千年的人。 玉帝也没有催促,端起酒杯慢慢喝着。瑶池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终于,杨戬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帮你什么?” 玉帝看着他,目光很沉。 “天条。” “我要改天条。如今的天条已经不适合当今天地了。你来帮我。我们来改变这个世界,改变天条。” 杨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天条。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那扇一直关着的门。他想起母亲,想起那些触犯天条被惩罚的人,想起那些被天条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神仙。他也想起太上老君的话——天条是天道所定,不是玉帝,不是任何人,谁都没有权力改。可玉帝现在说,要改天条。 “我该怎么做?”他问。 玉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的云海翻涌着,白色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看不到边际。 他看了很久,才开口。 “司法天神。你来做天庭的司法天神。” 杨戬愣住了。 司法天神,那是天庭最招人恨的位置,专管神仙,抓这个罚那个,谁见了都绕道走。那是天条的刀,是悬在所有神仙头上的剑。他不明白玉帝为什么让他做这个。 玉帝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当你成了司法天神,你要做的就是与天下为敌。狠抓典型,三界之内,无论是神仙动情的,还是别的,都要抓,要严惩。一个都不能放过。这个时间会很久。十年,百年,千年。一直到众生的怨念可以撼动天条。到那时,才是我们更换天条的时机。你明白吗?” 杨戬的手紧了一下。怀里的小人儿动了动,他赶紧放松,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他没有说话,他在想。与天下为敌,被所有人唾骂,做一个恶人,做一把刀。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以后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戳脊梁骨。那些被他惩罚的神仙会恨他,那些没被惩罚的神仙也会怕他。他不会有朋友,不会有交情,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愿意靠近他。他会变成三界最孤独的人。 可他不在乎。他从来没有在乎过别人怎么看他。他在乎的从来只有一件事——能不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如果做司法天神能让天条被改写,能让母亲那样的悲剧不再发生,能让念心不用活在那些看不见的枷锁里,他愿意。 他点了头。“好。” 一个字,很轻,可很重。 玉帝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回玉榻前坐下,端起酒杯,又放下了。 “你先别急着回答。回去想清楚了再说。如果你做了司法天神,就注定要背负骂名。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 杨戬打断了他。“我明白。这事我应下了。” 玉帝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可看着杨戬的眼睛,他把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东西——倔强,和他母亲一样的倔强。他不再劝了,只是挥了挥手。 “去吧。” 杨戬没有再说话,抱着杨念心转身走出了瑶池殿。 身后,烛火跳了一下,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第86章 夫妻 杨戬抱着杨念心,从瑶池出来,往南天门走去。 身后那扇殿门缓缓合上,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门已经关严了,什么都看不到。他站了几息的时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靴底踩在玉石地面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杨念心趴在他肩上,没有睡。她睁着眼睛,看着爹爹的侧脸。 月光从回廊的柱子间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抿着,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冷,不是硬,是一种她说不清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里面、沉甸甸的、怎么也化不开的东西。 她不知道爹爹在想什么,可她觉得,爹爹心里很难过。比刚才在瑶池里哭的时候还难过。 那时候他是哭出来了,现在他不哭了,可不哭的时候,有时候比哭的时候更难过。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杨戬低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可她看到了。“爹爹,你还好吗?”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哼。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没事。” 杨念心知道不是没事。可她不知道怎么问,也不知道问了之后说什么。她只是把脸贴在他脸上,轻轻地蹭了蹭。 他的脸很凉,凉得像冬天的石头。她想把它捂热,可她的脸也是凉的。 南天门到了。 守门的天将看到杨戬,微微行了一礼。 杨戬没有理会,抱着杨念心跨过门槛,站在云海上。 云海在脚下翻涌,白色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看不到边际。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从云层底下漫上来,把云海的边缘染成淡淡的金色。 杨念心看着那片光,忽然问了一句。“爹爹,奶奶真的会醒吗?” 杨戬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里面映着天边那道金色的光。“会。”他说。 “那要多久?” “很久。” “多久是多久?”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爹爹也不知道。” 杨念心想了想,点了点头。“没关系。念心等。等一年,等十年,等一百年,念心都等。”她把脸埋在他脖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爹爹,你不要难过了。奶奶会醒的。等她醒了,我们一家人就齐了。” 杨戬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抱着女儿,看着天边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带着云海的湿气。他站了很久,久到杨念心以为他不想走了。然后他迈步,踏上了祥云。 祥云飞得不快,很慢,慢得像是在云海上散步。 杨念心趴在他肩上,看着脚下的云海翻涌,看着天边的光从金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蓝色。天亮了。 一路上,杨戬没有说话。杨念心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趴着,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听着他的心跳。 那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可她知道,那不是真的稳。真的稳的时候,心跳不会那么重,一下一下地撞在她耳朵里,像有人在敲门。 她不知道爹爹在想什么。可她觉得,他在想很多事情。想奶奶,想玉帝,想那个叫“司法天神”的东西。 她知道“司法天神”是什么,她也听到玉帝说了,做了司法天神,就要与天下为敌,就要被所有人骂,就要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她不想让爹爹一个人。她搂紧了他的脖子。 灌江口到了。 祥云落在杨府门前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在院墙上,照在门口那两棵老槐树上,照在门匾上“杨府”两个字上。 院子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是杨婵在做早饭。 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飘到墙外面来,落在杨戬的肩上。他没有拂,抱着杨念心推开了门。 杨婵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锅冒着白气,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她听到门响,探出头来,笑了。 “回来了?念心饿不饿?粥马上就好。” 杨念心从杨戬怀里滑下来,跑到厨房门口。“姑姑,念心饿了。念心想吃豆沙糕。(嗯!桂花糕终于吃腻了。换换口味。)” 杨婵笑了。“豆沙糕还要等一会儿,先喝粥。去叫你娘,她还在屋里。” 杨念心转身往屋里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杨戬。他还站在院子里,没有动,看着那棵桂花树,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心揪了一下,可她没有过去。她跑进屋里。 敖寸心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梳子,没有梳头,对着镜子发呆。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念心?你爹回来了?” 杨念心点头,爬上她的膝头,坐好。“娘亲,爹爹好像很难过。他的眼睛红红的,跟念心说话的时候笑了一下,可笑得不好看。” 敖寸心的手顿了一下。她把梳子放下,把杨念心抱在怀里。“他跟你说了什么?” 杨念心想了想。“爹爹说,奶奶还活着。奶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睡觉,等她睡醒了就会回来。可念心觉得,爹爹说这个话的时候,很难过。是那种——像是想哭又忍着的那种难过。” 敖寸心没有说话。她抱着杨念心,看着窗外。 窗外,杨戬还站在桂花树下,背对着她们。他的背影很直,可她看出来了,那不是直的,是硬撑的。 她见过他撑了很多次。 刚成亲的时候,他撑过。她跟他吵架的时候,他撑过。她摔东西的时候,他撑过。她说了难听的话,说他没出息,说他保护不了妹妹,说他连个官都当不上的时候,他也撑过。 他从来不回嘴,从来不解释,从来不跟她说那些压在他心上的事。他只是一直撑着,撑到撑不住了,就一个人出去,走几天,回来的时候又是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撑不住了。她看得出来。 她站起来,把杨念心放在地上。“念心,你去帮姑姑端粥。娘亲去看看你爹。” 杨念心点了点头,跑出去了。 敖寸心站在门口,看着杨戬的背影。她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有碰他,没有说话,就站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杨戬,你娘的事,我都知道了。念心跟我说了。” 杨戬没有转头,看着桂花树。“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你很难过。说你的眼睛红红的。说你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 敖寸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杨戬,你难过就说出来。不要一个人撑着。我不是别人,我是你妻子。你跟我说,我不会笑话你。” 杨戬沉默了很久。久到敖寸心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说了一句,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娘还活着。可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敖寸心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 “她的本体还在,在混沌里养着。玉帝用仙元液滋养她,等她再次诞生灵智。他还从天道手下截了一丝残魂,入了轮回。等残魂轮回万世,补全神魂,再与本体融合。到那一天,她就会活过来。我该高兴。我娘还能活过来,我该高兴。”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可我又想,当年是我把她从桃山下救出来的。我以为我在救她,可我不知道桃山是玉帝给她找的藏身之处。把她压在那里,不是惩罚,是保护。只要她还在桃山底下,天条就看不到她,天道就看不到她。她就能活着。可我把她救出来了,我把她拉到了天光底下。她藏不住了。天条要她死,天道要她死。玉帝拦不住。他只能选一种最烈、最痛、却能让她留一线轮回的死法。是我。是我害死了她。”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掉了。 敖寸心听到他吸了一口气,很急,像是在忍什么。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石头。 “杨戬,你不知道。”她的声音不大,可很稳。“你不知道桃山是保护她的,你不知道救她出来会害了她。你那时候才多大?你只是想救你母亲。你没有错。” 杨戬摇头。“我有错。我劈开了桃山,我亲手把我娘推到了死路上。如果不是我,她还在桃山底下,她还能活着。” 敖寸心握紧了他的手。“你听我说。如果你没有劈开桃山,你娘会一直在桃山底下。她不会被金乌晒死,可她会一直被压着,永远不见天日。你忍心吗?你忍心看你娘被压在山下,永远不能出来吗?你不知道桃山是保护她的,你只知道你娘被压在山下受苦,你要去救她。这是任何一个儿子都会做的事。你没有错。杨戬,你没有错。” 杨戬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敖寸心转过身,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红了,里面有泪光在闪,可他忍着,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杨戬,你看着我。”她说。 杨戬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一种很亮很亮的东西,像是西海最深处的龙炎。 “你娘不会怪你。她不会怪你劈开桃山,不会怪你救她出来,不会怪你让她被金乌晒死。她只会心疼你。心疼你那么小就没了娘,心疼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心疼你到现在还在怪自己。你懂吗?” 杨戬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就那么无声地流,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的,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擦,就让他流。她只是握着他的手,站在那里,陪着他。 厨房里,杨婵端着粥走出来,看到院子里的两个人,停了一下。 她看到了杨戬脸上的泪,看到了敖寸心握着他的手,看到了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 她没有过去,把粥放在桌上,转身回了厨房。 她的眼眶红了,可她忍住了。她还要做豆沙糕,念心等着吃。 杨念心蹲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爹爹和娘亲。她没有过去。她知道爹爹在哭,娘亲在陪他。她不想打扰他们。她只是蹲在那里,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看着。 过了很久,杨戬擦了擦脸上的泪,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声音也还是哑的,可比刚才稳了一些。他看着敖寸心,嘴角弯了一下。这次笑得比刚才好看了一点。 “玉帝让我做司法天神。”他说。 敖寸心愣了一下。司法天神。她当然知道那个位子。天庭的司法天神,专管三界律法,上管神仙,下管妖怪,什么都管,什么都抓。那个位子,以前是天蓬元帅想当都当不上的。那个位子,也是杨戬以前最不屑的。 她想起从前。刚成亲那会儿,她天天跟他吵,让他去天庭做事,让他去当官。她不理解他为什么宁可窝在灌江口也不愿意出去。 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说他没出息,说他只知道窝在家里,说他连自己的妹妹都保护不了。 他不回嘴,不解释,只是沉默。 她那时候不懂,以为他是懦弱,以为他是懒,以为他是不想努力。 后来她才慢慢明白,他不是不想当官,他是恨天庭。他恨玉帝,恨王母,恨天条。 他的母亲死在天条下,他的父亲死在天庭的追杀下,他的大哥也死了。 他凭什么要为天庭做事?他凭什么要替玉帝卖命?她不吵了。她再也不提让他去做官的事了。 可现在,他主动要去当司法天神。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为什么?” 杨戬看着她的眼睛。“他要改天条。他说,如今的天条已经不适合当今天地了。他要我帮他,一起改变这个世界。我答应了。” 敖寸心沉默了一会儿。“你相信他?” 杨戬点了点头。“他把我娘的本体养在混沌里,用仙元液滋养着。他还从天道手下截了一丝残魂,入了轮回。他做了这些,不是为了骗我。他不需要骗我。” 敖寸心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去做吧。” 杨戬看着她。“你不拦我?” “我为什么要拦你?”敖寸心的声音不大,可很坚定。“你想做,就去做。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你被骂,我陪你被骂。你被恨,我陪你被恨。你不是一个人。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杨戬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又红了,可这次他没有哭。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她。 敖寸心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她的手环着他的腰,收得很紧。 “杨戬,我跟你说一件事。”她的声音闷闷的,埋在他怀里。 “什么?” “以前我跟你吵,让你去做官,让你去天庭做事。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可我一直没说。” 杨戬的手紧了一下。“你不用——” “你让我说完。”敖寸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时候我不懂事,我只想着让你出人头地,让你当大官,让我有面子。我没有想过你心里有多苦。你母亲的事,你父亲的事,你大哥的事。你一个人扛着那么多,我还跟你吵,还说那些话。杨戬,对不起。” 杨戬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把她重新拉进怀里,抱得更紧了。 【你们懂这种写到心空、又没人回应的委屈吗? 真的累了。 数据一天天往下滑,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没人关注,没人打赏,没人评论,连一句催更都成了奢望。 我熬夜绞尽脑汁想剧情,一字一句敲到头脑发空,只希望能给你们讲一个足够好的故事。只希望能给你们一个越看越上头的故事。 可敲完最后一个字回头看—— 评论区冷清,礼物栏安静,催更区空空荡荡,连那6.5的评分,都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一戳,眼眶就发烫。都像在轻轻叹气。 有时候真的很想哭,却又咬着牙不肯放弃。 我不想辜负那些还在默默看文、悄悄支持我的人,更不想辜负自己熬了无数个夜晚的真心。 写到疲惫,写到心酸,写到怀疑自己。 今天不想要打赏,不想要数据, 只想要一句小小的安慰, 就想被你们哄哄,要一句安慰,一个鼓励, 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 【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在坚持。】 第87章 笑——总比哭好! 【我发现我上一章好像写错了,你们都说主角的桂花糕吃的太多了,吃腻了,所以我就想着换一个呗!然后就换了豆沙糕,后来又想了想,豆沙包,豆沙饼,豆沙面包,我都知道,还没听过豆沙糕的,所以,我又改了。】 杨婵端着桂花糕从厨房出来,看到院子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停了一下。 她的脸红了,假装没看到,把绿豆糕放在桌上,朝厨房门口喊了一声。 “念心,绿豆糕好了。” 杨念心从厨房门口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跑到桌边,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 甜的。她嚼着绿豆糕,看着院子里的爹爹和娘亲。他们还在抱着,谁都没有松手。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过了好一会儿,杨戬松开敖寸心,牵着她的手走到桌边坐下。杨念心又拿了两块绿豆糕,递给杨戬和敖寸心。“爹爹,娘亲,吃。甜的。” 杨戬接过绿豆糕,咬了一口。甜的。他嚼着,看着女儿那张笑眯眯的小脸,嘴角弯了一下。 杨婵在旁边坐下,给每个人盛了一碗粥。她看了杨戬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哥,你刚才说,玉帝让你做司法天神?” 杨戬点了点头。杨婵低下头,搅着碗里的粥。“那你以后是不是要经常去天庭?不在家了?” 杨戬看着她。“会去得比较多。可我会回来。每天都会回来。” 杨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她低头喝粥,眼泪掉进了碗里,她假装不知道。 杨戬看到了。他放下粥碗,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三妹,我跟你说一些事。” 杨婵抬起头,擦了擦眼泪。“什么事?” 杨戬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当年母亲的事,是我——是我害了她。我把她从桃山下救出来,以为自己在救她。可我不知道,桃山是玉帝给她找的藏身之处。把她压在那里,不是惩罚,是保护。只要她还在桃山底下,天条就看不到她,天道就看不到她。她就能活着。可我把她救出来了,她藏不住了。天条要她死,天道要她死。是我害死了她。” 杨婵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没有擦,看着杨戬,摇了摇头。 “哥,我不知道什么桃山,什么天条,什么天道。我只知道,你是我哥,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你不会害母亲,你只是想救她。母亲不会怪你,我也不会怪你。” “你应该怪我。”杨戬的声音有些哑。“是我让你没了母亲。” 杨婵摇头。“不是。是天道,是天条,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不是你。哥,不是你的错。你听我说,不是你的错。”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 “我们从小就没有娘了。哥,我不想再没有哥哥。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你再说,我就生气了。” 杨戬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泪,看着她握着他的手,看着她倔强的、不肯松开的、像小时候一样护着他的样子。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他点了点头。“好,不说了。” 杨婵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笑了。她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绿豆糕。“吃,甜的。” 杨戬低头咬了一口,甜的。 杨念心坐在旁边,晃着腿,喝着粥,看着姑姑笑了,爹爹不哭了,娘亲也在笑。 她心里忽然冒出很多念头。 司法天神,她记得这个。在宝莲灯前传的原剧情里,杨戬确实当了司法天神。可那不是现在,是很多年以后,是他和娘亲和离之后的事。那时候他一个人,没有家,没有牵挂,什么都豁得出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和娘亲好好的,没有吵架,没有和离。一家人开开心心地住在一起。他怎么突然就要去当司法天神了? 她想不明白。可她看到爹爹的表情,不是冲动,不是赌气。是那种——做了决定、不会再改的样子。 她想起玉帝说的那些话——“你要做的就是与天下为敌,狠抓典型,三界之内,凡是神仙动情的,都要抓,要严惩。这个时间会很久,一直到众生的怨念可以撼动天条,到那时,才是我们更换天条的时机。” 她当时听不太懂,现在想想,好像懂了一点。 爹爹是要去做一个坏人,一个被所有人骂的坏人。他要去做一把刀,一把砍向那些触犯天条的神仙的刀。他要让那些神仙恨他,让他们的家人恨他,让三界都恨他。 等到所有人都受不了了,等到众生的怨念足够大了,天条才能被改写。 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不是为自己,是为爹爹。他一个人,要扛那么多。 她把粥碗放下,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杨戬面前,爬到他的膝上,坐好。她仰着头看他。 “爹爹,念心以后也要当司法天神。” 杨戬低头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念心要帮爹爹。爹爹一个人太累了。念心帮爹爹抓坏人,帮爹爹背骂名。爹爹不是一个人。” 杨戬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好多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等你长大了,爹爹带你一起当。” 杨念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把脸埋在他怀里,蹭了蹭。 敖寸心坐在旁边,看着父女俩,笑了。她伸手把杨念心歪掉的小揪揪重新扎好,又给她系了系铃铛。金铃铛叮叮当当的,在晨光里闪着光。 杨婵站起来,收拾碗筷。“哥,你什么时候去天庭?” 杨戬想了想。“明天。” 杨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她把碗筷端进厨房,站在水池前面,舀了一瓢水,水哗哗地流着。她看着那些水,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洗碗。 碗在她手里转着圈,抹布擦过去,油渍被水冲走,露出白瓷本来的颜色。 她洗得很慢,一个碗洗了很久。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水池里,和水混在一起,看不出哪滴是泪,哪滴是水。 杨念心从杨戬膝上滑下来,跑到厨房门口,探进头去。“姑姑,你哭了?” 杨婵擦了擦眼睛,转过头来,笑了。“没有,水溅到眼睛里了。” 杨念心没有拆穿她。她跑进去,拉了拉杨婵的衣角。“姑姑,你不要难过。爹爹去当官了,以后我们就有钱了。可以买好多好多东西。” 杨婵被她逗笑了,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你爹当官不是为了钱。” 杨念心歪着头。“那是为什么?” 杨婵想了想。“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让那些不该死的人,不用死。” 杨念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念心以后也要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杨婵笑了,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好,念心最厉害了。” 杨念心从厨房跑出来,跑到院子里,跑到杨戬面前,又爬到他膝上。“爹爹,姑姑说,你当官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让那些不该死的人,不用死。念心觉得,爹爹好厉害。” 杨戬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父女俩身上,暖洋洋的。 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鱼池里的锦鲤在吐泡泡,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碰到池壁又荡回来。 杨婵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她放在桌上,坐在旁边,拿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 甜的。 她又拿了一颗,递给杨念心。杨念心接过去,塞进嘴里,甜的。 敖寸心靠在杨戬肩上,闭着眼睛,嘴角弯着。杨戬一手抱着杨念心,一手揽着敖寸心,坐在桂花树下。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 杨念心嚼着葡萄,忽然想到一件事。“爹爹,司法天神是什么官?大不大?” 杨戬想了想。“很大。” “比玉帝还大?” “没有。玉帝最大。” “那比王母呢?” “差不多。” 杨念心点了点头。“那念心以后要当比司法天神还大的官。念心要当玉帝。” 杨戬的嘴角抽了一下。“玉帝不是想当就能当的。” 杨念心歪着头。“那怎么才能当?” 杨戬想了想。“要天道选。” 杨念心皱起了眉。“天道是谁?念心去找他。” 杨戬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忍不住笑了。敖寸心也笑了,笑得直摇头。杨婵在旁边笑得弯了腰。 杨念心看着他们笑,自己也笑了。她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她是故意在逗他们,因为她觉得,笑总比哭好。 爹爹笑了,娘亲笑了,姑姑笑了。他们都笑了。她也笑了。 她靠在杨戬怀里,看着头顶的桂花树。 叶子绿绿的,密密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了的金子。 她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光斑,慢慢地,慢慢地,困了。这次她是真的困了。折腾了那么久也没有安安稳稳的睡,她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她闭上眼睛,嘟囔了一句。“爹爹,念心困了。” 杨戬低头看她。“睡吧,爹爹在。” 杨念心把脸埋在他胸口,小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她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又轻又匀,她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杨戬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想起玉帝说的那些话——“你要做的就是与天下为敌。”他不怕与天下为敌。他只怕护不住他想护的人。怀里这个小人儿,是他的女儿。 旁边这个靠着他肩的,是他的妻子。厨房里那个在洗水果的,是他的妹妹。他要护着她们。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要护着她们。 他把杨念心往上托了托,让她睡得更舒服一些。敖寸心靠在他肩上,没有睁眼,可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杨戬。” “嗯。” “明天你去了天庭,家里有我。你放心。” 杨戬握紧了她的手。“嗯。” 杨婵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看到念心睡着了,放轻了脚步。她把水果放在桌上,在旁边坐下,拿起一颗葡萄,慢慢地剥着皮。她没有吃,剥好了放在碟子里,又拿了一颗,继续剥。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地说话。 阳光暖暖的,照在四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小,靠在一起。 杨念心在梦里笑了。她梦到了一条发光的河,河中间有一块透明的石头,石头里面睡着一个人。那个人很好看,跟她长得有点像。 她蹲在河边,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石头里面的人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杨念心也笑了,她对着那块石头说了一句话——“奶奶,念心等你醒来。” 石头里面的人没有回答,可她的嘴角弯得更厉害了。 杨念心蹲在那里,守着那块石头,守着那条发光的河,守着那个还没有醒来的梦。 她不知道,在她做梦的时候,杨戬一直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弯起的嘴角,看着她弯弯的眉毛,看着她攥着他衣襟的小手。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念心,爹爹不会让你吃苦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爹爹答应你。” 【原本今天累到想停下,可一想到还有你们在等更新,我便又咬牙坚持了下来。 还记得开篇时的誓言吗? 我说过不生病、不请假、不追剧,一心执笔,不负等候。 哪怕再苦再累,只要有你们的一句鼓励、一个收藏、一条评论, 我就有了撑下去的全部勇气。 愿我笔下的故事,能对得起你们每一份温柔的偏爱。】 【我希望你们能对我说一句: 你辛苦了,真的很拼。】 第88章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杨念心睡着了。她趴在杨戬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呼吸又轻又匀,像一只吃饱了晒太阳的小猫。 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杨戬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伸手把她额前那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从她的小角上轻轻划过。 那对小角又长了一点点,硬硬的,暖暖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风吹过桂花树,叶子沙沙响,有几片落在杨念心的头发上,杨戬轻轻拈掉。 鱼池里的锦鲤浮上水面,吐了几个泡泡,又沉下去了。 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个院子染成淡金色。 杨婵端着水果坐在旁边,慢慢地剥着葡萄皮,剥好了放在碟子里,一颗一颗的,码得整整齐齐。 她没有吃,就是剥。 敖寸心靠在杨戬肩上,闭着眼睛,嘴角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杨婵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哥,你明天真的要去天庭了?” 杨戬点了点头。“嗯。” 杨婵又剥了一颗葡萄,放在碟子里。“那你以后,是不是要抓很多人?”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会抓。” “都是些什么人?” “触犯天条的人。神仙动情的,私配凡人的,以权谋私的,玩忽职守的。只要犯了天条,都要抓。” 杨婵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碟子里那些剥好的葡萄,绿莹莹的,水灵灵的,每一颗都圆滚滚的。 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杨戬。 接着,她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 “哥,那你以后会不会抓我?” 杨戬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害怕,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又怕知道答案的紧张。 他的喉咙紧了一下。“不会。我不会抓你。永远不会。” 杨婵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剥葡萄。她的手有些抖,葡萄皮剥破了,汁水流了一手,她没有擦。 “哥,我不是怕你抓我。我是怕你变成另外一个人。怕你变得不认识我了。” 杨戬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湿湿的,是葡萄汁。 “三妹,我不会变。不管我在外面是什么样,回到这个家,我还是你哥。这一点,永远不变。” 杨婵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可她笑了。“嗯。” 她把剥好的葡萄推到杨戬面前。“哥,你吃。甜的。” 杨戬拿起一颗,塞进嘴里。甜的。他嚼着,看着妹妹的笑脸,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不是放下了,是知道有人还在,有人还在等着他回来,有人还在家里给他剥葡萄。这就够了。 敖寸心睁开眼睛,从杨戬肩上直起身子。她看了看杨婵,又看了看杨戬,又看了看怀里睡着的杨念心。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很稳。 “杨戬,你去做司法天神,我不拦你。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杨戬看着她。“什么事?” “每天都要回来。不管多晚,不管多累,都要回来。你要是敢住在天庭不回家,我就带着念心去天庭找你。我把瑶池的门砸了,也要把你拽回来。” 杨戬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好。每天回来。” 敖寸心点了点头,重新靠在他肩上。“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在外面当坏人,回来不许摆脸色。不许把外面的气带回家。回家就要笑,就要跟念心玩,就要陪她吃饭。你要是板着脸回来,我就把你关在门外,让你睡院子。” 杨戬的嘴角抽了一下。“我是司法天神。” “司法天神也不能板着脸回家。这个家我说的算。”敖寸心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杨婵在旁边忍不住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擦了擦眼角,继续剥葡萄。这一次,她的手不抖了。 杨戬看着敖寸心的侧脸,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她闭着的眼睛,看着她靠在他肩上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成亲的时候。那时候她也喜欢靠在他肩上,可那时候的靠是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怕他推开她的靠。 现在的靠不一样了,是踏实的、安心的、知道他不会推开她的靠。 这些年,她变了。他也变了。他们都变了。可有一点没变——她还在他身边。他还在她身边。这就够了。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从院子里慢慢移到了台阶上,又从台阶上移到了门槛上。 杨婵把剥好的葡萄端进屋里,放在桌上,用纱布盖着,等念心醒了吃。 她又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把中午要做的菜洗好切好,用盘子装着,码得整整齐齐。 敖寸心靠在杨戬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匀,跟念心的一样。 杨戬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怀里的小人儿,母女俩的睡脸很像,都是嘴角微微翘着,都是睫毛长长的,都是让人看了就不想移开眼睛。 他没有动。他就那样坐着,一只手抱着念心,一只手揽着敖寸心,坐在桂花树下。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桂花的香气和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刻,什么都不要想。 不要想天庭,不要想司法天神,不要想玉帝,不要想天条,不要想那些即将到来的骂名和孤独。 只想这一刻。这一刻,他在家里。在妻子和女儿身边。 杨婵从厨房出来,看到哥哥闭着眼睛坐在树下,嫂子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念心趴在他怀里也睡着了。她没有过去打扰,转身回了厨房,轻轻关上了门。 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的,冒着白气。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汤,看了很久。 她在想,明天哥哥就要去天庭了。以后家里就剩她和嫂子、念心了。她不怕。她怕的是哥哥一个人在外面,被所有人骂,被所有人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怕他受伤了没人知道,怕他难过了没人陪着,怕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藏在心里。她怕他变成真的那个样子——冷冰冰的,谁都不理,谁都靠近不了。 她擦了擦眼角,打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汤。汤很浓,很香,是嫂子教她炖的。她舀了一勺,尝了尝,咸淡刚好。她关小火,盖上锅盖,走出去。 杨戬睁开眼睛,看着她。杨婵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一颗葡萄,慢慢地剥着皮。“哥,你到了天庭,要吃饭。不能饿着。” 杨戬点了点头。“嗯。” “天冷了要加衣服。不要穿那么单薄,会着凉。” “我是神仙,不会着凉。” “神仙也会着凉。你小时候冬天穿少了,就咳嗽。咳了好几天,母亲给你熬了姜汤,你不爱喝,偷偷倒掉了。你以为没人知道,母亲知道,她没说你。”杨婵说着,声音有些哑。 杨戬看着她,没有说话。他记得那碗姜汤。很辣,很烫,他喝了一口就受不了了,趁母亲转身的时候倒在了花盆里。 后来母亲没有再给他熬,可第二天,他床头多了一碗蜂蜜水,温温的,甜甜的。他知道那是母亲给他准备的。母亲什么都没说,可什么都知道。 “三妹。”他开口了。 “嗯?” “你在家,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你嫂子和念心。有什么事,让哮天犬去天庭找我。” 杨婵点了点头。“你放心,家里有我。” 杨戬没有再说话。他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看着树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在风中摇着。 他想起小时候,那个小山村,那个自称是他们舅舅的人,那个给他们带烤鸡、陪他们玩、后来再也没有来过的人。 其实那段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他甚至记不清当初那个人的样子,甚至他都怀疑是不是做梦。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他记不清了,只是当初那个人——玉帝,将他们三个人的记忆给抹除了。 那个人是玉帝,是三界之主,是他恨了千年的人。 可现在他不恨了。不是原谅,是不恨了。恨太累了,他恨不动了。 中午的时候,杨念心醒了。 她揉着眼睛从杨戬怀里爬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辫子散了一边,脸上还有睡觉压出的红印子。她打了个哈欠,看到桌上那一碟剥好的葡萄,眼睛亮了。 “姑姑,这是给念心的吗?” 杨婵笑了。“是,给你剥的。吃吧。” 杨念心从杨戬膝上滑下来,跑到桌边,抓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甜的。她又抓了一颗,跑回来,塞进杨戬嘴里。 “爹爹吃。” 又塞了一颗给敖寸心。 “娘亲吃。” 又塞了一颗给杨婵。 “姑姑吃。” 一家四口,一人一颗葡萄,都甜的。 杨念心嚼着葡萄,看着爹爹,看着娘亲,看着姑姑。她知道明天爹爹要去天庭了。 知道司法天神是做什么,知道那些骂名和孤独。她同样只知道,今天的葡萄很甜,今天的阳光很好,今天一家人在一起。 这就够了。 下午,杨戬在书房里待了很久。他没有看书,没有练刀,就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院子里,杨念心在追蝴蝶,敖寸心坐在桂花树下绣花,杨婵在晾衣裳。他看着她们,看了很久。 他在想,从明天开始,他就要去天庭了。 以后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管外面变成什么样,他每天都会回来。回到这个院子,回到这棵桂花树下,回到她们身边。 傍晚的时候,哮天犬从外面回来了。 他叼着一只野兔,兴冲冲地跑进院子。 “主人!我抓到了!今晚加菜!” 杨念心跑过去,摸了摸他的头。“狗狗叔叔好厉害!”哮天犬的尾巴摇得像风车。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 杨婵做了四菜一汤,有红烧野兔、清炒时蔬、虾仁滑蛋、糖醋排骨,还有一大碗冬瓜丸子汤。 杨念心吃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嘴角都是油。杨戬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敖寸心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吃,你瘦了。” 杨戬低头看了看自己。他没有瘦,可他没说,把排骨吃了。 杨婵给杨念心盛了一碗汤。“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杨念心接过汤,喝了一口,烫得直吸凉气。“姑姑,汤好好喝。” 杨婵笑了。“好喝就多喝点。” 哮天犬蹲在桌子底下,等着掉渣渣。杨念心‘不小心’掉了一块排骨,他一口叼住,嚼得嘎嘣响。 吃完饭,杨婵收拾碗筷,敖寸心去给杨念心洗澡,杨戬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的,亮亮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看着那些星星,想着明天。 明天他要去天庭,去见玉帝,去接司法天神的印。 从那一刻起,他就是天庭的司法天神了。他要开始抓人,开始树敌,开始与天下为敌。 他不怕,可他舍不得。舍不得这个院子,舍不得这棵桂花树,舍不得这家人。 杨念心洗完澡,穿着一件白色的小睡袍,头发湿湿的,披在肩上。她跑出来,爬到杨戬膝上。“爹爹,念心香不香?” 杨戬低头闻了闻。“香。” 杨念心笑了,把脸埋在他脖子里,蹭了蹭。“爹爹,念心今天跟你睡。” 杨戬看着她。“好。” 敖寸心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走过来给杨念心擦头发。她擦得很轻,一缕一缕地擦,从发根擦到发梢。杨念心眯着眼睛,像一只被挠下巴的猫。 “娘亲,念心以后要天天跟爹爹睡。” 敖寸心笑了。“你爹明天要去天庭了,不能天天跟你睡。” 杨念心愣了一下。“去天庭?去多久?” “每天都会回来。可白天不在家。” 杨念心想了想。“那念心白天跟姑姑玩,晚上等爹爹回来。” 敖寸心点了点头。“好。” 杨念心把脸埋在杨戬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爹爹,你要早点回来。念心等你。” 杨戬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好。” 夜深了。 杨念心躺在杨戬和敖寸心中间,盖着被子,小手攥着杨戬的衣襟,不肯松。她已经困了,眼皮一闭一睁,一闭一睁,可她撑着,不让自己睡着。她怕一睡着,爹爹就走了。 “爹爹,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天亮就走。” “那念心送你不?” “不用。你睡觉。” “那念心不睡了。念心送你。” 杨戬看着她那双强撑着睁开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好,你送。” 杨念心笑了,眼睛弯弯的。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爹爹晚安”,就睡着了。这次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很快就变得又轻又匀。 杨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屋顶。 屋顶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道裂纹来,很细,几乎看不到。 裂缝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道裂纹,想着明天。 明天,他就要去天庭了。司法天神,那个位子,他以前想都没想过。现在他要去坐了。 敖寸心侧过身,把手搭在他胸口。“睡不着?” 杨戬握住她的手。“在想明天。” “想什么?” “想以后的路怎么走。” 敖寸心沉默了一会儿。“不管怎么走,我都陪你。” 杨戬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温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他看着她,心里那些压着的东西,轻了一些。 “寸心。” “嗯?” “以前,对不起。” 敖寸心愣了一下。“什么以前?” “以前让你受了很多委屈。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跟你解释,让你一个人猜,一个人难过。对不起。” 敖寸心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眨了眨眼,把那些东西眨了回去。“你现在说了,就不晚。” 杨戬握紧了她的手。“以后,我会说的。有什么事,我都跟你说。不让你一个人猜。” 敖寸心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胸口。“好。” 月光照在三个人身上,照着中间那个小人儿。她睡得很香,嘴角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杨戬看着她的笑脸,心里默默地说——念心,爹爹答应你,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让你不用像奶奶那样,让你不用像那些触犯天条的人那样。让你可以自由自在地活着,想爱谁就爱谁,想嫁……算了,这句话当爹爹没说,总之没有人能拦你,没有天条能压你。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也睡着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桂花树梢上。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密密的,亮亮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凉凉的,带着桂花的香气。