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夫人怀崽后突然不闹了》 第1章 中秋婚殇:戬心缘浅,一别两宽 【各位异父异母,老规矩了,看书先交脑子!】 【脑子寄存处,营养液已经准备好!】 【每寄存一小时,体质加一,智商加一,财富加一,幸运加一,桃花运加一,总之,你想加的都可以呦】 【我庄严的宣誓:从今天开始,永不断更。我将不看剧,不旅游,不生病。我将不玩游戏,不水文。严格自律,惜时如金...……无愧于读者,无愧于青春,无愧于未来。作为一名作者,我庄严宣誓:我坚信我是一名优秀作者。?】 正文开始! 不是我吹,在座的各位都是:器宇轩昂,万人景仰,无人能及,玉树临风,内外兼备,才华横溢,情操高尚,超级无敌,炉火纯青,登峰造极,气度不凡,烛照天下,明见万里,雨露苍生,泽被万方,龙行虎步,英姿伟岸,高屋建瓴,仁义道德,风流倜傥,大公无私,貌似潘安,才比宋玉,人有你有,人无你有,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德厚流光,赤子之心,高山景行,高情远致,厚德载物,功德无量,良金美玉,明德惟馨,怀瑾握瑜,蕙心纨质,沅莲沣兰,志士仁人,云中白鹤,风华正茂,风流人物,伏龙凤雏,盖世无双,盖世英雄,矫矫不群,桂林一枝,鹤鸣之士,举世无双,金榜题名,昆山片玉,绝世超伦,风度翩翩,明眸皓齿,神采奕奕,顾盼生辉的CEO。 正文开始。 我养了只小狗可以摸? ? ? ? ? ? ╮?つ ? ? ? ? ? ╰- ? ? ?-╯ ???? ) ? ? ?? _ ノと? ? ?? 现在才是正文!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天穹如洗,皓月当空,清辉洒落人间,正是月圆人团圆的好时节。 而这一天,灌江口杨府的红灯笼也挂满了廊檐——杨戬与西海三公主敖寸心的大喜之日,便定在了这花好月圆之夜。 一月前,杨戬便让哮天犬跑遍了天庭地界、三山五岳,将一张张烫金的请柬送往各处仙山洞府。 哮天犬跑得勤快,杨戬待人也诚恳,本以为这婚事虽不敢说普天同庆,至少也能高朋满座。 可当八月十五的圆月真正升起时,杨府的庭院里,却冷清得能听见桂花飘落的声音。 宾客席上,只坐着寥寥数人:恩师玉鼎真人,结义兄弟梅山六友,忠心的哮天犬,还有手持宝莲灯、眼眶微红的妹妹杨婵。 哦,对了,还有一个趁人不备从天庭偷偷溜下来的哪吒,混在人群里探头探脑。 满打满算,九人一狗,便是这婚礼的全部阵容。 只因玉帝王母一道昭告,如雷霆滚过三界:"凡有仙神敢赴杨戬婚宴者,削去仙籍,打入轮回。" 于是那些曾与杨戬把酒言欢的,那些受过他恩惠的,那些敬他重他的,皆噤若寒蝉。 他们只能在夜深人静时,遣童子偷偷送来贺礼——一柄玉如意、两颗夜明珠、几坛千年醉,礼到人不到,情谊藏在阴影里。 而身为西海三公主的敖寸心,处境又何尝不艰难? 她与杨戬的姻缘,本就始于一场风波——敖寸心几次冒险救杨戬,而杨戬又为救她,带着梅山兄弟闯入西海,生生从龙宫抢亲抢来的。 她的父兄虽碍于杨戬的威名不敢发作,心里却始终憋着一口气。 这场婚礼,注定没有父母高堂的见证,也得不到亲朋故旧的祝福。 人少,场面冷,但成亲终究是喜事。 玉鼎真人捻须笑道:“徒弟啊,今日你成家,日后更要立业,给为师长长脸!” 梅山兄弟举杯畅饮,哮天犬围着院子撒欢,哪吒嚷嚷着要闹洞房。众人刻意说笑,试图驱散这满院的冷清。 新人拜堂。 “一拜天地——” 杨戬银甲外罩红袍,身姿挺拔如松,牵着红绸一端。 敖寸心头戴凤冠,霞帔如火,红绸另一端攥在她手里,微微发颤。 “二拜高堂——”高堂之位空荡荡,只有三个牌位遥遥对着月光,那是瑶姬、杨天佑,杨蛟的牌位。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躬身,目光在低头的瞬间短暂交汇。 杨戬的眼神平静无波,敖寸心却从中读不出任何她想要的温度。 她的心微微一沉,还没来得及细想,忽然—— 一道恢宏威严的声音穿透云霄,响彻三界! “元始天尊法旨:封神榜已修订完毕,即日起,昭告三界玄门弟子,速往西岐,辅佐姜子牙,共行伐纣大业!” 那声音层层叠叠,如九天惊雷,又似洪钟大吕,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在场的众人们面面相觑,满院喜庆顿时凝固。 玉鼎真人捋着胡须的手一顿,长叹一口气:“真不是时候,你们才刚拜完堂……” 他转头看向杨戬,眼中既有期许又有无奈,“杨戬,你是我唯一的弟子,这次伐纣之战,可得给为师好好露脸!” 杨戬抿紧嘴唇,点了点头。 他感觉到敖寸心攥着红绸的手骤然收紧,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勒进骨血里。 "咦,那我算玄门弟子吗?"哪吒忽然举手,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玉鼎真人斜睨他一眼:"别说你,就连你爹也是。" "我爹?" "你师父太乙真人是我师弟,你爹的师父度厄真人也是我师弟。"玉鼎真人掰着手指头算,"按辈分,你和你爹还是师兄弟呢!" 哪吒瞪大眼睛:"不可能吧!" 玉鼎真人摆摆手:“行了行了,别问了。春宵一刻值千金,杨戬,你且好好陪新娘子。明日卯时,我们再过来集合,莫要误了时辰。” 杨戬抱拳:“是。那我便不送诸位了。” 梅山兄弟和杨婵对视一眼,知道多说无益,纷纷拱手道别,转身离去。 哮天犬蹭了蹭杨戬的腿,也默默跟了出去。哪吒还想再说什么,被玉鼎真人一把拽走:“小孩子家凑什么热闹,走!” 喧哗声渐渐远去,偌大的厅堂里,只剩红烛高照,满地彩绸,和两个隔着红绸相对而立的新人。 杨戬看着敖寸心,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 敖寸心却一扭头,冷哼一声,提着裙摆便往后院走去。 杨戬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叹了口气,抬脚跟上。 洞房里,红烛燃得正旺,窗上贴着大红“囍”字,桌上摆着桂圆花生、合卺酒,还有一碟精致的月饼。敖寸心坐在床沿,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起伏。 杨戬推门进来,站在她身后,轻声道:“怎么了?” 敖寸心没有回头,目光却落在桌上那碟月饼上。月光透过窗棂,照得那月饼上的花纹格外清晰——那是广寒宫的样式,是昨夜嫦娥派人送来的。 昨晚,他们便为这事大吵了一架。 在敖寸心心里,嫦娥一直是根刺。 杨戬当年在广寒宫外那一站,那仰望的目光,她不是不知道。 虽然如今他已娶了她,可那份藏在心底的情愫,真的能说断就断吗? “你告诉我,”敖寸心终于回过头,眼中有泪光闪烁,“你回来,是因为我,还是因为她?” 杨戬眉头微蹙:“夜深了,明日我还要赶路,早些歇息吧。” “你每次都是这样!”敖寸心霍地站起身,眼泪夺眶而出,“三界那么大,那么多事,我叫你多少次你都不肯回!去弱水送死你倒是跑得快!为什么嫦娥一叫,你就回来了?为什么!” 她声音发颤,这些日子积压的委屈、不安、猜疑,全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杨戬闻言,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新婚之夜,她非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些吗? 他闭了闭眼,声音冷了下去:“大婚之日,你一定要说这个吗?” 说罢,不等敖寸心再开口,他一甩衣袖,转身推门而出。 门“砰”的一声关上,烛火剧烈摇晃,最终归于寂静。 敖寸心怔怔站在原地,泪水无声滑落。 良久,她跌坐回床沿,将那碟月饼狠狠扫落在地,埋首膝间,泣不成声。 月华如水,照着热闹过后的庭院,照着满地的碎月与碎饼,照着池塘边和衣而卧的杨戬,照着婚房里哭了一夜的敖寸心。 第二日,卯时将至。 杨戬起身,抖落衣上寒露,回房取了三尖两刃刀,大步往外走去。路过婚房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院子里,梅山兄弟早已等候多时,哮天犬蹲在一旁,眼巴巴望着他。 杨戬一翻袍袖,与众人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至始至终,没有回头。 敖寸心站在窗前,隔着那扇再未推开的门,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泪流满面,却终究没能赶上去,送他最后一程。 王母娘娘曾经说过—— 神仙动了凡心,不会有好结果。 彼时的他们皆不信。如今,她好像有些信了。 只是,这洞房花烛夜,这月圆人团圆的中秋,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月依旧圆,人却已天涯。 【主角性别还没定,你们说要男孩还是女孩?】 【下面投票!】 【犬子。】 【小棉袄。】 【我又回来补充了,经过广大看官老爷们的投票,主角性别已经确定了,是小棉袄哦!】 【后面会出现主角的称呼问题,一开始我用的是‘他’,这样一来会让大家产生误会,不过主角出生后就彻底定下来了,是‘她’哦!】 第2章 二爷回家,恶犬退散 封神之战的号角划破长空时,灌江口的春草才刚刚冒出头来,嫩生生的,带着露水。 待到硝烟散尽,那草已经黄了三回,又绿了三回。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可以让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眉眼在心底描摹千遍万遍,短到那些离别时来不及说出口的话,至今还在舌尖打转。 这日,灌江口杨府。 朱漆大门前,两道倩影并肩而立,已经站了整整四个时辰。 敖寸心一袭藕荷色长裙,裙摆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拂动。 她将府门望穿,足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青石砖,那砖面被来来回回磨了不知多少遍,竟隐隐泛出一层光泽。 她忽而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朝远处张望,忽而又旋身踱步,发间那支珍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乱颤,珍珠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搅得人心也跟着浮躁起来。 “嫂子。” 没人应。 “嫂子!” 敖寸心猛地回神,转头看向倚在门柱上的杨婵。 杨婵手中摇着一柄团扇,扇面上绘着洛神凌波图,此刻那洛神被她摇得忽隐忽现,像要乘风飞去。 她嘴角噙着一抹促狭的笑,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敖寸心。 “你从辰时站到如今,足足四个时辰了。”杨婵用团扇指了指地上的青石砖,“这砖都快被你踏出坑来了,回头我哥回来,还以为是哪个仇家上门寻仇,在门口凿了陷阱呢。” 敖寸心一愣,低头看向脚下。 那青石砖果然被她的足尖碾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她脸上一热,下意识用裙摆遮了遮,可转念一想,遮什么遮?又不是做贼。 “我……”她张了张嘴,忽然快步走回杨婵身边,一把攥住她的袖口,“婵儿,等他回来,我发誓,我再也不与他拌嘴了。” 那话音轻轻颤抖着,像是说给杨婵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三年前的洞房花烛夜,倏然浮现在眼前。 红烛高烧,锦帐低垂。她凤冠霞帔,端坐在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都攥得发白了。 可一道急召,带走了洞房花烛的新郎。 元始天尊的法旨,金光闪闪地悬在半空,杨戬披甲执戟,站在门口看着她。 红盖头遮着她的视线,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攥着三尖两刃戟的手,指节用力得发白。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偏在此时犯了旧疾——那该死的、改不了的脾气。她一把扯下红盖头,冷冷地看着他,字字如刀: “去吧。反正你心里从来就没有这个家。” “这婚事,本来就是你杨戬欠我的。” “走啊!还站着做什么?” 她记得他转身时,衣袂带起一阵风。 那风吹熄了一室的喜烛,满目鲜红瞬间陷入黑暗。 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听着府门在远处“砰”的一声合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敲。 那天晚上她哭了一宿。 往后的三年里,她也经常哭。 可那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她独守空闺,数过檐角铜铃在风中摇晃的次数——起风时是三十七下,风大时能响到五十多下。 她听过更漏滴尽时,远处传来的更夫的哈欠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唱着什么她听不懂的歌谣。 她将“后悔”那两个字在舌尖嚼了又嚼,嚼了三年,终于品出了滋味。 原来是苦涩里裹着甜。 像极了她从龙宫带来的珊瑚糖。 “这话可算数?”杨婵歪着头看她,眸中映着午后明晃晃的天光,“等我哥回来,你真不跟他吵了?” 敖寸心别过脸去,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层红晕。 “万一……”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是说万一……万一再吵起来,你帮谁?” 杨婵以扇遮唇,笑声从扇后漏出来,清脆得像玉珠落盘。 “瞧瞧,”她笑道,“方才刚说过不吵的,这会儿就开始想‘万一’了。” “我说的是万一!” “我对嫂子这话,可已不敢指望了。”杨婵敛了笑意,轻轻叹了口气。她望着远处天边那一线流云,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洞房花烛夜都能过成那样,往后的日子……”她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我真真替你们担忧。” 敖寸心一听这话,顿时急了。 她一拍门柱,震得楹联上的红绸都轻轻晃动起来:“放心!往后我若再无理取闹,便叫我——叫我——” 话音戛然而止。 天际忽然有流火划过。 初时只是一点微光,像晨星坠落在天边。 继而那道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化作一道长练,挟着风雷之势,直直向着灌江口的方向坠来。 紧随其后的,是数道各色光华,有青有白,有赤有黄,如同流星赶月,浩浩荡荡。 敖寸心的瞳孔骤然放大。 “来了!” 她来不及说完那句话,提起裙摆便冲了出去。 绣鞋踩过地上的积水潭,溅起碎玉无数,裙角沾了泥点也浑然不觉。 她跑得那样急,头上的步摇都歪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风一吹,胡乱地飘着。 杨婵紧随其后,那柄洛神团扇早不知丢去了何处。 她跑得气喘吁吁,却忍不住弯了嘴角——三年了,她头一次看见嫂子跑得这样快,快得像要把这三年的时光一并追回来。 虹光落地。 烟尘散处,玄甲银枪的身影当先而立。 杨戬站在那里,眉间天眼尚未阖上,那第三只眼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金光。他面上带着几分倦意,眼底却有七分温柔正悄悄漾开。 风尘仆仆,甲胄上还沾着封神战场带来的血迹与烟尘,可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烟尘,越过那些血迹,直直落在那个朝他飞奔而来的身影上。 他身后,梅山兄弟或拄着刀,或叉着腰,一个个灰头土脸,却都咧嘴笑着。 哮天犬在人群里转着圈,兴奋得直哼哼。 玉鼎真人正忙着拍打道袍上的云絮,那是方才穿越云层时沾上的,拍也拍不掉,他老人家皱着一张国字脸,嘴里不知在嘟囔什么。 “杨戬!” 一声哭喊,与笑声同时炸开。 敖寸心如离弦之箭,一头撞进那人怀中。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杨戬身上的玄甲铿锵作响。 他微微后退了半步,稳稳接住了她。 敖寸心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背,箍得那样紧,紧得像要把这三年的空缺一并补齐。她把脸埋在他胸口,玄甲冰凉坚硬,硌得她脸颊生疼,可她顾不上那些。 “你怎么才回来……” 拳头砸上他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 可那拳头轻飘飘的,像在捶打棉絮,使不上半分力气。 “你怎么……才回来……” 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这三年来一个人熬过的所有日日夜夜。 杨戬僵了一瞬。 三尖两刃戟从他手中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他缓缓抬手,覆上她颤抖的脊背。 玄甲冰冷却硌手,他便将手掌贴在她后心,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感受她心跳的频率——那么快,那么乱,像受惊的小鹿。 玄甲之下,他自己的心也跳得如战鼓擂动,一声重过一声。 他想说什么。想说我回来了,想说让你久等了,想说道路平安我已归来你可还好。可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汪!” 一声狗叫打破了这片刻的温存。 “别打我主人!” 第3章 我!哮天犬,反对这门亲事,我不要小主人。 哮天犬龇着牙,双手双腿奋力刨着地,作势便要扑上去。 可他刚蹿出半步,后颈皮就被一只大手牢牢拎住,整个人——整条狗——就这么悬在了半空。 “放开我!她打我主人!”哮天犬在半空中蹬着手脚,身后的披风甩得像风车。 康老大拎着他,一脸无奈。 梅山老四笑着凑过来,伸手去捂他的嘴:“蠢狗,有没有眼色?” “她打我主人!”哮天犬被捂着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呜呜咽咽的。 玉鼎真人晃悠悠走过来,以拂尘柄敲了敲哮天犬的天灵盖:“关你何事?” “那不是打。”康老大将哮天犬往肩上一扛,挤眉弄眼地冲那几个兄弟使眼色,“那是——” 他拉长了声音,故意顿了顿。 “爱。” 哮天犬愣住了,两只耳朵竖成两柄小扇子,一动一动地扇着风。 “爱?”他眼睛瞪得溜圆,“那我也可以这样爱主人?” 说着,他四条腿又蹬了起来,挣扎着要从康老大肩上下去,嘴里嚷嚷着:“主人!我也来了!我也——” “你不行。” 杨婵终于喘匀了气,伸手一把拽住哮天犬的披风。她跑得发髻都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却笑得眉眼弯弯:“你跟着掺和什么?” 那边敖寸心已经拉着杨戬往内院去了。 十指相扣,扣得那样紧,紧得指节都发了白。她攥着他的手,攥得像怕他下一瞬就会飞走。 杨戬被她拽得踉跄了几步,回头望了一眼——师尊玉鼎真人正朝他挥着拂尘,意思是“去吧去吧”;梅山兄弟们挤眉弄眼,挤得五官都变了形;哮天犬还在挣扎,嘴里呜呜咽咽不知在嚷什么。 他眼底歉意还未成形,便化作了纵容的笑。 随他们去吧。 他跟着敖寸心,大步朝内院走去。 “主人!” 哮天犬终于挣脱了杨婵的手,化作原形,四条腿翻飞,追了上去。 他追得那样急,舌头都甩了出来,尾巴在身后扫得落叶纷飞。眼见那扇朱漆大门在眼前缓缓闭合,他加速、起跳、张嘴—— “砰!” 鼻尖结结实实撞上了红漆门板。 酸涩的感觉直冲脑门,从鼻尖一路蹿到眼眶,又从眼眶蹿到尾巴尖。 哮天犬“嗷”地一声惨叫,四条腿一软,滑坐在门槛上。 “主人?” 他用爪子扒着门缝,把眼睛凑上去往里瞧,可门缝太窄,什么也看不见。“开门啊!主人!你开门啊!” 他把嘴凑到门缝边,扯着嗓子哀嚎,尾巴扫得地上的灰尘四起。 追来的梅山兄弟七手八脚将他架住,康老大弯腰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别吵。” 哮天犬不嚎了,竖着耳朵看他。 “等他们出来,”康老大挤了挤眼睛,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你就有小主人了。” 哮天犬的哀鸣戛然而止。 小主人? 他眨巴眨巴眼睛,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些画面—— 敖寸心叉着腰,手指点在他鼻尖上骂他偷吃。 敖寸心摔了杯子,茶水溅了他一身。 敖寸心下咒封存的那盆肉骨头,他偷啃了一根,被她追着满院子跑。 一个敖寸心已经够他受的了,若再来个小的…… “汪!不行!” 他猛地挣脱束缚,再度扑向门板,爪子挠在上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主人!有危险!快出来!主人——” 梅山兄弟面面相觑。 老五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蹲下身子塞进哮天犬嘴里。 “闭嘴吧你。”他拍了拍狗头,“二爷的‘危险’,甜着呢。” 哮天犬叼着干粮,愣愣地看着他。 甜? --- 门内。 敖寸心拉着杨戬穿过回廊,穿过庭院,穿过那棵他们一起种下的海棠树。 海棠花开得正好,一树粉白,风一吹,花瓣便飘飘扬扬落下来,落在她发间,落在他肩上。 她推开了那扇门。 三年前的洞房,还是三年前的模样。 红烛高高插在烛台上,竟然还没有燃尽。 烛泪沿着烛身流下来,堆成小小的珊瑚礁,一叠一叠,像海底的奇景。 锦帐低垂,床榻上的被褥还是那套大红绣鸳鸯的,叠得整整齐齐,像从未有人动过。 敖寸心将他按在床榻边坐下。 她俯下身,去解他玄甲上的束带。 手指颤抖着,像风中摇曳的枯叶。那束带系得紧,她解了又解,怎么也解不开。 越急越解不开,越解不开越急,眼眶渐渐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寸心……” 杨戬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干燥温暖,包裹住她冰凉颤抖的手指。他轻轻用力,将她的手从束带上拉开,握在掌心里,一根一根抚平她蜷缩的指节。 “让我来。”他说。 敖寸心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烛光在跳动,有温柔在流淌,还有她。 只有她。 “杨戬。”她轻声唤他。 “嗯。” “以后……”她顿了顿,泪珠子终于滚落下来,滑过脸颊,滴在他手背上,“以后我再也不跟你吵了。” 杨戬看着她,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看着她哭得鼻尖都红了的样子,忽然笑了。 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好。”他说。 “真的。” “我知道。” “你不信我?” “我信。” 敖寸心瞪着他,泪眼婆娑的,那眼神却凶巴巴的:“你就是在敷衍我!” 杨戬没说话。 他只是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敖寸心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软了下来。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闻着他身上风尘仆仆的气息,闻着那股淡淡的、只有他才有的味道。 “杨戬。” “嗯。”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他沉默了片刻,收紧了手臂。 “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想你。” 敖寸心在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真的?” 杨戬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 “真的。” 窗外,灌江水的涛声温柔如旧,一下一下,拍打着堤岸,像从未有过离别。 海棠花瓣飘进来,落在红烛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嗤”,花瓣边缘微微焦黄,却依然芬芳。 敖寸心踮起脚,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迟到了三年。 却来得正好。 第4章 安稳了六个月,杨夫人又开始作了。 封神之战结束,已过六月。 灌江口的秋天来得格外早。杨府庭院里的海棠早已落尽了花,枝头挂满红彤彤的果子,沉甸甸地垂下来,压得枝条弯了腰。 阳光从枝叶间筛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这六个月,是杨戬和敖寸心成亲以来,过得最安稳的一段日子。 说来也怪,那个曾经一天不吵就浑身难受的西海三公主,竟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杨戬记得洞房花烛夜的场景,记得她冷言冷语的模样。 可这半年来,她温顺得像只猫,说话轻声细语,连摔杯子的毛病都改了。 杨戬起初还提着一颗心,生怕她哪天又发作。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敖寸心始终温温柔柔的,给他煮茶,替他更衣,陪他在庭院里散步。有时杨戬看着她,会觉得像在做梦。 他想,也许她是真的改了。 敖寸心也觉得自己改了。 六个月没吵架,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有时候话到嘴边,那股想刺他几句的冲动涌上来,她就咬住舌尖,硬生生咽回去。 她想,只要她一直这样忍下去,杨戬就会知道她有多好,就会把心完完整整地放在她身上。 可有些东西,是忍不了的。 比如她的占有欲。 比如她的嫉妒心。 比如她对那个人的在意。 那根刺,从来就没有拔出来过。它扎在她心里最深处,平日里不动声色,可只要稍微碰一下,就疼得她浑身发抖。 嫦娥。 这个名字,她从来不敢当着杨戬的面提起。可它日日夜夜在她心头盘绕,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时不时咬她一口。 伐纣三年,他有没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抬头看月亮? ---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敖寸心将哮天犬叫到了府中一处无人的角落。那是后院的柴房后面,堆着些杂物,平日里没人来。 哮天犬摇着尾巴跟在她身后,一脸懵懂。他不知道这位女主人找他做什么,只知道她今天看他的眼神怪怪的,让他莫名有些发毛。 “哮天犬。”敖寸心站定,转过身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发间簪着一朵小小的珠花,看起来温柔可人。可她的眼神,却让哮天犬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主、主母?”他缩了缩脖子。 敖寸心盯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回答。” 哮天犬点头如捣蒜。 “伐纣那三年,”敖寸心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家主人,有没有在晚上偷偷地看月亮?” 哮天犬愣住了。 月亮? 他眨巴眨巴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三年那么长,他哪记得主人有没有看月亮?再说了,主人看没看月亮,有什么要紧的? “我……我没注意。”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敖寸心的眼神黯了一瞬,随即又亮起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好,你没注意。”她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哮天犬,“那你给我记住了——从现在起,我也是你的主人。如果你对我不忠,你猜会怎么样?” 