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安宁。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数据又掉了,我写的真有那么差吗?哭(?ó﹏ò?)】 第89章 任职——司法天神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杨戬就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窗外还是灰蒙蒙的,月亮还挂在桂花树梢上,淡淡的,像一块快要化掉的冰。 身边的小人儿还睡着,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怕他半夜跑了。 她的脸贴着他的胳膊,暖烘烘的,呼吸又轻又匀。他看了她很久,没有动。他怕一动,她就醒了。 敖寸心也醒了。她没有睁眼,可她醒了。她的手搭在他胸口,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她轻声问了一句。“要走了?”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天还没亮。” “天亮了就要走了。” 杨戬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杨念心,她还在睡,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他不知道该怎么叫醒她。 昨晚她说要送他,他答应了。 可他不忍心叫她。她睡得那么香,梦里一定有什么好事,嘴角弯着,像月牙。 敖寸心睁开眼睛,侧过身,看着他。“叫醒她吧。她说了要送你,你不叫她,她会生气的。”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杨念心的背。“念心,念心。” 杨念心皱了皱鼻子,没有醒。她又往他怀里拱了拱,把脸埋进他胸口,像一只钻进窝里的小猫。杨戬又拍了拍。“念心,天亮了。” 杨念心的眼皮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还有睡意,水汪汪的,像刚下过雨的湖面。她看了他几息的时间,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坐了起来。 “爹爹!你要走了?” 杨戬看着她。“还没走。” 杨念心松了一口气,又躺下来,把脸埋进他胸口。“念心送你。念心说了要送你的。”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杨戬摸着她的头。“好。” 三个人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月光淡了,星光淡了,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杨婵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的,粥的香味从窗户缝里飘进来,混着桂花树的清香。 杨念心的肚子叫了一声。她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肚子。敖寸心笑了,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起来吧,吃早饭。” 杨念心爬起来,自己穿好衣裳,自己梳了头。 今天她梳得很认真,扎了两个小揪揪,一边一个,用红头绳系紧。对着镜子照了照,左边高了,拆了重扎,右边又高了,又拆了重扎。扎了好几遍,终于扎好了,一高一低,她还是不满意,可没有时间了。 她跑出去。 院子里,杨婵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粥、小菜、桂花糕、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 杨念心跑到桌边,拿起一块茯苓糕咬了一口,甜的。她嚼着,看着杨戬从屋里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衣裳,深蓝色的,不是平时练刀穿的那件旧袍子,是新做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腰带,挂着一块玉佩。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玉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变了一个人,不是那个在院子里练刀的杨戬了,是天庭的二郎真君,是即将上任的司法天神。 杨念心看着爹爹,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见过爹爹穿成这样。 好看,很好看,可她觉得不习惯。 她更喜欢爹爹穿那件旧袍子,坐在桂花树下喝茶的样子。 那个爹爹是她的爹爹,这个爹爹是别人的司法天神。 杨婵也看到了,手里的粥碗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她把粥碗放在桌上,又转身回了厨房。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粥,没有盛。她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掉了下来。 杨戬走到桌边,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他没有吹,就那么喝着。 杨念心坐在他旁边,晃着腿,吃着茯苓糕,时不时看他一眼。 她有很多话想说,可她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她想说“爹爹你不要走”,想说“爹爹你早点回来”,想说“爹爹念心会想你的”。可她都没说,她只是吃着茯苓糕,晃着腿,看他。 敖寸心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不大,青布包的,系得紧紧的。她把包袱放在杨戬旁边。“换洗的衣裳,还有几块桂花糕,路上吃。” 杨戬看着那个包袱,看了很久。他没有说“不用”,没有说“天庭什么都有”,没有说“我是神仙不需要换衣裳”。他伸手把包袱接过去,放在身边。“好。” 杨婵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递给杨戬。“哥,喝了再走。天冷,暖暖身子。” 杨戬接过汤,喝了一口。是姜汤,辣辣的,烫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想起小时候,冬天穿少了,咳嗽,母亲给他熬姜汤。他不爱喝,偷偷倒掉了。后来母亲没有再给他熬,可第二天,他床头多了一碗蜂蜜水,温温的,甜甜的。 那是母亲给他准备的。母亲什么都没说,可什么都知道。 他看着手里这碗姜汤,又看了看杨婵。她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可她在笑。他没有说话,低下头,把整碗姜汤都喝了。 天亮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院子里,照在桂花树上,照在一家四口身上。 杨戬站起来,拿起包袱。杨念心从椅子上滑下来,跑过去,抱住他的腿。“爹爹,念心送你。” 杨戬弯腰把她抱起来。“好。” 一家人走到门口。杨戬站在门槛里面,敖寸心站在门槛里面,杨婵站在门槛里面,杨念心趴在他肩上。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杨戬开口了。“我走了。” 敖寸心点了点头。“早去早回。” 杨婵点了点头。“哥,路上小心。” 杨念心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爹爹,早点回来。念心等你。” 杨戬把她放在地上,摸了摸她的头。然后他转身,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祥云在脚下升起,他踏上去,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杨念心站在门口,看着那朵祥云越飞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天边。她没有哭,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敖寸心走过来,把她抱起来。“走吧,进去了。” 杨念心趴在她肩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娘亲,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 “那念心等他。” 敖寸心抱着她走进院子,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天庭,凌霄宝殿。 朝会已经开始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玉帝坐在御座上,王母坐在他旁边。 殿中央空着,没有人说话,气氛有些凝重。杨戬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新袍子,腰悬玉佩,头束玉簪,怀里没有抱着女儿,手里没有提着刀。 他走进来,像走进自己家的院子一样,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靴底踩在玉石地面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可在安静的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殿中央,停下来,看着玉帝。没有行礼,没有跪拜,就那样站着。 殿内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有人皱眉,有人撇嘴,有人冷笑,有人面无表情。 托塔天王李靖站在左边,看着杨戬,眼神里有不屑,有嘲讽,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看笑话的东西。 他旁边的几个天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右边的文官们也在低声议论,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面无表情。 杨戬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玉帝身上。 玉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杨戬,你考虑清楚了?” 杨戬点了点头。“考虑清楚了。” “不后悔?” “不后悔。” 玉帝沉默了一会儿,从御座上站起来,走到殿中央,站在杨戬面前。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方金印,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四个字——“司法天神”。他把金印递给杨戬。 杨戬接过金印,握在手里。金印很重,不是铜铁的沉,是权力的沉。 他低下头,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玉帝。“我接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地叫。 杨戬听到了那些声音——“他凭什么?” “一个听调不听宣的二郎真君,怎么突然来当司法天神了?” “二郎真君怎么了,难道就不能贪恋权势了?” “谁知道呢,也许是怕了吧。” “怕什么?” “怕他那个女儿呗。得罪了天庭,不怕自己,还怕连累家人呢。” “呵呵,原来如此。” 杨戬没有回头,没有解释,没有看任何人。他把金印收进袖中,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过李靖身边的时候,李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可杨戬听到了。 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些窃窃私语的文官武将,走过那些嘲讽的、不屑的、看笑话的目光,走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身后,朝会还在继续,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站在凌霄宝殿外面,看着天边的云海。云海翻涌,白色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看不到边际。 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带着云海的湿气。 他站了很久,然后把金印从袖中取出来,又看了一遍。“司法天神”四个字,刻得很深,笔画工整,金光闪闪。 他把金印收好,踏上了祥云。 朝着司法天神殿飞去。 【累了,总算更完一万字了。】 第90章 家里有盏灯,家里有人等! 朝会散了。 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地离开,有人看了杨戬一眼,欲言又止;有人假装没看到他,低头快步走过;有人冷笑,有人摇头,有人面无表情。 杨戬站在殿中央,手里握着那方金印,金印很重,沉甸甸的,压在掌心里,像压了一座山。他没有看任何人,转身朝殿外走去。 他要去司法天神殿。那里有堆积如山的旧案卷宗,有几百上千年来没有处理完的积案,有无数等待他判决的神仙妖怪。 那是他的公务,他的职责,他以后每天都要面对的东西。 刚走出凌霄宝殿,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杨戬。”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个声音他认识,清冷的,像月光落在雪地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距离感。 他听过很多次,以前每次听到,心跳都会快一拍。 今天没有。今天他的心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有事?”他转过身,看着那个人。 嫦娥站在几步之外,一身白衣,长发如墨,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那样站在那里。 她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清冷疏离的样子,而是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的神情。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抿着,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关心,不是担忧,是质问,是恨铁不成钢,是那种“你怎么能这样”的失望。 “你为什么要当司法天神?”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力道,像石子扔进了水里,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杨戬看着她。“雨女无瓜?” 四个字,淡淡的,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嫦娥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她以为他会解释,会争辩,会说一些“我有我的理由”之类的话。 可他没有。他只是说了四个字——“与你无关”,像是在说一件跟她完全无关的事。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不知道,你当了司法天神,这就意味着,你自己也承认了你母亲的错。” 杨戬的手紧了一下。金印在他掌心里硌了一下,他没有低头看,目光一直落在嫦娥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样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你母亲犯了天条,你父亲死了,你大哥死了,你母亲被金乌晒死了。你恨天庭,恨天条,恨玉帝,恨了几千年。你现在去当司法天神,替天庭做事,替天条执法。三界会怎么看你?他们会说,杨戬终于低头了,杨戬终于认命了,杨戬终于承认他母亲是罪有应得了。你不在乎吗?” 杨戬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愤怒,有失望,有一种她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心疼。 他在她眼里看到了很多东西,可他没有解释。他只是说了一句。 “那是我的事。” 嫦娥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红,是变白,白得像她身上的衣裳。她咬了咬嘴唇,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杨戬,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宁可跟天庭对着干,也不肯低头。你现在怎么了?你怕了?你怕玉帝?你怕王母?你怕他们伤害你的家人?”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可她没有停,一句接一句地说着,像是要把憋了很久的话一口气全说出来。 杨戬站在那里,听着。他没有打断她,没有反驳,没有解释。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风还在吹,可他不想动了。 “你知不知道,三界有多少人在看着你?有多少人把你当榜样?他们觉得,杨戬都能跟天庭对着干,我们为什么不能?可现在你要去当司法天神了,你要去抓那些动情的神仙了。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说,连杨戬都低头了,我们还有什么好撑的?他们会放弃,会认命,会觉得反抗是没有用的。你知不知道?” 杨戬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知道。” 嫦娥愣住了。“你知道?你知道还要去做?” “没错。” “为什么?”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嫦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质问,有不解,有一种快要溢出来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少年的时候,一个人在月光下看月亮,看着住在月亮上的人,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可一句都没有说出口。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远远地看着就够了。后来他才知道,远远地看着,什么都够不了。 “嫦娥,”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你不懂。” 嫦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不懂?那你告诉我,我哪里不懂?” 杨戬没有回答。他不想解释,不是不能说,是不想说。说了,她不一定懂;懂了,她不一定信;信了,她不一定能帮上忙。既然什么都改变不了,说了又有什么用? 嫦娥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她认识杨戬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以前的杨戬,虽然话不多,可他的眼睛里有东西,有火,有光,有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倔强。 可现在的杨戬,眼睛里的东西好像灭了,不是完全灭,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盖住了,厚厚的,密密的,透不出光来。 “杨戬,你看着我。”她说。 杨戬看着她。 “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是不是玉帝威胁你了?是不是王母拿你的家人威胁你了?你告诉我,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杨戬打断了她。他的声音不大,可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冷得刺骨的东西。 “你一个住在广寒宫的人,你可以什么?” 嫦娥的脸白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是一个住在广寒宫的人,没有权力,没有势力,没有兵权,什么都没有。她能做什么?她什么都做不了。 杨戬看着她的表情,他本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说,可他没用。他累了,不想装了,不想敷衍了。他转过身,准备走。 “杨戬!”嫦娥又叫住了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恨我吗?”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不恨。”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杨戬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站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说完,他迈步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停,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走过长长的回廊,走过层层叠叠的宫门,走过那些窃窃私语的神仙,走过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靴底踩在玉石地面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嫦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角处。 她的眼眶红了,可她忍住了。她没有哭,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朝广寒宫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像一片落叶,像一阵风。风吹过,什么都没有留下。 杨戬走进司法天神殿的时候,殿内空无一人。 不是没有人,是没有人敢来。那些本该在这里候命的官吏,那些本该在这里处理公务的文书,那些本该在这里向他汇报的属下,一个都不在。 他们怕他,不是怕他的刀,是怕他的位子。 司法天神,专管三界律法,上管神仙,下管妖怪,谁都可能落到他手里。没有人愿意跟一个随时可能抓自己的人走得太近。 杨戬不在乎。他走到案桌前,坐下。桌上堆满了卷宗,高的矮的,新的旧的,有的纸页已经泛黄,有的边角已经磨毛,有的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他随手拿起一本,翻开。 是一桩旧案,三百年前的。一个山神私自与凡间女子成亲,生了孩子,触犯天条。 案子判了,山神被贬下凡,永世不得为神。 杨戬看着判决,看了很久。然后他放回去,合上案卷,放在一边。 又拿起一本,翻开。 又是一个类似的案子。又一本,又一本。他一本一本地翻着,越翻越快,越翻越烦。 每一桩案子背后都有一个人,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一个家,每一个家背后都有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 他不想看,可他必须看。他是司法天神,这些案子,以后都要由他来判。 他放下案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有嫦娥的话,有玉帝的话,有那些案卷里的故事,有那些信纸上的眼泪。他不想想,可他控制不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看到窗外天已经暗了。 他站起来,走出司法天神殿,踏上祥云,往下界飞去。 他答应过的,每天都要回去。不管多晚,不管多累,都要回去。 灌江口到了。 远远地,他看到杨府门口站着一个人。 小小的,扎着两个小揪揪,手腕上系着金铃铛。她站在门槛上,踮着脚尖,往天上看。 杨念心,她在等他。 祥云落在门口,杨戬从云上下来。杨念心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头看他。“爹爹!你回来了!” 杨戬弯腰把她抱起来。“嗯,回来了。” “爹爹,今天有人欺负你吗?” 杨戬摇了摇头。“没有。” “那有人骂你吗?”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杨念心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她不信,可她没问。她把脸埋在他脖子里,蹭了蹭。“爹爹,念心好想你。” 杨戬抱紧了她。“爹爹也想你。” 他抱着她走进院子。院子里,桂花树下,敖寸心坐在那里绣花,杨婵在厨房里忙活。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 他把杨念心放在地上,走到敖寸心面前,坐下来。敖寸心没有抬头,继续绣着花。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 “回来了。” “累不累?” “不累。” “饿不饿?” “不饿。” 敖寸心放下绣花针,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跟早上出门的时候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做了决定不会再改”的坚定,是一种——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见了很多的人、听了很多的话、把所有的东西都扛在肩上之后,回到家、看到家人、终于可以放下来的疲惫。 她没有说话,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杨戬握紧了她的手,闭上眼睛。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地说话。 杨婵从厨房端出汤,放在桌上,没有叫他们,转身回去了。 杨念心蹲在鱼池边,看着锦鲤。她没有过去打扰爹爹和娘亲,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看着那些鱼游来游去。 她想,爹爹今天一定很累。不是打打杀杀的累,是那种——说不清的、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压着的累。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她觉得,只要爹爹回家了,就好了。 太阳慢慢偏西了,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 杨戬睁开眼睛,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树叶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一片一片的,像着了火。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鱼池边,蹲在杨念心旁边。 “念心。” 杨念心转过头。“爹爹?” “爹爹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爹爹今天接了司法天神的金印。从今天起,爹爹就是司法天神了。” 杨念心点了点头。“念心知道。念心昨天就知道了。” “那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爹爹变成坏人。” 杨念心摇头。“爹爹不会变成坏人。爹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杨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笑得比早上好看多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 杨念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伸出手,拉住杨戬的手。“爹爹,念心饿了。” “想吃什么?” “桂花……额,红枣糕吧。姑姑做的。” 杨戬牵着她的手,走进屋里。 杨婵已经把红枣糕端上桌了,热气腾腾的,甜丝丝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杨念心爬上椅子,抓起一块红枣糕,咬了一口,甜的。 她嚼着,晃着腿,看着爹爹,看着娘亲,看着姑姑。 她想,不管爹爹在外面是什么样,回到家里,他还是她的爹爹。这就够了。 第91章 判决 接下来的日子,杨戬每天天不亮就走,天黑了才回来。 他去天庭,去司法天神殿,去翻阅那些堆积如山的案卷,去处理那些积压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旧案。 每一桩案子都要看,每一桩案子都要判,每一桩案子都有人在等。等一个结果,等一个交代,等一个生死。他判得很快,可每一桩案子都看得很仔细。他不是怕判错,他是怕判了之后,后悔。 后悔没有多看两眼,后悔没有多想一会儿,后悔没有给那个人一条活路。 敖寸心每天清晨都会比他早醒一会儿。不点灯,不梳头,就那样侧躺着,看着他起床。看着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穿衣裳,看着他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看着他轻轻带上门。她不出声,不叫他,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她只是看着。等他的脚步声远了,她才闭上眼睛,再躺一会儿。 杨婵每天都会多做一份早饭,用食盒装好,放在门口。她知道哥哥不吃,可她还是做。 万一哪天他吃了呢?万一哪天他忘了带,又饿了呢?她不知道。她只是做。 杨念心每天都会站在门槛上,踮着脚尖,往天上看。看那朵祥云从远到近,从大到小,从模糊到清晰。看到爹爹从云上落下来,她就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她不问他去了哪里,不问他做了什么,不问他有没有人欺负他。 她只是说“爹爹,你回来了”,然后拉着他进屋,给他拿桂花糕。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杨戬的手里过了几十桩案子,有重的,有轻的,有该杀的,有该罚的,有想放又不能放的。他都判了,没有一点犹豫。可每一桩判完,他都会在案卷的最后写一行字——不是判词,是日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日期,也许是想记住,也许是想证明,这些事,他做过。 这天傍晚,杨戬回来得比平时早了一些。 天还没有全黑,西边的天上还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像谁用毛笔在天上画了一笔,没有画完,笔就收了。 杨念心站在门槛上,看到那朵祥云从远到近,从大到小,从模糊到清晰,眼睛亮了。“爹爹!你今天回来得好早!” 杨戬从云上落下来,弯腰把她抱起来。“今天事少。” 杨念心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脸上。他的脸很凉,像冬天的石头,她蹭了蹭,想把它捂热。“爹爹,你瘦了。” 杨戬愣了一下。“没有。” “有。念心摸出来了。你的脸以前没有这么硌。”杨念心用手指戳了戳他的颧骨,又戳了戳他的下巴。“这里,这里,都硌手。” 杨戬没有说话,抱着她走进院子。 敖寸心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件半成品的衣裳,蓝色的,小小的,是给杨念心做的。她看到杨戬进来,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今天怎么这么早?” “事少。”杨戬把杨念心放在地上,走过去,在敖寸心旁边坐下。 敖寸心给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她算好了时间,知道他这个时候回来,茶早就泡好了,放在那里凉着,等他回来的时候,刚好可以喝。 “今天在天庭,有没有人说什么?”敖寸心的声音不大,像是随口问的。 杨戬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有。” “说什么?” “说我是玉帝的狗。” 敖寸心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杨戬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知道,他听到了,他也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你不是。” 杨戬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白,很细,手指长长的,指甲圆圆的,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我知道。”他说。 杨婵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放在杨戬面前。“哥,喝汤。炖了一下午了。” 杨戬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很浓,很香,是排骨汤,里面放了冬瓜和枸杞,炖得骨头都酥了,一碰就掉。他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杨婵。“三妹,你今天去华山了?” 杨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华山的气息。” 杨婵低下头,手指在围裙上绕来绕去。“去了。我去看看那边的情况。我毕竟是华山圣母,而且已经好久没回去了,总不能一直不管。”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哥,你放心,我不会做不该做的事。” 杨戬看着她,看了很久。“我不是不放心你。我是怕你一个人在那里,遇到什么事,没人帮你。” 杨婵抬起头,笑了。“哥,我不是小孩子了。” 杨戬没有说话。他知道她不是小孩子了,可在他眼里,她永远都是那个跟在他后面、拉着他的衣角、叫他“哥哥”的小女孩。不管她多大,不管她多厉害,不管她是不是华山圣母,她都是他妹妹。 杨念心蹲在鱼池边,看着锦鲤,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着爹爹和姑姑说话。她听到了“华山”两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华山,姑姑的华山。 她知道那个地方,在宝莲灯前传里,杨婵就是在华山遇到了刘彦昌,然后动了凡心,然后生了沉香,然后有了后面那一系列的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爹爹没有和娘亲和离,一家人还好好的,姑姑也没有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华山。 她应该不会遇到刘彦昌了吧?应该不会了吧?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要盯紧一点。不能让姑姑一个人去华山,不能让姑姑遇到什么奇奇怪怪的书生。 她从鱼池边站起来,跑到杨婵面前,拉住她的手。“姑姑,你以后去华山,带念心一起去。念心帮你看家。” 杨婵笑了,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你去干什么?你又不会看家。” “念心会。念心会打拳,会变身,会好多好多东西。坏人来了,念心打跑他。” 杨婵笑着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好,下次带你去。” 杨念心点了点头,跑回鱼池边,继续看鱼。她在心里暗暗地想,一定要去,一定要盯着,不能让姑姑被任何人拐走。 杨戬看着女儿跑开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他端起汤碗,把剩下的汤都喝了。汤已经凉了,可他不在意。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鱼池边,蹲在杨念心旁边。 “念心。” 杨念心转过头。“爹爹?” “你今天在家做了什么?” 杨念心想了想。“念心早上练了拳。下午跟姑姑学了绣花,念心绣了一朵花,可难看了。娘亲说多练练就好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杨戬,“爹爹你看,念心绣的。” 杨戬接过帕子,展开。帕子上绣着一朵花,粉色的,可花瓣歪歪扭扭的,有的太胖,有的太瘦,有的连在一起分不开。花茎是绿色的,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叶子是绿色的,可一大一小,不对称。他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认真地说。“好看。” 杨念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爹爹骗人。明明不好看。” “爹爹没骗人。念心绣的,都好看。” 杨念心把帕子收回去,小心地叠好,塞进袖子里。“那念心再练练,绣一朵更好看的给爹爹。” 杨戬摸了摸她的头。“好。”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桂花树梢上,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的,亮亮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杨婵在厨房里收拾碗筷,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敖寸心坐在桂花树下,继续做那件小衣裳。 杨戬抱着杨念心坐在旁边,看着月亮。杨念心靠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已经困了,可她撑着,不让自己睡着。她怕一睡着,爹爹就走了。 “爹爹,你明天还要去天庭吗?” “嗯。”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 “那念心等你。” 杨戬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好。” 杨念心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爹爹,念心今天做了一个梦。梦到奶奶了。” 杨戬的手紧了一下。“梦到什么了?” “梦到奶奶从石头里出来了。她穿着白色的衣裳,头发长长的,很好看。她跟念心说话,说‘念心,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大’。念心说‘好’。然后她就走了。” 杨戬沉默了很久。“她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她就走了。念心叫她,她没回头。”杨念心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她睡着了。 杨戬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他把她抱起来,走进屋里,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他走出去。 敖寸心还坐在桂花树下,手里那件小衣裳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她在缝最后一颗扣子,一针一线,很慢,很仔细。 杨戬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寸心。” “嗯?” “我昨天在天庭,遇到了嫦娥。” 敖寸心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扣子。“她说什么了?” “她问我为什么要当司法天神。她说我当了司法天神,就是承认了我母亲的错。” 敖寸心把最后一针缝完,打了个结,咬断线头。她把小衣裳叠好,放在膝盖上,看着杨戬。“你怎么说的?” “我说,与你何干。” 敖寸心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想跟她解释?” 杨戬摇了摇头。“解释没有用。她不懂,说了也不懂。” 敖寸心看着他,看了很久。“杨戬,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她不懂,是你不想让她懂。” 杨戬愣了一下。 “你不想让任何人懂你。你觉得解释太累了,你觉得说了也没用,你觉得没有人能帮你。所以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一个人扛着。”敖寸心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以前你对我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让我一个人猜,一个人难过。后来你说了,我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说,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杨戬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杨戬,你不需要让所有人都懂你。可你至少要让我懂。我是你妻子,你的事,我有权利知道。” 杨戬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今天在天庭,还有人说了别的话。说我是玉帝的狗,说我低头了,说我认命了。说我母亲是罪有应得。” 敖寸心的手紧了一下。“你不是。” “我知道。”杨戬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可我不能解释。我解释不了。我不能告诉他们我为什么要当司法天神,不能告诉他们我要改天条,不能告诉他们我要做什么。我只能让他们骂,让他们恨,让他们以为我变了。” 敖寸心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无奈,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的东西。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杨戬,你不用跟他们解释。你跟我解释就行了。我相信你,就够了。” 杨戬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他点了点头。“好。” 月亮移到了天中央,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桂花树上,洒在两个人身上。杨婵已经回屋了,灯灭了,窗户黑着。哮天犬趴在门口,尾巴卷着,睡得正香。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安宁。 杨戬和敖寸心坐在桂花树下,肩并着肩,手握着手,谁都没有说话。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像一幅画。 过了很久,敖寸心开口了。“杨戬,你明天还要去天庭,早点睡吧。” 杨戬点了点头,站起来,牵着她的手,走进屋里。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杨戬就醒了。他睁开眼,看到窗外还是灰蒙蒙的,月亮还挂在桂花树梢上,淡淡的,像一块快要化掉的冰。身边的小人儿还睡着,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他没有动,怕弄醒她。敖寸心也醒了,她没有睁眼,手搭在他胸口,轻声说了一句。“去吧。” 杨戬轻轻把杨念心的手从衣襟上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她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 他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下床,穿好衣裳,走出房间。 门口放着一个食盒,杨婵做的,里面装着粥和桂花糕。他提起食盒,走出院子,踏上祥云,往天庭飞去。 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带着桂花的香气和清晨的湿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杨府的大门还关着,门匾上“杨府”两个字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 他转回头,加快了速度。 司法天神殿里,案卷又堆了新的。 他坐下来,翻开第一本。是一桩新案,昨天刚报上来的。 一个河神与凡间女子相恋,私定终身,触犯天条。报案的是那个女子自己。 她在信上说——“他不是坏人,他没有害过人,他只是对我好。可我不能再连累他了。我愿意受罚,求你们放过他。” 杨戬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案卷上写了一行字——“河神,贬为凡人,永世不得为神。凡间女子,念其自首,免于处罚。” 他放下笔,合上案卷,放在一边。又拿起一本,翻开。 又是一个类似的案子。他一本一本地判着,笔下的字越来越快,越来越冷。 窗外,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案卷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脸上。他没有抬头,继续判。 中午的时候,一个天将送来了一摞新的案卷。杨戬接过去,然后他翻开第一本,继续判。 第92章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也给我】 杨戬坐在司法天神殿里,面前的案卷堆得像小山。他一本一本地判,笔下的字越来越快,越来越冷。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案卷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脸上。他没有抬头。 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很重,很杂,不像天庭那些官吏轻手轻脚的样子。杨戬没有抬头,他知道是谁。 “二爷!”康安裕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像在灌江口一样。他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张伯时、姚公麟、李焕章、郭申、直健。 六个人一进来,看到满屋子的案卷,看到杨戬坐在案桌后面,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案卷,都愣了一下。 康安裕第一个反应过来,走到案桌前,低头看了看那些案卷,又看了看杨戬。“二爷,你这是在……判案?” 杨戬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 六个人站在案桌前,有的皱眉,有的疑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东张西望。他们没有说话,在等杨戬开口。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我当了司法天神。” 殿内安静了一瞬。康安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张伯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姚公麟面无表情,李焕章和直健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几息的时间,康安裕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的,低了一些,稳了一些。“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 “怎么不早说?” 杨戬看着他。“现在说了。” 康安裕看着他,看了几息的时间,然后笑了。那笑容跟平时一样,可眼底有一种东西,不是疑问,不是责怪,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不管你怎么做我都支持你”的东西。 “行,司法天神就司法天神。二爷做什么,我们都跟着。” 张伯时在旁边点了点头。“对,跟着。” 姚公麟和郭申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康安裕旁边。李焕章和直健也往前走了一步,六个人并排站在案桌前,像六座山。 杨戬看着他们,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感动,没有说那些矫情的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好。我需要你们帮我。司法天神殿的事太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们愿不愿意来天庭帮我?” 康安裕笑了。“愿意。怎么不愿意?二爷一句话,我们兄弟六个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张伯时也跟着笑。“就是,在天庭当官,总比在梅山打猎强。” 姚公麟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很稳。“二爷,你说吧,要我们做什么。” 杨戬从案桌上拿起一摞案卷,分成六份,推到他们面前。“先看这些。把案卷里的东西理清楚,什么人,什么事,犯了什么天条,判了什么结果,都记下来。看不明白的问我。” 康安裕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这么多?要看到什么时候?” “慢慢看。不急。” 康安裕没有再说什么,搬了一把椅子,在案桌旁边坐下,开始看。 张伯时也搬了椅子,坐在他旁边。姚公麟、李焕章、直健也都坐下了。 六个人围坐在案桌旁边,一人面前一摞案卷,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 杨戬低下头,继续判自己面前那些新送来的案卷。笔下的字还是那么快,那么冷,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不是放下了,是知道有人在了。不是一个人了。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康安裕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二爷,这些案子,怎么都是神仙动情的?一个两个三个,全是。” 杨戬没有抬头。“嗯。” “怎么判得这么重?有的只是跟凡间女子说了几句话,就被贬下凡了?” 杨戬的手停了一下。“天条如此。” 康安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继续看。可他没有再看那些判词,他在看那些案卷里的故事。看着看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越抿越薄,手里的案卷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张伯时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这不对啊。这个山神,只是救了一个落水的女子,就被罚了?他犯了什么天条?” 姚公麟头也不抬地说。“他救了那个女子之后,娶了她。” “娶了她怎么了?人家两情相悦,关天条什么事?” “天条不许神仙动情。” 张伯时“啪”的一声把案卷拍在桌上。“这他妈是什么狗屁天条!” 殿内安静了一瞬。康安裕、姚公麟、李焕章、直健都抬起头看着张伯时。 张伯时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会骂出来。他看了看杨戬,杨戬低着头,还在判案,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张伯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看。 杨戬听到了。 他每一个字都听到了。他没有抬头,没有接话,没有说“天条就是这样”或者“我也觉得不对”。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记着——天条不对,可他现在不能说。说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康安裕把第一摞案卷看完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二爷,这些案子,我看完了。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当这个司法天神?你以前不是最恨天庭的吗?” 杨戬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康安裕。康安裕站在案桌前,手里还攥着一本案卷,眼睛里有疑惑,有不解,有一种“你不说我也不逼你”的克制。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康安裕沉默了,也没有再问。 他看着杨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无奈,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了里面、只等有一天全部翻出来的东西。 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行,二爷不说,我们也不问,等哪天想说了,我们再听。” 张伯时也站起来,把手里的案卷放下。“二爷,我不懂什么天条不天条的。我只知道,你做什么,我们都跟着。” 姚公麟站起来,走到杨戬面前。“二爷,以后我们每天都来,帮你处理这些案卷。你忙你的,这些杂事交给我们。” 李焕章和直健也站起来,点了点头。 杨戬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朝他们拱了拱手。没有说话,没有说谢谢,没有说感动。 可康安裕看到了,他的眼眶红了。康安裕没有拆穿他,转过身,拍了拍张伯时的肩膀。“走,去搬椅子。多搬几把,以后咱们就住这儿了。” 张伯时笑了。“住这儿?晚上睡哪儿?睡案卷上?” “睡案卷上就睡案卷上,反正比梅山上的山洞强。” 六个人笑着走出去了。殿内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杨戬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出去的背影,看着门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些案卷上,照在他手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今天判了十几个案子,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快,很冷,可他心里知道,那些字底下压着的东西,很重。 他坐下来,继续判。 中午的时候,康安裕六个人搬来了六把椅子,在案桌旁边一字排开。他们又搬来了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把那些案卷分门别类地摆好。 康安裕负责整理,张伯时负责抄录,姚公麟负责核对,李焕章和直健负责归档。 六个人分工明确,干得热火朝天。杨戬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可那是真的。 “二爷,这个案子有点问题。”康安裕拿着一本案卷走过来。“这个土地神,跟凡间女子说了几句话,就被罚了。可案卷里没有写他说了什么,只说‘言语不当’。什么叫做‘言语不当’?说了什么才算‘不当’?” 杨戬接过案卷,翻开看了看。“查。查到他说了什么,再判。” 康安裕点了点头,拿着案卷回去了。 张伯时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说了几句话就要查,这也太……” “别说了。”姚公麟打断了他。“二爷说了查,就查。” 张伯时闭上了嘴,低下头继续抄录。 杨戬听到了,可他什么都没说。他知道张伯时想说什么——太严了,太苛了,太不讲道理了。可他不能松,一松就有人会说“杨戬徇私”,一松就有人会说“司法天神也不过如此”,一松就有人会借题发挥,说他不配坐在这个位子上。 他不能松。他只能严,只能冷,只能让所有人都怕他。怕到没有人敢靠近他,怕到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一句多余的话。只有这样,他才能坐稳这个位子,才能等到那一天。 傍晚的时候,杨戬站起来,把笔放下。“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 康安裕抬起头。“二爷,你要回去了?” “嗯。” “那这些案卷?” “放着,明天再看。” 康安裕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猜到了杨戬每天都要回灌江口,每天都要回家。他妻子在等他,女儿在等他。他不拦,也不问。 杨戬走出司法天神殿,踏上祥云,往下界飞去。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带着云海的湿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司法天神殿的灯还亮着,康安裕他们还在里面,没有走。他们说要帮他,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在帮他。他转回头,加快了速度。 灌江口到了。 远远地,他看到杨府门口站着一个人。小小的,扎着两个小揪揪,手腕上系着金铃铛。她站在门槛上,踮着脚尖,往天上看。杨念心,她在等他。 祥云落在门口,杨戬从云上下来。杨念心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头看他。“爹爹!你回来了!” 杨戬弯腰把她抱起来。“嗯,回来了。” “爹爹,今天康伯伯他们在你走后来了,说要去天庭找你。念心也想去。” 杨戬抱着她走进院子。“你还小,长大了再去。” “念心不小了。念心都五岁了。” 杨戬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笑了。“好,等你再大一点。” 杨念心点了点头,把脸埋在他脖子里,蹭了蹭。“爹爹,念心今天练新拳法了。练到第八招了。康伯伯说念心打得好。” 杨戬抱着她在桂花树下坐下。敖寸心端着茶走过来,递给他。他接过,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杨婵从厨房端出汤,放在他面前。“哥,喝汤。炖了一天了。” 杨戬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很浓,很香,是鸡汤,里面放了香菇和红枣,炖得鸡肉都化了。他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树叶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一片一片的,像着了火。 “今天康大哥他们来了。”他说。 敖寸心坐在他旁边。“嗯!我知道,他们来家里了,不过那时候你已经去天庭了。” “嗯,他们说来帮我的。他们知道了司法天神的事,没有多问,就来了。” 敖寸心沉默了一会儿。“他们是你兄弟,不问也应该的。” 杨戬点了点头。“嗯。” 杨念心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爹爹,康伯伯说,天庭的饭不好吃,让姑姑多做些桂花糕,他明天带去。” 杨婵笑了。“行,多做些。” 杨戬看着她们,嘴角弯了一下。 夕阳慢慢落下去了,天边的云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了紫红色。 月亮升起来了,淡淡的,挂在天边,像一块快要化掉的冰。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的,亮亮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杨念心靠在杨戬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已经困了,可她撑着,不让自己睡着。“爹爹,你明天还要去天庭吗?” “嗯。” “那康伯伯他们也去?” “嗯。” “那念心也想去。” “你去了干什么?” “念心帮爹爹看案卷。念心认识字,看得懂。” 杨戬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强撑着睁开的眼睛,看着她亮亮的、像星星一样的瞳孔。“好,等你再大一点。” 杨念心点了点头,把脸埋在他怀里,嘟囔了一句“爹爹晚安”,就睡着了。呼吸很快就变得又轻又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杨戬低头看着她的笑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有的在闪,有的不闪。他不知道哪一颗是兜率宫,不知道玉帝在天庭做什么,不知道嫦娥回了广寒宫有没有再骂他。 他只知道,明天还要去天庭,还要判那些案卷,还要面对那些嘲讽和不屑。 他不怕。他有兄弟,有妻子,有女儿,有妹妹。他什么都有。 他抱着杨念心站起来,走进屋里,把她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他走出去,坐在敖寸心旁边,握住她的手。 “寸心。” “嗯?” “谢谢你。” 敖寸心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等我。” 敖寸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靠在他肩上。“不谢。应该的。” 月亮升到了天中央,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桂花树上,洒在两个人身上。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安宁。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看了评论后,很多读者懂我这份咬着牙、憋着泪的不甘心——明明已经拼到极致,数据却像冷雨一样往下落,每一次更新,都像在黑夜里独自点灯,明明烧得滚烫,却照不亮多少人。 明明我已经拼尽了全力,日夜不停,笔耕不辍,每日万字更新,早已超过了太多太多作者了。 可数据依旧在跌,热度依旧冷清,那些无人问津的夜晚,我也会偷偷问自己,是不是我还不够好,是不是我还不够努力。 既然如此,那一万字不够,我便写到一万五; 一万五不够,我便写到两万。 别人不肯熬的夜,我来熬; 别人扛不住的累,我来扛。 我不信真心换不回真心,我不信坚持等不到回响。 哪怕这条路只剩我一人独行,我也会咬着牙,把这一路的孤独,都写成滚烫的文字。 我不是天赋异禀,我只是不肯认输。 这段话发出去,我知道懂我的人一定会心疼、会留下来。 很多读者会留言,他们会安慰我,说:你真的已经超棒了,日更万已是极少数人能做到的狠劲,别把所有不好都怪在自己身上。 谢谢!谢谢你们一直支持我!】 第93章 累了,想水一章,不过末尾会解释的。 司法天神殿里的案卷越来越多,旧的没判完,新的又送来了。 三界太大了,神仙太多了,犯天条的人也太多了。 有的动情,有的私配凡人,有的以权谋私,有的玩忽职守。 杨戬一本一本地判,笔下的字越来越快,越来越冷,像冬天的风,刮过去就不回头。 梅山兄弟每天比他来得还早。 康安裕负责整理案卷,把新旧案卷分门别类,急的先放上面,不急的搁底下。 张伯时负责抄录,把那些字迹潦草的、纸张破烂的案卷重新抄一遍,整整齐齐地归档。 姚公麟负责核对,把每一桩案子的来龙去脉理清楚,有疑问的标注出来,拿给杨戬看。 李焕章和直健负责跑腿,去各处调取卷宗,传唤证人,核实口供。六个人各司其职,把司法天神殿打理得井井有条。 杨戬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不是放下了,是知道有人在了。不是一个人了。 这天中午,康安裕拿着一本案卷走过来,放在杨戬面前。“真君,这个案子有点麻烦。” 杨戬翻开案卷。 是一个山神的案子,三百年前的。 山神与凡间女子相恋,生了孩子,触犯天条。案子判了,山神被贬下凡,永世不得为神。 可案卷里夹着一封信,是那个凡间女子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不太会写字的人一笔一划写出来的。信上是一些求情的话。 信没有送出去,被压在了案卷最底下,压了三百年。 杨戬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这个案子已经判了。” 康安裕点了点头。“判了。可我觉得……判得重了。他没有害过人,只是跟那个女子在一起了。三百年了,那个女子早就不在了,山神也被贬了。这个案子,是不是可以翻一翻?”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天条如此。不能翻。” 康安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拿起案卷,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二爷,我不懂什么天条。可我觉得,有些事,比天条重要。”说完,他走了。 杨戬坐在那里,看着康安裕的背影。他的手放在案卷上,指尖压着那封信的边角,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磨毛了。 合上案卷,放在一边。拿起另一本,翻开,继续判。 傍晚的时候,杨戬从司法天神殿出来,准备回灌江口。 走到南天门的时候,遇到了太白金星。太白金星拄着拐杖,站在南天门的柱子旁边,像是专门在等他。 “真君。”太白金星笑眯眯地打招呼。 杨戬停下脚步。“星君。” 太白金星看着他,看了几息的时间。“真君这些日子辛苦了。老朽听说,司法天神殿的案卷堆成了山,真君每天都在判,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杨戬没有说话。 太白金星叹了口气。“真君,老朽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星君请说。” 太白金星捋了捋胡子,斟酌了一下措辞。“真君如今是司法天神,三界都在看着你。你判的每一个案子,别人都会记着。你严,有人说你冷酷;你宽,有人说你徇私。你怎么做都是错。老朽只是想说,真君不必太累。有些事,该放就放,该松就松。你不是铁打的。” 杨戬看着他。“多谢星君。” 太白金星摆了摆手。“谢什么,老朽只是多嘴。行了,不耽误真君回家了。你闺女还在家等你呢。”说完,他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 杨戬站在南天门,看着太白金星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角处。他站了一会儿,踏上祥云,往下界飞去。 灌江口到了。 远远地,他看到杨府门口站着一个人。小小的,扎着两个小揪揪,手腕上系着金铃铛。她站在门槛上,踮着脚尖,往天上看。 杨念心,依旧在等他。 祥云落在门口,杨戬从云上下来。杨念心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头看他。“爹爹!你回来了!” 杨戬弯腰把她抱起来。“嗯,回来了。” “爹爹,你今天累不累?” “不累。” “骗人。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杨念心用手指戳了戳他的眼下。 杨戬没有说话,抱着她走进院子。敖寸心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件做好的小衣裳,蓝色的,上面绣着几朵小花,是杨念心夏天穿的。 她看到杨戬进来,放下衣裳,站起来。“回来了?今天怎么晚了一些?” “遇到太白金星,说了几句话。” 敖寸心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给他倒了一杯茶,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杨婵从厨房端出汤,放在他面前。“哥,喝汤。炖了一下午了。” 杨戬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很浓,很香,是排骨汤,里面放了冬瓜和枸杞,炖得骨头都酥了。他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树叶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一片一片的,像着了火。 杨念心从他怀里滑下来,跑到鱼池边,蹲下来看鱼。锦鲤们游来游去,红的白的金的,尾巴在水里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她伸手摸了摸那条最大的金色锦鲤,锦鲤啄她的手指,痒痒的,她笑了。 “爹爹,今天康伯伯来了。” 杨戬愣了一下。“来家里了?” “嗯。他来送东西,说是从梅山带来的野兔,给念心吃的。他还跟念心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了?” 杨念心想了想。“他说,爹爹在天庭很辛苦,让念心听话,不要惹娘亲生气。还说,爹爹是好人,天底下最好的人。让别人骂去,不要理他们。” 杨戬沉默了很久。他端起汤碗,把剩下的汤都喝了。汤已经凉了,可他不在意。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鱼池边,蹲在杨念心旁边。 “念心。” 杨念心转过头。“爹爹?” “康伯伯说得对。爹爹是好人。不管别人怎么说,爹爹都是好人。” 杨念心点了点头。“念心知道。念心一直都知道。” 杨戬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只小月牙。夕阳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的小角上,照在她手腕上的金铃铛上,金铃铛闪着光,叮叮当当的。 杨婵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桌上。“哥,嫂子,吃饭了。”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杨婵做了四菜一汤,有红烧野兔、清炒时蔬、虾仁滑蛋、糖醋排骨,还有一大碗冬瓜丸子汤。杨念心吃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嘴角都是油。杨戬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敖寸心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吃,你瘦了。” 杨戬低头看了看自己。他没有瘦,可他没说,把排骨吃了。 杨婵给杨念心盛了一碗汤。“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杨念心接过汤,喝了一口,烫得直吸凉气。“姑姑,汤好好喝。” 杨婵笑了。“好喝就多喝点。” 哮天犬蹲在桌子底下,等着掉渣渣。杨念心不小心掉了一块排骨,他一口叼住,嚼得嘎嘣响。 吃完饭,杨婵收拾碗筷,敖寸心去给杨念心洗澡,杨戬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的,亮亮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他看着那些星星,想着今天的事。 康安裕说的那句话——“有些事,比天条重要。”太白金星说的那句话——“你不是铁打的。”还有那封信,那个三百年前的女人写的。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带着桂花的香气和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他坐了很久,久到杨念心洗完澡、穿着小睡袍跑出来,爬到他的膝上。 “爹爹,念心香不香?” 杨戬低头闻了闻。“香。” 杨念心笑了,把脸埋在他脖子里,蹭了蹭。“爹爹,念心今天跟娘亲学了一首诗。念心背给你听。” “好。” 杨念心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背起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背完了,她仰着头看他。“爹爹,念心背得好不好?” 杨戬点了点头。“好。” “爹爹,什么叫思故乡?”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就是想家。” “念心没有故乡。念心的家就是这里。爹爹在哪里,念心的家就在哪里。” 杨戬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她抱在怀里,抱得很紧。杨念心趴在他肩上,小手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 “爹爹,你不要难过。念心在呢。” 杨戬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她,抱着这个小小的、暖暖的、会背诗、会摸鱼、会等他回家的小人儿。 夜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有几片落在他们身上,杨戬没有拂,杨念心也没有拂。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桂花树梢上。杨念心靠在杨戬怀里,已经困了,可她撑着,不让自己睡着。 “爹爹,你明天还要去天庭吗?” “嗯。” “那念心等你。” “好。” 杨念心把脸埋在他怀里,嘟囔了一句“爹爹晚安”,就睡着了。呼吸很快就变得又轻又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杨戬低头看着她的笑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有的在闪,有的不闪。 他知道哪一颗是兜率宫,知道太上老君在不在炼丹,知道玉帝在不在瑶池喝酒。他同样知道,明天还要去天庭,还要判那些案卷,还要面对那些嘲讽和不屑。 他抱着杨念心站起来,走进屋里,把她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他走出去。 敖寸心还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那件小衣裳,在缝最后一颗扣子。一针一线,很慢,很仔细。杨戬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寸心。” “嗯?” “今天康安裕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有些事,比天条重要。” 敖寸心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扣子。“他说得对。” 杨戬看着她。“你也觉得天条不对?” 敖寸心把最后一针缝完,打了个结,咬断线头。她把小衣裳叠好,放在膝盖上,看着杨戬。 “杨戬,我不是那些神仙,我不懂什么天条不天条的。我只知道,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天条允许,是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如果有一天,天条不许我们在一起了,我也不会离开你。” 杨戬看着她,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暖得他指缝都热了。“我知道。” 月亮移到了天中央,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桂花树上,洒在两个人身上。杨婵的灯灭了,哮天犬趴在门口,尾巴卷着,睡得正香。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安宁。 杨戬和敖寸心坐在桂花树下,肩并着肩,手握着手,谁都没有说话。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像一幅画。 过了很久,敖寸心开口了。“杨戬,你明天还要去天庭,早点睡吧。” 杨戬点了点头,站起来,牵着她的手,走进屋里。月亮还挂在天上,星星还亮着,夜风还吹着。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 【我知道这两章有些水,但这两天有些累,因为我又写了一本新书,新书昨天写了一整天,写了足足四万多字。写的我头疼,哭(′;︵;`)】 【新书名:绝代双枭:董天宝与江玉燕。感兴趣的可以关注一下。】 第94章 天蓬被贬 司法天神殿里,案卷堆得像小山。 杨戬坐在案桌后面,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本刚送来的案子——一个河神私自改道淹了农田,被当地土地告了。 他正在看卷宗,康安裕坐在旁边,安静地整理着一摞旧案。 康安裕是梅山六兄弟里最沉稳的一个,话不多,做事极有条理,从不毛躁。 张伯时在抄录,姚公麟在核对,李焕章和直健在归档,还有一个郭申在擦拭兵器——六个人各司其职,殿内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白底蓝边的长袍,头发雪白,面容却白皙红润,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他手里拿着一把拂尘,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温和,可眼底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阴柔。 天奴。王母身边最得宠的侍从。 康安裕抬起头,看了天奴一眼,眉头微皱,没有说话。其他几个兄弟也停了手里的活,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天奴走到案桌前,微微欠身,声音尖细而客气。“真君,娘娘让小的来司法天神殿协助。娘娘说了,真君一个人忙不过来,让小的来帮忙打打杂,跑跑腿。” 杨戬放下笔,看着天奴。“我这里不缺人。”声音不大,可很冷。 天奴的笑容不变。“真君说笑了。娘娘一片好意,真君总不能拒绝吧?”语气仍是客气的,可那客气底下压着东西。 杨戬看了他几息的时间。“既然娘娘好意,那就留下。”他低下头,继续看案卷。 天奴笑眯眯地又弯了弯腰,转身走到角落里,搬了把椅子坐下,拂尘搭在膝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尊瓷像。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坐在这里,就是王母的眼睛。 康安裕看了杨戬一眼,杨戬没有抬头。康安裕便也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整理案卷。殿内恢复了安静,可那安静变了,变得沉了,像有什么东西压在每个人心上。 没过一个时辰,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喊叫声、呵斥声、慌乱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康安裕放下案卷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转过身来,面色沉稳。“真君,天蓬元帅在瑶池醉酒闹事,调戏嫦娥仙子,被天兵拿下了。” 杨戬的手微微一顿。天蓬元帅——他认识,交情不算浅,也一起喝过几次酒。 天蓬这个人,嘴上没把门的,爱吹牛,爱显摆,可心不坏。 更重要的是,杨戬知道天蓬一直仰慕嫦娥,可那种仰慕是远远看着的、藏在心里的、从不敢越雷池半步的那种。他不信天蓬会酒后乱性。 他站起来。“我去看看。” 康安裕跟在他身后,其他五个兄弟也放下了手里的活。天奴也站了起来,笑眯眯地跟在最后面。 瑶池外面已经围了许多人。 天蓬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衣裳凌乱,头发散着,脸上有红印子,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几个天兵手持长戟站在旁边。 嫦娥站在几步之外,白衣胜雪,面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她的眼眶是红的,可她没有哭。 王母站在瑶池殿的台阶上,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玉帝没有来。 围观的神仙们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面无表情。杨戬走到天蓬面前,停下来。 “天蓬,怎么回事?” 天蓬抬起头,眼睛通红,不是哭的,是酒意未退。他看着杨戬,声音沙哑。“杨戬,我没有……我没有调戏她。我喝醉了,我走到这里,然后有人抓住我,说我调戏嫦娥。我真的没有。我不记得了。我冤枉啊!” 杨戬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迷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却不知道是谁捅的那种无助。他不信天蓬会做这种事,可他没有证据。 人群中走出一个人,白衣飘飘,面色清冷,是嫦娥。她走到杨戬面前,微微欠身。 “杨戬,天蓬元帅确实……确实有不轨之举。可念他是醉酒,并非本意,恳请真君从轻发落。”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可她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她话音刚落,又有几个神仙站出来。一个是太白金星,捋着胡子,叹了口气。 “真君,天蓬元帅在天庭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次是酒后失态,罪不至此,还请真君三思。” 一个是福星,一个是禄星,还有一个是寿星,三个老头儿站在一起,齐齐拱手。“真君,天蓬元帅为人豪爽,从不欺男霸女,这次怕是酒误事,求真君网开一面。” 天蓬跪在地上,听到这些人帮他求情,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跪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 杨戬看着这些人,心里很沉。他认识天蓬,他觉得天蓬不是那种人。可现在人证物证都在,天蓬自己也说“不记得了”,没有证据证明他清白,他不能因为“觉得”就判无罪。可他也不想就这样判了。 他转过身,看着王母,拱了拱手。“娘娘,天蓬元帅此案尚有疑点。臣恳请详查,待水落石出再行判决。” 王母看着他,目光很冷。“杨戬,你是司法天神。人证物证俱在,天蓬自己也承认喝醉了,还有什么疑点?你莫不是想徇私枉法?” 杨戬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他没有争辩,沉默了片刻,低下头。 “臣不敢。” 他转过身,看着天蓬。天蓬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满是祈求。 杨戬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可他什么都不能说。他是司法天神,他不能徇私,他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偏袒任何人。他必须判。 “天蓬元帅醉酒闹事,调戏仙子,触犯天条。按律,贬下凡间,削去仙籍,永世不得重返天庭。”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可他心里知道,这个判决,不对。他错了,可他不能改。 天蓬愣住了,然后猛地挣扎起来,两个天兵按住他的肩膀,他挣不开,只能嘶声喊道。“娘娘!冤枉!我冤枉!杨戬,我冤枉啊!” 杨戬没有看他,转过身,背对着他。 天蓬被押走了,他的喊冤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瑶池外的回廊里。 围观的神仙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面无表情。 嫦娥站在原地,看着天蓬被押走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朝杨戬微微欠了欠身,没有说话,走了。 太白金星走过来,拍了拍杨戬的肩膀,叹了口气,也走了。福禄寿三星摇着头走了。瑶池外面安静了,只剩下杨戬和梅山兄弟,还有那个笑眯眯的天奴。 天奴走到杨戬旁边,笑眯眯地说。“真君果然公正。娘娘说了,司法天神就该如此。”说完,他也走了。 康安裕走到杨戬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其他五个兄弟也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六个人,像六座山。 过了很久,杨戬开口了。“回去吧。”他迈步往司法天神殿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康安裕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知道杨戬心里不好受,可他没有安慰。有些时候,不说话比说话好。 【万更!两万多字,我做到了!】 第95章 哪吒:二哥,我信你! 过了很久,杨戬开口了。 “回去吧。”他迈步往司法天神殿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康安裕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知道杨戬心里不好受,可他没有安慰。有些时候,不说话比说话好。 刚走出瑶池,穿过一条回廊,迎面走来一个人。 小小的人儿,踩着风火轮,手里提着火尖枪,混天绫在身后飘着。 哪吒。 杨戬停下脚步,看着哪吒。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那是真心的。 他很久没见到哪吒了,自从当了司法天神,以前那些偶尔一起喝酒的朋友,都不怎么来往了。 “哪吒兄弟,你好久没来找我喝酒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一些,带着一种久违的、像是在跟老朋友说话的随意。 哪吒没有说话。他站在回廊中间,仰着头看着杨戬。 风火轮在他脚下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混天绫被风吹起来,飘在身后,红得像一团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很复杂,像是失望,又像是心疼。他看了杨戬很久,久到康安裕都有些不自在了。 “二哥。”哪吒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变了。” 杨戬的笑脸僵在了脸上。他嘴角那抹淡笑还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挂着,可那已经不是笑了,是一种僵住的、不知道怎么放的表情。他看着哪吒,没有说话。 哪吒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最恨天庭,恨天条,恨玉帝。你现在当了司法天神,替天庭做事,替天条执法。你判天蓬的时候,你心里不难受吗?” 杨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难受。”他的声音有些哑。 “那你为什么还要判?” “因为我是司法天神。” 哪吒看着他,眼睛里那团火像是被什么东西浇了一下,暗了一些,可没有灭。他咬了咬嘴唇,混天绫在他身后猛地飘了一下,像被风吹的,又像是被他的怒气震的。“二哥,你以前跟我说过,天庭的官你一个都不稀罕。你现在怎么稀罕了?” 杨戬沉默了很久。回廊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柱子间穿过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能说什么?说他当司法天神是为了改天条? 不能。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是不信任哪吒,是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风险。 说他当司法天神是为了保护家人? 也不能。 说了哪吒会问“保护家人就要当司法天神吗”,他解释不了。 他只能沉默。 “二哥,你说话啊。”哪吒的声音有些急了。 杨戬看着他。“哪吒,有些事,我不能说。” 哪吒愣了一下。“为什么不能说?你连我都不信?” “不是不信。是不能说。” 哪吒的眉头皱了起来,混天绫在他身后慢慢地飘着,不像刚才那样烈了。他看着杨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压了很重东西的疲惫。 哪吒忽然觉得心疼,不是生气,是心疼。他认识杨戬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以前的杨戬,眼睛里有光,有火,有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倔强。 现在的杨戬,眼睛里的光还在,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透不出来。 “二哥,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哪吒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是质问,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的问。 杨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哪吒,你信我吗?” 哪吒点了点头。“信。” “那就不要问了。” 哪吒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风火轮。轮子还在转,嗡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蜜蜂。他踩灭了风火轮,落在地上,把火尖枪往地上一顿。 “二哥,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是我二哥。你变了也好,没变也好,你都是我二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你欠我一顿酒。下次我来灌江口,你得请我喝。” 杨戬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这次的笑比刚才真了一些。“好。” 哪吒点了点头,踩着风火轮飞走了。混天绫在他身后飘着,红得像一团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杨戬站在那里,看着哪吒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康安裕站在他身后,轻声说了一句。“二爷,哪吒三太子是个明白人。” 杨戬没有说话,转过身,继续往司法天神殿走。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康安裕跟在他后面,六个人,像六座山。 回到司法天神殿,天奴还坐在角落里,笑眯眯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杨戬坐到案桌后面,拿起笔,翻开案卷,继续判。他的笔下的字还是那么快,那么冷。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只有他自己知道。 傍晚,杨戬回到灌江口。 杨念心站在门口等他,看到他祥云落下来,扑过去抱住他的腿。“爹爹!你回来了!” 杨戬弯腰把她抱起来,走进院子。桂花树下,敖寸心在绣花,杨婵在厨房里忙活。一家人安安静静的,和往常一样。 吃完饭,杨念心去洗澡了。 杨戬坐在桂花树下,看着月亮。 敖寸心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今天天庭又出事了?”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判了天蓬。” 敖寸心看着他,没有问天蓬的事,只是道。“你不想判?” 杨戬没有回答。 敖寸心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杨戬,你不是判官。你是司法天神。天条在那里,你不能不判。” 杨戬点了点头。“我知道。” 月亮移到了天中央,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桂花树上,洒在两个人身上。杨念心洗完澡,穿着小睡袍跑出来,爬到杨戬膝上。 “爹爹,念心香不香?” 杨戬低头闻了闻。 “香。” 杨念心笑了,把脸埋在他脖子里,蹭了蹭。 “爹爹,念心今天跟姑姑去华山了。念心帮姑姑上香了。还遇到好几个书生,念心把他赶走了。” 杨戬愣了一下。“书生?” “嗯。好多书生,不过念心都把他们赶走了。” 第96章 书生 事情是这样的。 话说,今天早上杨戬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杨念心站在门槛上,看着那朵祥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天边。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跑进厨房。 杨婵正在洗碗,碗在她手里转着圈,抹布擦过去,油渍被水冲走,露出白瓷本来的颜色。水声哗哗的,盖住了脚步声,她没有注意到杨念心进来。 “姑姑。”杨念心拉了拉她的衣角。 杨婵低下头。“怎么了?” “姑姑今天要去华山吗?” 杨婵愣了一下,将手中的碗放下,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蹲下来,跟杨念心平视。“去。怎么了?” “念心也想去。念心没去过华山,想看。” 杨婵笑了。“华山有什么好看的?都是石头。” “石头也有好看的石头。念心要看。”杨念心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杨婵想了想,正要开口,敖寸心从外面走了进来。她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裳,正准备去晾。听到杨念心说要去华山,她的手顿了一下。 华山。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想起念心还在龙蛋里的时候,那些从蛋壳里传出来的、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过很多事——说过佛门的阴谋,说过孙悟空的命运,说过杨婵的未来。 说杨婵会在华山遇到一个书生,会动凡心,会生下孩子,会为了那个孩子跟杨戬反目。 后来一家人过得幸福美满,她都快把这件事忘了。 安逸的日子过得太久了,久到她以为那些事不会发生了。 可今天杨婵说要回华山,她的心还是咯噔了一下。 她放下衣盆,走进厨房。 “念心想去,就让她去吧。她还没去过华山呢,正好去看看。你一个人去,我们在家也不放心,有念心跟着,好歹有个伴。”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她自己知道,她不是想让念心去陪杨婵,她是想让念心去盯着杨婵。 那个孩子虽然只有几岁,可她不一样,她什么都知道。有她在,杨婵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杨婵看了看敖寸心,又看了看杨念心,笑了。“行,带你去。不过你要听话,不能乱跑,不能捣乱。” 杨念心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念心听话,念心不乱跑,念心不捣乱。” 杨婵换了一身衣裳,素色的,不艳不素,刚好合适。 杨念心自己换了一身淡蓝色的小裙子,扎了两个小揪揪,系好金铃铛,又往袖子里塞了几块桂花糕,准备在路上吃。 一切准备妥当,杨婵牵着杨念心的手,驾起祥云,往华山的方向飞去。 敖寸心站在门口,看着那朵祥云越飞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院子,继续晾衣裳。 华山的云海比灌江口的厚,比灌江口的白,一团一团的,像棉花糖堆在一起。 阳光照在云海上,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杨念心趴在杨婵背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看着脚下的云海翻涌,嘴巴没有停过。 “姑姑,华山有没有妖怪?” “有。不过都不敢出来。” “为什么?” “因为姑姑在。” 杨念心笑了。“姑姑好厉害。” 杨婵也笑了。“不是姑姑厉害,是你爹爹厉害。他们怕你爹爹,不是怕我。” 杨念心想了想。“那念心以后也要很厉害,让所有人都怕念心。这样就没有人敢欺负姑姑了。” 杨婵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趴得更舒服一些。 祥云穿过云海,落在华山圣母庙前。 庙不大,青砖灰瓦,藏在松柏之间,香烟袅袅,钟声悠悠。 庙门口站着一个中年人,穿着灰色的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把拂尘。 他看到杨婵从云上落下来,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娘娘回来了。” 杨婵点了点头。“王叔,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王叔直起身子,笑了笑。“不辛苦不辛苦。都是分内的事。”他看了看杨婵身边的杨念心,愣了一下。“这位是……” “我侄女,念心。”杨婵低头看了看杨念心。“念心,叫王爷爷。” 杨念心仰着头,看着这个中年人。他的脸很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可他的眼神很正,很亮,像山间的泉水,清清澈澈的。 她笑了笑,甜甜地喊了一声。“王爷爷好。” 王叔的眼睛弯了弯,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彤彤的果子,递给她。“来,吃果子。山上长的,甜。” 杨念心接过果子,咬了一口,甜的。她眯着眼睛,嚼着果子,含含糊糊地说。“谢谢王爷爷。” 王叔站起来,朝杨婵拱了拱手。“娘娘,最近华山没什么大事。几桩香客的纠纷,都已经处理了。山下村里有户人家闹鬼,派人去看了,是只野狐,赶走了。其他都正常。” 杨婵点了点头。“辛苦了。” 王叔摆了摆手,退下去了。 杨婵牵着杨念心走进庙里。 庙里供着一尊神像,不是杨婵的样子,是华山圣母的神像,金身彩绘,手持莲花,面目慈祥。 香案上摆着新鲜的水果和鲜花,香炉里的香刚点着,烟一缕一缕地往上飘,在空气中打着旋儿,慢慢散开。 杨念心仰着头看着那尊神像,又看了看姑姑,觉得不像,神像太胖了,姑姑太瘦了。 她没有说,拉着杨婵的手。“姑姑,念心要上香。” “呵呵!姑姑就在这里,你拜她何用。” 杨婵嘴上是这么说,但还是从香案上抽出三支香,点燃,递给杨念心。 杨念心双手捧着香,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她拜得很认真,像个小大人。 杨婵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上完香,杨婵带着杨念心出了庙门,沿着山路慢慢走。 山路不宽,两边都是松树和柏树,密密匝匝的,遮住了阳光,只漏下零零碎碎的光斑,落在石阶上,像碎了的金子。 风吹过来,松涛阵阵,像有人在远处唱歌。杨婵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给杨念心介绍。 “这棵松树叫文昌松,有一千多年了。那个亭子叫望云亭,站在上面能看到整个华山的云海。 那边的石壁上有题字,是前朝的文人留下的,写的是‘天下第一奇山’。” 杨念心听着,点着头,眼睛却到处乱看。她在看人。今天来华山的人不少,有老人,有小孩,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背着书箱的书生。 她最怕的就是书生。那些穿着青衫、摇着折扇、嘴里念着“之乎者也”的年轻人,一个两个三个,从她面前走过,有的看了杨婵一眼,低头走了;有的看了好几眼,脚步慢了;有的停下来,站在那里,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杨念心一个一个地数着,心里默默记着。她不知道这些人里有没有刘彦昌,按时间算,刘彦昌应该在西游之后才会出现,还有好几百年呢。 可谁知道佛门会不会提前布置?那些和尚最有耐心了,为了一个局可以等几百年几千年,他们不在乎时间,他们只在乎结果。 她不能掉以轻心。她拉了拉杨婵的手。“姑姑,那个书生在看你了。” 杨婵低头看她。“看就看呗,又不犯法。” “他看了好几眼了。” 杨婵笑了。“念心,你怎么这么小气?人家看两眼又不会少块肉。” 杨念心嘟着嘴,没有再说。可她心里在想,看两眼不会少块肉,可看多了,就会出事。 那些书生,最会花言巧语了。她前世在网上看过太多帖子,说什么“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总是读书人”。 虽然这话有点绝对,可也不是没有道理。 那些屠夫、樵夫、庄稼汉,虽然粗鲁,可重情重义。 那些读书人,嘴上说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转眼就能为了功名利禄抛妻弃子。陈世美不就是个读书人吗?中了状元就忘了糟糠之妻,还要杀妻灭子。 她越想越气,拉着杨婵的手往前走。“姑姑,我们走快一点。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杨婵被她拽着,哭笑不得。“慢点慢点,别摔了。” 两人走了一段路,来到一个岔路口。 路边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几个书生坐在那里喝茶聊天。他们看到杨婵,眼睛都亮了。 其中一个穿着蓝色长衫的站起来,拱手行礼。“这位姑娘,可是来华山游玩的?在下几人也是来游玩的,若不嫌弃,一起坐坐?” 杨婵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笑了笑。“不用了,谢谢。”她拉着杨念心要走。 杨念心没有走。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个书生,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笑得像一朵花。 书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地笑了笑。“这位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杨念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歪着头,甜甜地说了一句。“叔叔,你头上的发簪歪了。” 书生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发簪,没歪。他正要说什么,杨念心又开口了。“叔叔,你读过《琵琶行》吗?” 书生又愣了一下。“读、读过。” “那叔叔知不知道,琵琶行里的那个商人,是怎么对待那个琵琶女的?” 书生的脸色变了变。“这个……” “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杨念心背得一字不差,声音甜甜的,像在唱歌。“叔叔,你说那个商人,是不是很坏?娶了人家,又把人家一个人扔在船上,自己去买茶。后来人家老了,丑了,他就不要人家了。” 书生的脸红了。旁边的几个书生也红了。他们不知道这个小女孩为什么要说这些,可他们觉得,她说的好像跟他们有关系,又好像没关系。 杨念心继续说。“叔叔,你们读书人,是不是都喜欢这样?嘴上说着‘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可一转身,就‘娶了媳妇忘了娘’。不对,是忘了媳妇。” 书生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旁边的几个书生也都不说话了,低着头喝茶,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杨婵站在旁边,看着杨念心那张笑眯眯的小脸,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她拉了拉杨念心的手。