哮天犬的耳朵竖了起来,尾巴也不摇了。 “怎么样?”他小心翼翼地问。 敖寸心弯下腰,凑近他的脸,一字一顿地说:“你看看别人家对待不忠心的狗是怎么做的,就知道了。” 哮天犬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他不懂什么叫“不忠心”,也不懂别人家是怎么对待狗的。他只是一条狗,只知道谁给他骨头他就跟谁好,只知道主人叫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我……我不懂。”他老老实实地承认。 敖寸心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淡淡道:“不懂?那我说明白些——就是将你赶出去。” 赶出去? 哮天犬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被这三个字砸得晕头转向,等他回过神来,敖寸心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抹鹅黄色的背影,和那朵在发间轻轻晃动的小小珠花。 哮天犬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主母要赶他走。 他做错什么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走。他跟了主人几百年,从主人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跟着他。 他怎么能走? 他走了,谁给主人守夜?谁帮主人追敌?谁在主人不开心的时候,摇着尾巴逗他笑? 他越想越怕,四条腿一蹬,撒丫子就往前院跑。 --- 杨戬正在书房里看竹简。 封神之战虽然结束,但战后诸事繁杂,天庭三天两头就有公文下来。他虽是清源妙道真君,有“听调不听宣”的特权,但有些事情,还是得过目。 他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书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一道黑影蹿了进来,直直扑向他腿边。 “主人!” 哮天犬抱着他的腿,仰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杨戬放下竹简,眉头微皱:“怎么了?” “主人,你不要赶我走!”哮天犬的尾巴紧紧夹在两腿之间,整条狗缩成小小一团,“我听话,我以后什么都听,你别赶我走……” 杨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谁说要赶你走?” 哮天犬抽抽搭搭地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颠三倒四,一会儿说主母问他看不看月亮,一会儿说主母说“不忠心”要赶出去,一会儿又说主母说别人家的狗都怎样怎样。 杨戬听着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哮天犬的头,温声道:“没人赶你走。去吧,去院子里玩。” 哮天犬抬起头,不确定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 哮天犬这才破涕为笑,摇着尾巴跑了出去。 杨戬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 第5章 逐走亲朋. 赢了独处,输了情深。 夜色降临。 敖寸心早早地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素白的纱衣。 那纱衣轻薄如蝉翼,隐隐约约透出里面藕荷色的肚兜,在烛光下看,别有一番风情。 她铺好被褥,又将枕头摆得整整齐齐,这才转过身,看向书案的方向。 杨戬坐在那里,手中捧着一卷竹简。烛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阴翳。 他没有看她。 敖寸心等了一会儿,见他仍没有动静,便轻轻咳了一声。 杨戬终于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在那袭素白纱衣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望向她的眼睛。 “你过来。”他说。 敖寸心心里咯噔一下。他的语气不对,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她慢慢走过去,在书案旁站定。 杨戬放下竹简,抬起头看着她:“你今天下午,是不是跟哮天犬说了什么?” 敖寸心的眼神闪了闪,随即别过脸去,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山水画。 “说没说过?”杨戬的声音重了几分。 敖寸心咬着嘴唇,沉默了片刻,终于小声道:“我……我就是吓唬吓唬他。” “吓唬?”杨戬站起身来,与她平视,“你吓唬他要赶他走?” “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杨戬打断她,声音里终于有了怒气,“从现在开始,我不准你再说这种话。吓唬也不行。” 敖寸心猛地抬起头。 那句“不准”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她心底那根忍了六个月的引线。 “我说怎么了?”她的声音拔高了,“我是他主母,我说他两句怎么了?” 杨戬看着她,眼神复杂:“哮天犬不是普通的狗,他是我的生死之交。他跟了我几百年,从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跟着我。你知不知道你说那些话,有多伤人?” 敖寸心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委屈。 “那他总不能一直跟咱们住在一起吧?”她的声音里带了哭腔,“你看看咱们家,成什么样子了?” 杨戬皱起眉头:“为什么不能?” “亲兄弟还分家呢!”敖寸心一把扯过椅子坐下,又觉得坐着不解气,腾地站起来,“你睁眼看看,咱们家还像不像个家?你妹妹杨婵,她还没嫁人,住在娘家也就算了。可你那几个结义兄弟呢?说什么回来陪你住两天,住两天就住两天吧!可这一住就是半年!半年了,他们走不走?看样子是不打算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一句接一句,像连珠炮似的往外蹦。 “他们把咱们家当什么了?客栈?还是他们梅山的别院?” 杨戬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你就不能小点声吗?” “我为什么要小声?”敖寸心寸步不让,上前一步逼视着他,“我说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我为什么不能大声说?” 她伸手指着门外,手指都在发抖:“杨戬,你太过分了。我们西海龙宫人也很多,可除了自己的亲人,谁会住在龙宫不走?你问问他们,他们好意思吗?” 杨戬的脸色沉了下来:“我是这里的主人,我想让谁住,就让谁住。” “好!”敖寸心冷笑一声,“住就住吧!可总得有个上下尊卑吧?你看看他们那个有?吃饭的时候跟你勾肩搭背,说话的时候没大没小,走路的时候横冲直撞。这是你家还是他们家?” “他们是我的妹妹,是我的生死兄弟。”杨戬一字一顿,“要什么上下尊卑?” 敖寸心被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 最后,她只能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谁会把结义兄弟留在家里住半年?你出去问问,三界之内,谁家是这样的?” "我。" 一字如钉,将争吵钉死在半空。 敖寸心胸口剧烈起伏,忽然抓起案上茶盏——那是她亲手绘的并蒂莲,釉色还新——狠狠掼向地面。 "砰!" 瓷碎声惊起夜鸟无数。 杨戬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敖寸心看不懂的东西。是失望?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敖寸心被那目光看得心头发慌,想再说几句狠话撑场面,却发现那股气已经泄了大半。她别过脸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窗外,月光如水。 屋内,一片死寂。 ---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些话,一字不漏地落进了别人的耳朵里。 敖寸心的声音那么大,大到整个杨府都能听见。大到住在西厢的梅山兄弟,想装作听不见都不行。 康老大靠在窗边,手里捏着酒壶,却半天没往嘴里送。 老四蹲在墙角,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老五仰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发呆。 老三和老六对视一眼,一个叹气,一个摇头。 没有人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 "……把我家当什么了?" 夜风呜咽,无人言语。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梅山兄弟就收拾好了行装。 康老大敲开了杨戬的书房门。杨戬一夜未眠,眼中带着血丝,看见他们背着包袱,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这是做什么?” 康老大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洒脱:“二爷,咱们兄弟出来也够久了,该回去了。梅山那边还有些事等着处理,再不回去,山上的草都该长荒了。” 杨戬沉声道:“是因为昨晚的事?” 康老大摆摆手:“二爷想多了。真有事,家里来信催了。跟二爷告个假,过阵子得空了再来叨扰。" "再说了,这灌江口实在是太安逸了,骨头都松了。兄弟们想回梅山老巢,操练操练。" 杨戬看着他们,看着那些跟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兄弟,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他张了张嘴,想挽留,却发现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知道,留不住的。 老四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笑道:“二爷,保重。回头咱们喝酒。” 说完,他们转身离去,脚步匆匆,没有回头。 杨戬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一动不动。 --- 后院。 杨婵也收拾好了行装。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裳,还有母亲留给她的那枚玉佩。 她推开门,正撞上从书房方向回来的杨戬。 兄妹俩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片刻后,杨婵先开了口。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无奈:“二哥,我也该走了。” 杨戬沉默了一瞬,问道:“去哪儿?” “华山。”杨婵轻声道,“天庭封了我做华山三圣母,总得去看看吧。再说了,总住在哥哥家,也不像话。” 杨戬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叫着自己“二哥”的妹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婵儿,”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别往心里去。” 杨婵摇了摇头:“二哥,我没往心里去。嫂子有嫂子的想法,我能理解。”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杨戬,目光清澈而认真:“可二哥,有些话,我还是得说。嫂子那个人,心眼不坏,可她太没有安全感了。她总怕失去你,总怕你在乎别人比在乎她多。你……你要多体谅她。” 杨戬没有说话。 杨婵走上前,轻轻抱了他一下。这个拥抱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很重,重得让杨戬眼眶发酸。 “二哥,我走了。有事让人捎信给我。” 她松开手,转身离去。 晨风拂过,扬起她的衣袂,像一只翩然远去的蝴蝶。 杨戬站在院中,望着她的背影,望着梅山兄弟远去的方向,望着这座忽然空荡下来的府邸。 许久,他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杨戬?" 敖寸心去牵他袖。 他终于转身,目光落在她精心描画的眉间——那是西海最流行的远山黛,据说能衬得女子楚楚可怜。 "寸心,"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赢了。" 敖寸心笑意僵住。 "他们都走了,"杨戬望向空荡荡的府邸方向,"这府里,如今只剩你我了。" 他迈步向回走,与她擦肩时,袖袍相触,却未停留。 敖寸心怔在原地,江风灌入领口,忽然觉得这身正红宫装,红得刺眼。 当夜,杨戬独坐书房。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孤绝如崖边枯松。案上摆着新换的茶盏,青花白底,再无并蒂莲。 窗外传来窸窣响动。他未抬眸:"进来。" 敖寸心捧着食盒,鬓发微乱,显是匆匆赶来:"我、我做了桂花糖藕……" "放下吧。" 她依言搁在案角,却不肯走。绞着帕子站了半晌,终于哑声道:"你是不是怪我?" 杨戬翻过一页竹简:"没有。" "你有!"她忽然激动,眼眶蓄了泪,"你从前会唤我'寸心',会握我的手,会……" 竹简合上,声响清脆。 杨戬抬眸,天眼在烛火下流转微光:"那你教我——"他语调平静,近乎残忍,"我该唤你什么?是逼走我妹妹的'夫人',还是驱逐我兄弟的'女主人'?" 敖寸心踉跄后退,泪终于滚落:"我只是……只是想和你单独在一起……" "如今我们单独了,"杨戬起身,玄甲未卸,在夜色中如一座移动的坟,"你可满意?" 他推门而出,将她独自抛在满室烛影里。 敖寸心缓缓滑坐在地,桂花糖藕的甜香萦绕鼻尖,忽然化作西海龙宫的味道——那时她还是无忧无虑的三公主,不必学人间女子争宠,不必将自尊碾碎了去换一句承诺。 她拾起一块糖藕,咬下去,甜腻过后,尽是涩。 窗外,灌江水的涛声依旧温柔,仿佛从未有过离别——又仿佛,离别才刚刚开始。 第6章 重回西海,喜得龙胎 西海深处,龙宫巍峨。 敖寸心站在宫门外,望着那熟悉的珊瑚门楼,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她有多久没回来了? 一百年?两百年?还是更久? 久到门前的珊瑚都换了颜色,久到那些曾与她一同嬉戏的虾兵蟹将,都已换了新面孔。 自从那年大吵一架过后,梅山兄弟是走了,杨婵也离开了,杨府也终于安静了。 可,也变得冷清了。 这三百年来,两人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整个三界都在看他们的笑话。 这不,敖寸心又因为杨戬在半夜三更看月亮,两人再次吵了一架后,敖寸心跑回了西海。 “三公主,龙王请您过去见他。” 一个年轻的蚌精小心翼翼地说道,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敬畏。 “我已经不是西海三公主了……”敖寸心别过脸去,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天庭削去了她的封号,她如今不过是个普通的龙族,哪里当得起“公主”二字? 那蚌精不知该如何接话,正尴尬间,一个略显滑稽的身影从珊瑚丛后冒了出来。 “三公主!三公主!” 那是一个背着厚重龟壳的老头,须发皆白,跑起来一颠一颠的,龟壳在身后晃来晃去,活像一口倒扣的大锅。他跑到敖寸心跟前,气喘吁吁地站定,脸上堆满了笑。 “在西海,您始终都是三公主。” 敖寸心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眼眶微微一热:“龟丞相。” 龟丞相是她幼年时就认识的老人了。 那时候,她还是个没心没肺的小龙女,整天在龙宫里横冲直撞,没少撞翻他手里捧着的奏折。每次他都只是笑呵呵地捡起来,从来不恼。 “三公主,龙王、龙后在等着您呢,快随我来。”龟丞相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敖寸心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走进龙宫。 一路走来,熟悉的景致映入眼帘。 那片珊瑚林,是她小时候最爱躲猫猫的地方。她曾在那里藏了三天三夜,急得龙后派了三千水兵四处搜寻,最后却发现她在那片红珊瑚后面睡得正香。 那座水晶亭,是她和哥哥姐姐们玩耍的地方。他们曾在那里比谁吐的泡泡最大,她总是输,输急了就去扯哥哥的龙须,被哥哥追着满龙宫跑。 那条长长的回廊,是她第一次见到杨戬的地方。 那时他刚刚劈山救母归来,一身风尘,满眼疲惫,却依然站得笔直。 父王设宴款待他,她躲在柱子后面偷看,看他喝酒的样子,看他说话的样子,看他偶尔望向远方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忧伤。 她那时候想,这个人,一定很苦吧。 她想让他不苦。 为了他,她剜下自己的逆鳞相赠,那是龙族最珍贵的东西,也是龙族嫁娶的信物。她不顾父王的反对,不顾兄长的劝阻,执意要跟他走。 “你会后悔的。”父王说。 “我不后悔。”她说。 可如今…… 敖寸心垂下眼帘,不敢再看那些景致。 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终究是回不去了。 --- 龙宫正殿。 龙后远远地看见她的身影,眼泪就下来了。 “寸心!”她快步迎上去,一把将敖寸心搂进怀里,泪水滴在女儿的肩头,洇湿了一片,“寸心,你总算是回来了……总算是回来了……” 敖寸心被母亲搂着,闻着那熟悉的、带着海水气息的香味,鼻子一酸,眼泪也滚了下来。 龙王坐在上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女儿,看着她消瘦的脸颊,看着她红肿的眼眶,看着她那一身素淡的衣裳——她以前最爱穿鲜艳的颜色,说是像珊瑚一样好看。可如今,她穿着灰扑扑的衣裙,像一朵被风雨打蔫了的花。 龙王的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随即又被他压了下去。 龟丞相不知何时退了出去,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 敖寸心忽然挣开母亲的怀抱,跪在了地上。 “父王、母后,寸心不孝,让你们失望了。” 她的额头触地,冰凉的石砖硌得生疼,却比不上心里的疼。 龙后连忙去扶她:“不要这么说,这不能怪你的,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寸心,今后就好好地在西海住下吧,母后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敖寸心没有起身,她抬起头,看向上首的龙王。 “父王,我对不起您。” 龙王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含着泪却倔强不肯落下的眼睛,心里那点怒气,终究是散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沙哑:“回来了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寸心,今后就在西海好生安歇吧。” 敖寸心这才站起身,被母亲拉着坐到了身边。 她伏在母后膝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她受了委屈,也是这样伏在母后膝头,哭一场,然后一切就好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 “母后……”她攥着母后的衣袖,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他心里根本没有我……他心里装的都是那些兄弟,装的他妹妹,装的……装的三界苍生……唯独没有我……” 她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说到杨戬的沉默,说到他的那句“我是这里的主人,我想让谁住就让谁住”,说到他看着她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望。 “母后,女儿好悔……好悔当初不听你们的话……” 龙后心疼得直掉泪,一边轻抚女儿的长发,一边恨声道:“那杨戬当真如此混账?我儿莫怕,回了西海,父王母后给你做主!” “做主?” 一声冷哼从上方传来。龙王龙目含怒,脸色铁青。 “当初为父如何劝她?杨戬此人,身负血海深仇,心思深沉如海,岂是她能驾驭的?我说她驾驭不了,她偏不信!我说她会吃苦,她偏不听!如今受了委屈,知道回来了?” “龙王!”龙后厉声喝止,瞪着一双泪眼,“寸心已经够难受了,你还要说这些做什么?” 龙王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敖寸心低着头,不敢看父王的眼睛。 她知道父王说得对。当初所有人都劝她,她不听。如今落得这般下场,是她咎由自取。 “父王、母后,我……”她刚开口,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一股难以抑制的恶心直冲喉咙。 “呕——” 她一把捂住嘴,可那翻涌的感觉太强烈,她根本压不住。她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胃里一阵阵抽搐,难受得她眼眶发红。 “寸心?”龙后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你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母后,没事,我可能就是……可能是路上累着了……呕——”话没说完,又是一阵翻涌。 龙后心疼得不行,一边给她拍背,一边抬头看向龙王:“快叫龟丞相来看看!” 龙王眉头紧皱,沉声道:“来人,传龟丞相。” 龟丞相来得很快。 他背着那个大龟壳,一路小跑进殿,气喘吁吁地给龙王龙后行了礼,然后跪在敖寸心面前,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龙后紧张地盯着龟丞相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龙王负手而立,面色凝重。敖寸心低着头,心里乱成一团。 片刻后,龟丞相收回手。 他站起身来,转向龙王龙后,脸上忽然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把他满脸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处,看起来竟有几分滑稽。 “恭喜龙王!恭喜龙后!” 他的声音洪亮,震得殿中的水波都跟着颤了颤。 “三公主有喜了!” 龙王:“……” 龙后:“……” 敖寸心:“……” 殿中一片死寂。 龙后的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龙王的眉头皱成一个疙瘩,像是没听清龟丞相说的话。敖寸心愣愣地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喜? 什么是有喜? 她脑子里转了三个弯,才反应过来这两个字的意思。 有喜……怀孕……孩子……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那里平坦如常,什么也看不出来。可龟丞相说,那里有了一个孩子。 杨戬的孩子。 “龟丞相,你没诊错脉吧?”龙王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踩在云里。 “对啊龟丞相,寸心她真的……真的怀孕了吗?”龙后也怀疑地看着龟丞相,那眼神里既有惊喜,又有不敢置信。 敖寸心想说什么,可那股想吐的冲动又涌了上来。她弯下腰,干呕个不停,根本顾不上问。 龟丞相捋了捋胡须,一脸笃定:“龙王、龙后,臣的医术虽然不是很高明,但把个脉是不会弄错的。三公主确实有喜了,脉象虽然微弱,但确实是喜脉无疑。” “可是……”龙后皱起眉头,“龙族子嗣艰难,寸心成亲也不过三百多年,之前怎么没听她说有孕?为什么之前没有检查出来?” 龟丞相沉吟片刻,缓缓道:“呃,这个嘛……可能是真龙与人类的体质不同。人类的大夫,可看不出来真龙有没有怀孕。再说,龙族孕期本就绵长,初期脉象不显,也是有的。” 龙王和龙后对视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龟丞相在龙宫侍奉了好几代龙王,从未出过差错。他的话,应该可信。 “我……有了身孕?” 敖寸心终于止住了干呕,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像是还没从这个消息里回过神来。 与杨戬成亲三百多年,成亲第二天他就走了,去西岐,去伐纣,一去就是三年。 回来后六个月,他们没有吵架,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敖寸心承认,那是他们这三百年来为数不多的‘和睦’日子,然后,吵架……和好……再吵架……再和好……然后…… 然后就有了这个孩子。 造化弄人。 她在最绝望的时候,怀了他的孩子。 龙后第一个回过神来,脸上的忧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喜色:“寸心有了身孕,这是好事啊!我西海未来又要添丁了!” 她拉着敖寸心的手,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龙王哼了一声,板着脸道:“也有可能是个小龙女。” 龙后一听这话,顿时瞪起眼睛:“你个糟老头子,一定要跟我唱反调是吧?小龙女怎么了?小龙女也是我西海的骨肉!” “呵呵……”龙王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眼底却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敖寸心看着父母拌嘴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从小到大,他们就是这样,母后说什么父王都要杠一句,可杠完之后,总是父王先服软。 “父王、母后,你们别吵了。”她轻声道,“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其实我……我不是很伤心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不是很伤心? 骗谁呢。 可她不想让父母再为她担心了。 龙后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开始说孕期的注意事项:“……头几个月要仔细着些,不能碰冷水,不能吃寒凉的东西,不能动气,不能……” 敖寸心被母亲拉着,一步步走出正殿。 第7章 龙庭深护,静待破壳 龙王望着她的背影,龙目中的怒意渐渐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想起几百年前,那个倔强的丫头跪在他面前,说要嫁给杨戬。 他不同意,她就剜下逆鳞相赠,说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与西海无关。 那时候她的眼睛里,有光。 可现在,那光灭了。 “去。”龙王沉声开口,唤来一名心腹侍从,“传讯灌江口。要小心秘密地办,不可声张。” 侍从领命而去。 龙王又转向龟丞相,面色凝重:“龟丞相,此事需要保密。” 龟丞相点了点头,正色道:“龙王请放心,臣心中有数,会保守这个秘密的。” 龙王负手而立,望着女儿离去的方向,又是长长一叹。 “寸心回到了西海,我还是很高兴的。