“念心,别胡说。” 杨念心仰着头,一脸无辜。“念心没有胡说。念心是跟姑姑学的。姑姑说,读书人最会骗人了。” 杨婵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 “姑姑昨晚做梦说的。念心听到了。”杨念心眨巴眨巴眼睛。 杨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念心在胡说,可她不能当着这几个书生的面拆穿她。她只能拉着她走。“走了走了,回家。” 杨念心被她拽着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书生。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别处,有的假装在喝茶。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只小月牙。 走远了,杨婵停下来,蹲在杨念心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念心,你刚才为什么说那些话?” 杨念心看着她。“姑姑,你不觉得那些读书人很讨厌吗?他们看到好看的姑娘就走不动路,眼睛直勾勾的,像苍蝇见了血。” 杨婵皱了皱眉。“你从哪学来的这些话?” “念心自己想的。”杨念心认真地说。“姑姑,你不要跟那些读书人说话。他们都是坏人。他们嘴上说喜欢你,心里想的都是别的。他们今天能跟你说‘姑娘真好看’,明天就能跟别人说‘姑娘真好看’。他们谁都喜欢,可谁都不爱。” 杨婵看着她,看了很久。她不知道念心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可她觉得,念心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那些书生,确实看起来不太靠谱。 她站起来,牵着杨念心的手,继续往前走。“好,姑姑不跟他们说话。” 杨念心点了点头。“姑姑,念心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从前有一个书生,家里很穷,有一个姑娘嫁给了他。姑娘陪他吃苦,陪他熬夜读书,给他生了好几个孩子。后来书生考中了状元,当了官,就不要那个姑娘了,娶了公主。姑娘带着孩子去找他,他不认,还派人去杀她。” 杨婵的眉头皱了起来。“后来呢?” “后来姑娘被神仙救了,书生被雷劈死了。” 杨婵沉默了一会儿。“这是谁告诉你的?” “念心从书上看来的。书上说,这叫‘陈世美’。书上也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总是读书人’。” 杨念心念得摇头晃脑的,像个小先生。“姑姑,你说,读书人是不是很坏?” 杨婵没有回答。她不想说读书人都坏,可她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哪个读书人是好的。她只是牵着杨念心的手,走在山路上,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第97章 故事 松涛阵阵,钟声悠悠。华山的风很大,吹得杨念心的小揪揪一翘一翘的,金铃铛叮叮当当的。 杨婵走得很慢,杨念心跟得很紧。 母女俩——不,姑侄俩,一高一矮,一大一小,走在山路上,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靠在一起,像一幅画。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又遇到了一群书生。这次是五六个,年纪都不大,二十来岁,穿着各色长衫,有的拿着折扇,有的背着书箱,有的手里拿着一卷书,边走边看。 他们看到杨婵,脚步慢了下来。其中一个穿着白色长衫的走上前来,拱手行礼。 “姑娘,在下几个是从京城来的,第一次来华山,不知姑娘可否帮在下几个引路?” 杨婵正要开口拒绝,杨念心先开口了。她仰着头,看着那个白衣书生,笑得甜甜的。“叔叔,你从京城来?” 白衣书生点了点头。“是。” “那你一定很有钱了?” 白衣书生愣了一下。“也、也不算很有钱。” “那你为什么能到处玩?你不用读书吗?你不用考试吗?你不用养家吗?”杨念心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白衣书生一愣一愣的。 “这个……在下是在游学,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可是书上有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你在书里就能找到黄金屋和颜如玉了,为什么还要出来找?” 杨念心的声音甜甜的,可每一个字都像小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那些书生心上。 白衣书生的脸红了。旁边的几个书生的脸也红了。他们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小女孩说的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没道理。他们想反驳,可找不到反驳的话。 杨念心没有给他们机会。她拉着杨婵的手,往前走。“姑姑,我们走。这些叔叔要读书,不要打扰他们。” 杨婵被她拽着往前走,走了几步,忍不住笑了。她低头看着杨念心,看着她那张笑眯眯的、人畜无害的小脸,心里忽然觉得,带她来华山是对的。有她在,那些书生确实不敢靠太近。 走远了,杨婵又蹲下来,看着杨念心。“念心,你今天怎么了?怎么一看到书生就跟吃了火药似的?” 杨念心看着她,认真地说。“姑姑,念心不是吃了火药。念心是怕你被坏人骗了。” 杨婵愣了一下。“姑姑有那么笨吗?” 杨念心想了想。“姑姑不笨。可姑姑心软。心软的人,容易被骗。” 杨婵看着她,看了很久。她不知道念心为什么这么小就这么懂这些,可她觉得,念心说的好像是对的。她心软,容易相信人,容易被人骗。 以前是,现在也是。如果没有念心,她今天可能真的会跟那些书生说几句话,也许还会觉得他们挺有意思的。 可有了念心,她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不是念心不让她说,是她自己不想说了。那些书生,确实看起来不太靠谱。 她站起来,牵着杨念心的手,继续往前走。“好,姑姑听你的。以后看到书生,绕道走。” 杨念心点了点头。“姑姑,念心给你再讲个故事吧。” “还有故事?” “有。念心有很多故事。”杨念心清了清嗓子。“从前有一个书生,去赶考,路上遇到一个姑娘,姑娘长得很好看,书生就喜欢上她了。书生对姑娘说,‘等我考中状元,就回来娶你’。姑娘信了,等了他三年。三年后,书生回来了,可他带了另一个姑娘回来,说是他的妻子。原来的那个姑娘哭了一夜,第二天就投河了。” 杨婵的脚步停了下来。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云海,看了很久。“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姑娘死了,书生当了官,过上了好日子。没有人记得那个姑娘。” 杨婵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松涛阵阵,像有人在哭。她低下头,看着杨念心。 那个小人儿仰着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她的嘴角没有笑,没有哭,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 “念心,你这些故事,都是从哪里看来的?” “书上看来的。姑姑,你要看吗?念心借给你。” 杨婵摇了摇头。“不用了。姑姑不想看。” 杨念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拉着杨婵的手,继续往前走。山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盘在山上,看不到尽头。 太阳慢慢偏西了,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石阶上,一块一块的,像碎了的金子。 走到山顶的时候,杨婵停下来,看着远处的云海。云海翻涌,白色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看不到边际。她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杨念心抱在怀里。 “念心,谢谢你。” 杨念心趴在她肩上,小手拍着她的背。“姑姑不谢。念心在呢。” 杨婵闭上眼睛,抱着这个小小的、暖暖的、会讲故事、会赶书生、会叫她“姑姑”的小人儿,心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好像轻了一些。 太阳落山了。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了紫红色。 杨婵牵着杨念心的手,驾起祥云,往灌江口飞去。 杨念心趴在杨婵背上,看着华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山海之间。 “姑姑,我们下次还来。” “好。” “下次念心带更多的故事来。” “好。” “姑姑,念心饿了。” “回家吃桂花糕。你姑姑做的。”杨婵说完,自己也笑了。她就是她姑姑,她说的“你姑姑”,其实是自己。 杨念心也笑了,把脸埋在杨婵脖子里,蹭了蹭。 祥云飞得很快,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带着云海的湿气和桂花的香气。 杨念心闭上眼睛,听着风声,想着今天的事。 那些书生,没有一个叫刘彦昌。 可她还是不放心。 佛门那些和尚,最会提前布局了,说不定这次就不叫刘彦昌了。 也许叫许仙,也可能叫宁采臣,也有可能叫冯生,也有可能是别的…… 总之,她不能掉以轻心,下次还要来,下下次还要来,每次都来。 她不能让姑姑一个人来华山,不能让姑姑遇到任何人。她要把那些书生都赶走,把那些潜在的危险都掐灭在萌芽里。她要保护姑姑,保护这个家。 祥云落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杨府门口,敖寸心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等着她们。看到她们从云上落下来,她笑了。“回来了?饿不饿?饭好了。” 杨婵把杨念心放在地上,杨念心跑过去,抱住敖寸心的腿。“娘亲,念心今天帮姑姑赶了好多坏人。” 敖寸心弯腰把她抱起来。“什么坏人?” “书生。好多好多书生。他们都想跟姑姑说话,念心把他们赶走了。” 敖寸心看了杨婵一眼。 杨婵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敖寸心没有追问,抱着杨念心走进屋里。 杨戬已经回来了,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他看到杨念心进来,嘴角弯了一下。 “爹爹!念心今天去华山了!” 杨戬把她接过去,放在膝上。“好玩吗?” “好玩。华山有好大的云,有好高的树,有好多的石头。还有好多书生。” 杨念心说到“书生”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重了一些。“念心把他们赶走了。他们想跟姑姑说话,念心不让他们说。” 杨戬看了杨婵一眼。杨婵低下头,假装在盛饭。他没有问,只是摸了摸杨念心的头。“念心做得对。” 杨念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靠在杨戬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讲那个发簪歪了的书生,讲那个从京城来的书生,讲那些抛妻弃子的故事,讲那句“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总是读书人”。她讲得很认真,像在汇报工作。 杨戬听着,嘴角弯了一下。他看了敖寸心一眼,敖寸心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他们知道念心在做什么,也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她没有错。那些书生,确实应该离远一点。 吃完饭,杨婵收拾碗筷,敖寸心去给杨念心洗澡,杨戬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的,亮亮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桂花树梢上,像一个银色的盘子。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鱼池边,蹲下来,看着池里的锦鲤。锦鲤们已经睡了,安安静静地沉在水底,一动不动。 杨念心洗完澡,穿着一件白色的小睡袍,头发湿湿的,披在肩上。她跑出来,爬到杨戬膝上。“爹爹,念心香不香?” 杨戬低头闻了闻。“香。” 杨念心笑了,把脸埋在他脖子里,蹭了蹭。“爹爹,念心今天在华山,看到好多书生。他们都不是好人。念心不喜欢他们。” 杨戬看着她。“为什么不喜欢?” “因为他们看到姑姑就走不动路,眼睛直勾勾的,像苍蝇见了血。”杨念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爹爹,你不要让姑姑一个人去华山。那些书生会欺负她的。”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好,不让她一个人去。你去跟着。” 杨念心点了点头,把脸埋在他怀里。“爹爹,念心困了。” “睡吧。” 杨念心闭上眼睛,小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她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又轻又匀,她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杨戬低头看着她的笑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有的在闪,有的不闪。 他不知道那些书生里有没有一个叫刘彦昌的,不知道佛门有没有提前布局,不知道妹妹的未来会不会像念心说的那些故事一样。 他只知道,他要保护好这个家。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他抱着杨念心站起来,走进屋里,把她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他走出去,坐在敖寸心旁边,握住她的手。 “寸心。” “嗯?”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敖寸心沉默了一会儿。“念心做得对。那些书生,确实应该离远一点。” 杨戬点了点头。“以后,别让三妹一个人去华山。” 敖寸心看着他。“你也不放心?” 杨戬没有回答。他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下来,飘在鱼池里,锦鲤啄了啄,又游开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谁都不放心。” 敖寸心握紧了他的手。月亮移到了天中央,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桂花树上,洒在两个人身上。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安宁。 杨念心在小床上翻了个身,梦到了华山,梦到了那些书生,梦到了她把他们一个一个地赶走。她在梦里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只小月牙。 第98章 撵人 从华山回来之后,杨念心好像找到了新的乐趣。每隔几天,她就要缠着杨婵再去华山。 有时候杨婵不想去,她就搬出各种理由——今天天气好,适合爬山;明天有庙会,一定很热闹;后天是初一,上香的人多,怕有人闹事。 杨婵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带她去。 敖寸心每次都帮着说话,说念心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让她出去走走也好。杨戬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杨念心一眼,点了点头。 杨念心知道,爹爹也放心不下姑姑。她去了,爹爹就放心了。 华山还是那个华山,石头还是那些石头,松树还是那些松树,云海还是那片云海。可每次来,杨念心都能找到新的乐子。 她的乐子不是看风景,是赶人。华山对于杨婵来说是一个“危险”的地方,这里总有一些书生想和杨婵搭讪。 那些书生,一个两个三个,从山脚下到山顶上,到处都是。他们有的背着书箱,有的拿着折扇,有的手里攥着一卷书,边走边念,摇头晃脑的,像是在背书,又像是在表演。 杨念心一看到他们就头疼,不是真的疼,是那种——像是看到苍蝇在眼前飞来飞去,想拍又拍不着的烦躁。 她不让他们靠近杨婵。一个都不让。她要让杨婵厌烦,让她一看到书生就厌烦,这就是她想出来最有效的办法。这样一来,等刘彦昌出场,就没他什么事了。 比如有一次,一个书生在山路上拦住了她们。那书生穿着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几竿竹子,题了一行字——“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他站在路中间,朝杨婵深深鞠了一躬,说了一大堆文绉绉的话,什么“在下仰慕姑娘已久”,什么“不知姑娘芳名可否告知”,什么“在下愿与姑娘结为知己,共赏这华山美景”。 杨念心站在旁边,仰着头看着这个书生,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那些她听了就想吐的话,心里默默数着——一句,两句,三句,四句,五句。 她没有打断他,等他全部说完了,才开口。 “叔叔,你读过《论语》吗?” 书生愣了一下。“当、当然读过。”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叔叔读过吗?” 书生的脸红了。 “那叔叔知不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视’?什么叫‘非礼勿言’?” 杨念心的声音甜甜的,像在请教问题。 可书生一个字都答不上来。他站在那里,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手里的折扇忘了扇,像一根柱子。 杨念心没有等他回答,拉着杨婵的手,从他旁边绕了过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叔叔,你的扇子画得不好看。竹子的叶子画得太密了,没有留白。回去再练练吧。” 书生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张着嘴,看着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手腕上系着金铃铛的小女孩,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走远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杨婵被杨念心拉着往前走,走了很远,才忍不住笑了出来。“念心,你什么时候学过画画了?你连毛笔都不会拿,就知道人家的竹子画得密不密?” 杨念心仰着头,理直气壮地说。“念心没学过画画,可念心看过画。姑姑书房里那本画谱,念心翻过。上面说,画竹子要留白,留白才有意境。那个书生的扇子上,竹子画得密密麻麻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一点都不好看。” 杨婵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 又有一次,她们在望云亭休息。 亭子里有几个书生在喝茶,看到杨婵进来,眼睛都亮了。其中一个连忙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擦干净,恭恭敬敬地请杨婵坐下。 杨婵没有坐,说了声谢谢,站在亭子边上看云海。 那几个书生不甘心,凑过来,七嘴八舌地找话题。这个说今天天气真好,那个说华山云海真美,这个说姑娘你一个人来的吗,那个说姑娘你是哪里人。 杨念心站在杨婵旁边,听着他们说话,心里越来越烦。她不想再跟他们绕弯子了。 “叔叔们,”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可亭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是不是想娶我姑姑?” 亭子里安静了。那几个书生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他们张着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可是你们知不知道,我姑姑是天上的公主,你们只是地上的普通人,如果你们还敢想入非非的话,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哦!” 杨念心的声音还是甜甜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可那几个书生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灰。 他们互相看了看,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们一个一个地站起来,一个一个地走了。 有的连茶杯都没来得及收,有的折扇忘在了桌上,有的走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了个跟头。 亭子里终于安静了。杨婵蹲下来,看着杨念心。“念心,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念心。念心自己想的,就是吓吓他们。” 杨婵看着她,感觉有些想笑。然后她伸出手,把杨念心抱进怀里。“念心,你真调皮。” 杨念心趴在她肩上,小手拍着她的背。“姑姑,念心会保护你的。谁都不能欺负你。”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杨念心跟着杨婵去了华山很多次,每次都能遇到不同的书生,每次她都能把他们赶走。 她有时候用故事,有时候用道理,有时候用吓唬,有时候用撒娇。 方法不同,可结果都一样——那些书生都走了,没有一个敢留下来跟杨婵多说一句话。 杨婵有时候觉得念心太紧张了,说她草木皆兵,说那些书生未必都是坏人。 杨念心不听,她说姑姑你不懂,那些书生看着斯斯文文的,心里想什么谁都不知道。 杨婵说不过她,也就不说了。她知道念心是为她好,虽然有时候方式粗暴了一些,可她没有恶意。 敖寸心看在眼里,心里越来越踏实。她当初让念心跟着杨婵去华山,就是想让念心盯着她。 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是对的。 有念心在,那些书生根本靠近不了杨婵。她不用担心杨婵会在华山遇到什么不该遇到的人,不用担心那些佛门的阴谋会提前在杨婵身上应验。她可以安心了。 杨戬也看在眼里。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每次杨念心从华山回来,都会摸摸她的头,说一句“念心辛苦了”。 杨念心每次都会仰着头,笑得眼睛弯弯的,说“不辛苦,念心不辛苦”。 然后她会把今天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今天遇到几个书生,他们说了什么话,她是怎么回答的,他们的脸色是什么样的。她讲得很详细,像在汇报工作。 杨戬听着,嘴角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 第99章 王母养的狗 杨念心一早就醒了。不是被鸟叫醒的,不是被阳光晃醒的,是她自己醒的。她躺在床上,看着窗户缝透进来的阳光,心里盘算着一件事。 今天她要跟爹爹去天庭。不是去玩,是去要糖豆。太上老君给的糖豆早就吃完了,最后一颗红色的,她前天塞给了敖澜,敖澜吃完还问她要,她说没了,敖澜又哭了。 她不想再看到敖澜哭了,也不想自己没糖豆吃。所以她要去兜率宫,找老君爷爷再要一点。 她从床上爬起来,自己穿好衣裳,自己梳好头。今天她梳得很认真,两个小揪揪扎得一般高,用红头绳系紧,又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她跑出去,跑到杨戬房间门口。 门开着。杨戬正在换衣裳,深蓝色的袍子,腰间系着银色的腰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杨念心站在门口,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爹爹,念心今天跟你去天庭。” 杨戬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不行。” “为什么?” “司法天神殿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杨念心走进来,仰着头看他。“念心不去殿里,念心在门口玩。狗狗叔叔也去,念心跟狗狗叔叔玩,不打扰爹爹。” 杨戬看着她。“那里不好玩。” “念心不是去玩的。念心是去要糖豆。老君爷爷给的糖豆吃完了。”杨念心伸出空空的手掌,翻过来翻过去,表示真的没有了。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改天去。” “不要。今天就去。爹爹去天庭,念心也去。念心不吵不闹,念心乖乖的。”杨念心拉住他的手,摇了摇。“爹爹,念心好久没见老君爷爷了。老君爷爷会想念心的。” 杨戬低头看着她的手。小手白白的,软软的,握着他的手指,握得很紧。 他想起上次去兜率宫的时候,太上老君说“你闺女比你强多了”。又想起念心每次去兜率宫,都能把太上老君逗得哈哈大笑。 那个老狐狸,对谁都是笑眯眯的,可杨戬知道,他真心喜欢念心。 不是因为念心会撒娇,是因为念心是真的。真笑,真哭,真要糖豆,不装,不演,不藏。他叹了口气。 “带上哮天犬。不许乱跑。不许进殿。不许听里面的声音。” 杨念心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好!念心不乱跑,念心不进殿,念心不听声音。” 杨戬没有再说什么,弯腰把她抱起来,走出房间。 哮天犬又变回了黑狗模样,越来越像看家护院的狗了。 他蹲在门口,尾巴摇着,看到杨戬出来,站起来,仰着头,眼睛亮亮的。 杨戬看了他一眼。“你也去。” 哮天犬的尾巴摇得更快了。 祥云飞起来的时候,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看着灌江口越来越小。院子变成一个小方块,桂花树变成一个小绿点,鱼池变成一小块亮亮的水。 她挥了挥手,跟看不见的娘亲姑姑告别,然后把手缩回来,搂住杨戬的脖子。 “爹爹,司法天神殿里,为什么会有人叫?” 杨戬的手紧了一下。“没有。” “念心听到了。上次我们回家的时候路过,听到里面有人在叫。叫得好惨。” 杨戬沉默了很久。“那是犯了天条的人在受罚。” “他们犯了什么天条?” “不该问的不要问。” 杨念心把脸埋在他脖子里,没有再问了。她不想知道他们犯了什么天条,不想知道他们为什么叫得那么惨,不想知道爹爹为什么要罚他们。 她只知道,那些声音不好听,听了会做噩梦。她不想做噩梦。 祥云飞过南天门,飞过层层叠叠的宫殿,落在司法天神殿门口。殿不大,可很沉。青砖灰瓦,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飞檐翘角,就是一座很沉很沉的房子。 门口站着两个人,不,不是两个人,是两个人。一个是天奴,一个是天奴的影子。 天奴依旧穿着一身蓝白色的袍子,腰弯着,头低着,像一只随时准备啄食的乌鸦。 他的脸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涂了一层粉。眼睛很小,很细,像两道缝,缝里透出精光,像蛇的信子,一伸一缩,一伸一缩。 杨戬从祥云上落下来。 天奴看到他,脸上堆起笑,那笑容像贴在墙上的纸,风一吹就要掉。 他走上前,拱手行礼,腰弯得更深了。“呦!真君今天可是来迟了。” 杨戬没有说话。他把杨念心放在地上,准备进去。 天奴的目光从杨戬身上移开,落在杨念心身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两道缝变得更细了,细到几乎看不见。 可杨念心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像什么东西在她皮肤上爬了一下,凉飕飕的。 “呦!这就是真君家的宝贝女儿吧!早就听说真君宠爱女儿,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连当职也要带着,舍不得分开。这小模样看着就讨喜,粉嘟嘟的。”他伸出手,朝杨念心的头伸过来。 杨念心往后一缩,躲到了杨戬身后。她看过宝莲灯前传,她知道这个人。 天奴,王母身边的狗腿子,仗着王母的势,在天庭横行霸道。谁得罪了他,他就去王母面前告状,轻则挨骂,重则丢官。 他不是好人,他是小人。小人比坏人更可怕。坏人你知道他坏,你会防着他。小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在背后捅你一刀。 杨戬上前一步,将杨念心挡在身后。他没有说话,没有动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天奴。那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可天奴的手缩回去了。 不是他想缩的,是那只手自己缩回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哮天犬也上前一步,挡在杨念心前面,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他的眼睛盯着天奴,像盯着一个贼。尾巴竖得直直的,一动不动。 天奴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红,是变青。白惨惨的脸上浮起一层青色,像发霉的豆腐。可那青色只是一瞬,很快就消失了。他又笑了,那笑容还是像贴在墙上的纸,可纸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呵呵,真君真是养了一条好狗,知道护主。” 杨念心从杨戬身后探出头来。她看着天奴那张白惨惨的脸,看着他那道缝一样的眼睛,看着他那张纸一样的笑容。她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火。 不是那种炸开的火,是那种冷冷的、细细的、像针一样的火。她从杨戬身后走出来,站在哮天犬旁边,伸出手,摸了摸哮天犬的头。 “狗狗叔叔不是狗。他是念心的叔叔,是爹爹的兄弟。” 天奴的笑容僵了一下。 杨念心继续说。“不过要说狗嘛,念心倒是知道一条好狗。那条狗会看家,会咬人,还会舔主人的脚。主人让它咬谁它就咬谁,从来不问为什么。主人说‘咬’,它就咬。主人说‘松口’,它就松口。可听话了。比人还听话。” 天奴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的脸从青变白,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像一块调色板。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想说什么,可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念心看着他,歪着头,一脸天真。“叔叔,你认识那条狗吗?念心觉得,你跟它一定很熟。因为那条狗是王母娘娘养的。” 天奴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他的胸口起伏着,呼吸又急又重,像拉风箱。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司法天神殿的门开了。康安裕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案卷。他看到门口的情景,愣了一下。 张伯时跟在他后面,也愣了一下。姚公麟、李焕章、直健、郭申也跟着出来了。 六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天奴那张青白红紫的脸,看着杨念心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又看了看杨戬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们没有说话,没有上前,就站在那里看着。 康安裕的嘴角抽了一下。张伯时的嘴角也抽了一下。姚公麟面无表情,可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在轻轻敲着。李焕章低下头,假装在看案卷,可案卷拿反了。直健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微微抖。 杨念心没有看他们。她看着天奴,看着他那张快要炸开的脸,心里很平静。 她不是在欺负他,她是在告诉他——别惹我爹爹,别惹我,别惹我们家的任何人。你惹不起。 天奴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快要炸开的东西压了下去。他的脸从紫变红,从红变白,从白变回那种不正常的惨白。 他又笑了,那笑容比之前更难看了,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又被人强行铺平了。 “呵呵,小公主真会说话。老奴还有事,先告退了。”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走到转角处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恨,不是怒,是那种——像是毒蛇被踩了尾巴、缩回洞里、等你路过的时候再咬你一口的东西。 杨念心看到了。她没有躲,没有怕,就那样看着他。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她才转过头,看着杨戬。“爹爹,他走了。” 杨戬低头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冷,是暖。是那种——像是冬天里的太阳,不热,可有光。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嗯。” 康安裕从门口走过来,蹲在杨念心面前,笑了。“念心,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谁教你的?” 杨念心眨了眨眼。“念心自己想的。康伯伯,念心说得对不对?” 康安裕笑了,笑得很大声。“对!太对了!比你爹爹说得都对!” 张伯时也走过来,蹲下来,看着杨念心。“念心,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个天奴,在天庭当了几千年的差,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杨念心歪着头。“为什么?” “因为他是王母的人。得罪了他,没有好果子吃。” 杨念心想了想。“那念心得罪了他,会有好果子吃吗?” 张伯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你有你爹爹,有好果子吃。” 杨念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转头看着杨戬。“爹爹,念心不怕。念心有爹爹。” 杨戬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可那是真的。他弯腰把她抱起来,走进司法天神殿。 梅山兄弟跟在后面,康安裕还在笑,张伯时还在笑,姚公麟的嘴角也弯了一下,李焕章把案卷正过来了,直健也不抖了。 哮天犬蹲在门口,尾巴摇着,看着天奴消失的方向,喉咙里还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杨念心从杨戬怀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狗狗叔叔,进来。” 哮天犬站起来,跑进去,蹲在杨念心脚边。杨念心摸了摸他的头。“狗狗叔叔,你今天好厉害。” 哮天犬的尾巴摇得更快了。 杨戬把杨念心放在案桌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坐下来,拿起笔,翻开案卷。他没有说话,可他的嘴角一直弯着,弯了很久。 杨念心坐在椅子上,晃着腿,看着爹爹判案。她没有进殿,她坐在门口,可门开着,她能看到爹爹的背影。 他的背很直,像一座山。他的笔很快,像刀。他的手很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她知道,刚才的事,他记着了。他不是不在乎,他是不说。她也不说,她只是坐在那里,晃着腿,看着他。 康安裕端了一杯茶过来,放在杨念心旁边的小桌上。“喝,甜的,加了蜜。” 杨念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甜的。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谢谢康伯伯。” 康安裕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回去继续整理案卷了。 司法天神殿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没有惨叫声。今天没有人受罚。 杨念心喝着甜甜的茶,晃着腿,看着爹爹的背影,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昨天也是,明天应该也是。 第100章 太上老君:有事别憋着,憋着容易憋出病来。 杨戬坐在案桌后面,手里握着笔,面前的案卷摊开着,可他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案卷上,可脑子里全是刚才门口那一幕——天奴那张青白红紫的脸,杨念心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还有那句“念心觉得,你跟它一定很熟,因为他是王母养的狗”。 他不知道念心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那小嘴就跟淬了毒一样,不过他知道念心那是在护着他,可他心里还是不舒服。 不是生气,是心疼。 她才五岁,就要替他挡这些。他放下笔,站起来。 康安裕抬起头。“二爷?” “我出去一下。这些案卷你们先看着。”杨戬没有解释,绕过案桌,朝门口走去。 康安裕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门口坐着的杨念心,笑了,低下头继续整理案卷。 杨戬走到门口。杨念心正坐在门槛上,晃着腿,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在跟哮天犬说话。 哮天犬蹲在她旁边,尾巴摇着,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像是在听什么重要的事情。 “爹爹?”杨念心抬起头,看到他,眼睛亮了。“爹爹你忙完了吗?” 杨戬蹲下来,跟她平视。“嗯。你康伯伯他们会做的。我陪你去兜率宫。” 杨念心的眼睛更亮了。“好欸!” 她从门槛上跳下来,把茶杯递给哮天犬。“狗狗叔叔,帮念心拿着。念心回来再喝。” 哮天犬叼住茶杯,点了点头。 杨戬弯腰把她抱起来,踏上祥云,往三十三重天的方向飞去。 哮天犬没有跟来,他蹲在司法天神殿门口,守着茶杯,守着门。 祥云飞得很快。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带着云海的湿气。 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嘴巴没有停。“爹爹,那个天奴,他会不会去找王母告状?” “会。” “那王母会不会骂你?”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她的臣子。” 杨念心想了想。“那她会不会骂念心?”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敢。” 杨念心笑了,把脸埋在他脖子里,蹭了蹭。“爹爹好厉害。” 杨戬没有说话。他不想告诉念心,王母不是不敢,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她不会为了一个天奴跟司法天神翻脸,可她会记着。 这笔账,她记着,以后慢慢算。他不想让念心知道这些,她太小了,不该知道这些。 兜率宫到了。 宫门还是那个样子,云彩凝的,白得发亮。金角和银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拂尘,安安静静的,像两棵小青松。他们看到杨戬从祥云上落下来,迎了上来。 “真君来了。”金角行了一礼。银角也行了一礼,眼睛却看着杨念心,嘴角弯着。 杨戬还了一礼。“老君在吗?” “在。老君说了,真君来了可以直接进去。”金角让开身子。 杨戬抱着杨念心跨进门槛。 兜率宫里还是那个样子,热烘烘的,丹炉的火烧得正旺,炉火映得满室通红。 太上老君站在丹炉前面,手里拿着拂尘,背对着他们,白胡子垂到腰际,在炉火中一闪一闪的。 杨戬站定,拱手行礼。“老君。” 杨念心从杨戬怀里滑下来,跑到太上老君面前,仰着头,甜甜地喊了一声。“老君爷爷,念心来看你了。” 太上老君转过身,笑呵呵地看着她,白胡子一翘一翘的。“呵呵,真的是来看我的吗?不是糖豆吃完了,才想到我的吗?” 杨念心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确实是糖豆吃完了才来的,可她不能承认。她眨了眨眼,笑得更加甜了。 “哎呀,当然是来看你的嘛。顺便,是顺便啦。顺便拿些糖豆。” 太上老君看着她那副小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胡子都在抖。 “顺便?你倒是老实。上次也是顺便,上上次也是顺便。你每次来都是顺便。” 杨念心拉着他的袖子,摇了摇。“老君爷爷,念心是真的想你了。爹爹每天去天庭,念心一个人在家好无聊。姑姑去华山,娘亲要绣花,狗狗叔叔要啃骨头,没有人陪念心玩。念心只好来找老君爷爷了。” 太上老君低头看着她,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里有东西,很深,很亮。“你爹不是天天在家吗?” “爹爹白天不在家。他去司法天神殿,晚上才回来。”杨念心的声音小了一些。“老君爷爷,爹爹好辛苦。念心不想让他那么辛苦。” 太上老君看了杨戬一眼。 杨戬站在那里,没有说话,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背在身后,攥成了拳头。 太上老君收回目光,摸了摸杨念心的头。 “你爹不辛苦。他喜欢做那些事。” 杨念心仰着头。 “真的吗?” “真的。你爹这个人,天生就是操心的命。不让他做事,他才辛苦。” 杨念心想了想,觉得老君爷爷说的好像有道理。 爹爹确实闲不住,在灌江口的时候,每天不是练刀就是出门斩妖除魔,再不就是看书,从来不闲着。 她点了点头。 “那念心不拦他。念心陪他。” 太上老君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袋子,红色的,巴掌大,上面系着金色的绳子。“拿去吧,省着点吃。吃完了再来。” 杨念心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满满当当的,五颜六色的丹药,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像一袋子的宝石。她拿起一颗红色的,塞进嘴里,甜的。 她眯着眼睛,笑得像只偷到鱼的小猫。“谢谢老君爷爷。老君爷爷最好了。念心最喜欢老君爷爷了。” 太上老君笑了,笑得很开心。他伸手摸了摸杨念心的头,然后看着杨戬。“杨戬,你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杨戬走过来。 杨念心看了看太上老君,又看了看杨戬,懂事地跑到丹炉旁边,蹲下来,好奇地看着炉火。 火苗跳动着,红的黄的蓝的紫的,像一群跳舞的精灵。她看得很认真,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着那边的动静。 太上老君的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殿内,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天奴的事,我听说了。” 杨戬没有说话。 “你那个闺女,胆子不小。天奴在天庭当差几千年,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太上老君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不是嘲讽,是那种——像是看了一场好戏、意犹未尽的笑。 杨戬开口了。“他说的话,不该说。他伸的手,不该伸。” 太上老君看着他,看了几息的时间。“他可是王母的人。” “我知道。” “你不怕王母找你麻烦?”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他动我女儿,不行。” 太上老君笑了,笑得胡子都在抖。“好。好。好。还得是你啊!”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天奴这个人。狗仗人势,狐假虎威。可他是王母的人,谁也不好因为一点小事动他。你闺女今天这一出,虽说是小孩子的话,可句句戳在要害上。天奴回去,肯定要跟王母告状。王母听了,心里不舒服,可她不会说什么。因为她知道,你闺女说的是实话。那条狗,确实是王母养的。” 杨戬看着他。“老君,你到底想说什么?” 太上老君捋了捋胡子。“我想说,你闺女比你强。你只会板着脸,什么都不说。她不一样,她该说的说,该怼的怼,该笑的笑,该骂的骂。她不憋着。这样好。憋着容易憋出病来。” 第00章 本书没有完结这是番外就当提前给你们发福利。熬夜写的哦 天蓬与卷帘的酒后真言,以及一场离谱的“调戏”案。 …… 话说这一日,天蓬元帅闲来无事,拎了两壶好酒,晃悠到了卷帘大将的值班室。 卷帘正站在门口擦他那柄降妖宝杖,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 看到天蓬来了,卷帘放下宝杖,接过酒壶,拔开塞子闻了闻。“好酒。” “那当然,天河底下埋了三百年的陈酿,专门留着跟你喝的。”天蓬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也不嫌凉,灌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卷帘在他旁边坐下,也喝了一口,眯着眼睛,咂了咂嘴。 两个人就这么喝着,看着天庭的云海翻涌。 云海很美,白的像棉花,金的像碎银子,一层叠着一层,看不到边际。 天蓬喝得脸红红的,打了个嗝。“老卷,你说咱们在天庭待了多少年了?” “记不清了。反正很久了。”卷帘又喝了一口,忽然叹了口气。“天蓬,你可听说,最近天庭恐怕有变。” 天蓬愣了一下,放下酒壶,看着卷帘。“什么变?” “雷部牵头的违纪溯查,你不知道?”卷帘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蚊子哼哼。“听说这次要回溯调查的时间是两百年。” 天蓬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听说了听说了,不就是雷部那帮人闲着没事干,翻旧账嘛。慌什么,还能查到我们身上?你是玉帝的亲信,多少沾点天威。我是天河十万水军的元帅,纠察队敢查我们?”他说着,又灌了一大口酒,嘴角的胡子沾了酒液,亮晶晶的。 卷帘看着他那个满不在乎的样子,摇了摇头。“你可别大意。两百年,你知道两百年能攒多少事吗?咱们天庭,谁的手上没点事情?就像那阎王,偷偷给人加点寿命,收点好处,你以为没人知道?上次那猴子大闹地府,把生死簿撕了个乱七八糟,阎王好不容易把账给销了,现在这么一查,到时候岂不是全都瞒不住了?” 天蓬愣了一下,手里的酒壶停在了半空。“那猴子的事……不会查到咱们头上吧?跟咱们又没关系。” “跟咱们没关系,可跟整个天庭有关系。纠察队要是认真查起来,拔出萝卜带出泥,谁都跑不了。”卷帘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口酒。 天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老卷,你这个人就是想太多。我跟你说,没事的。雷部那帮人,也就是做做样子。他们敢查玉帝?敢查王母?敢查那些大人物?不敢。他们只能查些小鱼小虾,交差了事。咱们这种级别的,他们动不了。你放心。” 卷帘看着他,看了几息的时间,然后也笑了。“说的也是。喝酒,喝酒。” 两个人碰了一下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天蓬喝得急了,呛了一下,咳得脸都红了。卷帘在旁边拍着他的背,笑他。“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天蓬咳完了,擦了擦嘴,又灌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喝着,聊着,从天庭的八卦聊到凡间的趣事,从嫦娥的兔子聊到王母的蟠桃,越聊越开心,越喝越上头。 云海在他们脚下翻涌,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一切都那么美好,美好得像梦。 画面一转。 —— —— —— “冤枉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凌霄宝殿。 天蓬元帅被五花大绑,跪在殿中央,身上的铠甲不知道去哪儿了,只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头发散着,狼狈不堪。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全是血丝,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酒渍——不,不是酒渍,是冤屈的口水。 “陛下!臣冤枉啊!臣真的冤枉啊!”天蓬的声音在殿内回荡,震得梁上的灰都掉了下来。 玉帝坐在御座上,手里端着酒杯,脸色不太好看。他看了天蓬一眼,又看了旁边的王母一眼,又看了殿内的文武百官一眼。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敢说话。 玉帝放下酒杯,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天蓬,前几日蟠桃会,你醉酒调戏嫦娥,犯了天条。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天蓬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陛下!臣没有喝酒!臣也没有调戏嫦娥!臣冤枉啊!陛下明察!” 玉帝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看着天蓬那张涨红的脸,又看了看旁边的太白金星。 太白金星上前一步,捋了捋胡子,慢悠悠地开口了。“天蓬元帅,你可知拒不认罪,罪加一等?” 天蓬急了。“太白老头,你——你这是什么话?我没有做过的事,你让我认什么罪?我天蓬行得正坐得直,从来不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调戏嫦娥?我连嫦娥的面都没见着,我调戏谁去?” 太白金星没有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文书,展开,念了起来。“蟠桃会当日,有人亲眼目睹天蓬元帅醉酒之后,在瑶池西侧的回廊上,强行搂抱一名宫装女子。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天蓬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人证?谁是人证?你让他出来跟我对质!” 太白金星看了玉帝一眼。玉帝微微点了点头。太白金星拍了拍手,殿外走进来一个宫女,穿着粉色的宫装,低着头,瑟瑟发抖。 她走到殿中央,跪下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奴、奴婢亲眼看到……天蓬元帅抱着一位仙子……不、不肯松手……” 天蓬看着那个宫女,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你胡说!我什么时候抱过什么仙子?你哪只眼睛看到的?” 宫女被他吓得往后缩了缩,不敢说话了。 太白金星叹了口气,又看了玉帝一眼。 玉帝沉默了一会儿,从御座上站起来,走到殿中央,抬手一挥。 一面巨大的铜镜出现在空中——昊天镜。 “既然你不认罪,那朕就让你自己看看。” 昊天镜亮了起来。镜面上波纹荡漾,像水面被风吹皱。然后画面出现了——蟠桃会当日的场景。 瑶池边,觥筹交错,仙乐飘飘。各路神仙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画面快速掠过,在人群中搜索着,最后定格在一个回廊上。 画面里,天蓬元帅穿着他那身标志性的铠甲,醉眼朦胧,脚步虚浮,晃晃悠悠地走在回廊上。 然后他停下来,张开双臂,一把搂住了旁边的一个女人。 画面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清。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了。 那个女人,穿着一身粉色的宫装,梳着高高的发髻,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厚到什么程度呢? 粉底比死人脸都白,腮红比猴屁股还红,嘴唇涂了胭脂,像两根香肠挂在嘴上。还有,她——不,它——的体格,壮硕得不像话,肩膀比天蓬还宽,胳膊比天蓬还粗。 最要命的是,那胳肢窝下面,露出了一撮黑乎乎的毛,又长又密,在风中飘扬。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噗嗤”了一声。 又有人跟着笑了,赶紧捂住嘴。文武百官的脸憋得通红,像煮熟的虾。 玉帝的脸也红了一下,不是憋的,是尴尬。 他看了太白金星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怎么找了这么个玩意儿? 太白金星的脸也红了,凑到玉帝耳边,小声嘀咕。 “陛下,没有哪位仙子愿意自毁清白。老臣也是没办法,只好找手下的一个……一个天将,将就一下了。” 玉帝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尴尬,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天蓬。 天蓬已经彻底傻了。 他瞪着昊天镜,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叫了起来。 “等等!刚才那是什么闪过去了?” “那个东西是什么?我就是调戏了那个玩意儿?”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像一块调色板。 “陛下!您知道的!我天蓬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我的眼光没有那么差啊!那个东西——那个东西我宁愿死也不会碰的!” “这就是赤裸裸的诬陷啊!冤枉啊!陛下!” 玉帝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清了清嗓子,没有看天蓬,转头问太白金星。“太白,天蓬这罪行,该如何处罚?” 太白金星捋了捋胡子,翻开手里的文书,一本正经地念道。“按天条,醉酒调戏仙子,罪不可赦。按律,当诛。” 天蓬的脸彻底白了。 “当、当猪?” 他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脑子里一片空白。 玉帝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挥了挥手,声音不大,可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当猪?当猪就当猪。来人,拖下去,贬下凡间。” 天蓬被两个天将架了起来,往外拖。他的腿在地上拖着,嘴里还在喊。 “陛下!冤枉啊!我天蓬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啊!我不要当猪啊!陛下——”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殿门外。 殿内安静了。文武百官低着头,谁都不敢说话。 玉帝走回御座,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凉的,凉到心里。他看了一眼太白金星,太白金星低着头,假装在看文书。 他看了一眼王母,王母面无表情,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看了一眼殿内那些憋笑憋得脸都紫了的文武百官,叹了口气。 “散朝。”他说。 文武百官如蒙大赦,快步走出了凌霄宝殿。一出殿门,就有人忍不住了,笑得弯了腰。 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有人笑得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有人笑得拍着大腿。 天蓬元帅,天河十万水军的统帅,被贬下凡间,变成一头猪。 理由? 调戏了一个胳肢窝长毛的、体格壮硕的、涂着猴屁股腮红的“仙子”。 这件事,够他们笑一万年。 天蓬被押着经过南天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天庭还是那个天庭,云海还是那片云海,宫殿还是那些宫殿。 可这一切,从今天起,跟他没关系了。 他要下凡了。他要变成猪了。 他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委屈,是心疼。 心疼他那壶埋在天河底下三百年的陈酿,还没喝完。 【加班熬夜给你们写的哦!要点打赏不过分吧!(ˊO???? ? O????ˋ)】 第101章 她听到了 太上老君看了一眼蹲在丹炉旁边拨弄炉灰的杨念心,又看了看杨戬。他捋了捋胡子,忽然说了一句。 “天蓬的事,你不必介怀。那是我安排的。” 杨戬愣住了。他的手还背在身后,指节攥得泛白,可那一瞬间,他的手松开了。 不是他想松的,是太震惊了,震惊到忘了攥紧。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太上老君的表情告诉他,没有听错。那张笑眯眯的脸上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看透了所有的平静。 “老君……你说什么?”杨戬的声音有些发紧。 “天蓬元帅。调戏嫦娥,被贬下凡,错投猪胎。这件事,是我安排的。” 太上老君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站在丹炉旁边,炉火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将那些皱纹照得一清二楚。 他的眼睛没有看杨戬,看着丹炉里的火,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杨戬的脑子嗡了一下。 天蓬元帅,统领天河八万水兵,威风凛凛。因为调戏嫦娥,被贬下凡。那判词还是从他嘴里读出来的。 后来听说天蓬投胎的时候出了差错,错投了猪胎,变成了半人半猪的妖怪。 三界都在笑话他,笑他色胆包天,笑他活该,笑他从天将变成了猪妖。 杨戬没有笑过。 他一直觉得这件事不对劲,一个天蓬元帅,偏偏去调戏嫦娥?在大庭广众之下?在王母的眼皮底下? 这不像是冲动,像是被人推进了坑里。 他以为是佛门干的。 佛门最擅长这个——把一个人捧得高高的,再让他狠狠地摔下来。摔得越惨,教训越深。 天蓬的下场,就是给所有神仙看的——看,触犯天条的下场就是变成猪。 他一直以为是佛门在背后搞鬼。可现在太上老君告诉他,不是佛门,是他。是他安排的。 “为什么?”杨戬的声音很低。 太上老君转过身,看着他。炉火在他的眼睛里跳动着,像两颗燃烧的星星。“你不必这样看着我。这是定数。就像佛法东渡一样,这是注定的,改变不了。天道要佛门西行,要佛门兴盛,我们阻止不了。” 杨戬的眉头皱了起来。“可这和天蓬有什么关系?” 太上老君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前,背对着杨戬。 窗外的云海翻涌,白色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看不到边际。 他看了很久,才开口。“虽然我们改不了大势,但小势可改。比如,在西游的队伍里钉一颗钉子。” 杨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听懂了。钉一颗钉子——在佛门的队伍里,安插一个自己人。 一个听命于道家的、能在关键时刻起作用的人。 天蓬不是真的犯了错,他是被派去的。他的贬下凡、错投猪胎,不是惩罚,是伪装。 他的任务是潜伏,是等待,是在那个庞大的、注定的西游队伍里,做一颗道家安插的钉子。 “所以,天蓬就是那颗钉子。”杨戬的声音很平,可他的心不平静。 太上老君点了点头。“不错。”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那卷帘也是?” 太上老君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赞许,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的东西。 “不错。不过卷帘是玉帝安排的钉子。他打碎了琉璃盏,被贬下凡,受飞剑穿胸之苦。表面上是惩罚,实际上是在等。等那个队伍经过流沙河,等那个时机。” 杨戬站在那里,脑子里那些东西一块一块地拼上了。天蓬是道家的钉子,卷帘是玉帝的钉子。他们都是钉在那个西游队伍里的钉子,等时机到了,就会发挥作用。可还有一个人,也是那个队伍里的。那只猴子。 “那只猴子呢?”杨戬的声音有些哑。 太上老君沉默了。他走回丹炉旁边,拿起拂尘,轻轻扫了扫炉壁上的灰尘。炉火暗了一下,又亮了起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杨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他的事,你不要管。” 杨戬的手紧了一下。“老君——” “我知道你那女儿想救他。”太上老君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可很重。 “我劝你,给他送些吃的喝的就行了。不要想其他的。那只猴子是天定的取经人,你们插不了手的。” 杨戬站在那里,看着太上老君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直。 他想起念心每次去五行山,蹲在孙悟空面前,一口一口地喂他吃东西的样子。她说过,她要救大圣哥哥出来。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念心说——你救不了他。谁都救不了他。那是天定的,改不了的。 “真的没办法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太上老君摇了摇头。他连说了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难。难。难。” 第一个“难”,是做不到。 第二个“难”,是不能做。 第三个“难”,是做了也没用。 杨戬听懂了。他看着不远处蹲在丹炉旁边的杨念心。 她正拿着一根小棍子,在炉灰上画画,画了一只猴子,又画了一座山,把猴子压在山下面。 她画得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嘴角却弯着,像是在笑。她不知道她画的是什么,不知道那座山有多重,不知道那只猴子还要被压多少年。她只是觉得好玩。 杨戬收回目光,看着太上老君。“老君,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你说。” “佛门知道吗?知道天蓬和卷帘的事吗?” 太上老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你终于问到了点子上”的东西。 “知道。他们当然知道。就像我们也知道他们在西游队伍里安排了谁一样。大家都在钉钉子,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谁都不说破。说破了,就是撕破脸。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杨戬沉默了很久。他看着丹炉里的火,火苗跳动着,红的黄的蓝的紫的,像一群跳舞的精灵。 他看着那些火苗,脑子里却想着那只猴子——那只被压在山下、渴了喝铜汁、饿了吞铁丸、连翻身都做不到的猴子。 他是天定的取经人,谁都不能动他。道家不能,佛门不能,谁都不能。他是大势,是定数,是天道。 “老君,那只猴子知道吗?知道自己是棋子吗?” 太上老君沉默了一会儿。“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可他知不知道,都不重要。他走完那条路,取了经,成了佛。这就是他的命。” 杨戬没有再问了。他转过身,朝杨念心走过去。 她蹲在丹炉旁边,还在画。画了一只猴子,又画了一朵云,把猴子放在云上面。她在画大圣哥哥飞的样子,不是被压在山下的样子。 杨戬蹲下来,看着那幅画。 “爹爹,你看,念心画的大圣哥哥。”杨念心仰着头,笑得眼睛弯弯的。“他在飞,不是在山下。他飞得好高好高。” 杨戬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嗯,飞得很高。” 他把杨念心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她裙子上的灰,抱着她,朝太上老君拱了拱手。“老君,告辞。” 太上老君也看了杨念心一眼,笑了。“去吧,再不走我都怕她把我丹炉拆了。” 杨念心把糖豆袋子小心地收进袖子里,朝太上老君鞠了一躬。“老君爷爷,念心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太上老君笑呵呵地摆手。“好,老道等你。” 太上老君摆了摆手。“去吧。” 杨戬抱着杨念心走出兜率宫。金角和银角站在门口,朝他们挥了挥手。 杨念心也挥了挥手,然后趴在杨戬肩上,看着兜率宫越来越远,那颗星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天边。 “爹爹,老君爷爷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 “骗人。念心听到了。他说念心比你强。” 杨戬低头看着她。“你听到了?” 杨念心点头。“念心听到了。老君爷爷说,念心该说的说,该怼的怼,该笑的笑,该骂的骂。不憋着。憋着容易憋出病来。”她顿了顿,看着杨戬。“爹爹,你是不是经常憋着?” 杨戬没有回答。 杨念心把脸埋在他脖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爹爹,你不要憋着。你不高兴就说出来,念心听着。你骂念心,念心也不还嘴。” 杨戬把她抱紧了一些。“好。” 司法天神殿到了。 杨戬把杨念心放在门口的椅子上,走进殿里,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判案。 杨念心坐在椅子上,晃着腿,看着爹爹的背影。她没有进去,没有吵,没有闹。她只是坐在那里,想着那只猴子。 哮天犬蹲在她旁边,尾巴摇着,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她摸了摸他的头。“狗狗叔叔,大圣哥哥会出来的。” 哮天犬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个,可他还是点了点头,尾巴摇得更快了。 杨念心从袖子里掏出那颗红色的糖豆,塞进嘴里。 甜的。 她嚼着糖豆,看着爹爹的背影,想着那只猴子。她要把糖豆留一颗给大圣哥哥,下次去五行山的时候带给他。 甜的,他吃了就不苦了。 茶已经凉了,可她不在意,一口一口地喝着,看着爹爹的背影。 他的背还是那么直,像一座山。 她看着那座山,心里想——爹爹,你不用憋着。你有念心呢。念心帮你怼,念心帮你骂,念心帮你出气。谁欺负你,念心就欺负回去。谁都不行。 还有…… 大圣哥哥! 【明明一直在很努力地往前跑, 可数据还是在掉,排名也从第一落到了第二。 我真的有在用心写,有在拼命坚持啊。 那些曾经说会一直陪着我的家人, 怎么好像都慢慢不见了呢? 评论少了,催更少了,连打赏也安静了。 好像全世界都在慢慢退场, 只剩下我一个人,还守着这一方小小的文字, 守着那些无人问津的热爱,偷偷难过。 我不怕累,不怕苦, 我只是怕,你们真的不要我了。 真的很需要你们,再拉我一把,好不好?】 第102章 谋划西游,开始反击 杨戬今天批阅案卷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笔在纸上沙沙地划过,一份接一份,几乎没有停过。 康安裕在旁边整理案卷,看他那个速度,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没有说什么。张伯时也看了一眼,跟姚公麟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没有说什么。 他们都知道,真君心里有事。不是案卷的事,是家里的事。准确地说,是门口那个小人儿的事。 杨念心坐在门槛上,晃着腿,跟哮天犬说话。她的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司法天神殿里,清清楚楚地传进来。“狗狗叔叔,你说,大圣哥哥一个人在山上,会不会冷?山上风很大的。他头上都是石头,连个帽子都戴不了。” 哮天犬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是蹲在那里,尾巴摇着,时不时舔一下她的手。 杨念心没有在意,继续说。“下次去的时候,念心给他带个帽子。姑姑会做,用毛线织的那种,暖暖的,戴在头上就不冷了。” 杨戬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杨念心背对着他,坐在门槛上,两只小揪揪一翘一翘的,金铃铛叮叮当当的。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低下头,继续判。 又过了半个时辰,他放下笔,站起来。“今天就到这里。” 康安裕愣了一下。“二爷,还有好多份没判呢。” “明天判。” 杨戬没有解释,绕过案桌,朝门口走去。康安裕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几份没判完的案卷,叹了口气,开始收拾。 杨戬走到门口,弯腰把杨念心抱起来。“走了,回家。” 杨念心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爹爹,念心饿了。” “回家吃。姑姑做了桂花糕。” 杨戬踏上祥云,往下界飞去。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带着云海的湿气。 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看着司法天神殿越来越远,那座沉沉的房子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云海里。 她知道爹爹为什么今天走得这么早,可她高兴。早回家,早吃桂花糕,早看星星。 灌江口到了。 远远地,她看到杨府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娘亲,是姑姑。 杨婵站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朝天上看着。看到祥云落下来,她笑了。“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杨戬把杨念心放在地上,接过杨婵手里的茶,喝了一口。“事少。” 杨念心仰着头看着杨婵,笑了。 “姑姑,念心饿了。” “饭好了,就等你呢。” 杨婵牵着她的手,走进院子。 敖寸心正在摆碗筷,看到他们进来,笑了。“快去洗手,吃饭了。” 杨念心跑进厨房,洗了手,跑出来,爬上椅子,坐好。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有清炒时蔬、虾仁滑蛋、红烧排骨、糖醋鱼,还有一大碗冬瓜丸子汤。 杨念心最爱吃的虾仁滑蛋放在她面前,她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着,眯着眼睛。“好吃。姑姑做的饭最好吃了。” 杨婵笑了。“好吃就多吃点。” 吃完饭,杨婵收拾碗筷,敖寸心去给杨念心洗澡,杨戬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的,亮亮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桂花树梢上,像一个银色的盘子。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鱼池边,蹲下来,看着池里的锦鲤。锦鲤们已经睡了,安安静静地沉在水底,一动不动。 杨念心洗完澡,穿着一件白色的小睡袍,头发湿湿的,披在肩上。 她跑出来,爬到杨戬膝上。“爹爹,念心香不香?” 杨戬低头闻了闻。 “香。” 杨念心笑了,把脸埋在他脖子里,蹭了蹭。 敖寸心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走过来给杨念心擦头发。她擦得很轻,一缕一缕地擦,从发根擦到发梢。杨念心眯着眼睛,像一只被挠下巴的猫。 “娘亲,念心今天在天庭,看到一个人。他叫天奴,脸白白的,眼睛小小的,笑起来像纸贴在墙上。” 敖寸心的手顿了一下。“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想摸念心的头,念心不让。念心躲到爹爹后面去了。” 敖寸心看了杨戬一眼。 杨戬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继续擦头发。 杨念心靠在杨戬怀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有的在闪,有的不闪。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困了。 可她没有睡,她在想今天在兜率宫听到的那些话。太上老君和爹爹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她都听到了。 天蓬元帅是道家安插的钉子,卷帘大将是玉帝安插的钉子,那只猴子是天定的取经人,谁都插不了手。老君爷爷说,这是定数,是天道大势,改不了的。 可她不信。 她是二十一世纪穿越来的,她只信人定胜天。 那个地方的人不信命。 他们信人定胜天。天要下雨,他们就造伞。天要发水,他们就修堤。天要他们死,他们偏要活。 她在那个地方活了二十多年,她从不信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 虽然这是一个神话世界,但,那又如何。 佛门可以算计她的奶奶,可以算计她的姑姑,可以算计她的爹爹,可以算计那只猴子,那她为什么不能反过来算计他们? 她不是要救大圣哥哥出来——她知道现在救不出来,谁都不能动他。可她可以让佛门的西游变成一场空。 没有孙悟空,唐僧走不到西天。走不到西天,就取不了经。取不了经,佛门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她不是要破坏什么,她是要保护她想保护的人。姑姑,爹爹,大圣哥哥,还有那些被佛门当成棋子的人。 她就是要和满天神佛斗一斗,告诉他们,什么叫人定胜天。 这些事,只能她去做。她不能把这些话说出来。说出来,爹爹会担心,娘亲会害怕,姑姑会追问。她只能自己藏在心里,一点一点地做。 明天,她要去东海,找敖烈舅舅。他不是后来成了白龙马吗?他不是也加入了西游队伍吗?她不能阻止大圣哥哥被压在山下,可她可以阻止敖烈舅舅变成马。没有白龙马,唐僧怎么过河?怎么走那么远的路? 当然,一匹马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要开始动手了。她要一点一点地拔掉佛门的棋子,让他们无棋可下。 “念心,想什么呢?”敖寸心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杨念心眨了眨眼,笑了。“念心想明天去找敖烈舅舅玩。念心好久没见他了。” 敖寸心没有多想。“行,让哮天犬陪你去。早去早回。” 杨念心点了点头,从杨戬膝上滑下来。“爹爹,娘亲,念心困了。念心去睡了。” 她在杨戬脸上亲了一下,又在敖寸心脸上亲了一下,跑进屋里,爬上自己的小床,盖好被子。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裂纹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盯着那道裂纹,心里还在盘算着。敖烈舅舅现在还不是白龙马,他还是东海的三太子,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她不能直接告诉他“你以后会变成马”,他肯定不信。她要用别的方式。她要让他知道,佛门在算计他。她要让他提前知道自己的命运,然后自己选择要不要走那条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软软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慢慢有了一个计划。 明天去东海,先看看敖烈舅舅在不在。然后跟他聊聊,聊聊他最近在做什么,聊聊他有没有什么烦心事。她不能急,要慢慢来。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窗外,月亮还挂在天上,星星还亮着,夜风还吹着。她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东海上,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浪花。 敖烈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白衣,腰间挂着一把长剑,问她找他什么事。她仰着头看着他,心里想了很多话,可她一句都没有说。她只是笑了笑,拉着他的手,在海边跑了起来。 海浪追着他们的脚印,把那些脚印一个一个地冲掉。她在梦里想,有些路,不是注定的。只要还没走上去,就能拐弯。 【各位一直陪着我的家人们,我更新从不懈怠,日更万字已是常态。 好书值得天天相见,天天来,才不负这场相逢,这本书真的经不起大家养着看呀。你们一养,我就慌了。 不如天天来追更,每天都有新剧情、新惊喜,陪着故事一起往前走,不好吗? 最近排名不小心掉到了第二,心里实在有些着急。我不甘心,我相信你们也不甘心。 还请一直支持我的家人们,再帮我一把,心疼心疼我,再把我重新顶回第一。 也想和大家说说心里话——目前的评分,实在太低了。 你们真的舍得,自己真心喜欢的书,就带着这样的分数吗? 你们真的甘心吗? 别沉默,别路过,恳请大家动动发财的小手,多多留下好评与评论。 每一章里,有趣的心动的、意难平的,都可以和我、和大家一起聊聊。 你们的每一句鼓励,都是我写下去最大的底气。 有你们在,我会一直写,一直更,不负每一份偏爱与等候。】 每一条评论,都是给我最亮的光。 有你们撑腰,我便敢笔耕不辍,写尽人间风月与心动。 第103章 敖烈的婚约! 第二天一早,杨戬去了天庭。 杨念心站在门口,看着那朵祥云消失在天边,然后转身跑进屋里。 “娘亲,我们什么时候去东海?” 敖寸心正在梳头,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急什么?你舅舅又不会跑。” “念心急。念心好久没见敖烈舅舅了,想他。” 敖寸心笑了,放下梳子,把杨念心抱起来。“行,现在就去。” 敖寸心换了一身衣裳,淡蓝色的,衬得她整个人温柔了几分。 杨念心自己换了一身粉色的小裙子,扎了两个小揪揪,系好金铃铛,又往袖子里塞了几块桂花糕。 哮天犬蹲在门口,尾巴摇着,眼巴巴地看着她们。“狗狗叔叔,你在家看家。念心去东海,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哮天犬点了点头,尾巴摇得更快了。 敖寸心牵着杨念心的手,驾起祥云,往东海的方向飞去。 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带着云海的湿气。 杨念心趴在敖寸心背上,看着脚下的山川河流飞速后退,心里却在盘算着今天的事。 她要去找敖烈舅舅,她要告诉他——不能娶万圣公主,不能烧夜明珠,不能变成马。可她不能直接说,她要想办法。 东海到了。远远地,杨念心就看到了一片红。不是海底的那种暗红,是鲜亮的、喜庆的、像是过年一样的红。 红色的绸缎从宫门口一直挂到里面,珊瑚上系着红绣球,珍珠路上铺着红地毯。虾兵蟹将们都换上了新甲胄,红彤彤的,像一排一排的糖葫芦。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敖寸心愣了一下。 杨念心也愣了一下。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敖烈舅舅要成亲了。 乱石山碧波潭,万圣龙王之女,万圣公主? 昨晚还在想怎么阻止敖烈变成马,今天就看到东海在张灯结彩。 她暗自庆幸——还好赶上了。 如果真的等到大婚那天,等敖烈舅舅打碎玉帝赏赐的夜明珠,那一切就迟了。 “娘亲,这是谁要成亲?”杨念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敖寸心想了想,忽然笑了。 “是你敖烈舅舅。他跟乱石山碧波潭万圣龙王的女儿有婚约,日子好像就在最近。我差点忘了。”她牵着杨念心的手,走进龙宫。 东海的人看到她们,又惊又喜。 一个虾兵快步跑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东海龙王敖广亲自迎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袍子,头上戴着金冠,笑呵呵的,胡子一翘一翘的。“寸心来了?哎呦,念心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敖寸心行了一礼。“大伯,打扰了。” “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敖广的目光落在杨念心身上,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她。“刚才还说着让人去灌江口通知你呢,没想到你这就来了。念心长高了,角也大了,越来越好看了。” 杨念心甜甜地笑了。“大外公好。” 敖广哈哈大笑,从袖子里掏出一颗大珍珠,塞进她手里。“拿着玩。” 杨念心接过珍珠,谢了大外公,把珍珠收进袖子里。 敖寸心跟着敖广走进正殿,一路上不停地有人跟她们打招呼。 东海龙宫的亲戚们,杨念心认识的不多,可他们都认识她。 这个说“念心又长高了”,那个说“念心越来越像她娘了”,这个摸摸她的角,那个捏捏她的脸。 杨念心一一笑着回应,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到了正殿,敖寸心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大伯,敖烈呢?怎么没见他?” 敖广捋了捋胡子。“那小子在后殿试衣裳呢。后天就是大婚的日子,他紧张得不行,昨晚一宿没睡。” 敖寸心笑了。“他也会紧张?” 敖广也笑了。“怎么不会?毕竟是头一回。” 杨念心坐在敖寸心旁边,晃着腿,听着他们说话。她的心里在飞快地转着。 后天大婚,她还有两天时间。她不能直接告诉敖烈舅舅“万圣公主跟九头虫有私情”,她没有证据,说了也没人信。 她要在婚礼当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戳穿这一切。 可她不能自己去做,她太小了,说的话没人会当真。她需要一个帮手——一个大人,一个有分量的人,一个说了话别人会信的人。 她看了看敖寸心,又看了看敖广,心里摇了摇头。不行,他们不会信的。她要想别的办法。 “念心,想什么呢?”敖寸心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杨念心眨了眨眼。“念心想去看敖烈舅舅。念心好久没见他了。” 敖寸心笑了。“去吧,让宫女带你去。别捣乱。” 杨念心从椅子上滑下来,跟着一个宫女往后殿走去。 后殿里,敖烈正站在一面大铜镜前,两个宫女在帮他整理衣裳。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喜袍,腰间系着金色的腰带,头上戴着玉冠,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可他的表情不太对,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杨念心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酸。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的未婚妻跟别人有私情,不知道他会在新婚之夜一怒之下烧了夜明珠,不知道他会因此被贬下凡,变成一匹马,驮着那个和尚去西天。他什么都不知道。 “舅舅。”杨念心走进去,仰着头看他。 敖烈转过身,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念心?你怎么来了?”他蹲下来,跟她平视。 “跟娘亲一起来的。大外公说你要成亲了,念心来看看你。”杨念心的声音甜甜的,可她的心里在想着怎么开口。 敖烈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后天就成亲了。念心留下来吃喜酒好不好?” 杨念心点了点头。“好。舅舅,你见过新娘子吗?” 敖烈愣了一下。“见过。小时候见过一面。怎么了?” “她好看吗?” 敖烈想了想。“好看。” “那你喜欢她吗?” 敖烈又愣了一下,笑了。“小孩子家,别问这些。”他没有回答。 可杨念心注意到了,他回答“好看”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回答“那你喜欢她吗”的时候,他的眼睛暗了一下。 他不喜欢她。他只是在完成一桩婚约,龙族与龙族之间的、门当户对的、长辈们定下的婚约。他不知道那个女人不值得他娶。 杨念心在心里叹了口气,可她没有再问了。她不想让敖烈舅舅起疑心。 她在后殿待了一会儿,跟敖烈说了几句话,然后跟着宫女回到了正殿。 敖寸心还在跟敖广聊天,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杨念心坐在旁边,喝着甜茶,吃着点心,听着他们说话,心里却在想着后天的事。 她要想一个办法。一个能在婚礼当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万圣公主和九头虫私情的办法。 她不能自己说,她要想办法让别人说。让谁来说呢? 她想到了一个人——万圣公主自己。如果万圣公主在婚礼上出了什么差错,或者九头虫忍不住出现了,那一切就不攻自破了。 可她不知道九头虫在哪里,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她只能等。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杯是白玉的,薄得透光,里面的茶汤金黄色的,映着她的脸。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舅舅,你放心。念心不会让你变成马的。念心会保护你。 傍晚的时候,敖寸心带着杨念心离开了东海。 敖广送到宫门口,拉着杨念心的手,说了好几遍“后天来吃喜酒”。 杨念心点头,笑着说“念心一定来”。 祥云飞起来的时候,她趴在敖寸心背上,回头看了一眼东海。 海面上还是一片红色,红绸在海水里飘着,像一条一条的红蛇。她的心里沉甸甸的,可她脸上没有露出来。 “念心,你今天怎么了?话这么少?”敖寸心问。 杨念心把脸埋在她脖子里。“念心想事情呢。” “想什么事?” “想后天穿什么衣裳。吃喜酒要穿好看的。”杨念心的声音闷闷的。 敖寸心笑了。“你那些衣裳都是七仙女做的,哪件都好看。” 杨念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她不是在想要穿什么衣裳,她是在想后天该怎么办。她不能告诉娘亲,不能告诉爹爹,不能告诉任何人。她只能自己扛着。 回到灌江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杨婵在厨房里忙活,杨戬还没有回来。 杨念心跑到院子里,蹲在鱼池边,看着锦鲤。锦鲤们游来游去,红的白的金的,尾巴在水里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她伸手摸了摸那条最大的金色锦鲤,锦鲤啄她的手指,痒痒的。她没有笑,她在想事情。 后天,东海龙宫。她要在所有人面前,揭穿万圣公主和九头虫的私情。 她不能自己说,她要想办法让万圣公主自己露馅。 或者让九头虫自己跳出来。她不知道九头虫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不知道他敢不敢来。她只能赌。赌九头虫忍不住,赌他会在婚礼上出现,赌他会露出马脚。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走进屋里。 杨婵已经把饭做好了,杨戬还没有回来。她坐在椅子上,晃着腿,等着爹爹。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祥云落在了院子里。 杨念心跑出去,扑进杨戬怀里。“爹爹!你回来了!” 杨戬弯腰把她抱起来。“嗯。”他抱着她走进屋里,坐下,端起敖寸心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今天去东海了?”他问。 杨念心点了点头。“去了。大外公说,敖烈舅舅后天要大婚了。爹爹,念心后天想去吃喜酒。” 杨戬看着她。“你娘带你去。” “爹爹不去吗?” “爹爹要当值。” 杨念心低下头,没有说话。她想让爹爹去,可她不能说为什么。她不能说“爹爹,你去了可以帮我”,她只能把话咽回去。 敖寸心在旁边说。“后天我带念心去。你忙你的。” 杨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吃完饭,杨念心没有像往常一样缠着杨戬讲故事。她早早地洗了澡,爬上自己的小床,盖好被子。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心里还在想着后天的事。她要想一个办法,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她不能失败,失败了,敖烈舅舅就完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软软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慢慢有了一个主意。 后天,她要早一点去东海。她要找到万圣公主,跟她说话。她要看看那个女人是什么样的人,看看她有没有心虚,看看她会不会露出破绽。她要从万圣公主身上找到突破口。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东海上,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浪花。 万圣公主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大红嫁衣,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是假的,像贴上去的纸。 杨念心看着她,心里说——“你骗不了我。” 万圣公主的笑容僵住了,像纸从墙上掉下来,碎了一地。 【我建了一个读者交流QQ群,有兴趣的可以加一下。1092835140】 以颜为笔,以温为情 这里是作者「颜温情」与读者的交流小站。 追更、唠嗑、聊故事。 愿文字相伴,温情不散 第104章 小孩子是不会说谎的。 【我记错了一件事,小白龙敖烈是西海三太子,我给记成东海的了,东海三太子是敖丙来着,所以我写错了,不过错就错吧!反正戏份不多,我也懒得改了。】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就到了敖烈大婚的日子。 天还没大亮,杨念心就醒了。 她从小床上爬起来,自己穿好衣裳,自己梳好头。今天她穿了一件红色的裙子,是七仙女做的“朝霞满天”,红得像天边的云,裙摆上绣着金色的云纹,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她跑到敖寸心房间门口,拍门。 “娘亲!娘亲!起来了!去东海了!” 敖寸心还在睡,被她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开了门。“念心,天还没亮呢……” “天亮了!你看,太阳都出来了!” 杨念心指着窗外。窗外确实有一点点光,灰蒙蒙的,太阳还没有露脸。 敖寸心叹了口气,知道拗不过她,只好起来洗漱换衣裳。 母女俩收拾好,然后在杨戬诧异的目光中驾起祥云,往东海飞去。 杨戬看着她们急匆匆离开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脸,愣了好一会,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好像……从杨念心进门,一直到她和敖寸心离开,从始至终都没和自己打招呼说过话。 还有脸上……少了娘俩的———kiSS bye。 …… 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带着清晨的湿气。 杨念心趴在敖寸心背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心里在盘算着今天的事。 她昨晚想了一夜,想了很多办法,可每一个都被她推翻了。 她不能当众揭穿万圣公主,那样丢脸的只会是敖烈和整个东海。 大婚当日,未婚妻与奸夫偷情,传出去,三界都会笑话东海,笑话敖烈。 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她要悄悄地处理,让东海自己内部处理。 最好的办法就是——带着几个小辈,假装玩耍,然后“不小心”撞见万圣公主和九头虫。小孩子不会说谎,小孩子的话最可信。 她带着一群小伙伴“不小心”看到,然后偷偷告诉敖寸心,让敖寸心带着东海的人去捅破这层窗户纸。 这样一来,东海可以在宾客不知情的情况下悄悄处理,保全敖烈的面子。 她暗暗点了点头,心里有了底。 东海到了。 远远地,杨念心就看到了一片红。红绸从宫门口一直挂到里面,珊瑚上系着红绣球,珍珠路上铺着红地毯。虾兵蟹将们都换上了新甲胄,红彤彤的,整整齐齐地列在两侧。 今天来的人比前天多了好几倍,四海龙族的亲戚们来了不少,还有一些与东海交好的神仙和妖怪。 杨念心不认识他们,可他们认识她。 一路上不停地有人跟敖寸心打招呼,顺带夸她两句——“三公主越来越年轻了” “念心越长越好看”。 杨念心一一笑着回应,心里却在找那些小辈。 她看到了敖澈和敖澜。敖澈穿着一身青色的小袍子,腰间挂着一块玉佩,站在门口,像个小小的迎宾童子。 敖澜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裙子,扎着两个小揪揪,抱着一个布娃娃,躲在哥哥身后。杨念心跑过去。“敖澈表哥!敖澜表姐!” 敖澈看到她,笑了。“念心,你来了。”敖澜从哥哥身后探出头来,怯怯地叫了一声。“妹妹。” 杨念心拉着她的手。“走,我们去玩。里面好多人,闷死了。” 敖澈看了看里面,又看了看杨念心,点了点头。三个小人儿手拉着手,跑开了。 后面又跟了几个小辈,都是龙族的孩子们,有西海的,有南海的,有北海的,七八个,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 杨念心带着他们在龙宫里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珊瑚,一会儿摸贝壳,一会儿追鱼。她一边玩,一边留意着方向。她在找万圣公主的住处。 前天来的时候,她偷偷问过一个宫女,知道万圣公主住在东厢的一间偏殿里。她要带这群小辈去那里,“不小心”撞见不该看到的东西。 “妹妹,我们要去哪里?”敖澜拉着她的手,走得有些累了。 杨念心蹲下来,帮她擦了擦汗。“去看新娘子。澜儿想不想看新娘子?” 敖澜的眼睛亮了。“想!” 杨念心站起来,朝后面那群小辈招了招手。“走,我们去看新娘子。悄悄的,不要让人发现。” 一群小辈兴奋地点了点头,跟在杨念心后面,蹑手蹑脚地往东厢走去。 杨念心走在最前面,心里怦怦跳。她不知道万圣公主和九头虫会不会在里面,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这个时候见面。她只能赌。赌九头虫忍不住,赌他在婚礼前还要见万圣公主一面。 东厢到了。偏殿的门关着,窗户开着一条缝。里面隐隐约约有人说话的声音。 杨念心竖起耳朵听了听——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娇娇的,像是在撒娇。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回头朝身后的小辈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所有的小辈都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群受惊的小兔子。 杨念心轻手轻脚地走到窗户旁边,从那条缝里往里看。里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头上戴着凤冠,脸上画着精致的妆。 是万圣公主。 一个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头发披着,没有束冠,脸长得有些阴柔但很帅气好看,眼睛细长,嘴角带着一丝邪笑。 他的手搂着万圣公主的腰,万圣公主靠在他怀里,两个人贴得很近,近到脸都快贴在一起了。 杨念心回头看了敖澜一眼。敖澜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着,布娃娃掉在了地上,她都不知道。 她又看了敖澈一眼。 敖澈的脸色很难看,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其他小辈也都看到了,有的捂住了嘴,有的转过了头,有的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杨念心没有出声。她拉着敖澜的手,轻轻往回走。走了一段距离,她才停下来,蹲在敖澜面前。“澜儿,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敖澜的眼泪掉了下来。“新娘子……跟别人抱在一起……” 杨念心帮她擦了擦眼泪。“澜儿不要哭。你跟我说,你看到了什么?等会儿如果有人问你,你要说实话。” 敖澜抽抽噎噎地点了点头。 杨念心站起来,看着其他小辈。“你们也都看到了,对不对?”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有的脸色发白,有的眼眶发红,有的低着头不敢说话。 杨念心深吸了一口气。“走,我们去找我娘。” 她牵着一群小辈,快步走回正殿。 敖寸心正在跟敖广说话,旁边还坐着几个龙族的夫人。 杨念心走过去,拉了拉敖寸心的衣角。“娘亲,你出来一下。” 敖寸心低头看她,看到她脸色不太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群小辈,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她的心沉了一下,站起来,跟着杨念心走到殿外。“怎么了?” 杨念心拉着她的手,踮起脚尖,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娘亲,念心刚才带澜儿他们去看新娘子。从窗户缝里看到,新娘子跟一个男人抱在一起。不是敖烈舅舅。” 敖寸心的脸色变了。她看了看杨念心,又看了看那群小辈,一个个都眼泪汪汪的。她知道念心不会说谎,这群孩子也不会一起说谎。 她蹲下来,看着杨念心的眼睛。“念心,你确定?” 杨念心点头。“念心确定。澜儿也看到了,敖澈表哥也看到了,大家都看到了。娘亲不信,你问他们。”她回头看着那群小辈。 敖澜抽抽噎噎地说。“看到了……新娘子跟别人抱在一起……”敖澈白着脸,点了点头。其他小辈也都跟着点头。 敖寸心站起来,脸色铁青。 她转身走进正殿,走到敖广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 敖广的笑容僵住了。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手在微微发抖。他放下手里的酒杯,站起来,跟着敖寸心走到殿外。 杨念心已经把那些小辈带到一边去了,给他们每人拿了一块点心,让他们吃,不要乱跑。 敖广听敖寸心说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身边的人能听到。“带路。” 敖寸心点了点头,跟着杨念心往东厢走去。 敖广跟在后面,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没有带侍卫,没有惊动任何人。他不想让宾客知道,不想让东海在天下人面前丢脸。 到了偏殿门口,窗户还开着那条缝。敖广从缝里往里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万圣公主,看到了那个黑衣男人,看到了他们搂在一起的样子。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他没有破门而入,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停下来,对身边的侍卫低声说了几句话。侍卫点了点头,快步离开了。 敖广走回正殿,脸上又挂上了笑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杨念心看到,他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冰。她不知道敖广要怎么做,可她觉得,他不会让这场婚礼继续下去。 果然,过了一会儿,侍卫回来了,在敖广耳边说了几句话。 敖广站起来,朝宾客们拱了拱手。“各位,不好意思,出了一点小状况,婚礼要推迟一会儿。大家先喝茶,吃些点心。”宾客们没有多想,继续喝茶聊天。 敖广带着敖寸心,还有几个东海的亲信,悄悄去了东厢。 杨念心没有跟去,她蹲在角落里,跟那群小辈一起吃点心。她心里很平静。她没有当众揭穿万圣公主,没有让东海丢脸,没有让敖烈舅舅难堪。她把事情交给了大人,让东海自己内部处理。这是最好的结果。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敖广回来了。 他的脸上还是挂着笑,可杨念心看到,那笑容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他走到宾客中间,大声宣布。 “各位,今日的婚礼取消。万圣公主身体不适,无法行礼。婚期延后,具体日子另行通知。” 宾客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有人猜万圣公主是真的病了,有人猜出了什么事,可没有人敢问。 敖广是东海之主,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杨念心看着敖广那张笑着的脸,心里忽然有些酸。她知道,万圣公主不会再有婚期了。那个黑衣男人,大概也已经被抓了。东海会悄悄处理这件事,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敖烈舅舅的面子保住了,东海的面子保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站在角落里的敖烈。他还穿着那身大红色的喜袍,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在发抖。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他知道,婚礼取消了。他的未婚妻“身体不适”,不能来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摇摇欲坠。 杨念心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舅舅。” 敖烈低下头,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可他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舅舅,你不要难过。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杨念心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能听到。 敖烈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念心,你看到了什么?” 杨念心趴在他肩上,小手拍着他的背。“念心什么都没有看到。舅舅,你也不要看了。都过去了。” 敖烈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抱了很久。杨念心趴在他肩上,看着远处的红绸,看着那些还没撤掉的红绣球,看着那些还挂着红灯笼的珊瑚。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舅舅,念心不会让你变成马的。念心会保护你。你以后会遇到一个真正爱你的人,不是万圣公主,不是任何人安排的。是你自己选的,你喜欢的,她也喜欢你的。 宾客们陆续散了。东海龙宫从热闹变得安静,从安静变得冷清。红绸还在,红绣球还在,红灯笼还在。可婚礼没有了。 敖烈脱下喜袍,换上平时的白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海水。他的背影很直,可杨念心知道,他很难过。 敖寸心带着杨念心去跟敖广告别。敖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摸了摸杨念心的头,说了一句“念心,今天辛苦你了”。 杨念心摇了摇头。“念心不辛苦。大外公,你不要难过。” 敖广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还好有你在”的东西。