只是她得罪了天庭,从此不得离开西海,却是苦了她……” 龟丞相轻声道:“龙王,我们西海水族,本就很少离开西海。三公主回归西海,就相当于回到了家。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这未必不是福气。” 龙王苦笑一声:“我终究是有些不满的。我西海三公主,凭什么要受这般委屈?” 龟丞相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龙王,现在不是过去了,要低调啊。” 龙王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是啊,要低调。” ---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龙后拉着敖寸心,又回到了正殿。 敖寸心的怀里,抱着一颗蛋。 那颗蛋有西瓜大小,通体莹白,隐隐泛着珠光,蛋壳上有着淡淡的纹路,像是云纹,又像是水纹。 龙王瞪大了眼睛。 “这是?” 龙后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老头子,你这就忘了?我们龙族可不是胎生的!” 龙王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对啊,龙族不是胎生,是卵生。他们西海龙族,向来是产卵孵化的。 可是…… 龙王皱起眉头,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杨戬是半人半神,也不是龙族啊。为什么这孩子会变成蛋?” 龙后也愣住了。 她看向龟丞相,龟丞相捋着胡须沉吟片刻,缓缓道:“或许……是我们龙族的血统太过强大了?” 这个解释…… 龙王和龙后面面相觑。 好像也只能这么解释了。 “呃,也只有这个可能了。”龙王点了点头。 敖寸心低头看着怀里的蛋,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里面,是她的孩子。 是她和杨戬的孩子。 她轻轻抚摸着蛋壳,那蛋壳温润如玉,带着微微的暖意。她仿佛能感觉到,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悄悄地孕育着。 “母后,我该怎么做?”她抬起头,看向龙后。 龙后慈爱地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 “孵蛋吧。” 敖寸心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母后。” 她向父母告别,抱着那颗蛋,一步步走出正殿,走向她未出嫁时住的那处别院。 那是一处幽静的院落,坐落在龙宫深处,四周环绕着各色珊瑚和海葵。院子里有一张白玉石床,是她小时候睡觉的地方。 敖寸心在石床上坐下,将那颗蛋小心翼翼地放在膝头。 蛋壳上的纹路在幽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她伸出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蛋壳。 “孩子。”她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你父亲他……他不要我们了。” 蛋壳安安静静地躺在她膝头,没有任何回应。 “不过没关系。”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你有母后,有外公外婆,有舅舅们。西海这么大,够你折腾的。” 蛋壳依旧沉默。 敖寸心低下头,将脸颊贴在蛋壳上。 那温热的触感,像是孩子无声的回应。 她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母后会好好孵你的。”她哽咽道,“一定会的。” 殿外,龙后远远地望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龙王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让她自己待会儿吧。”他低声道。 龙后点了点头,依偎在龙王肩头,望着那个独自坐在石床上、抱着蛋默默流泪的女儿,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这孩子,终究是长大了。 只是这长大的代价,太疼了些。 此后数月,敖寸心足不出户。 她每日抱着那颗蛋,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它。龙后送来的吃食,她随便用些;龙后送来的衣物,她随手披上。她的全部心神,都在那颗蛋上。 有时她会对着蛋说话,说她在西海的童年,说她第一次见到杨戬时的情景,说她这些年在灌江口的日子。她什么都说,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絮絮叨叨,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故事都讲给这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听。 有时她会唱歌,唱龙族古老的歌谣,唱母后小时候哄她睡觉时唱的那些曲子。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是海水的呼吸。 有时她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颗蛋,一看就是一整天。 龟丞相每日都来诊脉,看那颗蛋的“脉象”。他说,蛋里的生命很稳定,正在一天天成长。 龙后也日日来看她,陪她说说话,给她讲讲孕期的注意事项。虽然她们龙族是卵生,但孵化期的护理,也是一门大学问。 龙王没有来。可他每日都会派人来问,问三公主今天如何,问那颗蛋今天如何。得到的回答永远是“一切安好”,他才放心地点点头,继续处理西海的政务。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颗蛋,似乎比刚来的时候大了一圈。蛋壳上的纹路也越发清晰,隐隐能看出龙纹的形状。 敖寸心抱着它,有时会想,这孩子出生后,会是什么样子?会像她多一些,还是像杨戬多一些? 若是像她,大概也是个倔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若是像杨戬……敖寸心低下头,看着那颗蛋,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 若是像他,大概也是个闷葫芦,心里装了千言万语,嘴上却一个字都不肯说。 可不管是像谁,这孩子,都是她的命了。 夜深了。 敖寸心抱着蛋,蜷缩在白玉石床上,望着头顶那片幽暗的海水。月光从海面透下来,被海水滤成淡淡的银辉,一漾一漾地落在她身上。 她忽然想起杨戬。 想起他第一次看她时的眼神,想起他握着她的手时的温度,想起他说的那句“三界任你驰骋”。 她以为她得到了整个世界。 可到头来,她什么都没有。 “没关系。”她低头看向怀里的蛋,轻轻说道,“母后有你了。” 蛋壳微微发热,像是回应。 敖寸心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沉沉睡去。 孵蛋的日子,还很长。 第8章 胎动! 杨念心此刻正沉浸在对哲学三大终极问题的思考中——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要到哪里去? 他之所以开始思考这些深奥的问题,并非闲极无聊,而是觉得唯有如此,才能理清自己目前的诡异处境。 清醒过来的时候,杨念心就发现自己被关在了一个极为奇特的地方。 四周是无边的黑暗,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果有的话)。 他能感受到身边有流动的液体,温润地包裹着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温暖的水袋中。 奇怪的是,这里并不寒冷,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与安全感。 他想喊救命,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伸手摸索,四肢却完全不受控制;想蹬腿挣扎,身体却纹丝不动,仿佛这具躯体还不属于自己。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迷茫、困惑、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迫使杨念心不得不向那三个终极哲学问题寻求答案。 而在思考的过程中,一个惊人的念头突然闪现—— 我这是……穿越了?而且,变成了一个尚未出生的胎儿?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便再也挥之不去。 等待的日子漫长得令人窒息。 杨念心蜷缩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四周漆黑一片,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是几天,几周,还是几个月?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就在他几乎要无聊到发疯的时候,一道温柔的声音穿透了那层包裹着他的壁垒。 “寸心!” 那是一个妇人的声音,温柔中带着关切,听起来应该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妇人。 紧接着,另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慵懒:“母后,你来了。” 杨念心心中一惊:“母后?寸心?我这辈子投胎到皇族了?” 他立刻兴奋起来,大脑飞速运转:“是哪个朝代?唐朝?宋朝?还是明朝?还是架空?可千万别是元朝或者我大清啊!历史上哪个公主叫寸心?或者说哪个皇子的妃子叫寸心?” 他拼命搜索着自己有限的历史知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该死!”他在心中暗骂,“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当初怎么不多看几本史书!” 这时,那妇人的声音再次传来:“寸心,这是母后亲自下厨给你炖的滋补汤,趁热喝了吧。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年轻女子——敖寸心——低声应道:“谢谢母后,我没胃口。” 一声轻轻的叹息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似乎是龙母将女儿拥入了怀中。“我苦命的孩子。”龙母的声音里满是心疼。 敖寸心的声音带上了哽咽:“母后,你说他怎么还没来?这都好一个月了……他怎么还没来接我?难道他真的……真的那么狠心?” 杨念心听得一头雾水,这分明是感情纠葛啊!难道他投胎的这个人家,正上演着什么狗血剧情? 龙母又叹了口气,柔声安慰道:“你别多想,你父王已经派人去灌江口通知杨戬了。只是报信的夜叉说杨戬去了梅山,不在灌江口。你也知道,从西海到灌江口路途遥远,夜叉从灌江口回来后又要赶去梅山,这一来一回,总得要些时日。兴许杨戬正忙着斩妖除魔,夜叉一时也寻不到他。” 话音落下,外面安静了片刻,只听见轻微的脚步声走向床榻的方向,然后是一阵布料摩挲的声音。 而杨念心,已经彻底石化了——如果他能动的话。 “杨戬?!” “敖寸心!” “西海!” 这三个词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炸得他思维停滞,几乎无法思考。 宝莲灯前传! 他竟然穿越到了《宝莲灯前传》的世界里! 而且,他成了谁?成了敖寸心和杨戬的孩子! 那个二郎神杨戬!那个劈山救母的杨戬!那个手持三尖两刃刀、牵着哮天犬的司法天神! 焦恩俊啊!是焦恩俊版的杨戬啊! 天涯四美!南焦北古的焦恩俊啊! 杨念心的心脏(如果他有的话)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液(如果他有的话)几乎要沸腾了。 不不不,现在不是焦恩俊了,是杨戬,是那个素未谋面的亲爹啊! 我! 我我我! 竟然成了杨戬的孩子! 八九玄功!七十二变!长生不老! 这份突如其来的幸福太过巨大,巨大到让杨念心——不,现在应该叫龙蛋里的某个小生命——激动得浑身颤抖。 于是,床榻上的龙蛋开始剧烈地振动起来。 “母后!你看,你快看!”敖寸心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喜,“动了!动了!他动了!” 龙母也凑了过来,声音同样激动得发颤:“诶诶诶!我看见了,我看见了!真的动了!” “哎呦喂!我的乖孙欸!”龙母的声音里满是慈爱。 敖寸心急切地问道:“母后,孩子……孩子他是不是要出生了?” 龙母毕竟是过来人,很快恢复了镇定,笑着安抚道:“嗨!别激动。咱们龙族生育周期长,没个十年八年是不会破壳的。这只是正常的胎动。” “啊?要十年八年啊?”敖寸心的声音瞬间低落下去,满是失落。 龙蛋里的杨念心听到这话,也瞬间从狂喜中跌落谷底。 啥? 十年八年? 哪吒也不过才三年零六个月而已。 我却要在这暗无天日、漆黑一片的龙蛋里待上十年八年? 而且这还是“正常情况”? 一想到未来漫长的岁月里,他只能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动弹不得,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默默地等待,默默地数着时间…… 之前因为穿越成杨戬之子而涌起的狂喜,此刻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和苦笑。 外面,敖寸心轻轻抚摸着龙蛋,柔声说道:“孩子,你要快快长大,娘亲等着你呢。” 龙蛋里的杨念心——或者说,未来的杨戬之子——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好吧,既来之则安之。 虽然要在蛋里待个十年八年有点难熬,但想想外面的世界,想想那个传说中的父亲杨戬,想想即将到来的种种传奇…… 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就是不知道,等他破壳而出的时候,外面的故事,已经发展到了哪一步? 第9章 龙蛋心声:我滴个亲娘欸!我拿什么拯救你! 敖寸心轻轻抚摸着龙蛋,感受着那光滑温润的蛋壳下传来的微微颤动,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是她的孩子,她和杨戬的孩子。 虽然那个人到现在还没来接她,虽然父王母后都劝她要想开些,但只要这个孩子还在,她就还有盼头。 她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手掌贴在蛋壳上,感受着那微弱的生命律动。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无聊死了,无聊死了,无聊死了……” 敖寸心一愣,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母后已经离开了,寝殿里就她一个人。 “这要待十年八年?杀了我吧……不对,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哎,也不知道外面现在什么情况,我那帅气又迷人的爹,杨戬来没来……”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听起来像是个奶娃娃的声音,语调柔软散漫,带着几分自嘲和无奈。 敖寸心的手猛地缩了回来,警惕地盯着龙蛋。 是……是龙蛋在说话? 不对,不是说话。那个声音没有从蛋壳里传出来,而是直接……直接出现在她脑海里。 像是某种……心声? “我该不会是太累了,出现幻听了吧?”敖寸心喃喃自语,揉了揉太阳穴。 然而那个声音还在继续,絮絮叨叨的,没完没了。 “算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捋捋剧情吧。宝莲灯前传……我穿成了杨戬和敖寸心的孩子……敖寸心,我这个娘啊……” 敖寸心再次愣住。 娘? 这个声音……这个心声……真的是从龙蛋里传出来的?是她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的心声?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手心再次贴上蛋壳,屏息凝神,仔细倾听。 “说实话,我这个娘,真的是……一言难尽啊。” 敖寸心的眉头微微一皱。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刁蛮任性,小肚鸡肠,又作天作地,吃醋不管场合……唉,要不是她这么能作,也不至于和杨戬走到那一步。可……这事也不能怪她吧!她也只是一个渴望得到丈夫爱的普通女人而已。” 敖寸心的脸色变了。 刁蛮任性?小肚鸡肠?作天作地? 这是在……说她? “代入现代就是,男方天天不是工作就是和兄弟喝酒,没事还会撸狗。但是女方不喜欢狗,想要二人世界,想天天黏在一起。说起来也是可惜,杨戬那个性子,能忍她那么多年也是不容易。本来嘛,杨戬心里就有愧,觉得连累了西海,连累了她,所以一直忍着让着。可她倒好,越忍越来劲,越让越过分,最后生生把杨戬的那点愧疚都作没了。” 敖寸心的手微微发抖。 他在说什么?杨戬对她有愧?杨戬在忍她让她? “和离啊……堂堂西海三公主,最后落得个和离的下场。虽然是和平分手,可在这神话世界背景下,和离,三界都在看笑话?回西海继续当公主,一个人孤零零的,想想都惨。” 和离?!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敖寸心脑海中炸开。 她和杨戬……会和离? “不不不,不能这么说,按照剧情,她最后好像……是死了?为了救杨戬还是救沉香来着?哎呀记不清了,反正宝莲灯正传里好像没她什么事,应该是挺早就没了吧。” 敖寸心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她……会死? “我的娘欸,我该拿什么拯救你?”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戏谑,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关切。 敖寸心怔怔地坐在那里,手还贴在蛋壳上,却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这是……什么? 是预言?是幻觉?还是……她疯了? “我未来……会和杨戬和离?”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 就在这时,那个心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几分感慨: “如果一个男人给了自己妻子足够的安全感,她就不会患得患失,疑神疑鬼。不会感觉是个人都比自己在丈夫心中的有分量,杨戬做的不好。” “说起来,杨戬对她是真的不错。灌江口那个宅子,虽然比不上西海龙宫气派,可杨戬是真心把她当妻子待的。哮天犬那么怕她,不就是因为杨戬说过要尊重主母吗?可她不满足啊,她想要的是杨戬的全部心思,可杨戬心里装着的东西太多了——三界苍生,妹妹沉香,还有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她挤不进去,就开始闹,闹得杨戬心力交瘁。” 敖寸心的眼眶微微泛红。 灌江口……哮天犬……杨婵…… “其实也能理解她吧。嫁给杨戬的时候,正是杨戬最落魄的时候。那时候杨戬刚失去母亲,刚被天庭追杀,走投无路之下投奔西海。是她收留了他,是她陪着他,是她用龙珠救了他。她付出了那么多,当然希望得到回报。可杨戬这个人吧,太重情义,太重责任,他的感情从来不是只给一个人的。她对杨戬掏心掏肺,当然也希望杨戬对她掏心掏肺,可杨戬做不到,至少做不到她想要的那种。” 敖寸心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是的,是这样。 她经历过这些,还有哪些没经历的,这个声音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戳在她心口上,戳得她生疼。 她是付出了很多,她是希望得到回报,这……这有错吗? “可她不明白,感情这种事,不是付出就一定会有回报的,也不是你闹一闹就能把对方的心闹过来的。杨戬那种人,吃软不吃硬,你越是逼他,他越是想逃。她要是能温柔一点,体贴一点,少作一点,说不定……唉,可惜没如果。” 心声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她那个醋劲儿啊,真的是没谁了。杨戬多看哪个仙女一眼她都要吃醋,还好哮天犬不是个母狗,如果哮天犬是个母狗,她都要吃醋,连嫦娥——哎呀,提到嫦娥,那可是杨戬心里的白月光啊,她越吃醋,杨戬越忘不掉嫦娥。这叫什么?这叫反向助攻,她亲手把杨戬往外推。” 敖寸心咬住了嘴唇。 嫦娥……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对她来说,嫦娥不仅仅是一个传说,更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嫦娥,那个月宫仙子,那个后羿的妻子,那个……杨戬心里藏着的人。 她的心揪了起来。 “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了,说了也白说。我现在就是个蛋,能干啥?等破壳了再说吧。到时候一定要好好劝劝我这个傻娘,别让她再作了,好好跟杨戬过日子,别和离,别早死,让我也有个完整的家。” 完整……的家? 敖寸心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问: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能呆呆地坐在那里,听着那个心声继续絮叨,继续感慨,继续用一个她从未想过的视角,讲述着她和杨戬的未来。 直到龙母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寸心?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敖寸心这才惊觉,自己的脸上早已满是泪痕。 她慌忙抬手擦拭,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没……没事,母后。我……我就是太高兴了,孩子他……他又动了。” 龙母不疑有他,笑着走过来:“傻孩子,这才刚开始呢,以后有你高兴的时候。” 敖寸心点点头,目光却再次落在那个龙蛋上。 那个蛋里,藏着她的孩子。 那个孩子,知道她的未来。 那个孩子,想要拯救她。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蛋壳,声音轻得像是梦呓: “你到底……是谁?” 龙蛋里一片寂静,那个心声没有再响起。 可敖寸心知道,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她还未出生的孩子,对她说的每一句话。 第10章 杨戬:我当爹了!? 敖寸心坐在床榻边,手还贴在龙蛋上,心却像是被扔进了西海最深处的漩涡里,翻涌不休。 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 可那些话,却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一遍遍地回放。 刁蛮任性。小肚鸡肠。作天作地。 和离。早死。一个人孤零零的。 敖寸心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她。 她是西海龙宫最小的公主,父王母后疼着,三个哥哥宠着,从小到大,谁不是捧着她、让着她? 就算嫁给了杨戬,就算偶尔闹些小别扭,她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她是公主啊,她放下身段嫁给一个逃犯,她用自己的龙珠救了他的命,她跟着他东躲西藏吃尽了苦头,她凭什么不能闹?凭什么不能让着他多哄哄她? 可是…… 她的手轻轻摩挲着蛋壳,那温润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可是,那个声音说,她会把这些都作没。 会把杨戬的愧疚作没。会把他的耐心作没。会把这段婚姻作没。最后,把自己也作没。 “你到底是……”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是谁?” 蛋里一片寂静。 敖寸心盯着那枚龙蛋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久到宫女进来点了灯又退出去。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把额头抵在了蛋壳上。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她闭上眼睛,声音有些发颤,“那我该怎么办?” 没有回应。 可敖寸心却忽然觉得,蛋壳里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颤动,像是那个小小的生命在回应她,在告诉她:我在这儿,我陪着你。 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她的孩子,还未出生,就在为她操心。 她的孩子,知道她将来会做错什么,想要救她。 “好。”她轻轻说,像是说给龙蛋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改。” 改掉刁蛮任性。 改掉小肚鸡肠。 改掉动不动就吃醋。 改掉那些……把他往外推的毛病。 敖寸心深吸一口气,抬手擦干眼泪,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不就是温柔吗?不就是体贴吗?不就是少作一点吗? 她能学会。 她是西海三公主敖寸心,当年敢冒着被天庭问罪的风险收留杨戬,敢用自己的龙珠救他的命,敢跟着他亡命天涯——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改几个小毛病,有什么难的? “你给我听着。”她戳了戳龙蛋,语气带着几分傲娇,却比从前少了许多骄纵,“娘亲我可是很厉害的,不就是温柔贤惠吗?我装也能装出来。等你爹来了,你就看着,看娘亲怎么把他拿下。”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娘欸,你跟我说这些干啥,我又不能说话……不过,你能这么想,那就太好了。加油,我看好你哦。” 敖寸心嘴角微微上扬。 虽然这个孩子说话的方式奇奇怪怪的,但……还挺暖心的嘛。 西海龙宫这边,敖寸心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要怎么“改过自新、重新做人”,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梅山,杨戬正经历着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准确地说,是单方面的碾压。 一头修炼千年的蛇妖在梅山脚下作乱,吞吃了好几个村庄的百姓,梅山兄弟围剿了三天三夜都没能拿下。 杨戬正好路过,二话不说,提刀就上。 三尖两刃刀在月光下划出凌厉的弧线,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只听见蛇妖凄厉的嘶鸣声在山谷间回荡。 “二爷小心!”康安裕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杨戬没应声,身形一闪,已经出现在蛇妖七寸之处,刀光一闪—— 轰! 巨大的蛇身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杨戬收刀而立,衣袂翻飞,月光落在他俊朗的侧脸上,清冷如玉。 “好!”张伯时从树林里钻出来,竖起大拇指,“二爷好刀法!这孽障祸害了多少人,总算伏诛了!” 杨戬微微颔首,正要说话,忽然眉心一动,抬眼望向夜空。 