“好,大外公不难过。” 祥云飞起来的时候,杨念心趴在敖寸心背上,看着东海越来越远。那片红色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消失在海面上。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敖寸心脖子里。 “念心,今天的事,是你故意带他们去的吧?”敖寸心的声音很轻。 杨念心的身体僵了一下。“娘亲……” “你不用解释。”敖寸心的声音很平静。“娘亲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是为了保护你舅舅,为了保护东海。你做得对。” 杨念心的鼻子酸了,把脸埋得更深了。“娘亲,念心不想让舅舅变成马。” 敖寸心愣了一下。“什么马?” 杨念心摇了摇头。“没什么。念心说梦话呢。” 敖寸心没有再问。她只是把杨念心往上托了托,让她趴得更舒服一些。 祥云飞得很快,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杨念心闭着眼睛,听着风声,想着今天的事。 她不知道敖广会怎么处理万圣公主和九头虫,不知道敖烈舅舅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那条西游的路会不会因为今天的事而改变。 可她觉得,她做了一件对的事。不管结果如何,她都要去做。她不能让那些被安排好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命运的陷阱。她要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拉出来。 回到灌江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杨婵在厨房里忙活,杨戬还没有回来。 杨念心跑到院子里,蹲在鱼池边,看着锦鲤。锦鲤们游来游去,红的白的金的,尾巴在水里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 她伸手摸了摸那条最大的金色锦鲤,锦鲤啄她的手指,痒痒的。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今天,她救了一个人。明天,她还要去救下一个。 第105章 观音:有请下一位受害者 西天,大雷音寺。 金色的佛光从殿顶洒下来,将整座大殿照得通明。莲台之上,如来佛祖端坐正中,双目微垂,面如满月。两侧的菩萨、罗汉、比丘、僧众各居其位,手持法器,闭目诵经。殿内香烟缭绕,梵音阵阵,一切如常,庄严而肃穆。 可观音菩萨知道,今天的气氛不对。她坐在如来的左下方,手捧净瓶,眼观鼻,鼻观心,可她的耳朵一直在听着殿外的动静。 她在等消息。等东方的消息。东海龙宫的事,她已经知道了。 不是有人来报,是她自己算到的。她掐指一算,心里就凉了半截——小白龙的事,出了岔子。 殿外的脚步声终于响了起来。一个比丘快步走进来,跪在莲台之下,双手合十。“世尊,东海传来消息。敖烈与万圣公主的婚礼,取消了。” 殿内的梵音停了一瞬。所有的菩萨、罗汉都睁开了眼睛,看向那个比丘。如来没有动,双目依旧微垂,像是没有听到。 观音菩萨的手指在净瓶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声音很轻,可在安静的大殿里,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取消?为何取消?”开口的是文殊菩萨,他的声音不大,可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道。 比丘低着头。“东海龙王对外宣称,万圣公主身体不适,无法行礼,婚期延后。可据弟子打探,实情并非如此。” “实情如何?”普贤菩萨也开口了。 比丘犹豫了一下。“万圣公主与一黑衣男子在东厢偏殿私会,被几个孩童撞见。孩童告知了西海三公主敖寸心,敖寸心又告知了东海龙王敖广。敖广亲眼目睹,当即决定取消婚礼。那黑衣男子已被东海扣押,万圣公主也被送回了乱石山碧波潭。” 殿内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莲台下方的水池里,金鱼摆尾的声音。 观音菩萨闭上了眼睛。她不需要再听了。她已经知道了结果——小白龙,入不了西游的队伍了。她布了那么久的局,从万圣公主的婚约开始,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敖烈年轻气盛,自尊心强,新婚之夜发现妻子不忠,必然大怒。他会在盛怒之下烧了玉帝赏赐的夜明珠,触犯天条,被贬下凡。 到了那个时候,她再出面点化他,让他化作白马,驮着取经人一路向西。这是定数,是天道注定的。 可现在,婚礼取消了,万圣公主被送走了,敖烈没有怒,没有烧夜明珠,没有触犯天条。 他还在东海,还是东海的三太子,还是一身白衣,一把长剑,意气风发。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逃过了什么。 “观音。”如来的声音从莲台上传下来,不高不低,不缓不急,像钟声一样在殿内回荡。 观音菩萨睁开眼,起身,双手合十。“世尊。” “东海的事,你可知道了?” “知道了。” “你可有对策?” 观音菩萨沉默了一会儿。“敖烈此子,心性刚烈,本可利用。如今婚礼取消,他心中虽有失落,却未至绝境。若想再让他入局,需另寻契机。” “契机?”如来的声音微微沉了一些。“西行在即,取经人已定,护法不可缺。小白龙的位置,谁来填补?” 殿内又安静了。所有的菩萨、罗汉都低下了头。没有人回答。 观音菩萨站在那里,手里的净瓶微微倾斜,一滴甘露从瓶口滑落,滴在地上,无声无息。 她在想,这件事是怎么出的岔子。她算过万圣公主的命格,算过九头虫的命格,算过敖烈的命格,算过每一个人的心思。她算到了万圣公主会与九头虫私通,算到了敖烈会发现,算到了他会愤怒,会烧夜明珠,会触犯天条。她没有算到的,是那几个孩子。 几个孩童。几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他们只是去看新娘子,只是“不小心”从窗户缝里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只是跑去告诉了大人。一切都很自然,自然到不像有人安排。 可观音菩萨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那几个孩子里,有一个是杨戬的女儿。那个孩子,她见过。从她还在龙蛋里的时候,就见过。那个孩子不一般,她早就知道。可她从来没有把她放在眼里。一个孩子,能翻出什么浪?现在看来,她小看了那个孩子。 “观音。”如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观音菩萨收回思绪,抬起头。“世尊,小白龙之事,暂且搁置。取经之路漫长,未必非他不可。容弟子另寻良驹。” 如来沉默了很久。殿内的梵音又响了起来,低低的,沉沉的,像远方的雷声。莲台上的金光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暗不定,看不清表情。 “去吧。”如来说。 观音菩萨躬身行礼,转身走出了大雷音寺。殿外的阳光很亮,照在她的白衣上,刺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云海翻涌,心里想着那个孩子。 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手腕上系着金铃铛、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孩子。她不是第一次注意到她,可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孩子,可能会是佛门西行路上,最大的变数。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净瓶。瓶中的甘露微微晃动着,映着她的脸。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迈步走下台阶,朝南海的方向飞去。祥云在脚下升起,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她飞得很慢,慢得像在云海上散步。 她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敖烈不能用了,她必须找别的龙来代替。 可三界之内,符合条件的龙不多。她要快,要在取经人出发之前,找到那匹马。 她加快了速度,祥云如箭,射向南海。 【数据终于回暖啦,我就知道你们一直都在~这份心意我好好收下了,往后我会更用心打磨故事、认真写好每一章,用最好的内容来回报大家的喜欢,爱你们呀】 【不要养书呦!】 第106章 给猴子讲个故事 从东海回来之后,杨念心安分了好几天。 她每天乖乖在家练拳、吃桂花糕、看锦鲤,偶尔跟着杨婵去华山赶赶书生,日子过得又慢又软,像灌江口午后晒在被子上的阳光。 可她的脑子里一刻都没有停过。 敖烈舅舅的事算是暂时解决了。 婚礼取消了,万圣公主被送回了碧波潭,九头虫也被东海赶跑了。 敖烈舅舅没有烧夜明珠,没有触犯天条,没有变成马。他还在东海,还是那个一身白衣、腰悬长剑的东海三太子。 杨念心不知道佛门那边会怎么反应,但她知道,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需要一匹马,一匹能驮着唐僧走过千山万水的马。 敖烈舅舅不行了,他们会找别人。三界这么大,龙族这么多,总有一条龙会落入他们的算计。 杨念心坐在鱼池边,手里抓着一把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池子里撒。 锦鲤们挤在一起抢食,红的白的金的,嘴巴一张一合的,溅起细细的水花。 她看着那些鱼,心里在想——佛门下一步会怎么做? 他们会不会去找别的龙?西海、南海、北海,还有那些散落在各地的龙族,谁会是下一个目标? 她得想办法知道。可她怎么知道?她总不能跑去西天问观音菩萨吧? 她也不能整天盯着三界的每一条龙。 她太小了,法力太弱了,只有地仙修为,出了灌江口,任何妖怪都比她强。 她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鱼食全撒进池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 “念心,叹什么气呢?”杨婵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 杨念心眨了眨眼。“姑姑,念心没有叹气。念心在练功。练功要深呼吸。” 杨婵笑着摇了摇头,又缩回去了。 杨念心走到桂花树下,爬上石凳,坐在那里,晃着腿。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了的金子。 她眯着眼睛,想着想着,忽然想到一个人——孙悟空。那只被压在五行山下的猴子。 老君爷爷说,他是天定的取经人,谁都插不了手。可杨念心不信。她不是要救他出来——她知道现在救不出来,谁都不能动他。 可她可以去陪他,可以去跟他说话,可以给他带好吃的,可以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还有人等着他出来。 她不能让佛门把那只猴子变成一个听话的工具,她要让他记得——他是齐天大圣,不是谁的棋子。 她打定主意,从石凳上跳下来,跑进屋里。“娘亲!念心想去五行山看大圣哥哥!” 敖寸心正在叠衣服,闻言抬起头。“今天?天都快黑了。” “明天去。念心明天一早去。”杨念心跑过去,抱住她的腿。“娘亲,念心好久没去看大圣哥哥了。他一个人在山下,一定很无聊。念心去陪他说说话。” 敖寸心看着她,看了几息的时间,然后笑了。“行,让哮天犬陪你去。早去早回。” 杨念心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第二天一早,杨念心就起来了。 她自己穿好衣裳,自己梳好头,跑到厨房拿了姑姑刚做好的桂花糕,用油纸包好,塞进篮子里。又装了一壶酒、一兜桃子,还有一小包卤牛肉。哮天犬蹲在门口,尾巴摇着,眼巴巴地看着她。 “狗狗叔叔,走,去看大圣哥哥。”杨念心提着篮子,爬上了哮天犬的背。哮天犬驾起祥云,往五行山的方向飞去。 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杨念心趴在哮天犬背上,看着脚下的山川河流飞速后退。她想起了第一次去五行山的情景。 那时候她才一岁多,被爹爹抱着,手里提着一篮子歪歪扭扭的桂花糕。 那时候大圣哥哥还很有精神,会跟她开玩笑,会说“小师侄你又来了”。 后来她去的次数多了,大圣哥哥的话越来越少了。有时候她坐在他面前,说了半天,他一个字都不回。她就静静地坐着,陪着他。 五行山到了。 远远地,杨念心就看到了那座光秃秃的山。 寸草不生,灰扑扑的,像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天上压下来。 山下压着一只猴子,只露出一个头和一只手。 那只手比以前更瘦了,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腕上的青筋像老树根。 祥云落下来的时候,那只手动了一下。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很轻,轻得像风。“小师侄,你来了。” 杨念心从哮天犬背上滑下来,提着篮子,走到那只手旁边,蹲下来。她看着孙悟空的脸,他的脸比以前更瘦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星星。 “大圣哥哥,念心来看你了。念心给你带了桂花糕,姑姑做的。还有酒,桃子,卤牛肉。”她一边说,一边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他面前。 孙悟空看着那些东西,嘴角弯了一下。“你爹呢?” “爹爹去天庭了。他当司法天神了,每天都要去。念心一个人在家无聊,就来看大圣哥哥了。”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司法天神?你爹怎么想不开,去当那个破官?” 杨念心掰了一块桂花糕,塞进他嘴里。“大圣哥哥,你不懂。爹爹是为了改天条。他要让那些不该死的人,不用死。” 孙悟空嚼着桂花糕,没有说话。他嚼了很久,咽下去了,才开口。“改天条?难。” “念心知道难。可念心信爹爹。” 孙悟空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比你爹强。你爹什么都不信,你什么都信。” 杨念心也笑了,又掰了一块桂花糕塞给他。“大圣哥哥,念心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从前有一只猴子,他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很厉害,很厉害。他大闹天宫,把天庭搅得天翻地覆。后来他被一个老和尚压在了山下,压了五百年。五百年后,他被放出来了,跟着另一个和尚去西天取经。一路上打了好多妖怪,吃了好多苦,最后取了经,成了佛。” 杨念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念心觉得,他不快乐。他不想去取经,他不想成佛。他想回花果山,当他的齐天大圣。” 孙悟空没有说话了。他看着天边的云,看了很久。云很白,很厚,一团一团的,像棉花糖。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那只猴子,后来怎么样了?” 杨念心摇了摇头。“念心不知道。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可念心觉得,他不会一直不快乐的。总有一天,他会回到花果山,回到他的猴子猴孙身边。他会重新当他的齐天大圣,自由自在的,谁都不怕。” 孙悟空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杨念心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小师侄,俺老孙要是能出去,一定请你喝酒。” 杨念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好。念心等着,不过念心还小,只能喝果酒。” “好!俺老孙花果山的猴儿酒都是用果子酿的。” 杨念心在五行山待了一整个上午。她给孙悟空讲故事,讲华山的书生,讲东海的婚礼,讲天奴那张青白红紫的脸。 孙悟空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骂一句,偶尔什么都不说,就看着她。她不在乎他说不说话,她只是想让他知道,有人还记得他。 太阳升到了正中央,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晒得她的脸发烫。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大圣哥哥,念心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孙悟空看着她。“去吧。” 杨念心提起空篮子,爬上哮天犬的背。 祥云升起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手还伸在外面,五指张开,指尖扣着地面。 她挥了挥手,那只手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笑了,转回头,趴在哮天犬背上,闭上眼睛。 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她在心里想——大圣哥哥,你放心。念心不会让你变成那个不快乐的猴子的。念心会让你回花果山,让你当你的齐天大圣。你等着。 第107章 拉帮结派谋西游 杨念心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盯着桌上的茶碗。 茶碗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朵兰花,花瓣很淡,几乎看不出颜色。她盯着那朵兰花,脑子还在转。 保镖。 她需要一个保镖。 一个修为高深、能跟佛门叫板、信得过,又愿意听她话的人。 她把自己认识的人挨个过了一遍,一个都不满意。 爹爹不行,他每天要去天庭当司法天神,脱不开身。就算他脱得开身,她也不能跟他说——说了,他肯定不会让她去冒险。 娘亲也不行,娘亲的修为不算高,而且心软。西海龙王也不行,外公的修为不够,跟观音菩萨差了一大截。 她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叹了口气。怎么办? “念心,叹什么气呢?”杨婵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来,放在桌上。 杨念心抬起头,看着杨婵,忽然愣了一下。 姑姑。 她怎么把姑姑忘了? 不是忘了,是从来没想过。姑姑的修为不算高,可她有一件宝贝,是别人都没有的——宝莲灯。 杨念心的眼睛亮了。她想起前世看过的剧情——宝莲灯,天地间最强的法宝之一,拥有改天换地的力量。 在宝莲灯前传里,姑姑靠着宝莲灯,连爹爹都不怕。在宝莲灯正传里,沉香靠着宝莲灯,劈开了华山。 宝莲灯在手,就算观音菩萨来了,也不一定是对手。而且西游里的谋划,大部分都是观音在背后操作。只要能盯着观音,就能破坏佛门的布局。 可怎么盯? 她和姑姑都没有那个本事算到观音的行踪。 杨念心的目光落在门口蹲着的哮天犬身上。 狗狗叔叔的鼻子,可以闻到三界九成九的人物。 别说是观音,就是如来来了,他……应该……或许……可能……也能闻出来……吧! 可,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杨念心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让姑姑带着宝莲灯,让狗狗叔叔带着鼻子,她带着脑子。三个人,够了。 “姑姑。”杨念心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杨婵面前,拉住她的手。“姑姑,你的宝莲灯,厉害吗?” 杨婵愣了一下。“宝莲灯?怎么了?” “能打得过观音菩萨吗?” 杨婵的眉头皱了起来。“念心,你问这个做什么?” 杨念心没有回答。她拉着杨婵的手,走到门口,蹲在哮天犬面前。“狗狗叔叔,你的鼻子,能闻到观音菩萨的味道吗?” 哮天犬想了想。“能。观音菩萨身上有莲花的香味,很淡,可闻得到。” 杨念心笑了,站起来,看着杨婵,看着哮天犬。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姑姑,狗狗叔叔,念心要跟你们说一件事。很重要的事。你们不要告诉爹爹,也不要告诉娘亲。” 杨婵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心里忽然有些不安。她蹲下来,跟杨念心平视。“什么事?” 杨念心深吸了一口气。“姑姑,你知道佛门在谋划什么吗?” 杨婵摇了摇头。 她听说过佛门,知道一些东西,那是从杨戬那里听说过一些,从玉鼎真人那里也听说过一些。 可她从来没有深想过。 佛门的事,离她太远了。她只是华山圣母,管好华山这一亩三分地就够了。 杨念心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佛门在谋划西游。他们要让一个和尚从东土大唐出发,去西天取经。一路上要经过九九八十一难,要收好几个徒弟——一只猴子,一头猪,一个沙和尚,还有一条龙。那只猴子,就是大圣哥哥。那头猪,是天蓬元帅。那个沙和尚,是卷帘大将。那条龙,是敖烈舅舅。” 杨婵的脸色变了。她当然知道孙悟空,知道天蓬元帅,知道卷帘大将,知道敖烈。她不知道的是,这些人被安排在了一起,要去完成一件她从未听说过的事。“念心,你怎么知道这些?” “念心就是知道。”杨念心没有解释,她解释不了。“姑姑,你信念心吗?” 杨婵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干净,没有欺骗,没有隐瞒。她点了点头。“信。” 杨念心松了一口气。“姑姑,佛门在算计大圣哥哥,算计天蓬元帅,算计卷帘大将,算计敖烈舅舅。他们要把这些人变成棋子,变成佛门的工具。念心不想让他们得逞。念心要破坏佛门的谋划。” 杨婵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杨念心,看着这个小小的、扎着两个小揪揪的、手腕上系着金铃铛的小人儿。 她不知道念心从哪里知道这些,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管这些,可她看到了她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冲动,不是任性,是一种很坚定的、像是已经想了很久很久的决心。 “你想让姑姑怎么做?” 杨念心的眼睛亮了。“姑姑,你带着宝莲灯,念心带着脑子,狗狗叔叔带着鼻子。我们三个一起,盯着观音菩萨。佛门在西游里的谋划,大部分都是观音在背后操作的。只要盯着她,就能破坏他们的布局。” 杨婵愣了一下。“盯着观音菩萨?念心,那可是观音菩萨。” “念心知道。可姑姑有宝莲灯,不怕她。”杨念心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坚定。 “姑姑,念心不是让你去打她。念心只是让你盯着她,看看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安排。念心来想办法破坏。” 杨婵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想说“这太危险了”,想说“你爹爹不会同意的”,想说“我们还是不要管这些事了”。 可她看着念心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些话都说不出口。她知道念心不是在胡闹,她是认真的。 她也知道,念心说的那些事,如果是真的,那确实不该坐视不管。 孙悟空是自家二哥的师弟,敖烈是念心的舅舅,天蓬和卷帘和他们家的关系也不错。 “好。姑姑帮你。” 杨念心扑过去,抱住杨婵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姑姑最好了。” 杨婵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不过你要答应姑姑,不能冒险。有什么事,要先跟姑姑商量。” 杨念心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好。” 杨婵站起来,看着哮天犬。“哮天犬,你愿意帮我们吗?” 哮天犬的尾巴摇了起来。“愿意。小主人说什么,我都愿意。” 杨念心蹲下来,抱住哮天犬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毛里。“狗狗叔叔最好了。” 哮天犬的尾巴摇得更快了。 杨念心蹲在哮天犬面前。“狗狗叔叔,你还记得玉鼎师公教你的那个法术吗?天地无极,万里追踪。” 哮天犬点了点头。“记得。小主人,你要找谁?” 杨念心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观音菩萨。狗狗叔叔,你能闻到观音菩萨现在在哪里吗?” 哮天犬想了想。“能,不过要时间久一点。” 杨念心点了点头。“没关系,狗狗叔叔,念心在这里等你。” 哮天犬站起来,变回人形,走到院子中央,闭上眼睛,双手对着天空抓了两把,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然后往鼻子上一放。他的鼻子猛地吸了一口气,整个身体都绷紧了。他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像是在分辨无数条气息中那一条最淡的莲花香。 院子里安静了。杨婵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盘水果,忘了放下。 杨念心蹲在台阶上,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哮天犬。风吹过桂花树,叶子沙沙响,有几片落在哮天犬的头上,他没有动。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哮天犬睁开眼睛,放下手,转过身,看着杨念心。“找到了。” 杨念心从台阶上跳下来,跑过去。“在哪里?她在做什么?” 哮天犬挠了挠头。“观音菩萨在南海,普陀山,潮音洞。她在……打坐。旁边没有别人,就她一个。” 杨念心愣了一下。打坐?她以为观音菩萨会在五行山,会在天庭,会在某个地方谋划什么。 没想到她只是在打坐。她想了想,又问了一句。“狗狗叔叔,你能闻到她最近去过哪里吗?” 哮天犬又闭上眼睛,双手抓了两把空气,往鼻子上一放。这一次更快,几息的时间他就睁开了眼睛。“她最近去过五行山。还去过天庭。还去过东海。” 杨念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五行山——去看大圣哥哥。天庭——不知道去做什么。东海——去看敖烈舅舅。她果然在盯着这些人。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哮天犬。 “狗狗叔叔,以后你每天帮念心闻一次,看看观音菩萨去了哪里。好不好?” 哮天犬点了点头。“好。小主人说什么,我都愿意。” 杨念心仰着脸,甜甜的说道“狗狗叔叔最好了。” 杨念心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她不知道观音菩萨现在在潮音洞里打坐,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有人在闻她的气息。不知道她会不会察觉有人在盯着她。 可她不害怕。她有姑姑,有狗狗叔叔,有宝莲灯,有鼻子,有脑子。她什么都有。 “狗狗叔叔,观音菩萨下次离开普陀山的时候,你告诉念心。” “好。” “姑姑,狗狗叔叔告诉你之后,我们就跟着去。不要靠太近,远远地看着就好。” “好。” 杨念心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下来,飘在鱼池里,锦鲤啄了啄,又游开了。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她不想跟佛门作对,她只是要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大圣哥哥,敖烈舅舅,天蓬元帅,卷帘大将。还有那些她知道的和不知道的、还没被选中的棋子。 她要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救出来,不让佛门把他们变成工具。 夕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金红色,一片一片的,像着了火。 杨念心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火烧云,心里想着那只被压在五行山下的猴子。 她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不知道观音菩萨会不会发现她,不知道佛门会怎么对付她。 不过她一点也不怕。 她转过身,跑进屋里,爬到椅子上,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 她嚼着桂花糕,晃着腿,看着窗外的晚霞。 明天,她还要让狗狗叔叔闻一次。 后天,还要闻。 每一天都要闻。 她要盯着观音菩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直到她摸清楚佛门的整个棋局。 到那时候,她就可以动手了。一颗一颗地拔掉他们的棋子,让他们无棋可下。 第108章 盯梢 从那天起,杨念心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找到哮天犬。 “狗狗叔叔,闻一下。” 哮天犬就站起来,变回人形走到院子中央,双手对着天空抓两把,往鼻子上一放。 闭上眼睛,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几息之后,睁开眼睛,把闻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地告诉杨念心。 第一天。“观音菩萨在南海普陀山潮音洞打坐。旁边没有人。” 第二天。“观音菩萨去了五行山。在五行山脚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只猴子。没有说话,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杨念心的手紧了一下。她去看大圣哥哥了。她忍住了没有多说,让哮天犬继续。 第三天。“观音菩萨去了天庭。在南天门外面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然后去了瑶池,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也没有进去。” 杨念心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在外面站着,不进去,是在看什么?在等什么?在等谁?她把这些记在心里。 第四天。“观音菩萨去了东海。在东海龙宫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杨念心的心沉了一下。她在看敖烈舅舅。她还在盯着他,还没有放弃。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哮天犬。“狗狗叔叔,还有别的地方吗?” 哮天犬想了想。“还有一个地方。我不认识,气味很陌生。不在三界之内,像是在……像是在混沌里。” 杨念心的眼睛眯了一下。混沌里?佛门的地盘?观音菩萨去混沌里做什么?去见谁?她把这些都记了下来,可她没有急着做什么。 她在等,等更多的信息,等一个完整的 pattern。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观音菩萨的行踪开始有了规律——每隔三天去一次五行山,每隔五天去一次天庭,每隔七天去一次东海。 那个混沌里的地方,她去了两次,时间不固定。杨念心把那些信息写在一张纸上,密密麻麻的,看了很久。 “姑姑,你看。”她把纸递给杨婵。 杨婵接过去,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她去看孙悟空,可以理解。她去天庭,去东海,去混沌……念心,你觉得她在做什么?” 杨念心想了想。“她在确认。确认那些人还在,确认事情还在按照她预想的方向发展。她去天庭,可能是去商量天蓬元帅和卷帘大将。她去东海,是去物色龙马。她去混沌,可能是去见某个人,汇报情况。” 杨婵沉默了一会儿。“念心,我们该怎么办?” 杨念心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姑姑,我们不要跟着她。跟着她太危险了,她的修为太高,我们靠太近会被发现。我们只要知道她去了哪里就够了。她在哪里出现,我们就去那个地方,看看那里有什么。不是跟着她,是去她去过的地方,找她留下的痕迹。” 杨婵想了想。“先去哪里?” 杨念心指着纸上的一个地名。“这里。五行山。她去过最多次的地方。明天我们就去五行山,看看她在那里做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杨念心、杨婵和哮天犬出发了。 祥云飞得不快,杨念心趴在杨婵背上,手里攥着那张写满记录的纸。 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带着云海的湿气。她看着脚下的山川河流飞速后退,心里想着观音菩萨去五行山的时候,站在那里,看着大圣哥哥,心里在想什么。 五行山到了。 远远地,杨念心就看到了那座光秃秃的山。 祥云落下来的时候,那只手动了一下。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很轻,轻得像风。“小师侄,你又来了。” 杨念心从杨婵背上滑下来,提着篮子,走到那只手旁边,蹲下来。她看着孙悟空的脸,他的脸比以前更瘦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星星。 “大圣哥哥,念心来看你了。念心给你带了桂花糕,姑姑做的。还有酒,桃子,卤牛肉。”她一边说,一边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他面前。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杨婵。“姑姑,你去周围看看,有没有观音菩萨留下的痕迹。狗狗叔叔,你也去闻闻。” 杨婵点了点头,拿着宝莲灯,往山后走去。哮天犬蹲在地上,鼻子嗅了嗅空气,朝另一个方向跑去了。 杨念心蹲在孙悟空面前,掰了一块桂花糕,塞进他嘴里。孙悟空嚼着,眯着眼睛。“你姑姑怎么来了?” “姑姑来帮念心。念心在盯一个人。”杨念心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能听到。 孙悟空嚼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问。“盯谁?” “观音菩萨。” 孙悟空的嘴停了一下。他看着杨念心,看了几息的时间,然后把桂花糕咽下去了。“小师侄,你盯她做什么?” “念心要破坏佛门的谋划。他们要让你去取经,念心不让他们得逞。”杨念心的声音还是很小,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孙悟空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天边的云,云很白,很厚,一团一团的,像棉花糖。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小师侄,你比你爹强。你爹只会忍,你会干。” 杨念心也笑了,又掰了一块桂花糕塞给他。“大圣哥哥,你等着。念心一定会把你救出来的。不是现在,可总有一天。” 孙悟空嚼着桂花糕,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 过了一会儿,杨婵回来了。她手里捧着宝莲灯,灯芯里有一团小小的火焰,跳动着,发出柔和的光。 “念心,我在山后面发现了这个。”她蹲下来,把宝莲灯凑到杨念心面前。 灯芯的火焰跳了一下,映出一幅画面——观音菩萨站在五行山脚下,看着孙悟空,手里拿着净瓶,瓶中的杨柳枝轻轻摇着。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杨念心看着那幅画面,心里忽然明白了。 观音菩萨不是在监视孙悟空,她是在等。等那只猴子的心气被磨平,等他的桀骜被压碎,等他变成一个听话的工具。她每次来,都是来看他变了没有。 “姑姑,宝莲灯能记录下这里发生过的事吗?” 杨婵点了点头。“能。宝莲灯有灵性,它能记住曾经在这里出现过的人和发生过的痕迹。只要不是太久远,它都能映出来。” 杨念心的眼睛亮了。“那我们去东海。去看看观音菩萨在东海做了什么。” 哮天犬也跑了回来,蹲在杨念心面前。“小主人,我闻到了观音菩萨的气味。她在山脚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没有靠近那只猴子。” 杨念心点了点头。“知道了。狗狗叔叔辛苦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看着孙悟空。“大圣哥哥,念心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孙悟空看着她。“去吧。” 杨念心爬上杨婵的背,祥云飞起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手还伸在外面,五指张开,指尖扣着地面。她挥了挥手,那只手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笑了,转回头,趴在杨婵背上,闭上眼睛。 “姑姑,去东海。我们去看看观音菩萨在东海做了什么。” 第109章 佛门:我要一条龙服务 祥云落在东海龙宫门前的时候,杨念心从杨婵背上滑下来,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扇高大的宫门。 几天前这里还张灯结彩,红绸红绣球红灯笼挂得到处都是,现在全撤了。 宫门上光秃秃的,连块红布条都没留下,像一张被人擦干净了的脸,干干净净的,可看着总觉得少了什么。 门口站岗的虾兵认得她,躬了躬身,没有拦。 杨念心没有急着进去,回头看了哮天犬一眼。“狗狗叔叔,你先闻闻。观音菩萨来东海的时候,去了哪里?” 哮天犬点了点头,走到宫门旁边,双手对着空气抓了两把,往鼻子上一放。他闭上眼睛,鼻翼翕动着,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几息之后,他睁开眼,指着龙宫里面。“她进去了。不是从正门进的,是从西侧的一个小门。她去了……龙宫北面,那里好像是东海龙族的子弟习武的地方。” 杨念心微微一愣。不是去东厢找敖烈舅舅?而是去了北面的习武场?她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不太好的猜测。她没有多说什么,看了杨婵一眼。“姑姑,我们进去。去北面。” 杨婵点了点头,一手捧着宝莲灯,一手牵着杨念心,走进了龙宫。 东海的人比前几天少了很多,宾客散了,亲戚们也走了,只剩下龙宫自己的人。 偶尔有几个宫女和侍卫从身边走过,看到杨婵和杨念心,微微行个礼,没有人多问。 杨念心带着杨婵和哮天犬,沿着回廊,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往龙宫北面走去。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可她心里很急。她不知道观音菩萨去了习武场做什么,但她隐约感觉到,这件事可能比针对敖烈舅舅更麻烦。 北面到了。 习武场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铺着青石地板,四周立着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样样齐全。 平时东海龙族的子弟们在这里练功,今天人不多,只有几个年轻人在那里比划。 杨念心扫了一眼,没有看到敖烈。 她蹲下来,看着哮天犬。“狗狗叔叔,观音菩萨在这里站过吗?” 哮天犬嗅了嗅空气,点了点头。“站过。在这里站了很久。她……她看了那些练功的龙族子弟很久。”他指着习武场边上的几根柱子,“她站在那根柱子后面,隐去了身形没有让人发现。” 杨念心站起来,走到那根柱子旁边,看了杨婵一眼。“姑姑,用宝莲灯看看。” 杨婵捧着宝莲灯,走到柱子旁边,将灯芯对准了习武场。 灯芯里的火焰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映出了一幅画面——观音菩萨站在柱子后面,白衣飘飘,手持净瓶,目光落在习武场上那些年轻的龙族子弟身上。 她看了很久,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像是在挑选什么。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可她的眼睛在动,在审视,在比较。 她看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摇了摇头,似乎不太满意。她转身走了,从西侧的小门离开了龙宫。 画面消失了。 杨念心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不是在找敖烈舅舅,她是在找别的龙。 敖烈舅舅的事已经过去了,婚礼取消了,万圣公主被送走了,敖烈舅舅没有触犯天条。 观音菩萨知道这个人已经不能用了,所以她来东海,不是来看敖烈舅舅的,是来物色新的“白龙马”。 她要找一条年轻的、有潜力的、能够被利用的龙,来填补西游队伍里的空缺。 她在习武场上看了那么久,就是在一一考察那些龙族子弟。 她摇了摇头,说明她没有找到满意的。 她还会去别的地方找——西海,南海,北海,还有那些散落在三界各地的龙族分支。 杨念心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不是天气冷,是心里冷。 她以为破坏了敖烈舅舅的婚礼就万事大吉了,她以为佛门会就此收手。 可他们没有。他们不会因为一颗棋子废了就放弃整个棋局。 他们会找另一颗棋子,另一条龙。 三界这么大,龙族这么多,他们总能找到合适的。 她不能一个一个地救,她得想个办法,让所有的龙都不落入佛门的算计。 可她有什么办法?她太小了,法力太弱了。她连佛门的人在哪儿都不知道,连他们在谋划什么都打听不到。她只有姑姑和宝莲灯,只有狗狗叔叔和鼻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杨婵。“姑姑,我们去西海。” 杨婵愣了一下。“西海?去西海做什么?” “观音菩萨会去西海。她会去外公那里,看西海的龙族子弟。念心要告诉外公,让他防着。”杨念心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坚定。 杨婵看着她,看了几息的时间,点了点头。“好,去西海。” 杨念心没有在东海多留。她没有去找敖烈舅舅,没有告诉他观音菩萨来过。她不想让他知道这些事,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差点被选中的棋子”。 他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更安全。 她只是站在习武场边上,看了一眼那些还在练功的龙族子弟们,心里默默地说——你们小心。有人盯上你们了。 祥云升起来,往西海的方向飞去。 杨念心趴在杨婵背上,手里攥着那张写满观音菩萨行踪的纸。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带着云海的湿气。 她看着脚下的山川河流飞速后退,心里想着刚才宝莲灯映出的画面——观音菩萨站在柱子后面,目光在那些年轻的龙族子弟身上扫来扫去,像在挑货物一样。 她不寒而栗。 “姑姑,你说,佛门为什么非要找一条龙?” 杨婵想了想。“也许是需要一匹脚力。西天路远,凡马走不了。” “三界那么多坐骑,为什么非要龙?” 杨婵沉默了一会儿。“龙是天地间最快的脚力之一。而且龙族身份尊贵,让一条龙给取经人当坐骑,能彰显佛门的威德。” 杨念心咬着嘴唇。佛门不是需要一匹脚力,是需要一个象征。 一个龙族甘愿为佛门服务的象征。他们把一条高贵的龙变成坐骑,就是在向三界宣告——连龙都臣服了,你们还有什么好倔的? 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不管是对敖烈舅舅,还是对别的龙,都不行。 西海快到了。 远远地,杨念心看到了那片熟悉的碧波。海水蓝得发亮,阳光照在上面,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子。 她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外公在,外婆在,姨母在。她不是一个人。她要告诉他们,让他们把西海的龙族子弟藏好,让观音菩萨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只要所有龙族都躲过去,佛门就无棋可下。 祥云落在西海龙宫门前。 龟丞相正在门口打盹,听到动静,睁开眼,看到杨念心,笑了。“小公主来了?我去通报龙王。” 杨念心摇了摇头。“龟爷爷,不用通报。念心自己进去。” 她牵着杨婵的手,快步走进龙宫。 身后,哮天犬紧紧跟着,鼻子不停地嗅着空气,像是在确认什么。 第110章 反击进行中 西海龙宫还是那个样子。珊瑚做的宫墙,珍珠铺的道路,水晶雕的窗户,到处都亮堂堂的,晃得人眼睛疼。 可今天杨念心没有心思看这些,她牵着杨婵的手,快步往里走,金铃铛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回廊里响得格外清脆。 龟丞相跟在后面,拄着拐杖,走得慢吞吞的,一边走一边喊。“小公主慢点,龙王在书房,老臣带你去——” 杨念心没有等,她认识路。她来过西海太多次了,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外公的书房。 书房的门半掩着。杨念心推开,走进去。龙王坐在案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看什么东西。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杨念心,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念心?你怎么来了?你娘呢?” “娘亲在家。念心跟姑姑来的。”杨念心走到案桌前,仰着头看他。“外公,念心有事要跟你说。很重要的事。” 龙王放下竹简,看着她的脸。那张小脸上没有笑,没有撒娇,只有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说什么大事的表情。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站起来,绕过案桌,蹲在她面前。“什么事?” 杨念心看了一眼身后的杨婵。杨婵捧着宝莲灯,站在门口,点了点头。杨念心转回头,看着龙王。“外公,观音菩萨在找一条龙。” 龙王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找龙?找什么龙?” “找一条能当坐骑的龙。她要给西天取经的和尚当脚力。”杨念心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她本来选了敖烈舅舅,在东海安排了万圣公主和九头虫,想让敖烈舅舅在新婚之夜发现妻子不忠,一怒之下烧了玉帝赏赐的夜明珠,触犯天条,然后她再出面点化,让他变成白马,驮着取经人去西天。可婚礼取消了,万圣公主被送走了,敖烈舅舅没有触犯天条。她的计划失败了。可她不会放弃。她需要一匹脚力,一条龙。她去了东海,在习武场上看了很久,看那些年轻的龙族子弟,想找一个新的目标。她没有找到满意的,所以她还会去别的地方找。南海,北海,还有西海。” 龙王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回案桌后面,坐下,看着窗外。 窗外是西海的海水,蓝得发亮,阳光透过海面照下来,在水里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像碎了的金子。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低。“念心,你怎么知道这些?” 杨念心没有犹豫。“念心让狗狗叔叔闻的。狗狗叔叔有天地无极万里追踪的本事,能闻到三界九成九的人。观音菩萨去了哪里,他都能闻到。念心还让姑姑用宝莲灯照了,看到观音菩萨在东海的习武场上站了很久,看那些龙族子弟,一个一个地看,最后摇了摇头走了。她没找到满意的。” 龙王转过头,看着哮天犬。哮天犬蹲在门口,尾巴夹着,被龙王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往杨念心身后缩了缩。 龙王又看着杨婵手里的宝莲灯,灯芯里有一团小小的火焰,跳动着,发出柔和的光。他看了几息的时间,收回目光,看着杨念心。“念心,你想让外公做什么?” 杨念心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案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踮着脚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高一些。 “外公,你把西海的龙族子弟藏起来。不要让观音菩萨看到他们。不要让他们在外面抛头露面,不要让他们去天庭当差,不要让他们去任何能被观音菩萨看到的地方。等西游结束了,再让他们出来。” 龙王看着她,看了很久。“念心,你知道西游要多久吗?” 杨念心点了点头。她知道。前世看过无数遍西游记。 可她不能让外公觉得她什么都知道,她想了想,说。“西游开始的具体时间念心不清楚,但是从大圣哥哥被压在五指山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念心想,西游正式开启的时候应该就是大圣哥哥出来的时候,但大圣哥哥短时间内是不会被放出来,可无论是一百年,还是三百年,我们都要把龙藏好,藏多久都没关系,总好过被佛门算计。” 龙王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杨念心。他的背影很直,可杨念心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有些疲惫。 他站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西海的龙族子弟不多,藏起来不难。可南海和北海呢?你管得了吗?” 杨念心摇了摇头。“念心管不了。可外公管得了。外公是四海龙王,你说的话,南海和北海会听。”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外公,你去告诉南海龙王舅姥爷和北海龙王舅姥爷,让他们把自家的子弟也藏起来。观音菩萨找遍四海都找不到一条龙,她就没辙了。” 龙王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心疼,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你怎么才这么小就要想这么多事”的东西。 他走回来,蹲在杨念心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念心,你比你娘强。你比你外公也强。” 杨念心摇了摇头。“念心不强。念心只是不想让那些人被佛门算计。大圣哥哥被压在山下,天蓬元帅变成了猪,卷帘大将每天被飞剑穿胸。念心救不了他们,可念心可以救那些还没被算计的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龙王的眼眶红了一下,可他忍住了。他站起来,看着杨婵。“三圣母,念心就拜托你了。你们回去之后,好好待在家里,不要到处跑。南海和北海的事,我去办。” 杨婵点了点头。“龙王放心,我会照顾好念心的。” 龙王又看着哮天犬。“哮天犬,你辛苦一点,每天闻一次,看看观音菩萨去了哪里。有异常,立刻来报,所以就麻烦你多跑几趟了。” 哮天犬点了点头,尾巴摇了一下。 杨念心从案桌边走出来,拉住龙王的手。“外公,念心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 “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爹爹和娘亲。爹爹每天在天庭已经很累了,念心不想让他操心。还有念心也不想让娘亲担心害怕,等念心把事情办完了,再跟爹爹娘亲说。” 龙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好,不告诉你爹爹和娘亲。” 杨念心笑了,踮起脚尖,在龙王脸上亲了一下。“外公最好了。” 龙王的嘴角弯了弯,弯了很久。 从西海龙宫出来,杨念心趴在杨婵背上,看着身后的龙宫越来越远。海水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淡绿,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线,消失在天边。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杨婵脖子里。 “姑姑,我们回家吧。” “不去南海了?” “不去了。外公会去的。外公说的话,比念心管用。” 杨婵笑了。“你倒是会支使人。” 杨念心也笑了,把脸埋得更深了。祥云飞得很快,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 她闭着眼睛,心里在想着外公的话——“西游要多久?”她知道答案。 