一道黑影正从远处疾速飞来,越来越近,最后化作一个身着黑衣的夜叉,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报——启禀真君!小的是西海龙宫夜叉,奉龙王之命,特来传信!” 杨戬的眉头微微一挑。 西海? 他离开灌江口已经快两个月了。那天和敖寸心闹了些不愉快,他想着出来散散心,顺便斩几个妖魔平复一下心绪,却没想到一走就是这么久。 敖寸心……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说。”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夜叉抬起头,喘着粗气:“真君!三公主她……她有了!” 杨戬一愣。 “有了什么?” 夜叉急得直摆手:“有了孩子!三公主怀了您的孩子!龙君让小的赶紧来报信,请真君速速回西海!”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寂静。 康安裕和张伯时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杨戬。 月光下,那个一向清冷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二郎真君,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三尖两刃刀还握在手里,却像是忘了下一步要做什么。 孩子。 他和敖寸心的孩子。 他要当父亲了? “真君?”夜叉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您……您没事吧?” 杨戬回过神,喉结微微滚动,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寸……寸心……她可好?” “好!好着呢!”夜叉连连点头,“就是天天盼着您回去,天天念叨您。龙君说了,让您别在外头晃悠了,赶紧回去看看!” 杨戬沉默片刻,然后收刀入鞘。 “走。” 康安裕一愣:“现在?二爷,这天都黑了……” “现在。”杨戬已经迈步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处理蛇妖尸体,我先走一步。” 话音刚落,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夜空中。 张伯时望着那道远去的流光,啧啧称奇:“我跟着二爷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这么着急。” 康安裕摸了摸下巴:“那可不?当爹了,能不急吗?”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而那道飞向西海的流光里,杨戬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孩子。 他和敖寸心的孩子。 会是什么模样?像他多一些,还是像她多一些? 若是男孩,他教他使刀,教他八九玄功,带他斩妖除魔。 若是女孩…… 杨戬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若是女孩,便让三妹教她读书识字,他护着她,谁也不能欺负她。 月光如水,洒在他飞驰的身影上。 西海龙宫里,敖寸心正对着龙蛋絮絮叨叨: “你说等你爹来了,我穿什么衣服好?你爹来了我该说什么?是温柔一点好还是热情一点好?哎呀,万一我装不像怎么办……” 龙蛋里,某个小生命无奈地叹了口气: “娘,您能消停会儿吗?我还没出生呢,就被您念叨得头疼……” 敖寸心听不见这吐槽,只是感觉到蛋壳又微微颤了颤,便笑着戳了戳它: “你也在高兴对不对?你爹要来了哦。” 龙蛋又颤了颤。 敖寸心不知道,那颤抖里,有一半是期待,还有一半,是对未来漫长“胎教”生涯的深深绝望。 第11章 龙蛋支招 杨戬从未飞得如此之快。 三尖两刃刀收在身后,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从梅山出发,穿云破雾,越过千山万水,竟只用了一日一夜,便望见了西海那浩瀚无垠的碧波。 一路上,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孩子是男是女?长得像谁?取什么名字?敖寸心这些日子可好?她会不会还在生他的气? 越想,心越乱。 等他落在西海龙宫门口时,那股火急火燎的劲儿忽然像是被什么掐住了。 他站住了。 堂堂二郎真君,三界闻名的战神,斩妖除魔从不手软,此刻却站在龙宫门前,迟迟没有迈步。 门口的守卫认出了他,连忙行礼:“参见真君!您可算来了!三公主天天盼着您呢!” 杨戬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抬脚跨了进去。 龙王和龙母正在正殿说话,见他进来,龙母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来:“杨戬!你可算回来了!” 龙王却只是抬眼瞥了他一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然后别过脸去,连话都懒得说。 杨戬脚步微顿,拱手行礼:“见过龙王、龙母。” “哼。”龙王又是一声冷哼,捋着胡子,看都不看他。 杨戬知道这位岳父大人一向不待见他。当初他走投无路投奔西海,龙王虽收留了他,却也从未给过好脸色。 后来他娶了敖寸心,龙王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大概在天下所有父亲眼里,抢走自家女儿的男人,都是混账东西。 龙母瞪了龙王一眼,笑着上前拉住杨戬:“别理他,他就那样。快,寸心在后殿,我带你去。” 杨戬跟着龙母穿过回廊,越走越近,心跳也越来越快。 等会儿见了她,该说什么? 道歉?他确实不该一声不吭就走了这么久。 解释?他在梅山斩妖除魔,确实忙得脱不开身。 还是……什么都不说,先看看她? 龙母在一扇门前停下,冲他笑了笑:“进去吧,她在里头。” 杨戬点点头,推开门。 然后,他愣住了。 寝殿里烛光柔和,敖寸心坐在床榻边,微微低着头,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身前那枚巨大的龙蛋,另一只手拢在蛋壳上,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温柔,宁静,眼角眉梢都是柔软的慈爱。她微微弯着嘴角,不知在想什么,那模样像是在看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烛光映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杨戬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轻了。 这是敖寸心? 那个动不动就跺脚发脾气、一言不合就摔东西、醋劲上来能闹得他头疼的敖寸心? 他从不知道,她还有这样一面。 敖寸心似有所觉,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杨戬……”敖寸心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瞬间红了。 杨戬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敖寸心的眼泪夺眶而出,埋在他怀里,攥着他的衣襟,哭得像个孩子:“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 杨戬的手臂收紧,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沙哑:“对不起,我来晚了。” 两人就这样相拥而泣,多日来的思念、担忧、委屈、愧疚,都融在这无声的泪水里。 过了许久,敖寸心才从他怀里抬起头,红着眼睛瞪他:“你还知道回来?” 杨戬看着她哭花的脸,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知道,夜叉一说,我就飞回来了。” “飞?”敖寸心一愣,“你飞了多久?” “一日一夜。” 敖寸心怔住。 从梅山到西海,寻常神仙要飞七八日,他竟只用了一日一夜…… 那是拼了命在赶路吧。 她的眼眶又红了,却没再哭,只是轻轻捶了他一下:“傻不傻……” 杨戬握住她的手,目光落在旁边的龙蛋上,声音轻柔了许多:“这就是……” 敖寸心点点头,拉着他坐下,把他的手放在蛋壳上:“你摸摸,他会动。” 杨戬的手掌贴上蛋壳,感受到那温润光滑的触感下,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颤动。 那一瞬间,他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那里面,是他和她的孩子。是他的血脉,是他在这世间新的牵挂。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心声从蛋里飘了出来: “哎呦喂,可算来了,我这便宜爹终于登场了。帅是真帅,焦恩俊本俊,不,杨戬本戬。 前世看电视剧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好帅好帅,天眼开启的时候简直A爆了。 不过近距离看爹爹更帅啊!刚才透过龙蛋看到了!太酷了!那张脸,那个下颌线……… 现在我有着杨戬和敖寸心两个人的DNA,将来一定是天上地下,最X,最X,最X的神仙。【还没定性别,你们快投票!】 【男孩】 【女孩】 就是来得也太慢了,我娘天天念叨,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杨戬自然听不见,只是专注地感受着掌下的颤动。 敖寸心却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嘴角微微抽了抽。 这孩子……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唉爆了,什么滴嗯欸!他是在夸杨戬长的帅? “娘亲这哭得,啧啧,妆都花了。不过这时候哭一哭也好,梨花带雨的,我爹这种闷葫芦最吃这套。诶,娘亲你别光顾着哭啊,趁机表现一下你的温柔贤惠啊,别一会儿又原形毕露了……” 敖寸心心里暗暗咬牙:什么叫原形毕露?她本来就很温柔贤惠好吗?……好吧,以前可能不太温柔,但现在她改了! 她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温婉可人,轻声对杨戬说:“你饿不饿?我让厨房给你备些吃的?” 杨戬摇摇头,目光还停留在龙蛋上:“不饿。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母后说,咱们龙族生育周期长,没个十年八年是破不了壳的。”敖寸心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失落。 杨戬握紧她的手:“无妨,我等得。” 敖寸心心里一暖,正要说话,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 “哎呀,气氛这么好,正是提要求的好时机啊!娘亲,快,趁我爹现在满心愧疚又满心欢喜,让他把杨婵接回来!这可是修复关系的大好机会!” 敖寸心一愣。 杨婵? 那个被自己赶走的杨戬的妹妹? 她确实……把杨婵赶走了。 那时刚成亲不久,她总觉得杨戬心里装着妹妹比装着自己多,总觉得杨婵在会碍事,后来更是因为这件事大闹了一场,杨婵为了不让哥哥为难,自己提出去了华山。 杨戬虽然没说什么,但她知道,他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事。 “快说啊娘亲!借口我都给你想好了!”那个心声还在继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急切,“就说你以前不懂事,现在当了母亲才知道血脉相连的羁绊!就说你体谅他没了父母兄长,只有一个妹妹,自己还把她赶走了,心里过意不去!就说你要照顾龙蛋一个人无聊忙不过来,想让小姑子来陪你说说话解解闷!顺便给她道个歉——这台阶不是铺得妥妥的?” 敖寸心听着这番话,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这孩子……怎么什么都懂? 不仅知道她赶走了杨婵,还知道杨戬没了父母兄长,还知道要怎么说话才能让杨戬心软…… 她抬头看向杨戬,他正低头看着龙蛋,眉眼柔和,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是她很少见到的杨戬。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那个孩子说的没错,杨戬心里装着太多东西——三界苍生,斩妖除魔,还有那个被他藏在心底的妹妹。她挤不进去,是因为她从来没想过要挤进去,只想着让他把这些都丢掉,只装着她一个人。 可那不是杨戬。 她要的杨戬,从来就不是真正的杨戬。 敖寸心咬了咬唇,在心里把那孩子的建议过了一遍,又添了几分自己的真心话,然后轻轻开口: “杨戬。” 杨戬抬头看她。 敖寸心看着他,目光温柔得连自己都有些陌生:“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什么事?” “是关于……三妹的。” 杨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没有说话。 敖寸心深吸一口气,握住他的手:“我想让她回来。” 杨戬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我以前……不懂事。”敖寸心低着头,声音轻柔,“总觉得她碍事,总觉得你对她比对我好,所以处处看她不顺眼。可是现在……” 她摸了摸龙蛋,眼眶又有些泛红:“现在我自己要当母亲了,才忽然明白,血脉相连的羁绊是什么滋味。你想想,这孩子还没出生,我就日日夜夜惦记着,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你当年和三妹,不也是这样吗?你们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兄长,只剩彼此相依为命。可我……我却把她赶走了。” 杨戬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海。 敖寸心抬起头,眼中带着泪,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我想给她道歉。我想让她回来。我这一个人守着龙蛋,也怪无聊的,有她来陪我说说话,解解闷,将来孩子出生了,也有姑姑疼……”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杨戬,对不起。以前是我太任性了。” 寝殿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杨戬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谢谢。”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敖寸心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眼泪滑落。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靠近了这个男人的心。 龙蛋里,那个心声幽幽响起: “哎呦喂,我娘可以啊,这就把我的话学去了?不对,她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巧合吧……算了不管了,反正效果达到了。啧,我真是个天才胎教选手。” 敖寸心靠在杨戬怀里,嘴角微微弯了弯。 小傻子,娘亲可都听着呢。 不过……确实是个天才。 她悄悄在心里给龙蛋点了个赞。 第12章 继续剧透 杨戬将敖寸心拥在怀中,那只揽着她肩膀的手微微收紧。 他沉默了片刻,低沉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我也有错。” 敖寸心微微一怔,抬起头看他。 杨戬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龙蛋上,又移回来,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坦诚:“我不该跟你吵架。你怀着孩子,正是最难熬的时候,我却……一声不吭就走了,一走就是两个月。”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涩意:“我以为出来散散心就好,以为你一个人也能好好的。可我从来没想过,你一个人在龙宫里,怀着我的孩子,日日夜夜等不到消息,是什么滋味。” 敖寸心的眼眶又红了。 这个男人,这个从来不善言辞、从不肯低头认错的男人,竟然在跟她道歉? “我以为……”杨戬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以为只要把妖魔斩了、把事情做了,就是对得起所有人。可我忘了,最对不住的,是你。” 敖寸心鼻子一酸,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你才知道啊……” 杨戬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无奈: “哎呦喂,这什么神仙爱情啊?我爹居然会认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不对,是西海龙宫的天花板要塌了吧?” 敖寸心嘴角抽了抽,强行忍住了笑。 “得,这下好了,两个人抱一块儿哭,还互相认错,甜言蜜语说得一套一套的。我在蛋里头听得清清楚楚,这狗粮吃得我是……我都还没出生呢,就要被塞一肚子狗粮,合适吗?” “狗粮?那是什么?狗吃的粮食?哮天犬?” 敖寸心在杨戬怀里,嘴角弯了弯,忍笑忍得辛苦。一 杨戬感觉到她肩膀微微抖动,低头看她:“怎么了?” “没……没什么。”敖寸心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闷闷的,“我就是……太高兴了。” “高兴还哭?”杨戬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无奈的笑意。 “谁规定高兴不能哭了?”敖寸心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痒。 杨戬低低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敖寸心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暖融融的。 那个孩子说得没错,杨戬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她闹了那么多年,都没闹来他一句软话;如今她退了一步,他反倒自己走过来认了错。 原来……这么简单的事,她以前怎么就不明白呢? 两人就这样静静依偎着,谁都不舍得先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几分感慨: “不过话说回来,我这帅气逼人的便宜爹啊,这辈子过得也是真不容易。天条压着,天庭盯着,满脑子想着改天条,想着给三界众生谋个出路。可他那个外甥沉香也是,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愣头青一个,劈山救母闹得三界不宁,最后把天条给改了,改得乱七八糟的。” 敖寸心原本正沉浸在难得的温情中,听到这话,身体微微一僵。 改天条? 杨戬……想改天条? 还有,沉香是谁?外甥?杨婵的孩子?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涌上心头。 龙蛋里的心声还在继续,絮絮叨叨的,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 “说实话,以前看宝莲灯的时候,觉得王母娘娘真是个大反派,又刻薄又冷血,拆散人家姻缘,搞得天怒人怨。可现在想想,人家王母说得其实也没错啊。” 敖寸心屏住呼吸,一字不漏地听着。 “天条那玩意儿,严是严了点,可它有它的道理。你看沉香把天条一改,好了吧?神仙全谈恋爱去了。这个跟那个好,那个跟这个好,满天的神仙都成双成对的。” “问题是,神仙是不死的啊!不死的神仙结婚生子,一个生两个,两个生四个,神位就那么多,往后怎么办?多的神仙往哪儿搁?天庭塞不下了,是不是就要抢地盘?抢地盘是不是就要打起来?到时候三界不乱套才怪!” 敖寸心听着这些话,心里翻涌起一阵惊涛骇浪。 她从来没想过这些。 在她看来,神仙和凡人成亲,不就是两情相悦的事么? 当初杨戬的母亲瑶姬不就是嫁了凡人,生了杨戬兄妹三人? 虽然最后结局凄惨,但那是因为天庭无情,跟成亲本身有什么关系? 可这个孩子说的话……好像又有几分道理。 “而且啊,情这个东西,最是麻烦。” 心声幽幽地叹了口气,“情和欲,从来都是分不开的。情到深处,自然而然地就想要更多,想要独占,想要天长地久——这不就是欲么?” 敖寸心下意识地攥紧了杨戬的衣襟。 她想到了自己。她不就是这样么? 因为喜欢杨戬,所以想要他只属于自己,想要他心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得不到,就开始闹,开始作,开始把所有人都往外推。 这不就是……欲么? “凡人能力低微,就算有了欲望,造成的祸害也有限。可神仙不一样啊,神仙神通广大,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个神仙要是被私欲冲昏了头,那破坏力可比凡人大多了。所以越是身处高位,越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王母不让神仙谈恋爱,不是因为她冷血,是因为她坐在那个位置上,看得比谁都清楚。” 敖寸心听得心惊肉跳。 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在她眼里,王母就是那个拆散杨戬父母、追杀杨戬一家的罪魁祸首。可这孩子一说,倒像是……王母有王母的苦衷? “再说了,只要成了亲,就肯定会生孩子。只要生了孩子,就肯定会偏心。这是人之常情,神仙也不例外。可神仙的职责是什么?是公平公正,是护佑三界。你心里头偏着自己家的人,偏着自己的孩子,还怎么做到公平公正?还怎么当好神仙?” 敖寸心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她想到了瑶姬。 玉帝的妹妹,堂堂天庭长公主,嫁了凡人之后,眼里就只剩下丈夫和孩子了。天庭的规矩不管了,自己的职责也不管了,最后闹得天庭下不来台,非杀不可。 她又想到了杨婵——如果那个孩子说的是真的,杨婵也会动凡心,也会生子,也会……伤害杨戬。 敖寸心的心猛地揪紧了。 “你看看我奶奶瑶姬,堂堂玉帝的妹妹,跟凡人成亲生子,到最后闹出多少事?本身的职责不管了,就想着老公孩子,好好的一个神仙,生生把自己作没了。” “还有我那姑姑,也是个恋爱脑。为了一个男人,竟然那么狠心伤害我这便宜爹。千百年的兄妹情分啊,竟然比不过只认识短短几年的男人。” “我这便宜爹更是个茶几,上面摆满了悲剧。后来被妹妹背刺,被哪吒、梅山兄弟这些好兄弟误会,被外甥打得法力全无,最后众叛亲离……啧啧,想想都替他心疼。” 敖寸心的脸刷地白了。 杨婵会伤害杨戬? 千百年的兄妹情分,比不过一个认识几年的男人? 还有哪吒、梅山兄弟……都会背叛他? 被外甥打得法力全无?众叛亲离?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双手死死攥着杨戬的衣襟,指节都泛了白。 杨戬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头看她:“寸心?怎么了?” 敖寸心猛地回过神,抬起头,对上了杨戬关切的目光。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龙蛋里的心声已经停了,大概是吐槽累了,又或者是睡着了。 可那些话,却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拔都拔不出来。 “寸心?”杨戬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担忧,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你脸色很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敖寸心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不能慌。她不能露出破绽。那个孩子不知道自己能听到心声,她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可是那些话,那些关于杨婵的话…… 她忽然抓住杨戬的手,急切地说:“你……你现在就去华山,把杨婵接回来吧!” 杨戬一愣:“现在?” “对,就是现在!”敖寸心的声音有些急促,连她自己都听出来了,可她顾不了那么多了,“我怀孕的好消息,当然要让她早点知道。这可是你杨家的子嗣,她这做姑姑的,难道你不想让她第一时间就看到吗?” 杨戬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枚龙蛋上,满眼都是不舍。 他才刚回来,才刚见到她,才刚摸到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 敖寸心看出了他的心思,轻轻推了他一把:“他又不会跑,你在这里守着也没用。快去快回,早去早回。” 杨戬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复杂。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等我。”他说。 敖寸心点点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嗯,等你。” 杨戬又看了一眼龙蛋,转身大步离去。银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寝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敖寸心呆呆地坐在床榻上,看着杨戬消失的方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下子瘫软下来,靠在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个孩子的话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转个不停—— 杨婵会动凡心。 杨婵会有孩子。 杨婵会伤害杨戬。 千百年的兄妹情分,比不过一个认识几年的男人。 众叛亲离。 法力全无。 她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不,不行。 她不能让那些事情发生。 她不知道那个孩子说的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可万一……万一都是真的呢?万一杨婵真的会伤害杨戬,万一杨戬真的会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她不敢想。 “杨婵……”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情绪。 以前,她不喜欢杨婵。讨厌她占着杨戬的心,怪她让杨戬分心,恨她在杨戬心里比自己重要。 可现在……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杨婵对杨戬来说,不仅仅是妹妹,更是他在这个世上仅存的至亲。他们一起失去了母亲,一起失去了兄长,一起在逃亡中相依为命。那样的情分,她怎么可能比得过? 她以前不懂,只觉得杨戬偏心。现在她懂了,可她宁愿自己永远不懂。 因为懂了之后,她才意识到—— 如果连杨婵都能背叛杨戬,那杨戬该有多痛? 她抬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不能让那些事发生……”她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我不能让杨婵伤他的时候,连个帮他的人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手,目光落在那枚龙蛋上。 那个小小的生命,安安静静地躺在蛋壳里,还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敖寸心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蛋壳,声音轻得像是在哄孩子入睡: “你放心,娘亲会保护好他的。” “这一世,不会让你爹一个人扛。” 龙蛋里,某个小生命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嗯……别抢我狗粮……” 敖寸心一愣,然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却已经绽开。 她擦了擦眼泪,低头在蛋壳上轻轻亲了一下。 “傻孩子。”她柔声说,“等你出来了,娘亲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龙蛋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回应。 敖寸心靠在床榻上,望着窗外的海水出神。 她在等。 等杨戬把杨婵带回来。 等她把那个孩子口中那个千疮百孔的未来,一点一点地,改过来。 第13章 回家 杨戬的动作比敖寸心想得要快。 他只去了三日,便带着杨婵回来了。 敖寸心原本还担心杨婵会不愿来——毕竟当初是她把人赶走的,换作是她,怕是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这个嫂子。 可当杨婵站在她面前时,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疏离,只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点点……不安。 “嫂子。”杨婵轻声唤了一句,目光落在她的腹部上,眼眶微微泛红,“哥哥跟我说了,你……你有孩子了。” 敖寸心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就是这个姑娘,那个孩子说,将来会为了一个男人,伤害杨戬。 可她此刻站在这里,明明是被自己赶走的那个人,却还是跟着哥哥回来了,还是红着眼眶叫她嫂子,还是用那种带着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她真的会伤害杨戬吗? “三妹。”敖寸心上前一步,握住杨婵的手,声音真诚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以前是我不对,让你受委屈了。你……你能回来,我真的很高兴。” 杨婵怔住了,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本以为嫂子叫她回来,不过是因为怀孕了需要人陪,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没想到……没想到敖寸心会跟她道歉。 “嫂子……”杨婵哽咽着,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我不委屈,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哪儿都不去。” 敖寸心鼻子一酸,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两人抱头痛哭了一场,哭得杨戬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默默递了两条帕子过去。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欣慰: “哎呦喂,这场面,感人肺腑啊!我娘这是开窍了?主动认错?太阳打西海出来了?不对,西海没太阳……反正就是挺难得的。看来我之前那番话没白说啊,虽然她听不见,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敖寸心一边抹眼泪一边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谁说老娘听不见?你给我等着,等你出来再跟你算账。 “不过话说回来,我娘这转变也太快了,该不会是……被我附体了吧?不不不,我现在还是个蛋,不可能附体。那是什么原因?难道龙族怀孕会改变性格?有可能,激素水平变了嘛……不对,龙族有激素吗?” 敖寸心嘴角抽了抽,强行忍住了吐槽的冲动。 这孩子,脑子里都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尽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在西海又住了几日,杨戬便提出要带敖寸心回灌江口。 “龙宫虽好,但到底不是咱们自己家。” 杨戬握着她的手,声音温和,“我已经让人在灌江口收拾好新宅子,虽然比不上龙宫气派,但也干净敞亮。你在那儿养胎,我照顾起来也方便。” 龙王听到这话,照例是冷哼一声,甩袖子走了。 龙母倒是拉着敖寸心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说了半天的体己话,又把伺候寸心的两个宫女一并塞了过去,这才红着眼眶把人送出了龙宫。 敖寸心坐在车辇上,龙蛋被她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杨婵坐在一旁陪着。杨戬在前面驾着车辇,祥云从车轮下升起,一行人腾云驾雾,往灌江口的方向飞去。 敖寸心低头看着怀里的龙蛋,那光滑温润的蛋壳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她忽然有些期待——到了灌江口,那个家是什么样子?杨戬说的新宅子,有多大?院子里有没有种花? 还有……哮天犬。 那个孩子说过,哮天犬很怕她。因为她总是凶它,嫌它碍事,嫌它总是黏着杨戬,连她跟杨戬说句话都要在旁边凑着。 她以前确实不喜欢哮天犬。一条狗而已,凭什么时时刻刻跟在杨戬身边?她才是杨戬的妻子,她才是应该陪在他身边的人。 可现在…… 她想起那个孩子说的话:“哮天犬那么怕她,不就是因为杨戬说过要尊重主母吗?” 那是杨戬特意交代过的。 杨戬把哮天犬当兄弟,所以让兄弟尊重自己的妻子。 可她呢?她从来没把哮天犬当回事。 敖寸心暗暗咬了咬唇,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灌江口。 车辇落在一座不小的宅子前。 敖寸心抱着龙蛋,在杨婵的搀扶下走下车辇,抬眼望去—— 新宅子是在旧宅上翻新的,不算气派,但很温馨,青砖灰瓦,院墙上爬着些不知名的藤蔓,门口两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洒下一片浓荫。 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杨府”二字,笔力遒劲,是杨戬自己写的。 朴素,但干净,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到了。”杨戬走到她身边,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柔,“咱们到家了。” 咱们家。 这三个字像一股暖流,涌进敖寸心心里。 她正要说话,院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撞开,一道黑色的影子从里面蹿了出来—— “主人!主人你可回来了!” 哮天犬。 他穿着一身黑衣,瘦瘦高高,尖尖的鼻子,一双眼睛又圆又亮,此刻正围着杨戬打转,身后的黑色披风就像他的尾巴,摇得飞快——虽然他人模人样,可那摇尾巴的动作浑然天成,一看就是狗改不了吃……呃,改不了本性。 “主人,你这一走就是两个月,我想死你了!”哮天犬一边说一边往杨戬身上蹭,脑袋在他胳膊上拱来拱去,活像一条见到了主人的大狗。 杨戬嘴角微微弯了弯,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行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哮天犬嘿嘿笑着,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别人。 他的目光落在敖寸心身上,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摇尾巴的动作也停了,下意识地往杨戬身后缩了缩,小声叫了一句:“主母……” 那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畏惧。 敖寸心以前从不在意这些,甚至觉得这样挺好——一条狗嘛,知道怕主母就对了。 可现在,看着哮天犬那副缩头缩脑的样子,她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就在这时,怀里的龙蛋微微颤了颤,那个懒洋洋的心声又响了起来: “哎呦,到家了到家了!灌江口,杨府。虽然比不上西海龙宫气派,但胜在温馨……嗯,将来这里可热闹了,梅山兄弟常来,哪吒偶尔也来串门,还有我那倒霉姑姑——” 心声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说到姑姑……唉,将来她可真是把我爹坑惨了。为了个男人,连亲哥哥都不要了。” 敖寸心抱着龙蛋的手微微收紧。 第14章 敖寸心:哮天犬,你是条好狗。从今以后,你要叫我嫂子。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以后再说。我现在倒是想说说眼前这位——” 龙蛋的心声忽然带上了几分感慨: “哮天犬啊哮天犬,三界第一好狗,没有之一。” 敖寸心一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龙蛋。 “你看看我爹这辈子,那叫一个惨。被天庭针对,被三界误会,被妹妹背刺,被外甥打散法力,被哪吒那些好兄弟围攻……众叛亲离,四面楚歌,到头来身边就剩谁了?” “就剩这条狗。” “哦不对,还有我娘……但我娘那时候已经跟他和离了,不在他身边。所以说,真正从头到尾、不离不弃、忠心护主的,只有哮天犬。” 敖寸心心里一紧。 和离…… 她又听到了这两个字。 “你别看哮天犬平时傻乎乎的,就知道吃和跟着主人转。可到了关键时候,他是真敢豁出命去护着杨戬的。谁要敢动他主人,他是真咬——管你是神仙还是妖怪,管你打得过打不过,先咬一口再说。” “后来杨戬被沉香打得法力全无,躺在那儿动弹不得,所有人都以为杨戬完了,连梅山兄弟都走了。就哮天犬,趴在他主人身边,哪儿都不去,谁来咬谁,护着杨戬直到最后。” “一条狗,比人还讲义气。” 龙蛋心声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可我娘那时候不懂啊,整天嫌哮天犬碍事,嫌他黏着杨戬,动不动就凶他、赶他。哮天犬那么怕她,不是因为哮天犬怂,是因为杨戬说过——要尊重主母。这条傻狗,把主人的话当圣旨,所以才一直忍着、让着、躲着。” “我要是能早点出生,真想抱抱这条傻狗。他是真的……太好了。” 龙蛋心声落下,寝殿里安静了片刻。 敖寸心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怀里的龙蛋,又抬头看向杨戬身边那个缩头缩脑的黑衣男人—— 不对,不是男人,是狗。不对,也不是狗,是…… 是杨戬的兄弟。 是那个在杨戬众叛亲离、一无所有的时候,唯一一个守在他身边的人。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主母?”哮天犬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看,吓得又往杨戬身后缩了缩,小声问杨戬,“主人,主母她……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啊?我、我没做错什么吧?” 杨戬看了敖寸心一眼,正要说话,敖寸心却先开了口。 “哮天犬。” 哮天犬浑身一抖,从杨戬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在……” 敖寸心看着他那个怂样,心里又酸又想笑。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你过来。” 哮天犬看了看杨戬,杨戬冲他点了点头,他才磨磨蹭蹭地从后面走出来,低着头,活像个等着挨训的孩子。 敖寸心抱着龙蛋,走到他面前。 “以前,是我不好。”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我不该凶你,不该动不动就赶你走。” 哮天犬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主、主母?” “你以后别怕我。”敖寸心看着他,认真地说,“你是杨戬的兄弟,就是我的家人。我不是你的主母,我是……我是你嫂子。” 哮天犬彻底傻了。 他张着嘴,看看敖寸心,又扭头看看杨戬,再看看杨婵,最后又转回来,结结巴巴地说:“嫂、嫂子?” “嗯。”敖寸心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腾出一只手来,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拍——就像她以前见杨戬拍他那样。 哮天犬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忽然红了,鼻翼翕动了几下,声音变得又哑又小:“主母……不,嫂子,你……你不嫌弃我是条狗吗?” 敖寸心的鼻子一酸。 她想起那个孩子说的话——这条傻狗,把主人的话当圣旨。 杨戬让他尊重主母,他就尊重,哪怕被凶被骂也忍着。 杨戬说他是兄弟,他就真把自己当兄弟,掏心掏肺地跟着。 一条狗,比人还真心。 “嫌弃什么?”敖寸心又拍了拍他的脑袋,声音有些发哑,“你是我小叔子,谁家嫂子嫌弃小叔子的?” 哮天犬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也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了,一把抓住敖寸心的袖子,呜呜地哭了起来:“嫂子!嫂子你真好!我以前以为你可凶了,我都不敢靠近你!原来你这么好!” 敖寸心被他哭得手足无措,求助地看向杨戬。 杨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目光幽深而柔软。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一只手揽住敖寸心的肩膀,另一只手拍了拍哮天犬的后脑勺。 “行了,别哭了。”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你嫂子怀着孩子,别吓着她。” 哮天犬连忙松开手,手忙脚乱地擦眼泪:“对对对,嫂子有孩子了,不能吓着嫂子!嫂子你坐,我给你倒水!嫂子你饿不饿?我给你做饭!嫂子——” 敖寸心被他那副殷勤劲儿逗得忍不住笑了出来:“行了行了,我不饿也不渴,你歇会儿吧。” “我不累!”哮天犬眼睛亮晶晶的,尾巴又开始摇了起来,“嫂子你坐,我帮你拿东西!这个是……是龙蛋吧?主人的孩子在里面?” 他的目光落在敖寸心怀里的龙蛋上,满是好奇和期待。 “嗯。”敖寸心低头看了一眼龙蛋,又抬头看向哮天犬,“你以后就是这孩子的叔叔了。” 哮天犬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点着了似的,蹦了起来:“叔叔!我是叔叔!主人你听到了吗!我是叔叔!” 杨戬看着他那个傻样,嘴角微微弯了弯:“听到了。” “我有侄子了!不对,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反正我有侄子了!”哮天犬激动得原地转圈,尾巴摇得呼呼生风,“我要给他做玩具!我要带他玩!我要教他——” “教他什么?”杨戬淡淡地问。 哮天犬想了想,认真地说:“教他怎么啃骨头!” 杨戬:“……” 敖寸心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杨婵在旁边也笑得直不起腰。 杨戬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扶了扶额。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教我怎么啃骨头?叔叔欸,我虽然是你侄子,但我不是狗啊……不过算了,看在你这么可爱的份上,我忍了。” 敖寸心忍着笑,低头看了龙蛋一眼。 这孩子,嘴上吐槽,心里其实也挺高兴的吧。 “不过说真的,我娘今天这是怎么了?对哮天犬这么好?开窍了?良心发现了?还是……被穿越了?” 敖寸心嘴角抽了抽。 “算了不管了,反正这是好事。哮天犬这条傻狗,值得被好好对待。我娘要是真能一直这样,那我这趟穿越也算没白来。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多好。” 一家人。 敖寸心默念着这三个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她抬头看了看杨戬,又看了看杨婵,最后目光落在哮天犬身上。 是啊,一家人。 那个孩子说得对,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的。 以前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敖寸心低下头,在龙蛋上轻轻亲了一下。 龙蛋颤了颤,那个心声嘟囔了一句: “娘亲又亲我,嘿嘿,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爱我,但……感觉还不错。” 敖寸心弯了弯嘴角。 傻孩子,娘亲一直都爱你。 只是以前,不知道该怎么爱罢了。 第15章 灌江口日常 灌江口的日子,比敖寸心想得要安宁得多。 翻新的宅子不小,前前后后十二进的院落,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墙角爬满了青藤。后院亭台楼榭,有个小花园,虽然比不上龙宫的奇花异草,但胜在清幽雅致。杨婵喜欢在那儿侍弄花草,说是要让嫂子住得舒心。 敖寸心抱着龙蛋,在宅子里转了一圈,心里说不出的满意。 这不是龙宫的富丽堂皇,但这是家。她和杨戬的家。 “嫂子,你的寝殿在东厢,哥哥特意收拾过的。”杨婵领着她推开一扇门,“你看,被子是新的,窗户朝南,白天日头能照进来,暖和。” 敖寸心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床榻旁边摆着的一个矮几。矮几上铺着厚厚的软垫,凹下去一个圆圆的坑,大小正好能放下一枚龙蛋。 “这是……”她扭头看向跟在后面的杨戬。 杨戬别过脸,耳根微微泛红:“我怕你抱着他睡不安稳,就做了一个。你把他放在上面,就在你床边,你也方便看着。” 敖寸心怔怔地看着那个矮几,又看看杨戬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这个男人,嘴上什么都不说,可背地里,连这种细节都想到了。 “谢谢。”她轻声说。 杨戬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微微弯了弯:“谢什么,这是我该做的。”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调侃: “哎呦喂,我这闷骚爹可以啊,还会做木工?这矮几做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看来是真上心了。不错不错,继续保持。” 敖寸心忍着笑,小心翼翼地把龙蛋放进矮几上的软垫里。龙蛋稳当当的,不大不小正合适。 龙蛋颤了颤,心声又冒了出来: “嗯?这窝还挺舒服……不对,什么窝,我是龙,不是鸟!不过确实挺舒服的……算了,舒服就行,管它叫什么呢。” 敖寸心终于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安顿下来之后,日子便一天天过去了。 灌江口的日子和西海龙宫并没有完全不同。 在西海,她是公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除了发脾气和等杨戬,几乎什么都不用做。在灌江口,依旧如此,什么都不用自己动手。 只是,听了龙蛋的心声后,她决定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 她,要做贤妻良母。 杨婵做饭,她就帮着择菜。杨婵洗衣,她就帮着晾晒。虽然笨手笨脚的,经常把菜叶子择得七零八落,或者把衣服晾得歪歪扭扭,但她做得很认真。 杨戬每天清晨出门,或斩妖除魔,或巡视四方,傍晚才回来。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到东厢来看她和龙蛋。 “今天怎么样?”他问,目光落在龙蛋上,手掌贴上蛋壳,感受那微弱的颤动。 “挺好的,今天又动了。”敖寸心笑着说。 杨戬点点头,眉眼柔和下来。 哮天犬每天围着敖寸心转,端茶倒水、跑前跑后,殷勤得不得了。敖寸心起初还有些不适应,但渐渐也就习惯了,偶尔还会拍拍他的脑袋,叫他一声“小叔子”。 每次这么叫,哮天犬就高兴得原地转圈,尾巴摇得呼呼响。 杨婵看着这一幕,私下里跟杨戬说:“哥,嫂子变了。” 杨戬沉默片刻,说:“嗯。” “她以前最烦哮天犬的,现在对他这么好。”杨婵顿了顿,“还有对我……她以前恨不得我离你越远越好,可现在……” 杨戬没说话,目光望向东厢的方向。 他不知道寸心为什么变了,但他知道,这种变化,是好的。 这天傍晚,杨戬回来的比平时晚了些。 敖寸心坐在院子里,龙蛋放在膝上,杨婵在旁边绣花,哮天犬蹲在门口望眼欲穿。 “主人怎么还不回来……”哮天犬嘟囔着,鼻子不停地嗅着空气,“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别瞎说。”敖寸心瞪了他一眼,但心里也有些不安。 杨戬一向准时,今天确实晚了。 又过了一刻钟,院门终于被推开了。杨戬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康安裕、张伯时、姚公麟、李焕章、直健,梅山兄弟全来了。 “二爷,你说你媳妇儿有了孩子,我们不得来看看?”康安裕大大咧咧地笑着,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喏,这是我们兄弟几个凑的贺礼!” 张伯时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坛酒:“这是我从梅山带来的陈酿,等孩子出生了,咱们好好喝一顿!” 姚公麟比较稳重,拱手行礼:“嫂夫人好。” 李焕章和直健也纷纷打招呼。 敖寸心连忙站起来,抱着龙蛋有些手足无措。 以前,她最烦这些粗人——杨戬的这帮兄弟,一个个五大三粗的,说话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举止粗鲁,她从来都懒得搭理。 可今天,她看着这帮人,心里想的却是那个孩子说的话—— “被哪吒、梅山兄弟这些好兄弟误会……众叛亲离……” 这些人是杨戬的兄弟。在杨戬最困难的时候,他们一直跟着他。可后来……后来他们也误会了他,离开了他。 敖寸心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来了就好,带什么东西?快进来坐。” 梅山兄弟几个面面相觑,都有些意外。 以前他们来看杨戬,这位三公主从来不给好脸色,不是嫌他们吵,就是嫌他们脏,弄得他们每次去都战战兢兢的。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康安裕试探着说:“嫂夫人,你不嫌我们吵?” “吵什么?”敖寸心抱着龙蛋往屋里走,“三妹,去沏茶。哮天犬,去搬凳子。” 杨婵和哮天犬应了一声,忙活去了。 梅山兄弟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跟着进了屋。 杨戬走在最后,看着敖寸心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弯。 晚上,杨戬在正厅设宴招待梅山兄弟。 敖寸心破天荒地没有回东厢,而是抱着龙蛋坐在一旁,听他们喝酒聊天。虽然她插不上什么话,但脸上始终带着笑,偶尔还给他们添添酒、夹夹菜。 梅山兄弟受宠若惊,酒都多喝了几杯。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诧异: “我娘今天这是怎么了?居然对梅山兄弟这么客气?以前不是最烦他们的吗?这转变也太快了吧……该不会是……被穿越了?” 敖寸心嘴角抽了抽,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 “不过这样也好,我娘要是能一直这么贤惠,我爹也不至于后来跟她和离……等等,说到和离,我这便宜爹后来可是一个人过了好几百年,孤零零的,想想都可怜。” 敖寸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不过也不能全怪我娘,我爹这个人吧,什么都闷在心里,什么都不说。明明心里有事,嘴上却说‘没事’,谁受得了啊?我娘再怎么能作,他要肯好好沟通,也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敖寸心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杨戬。 他正端着酒杯,跟康安裕说着什么,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俊。她忽然发现,她其实很少看到杨戬这个样子——跟兄弟们坐在一起,喝着酒,说着话,眉眼间难得的放松。 以前,她从不让梅山兄弟进她的屋子,嫌他们脏。杨戬要跟他们喝酒,只能去外面。她从来没想过,杨戬也需要朋友,也需要兄弟,也需要这种时候。 “其实我爹这人吧,重情重义,太重了。对妹妹重情,对兄弟重义,对三界众生重责任。他心里装着这么多东西,我娘非要他只装自己一个,这不是为难人吗?” 敖寸心低下头,手指在龙蛋上轻轻摩挲着。 是啊,她以前怎么就不明白呢? “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了。反正现在我娘已经变了,至少表面上变了。希望她能坚持住吧。一家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一家人。 敖寸心又听到这三个字,心里微微一暖。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杨戬的目光。他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头来,正看着她,目光温柔而深邃。 “累不累?”他低声问,“要不要先去歇着?” 敖寸心摇摇头,冲他笑了笑:“不累,我再坐会儿。” 杨戬点点头,又转过头去跟兄弟们说话。 敖寸心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开口:“康大哥。” 康安裕一愣,连忙放下酒杯:“嫂夫人有何吩咐?” “以后你们常来。”敖寸心笑着说,“杨戬一个人在家也闷,你们来了,他高兴。” 康安裕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得嘞!嫂夫人发话了,我们以后常来!” 张伯时在旁边起哄:“嫂夫人,你不嫌我们吵了?” “嫌。”敖寸心故意板着脸,“所以你们喝完酒,把杯子自己洗了。” 众人大笑起来,连杨戬都弯了弯嘴角。 龙蛋里,那个心声幽幽响起: “我娘可以啊,这社交能力,这情商,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看来不是不会,是不想啊。现在想通了,这不挺会的嘛。” 敖寸心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你娘我本来就会,只是以前不想用罢了。 夜深了,梅山兄弟告辞离去。 杨戬送走他们,回到正厅,发现敖寸心还坐在那里,抱着龙蛋,似乎在发呆。 “怎么还不去歇着?”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等你。”