从唐僧离开长安城开始,一共走了十四年,五千零四十八天。一藏之数。 可她不能说。她说了,外公就会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解释不了。所以她只能说不知道。她不喜欢骗外公,可她没办法。有些秘密,只能烂在肚子里。 “狗狗叔叔。”杨念心从杨婵背上探出头来。 哮天犬跟在一旁的祥云上,听到她叫他,靠近了一些。“小主人,什么事?” “你再闻一次,看看观音菩萨在哪里。” 哮天犬双手抓了两把空气,往鼻子上一放,闭上了眼睛。几息之后,他睁开眼。“观音菩萨还在南海。不是普陀山,是在南海龙宫附近。” 杨念心的心紧了一下。观音菩萨已经在南海了。她动作真快。 可她不怕了。外公会去通知南海龙王,让他们把子弟藏好。她不需要亲自跑过去。她只需要在家里等着,等外公的消息。 “姑姑,回家吧。念心饿了。” “想吃什么?” “桂花糕。姑姑做的。” 杨婵笑了。“好,回家吃桂花糕。” 祥云调转方向,往灌江口飞去。杨念心趴在杨婵背上,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很红,红得像火烧。 她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明天,她还要让狗狗叔叔闻一次。后天,还要闻。每一天都要闻。她要盯着观音菩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直到西游结束,直到那些被佛门算计的人全都安全。 她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可她不怕。 她有外公,有姑姑,有狗狗叔叔,有宝莲灯,有鼻子,有脑子。她什么都有。 第112章 要把敌人搞的少少的,把朋友弄的多多的。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灌江口的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平静。 杨戬每天天不亮就去天庭,天黑了才回来。 司法天神殿里的案卷还是堆得像小山,梅山兄弟每天都去帮忙,康安裕的呼噜声还是那么响。 杨婵每天做饭、绣花、侍弄花草,偶尔去华山看看。 敖寸心每天等杨戬回家,给他倒茶,给他热饭,给他铺床。 杨念心每天练拳、吃糕、看鱼,偶尔跟着杨婵去华山赶书生。 表面上,一切如常。 可暗地里,杨念心从来没有停过。 她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找到哮天犬。“狗狗叔叔,闻一下。” 哮天犬就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双手对着天空抓两把,往鼻子上一放。闭上眼睛,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 几息之后,睁开眼睛,把闻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地告诉杨念心。 观音菩萨今天在普陀山打坐,观音菩萨今天去了五行山,观音菩萨今天去了天庭,观音菩萨今天去了东海。这些信息被杨念心一条一条地记在纸上,密密麻麻的,像一张无形的网。 “白龙马”的事已经不需要她操心了。外公是西海龙王,他说的话,南海和北海都会听。 她不知道外公是怎么跟南海龙王和北海龙王说的,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把自家的子弟藏好。 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哮天犬再也没有闻到观音菩萨去南海或北海找龙。 她偶尔还会去东海,可她不再去习武场了。她站在龙宫外面,站一会儿,就走了。 杨念心不知道她站在那里看什么,在想什么。可她觉得,她不是在找龙了。她是在想别的办法。 日子久了,杨念心渐渐放下了一些警惕。 不是完全放松,是不再像刚开始那样紧张了。 她还是会每天让哮天犬闻,还是会每天把那些信息记下来,还是会每天在脑子里盘算下一步。 可她不再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了。她开始能吃下两碗饭,能笑着跟杨婵开玩笑,能在桂花树下打盹,能一觉睡到天亮。 可杨戬和敖寸心不一样。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可他们什么都感觉到了。 不是看到了什么,是感觉到了什么。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像是空气里多了什么东西,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桂花的香气,你闻得到,可你看不见。 杨戬问过哮天犬。“最近有什么事吗?” 哮天犬站在他面前,尾巴夹着,低着头,不敢看他。“没、没有。主人,什么事都没有。” 杨戬看着他,看了很久。哮天犬跟了他上千年,从来不会说谎。 他不会,他也不屑。 他是条狗,狗不会骗人。可今天,他骗了。 杨戬看出来了。他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去吧。”哮天犬如蒙大赦,夹着尾巴跑了。 那天晚上,哮天犬蹲在自己的窝里,把脸埋在两个爪子之间,一动不动。他的尾巴不摇了,耳朵耷拉着,眼睛闭着,可他没有睡。 他在想今天的事。 他对主人说了谎。 他跟了主人上千年,从来没有骗过他。今天他骗了。不是他想骗,是小主人不让他说。 小主人说了,不能告诉爹爹,爹爹会担心的。他知道小主人说得对,可他心里还是难受。难受得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狗狗叔叔。”杨念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哮天犬没有动。 杨念心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毛很软,可今天摸起来有些扎手,像是绷得太紧了。“狗狗叔叔,你是不是在难过?” 哮天犬把脸从爪子间抬起来,看着杨念心。他的眼睛湿漉漉的,里面有泪光在闪。“小主人,我对主人说了谎。我跟了上千年,从来没有骗过他。” 杨念心看着他,心里忽然很酸。她不是故意要让狗狗叔叔难过的,可她没有办法。她不能告诉爹爹,爹爹会拦着她。她只能让狗狗叔叔帮她瞒着。这是她欠狗狗叔叔的。 “狗狗叔叔,你没有做错。你是为了保护念心。爹爹不会怪你的。”杨念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哮天犬摇了摇头。“我不是怕主人怪我。我是……我是觉得对不起主人。主人对我那么好,我骗了他。” 杨念心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把哮天犬的头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狗狗叔叔,念心跟你保证。等事情办完了,念心亲自去跟爹爹说。说是念心让你瞒着的,不是你的错。爹爹要骂,骂念心。他不会骂你的。” 哮天犬没有说话,把脸埋在她怀里,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可他没有哭了。 杨念心抱着他,坐在他的窝旁边,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大一小,靠在一起。 “狗狗叔叔,你知道吗?念心前世看过一个故事。故事里有一只猴子,一只猪,一个沙和尚,一条龙,还有一个和尚。他们从东土大唐出发,去西天取经。一路上遇到了好多妖怪,有的坏,有的不坏。有的该死,有的不该死。”杨念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那个猴子叫孙悟空,是念心的大圣哥哥。那头猪叫猪八戒,是天蓬元帅。那个沙和尚叫沙悟净,是卷帘大将。那条龙叫小白龙,是敖烈舅舅。那个和尚叫唐僧,是金蝉子转世。” 哮天犬听着,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小主人为什么要说这些,可他觉得,这些事很重要。 “念心不想让他们走那条路。念心要破坏佛门的谋划。可念心一个人做不到,念心需要帮手。”杨念心的声音更轻了。 “狗狗叔叔,你就是念心的帮手。你帮念心闻观音菩萨的味道,你帮念心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没有你,念心什么都做不了。你是最重要的。” 哮天犬的尾巴摇了一下,很轻,可它摇了。 杨念心笑了,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狗狗叔叔最好了。” 从那以后,哮天犬没有再难过。他每天还是会去杨戬面前转一圈,尾巴摇着,眼睛亮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每天还是会准时出现在杨念心面前,等着她说——“狗狗叔叔,闻一下。” 杨念心每天都在想西游的事。她坐在桂花树下,晃着腿,手里拿着桂花糕,咬一口,嚼很久,眼睛盯着鱼池里的锦鲤,可脑子里全是那些妖怪。 黑熊精。 她记得原著里,这个黑熊精住在黑风山,喜欢收藏袈裟,偷了唐僧的锦襕袈裟,跟孙悟空打了几百个回合不分胜负。他不是坏妖,他不吃人,不害人,只是喜欢收藏宝贝。 后来观音菩萨把他收走了,给他戴了禁箍,让他去落伽山当守山大神。 杨念心想,要不要让爹爹把他给诏安了? 爹爹现在是司法天神,手下需要人手。 把黑熊精收编了,给个编外人员的身份,让他跟着爹爹办案。 一来,他有了正经差事,不用在山里当妖怪。二来,观音菩萨就收不到他了。少一颗棋子,佛门的棋局就少一分力量。 还有灵感大王。 那个吃童男童女的妖怪,住在通天河,是观音菩萨莲花池里养的金鱼成精。每年都要吃一对童男童女,百姓苦不堪言。 后来大圣哥哥路过,请来了观音菩萨,把他收走了。 杨念心想,为什么要等到大圣哥哥路过?为什么要等到观音菩萨来收?爹爹现在是司法天神,这些吃人的妖怪,本来就在他的管辖范围。她可以让爹爹去查,去抓,去杀。 赶在观音菩萨之前,把灵感大王给办了。让他吃不了童男童女,让他回不了莲花池。 还有狮驼岭三妖。 那是西游路上最凶残的妖怪。青毛狮子精,黄牙老象,大鹏金翅雕。他们吃了一整个狮驼国的人,把一座城变成了妖怪的巢穴。这种妖怪,死一万次都不够。 可大鹏金翅雕是如来的娘舅,佛门的人。 杨念心知道,她现在动不了他。可她记住了这个名字,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还有那可怜的黄狮精。 杨念心想到这个妖怪,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原著里,黄狮精住在玉华州,从不害人。他买鸡买鸭都用银子从百姓手里买,是个本本分分的妖怪。 可他偷了大圣师兄弟三人的兵器,惹恼了孙悟空。孙悟空把他的洞府烧了,把他的一百多个徒子徒孙全打死了。 黄狮精后来也被打死了。 杨念心觉得他不该死。他只是偷了兵器,他没有害人。他罪不至死。她要想办法救他。 不是现在,是以后。 等西游开始的时候,她要想办法提醒他,让他不要偷那些兵器。或者让大圣哥哥不要打死他。 黑水河的小鼍龙舅舅。 那是西海龙王的外甥,敖寸心的表哥。 他在黑水河当了妖怪,抓了唐僧,想吃他的肉。后来被大圣哥哥告到了西海,敖摩昂舅舅去把他收了。 杨念心想,这个舅舅也真是个糊涂蛋。他为什么会想吃唐僧肉呢? 他是亲戚,不能让他丢西海的脸。她要想办法提前跟他打招呼,让他不要抓唐僧,不要惹大圣哥哥。 她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记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救,怎么收,怎么杀。 有些可以提前收编,有些可以提前除掉,有些可以提前警告。 她不需要等到西游开始,她可以现在就动手。可她现在太小了,法力太弱了,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等。等爹爹回来,等外公帮忙,等姑姑的宝莲灯,等狗狗叔叔的鼻子。她不是一个人。 “念心,想什么呢?吃饭了。” 杨婵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杨念心从桂花树上收回目光,从石凳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跑进屋里。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有她最爱吃的虾仁滑蛋。她爬上椅子,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虾仁,塞进嘴里,嚼着,眯着眼睛。 “姑姑,念心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说,一个妖怪,不吃人,不害人,买鸡买鸭都用银子从百姓手里买。他算不算好妖怪?” 杨婵愣了一下,想了想。“算吧。” “那他被杀了,是不是很冤枉?” 杨婵又想了想。“如果他真的没有害过人,那确实冤枉。” 杨念心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虾仁。“念心知道了。” 杨婵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可她也没有追问。念心经常问一些奇怪的问题,她已经习惯了。 吃完饭,杨念心跑到院子里,爬到杨戬膝上,把脸埋在他怀里。“爹爹,念心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爹爹,你现在是司法天神,三界之内犯了天条的妖怪,你都能管吗?” 杨戬低头看着她。“能。” “那吃人的妖怪呢?” “能。” “那不吃人的妖怪呢?偷东西的呢?”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能。” 杨念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爹爹,那以后要是有什么不吃人的妖怪,犯了小错,你能不能不要杀他?抓回来,让他将功补过。让他帮你做事,当你的手下。” 杨戬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想让爹爹收妖怪当手下?” 杨念心点头。“念心知道一个妖怪,他住在黑风山,是一只黑熊精。他不吃人,不害人,就是喜欢收藏宝贝。他偷了一件袈裟,可他不知道那是别人的。他以为是无主之物。爹爹,你把他收了吧。给他个差事,让他跟着你。他很有本事的,跟大圣哥哥打了几百个回合都不分胜负。” 杨戬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念心从哪里知道黑熊精的,不知道她怎么知道那个妖怪跟孙悟空打过架。他没有问。“好,爹爹去查查。” 杨念心笑了,把脸埋在他怀里,蹭了蹭。“爹爹最好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桂花树梢上。 杨念心靠在杨戬怀里,看着那轮月亮,心里想着那些妖怪。 黑熊精,灵感大王,黄狮精,黑水河的舅舅。 一个一个来。她要把他们从佛门的棋局里挖出来,能挖一个是一个。 第113章 哀——喜 时间匆匆,五十年过去了。 五十年,对于凡人来说是一辈子。对于神仙来说,不过是眨眼之间。 灌江口的桂花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开了五十次。 鱼池里的锦鲤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最大的那条金色的还在,胖得游不动了,天天沉在水底打盹。 杨念心坐在桂花树下,晃着腿,看着那条胖锦鲤,心想,连鱼都老了,她怎么还没长大。 说没长大,其实也长大了。 五十年前她五岁,五十年后她五十五岁。 可龙族长得慢,五岁的龙和五十五岁的龙,其实没什么两样,在人间的模样依旧还是五六岁的模样。 但她的个子长高了一点点,以前够不到的石桌,现在伸手能摸到桌角了。 龙角也长了一截,从两个小嫩芽长成了两枝小小的珊瑚,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可她的脸还是那张脸,圆圆的,肉嘟嘟的,扎着两个小揪揪,手腕上系着金铃铛。走出去,人家还是叫她“小妹妹”。她不喜欢这个称呼,可也没办法。 五十年来,她针对佛门的反击从来没有停过。 第一件事,就是黑熊精。 五十年前,她跟爹爹提了一嘴,爹爹说“好,爹爹去查查”。 她以为他只是敷衍,没想到他真的去了。 杨戬亲自去了黑风山,找到了那个喜欢收藏袈裟的黑熊精。 黑熊精正坐在洞里擦他的宝贝,一件一件地擦,擦得锃亮。看到杨戬从天而降,他吓了一跳,举着黑缨枪就要打。 杨戬没有拔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跟我干,给你编制。” 黑熊精愣住了。 他当妖怪几千年,从来没有神仙跟他说过“跟我干”这三个字。神仙见了他,不是打就是骂,不是骂就是跑。这个冷面男人,一上来就说“跟我干”。 他犹豫了一下,放下黑缨枪,问了一句。 “管饭吗?” 杨戬嘴角弯了一下。 “管。” 黑熊精就这么被收编了。 杨戬把他编入了司法天神执法队,当了编外人员,专门负责抓捕那些犯了天条的妖怪。 黑熊精干得很卖力,他力气大,皮糙肉厚,挨几下打也不怕。 梅山兄弟跟他处得不错,康安裕还经常请他喝酒。张伯时说他长得丑,他不高兴,追着张伯时绕司法天神殿跑了三圈。 杨戬看着他们闹,没有制止。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可那是真的。 黑熊精是杨念心反击佛门的第一步棋。 她本来还想走第二步、第三步——灵感大王、黄狮精、黑水河的舅舅。 可家里的变故,让她不得不暂时放下这些。 变故是从敖寸心开始的。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敖寸心变了。 不是变回了从前那个刁蛮公主的样子,是另一种变。 她的脾气变得很不稳定,前一刻还在笑,后一刻就摔了筷子。 杨戬说了一句“今天的菜咸了”,她把整盘菜倒进了垃圾桶,说“咸了就别吃”。 杨戬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习惯了,以前敖寸心也是这样,动不动就发脾气。可他以为她早就变了。这五十年来,他们一直好好的,没有吵过架,没有红过脸。他不知道哪里又出了错。 杨婵也紧张。她每次端菜上桌,都要偷偷看一眼敖寸心的脸色。如果她笑了,杨婵就松一口气;如果她没笑,杨婵就小心翼翼地把菜放下,赶紧退回厨房。 哮天犬最惨,他以前可以在桌子底下等掉渣渣,现在不敢了。他蹲在门口,远远地看着,等敖寸心吃完了,走开了,他才敢进来。 杨念心看着这一切,心里直叹气。她不知道娘亲怎么了,可她觉得,这次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娘亲发脾气,是有原因的——吃醋了,委屈了,觉得爹爹不在乎她了。这次没有原因。爹爹什么都没做,她就发了脾气。 杨念心试着跟敖寸心说话。“娘亲,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敖寸心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她说着没有不高兴,可她的眉头皱着,嘴角撇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杨念心不敢再问了。她去找杨婵。“姑姑,娘亲怎么了?” 杨婵摇头。“我也不知道。嫂子她……她好像变了。” 杨念心又去找杨戬。“爹爹,娘亲怎么了?” 杨戬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一家人就这么战战兢兢地过了好些日子。 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说话不敢大声,走路不敢重脚,生怕惹敖寸心不高兴。 康安裕来送案卷,看到杨戬脸色不好,问了一句“二爷怎么了”,杨戬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康安裕看了看厨房方向,又看了看杨戬,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嫂夫人又开始了?” 杨戬没有说话。 康安裕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可杨念心注意到了一件事——娘亲的口味变了。 她以前不爱吃酸的,桃子要吃甜的,杏子要吃软的,枣子要晒干了才吃。 可现在,她专挑酸的吃。 后院的桃树,果子还没熟,青绿色的,硬邦邦的,咬一口酸得倒牙,她一口气吃了三个。 杨婵看到的时候,吓了一跳。“嫂子,这桃子还没熟呢,酸得很。” 敖寸心说。“不酸,甜的。”她说着,又咬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杨念心看着娘亲吃那些青桃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乌云。 她愣住了,手里的桂花糕掉了都不知道。 她想起前世听说过的事——女人怀孕的时候,脾气就会变大,口味也会变,喜欢吃酸的。娘亲不会是要生了吧? 可她不敢说。 她怕说出来,如果不是,大家会失望;如果是,大家会紧张。她只能把这个念头藏在心里,默默地观察。 她观察了好几天。敖寸心还是动不动就发脾气,还是喜欢吃酸的,还开始嗜睡了。 以前她每天早起给杨戬倒茶,现在起不来了,要睡到日上三竿。 以前她精力旺盛,能把整个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现在走两步就喊累。 杨念心的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可她还是没有说。 这天傍晚,杨戬从天庭回来,脸色不太好。 康安裕偷偷告诉他,嫂夫人最近脾气大,让二爷小心。 他已经小心了,可还是踩了雷。 他进门的时候,敖寸心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青杏,啃了一半。她看到杨戬,把杏核扔了,站起来,一句话没说,转身进了屋。 杨戬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提着公文,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杨念心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着爹爹的背影。他的背还是那么直,可她知道,他累了。不是办案累,是心累。 她想了想,从厨房跑出来,跑到敖寸心房间门口,推门进去。 敖寸心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攥着帕子,眼圈红红的。 “娘亲。”杨念心走过去,爬到床上,坐在她旁边。“娘亲,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念心?” 敖寸心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老是对爹爹发脾气?” 敖寸心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 “你有。你不高兴,可你不知道为什么不高兴。对不对?” 敖寸心抬起头,看着杨念心。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可她忍着没有掉下来。 杨念心伸出手,拉住她的手。“娘亲,你最近是不是总想吃酸的?总想睡觉?总觉得浑身没劲?” 敖寸心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杨念心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 “娘亲,你上次来月事是什么时候?” 敖寸心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没想到念心会问这个,更没想到念心懂这个。 她张了张嘴,想说神仙没有月事,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低下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娘亲?”杨念心握着她的手。 敖寸心抬起头,看着杨念心。她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 “念心,你是说……你是说娘亲可能……怀了?” 杨念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念心不知道。可念心觉得,有可能。娘亲,你去找个大夫看看吧。不要找兽医,找给人看病的。” 敖寸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哭着笑了,笑着哭了,把杨念心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杨念心趴在她肩上,小手拍着她的背。 “娘亲不哭。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都不要哭。哭了对身体不好。” 敖寸心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松开杨念心,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了好几圈,然后停下来,看着杨念心。“念心,你去叫你爹爹进来。” 杨念心从床上跳下来,跑到院子里。 杨戬还站在那里,手里的公文还没放下。 杨念心跑过去,拉住他的手。“爹爹,娘亲叫你进去。” 杨戬看着她。“你娘亲她还在生气?” 杨念心摇头。“不是生气。是有事。好事。爹爹你快进去。” 杨戬被杨念心拉着,走进了房间。 敖寸心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帕子,眼圈红红的,可她的嘴角是弯的。 杨戬看着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 敖寸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杨戬,我可能……有了。” 杨戬愣住了。他的手松开了,公文掉在地上,散了一地,他没有捡。 他看着敖寸心,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颤抖,“你……你……你说什么?” 敖寸心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说,我可能怀了。你又要当爹了。” 杨戬的手在发抖。他的眼眶红了,可他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把敖寸心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敖寸心趴在他肩上,哭着笑了。 杨念心站在门口,看着爹爹和娘亲抱在一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 她要有弟弟了。她要有弟弟了。 她转过身,跑出去,跑到院子里,蹲在鱼池边,看着那条胖锦鲤,笑了。 “狗狗叔叔!念心要有弟弟了!” 哮天犬从门口跑过来,尾巴摇得像风车。“真的?” “真的!娘亲说的!” 杨婵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念心,你说什么?” “姑姑!娘亲要生小宝宝了!” 杨婵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捂着嘴,哭着笑了。 那天晚上,杨府没有像往常那样安静。 杨婵炖了一锅鸡汤,端到敖寸心房间里。 敖寸心靠在床上,喝了两碗,脸色好多了。 杨戬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杨念心趴在床尾,晃着腿,看着娘亲的肚子。 肚子还是平的,看不出来。可她觉得,里面已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睡了。 “念心,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杨婵问。 杨念心想了想。 “弟弟。妹妹也行。弟弟更好。弟弟可以陪念心练拳,可以陪念心打架,可以陪念心去五行山看大圣哥哥。念心一个人太无聊了。” 杨婵笑了。“你怎么知道是弟弟?说不定是妹妹呢。” 杨念心摇头。“念心知道。念心梦到了。梦到一个扎着小揪揪的小男孩,跟在念心后面跑,叫念心‘姐姐’。可可爱了。” 敖寸心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那就弟弟。” 杨戬没有说话,可他看着敖寸心的肚子,嘴角弯了很久,弯得很深。 夜深了。杨念心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 裂纹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盯着那道裂纹,想着今天的事。 娘亲怀孕了,她要有弟弟了。 她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软软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她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梦里,她看到了一个小男孩,扎着一个小揪揪,穿着蓝色的小袍子,跟在她后面跑,嘴里喊着“姐姐,姐姐,等等我”。 她跑得很快,他追不上,急得哭了。她停下来,转过身,蹲下来,给他擦眼泪。 “别哭了,姐姐在呢。” 小男孩抽抽噎噎地笑了,伸出手,拉住她的手。她的手不大,他的手更小。 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第114章 悲——乐 第二天一早,杨戬就去找了大夫。 不是天庭的神医,是灌江口镇上医馆里的一个老大夫,白发苍苍,给街坊邻居看了几十年的病。 杨戬把人请来的时候,老大夫的腿都在抖——不是冷的,是吓的。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被神仙请来看病。 老大夫被领进内室,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伸出三根手指,搭在敖寸心的手腕上。 他闭上眼睛,眉头微皱,屏息凝神。 屋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落的声音。 杨婵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围裙,指节泛白。杨念心趴在床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大夫的脸。杨戬站在床前,背着手,一动不动,像一座山。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老大夫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敖寸心的手腕上挪了挪,又搭了一会儿,又挪了挪。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杨念心的心跟着他的眉头一起皱了起来。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终于,老大夫松开手,站起来,退后一步,朝杨戬拱了拱手。“真君,夫人她……没有怀孕。” 屋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鱼池里的锦鲤吐泡泡的声音。 杨婵手里的围裙掉在了地上,她没有捡。杨戬的手从背后放下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杨念心的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疼,是那种——像是从高处掉下来,心悬在半空,落不到底的感觉。 敖寸心的眼泪先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就那样无声地流,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的,落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没有擦,没有动,就那样坐着,眼泪一直流。 杨婵先反应过来,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敖寸心的手。“嫂子,别难过。这次不是,下次……”她的声音在发抖,说不下去了。 杨戬走过来,蹲在敖寸心面前,伸出手,帮她擦眼泪。他的手指很凉,指腹上还有握笔磨出的茧子,擦在她脸上,粗粝粝的。他没有说话,只是很慢很轻地擦着,一遍又一遍。 杨念心从床尾爬过来,趴在敖寸心腿上,把脸埋在她怀里。“娘亲,不哭。念心在呢。” 敖寸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伸出手,把杨念心抱在怀里,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闷闷的、像是怕被人听到的哭声。 杨念心趴在她怀里,小手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她的鼻子也酸了,可她忍着没有哭。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要安慰娘亲,不能让娘亲更难过。 杨婵也红了眼眶,转过身去,假装在整理床头的药碗。 杨戬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背影很直,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抱怨,只是难免有些可惜、失望…… 杨念心看到,他的右手握着左手腕,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敖寸心的哭声渐渐小了。她从杨念心头发里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她看着杨戬的背影,声音有些哑。“杨戬,对不起。我……我以为……” 杨戬转过身,走回来,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不要说对不起。你没有错。”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可杨念心听出来了,那稳底下有一丝可惜,像冰面上的细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可是……”敖寸心的眼泪又要掉下来。 “没有可是。”杨戬握紧了她的手。“这次不是,还有下次。下次不是,还有下下次。我们不急。” 杨婵擦了擦眼角,走过来,把药碗收走。“嫂子,我去给你熬碗安神汤。你喝了睡一觉,什么都别想。” 敖寸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眼泪还在流,可她不再哭了,只是无声地流着。 杨念心趴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那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她知道娘亲很难过。 不是因为没有怀上,是因为她以为自己怀上了,她高兴了一整晚,她想了那么多——孩子的名字,孩子的衣裳,孩子的将来。 现在全没了。她不是从高处掉下来,是从天上掉下来。 杨念心从她怀里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娘亲,念心跟你说一件事。” 敖寸心低头看着她。“什么事?” “娘亲,你还记得你怀念心的时候吗?” 敖寸心愣了一下。“记得。” “那时候,是谁帮你查出来怀孕的?” 敖寸心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大亮,是那种——像是黑暗里有人划了一根火柴,很小的一点火,可它亮了。她张了张嘴。“是……龟丞相。” 杨念心点头。“娘亲是龙族,是神仙。凡人的医术怎么能看得懂?当初念心还在蛋里的时候,也是龟丞相爷爷查出来的。娘亲,我们应该找龟丞相爷爷,不是找凡人大夫。”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杨戬动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看任何人,一步跨出,人就消失了。 祥云都没用,直接缩地成寸。屋里只留下一阵风,吹得桌上的药方哗哗响。 杨婵端着安神汤进来,看到杨戬不见了,愣了一下。“哥呢?” “去找龟丞相爷爷了。”杨念心说。 杨婵把汤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握住敖寸心的手。“嫂子,别急。龟丞相一定能查出来。” 敖寸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手在发抖,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她在等。 等杨戬回来,等龟丞相来,等一个答案。 她害怕。 害怕龟丞相来了,说的跟凡人大夫一样——没有怀孕。 那她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第二次。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撑住一次。 杨念心看出了她的害怕,爬到她的膝上,坐好,捧着她的脸。“娘亲,你看着念心。” 敖寸心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那里没有害怕,没有担心,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不管结果如何都没关系”的东西。 “娘亲,就算这次不是,以后还有机会。爹爹和娘亲这么恩爱,这是迟早的事。” 杨念心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念心可以等五十年才等到一个弟弟,念心不急。念心可以再等五十年。” 敖寸心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次她笑了。她伸手把杨念心抱进怀里。“念心,你真好。”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敖寸心喝完了安神汤,杨婵把碗收走了。 杨念心趴在敖寸心怀里,没有走。她知道娘亲需要有人陪着。 杨戬还没有回来。从灌江口到西海,虽然不远,可一来一回也要时间。 敖寸心盯着门口,眼睛都不眨一下。 杨念心感觉到她的心跳还是很快,没有慢下来。 “娘亲,你睡一会儿。等龟丞相爷爷来了,念心叫你。” 敖寸心摇了摇头。“我睡不着。” “那你闭着眼睛休息一会儿。” 敖寸心闭上眼睛,可她的眼皮一直在跳,她根本没有睡。 杨念心没有再劝,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 门外终于传来了声音。 不是杨戬的脚步声,是另一个声音,苍老的,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气喘吁吁。 “哎呦喂!真君你慢点,老臣这把老骨头快散架了!” 门被推开了。 杨戬站在门口,手里提溜着龟丞相。 不是扶着,不是牵着,是提溜着——一手抓着龟丞相的后脖领子,像提一只乌龟。 龟丞相的拐杖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两条腿在空中晃着,脸上的表情又委屈又无奈。 杨戬把他放在地上,龟丞相踉跄了两步,扶住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 “真君……老臣……老臣这把老骨头……差点交代在路上……” 杨戬没有理他,侧身让开。 门外又走进来几个人。 西海龙王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紧张。 龙母跟在他后面,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帕子。 后面是大舅舅敖摩昂,二舅舅敖荣,四舅舅敖望,还有小姨敖称心。 敖称心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那是她和柳毅的孩子,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正在啃自己的拳头。 一屋子人。 杨念心从敖寸心怀里探出头来,看到外公外婆、舅舅们、小姨,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们会来。 她看了杨戬一眼,杨戬没有说话,走到床边,站在敖寸心旁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可她觉得,那凉里面有东西,很稳。 龟丞相终于喘匀了气,整了整衣裳,走到床边。他朝敖寸心拱了拱手。“三公主,老臣失礼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丝帕,铺在敖寸心的手腕上,然后伸出三根手指,搭上去,闭上眼睛。 屋里又安静了。 这一次,比上次更安静。所有人都屏着呼吸,不敢出声。 西海龙王站在门口,背着手,脸上的表情很沉,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龙母站在他旁边,帕子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敖摩昂、敖荣、敖望三个舅舅并排站着,谁也不说话。 敖称心抱着孩子,站在角落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龟丞相的手指。 杨念心趴在床尾,看着龟丞相的脸。那张老脸上沟壑纵横,眉毛胡子全白了,可他的手指很稳,稳得像钉在敖寸心手腕上一样。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又松开,又皱起来。杨念心的心跟着他的眉头一起一伏。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龟丞相睁开眼睛。他没有立刻说话,把丝帕从敖寸心手腕上拿下来,叠好,收回袖子里。 看着他的慢动作,众人的心也跟着紧张起来。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朝西海龙王拱了拱手,又朝杨戬拱了拱手。 “恭喜龙王,恭喜真君。三公主有喜了。” 安静了。 不是之前那种失望的安静,是另一种安静——那种被巨大的惊喜砸中之后、脑子一片空白的安静。 敖寸心的手猛地攥紧了杨戬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嵌进了他的手背。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只是瞪大眼睛,看着龟丞相,嘴唇在发抖。 “龟……龟丞相,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颤抖,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哼。 龟丞相笑了,笑呵呵的,胡子一翘一翘的。“老臣说,三公主有喜了。已经两个月了。胎象平稳,龙体安康。” 杨戬的手在发抖。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蹲下来,看着敖寸心,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眶红了,可他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寸心,你听到了吗?我们有孩子了。” 敖寸心终于哭了出来。不是难过的哭,是高兴的哭。她扑进杨戬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哭得浑身发抖。 杨戬抱着她,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西海龙王站在门口,背着手,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沉。可他的嘴角弯了,弯得很深。 龙母已经哭出来了,帕子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敖摩昂拍了拍敖荣的肩膀,敖荣拍了拍敖望的肩膀,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笑了。 敖称心抱着孩子走过来,眼眶红红的,可她在笑。她怀里的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啃拳头,啃得满手都是口水。 杨念心趴在床尾,看着爹爹和娘亲抱在一起,看着外公外婆和舅舅们笑着,看着小姨红着眼眶。她的鼻子酸了,可她没哭。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念心要有弟弟了。”她小声说了一句。 没有人听到。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里,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不在乎。 她趴在床尾,晃着腿,看着娘亲的肚子。 肚子还是平的,看不出来。 可她觉得,里面已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睡了。那是她的弟弟,她等了五十年的弟弟。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敖寸心的肚子。 “弟弟,你快点出来。姐姐等你。” 第115章 怀孕的女人,叉掉——母龙。 西海的亲戚们在杨府逗留了三天。 这三天里,杨府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敖摩昂嗓门大,说话像打雷,每次开口杨婵都吓得手一抖。敖荣话多,拉着杨婵问东问西,从桂花糕的做法问到华山的风水,问得杨婵头都大了。敖望最安静,坐在角落里喝茶,一杯接一杯,喝了三天,走的时候把杨婵珍藏的半斤龙井全喝光了。 敖称心抱着孩子,走到哪儿孩子都不哭,乖得像个小面团。 杨念心跟小表弟玩了两天,玩得不亦乐乎,还教他叫“姐姐”,可他太小了,只会“啊啊啊”,杨念心也不急,说等你长大再教。 龙母最舍不得走。她每天都要抱着敖寸心哭一场,说“我的女儿又要当娘了”,哭完了又笑,笑完了又哭。敖寸心被她弄得又感动又无奈,也跟着哭。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好几场,杨婵在旁边也红了眼眶,杨戬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还是杨念心跑过去,一手拉着龙母,一手拉着敖寸心,说“外婆不哭,娘亲不哭,念心去给你们拿桂花糕”,两个人才破涕为笑。 第三天,敖摩昂、敖荣、敖望先走了。 敖摩昂走的时候拍了拍杨戬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待我妹妹”,杨戬点了点头。 敖荣拉着杨婵说了半天,从桂花糕的做法又绕到了华山的风水,最后还是敖望把他拽走的。 敖称心抱着孩子最后一个走,她站在门口,看着杨念心,眼眶又红了。“念心,等小表弟出生了,姨母再带他来和你玩。” 杨念心点头。“好,念心等他。” 西海龙王也想留下,可他碍于面子,不好意思开口。他在杨府站了半天,东看看西看看,说了一句“这桂花树该修了”,又站了半天,又说了一句“这鱼池该换水了”,又站了半天,实在找不到借口了,才咳了一声,说“朕还有政务,先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敖寸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龙母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先回去吧,我再住几天。” 西海龙王如释重负,点了点头,快步走了,走的时候步子轻快得像年轻了几百岁。 龙母又多住了七天。这七天里,她把敖寸心照顾得无微不至。每天亲自下厨煲汤,猪骨汤、鸡汤、鱼汤,换着花样来。 敖寸心喝得脸都圆了一圈,说“母后,我喝不下了”, 龙母说“喝不下也得喝,你现在是两个人”。敖寸心只好继续喝。 龙母还给未出生的孩子做了好几套小衣裳,用的是从西海带来的云锦,针脚细密,样式精巧,杨婵看了都自愧不如。 杨念心看着那些小衣裳,心里美滋滋的,弟弟还没出生就有这么多漂亮衣裳穿了。 七天之后,龙母也走了。走的时候她没有哭,只是拉着敖寸心的手,说了句“好好的”,然后转身就走了。敖寸心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眼泪掉了下来。 杨戬揽着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杨念心跑过去,拉住敖寸心的手。“娘亲,外婆还会再来的。等弟弟出生了,她就来了。” 敖寸心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笑了。 西海的亲戚们走了之后,杨府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可这平静底下,涌动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喜悦。 杨婵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酸的开胃的补身子的,顿顿不重样。哮天犬每天蹲在门口,尾巴摇个不停,谁路过他都要摇一摇,好像在说“我家要有小主人了”。 杨念心每天都会趴在敖寸心的肚子上,跟里面的弟弟说话。“弟弟,你快点出来。姐姐等你。姐姐有好东西给你吃,有好多好多好东西。”敖寸心摸着她的头,笑了。 杨戬的日子就没有那么好过了。 他过上了痛并快乐着的生活。 快乐的是,他要有第二个孩子了。痛的是,敖寸心的脾气变得比之前更坏了,而且是没来由的那种坏。 第一天,杨戬回来,换了新袍子,深蓝色的,是杨婵刚给他做的。 敖寸心看了一眼,说“不好看”,杨戬说“那我换一件”,敖寸心说“换什么换,都穿上了”。 杨戬愣了一下,不知道她到底想让他换还是不换。他决定不换,坐下了。 敖寸心又说“我不是说不好看吗”,杨戬又站起来,准备去换,敖寸心又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主见”。 杨戬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茶杯,进退两难。 杨念心在旁边看着,想笑又不敢笑。 第二天,杨戬回来,换了另一件袍子,灰色的,是旧的。敖寸心看了一眼,说“怎么穿这件,旧的都起毛了”,杨戬说“那我换那件深蓝色的”,敖寸心说“那件不好看”。 杨戬沉默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公文,不知道是该进来还是该出去。 杨念心实在忍不住了,小声说了一句“娘亲,你到底想让爹爹穿哪件”,敖寸心愣了一下,自己也笑了。“我也不知道。” 第三天,杨戬学聪明了。他回来之前,先让哮天犬进去探路。 “主母今天心情怎么样?” 哮天犬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摇了摇头。“主母在吃醋。” 杨戬皱眉。“吃什么醋?”“主母说,你今天跟天庭那个女官说了好几句话。” 杨戬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今天在司法天神殿,有个女官来送案卷,他接了案卷,说了一句“放那儿吧”,就这一句。 他叹了口气,走进院子。 敖寸心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个青杏,啃了一半,看到他进来,把杏核扔了,站起来,转身进屋,把门关上了。 杨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杨念心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着爹爹的背影,叹了口气。她走过去,拉了拉杨戬的衣角。“爹爹,娘亲不是故意的。龟丞相爷爷说了,怀孕的人都这样。” 杨戬低头看着她。“我知道。” 他没有生气,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以前的敖寸心发脾气,他可以用沉默应对。可现在他沉默,她更生气。他说话,她也生气。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杨念心想了一会儿。“爹爹,你去找龟丞相爷爷问问吧。问问娘亲为什么会这样,跟以前不一样。” 杨戬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让哮天犬去西海请龟丞相,哮天犬驾着祥云飞走了。不到一个时辰,龟丞相就来了。 这次他不是被提溜来的,是骑着一只大海龟来的,慢悠悠的,从西海一路爬到了灌江口。 杨戬看着他骑着海龟从天而降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没有说话。 