敖寸心靠在他肩上,声音有些慵懒。 杨戬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 “杨戬。”敖寸心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高兴吗?” 杨戬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嗯。” 敖寸心弯了弯嘴角:“那就好。” 她又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轻声说:“以后,你可以常叫他们来。我不嫌吵。” 杨戬低头看她,目光幽深:“你不必勉强。” “不勉强。”敖寸心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我是真的……想通了。你有你的兄弟,有你的朋友,有你想做的事。我不该把你拴在身边。” 杨戬怔住了。 他看着敖寸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从前的幽怨和不满,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和坚定。 “寸心。”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变了。” 敖寸心笑了笑:“不好吗?” 杨戬摇了摇头,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好。”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感慨: “哎呦喂,又抱上了。这一天天的,狗粮管饱啊。不过……看到他们这样,我是真高兴。我娘终于开窍了,我爹也终于不用一个人扛着了。” “就是不知道,这种好日子能持续多久。姑姑那边……唉,算了,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有我在,我不会让那些破事再发生的。” 敖寸心靠在杨戬怀里,听着那个孩子的话,心里又暖又酸。 孩子,你放心。 有娘在,那些破事,也不会再发生。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起。 这一世,咱们一家人,好好的。 第16章 惊弓之鸟,风声鹤唳!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着,转眼间,敖寸心已经回到灌江口住了一个多月。 杨婵每天清早都会去集市上买菜。 这是她在灌江口养成的习惯,说是要买最新鲜的菜给嫂子补身子。 敖寸心起初还拦着,说让下人去就好,可杨婵不肯,说在华山一个人住惯了,闲不住。 敖寸心也就不再拦了,只是每次看她出门,心里都会咯噔一下。 书生。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她知道自己在杞人忧天——那个孩子只说杨婵会为了一个男人伤害杨戬,又没说那个男人是买菜时认识的。 可她还是忍不住担心,每次杨婵出门,她都要问一句“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问得杨婵都有些莫名其妙。 这天上午,杨婵又提着篮子出门了。 敖寸心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龙蛋放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另一只手拿着筷子夹着糖醋排骨,最近又想吃甜,又想吃酸的。 杨戬出门斩妖去了,哮天犬也跟着去了,家里就剩她一个人。 “我就是太紧张了。”她对自己说,“哪能那么巧,买个菜就遇上什么书生……” 话音刚落,院门被推开了。 康安裕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野兔:“嫂夫人!今儿在山上打的,新鲜着呢,给您补补身子!” 敖寸心笑着接过来:“康大哥辛苦了,坐吧,三妹买菜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康安裕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东拉西扯地跟她聊天。 过了没多久,杨婵提着菜篮子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张伯时——两人正好在门口碰上。 “嫂子,我回来了。”杨婵把篮子放在桌上,脸上带着笑,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红。 敖寸心还没来得及说话,康安裕忽然“嘿”了一声,挤眉弄眼地看着杨婵:“杨婵妹子,刚才我在街上可都看见了。” 杨婵一愣:“看见什么?” “那个书生啊!”康安裕嘿嘿笑着,一脸八卦,“长得挺斯文,白白净净的,跟你说了好一会儿话呢。” 杨婵的脸“腾”地红了:“康大哥,你别胡说!他只是问路的!” “问路?”康安裕挑着眉,笑得更加暧昧,“问个路能问那么久?我看那书生看你的眼神,可不像是问路的样子。” 张伯时也凑了过来,一脸坏笑:“哟?杨婵妹子有情况了?谁啊谁啊?” 杨婵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跺着脚辩解:“真的是问路的!他第一次来灌江口,找不到文庙,我就给他指了个路,就这么简单!” “哦——文庙——”康安裕拖长了声音,“那怎么不问我啊?偏偏问你?还不是看你长得好看?” “康大哥!”杨婵又羞又恼,举起菜篮子就要打他。 康安裕哈哈大笑,跳起来躲到一边。 张伯时在旁边起哄:“杨婵妹子,那书生姓什么叫什么?家住哪里?要不要哥哥帮你去打听打听?” “你们——你们真是——”杨婵气得说不出话,把菜篮子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要走。 敖寸心全程没有说话。 从“书生”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的那一刻起,她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书生。 真的有书生。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炸得她眼前发花。 康安裕后面说了什么,杨婵辩解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嫂子?”杨婵走到她身边,发现她脸色不对,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敖寸心回过神,发现自己手里的筷子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看杨婵,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厉害。 “没……没什么。”她弯腰去捡筷子,手却在发抖,“手滑了。” 杨婵不疑有他,帮她换了双筷子。 康安裕还在那儿笑:“嫂夫人也听八卦听傻了?哈哈哈,杨婵妹子脸皮薄,您别见怪。” 敖寸心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容:“不会不会,三妹的事,我当然关心。” 她端起碗,假装吃饭,可手心里的冷汗已经湿了筷子。 这时,杨戬也回来了,就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脸上,眉心微微皱起。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多看了她两眼。 饭后,康安裕和张伯时告辞离去。杨婵红着脸去厨房洗碗,院子里只剩下杨戬和敖寸心。 “寸心。”杨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敖寸心抱着龙蛋,肩膀微微僵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挤出一个笑容:“怎么了?” 杨戬走过来,目光定定地看着她:“你刚才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敖寸心故作轻松,“不就是筷子掉了嘛,手滑而已。” “不是因为筷子。”杨戬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审视,“康大哥说到那个书生的时候,你的脸色变了。” 敖寸心心里一紧。 这个男人,怎么什么都看在眼里? “我……我就是担心三妹。”她低下头,手指在龙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还小,我怕她被人骗了。” 杨戬沉默片刻,声音温和下来:“三妹不是小孩子了,她有分寸。” 敖寸心点点头,没再说话。 杨戬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别想太多,你怀着孩子,别累着自己。” 敖寸心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第二天一早,杨婵照例去买菜。 敖寸心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咬了咬牙,转身去找哮天犬。 哮天犬正蹲在后院啃骨头,见敖寸心来了,连忙站起来,咧嘴一笑:“嫂子!你找我?” 敖寸心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说:“哮天犬,我有件事要你去办。” “什么事?”哮天犬眼睛一亮,尾巴摇了起来。 “你……你去帮我查一个人。”敖寸心说得有些吞吞吐吐,“就是昨天康大哥说的那个书生,在街上跟三妹说话的那个。” 哮天犬愣了一下:“查他干嘛?” “你别管,帮我查查就是了。”敖寸心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鸡腿塞给他,“你去打听打听,那个书生是什么人,来灌江口做什么,跟三妹……到底说了什么。” 哮天犬接过鸡腿,骨头也不要了,然后挠了挠头,虽然满脑子问号,但还是点了点头:“嫂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说完,他鼻子嗅了嗅空气,然后撒腿就跑,一溜烟没了影。 敖寸心站在院子里,心神不宁地等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那个书生真的只是问路的,也许这一切只是巧合,也许那个孩子说的“将来”还很遥远…… 可她就是怕。 怕那个“将来”来得太快,怕她还没来得及改变什么,一切就已经发生了。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哮天犬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嫂子!嫂子!”他一头冲进院子,脸上带着笑,“查清楚了!” 敖寸心连忙迎上去:“怎么样?” 哮天犬擦了擦汗,咧嘴一笑:“就是个问路的!那书生姓沈,叫沈文远,是临安府来的,到灌江口投奔亲戚,顺便去文庙上香。头一回来,不认识路,正好看见三小姐在买菜,就问了一句。三小姐给他指了路,他就走了。就这么简单!” 敖寸心愣住了:“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哮天犬拍着胸脯保证,“我在街上打听了一圈,又去文庙问了,那书生上了香就走了,当天下午就出了灌江口,往临安府去了。跟三小姐就说了一句话,连名字都没问!” 敖寸心听了这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嫂子?嫂子你怎么了?”哮天犬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 “没事……没事……”敖寸心摆了摆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如释重负,“我没事,就是……站久了,腿有点酸。” 她扶着墙,慢慢走回院子,坐在石凳上,把龙蛋抱进怀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好几次。 虚惊一场。 只是虚惊一场。 她的心还在砰砰跳,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揪着了。 “嫂子,那个书生到底怎么了?”哮天犬跟过来,一脸不解地问,“你干嘛要查他啊?” 敖寸心睁开眼,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她怎么就这么紧张呢?那个孩子只说杨婵会为了一个男人伤害杨戬,可没说那个男人是谁,也没说是什么时候。她总不能一看到有男人跟杨婵说话,就吓得魂不附体吧? “没什么。”她冲哮天犬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脑袋,“我就是……关心三妹。怕她被人骗了。你做得很好,谢谢你。” 哮天犬被夸得不好意思,挠着头嘿嘿笑:“嫂子你太客气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敖寸心点点头,低头看着怀里的龙蛋,轻轻叹了口气。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迷糊: “嗯?我娘刚才好像跟哮天犬说了什么?没听清……算了,反正应该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话说回来,我娘最近好像变了很多,对哮天犬好,对梅山兄弟也好,对我姑姑也特别好……该不会是孕期反应吧?龙族怀孕还会改变性格的吗?” 敖寸心嘴角抽了抽,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还不是被你吓的。 “算了不想了,反正都是好事。就是不知道我姑姑那边……唉,该来的总会来的。那个刘彦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 敖寸心心里一紧。 刘彦昌。 原来那个男人叫刘彦昌。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然后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急,还有时间。只要她盯紧了,只要她不让杨婵去华山,只要她不让她遇到那个叫什么刘彦昌的…… 一切都会好的。 她低头看了看龙蛋,轻轻亲了一下蛋壳。 孩子,你放心,娘亲会守好这个家的。 龙蛋颤了颤,那个心声嘟囔了一句: “又亲我,我娘最近是不是太爱我了?不过……嘿嘿,感觉还挺好的。” 敖寸心弯了弯嘴角,把龙蛋往怀里拢了拢。 阳光照在院子里,暖融融的。桂花树上传来几声鸟叫,远处厨房里飘来杨婵做饭的香味。 一切都好好的。 至少现在,是好好的。 【主角准备出生了,所以,你们到底是希望主角是男孩,还是女孩。】 第17章 敖寸心:杨戬,我做了个梦。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灌江口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 敖寸心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清晨被杨婵做饭的香味唤醒,白天抱着龙蛋在院子里晒太阳,傍晚等着杨戬回来,听他讲今天斩了什么妖、除了什么魔。 偶尔梅山兄弟会来蹭饭,姚公麟嗓门最大,张伯时最爱闹,康安裕最稳重,几个人凑在一起,能把屋顶掀翻。 哮天犬还是每天围着她转,端茶倒水、跑前跑后,殷勤得不得了。 敖寸心也习惯了拍拍他的脑袋,叫他一声“小叔子”,每次这么叫,他都高兴得原地转圈。 杨婵还是每天早上去买菜,回来做饭、绣花、侍弄花草。 她和敖寸心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好,从前那些隔阂和芥蒂,像是被时间慢慢冲淡了。 两人常常坐在院子里聊天,聊杨戬小时候的事,聊西海龙宫的事,聊孩子出生后取什么名字。 一切都很好。 好到敖寸心有时候会恍惚,觉得那个孩子说的“将来”,也许不会来了。 可她不敢掉以轻心。 刘彦昌。 这三个字她牢牢记在心里,像一根刺,平时不痛不痒,可每次看到杨婵出门,就会隐隐地扎她一下。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试探杨婵。 “三妹,你在华山住了那么久,有没有遇到过什么有趣的人?”有一天,她抱着龙蛋,装作随口问道。 杨婵正在绣花,闻言抬起头,想了想:“有趣的人?华山香客多,来来往往的,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有个老樵夫,每次我去采药都给我指路,人挺好的。” 敖寸心松了口气,又问:“那……有没有年轻的书生?” “书生?”杨婵歪着头想了想,“有倒是有,华山脚下有个书院,偶尔有书生上山进香。不过我跟他们不熟,也就是指个路、倒杯茶什么的。” 指路。 又是指路。 敖寸心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那些书生,有没有……对你特别热情的?” 杨婵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嫂子,你这是什么话?人家都是正经读书人,来山上进香的,哪有什么热情不热情的?再说了,我是华山圣母,他们是凡人,能有什么?” 敖寸心张了张嘴,还想再问,龙蛋里忽然传来一阵心声: “我娘今天怎么了?怎么净问些有的没的?姑姑在华山那些年,除了那个刘彦昌,哪有什么年轻书生跟她搭话?不过刘彦昌是后来才出现的,现在应该还没到时候……” 敖寸心心里一沉。 还没到时候。 那就是说,迟早会到时候。 她攥紧了衣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三妹,你以后……少跟那些书生打交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杨婵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点了点头:“嫂子说的是,我省得的。” 龙蛋里的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无奈: “我娘这是被害妄想症吧?刘彦昌还没出现呢,她就开始紧张了?不过话说回来,她要是真能拦住姑姑跟刘彦昌见面,那也是好事一桩。就是不知道拦不拦得住……” 敖寸心在心里默默说:拦不住也得拦。 --- 这天傍晚,杨戬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进门的时候,敖寸心正抱着龙蛋在院子里发呆,杨婵在厨房做饭,哮天犬蹲在门口望风。 “今天怎么这么早?”敖寸心有些意外。 杨戬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龙蛋:“没什么事,就早回来了。” 他顿了顿,看了敖寸心一眼:“寸心,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敖寸心一愣:“什么?” “你这几天总是心不在焉的。”杨戬的声音平静,目光却带着几分审视,“跟三妹说话的时候,也总是问些奇怪的问题。” 敖寸心心里一紧。 这个男人,怎么什么都看在眼里? “我……我就是关心三妹。”她低下头,手指在龙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还小,我怕她被人骗了。” 杨戬沉默片刻,声音温和下来:“三妹不是小孩子了,她有分寸。” “我知道。”敖寸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可她毕竟是个姑娘家,一个人在外面,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你就不担心吗?” 杨戬没有说话。 他当然担心。他只有这一个妹妹了。母亲没了,父亲没了,大哥也没了,三妹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他怎么可能不担心? “我担心的不是你担心的那种。”敖寸心看出他的心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是怕她……怕她动凡心。” 杨戬微微一怔。 “你想啊,她一个人在华山,孤零零的,这个时候,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个男人对她好,温暖了她那颗孤寂的心,她一时糊涂……” 敖寸心越说越小声,“到时候,你怎么办?” 杨戬沉默了很久。 久到敖寸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低沉:“三妹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她是我的妹妹。”杨戬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她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敖寸心张了张嘴,想说“你母亲也是神仙,不也跟凡人成亲了吗”,但她忍住了。 这话说出来,太伤人了。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感慨: “我爹这是盲目自信啊。他妹妹后来不光动了凡心,还生了孩子,还为了那个男人跟他翻脸……唉,想想都替他心塞。不过现在说这些还太早,刘彦昌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呢。” 敖寸心咬了咬唇,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道,光靠嘴巴说,是说服不了杨戬的。 她得靠行动。 她得把杨婵留在身边,不让她回华山。 只要不让她回去,就不会遇到那个什么刘彦昌。遇不到刘彦昌,就不会动凡心。不动凡心,就不会伤害杨戬。 就这么简单。 可问题是,杨婵能一直留在灌江口吗? --- 答案很快就来了。 这天晚上,杨婵在饭桌上忽然说:“哥,嫂子,我想过几天回华山。” 敖寸心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回华山?”杨戬放下碗,看着杨婵,“怎么了?在这里住得不习惯?” “不是不是。”杨婵连忙摆手,“住得很习惯,嫂子对我也好。只是……我在华山毕竟有职责在身,总不能一直这么扔着不管。我想回去看看,处理一些事情,过些日子再回来。” 敖寸心的心沉了下去。 回华山。 回了华山,就会遇到那个书生。 遇到那个书生,就会动凡心。 动了凡心,就会…… 她不敢再想下去。 “三妹。”敖寸心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一个人在华山,我不放心。你就多住些日子吧,等我生了孩子再走,好不好?” 杨婵有些犹豫:“可是……” “你嫂子说得对。”杨戬也开口了,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华山那边,我暂时让梅山兄弟照看着。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杨婵看看哥哥,又看看嫂子,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她知道,哥哥和嫂子是真心关心她。 “那好吧。”她点点头,“我再住些日子。” 敖寸心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诧异: “我娘今天这是怎么了?筷子又掉了?最近手滑的频率有点高啊……不过话说回来,她好像特别紧张姑姑回华山?该不会是……她也知道刘彦昌的事?” 敖寸心心里一紧。 “不可能不可能,她又没看过宝莲灯,怎么可能知道。肯定是我想多了。不过这样也好,姑姑留在灌江口,总比回华山强。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敖寸心默默在心里说:对,暂时是安全的。 可她知道,“暂时”是不够的。 她得想办法,让杨婵永远不回华山。 或者,至少在她想到办法之前,不让那个叫刘彦昌的男人出现。 --- 又过了些日子,梅山兄弟又来蹭饭了。 这次来的是康安裕和姚公麟,其他几人要么是就在梅山看家,清理一些不识好歹的妖怪,要么是去华山帮杨婵处理事情。 康安裕照例是大包小包地提着东西,姚公麟则带了一壶好酒。 “嫂夫人,我们又来叨扰了!”康安裕大大咧咧地笑着。 敖寸心笑着招呼他们坐下:“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应该的。”康安裕把东西放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目光落在敖寸心怀里的龙蛋上,“嫂夫人,这龙蛋……什么时候能破壳啊?” “母后说要十年八年。”敖寸心叹了口气。 “十年八年?”姚公麟瞪大了眼睛,“竟然要这么久?” “龙族嘛,正常的。”康安裕在旁边淡淡地说。 姚公麟挠了挠头,忽然凑近了看龙蛋:“我能摸摸吗?” 敖寸心点点头:“轻一点。” 姚公麟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蛋壳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嘿,还挺光滑的。”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嫌弃: “姚三叔这手,刚抓过野兔的吧?一股子腥味……算了算了,看在你是我爹兄弟的份上,我忍了。” 敖寸心忍着笑,把龙蛋往怀里拢了拢。 姚公麟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还在那儿大大咧咧地说:“这孩子将来肯定不得了,二爷的儿子,能差到哪儿去?” 康安裕难得地开了个玩笑:“说不定是个女儿呢。” “女儿也好啊!”姚公麟一拍大腿,“二爷的女儿,那肯定是巾帼不让须眉!” 杨戬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弯了弯:“不管是男是女,平安就好。” 敖寸心看了他一眼,心里一暖。 这个男人,在外面是威风凛凛的二郎真君,在家里,不过是个盼着孩子平安的父亲罢了。 酒过三巡,康安裕又打开了话匣子:“对了,杨婵妹子呢?怎么没见人?” “在厨房做饭呢。”敖寸心说。 “哎呀,杨婵妹子真是贤惠。”康安裕感慨了一句,忽然话锋一转,“嫂夫人,我听说你最近不让杨婵妹子出门买菜了?” 敖寸心一愣:“谁说的?” “哮天犬说的。”康安裕嘿嘿笑,“他说你每天早上都让下人去买菜,不让杨婵妹子出门了。” 敖寸心的脸微微有些发红。 她确实这么做了。 自从上次那个书生的事之后,她就不太想让杨婵出门了。 一开始是找各种借口——“今天天冷,别出去了”“今天下雨,让下人去”“今天太阳大,别晒着了”——后来干脆直接说了,让下人去买菜,你在家歇着。 杨婵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以为嫂子是心疼她。 “我这不是心疼三妹嘛。”敖寸心故作轻松地说,“天天让她跑腿,我这当嫂子的心里过意不去。” 康安裕哈哈大笑:“嫂夫人真是个好嫂子!杨婵妹子有福气啊!” 敖寸心笑了笑,没说话。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我娘不让姑姑出门买菜?这是为什么?怕她遇到坏人?还是……怕她遇到某个特定的人?” 敖寸心心里一紧。 “不对劲不对劲,我娘最近的种种表现,都太反常了。对哮天犬好,对梅山兄弟好,对姑姑也好,这也就罢了,可她好像特别紧张姑姑的感情问题,一听到‘书生’两个字就脸色大变……这怎么那么像……像我以前看的时候,那些知道剧情的人的反应啊?” 敖寸心的手心开始冒汗。 “不会吧不会吧?我娘难道重生了?还是说也能听到我的心声?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可是穿越来的,带着前世记忆的,而且这是现实世界,又不是拍电影。她一个土著龙女,怎么可能听得见?肯定是我想多了。” 敖寸心在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她要真能听见就好了,省得我天天在蛋里头干着急。有些话我憋在肚子里,都快憋出毛病了。比如那个刘彦昌,我现在就想告诉她,让她把姑姑看紧了,千万别让她回华山,千万别让她遇到那个穷书生……” 敖寸心在心里默默记下:刘彦昌,穷书生,华山。 “还有那个沉香,将来闹得三界不宁,把我爹害得众叛亲离……但是那也是怪我爹,谁让他放了一整个西海的水,不过那是后话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别让我姑姑走老路……” 敖寸心听着这些话,心里的那块石头越来越重。 她知道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害怕。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 她只能把这些秘密压在心底,一个人扛着。 夜深了,梅山兄弟告辞离去。杨戬送走他们,回到屋里,发现敖寸心还坐在床榻上,抱着龙蛋发呆。 “还不睡?”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等你。”敖寸心靠在他肩上,声音有些疲惫。 杨戬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沉默片刻,忽然说:“寸心,你有事瞒着我。” 敖寸心身体一僵。 “你最近总是心不在焉,总是紧张兮兮的。”杨戬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敖寸心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杨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关切和担忧。 “我……”她犹豫了很久,终于说,“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三妹遇到了一个书生,跟他成了亲,生了孩子。然后……然后她为了那个书生,跟你翻脸了。” 杨戬愣住了。 “我还梦见……你被很多人误会,被很多人背叛,最后一个人孤零零的,什么都没有了。”敖寸心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眶红了起来,“我害怕,杨戬。我害怕那个梦会成真。” 杨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不会的。那只是梦。” “可万一……” “没有万一。”杨戬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三妹不会背叛我,我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敖寸心埋在他怀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想告诉他,那不是梦,那是未来。可她不能说,她什么都不能说。 她只能紧紧地抱着他,像是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龙蛋里,那个心声幽幽响起,带着几分心疼: “我娘做噩梦了?梦到姑姑背叛我爹?这梦做得……也太准了吧。难怪她最近这么紧张。唉,我可怜的娘,一个人扛着这么多,还不能说,得多难受啊。” 敖寸心听到这句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孩子,你不懂。 娘不是一个人扛着。 还有你。 你也在扛着。 咱们娘俩,一起扛。 龙蛋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回应她。 敖寸心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谢谢你,孩子。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龙蛋里的那个小生命,当然听不到这句话。 他只是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嗯……娘亲别哭了……我会保护你的……” 敖寸心破涕为笑,低头在蛋壳上轻轻亲了一下。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这一家三口身上,温柔而安宁。 第18章 小报告 这天清晨,杨戬照例出门去了。 敖寸心抱着龙蛋坐在院子里,看着杨婵在厨房里忙活。哮天犬蹲在门口,百无聊赖地啃着一根骨头。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 可这份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龙蛋里,那个久违的心声忽然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惊慌失措: “等等!等等等等!这是什么情况?灶王爷?灶王爷怎么又能看见了?” 敖寸心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厨房灶台上方——那里贴着新画的灶王爷像,是前些日子翻新宅子时换上的,眉眼清晰,色彩鲜亮,正笑眯眯地看着人间百态。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完了完了完了!我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龙蛋里的心声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当初我爹让哮天犬用泥巴糊了灶王爷的眼耳口鼻,那是因为灶王爷打小报告说爹娘天天吵架,……可现在宅子翻新,灶王爷的画像换了新的,那泥巴早就没了啊!这老小子又能看又能听了!” 敖寸心的脸色刷地白了。 灶王爷。 天庭的眼线。 她和杨戬成亲以来,天庭一直盯着他们,恨不得他们天天吵架、日日不和,好证明“神仙动情就是错的”。杨戬让哮天犬糊了灶王爷的五官,才算是堵住了这张嘴。 可现在…… “我娘怀孕的事,龙王他们商量过要瞒着天庭的!当初就是怕天庭知道后借题发挥,说什么神仙不该动情、不该有私欲,拿我爹和我娘当反面典型!这下好了,灶王爷什么都能看见了,那岂不是……” 敖寸心的手开始发抖。 她想起之前在西海时,父王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千万别把怀孕的事张扬出去。天庭一直在找杨戬的麻烦,若是知道他们有了孩子,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而且最要命的是,现在灶王爷看到的可不止是我娘怀孕这一件事!他看到的是一家人和和美美、夫妻恩爱、姑嫂和睦、连那条狗都过得开开心心的——这在天庭眼里,简直是活生生的反面教材啊!这不是摆明了告诉三界:神仙动情也可以很幸福?天庭的脸往哪儿搁?” 龙蛋里的心声越说越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玉帝和王母最怕什么?最怕有人打破规矩!规矩一破,人人都想效仿,那三界还不乱套了?所以他们必须杀鸡儆猴,必须让我爹我娘过得不好,才能证明规矩是对的!现在倒好,灶王爷要是把看到的都报上去……” 敖寸心猛地站起来,怀里的龙蛋差点滑落,吓得她赶紧又抱紧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不能慌。不能慌。 得想办法。 “嫂子?你怎么了?”杨婵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敖寸心扯出一个笑容:“没事,我……我去看看杨戬回来了没有。” 说完,她抱着龙蛋快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压低声音对哮天犬说:“哮天犬,你过来。” 哮天犬扔下骨头,颠颠地跑过来:“嫂子,什么事?” 敖寸心看看四周,确认没人,才低声问:“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主人让你用泥巴糊灶王爷像的事?” 哮天犬一愣,挠了挠头:“记得啊,那是好早以前的事了。怎么了?” “那现在……灶王爷的画像换了新的,泥巴也没了,他是不是又能看见咱们了?” 哮天犬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厨房灶台上方的灶王爷像,脸色刷地白了:“嫂子,我……我忘了这一茬了!主人也没想起来!这可怎么办?” 敖寸心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别慌。你先去……去把灶王爷像摘下来,用布蒙上。然后去找你主人,让他赶紧回来。” “好好好!”哮天犬连滚带爬地往厨房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嫂子,那灶王爷要是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怎么办?” 敖寸心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 哮天犬的动作很快。他冲进厨房,一把扯下灶王爷像,手忙脚乱地用黑布裹了个严严实实,然后塞进柜子里。 “三小姐,得罪了!”他扔下一句话,又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去找杨戬了。 杨婵站在厨房里,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掀着柜子门,满脸茫然:“这……这到底怎么了?” 敖寸心抱着龙蛋走进来,脸色苍白得像纸。 “嫂子?”杨婵放下锅铲,走过来扶住她,“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出什么事了?” 敖寸心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她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她太怕了。 那个孩子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天庭不会让杨戬好过,不会让他们一家人安生。她以为只要自己改了脾气,只要对杨婵好,只要对哮天犬好,一切就会好起来。 可她忘了,最大的敌人不是自己的脾气,不是杨婵的将来,而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庭。 “嫂子,你别吓我。”杨婵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到底怎么了?” 敖寸心握住她的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真的没事。就是……就是忽然有点不舒服。” 杨婵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但还是扶着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敖寸心捧着杯子,手还在抖。 龙蛋里,那个心声弋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几分无奈: “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灶王爷这老小子,当初就该把他的画像撕了,换什么新的?这下好了,要是天庭已经知道了……” 心声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更可怕的事: “不对,灶王爷上报天庭,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有结果的。消息传到玉帝耳朵里,玉帝再跟王母商量,王母再想对策,这一来一回,总得有些时日。现在发现,也许还来得及?” 敖寸心的眼睛猛地亮了。 来得及? 怎么来得及? “问题是,怎么拦?灶王爷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总不能半路截杀信使吧?那不成造反了?我爹现在还没那个实力跟天庭翻脸啊……” 敖寸心的心又沉了下去。 “不过……如果灶王爷还没来得及上报呢?灶王爷虽然能看见,但他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在盯着。他总得挑个时间,把最近看到的事整理整理,写成奏折,再找机会上报。如果他还没来得及写……” 敖寸心的脑子飞速转动。 如果来得及,如果灶王爷还没来得及上报…… 那就还有机会。 可她要怎么做? 她总不能冲到天庭去,把灶王爷的奏折抢过来吧? 龙蛋里的心声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拼命回忆什么: “我记得……宝莲灯前传里,灶王爷上报杨婵在华山的事,是被杨戬半路截下来的?不对,那是后来的事了……现在这个情况,好像不太一样……” 敖寸心咬了咬牙。 不管了。 不管来不来得及,她都要试一试。 她不能坐以待毙。 --- 杨戬回来得很快。 哮天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跟一头妖兽交手。 听说家里出了事,他一刀斩了妖兽,连战利品都没收拾,就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 “寸心!”他大步跨进院子,目光急切地寻找她的身影。 敖寸心坐在东厢的床榻上,龙蛋放在膝上,杨婵坐在旁边,两人都没说话。 杨戬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怎么了?哮天犬说灶王爷的事?” 敖寸心点点头,眼眶红红的:“我们忘了……忘了换画像的事了。” 杨戬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记得灶王爷的事。当初那老儿把他和敖寸心吵架的事添油加醋报上去,让整个三界都看他的笑话。 他一怒之下让哮天犬用泥巴糊了灶王爷的眼耳口鼻,这才算是清净了。 可宅子翻新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寸心和龙蛋,竟把这一茬忘得一干二净。 “他看到了什么?”杨戬的声音压得很低。 敖寸心咬了咬唇:“看到了……我们。看到了三妹在,看到了哮天犬在,看到了……” 她没有说下去,但杨戬已经明白了。 灶王爷看到的,是他们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样子。是敖寸心抱着龙蛋温柔浅笑的样子,是杨婵在厨房忙进忙出的样子,是哮天犬围着主母摇尾巴的样子。 是天庭最不想看到的样子。 杨戬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 他的背影很直,可敖寸心能看到他攥紧的拳头。 “杨戬……”她轻声唤他。 “我去一趟。”杨戬转过身,声音平静得不像话,“趁灶王爷还没来得及上报,我去跟他谈谈。” 敖寸心一愣:“谈谈?你要怎么谈?” 杨戬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决绝,有冷厉,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别去。”敖寸心忽然害怕起来,她想起那个孩子说的“众叛亲离”“被天庭针对”,她怕杨戬这一去,就是万劫不复,“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杨戬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这件事,必须解决在灶王爷上报之前。” “可你要是去了,不就等于告诉天庭你知道他们在监视你吗?” 杨戬微微一怔,看向敖寸心的目光多了几分意外。 她没有说错。如果他贸然去找灶王爷,不管用什么手段,都等于不打自招——他知道天庭在监视他,他在刻意隐瞒什么。这比让灶王爷上报更糟糕。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 第19章 静观其变 敖寸心沉默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孩子说的那些话,知道天庭不会让杨戬好过,知道她必须想办法阻止这一切。 可她毕竟只是个龙族公主,从小被娇生惯养,哪里懂得这些勾心斗角的事?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几分冷静的分析: “等等,让我捋一捋。灶王爷上报天庭,走的是什么流程?他是基层神仙,不能直接面见玉帝,得先报给值日功曹,值日功曹再报给九天应元府,九天应元府再……这一层层递上去,少说也要三五天。现在发现,也许还来得及?” 敖寸心的眼睛微微一亮。 三五天。 还有时间。 “而且,灶王爷上报的内容,说白了就是‘杨戬夫妇感情和睦,杨婵也在灌江口,一家子和和美美’。这在普通人看来是好事,可天庭看来是坏事。但问题是——这算是什么罪过吗?天条里哪一条写了神仙不能夫妻和睦?哪一条写了神仙不能跟妹妹住在一起?” 敖寸心一愣。 是啊,天条里确实没有这样的规定。 “天庭之所以不想看到我爹我娘过得好,是因为他们想拿我爹当反面典型,证明神仙动情没有好下场。可现在的问题是——我爹我娘过得很好啊!他们恩恩爱爱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这不正好说明‘神仙动情也可以有好下场’吗?天庭要是拿这个当反面典型,那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敖寸心听得目瞪口呆。 这孩子的思路……怎么这么清奇? “所以,天庭最不想看到的,不是‘我爹我娘过得不好’,而是‘我爹我娘过得很好’的消息传出去。他们得压着,得瞒着,不能让三界知道。所以灶王爷的这份奏报,天庭未必会公开处理,说不定会压下来,就当没看见。” 敖寸心攥紧了衣角。 那也就是说……也许没那么严重? “但问题是,天庭会不会暗地里使绊子?以王母的性格,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明面上不能拿我爹怎么样,暗地里呢?随便找个由头,给我爹穿小鞋,或者派个人来捣乱,这种事他们干得出来。” 敖寸心刚松了半口气,又提了起来。 “所以现在最要紧的是——怎么应付天庭可能的手段。明面上,我爹我娘得低调,不能太张扬。暗地里,得做好准备,防着天庭派人来搞事情。还有,得让龙王那边也做好准备,万一天庭拿西海说事……” 敖寸心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杨戬。 “杨戬,我有办法了。” 杨戬转过身,看着她。 敖寸心站起来,抱着龙蛋走到他面前,目光坚定:“你现在别去找灶王爷。去了就是不打自招。” 杨戬皱了皱眉:“那怎么办?等他上报?” “上报就上报。”敖寸心咬了咬牙,“天条里哪一条写了神仙不能夫妻和睦?我们过我们的日子,碍着谁了?天庭要是拿这个说事,那就是他们不讲道理。” 杨戬怔住了。 他看着敖寸心,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这个曾经只会撒娇发脾气的小公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主意了? “你说得对。”他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来,“天条里确实没有这一条。可天庭要是想找麻烦,不需要天条。” “那就让他们来。”敖寸心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们不怕。” 杨戬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海。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笑意。 敖寸心靠在他肩上,弯了弯嘴角:“我一直都很厉害,只是你没发现。”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我娘这是……突然开窍了?怎么忽然变得这么有主意了?该不会是被我附体了吧?不对不对,我可是穿越来的,她一个土著龙女……” 敖寸心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土著龙女?你等着,等你出来,看我不打你屁股。 “不过话说回来,我娘刚才那番话,说得还真有道理。天庭要是真拿‘夫妻和睦’当罪名,那才叫笑话呢。到时候传出去,三界的神仙都得笑掉大牙。王母那么要面子的人,应该不会干这种蠢事。” 敖寸心松了口气。 “但暗地里肯定会有动作。得让我爹小心点……还有,得让姑姑也小心。天庭动不了我爹,说不定会拿姑姑开刀。毕竟姑姑在华山,名义上还是天庭的人……” 敖寸心的心又提了起来。 杨婵。 她怎么把这一茬忘了? 如果天庭动不了杨戬,会不会拿杨婵出气?杨婵一个人在华山,虽然现在人在灌江口,可她的职司毕竟在华山…… 她抬起头,看向院子里正在收拾厨房的杨婵,心里默默下定了决心: 绝不能让杨婵回华山。 至少,在风头过去之前,不能让她回去。 “杨戬。”她轻声说,“让三妹在灌江口多住些日子吧。” 杨戬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隐约觉得,寸心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但他没有追问——因为她不说,自然有不说的道理。 他只需要相信她。 就像她一直相信他一样。 --- 接下来的日子,杨府表面上风平浪静,可暗地里,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提防着什么。 杨戬出门斩妖的次数少了,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家里陪着敖寸心。他不说,但敖寸心知道——他在防着天庭随时可能来的“客人”。 杨婵还是每天做饭、绣花、侍弄花草,但她也不再提回华山的事了。她隐约感觉到家里出了什么事,但哥哥嫂子不说,她也就不问。 哮天犬最紧张,每天蹲在门口,鼻子不停地嗅着空气,耳朵竖得高高的,一有风吹草动就龇牙咧嘴。 只有龙蛋里的那个小生命,还是一如既往地絮絮叨叨: “这天庭怎么还没动静?该不会真的把奏报压下来了吧?还是说在憋什么大招?王母那个人,最擅长的就是秋后算账……” 敖寸心听着这些话,心里七上八下的,但她脸上始终保持着平静。 她不能让杨戬看出她的紧张。 她已经决定了——不管天庭出什么招,她都要挡在前面。 以前,她只会躲在杨戬身后,等着他来保护。现在,她也要保护他。 这是她的家。 她的丈夫,她的小姑子,她的小叔子,她的孩子。 谁也别想毁掉它。 第20章 玉帝王母的反应 天庭,瑶池。 王母娘娘斜倚在玉榻上,手中捏着一封密折,眉头微微蹙起。 殿内熏香袅袅,宫女们早已被屏退,偌大的瑶池殿中只有她和玉帝两人。 玉帝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吹着浮叶,仿佛对那封密折毫不在意。 “陛下就不想看看?”王母将密折递过去,语气淡淡。 玉帝接过,展开扫了一眼,又放下,继续喝茶:“灶王爷的折子?杨戬家的事?” “陛下早就知道了?” “猜也猜得到。”玉帝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灶王爷那双眼,盯着灌江口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杨戬成亲这么久,有孩子是迟早的事。” 王母看着他,目光微冷:“陛下倒是看得开。” 玉帝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疲惫:“看不开又如何?天条里又没有哪条写着神仙不能生孩子。朕总不能因为人家夫妻和睦、家庭美满,就降一道旨意去训斥吧?传出去,三界的神仙会怎么想?凡人会怎么想?” 王母沉默了片刻,声音放低了些:“天条里虽然没有这一条,但天条的规矩摆在那里——神仙不该动情,不该有私欲。杨戬是二郎显圣真君,是三界瞩目的战神。他若是沉溺于儿女私情,旁人会怎么想?上行下效,日后人人效仿,三界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玉帝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可杨戬不是普通人,他是朕的外甥,是瑶姬的儿子。当年瑶姬的事,朕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但王母明白他的意思。 当年瑶姬与凡人成亲,生下杨戬兄妹三人,玉帝震怒,将瑶姬压在桃山之下,最终导致杨戬劈山救母、瑶姬被晒化、杨家长子杨蛟惨死。 这一连串的悲剧,玉帝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没有悔意。 “陛下是心软了。”王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玉帝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殿内安静了很久。 终于,王母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却更冷:“陛下心软,臣妾却不能不为三界的规矩着想。杨戬有孩子的事,若是传出去,三界的神仙都会知道——二郎真君娶了龙女,生了孩子,日子过得和和美美。那些有心效仿的神仙会怎么想?他们会说:‘杨戬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玉帝抬起头,看着她。 “到那时候,”王母一字一顿地说,“天条就是一张废纸。神仙们纷纷谈情说爱,娶妻生子,谁还管三界的秩序?陛下想想,神仙长生不老,手握神通,若是人人都只顾自己的小家,三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玉帝沉默了。 他知道王母说的有道理。神仙不比凡人,凡人能力有限,纵有私欲,造成的祸害终归有限。 可神仙不同——一个神仙若是被私欲冲昏了头,翻手之间就能毁掉一座城池。所以神仙必须比凡人更克制,更清醒,更无私。 这是天条存在的意义。 “那依你之见,”玉帝缓缓开口,“该怎么办?” 王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瑶池中盛开的莲花,背影清冷如霜:“臣妾并非要严惩杨戬。他毕竟没有触犯天条,臣妾岂是无故降罪之人?只是,天庭不能什么都不做。” 玉帝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灶王爷这道折子,臣妾压下了,没有在朝会上公开。” 王母转过身,目光平静,“公开了,反倒不好办。朝会上众口纷纭,有人会替杨戬说话,有人会落井下石,到时候闹得沸沸扬扬,陛下反倒被动。不如私下里处理,既不伤天庭的体面,也能给杨戬一个教训。” 玉帝微微点头:“怎么处理?” 王母走回来,在玉帝对面坐下,声音压得更低了:“臣妾想派人去灌江口看看。” “看看?” “对,就是看看。”王母的嘴角微微弯起,笑意却不达眼底,“杨戬有了孩子,天庭表示一下关心,也是应该的。派个使者去,送些贺礼,顺便看看杨戬家里是什么情形。一来,显得陛下大度,不忘亲情;二来,也是给杨戬一个提醒——天庭在看着他。” 玉帝沉吟片刻:“派谁去?” “太白金星如何?”王母说,“他在天庭德高望重,说话办事都稳妥,不会把事情弄僵。而且他是陛下的人,杨戬对他也不会太抵触。” 玉帝看了王母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朕的人”这三个字,从王母嘴里说出来,总带着几分微妙的意味。 太白金星确实是他的心腹,王母推荐太白金星去,是真心觉得他合适,还是另有用意?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就让太白金星去吧。送些贺礼,别空着手去。” “这是自然。”王母应道,“陛下放心,臣妾会安排妥当的。” 玉帝“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王母还有话没说,但他不想问了。