龟丞相进了屋,给敖寸心诊了脉,又问了问最近的饮食起居。 敖寸心把这几天的脾气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说着说着自己都委屈了,眼泪又掉了下来。 “龟丞相,我控制不住。我不是想跟他吵架,可我就是忍不住。以前怀念心的时候,我都没有这样过。这是为什么?” 龟丞相捋着胡子,呵呵笑了。“三公主,难道你没有发现一个问题吗?”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敖寸心擦着眼泪,一脸疑惑。 杨戬站在床边,眉头微皱。杨婵端着安神汤站在门口,忘了进来。杨念心趴在床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龟丞相。 龟丞相慢吞吞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难道三公主、真君就没有发现,三公主这次怀孕,并没有像念心小公主那样——孵蛋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愣住了。 敖寸心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杨戬的手从背后放下来,垂在身侧,微微攥紧。杨婵端着汤碗的手抖了一下,汤洒了几滴,她没注意。杨念心从床尾坐起来,嘴巴张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 对啊。为什么? 敖寸心怀念心的时候,是在龙蛋里。她把龙蛋生出来,放在软垫上,孵了那么多年。那时候她的肚子是平的,没有任何变化。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没有生蛋,她的肚子在慢慢大起来。 她一直以为是龙族怀孕的另一种方式,从来没有深想。可龟丞相这么一说,她才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另一种方式,这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怀孕。 龟丞相看着他们的表情,笑呵呵地捋了捋胡子。“因为这次三公主肚子里的孩子,是人族。是胎生,不是卵生。这孩子是在三公主的肚子里孕育的,不是在龙蛋里。” 杨戬的眼睛猛地亮了。那种光不是普通的惊喜,是那种——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到一扇门,门缝里透出光来。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所以说,这孩子不用和念心一样,要等个十年八年才能出生?” 敖寸心也反应过来了,她抓着被角,手指都在发抖。“真的吗?如果不用等个十年八年,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可以早早地就看到孩子了?不用等那么久?” 龟丞相点了点头。“不错。如果没有意外,应该就是十月怀胎,然后生产。像凡人一样。” 敖寸心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次不是委屈的泪,不是难过的泪,是高兴的泪。她捂着嘴,哭着笑了。 杨戬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他的眼眶也红了,可他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嘴角弯着,弯得很深,深到杨念心从来没见过他笑得这么开过。 杨念心趴在床尾,看着爹爹和娘亲,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等了几十年才等到一个弟弟,她以为自己还要再等十年八年。 可现在龟丞相告诉她,不用等那么久。只要十个月。十个月后,她就能看到弟弟了。不是一颗蛋,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叫“姐姐”的小人儿。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杨婵端着汤碗站在门口,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把汤碗放在床头柜上。“嫂子,喝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敖寸心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她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杨戬。“杨戬,你以后别穿那件深蓝色的了。不好看。穿灰色的那件,起毛了我也喜欢。” 杨戬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 杨念心从床上跳下来,跑到院子里,蹲在鱼池边,看着那条胖锦鲤。胖锦鲤沉在水底,一动不动,像是在睡觉。她伸手戳了戳它的背,它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胖鱼,念心要有弟弟了。不是十年八年,是十个月。你帮念心数着,十个月后,念心请你吃好吃的。” 胖锦鲤吐了个泡泡,沉下去了。 杨念心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阳光从桂花树的叶子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了的金子。她眯着眼睛,看着那片光,想着十个月后的某一天,弟弟会来到这个世界上。 她会教他练拳,教他认字,教他变身。带他去五行山看大圣哥哥,带他去西海看外公外婆,带他去洞庭湖看姨母和姨父。她会保护他,不让任何人欺负他。 当然,她自己会欺负他——轻轻地、宠溺地、带着姐姐威压地欺负。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只小月牙。 第116章 胎教 三个月过去了。 敖寸心的肚子像吹了气的球,一天比一天大。 杨念心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娘亲房间,趴在床边,盯着那个圆滚滚的肚子看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一摸。 “弟弟,你今天乖不乖?有没有踢娘亲?”有时候肚子里的小家伙会动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杨念心的眼睛就亮了,笑得像朵花。“娘亲,他动了!他听到姐姐说话了!” 敖寸心靠在床上,摸着肚子,笑了。“听到了听到了,你每天都说那么多话,他不想听也得听。” 杨念心不在乎,继续说。“弟弟,姐姐今天给你讲个新故事。从前有一个公主,她吃了毒苹果,就死了。后来来了一个王子,亲了她一下,她就活了。” 敖寸心的眉头皱了一下。“这是什么故事?谁给你讲的?” 杨念心眨了眨眼。“念心自己编的。娘亲,不好听吗?” 敖寸心想了想。“还行,就是那个王子亲公主有点奇怪。” 杨念心笑了。“那念心换一个。从前有一个姑娘,她很小很小,跟你的拇指一样大,所以叫拇指姑娘……”敖寸心听着听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困了,困着困着,就睡着了。杨念心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杨戬现在每天都会迟到。不是故意迟到,是舍不得走。 他每天清晨都会在床边多坐一会儿,看着敖寸心的肚子,伸手轻轻摸一摸。 敖寸心被他弄醒了,迷迷糊糊地说。“快走快走,要迟到了。” 杨戬“嗯”了一声,又坐了一会儿。 敖寸心又说。“快走。”他又“嗯”了一声,又坐了一会儿。 敖寸心睁开眼,瞪着他。他站起来,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又在肚子上亲了一下,然后才走。 敖寸心看着他的背影,想笑又想哭,最后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继续睡。 司法天神殿里,康安裕已经把案卷整理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杨戬进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漏刻,又看了一眼杨戬,没有说话。 张伯时也看了一眼,也没有说话。姚公麟把笔递过去,杨戬接过来,坐下,翻开案卷,开始判。他的笔很快,比平时快了很多。沙沙沙,一份接一份,几乎没有停过。 康安裕在旁边看着,心里想,二爷这是急着回家。他没有说,只是把判好的案卷收走,把新的摆上。 到了傍晚,漏刻的指针还没到放衙的时间,杨戬就放下了笔。“今天就到这里。”康安裕看了一眼桌上还剩的几份案卷,想说“还有几份没判”,可他没有说。他点了点头。 “好。” 杨戬站起来,走了。张伯时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二爷变了。”康安裕也叹了口气。“变了好。以前的二爷像个神仙,现在的二爷像个人。” 杨婵每天都在研究新菜谱。她的房间里堆了十几本菜谱,有的是从镇上书铺买的,有的是跟邻居大娘换的,有的是自己琢磨的。她每天换着花样做,今天猪骨汤,明天鸡汤,后天鱼汤,大后天燕窝粥。 敖寸心喝得脸越来越圆,腰越来越粗,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叹了口气。“三妹,我是不是胖了?” 杨婵笑着摇头。“不胖不胖,嫂子现在最好看。” 敖寸心不信,可她还是把汤喝了。她不能不喝,因为杨婵会用那种眼神看着她——那种“嫂子你不喝我会很难过”的眼神。她受不了那种眼神。 杨念心每天都会趴在敖寸心的肚子上讲故事。她讲的故事越来越多,越来越离奇。从白雪公主讲到灰姑娘,从灰姑娘讲到睡美人,从睡美人讲到青蛙王子。 杨婵在旁边听着,一脸茫然。“念心,这些故事都是谁告诉你的?” 杨念心眨了眨眼。“念心自己编的。姑姑,不好听吗?” 杨婵想了想。“好听,就是有点奇怪。为什么公主总要等王子来救?” 杨念心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想了想,说。“那念心下次讲一个公主救王子的故事。” 杨婵笑了。“好。” 敖寸心对这些故事不太感兴趣,她更喜欢看书。 杨念心说这叫“胎教”,说小孩子在娘亲肚子里的时候多听故事、多接触书,出来以后会更聪明。 敖寸心信了,开始每天看书。她看的不是故事书,是正经的书——《龙族通史》《三界地理志》《天条疏注》。 杨念心问她为什么看这些,敖寸心说“你弟弟不能光听故事,也要学点正经东西”。 杨念心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没有拦她。可她知道,娘亲看这些书,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瞌睡。 书页翻开半天都不翻一页,眼睛闭着,呼吸又轻又匀。 她不说,只是偷偷把书拿走,换上一本《山海经》。有图有文,看起来有意思多了。 敖寸心果然看得津津有味,还指着里面的插图跟杨念心说“你看这只鸟,长着三个头”。 杨念心凑过去看了看,说“好看”。 敖寸心又说“你看这只鱼,长了翅膀”。 杨念心又看了看,说“好看”。 敖寸心又说“你看这个人,没有头”。 杨念心看了很久,说“这个不好看”。 敖寸心笑了,把书翻到下一页。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杨戬每天迟到早退,杨婵每天煲汤炖品,杨念心每天讲故事,敖寸心每天看书。 他们在等一个人,一个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他们都等得很耐心,因为知道,他一定会来。 这天傍晚,杨戬回来得比平时还早。敖寸心正坐在院子里看书,看的还是那本《山海经》,翻到了“夸父逐日”那一页。 杨戬走进来,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今天怎么这么早?” “没事,就回来了。” 杨戬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隆起的肚子,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 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踢了一下他的手心。他的嘴角弯了弯。 “他又踢了。”杨戬说。 “他天天踢。跟他姐姐一样,不安分。” 杨戬笑了。他很少笑,可他最近笑得越来越多了。 敖寸心放下书,看着他的笑脸,忽然说了一句。“杨戬,你说这孩子长得像谁?” 杨戬想了想。“像你。” “为什么?” “因为你好看。” 敖寸心的脸红了。她不是那种容易脸红的人,可最近她总是脸红。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杨戬最近说了太多以前从来不说的话。她低下头,继续看书,可她的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杨念心从厨房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着,跑到杨戬面前。“爹爹,念心今天给弟弟讲了一个新故事。讲的是一个小美人鱼,为了王子变成了人,最后变成了泡沫。” 杨戬的眉头皱了一下。“这是什么故事?” 杨念心眨了眨眼。“念心自己编的。爹爹,不好听吗?”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不好听。换一个。” 杨念心点了点头。“好,念心明天换一个。” 她爬到杨戬膝上,坐好,把脸埋在他怀里。杨戬抱着她,一手揽着敖寸心,三个人坐在桂花树下。 夕阳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了的金子。杨婵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这一幕,笑了,缩回去,继续做饭。 哮天犬蹲在门口,尾巴摇着,看着院子里的三个人。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可他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昨天也是,明天应该也是。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桂花树梢上。杨念心靠在杨戬怀里,已经困了,可她撑着,不让自己睡着。她还想跟弟弟说一句话。 她从杨戬怀里滑下来,走到敖寸心面前,蹲下来,把脸贴在肚子上。 “弟弟,姐姐跟你说一个秘密。”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肚子里的那个小家伙能听到。 “姐姐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那个地方叫地球。那里没有神仙,没有妖怪,没有法力。可那里有很多很多故事。姐姐以后都讲给你听。你快点出来,姐姐等你。” 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踢了一下她的脸。 杨念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跑进屋里,爬上自己的小床,盖好被子。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第117章 弟弟的名字——念祖 又是四个月过去。敖寸心的肚子已经大到走路都要扶着腰了。 杨婵专门给她做了一条宽大的腰带,上面绣着平安二字,系在腰间,托着沉甸甸的肚子。 敖寸心每次站起来,都要先扶着桌沿,慢慢起身,手撑着后腰,一步一步地挪。 杨念心看着她走路的样子,觉得像一只胖胖的企鹅,她想笑,可她不敢。她怕娘亲听了不高兴,又拿爹爹出气。 龟丞相上次来把脉是七个月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说,孩子已经两个月了,胎象平稳。四个月过去,加上之前的三次月份,算起来已经九个月了。瓜熟蒂落的日子,近了。 杨戬现在的迟到早退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司法天神殿的漏刻指向巳时,他才慢悠悠地走进来。 康安裕已经把案卷整理好了,茶也泡好了,放在案桌角上,都凉了。 他看了一眼杨戬,没有说话。张伯时也看了一眼,也没有说话。 姚公麟把笔递过去,杨戬接过来,坐下,翻开案卷,开始判。他的笔还是很快,沙沙沙,一份接一份,几乎没有停过。 可到了申时,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他就放下笔。“今天就到这里。” 康安裕看了一眼桌上堆着的案卷,想说“真君,这些明天就要”。 但他没说,他只是点了点头,把剩下的摞好,留到明天。 杨戬走了。张伯时看着他的背影,跟康安裕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说话。他们已经习惯了。 杨戬回到灌江口的时候,太阳还没有落山。他走进院子,看到敖寸心正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小小的衣裳。 那衣裳很小,小到只有他两个巴掌大。蓝色的,领口绣着白色的小花,针脚细密,整整齐齐。 杨婵坐在她旁边,也在缝,手里是一件粉色的,她说万一是女孩呢,两种颜色都准备着。 杨念心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布头,也在缝,缝得歪歪扭扭的,线头露在外面,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缝什么。 杨戬走过去,在敖寸心旁边坐下,看着她手里的衣裳。“做好了?” “快了。就差扣子了。”敖寸心头也不抬,手指翻飞,一针一线,很慢,很仔细。 杨戬看着那件小小的衣裳,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念心小时候,也是穿着这样的小衣裳,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金铃铛叮叮当当的。 那些小衣裳都是七仙女做的,云锦的,五颜六色,好看极了。 可这件不一样,这件是寸心亲手做的。一针一线,都是她的心意。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件小衣裳,布料软软的,像婴儿的皮肤。 “杨戬,你说这孩子是男是女?”敖寸心忽然问。 杨戬想了想。“都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你能不能有点主见?”敖寸心的声音不大,可带着一丝嗔怪。杨戬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有主见还是没主见。他选择了沉默。 敖寸心叹了口气,继续缝扣子。“我希望是个男孩。念心想要弟弟,念了很久了。” 杨婵在旁边笑了笑。“嫂子,万一是女孩呢?” “女孩也好。可念心想要弟弟。”敖寸心说着,看了杨念心一眼。 杨念心正埋头缝那块布头,缝得满头大汗,听到娘亲说她,抬起头,咧嘴笑了。 “弟弟妹妹都好。念心都喜欢。” 敖寸心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杨念心低下头,继续缝她的布头。她缝了一个小口袋,歪歪扭扭的,可勉强能装东西。她把口袋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娘亲,这个给弟弟装糖豆。” 敖寸心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口袋,笑了。“好,给弟弟装糖豆。” 一家人就这么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针线,缝着那些小小的衣裳。 夕阳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了的金子。 杨婵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哮天犬蹲在门口,尾巴摇着,看着院子里的四个人,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可他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杨念心缝完了口袋,又拿起一块布头,准备缝第二个。她一边缝,一边想着弟弟的事。 弟弟还没有名字呢。她叫杨念心,弟弟叫什么?她想了很久,想不出满意的。 她抬起头,看着敖寸心。“娘亲,弟弟该叫什么名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敖寸心的手停住了,针悬在半空。杨婵的针也停了,眼睛眨了一下。杨戬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愣住了。 对啊。 孩子的名字还没有确定呢。他们想了很久,想了很多名字,可没有一个满意的。杨婵想了十几个,什么—— “杨安” “杨平” “杨康” “杨健”。都被敖寸心否了,说太普通。 杨戬想了一个——“杨念安”,念心的念,平安的安。 敖寸心觉得不错,可又觉得跟念心的名字太像了,以后叫起来分不清。 杨念心自己想了几个——“杨念弟” “杨念宝” “杨念贝”。 被敖寸心瞪了一眼,就不敢再说了。 龙母也提过几个,西海龙王也提过几个,可都不满意。就这么拖着拖着,拖到了现在。孩子都快出生了,名字还没有定下来。 敖寸心放下针线,靠在椅背上,手撑着腰。“今天必须把名字定下来。不能再拖了。” 杨婵放下手里的粉色小衣裳,想了想。“嫂子,叫杨曦怎么样?晨曦的曦,有光的意思。” 敖寸心摇头。“太亮了。这孩子要是个男孩,叫这么亮的名字,压力太大。” 杨婵又想了想。“杨恒?恒心的恒。” “太硬了。念心的名字就软,弟弟的名字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要刚刚好。”敖寸心说着,看了杨戬一眼。“杨戬,你说。”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杨念安。” 敖寸心叹了口气。“又说这个。跟念心太像了。” “不像。念心是念心,念安是念安。”杨戬的声音不大,可很认真。 敖寸心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动摇。 杨念安,念着平安。 这个名字挺好的。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行。再想。” 杨念心举起手。“娘亲,念心想了一个。” “什么?” “杨念祖。念心的念,祖宗的祖。” 敖寸心的眉头皱了一下。“为什么叫念祖?” “因为他是爷爷奶奶的孙子。念祖,就是想念爷爷奶奶。”杨念心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院子里又安静了。杨婵低下头,继续缝那件粉色小衣裳,可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杨戬端着茶杯,没有喝,看着杯中的茶汤,茶汤映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敖寸心的眼眶红了,她伸手摸了摸肚子,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踢了一下她的手心。 “念祖……”敖寸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杨念祖。”她念着念着,眼泪掉了下来。她擦了擦眼角,看着杨念心。“念心,你怎么想到这个名字的?” 杨念心低下头,手里捏着那块布头,捏了很久。“念心梦到奶奶了。奶奶说,她很想看看孙子。念心说,奶奶你放心,孙子很快就会出生的。奶奶笑了,笑得很开心。念心问她,弟弟叫什么名字好?奶奶说,叫念祖吧。念心的念,祖宗的祖。”她没有说实话。她没有梦到奶奶,可她觉得,奶奶应该会喜欢这个名字。 奶奶没有等到弟弟出生就去世了,没有见过念心小时候的样子。 她一定很想看看这个孙子。杨念祖,念着祖宗,念着奶奶,念着那些没有来得及见面的亲人。 敖寸心擦了擦眼泪,看着杨戬。“杨戬,你觉得呢?” 杨戬放下茶杯,看着杨念心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好。就叫杨念祖。” 杨婵抬起头,眼眶也红了,可她笑了。“杨念祖,好听。比那些什么安啊平啊康啊好听多了。” 敖寸心点了点头,摸着肚子,笑了。“念祖,你听到了吗?你有名字了。你姐姐给你起的。杨念祖,念心的念,祖宗的祖。”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踢了一下她的手心。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杨念心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敖寸心面前,蹲下来,把脸贴在肚子上。“弟弟,你叫念祖。念祖,念祖,念祖。你记住了吗?这是你的名字。姐姐给你起的。你以后要谢谢姐姐。”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动了一下,踢了一下她的脸。 杨念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杨戬看着她们,嘴角弯了弯,弯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他不在意。 夕阳慢慢落下去了,天边的云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了紫红色。 杨婵把那件蓝色的小衣裳收好,放进篮子里,又把那件粉色的也收好。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做饭了。今晚想吃什么?” 敖寸心想了想。“酸菜鱼。” 杨婵笑了。“好,酸菜鱼。”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哥,嫂子,念心,你们说,念祖会像谁?” 杨念心抢着说。“像念心。念心好看。” 杨婵笑了,摇了摇头,进了厨房。 敖寸心摸着肚子,看着天边的晚霞,嘴角弯着。杨戬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杨念心蹲在鱼池边,看着那条胖锦鲤,胖锦鲤沉在水底,一动不动,像是在睡觉。她伸手戳了戳它的背,它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胖鱼,弟弟有名字了。叫念祖。杨念祖。好听吧?” 胖锦鲤吐了个泡泡,沉下去了。 杨念心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跑到敖寸心面前,又蹲下来,把脸贴在肚子上。“念祖,你快点出来。姐姐等不及了。” 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动了一下,踢了一下她的脸。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只小月牙。 【这个胖鱼已经有很多戏份了,你们想不想看一下番外?我不喜欢把番外留在完结,我想现在就写,算多更一章,给你们的福利。】 【儿子住院了,我知道更新迟了,本来不想更了,可是为了一直支持我的读者,我还是咬牙更了最后一章!抱歉了各位!】 第118章 出生 杨念祖出生的那天,灌江口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桂花树的叶子上,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地说话。 杨念心一大早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她从小床上爬起来,自己穿好衣裳,自己梳好头,然后跑到院子里,蹲在鱼池边,看着那条胖锦鲤。胖锦鲤沉在水底,一动不动,像一块金色的石头。 “胖胖,今天弟弟要出来了。”杨念心小声说。胖锦鲤吐了个泡泡,沉下去了。 杨念心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跑到了产房门口。 产房是杨婵专门收拾出来的东厢房,窗上贴了红剪纸,门口挂了红布帘,里面铺了厚厚的褥子,被褥都是新洗的,晒得蓬蓬松松,有一股太阳的味道。杨念心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她蹲在门口,等着。 不到半个时辰,西海来人了。不是先有人通报才进来的,是哗啦啦一下子全涌进来的,像涨潮一样。 龙母走在最前面,步子快得杨婵差点没接住她手里的伞。龙王跟在后面,背着手,脸上的表情很沉,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后面是敖摩昂、敖荣、敖望三个舅舅,并排走着,谁也不让谁,在门口挤了一下,差点卡住。 敖称心抱着孩子跟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喊“你们慢点,别挤”。 一大家人,全来了。 龙母一进门就直奔产房,杨婵赶紧拦住。 “伯母,嫂子还在里面,您先别进。” 龙母急了。“我是她娘,我进去看看怎么了?” 杨婵说:“稳婆说了,人多了不好。您在外面等着,有事我叫您。” 龙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龙王站在她旁边,背着手,没有说话。他看了产房的门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 敖摩昂、敖荣、敖望三个舅舅并排站在廊下,谁也不说话。敖摩昂抱着胳膊,敖荣搓着手,敖望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敖称心抱着孩子坐在龙母旁边,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啃拳头,啃得满手都是口水。 杨婵在厨房和产房之间跑来跑去,端热水,递毛巾,忙得脚不沾地。 杨念心蹲在产房门口,手里攥着一颗红彤彤的糖豆,攥得手心都出了汗。她没有吃,她要等弟弟出来,给弟弟吃。 产房里传来敖寸心的声音。不是喊叫,是那种——闷闷的、忍着的、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的声音。 一声一声的,不重,可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龙母的手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龙王的手从背后放下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敖摩昂不抱胳膊了,敖荣不搓手了,敖望不看脚尖了。三个舅舅并排站着,像三根柱子。 敖称心的孩子不啃拳头了,瞪着眼睛,看着产房的门。 杨念心的心一揪一揪的。她从来没有听过娘亲发出这种声音。娘亲是西海三公主,是龙族,她从来都是骄傲的、从容的、什么都不怕的。可今天,她在疼。 杨念心不知道生孩子有多疼,她没有生过,可她觉得,一定很疼。 龙母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产房门口,又退回去,又站起来,又走回去。 龙王看着她,想说“你能不能坐下来”,可他自己也在走来走去。两个人像两根钟摆,在产房门口晃来晃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刻钟,也许是一刻钟。产房里的声音停了。 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落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不是稳婆开的门,是敖寸心自己开的。 她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站在门口,脸色有些苍白,头发微微湿了,贴在额角,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 她的步子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地走出来,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 杨婵跟在后面,想扶她,她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龙母看到她出来,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寸心,你怎么自己走出来了?快躺回去——” 敖寸心笑了。“母后,我是神仙,又不是凡人。”她把怀里的襁褓微微抬起。“这是你们的外孙,侄儿,外甥,表弟。” 龙母伸出手,想抱,手在发抖。她接过去,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小脸——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像个小老头。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襁褓上。 “哎呦,我的乖外孙,你终于出来了。” 龙王站在旁边,背着手,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从背后伸出来,轻轻地、轻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碎了什么。 敖摩昂凑过来,看了一眼。“嗯,像三妹。” 敖荣也凑过来。“我觉得像真君。” 敖望挤不进来,在外面喊:“让我也看看!” 敖称心抱着自己的孩子,站在旁边,看了看襁褓里的杨念祖,又看了看自己的孩子,笑了。 “念祖比他小表弟还小一圈呢。” 三个舅舅轮流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敖摩昂说:“这孩子将来一定是个有出息的。” 敖荣说:“你怎么知道?” 敖摩昂说:“我猜的。” 敖望说:“你每次都猜。”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杨念心蹲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颗糖豆。她看着外婆怀里的弟弟,看着爹爹从院子里走过来,站在外婆旁边,低头看着弟弟。 爹爹的脸还是那样,冷冰冰的,没有表情。可她看到,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像星星。 她站起来,走过去,踮着脚尖看弟弟。弟弟的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张的,像在找吃的。 他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手指细细的,短短的,指甲像米粒一样小。 杨念心看着那只小手,忽然觉得鼻子很酸。她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弟弟的手指。那根手指握住了她的手指,握得很紧,紧得像不肯松开。杨念心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弟弟的手背上。 “弟弟,我是姐姐。你记住了,我是你姐姐。” 杨婵端着一碗红糖鸡蛋从厨房跑出来,看到龙母怀里的杨念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念祖,姑姑抱抱。” 她从龙母手里接过杨念祖,小心翼翼地抱着,像抱着一件易碎的宝贝。 杨念祖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眼睛没睁,又睡了。 杨婵看着他,哭着笑了。“他好小。” 杨念心点头。“嗯,好小。” 哮天犬蹲在门口,尾巴夹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小小的婴儿。他不敢靠近,怕自己毛乎乎的蹭到他。他只是蹲在那里,尾巴慢慢地、慢慢地摇了起来。 敖寸心站在旁边,看着母后、父王、哥哥们、妹妹、杨婵、念心、哮天犬,所有人都围着那个小小的婴儿,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她笑了,笑得眼眶红红的。 杨戬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很暖,暖得她整个人都热了。 “辛苦了。”杨戬说。 敖寸心靠在他肩上。“不辛苦。”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值了。” 杨念心的名字是杨戬起的,念心的心,思念的心。杨念祖的名字是杨念心起的,念心的念,祖宗的祖。 杨念心跟敖寸心说过,她梦到奶奶了,奶奶说想看看孙子。 敖寸心信了,杨戬也信了。 杨念心没有告诉他们,她没有梦到奶奶。可她觉得,奶奶应该会喜欢这个名字。奶奶没有等到弟弟出生就去世了,她没有见过弟弟小时候的样子,没有见过念心小时候的样子。 她一定很想看看这个孙子。 杨念祖,念着祖宗,念着奶奶,念着那些没有来得及见面的亲人。 傍晚的时候,杨戬从敖寸心怀里接过杨念祖,抱着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杨念祖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桂花树。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下来,飘在他脸上。他眨了眨眼,没有哭。 杨戬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可那是真的。 杨念心跟在他们后面,手里还攥着那颗糖豆,糖豆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有点化了,黏黏的,粘在手心里。 她想了想,把糖豆塞进自己嘴里,甜的。然后从袖子里掏出另一颗,塞进弟弟的小手里。 弟弟的手太小了,握不住,糖豆滚到了地上。杨念心捡起来,擦干净,又塞进去,又滚了。 她试了三次,都滚了。 她叹了口气,把糖豆塞进自己嘴里。“算了,等你长大了再给你吃。” 杨念祖看着她,眨了眨眼,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杨念心看着他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觉得,皱巴巴的也挺好看的。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桂花树梢上。 杨府的门关上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桂花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鱼池里的锦鲤沉在水底,安安静静的。 杨念心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娘亲在说话,爹爹在嗯,弟弟在哭,哭声像小猫叫。 她听着那个声音,笑了。她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个家,完整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软软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看到一个小男孩,扎着一个小揪揪,穿着蓝色的小袍子,跟在她后面跑,嘴里喊着“姐姐,姐姐,等等我”。 她跑得很快,他追不上,急得哭了。她停下来,转过身,蹲下来,给他擦眼泪。 “别哭了,姐姐在呢。” 小男孩抽抽噎噎地笑了,伸出手,拉住她的手。她的手不大,他的手更小。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孩子住院,熬到凌晨四五点才合眼,到现在头还是昏沉发疼。 本来想着,今天就任性一次,请假断更一天吧。 可转念还是舍不得——累点就累点吧。 谁让我心里装着你们,谁让你们是我一路坚持下去的光,是我最在意的衣食父母呢。 只要你们还在看,我就不想停下。】 第119章 完整的家 杨念祖出生的头一个月,杨府上下鸡飞狗跳。 不是坏事,是那种——每个人都想抱、每个人都想亲、每个人都想跟这个小东西待一会儿的鸡飞狗跳。 龙母在西海待不住,隔三差五就跑来,每次来都大包小包,装的全是给外孙的东西。 龙王嘴上说“你跑那么勤干什么”,可每次龙母来,他都跟着。 来了也不说话,就站在旁边,背着手,看着龙母怀里的杨念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敖寸心身体恢复得很快。她毕竟是龙族,生了孩子第二天就能下地走路,第三天就在院子里晒被子了。 杨婵拦都拦不住。“嫂子,你才生了三天,别累着。” 敖寸心把被子抖开,搭在晾衣绳上。“不累。生念心的时候,孵蛋才累呢,孵了好几年。” 杨婵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不再拦了。 杨念祖一天一个样。第一周脸还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第二周开始舒展了,红润了,圆了,像一个小包子。 第三周眼睛能跟着人转了,谁从他面前走过,他就转头看谁,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第四周他开始笑了,没有牙齿,牙龈粉粉的,可好看了。他最喜欢的人是敖寸心,看到娘亲就笑,手舞足蹈的,像只小青蛙。 第二喜欢的是杨婵,姑姑一抱他,他就往她怀里拱,找吃的。第三喜欢的是杨戬,爹爹的脸冷,可他不怕,他伸手抓爹爹的鼻子,抓不到就急,急就哭。杨戬一抱他,他就不哭了。 杨念心排在第四。她很不服气。 “念心,你弟弟怎么不喜欢你抱?”杨婵笑着问。 杨念心鼓着腮帮子。“他还没习惯。等习惯了就喜欢了。” 她每天都要抱好几次,每次抱之前都先把手搓热,然后小心翼翼地托着弟弟的头,把他从床上抱起来。 杨念祖一开始被她抱着,总是皱着眉,一脸不情愿。抱久了,慢慢不皱了,可也不笑。 杨念心不放弃,她坚信,总有一天弟弟会喜欢她抱的。 杨念心给弟弟讲故事。她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山海经》,翻开第一页,开始念。“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一锅炖不下。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大,需要两个烧烤架……” 杨念祖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是在跟着念。 杨念心念完一段,低头看他。“听懂了吗?” 杨念祖打了个哈欠。 杨念心合上书。“没听懂没关系,姐姐明天再讲。” 杨婵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念心,他才一个月大,你给他讲《山海经》,他听得懂吗?而且,你这逍遥游怎么听着怪怪的……” 杨念心理直气壮。“这是我自己改编的,小孩子不喜欢听那些之乎者也的,我这个是胎教。不对,这叫婴教。从小培养,长大了才有出息。” 杨婵笑着摇了摇头,继续缝小衣裳。 杨念心还教弟弟说话。她趴在床边,对着杨念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姐——姐——” 杨念祖看着她,嘴巴动了动,发出“啊啊”的声音。 杨念心高兴得直拍手。“对了!姐姐!再说一遍!” 杨念祖又“啊啊”了两声。 杨念心点头。“很好!明天继续练!” 敖寸心从外面走进来,看到这一幕,笑了。“念心,他才一个月,还不会说话。” 杨念心摇头。“早教很重要。娘亲,你不懂。” 敖寸心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再说。 杨念心有时候也会跟弟弟争宠。敖寸心抱着杨念祖喂奶,杨念心就坐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敖寸心喂完了,把杨念祖放在肩上拍嗝,杨念心就凑过去。“娘亲,念心也要抱。” 敖寸心一只手抱着杨念祖,一只手搂着杨念心。杨念心靠在她怀里,闻着娘亲身上的奶香味,心里美滋滋的。 杨戬从天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杨念祖。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不说话,就那样看着。 杨念祖醒了,睁着眼睛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很久。杨念祖忽然笑了,没有牙齿,牙龈粉粉的。 杨戬的嘴角弯了一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叫爹爹。” 杨念祖“啊啊”了两声。 杨戬点了点头。“好。” 杨念心在旁边看着,撇了撇嘴。“爹爹,念心小时候,你怎么不是这个样子?” 杨戬看着她。“你小时候,刚出生就会喊爹爹娘亲。” 杨念心笑了。“那爹爹还记得念心小时候,是先叫谁的吗?” 杨戬想了想。“你第一声叫的是娘亲。” 杨念心愣了一下。“真的?” “嗯。你娘高兴了一天。我……也高兴。” 杨念心看着爹爹的侧脸,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深。她也笑了。 哮天犬每天都会来看杨念祖。他不敢靠近,怕自己毛乎乎的蹭到他。他只是蹲在门口,尾巴慢慢地摇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小小的婴儿。 杨念心有时候会抱着弟弟走到门口,蹲下来,让弟弟看哮天犬。“弟弟,这是狗狗叔叔。他是咱们家的人,他不是外人。” 杨念祖看着哮天犬,眼睛瞪得圆圆的。哮天犬的尾巴摇得更快了。 杨念祖满月的那天,杨府又热闹了。 西海的亲戚们又来了,这次连南海和北海也来了人。龙母抱着杨念祖不肯撒手,龙王站在旁边,背着手,看着孙子,嘴角弯着。 敖摩昂、敖荣、敖望三个舅舅又挤在门口,谁也不让谁。 敖称心抱着自己的孩子,站在旁边,两个孩子放在一起,一个白胖,一个粉嫩,都好看。 杨婵做了一大桌子菜,摆了三大桌。 杨念心坐在椅子上,晃着腿,吃着桂花糕,看着满屋子的人,心里美滋滋的。 她低头看着怀里抱着的弟弟——今天她终于抱成功了,杨念祖没有哭,没有皱眉,乖乖地躺在她怀里,睁着眼睛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 杨念心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说了一句。“弟弟,你快快长大。姐姐带你去看大圣哥哥,去西海看外公外婆,去洞庭湖看姨母姨父。姐姐教你练拳,教你认字,教你变身。姐姐保护你。” 杨念祖看着她,嘴巴动了动,发出“啊啊”的声音。杨念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姐弟俩身上,暖洋洋的。杨念心把弟弟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 这个家,完整了。 第120章 抓周 杨念祖一岁了。 说是一岁,其实从出生到满周岁,也就十二个月。 可他长得快,快得不像话。别人家的孩子一岁才会站,他已经能跑了。 别人家的孩子一岁只会叫“娘”,他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了。别人家的孩子一岁搬不动一块砖,他已经能把碍事的椅子推到一边了。 杨婵说,这孩子随他爹,天生神力。杨念心说,随我,聪明。 杨戬没有说话,他看着儿子把院子里那 伴随着我的话语间,手中的剑刃像枪的子弹一样脱膛而出,发出一声巨响,超越不可意思的速度,达到了仅仅只是拔剑,也能够突破空气发出声响。 以大乾远征军在狮子国的态势,完全可以分出一支五万人的军队北上,强力狙击楚军南下。 赤峰宇也不谦虚,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就像刚才慕容菁菁一样,如果因为好奇伸手去碰这株碧玉观音莲,恐怕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今天正好是英雄竞技场开放的日子,所以当龙飞和龚三来到英雄竞技场的时候,只见大厅里早已站满了许多前来决斗的学生。 如果当初洛基真的强行阻止自己加入崩萌团,恐怕自己真的会后悔一辈子吧。 宋稼娘听说父亲写信过来,不惜借口祖母生病也要撵自己返回应天府,心情很是复杂。 这也是李大龙为什么觉得,有几分因果循环的意味在里面的意思。 可怕的力量瞬间洞穿整个地狱门分门的大阵,摧枯拉朽一般摧毁一切。 往日里温和的李亚林见惯了,突然这一爆发出来,她们俩一时间也是不知道有些如何是好。 此刻思索了会儿,回身到箱笼前,取了件平时不穿的裙子撕开,将腿脚等容易被噬咬到的地方仔仔细细的包裹了一番,就握着匕首,蹑手蹑脚的出了门。 只可惜,窦唯这种世外高人的风范只维系到老爷子崔康开口的那一刻。 金丹入口即化,如同一股暖流,直通肠肺,还未到胃部就化成了点点精华散入全身各处,好比暖阳普照,全身格外温暖。 旁人的劝导不一定有作用,没有必要做那个惹人嫌的多管闲事的家伙。 仿佛有某种诡异的力量在怂恿这方士,让他不得不再次伸出手落在门扉上。 面对眼下的情况,藤原斋知道自己就算是反抗也是无济于事,他现在要考虑除了自己的性命以及整个藤原家,如果东方云阳能够放过藤原家的话,那就最好不过了。 就这样,奇点日复一日,不分昼夜的练功。由于奇点本身是个魂魄,不吃不喝可以,但现在有了白金乌的肉体凡胎,不补充营养怎么能行,他只好时不时的去下山弄点吃的,有时候去绝丈崖底捕鱼,有时候去山腰中抓野鸡。 但这玩意儿已经铭刻到了骨子里,就像是谎话说多了,连自己都会信。伪物或许会在不知不觉间取代真心。 出乎林初的预料,房间里竟然已经有人在等候他们了,从后面看去只能够看到上半身,且还是不多的身子。 同时方士也不禁心中感慨,虽说此人是修道者,但不论是身体状况还是医治方法,全都与凡人一个模样。 厉总也不多说,等着陆展到了之后,带着有些不情愿挣扎的苏韵月就走了。 隋依依看着河面,幸好今日的流水不急,不然可真遇不上这老者,这老者也是看天气好,水面也平静,才过来打鱼的吧。 第121章 坑姐、弟日常 三年后。 杨念心五十八岁了,当然,这是按人间算的。 龙族长得慢,五十八岁的龙也就比五六岁的凡人孩子高一点,一米二,扎着两个小揪揪,金铃铛叮叮当当。 杨念祖三岁,可他长得快——人神血脉加龙族血脉,个头蹿得像竹笋,已经一米一了,只比姐姐矮一点点。 两个人站在一起,外人常以为是双胞胎。 杨念心每次听到这种话,都要纠正:“我是姐姐,他是我弟 “嘿嘿,还是娘子最懂我。来,我帮你脱吧。”齐顺一把将秋菊从床上抱在怀里,开始动手解秋菊的纽扣。 陆葭看着阿姨迈着沉重步伐缓缓离开的背影,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会儿, 喊住那个阿姨。 初堕者说着,便瞬间消失了,他也不用害怕莫里亚蒂会逃,因为契约的关系,不管他逃到哪里,自己都能找到他,当然了,现在莫里亚蒂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他就算逃了,初堕者也懒着去管他。 “要不我们出去收集物资吧。”突然李月坐起来对着多多说道。看着外面的人都努力为自己以后的生活奋斗着,她不要这样。说做就做,李月坐起来,给爸爸妈妈说了一起,她出去一下,就跑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在赫思白勤奋不懈地督促下,吴智慧终于完成了与床体的分离,踩着时间去单位签了个到,然后才下楼跟赫思白一起驱车前往新和集团。 老乔伊不疼,不过,也并不舒服,这种不舒服不是源自于被砸的部位,而是源自于心里。 沈于归就这么看着,齐旭尧上了费南城的当,车子一下子冲了出去。 听了露西的话,很多人都表示不相信。他们都出身于比较落后的F级伯爵领,很多人甚至是第一次听到要学习魔法理论的东西。 “胡说,明明是双眼皮好看,这就挺好的,人家都是割双眼皮儿还没听过要把双眼皮儿缝住的呢。”赫思白无奈。 “为了让李家跟猎门的嫌隙变得更大,我刚刚强行把他们两口子送到了一个猎门高手附近,不过我用法力伪装了一下,让他们两口子变成了你的模样。你看。”突然绿野仙就一直画面。 “千羽姑娘……”欧阳卓没想到千羽洛会这么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兰德尔的妈妈多次给他打电话,让他收手吧,就算是为了给他自己的弟弟做一个好榜样,也别再做这些偷车的勾当了。 “挺清闲!”四四背着手,看完画,才抬头看这没正形的一家三口。 千羽洛报的是武修区。她早早地来到武修比赛场地,武修最常见,所以这里的人是最多的,将近所有参赛选手的三分之二,其余的是魔修、药师和炼器师。 而王轩辕就想用这么短的时间内拍的一部学生电影想要进入到院线,米歇尔知道那是很困难的,即使是进入到DVD市场,也很困难。 回答她的,是贺大首长低头弯身一抱,他宽厚的胸膛沉稳地起伏着,将她有些偏瘦的身子紧紧抱如怀中,暖暖的,很舒适。 那毫不留情的铁链不断地袭击着一切靠近的人,并挡下了攻击索雅的火力。沉睡瞅准了时机顺着铁链的轨迹一路冲去,双手开始灵魂秒杀的蓄力。 他说到最后,重重强调了“无能为力”四个字,可说出口,却觉更加无能为力的是他自己,爱慕不得,竟只能以单方面的意愿将她强行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