有些事情,问得太清楚,反倒不好。 王母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拿起那封密折,手指在“敖寸心已有身孕”几个字上轻轻划过,目光幽深如潭。 “杨戬,”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风,“你以为有了孩子,就有了牵绊?你可知道,这牵绊,既是你的软肋,也是你的枷锁。” 她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只是将密折收入袖中,站起身来。 “陛下若是没有别的吩咐,臣妾先告退了。” 玉帝摆了摆手:“去吧。” 王母行了一礼,转身向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陛下。”她轻声说,“杨戬是您的亲外甥,您心软,臣妾明白。可正因为他是您的亲外甥,才更不能纵容。当年瑶姬的事,若是处理得再严一些,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那些祸事。” 玉帝的手微微一顿,茶杯在唇边停了一瞬。 王母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裙裾拂过门槛,消失在殿外。 瑶池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玉帝一个人。 他放下茶杯,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忽然苦笑了一下。 “严一些?”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苍凉,“已经够严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天边翻涌的云海,沉默了很久。 云海之下,是灌江口。 是杨戬的家。 是他的外甥,和他的孩子。 玉帝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罢了。”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谁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且看看吧。” 窗外,一朵云从瑶池飘过,悠悠地往下界去了。 就在这时,天奴来报, “陛下!” “太上老君和太白金星在外求见!” “宣!” 第21章 天庭来人 天庭,兜率宫。 太上老君盘腿坐在丹炉前,手中的拂尘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眼神却望向殿外的方向,似乎在等什么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小道童探头进来:“老君,太白金星求见。” 太上老君嘴角微微翘起,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让他进来吧。” 太白金星快步走进来,一进门就拱手行礼:“老君,您今天在瑶池——” “哎——” 太上老君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老道今天可没去瑶池。老道在兜率宫炼丹,哪都没去。” 太白金星一愣,旋即明白了什么,压低了声音:“是是是,老君在炼丹,哪儿都没去。可是……那番话,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是真的算出了什么,还是……” 太上老君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你说呢?” 太白金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地笑了笑:“老朽愚钝,还请老君明示。” 太上老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下界的云海,慢悠悠地说:“杨戬那个孩子,你知道他的来历吗?” “当然知道。”太白金星说,“他是瑶姬仙子的儿子,玉帝的外甥,半人半神之身——” “不,老道说的不是这个。”太上老君摇了摇头,“老道说的是,那个孩子本身的命格。” 太白金星一怔。 太上老君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多了几分认真:“老道在兜率宫炼丹千年,对天地气运的流转,多少有些感应。杨戬这个孩子,还没出生,老道就已经感觉到了——他的命格,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太白金星凑近了些,“怎么个与众不同法?” 太上老君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你知道,这三界的运势,就像是一条大河,有起有落,有缓有急。大多数人的命格,不过是河中的一滴水,随波逐流。可有些人,生来就是一块石头,投进河里,能激起浪花。” 太白金星点了点头,这个道理他懂。 “而杨戬这个孩子,”太上老君的目光变得深邃,“不是石头。他是一座山。” 太白金星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座山投进河里,激起的不是浪花,是改道。”太上老君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太白金星心上,“这个孩子将来会做什么,老道算不清楚。但老道知道,他的命格牵连着三界的大气运。这样的人,动不得。动了,后果不堪设想。” 太白金星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所以您今天才……” 太上老君摆摆手:“老道今天什么都没做。老道只是在炼丹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就跟陛下和娘娘说了说。至于他们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 太白金星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太上老君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太白啊,你这个人,就是太聪明了。聪明人活得太累,不如老道这样,每天炼炼丹,种种花,什么都不管,反倒自在。” 太白金星苦笑:“老君说笑了。您老人家是超然物外,老朽不过是俗人一个,哪能跟您比?” 太上老君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在这儿跟老道磨嘴皮子了。你不是还有差事要办吗?去吧去吧。” 太白金星一怔:“什么差事?” 太上老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过两天你就知道了。记住,到了灌江口,多看,多听,少说话。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听见了就当没听见。” 太白金星心中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老臣记下了。” 他告辞离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太上老君已经重新坐回了丹炉前,拂尘甩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仿佛刚才那番话从未说过。 太白金星摇摇头,快步离去。 兜率宫里,太上老君的目光落在丹炉的火焰上,火焰跳动,映在他苍老的面容上,明暗不定。 “杨戬啊杨戬,”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烟,“你这个孩子,到底会把三界带向何方呢?” 没有人回答他。丹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叹息。 --- 两日后,瑶池。 王母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目光在上面缓缓扫过。宫女端来新沏的茶,轻轻放在桌上,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娘娘,”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太白金星求见。” 王母放下名单:“让他进来。” 太白金星走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参见娘娘。” “免了。”王母抬了抬手,“太白金星,本宫有一件事,要劳烦你去办。” 太白金星心中一凛,想起了太上老君的话,面上却不动声色:“娘娘请吩咐。” 王母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杨戬的妻子有了身孕,这件事你知道了吧?” 太白金星点点头:“老臣有所耳闻。” “本宫虽然不赞同神仙动情,但杨戬毕竟是陛下的外甥,有了后代,也算是喜事一桩。”王母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本宫备了一些贺礼,你替本宫和陛下跑一趟灌江口,送给杨戬。顺便替陛下看看,杨戬最近怎么样。” 太白金星恭敬地接过锦盒:“老臣遵命。不知娘娘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王母看了他一眼,目光幽深:“没什么要交代的。就是去看看,看看杨戬的妻子身体如何,看看杨戬的妹妹在不在,看看他们家……是什么样子。”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太白金星听得清清楚楚——每一句都是交代。 看看杨戬的妻子身体如何——这是要确认怀孕是真是假。 看看杨戬的妹妹在不在——这是要看杨婵是不是也在灌江口。 看看他们家是什么样子——这是要看杨戬一家是不是真的“其乐融融”。 太白金星躬身道:“老臣明白。” 王母点点头:“去吧。早去早回。” 太白金星捧着锦盒,退出瑶池殿,走到外面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锦盒,又抬头望了望下界的方向,苦笑了一下。 “灌江口啊……”他喃喃自语,“这一趟,怕是不好走。” 他摇摇头,驾起祥云,往下界去了。 --- 与此同时,灌江口。 敖寸心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龙蛋放在膝上,杨婵在旁边绣花。阳光暖融融的,照得人昏昏欲睡。 龙蛋里,那个心声忽然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警觉: “等等,不对劲。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安静得有点过头了。” 敖寸心微微一怔,竖起耳朵。 “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天庭那边……灶王爷的消息应该已经到了吧?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该不会是在憋什么大招吧?” 敖寸心的心提了起来。 这几天她一直在担心这件事,可杨戬说“不用担心,有事他会处理”,她也不好一直追问。可这孩子一说,她又开始紧张了。 “按照正常剧情,天庭知道了消息,肯定会有所动作。要么是派人来训斥,要么是派人来‘看望’,反正不会就这么算了。王母那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敖寸心咬了咬唇。 “我爹那边也不知道有没有准备。他这人,什么都闷在心里,嘴上说‘没事’,谁知道背地里是不是也紧张得要死?还有我姑姑,得让她小心点,别在天庭的人面前露了怯……” 敖寸心正想着,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杨戬大步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敖寸心跟了他这么久,一眼就看出他的眼神不太对——那是一种刻意压制的凝重。 “杨戬?”她站起来,“怎么了?” 杨戬走到她面前,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天庭来人了。” 敖寸心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谁?” “太白金星。”杨戬的声音很平静,可敖寸心能听出那平静底下的暗流,“王母让他来送贺礼,说是……恭喜我们有孩子了。” “贺礼?”敖寸心愣住了。 龙蛋里的心声也炸了: “贺礼?王母送贺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对,这里面肯定有诈!王母那个人,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过?送贺礼是假,来打探虚实是真吧!” 敖寸心攥紧了衣角。 “太白金星这个人倒是还行,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可问题是,他来了,就代表天庭已经知道了。王母派他来,表面上是祝贺,实际上是在告诉我们——你们的事,天庭都知道,别想瞒。” 敖寸心深吸一口气,看向杨戬:“他怎么说的?” “刚到,我让他在正厅等着。”杨戬看着她,目光里有几分担忧,“你……能应付吗?” 敖寸心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怕她说错话,怕她露了破绽。 她忽然有些想笑。 以前,杨戬从来不会担心这些。在他眼里,她就是个只会撒娇发脾气的小公主,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好。可现在,他在担心她。 这说明,在他心里,她已经不一样了。 “我能。”她抱着龙蛋,站直了身体,“走吧,去见见这位太白金星。” 杨戬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两人一起往正厅走去。 杨婵在后面小声问:“嫂子,要不要我去沏茶?” 敖寸心回头冲她笑了笑:“去吧,别紧张,就跟平时一样。” 杨婵点点头,转身往厨房去了。 敖寸心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鼓励: “我娘可以的。她最近进步很大,应该能应付过去。就是别太紧张,别露出马脚。太白金星这个人精得很,稍微有点不对劲他都能看出来。” 敖寸心深吸一口气,抱紧了怀里的龙蛋。 她能行的。 为了这个家,她什么都能行。 第22章 太白金星来了 正厅里,太白金星正背着手看墙上的字画,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堆起惯常的和煦笑容。 “哎呀,真君,三公主,老朽叨扰了。” 敖寸心抱着龙蛋,跟在杨戬身后走进来,目光落在太白金星身上——白胡子白眉毛,一身素色道袍,手里拄着根拐杖,看起来就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家。可她知道,这位老人家能在天庭混这么多年,靠的绝不仅仅是慈眉善目。 杨戬微微拱手:“星君客气了,请坐。” 太白金星笑着坐下,目光自然而然地在敖寸心身上扫了一眼,又落在她怀里的龙蛋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这就是龙蛋吧?”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哎呀,老朽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龙蛋呢。三公主,不知可否让老朽近看一眼?” 敖寸心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把龙蛋抱紧了些,脸上却笑得温婉:“星君想看,自然是可以的。” 她走上前,将龙蛋微微倾斜,让太白金星看得更清楚些。 太白金星凑近了些,眯着眼端详了片刻,连连点头:“好,好啊。这蛋壳温润如玉,光泽内敛,一看就是灵气充沛的好兆头。真君,三公主,恭喜恭喜啊。”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递上:“这是王母娘娘的一点心意,请三公主收下。” 敖寸心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做工精细,灵气隐隐。 “王母娘娘说了,”太白金星笑呵呵地说,“三公主有了身孕,这是喜事。娘娘特意选了这支簪子,说是安胎凝神之用,戴在身上对母子都好。” 敖寸心看着那支簪子,心里百味杂陈。 王母送的东西,她敢戴吗? 可她不能拒绝。 “多谢王母娘娘美意。”她合上锦盒,笑得端庄,“请星君代为转达寸心的谢意。” “一定一定。”太白金星连连点头,目光又在龙蛋上停了一瞬,“三公主这龙蛋,大概什么时候能破壳啊?” “母后说要十年八年。”敖寸心叹了口气,“龙族生育周期长,急也没用。” 太白金星点点头:“不急不急,好饭不怕晚嘛。真君和三公主都还年轻,等得起。” 他说着,又转向杨戬:“真君啊,王母娘娘让老朽来,除了送贺礼,还有一句话让老朽带到。” 杨戬面色不变:“星君请说。” 太白金星清了清嗓子,声音放低了些:“娘娘说,真君是天庭的重臣,三界的安危系于一身。如今有了家室,是好事,但也不能因此耽误了正事。还望真君以三界苍生为重,莫要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谁都听得懂里面的意思——别因为老婆孩子,忘了自己是谁。 杨戬沉默了一瞬,然后淡淡道:“请星君转告娘娘,杨戬知道自己的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太白金星笑着点头:“好好好,老朽一定转达。” 他的目光又转向门口,正好看见杨婵端着茶盘走进来,身后跟着探头探脑的哮天犬。 “哎呀,三圣母也在啊?”太白金星站起身来,笑呵呵地打招呼,“好久不见,三圣母在华山可还好?” 杨婵将茶盘放在桌上,微微欠身:“多谢星君挂念,一切都好。” “好好好。”太白金星看着杨婵,又看看敖寸心,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姑嫂和睦,难得,难得啊。” 敖寸心笑着说:“三妹很懂事,帮了我很多忙。要不是她,我一个人还真忙不过来。” 太白金星连连点头,又看向哮天犬:“哮天犬,好久不见,你倒是胖了些。” 哮天犬嘿嘿笑着,挠了挠头:“主母对我好,天天给我好吃的。” 太白金星哈哈笑了起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厅内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一家和睦,其乐融融。 这就是灶王爷看到的场景吧。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笑容不减。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紧张过后的松弛: “呼——看来太白金星这关算是过了。他没问什么出格的问题,也没表现出什么敌意,应该就是来走个过场的。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这老狐狸精得很,说不定回去之后怎么写报告呢。” 敖寸心在心里默默点头。 “不过话说回来,王母居然真的送了贺礼,这操作我是真没想到。按说她应该巴不得我爹我娘过得不好才对,怎么还送起礼来了?该不会是……被人劝住了?” 敖寸心想起之前那个孩子说过,她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但看起来,天庭那边确实有人在帮杨戬说话。 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三公主?”太白金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老朽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敖寸心回过神,笑了笑:“是有些累了,这孩子最近动得厉害,晚上睡不太好。” 太白金星连忙说:“那老朽就不多打扰了。三公主好好休息,保重身体要紧。” 他站起身来,朝杨戬拱了拱手:“真君,老朽告辞了。改日再来叨扰。” 杨戬起身送他:“星君慢走。” 太白金星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杨戬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转身离去。 杨戬送到门口,看着太白金星的祥云消失在云端,才转身回来。 “走了?”敖寸心问。 “走了。”杨戬走回她身边,目光落在她怀里的龙蛋上,沉默了片刻,“你刚才……很紧张?” 敖寸心一怔,然后老实地点了点头:“有一点。” 杨戬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声音低沉:“不用怕。有我在。” 敖寸心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笑意: “哎呦喂,又撒狗粮。不过这次我就不吐槽了,毕竟刚才那关确实挺吓人的。我娘表现不错,临危不乱,有大家风范。看来我之前的担心是多余的,我娘早就不是那个只会吃醋闹脾气的小公主了。” 敖寸心弯了弯嘴角。 “就是不知道太白金星回去会怎么说。希望他笔下留情,别添油加醋。不过看他的样子,应该不会太难为我们。毕竟他这个人,向来是两边不得罪的。” 敖寸心在心里默默祈祷:但愿如此。 --- 太白金星驾着祥云往天庭飞去,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交差。 杨戬一家,确实和和美美。敖寸心温柔贤惠,杨婵知书达理,连哮天犬都胖了一圈。这要是如实报上去,王母娘娘的脸色怕是不太好看。 可要是隐瞒不报……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老君啊老君,您老人家倒是逍遥,把这么个烫手山芋扔给老朽。” 他想了想,心里有了计较。 实话实说,但不说全。捡能说的说,不能说的……就当没看见。 反正王母娘娘也没让他“查”,只是让他“看”。看多看少,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想到这儿,他加快了速度,祥云裹着他往南天门飞去。 身后,灌江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云海之中。 第23章 王母的反应 太白金星回到天庭时,已是黄昏时分。 他没有直接去瑶池复命,而是先回了自己的府邸,换了身衣裳,又喝了半盏茶,在院子里踱了三圈,才不紧不慢地往瑶池方向走。 这不是拖延,是斟酌——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说到什么分寸,他心里得有数。 瑶池殿里,王母正倚在窗前喂鱼。手里的鱼食一点一点洒下去,池中的锦鲤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娘娘,太白金星求见。” 王母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鱼食全部洒进池中,拍了拍手:“让他进来。” 太白金星走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老臣参见娘娘。” “起来吧。”王母转过身,走到玉榻前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灌江口那边,怎么样?” 太白金星微微欠身:“老臣按照娘娘的吩咐,去杨府走了一趟。贺礼已经送到,杨戬和敖寸心都收了,让老臣代为谢恩。” “嗯。”王母淡淡地应了一声,“还有呢?” 太白金星知道,这句“还有呢”,才是正题。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开口:“老臣到杨府的时候,杨戬在家。他看上去……精神尚可,气色也不错。敖寸心抱着龙蛋出来见了老臣,言行举止都很得体,没有失礼之处。” “龙蛋?”王母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她一直抱着?” “是。”太白金星点点头,“老臣斗胆近看了一眼,那龙蛋光泽温润,灵气充沛,确实是好兆头。敖寸心说,龙族生育周期长,要十年八年才能破壳。” 王母没有说话,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 太白金星顿了顿,又补充道:“杨婵也在。老臣去的时候,她正在厨房沏茶,出来跟老臣见了礼。姑嫂二人相处得……颇为和睦。” “颇为和睦?”王母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太白金星低着头,声音平稳,“哮天犬也在,看上去比从前胖了些。一家子……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他说完便住了口,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淡化。只是把看到的情形如实说了一遍——当然,是删减过的“如实”。 王母沉默了很久。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池中锦鲤甩尾的水声。 “日子过得安稳……”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杨戬倒是好福气。” 太白金星没有接话。 王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的晚霞映在她身上,将那身华贵的宫装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可她的背影看起来却有些冷。 “太白金星,你说,”她的声音悠悠传来,“一个神仙,有了家室,有了孩子,心里装着老婆孩子热炕头,还能像从前一样,心无旁骛地为天庭效力吗?” 太白金星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这个……老臣不敢妄断。不过杨戬这些年来斩妖除魔、护卫下界,从未懈怠过。老臣以为,有家室未必就会耽误正事。反倒是有时候,有了牵挂的人,做事会更沉稳些。” “更沉稳?”王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还是更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太白金星低下头,没有回答。 王母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淡得像瑶池水面上的雾气:“罢了,本宫只是随便问问。你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老臣告退。”太白金星如蒙大赦,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王母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太白金星。” 他脚步一顿,回过身来:“娘娘还有何吩咐?” 王母看着他,目光幽深:“你觉得,杨戬那个孩子……将来会是什么样?” 太白金星一愣,脑海中闪过那枚温润的龙蛋,还有敖寸心抱着它时脸上的神情。他想了想,说:“老臣看不准。但老君说过,那孩子命格奇特,于三界有大因果。老臣以为,既是杨戬和龙族之后,想必……不会差到哪里去。” 王母没有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太白金星退出瑶池殿,走到外面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殿门,摇摇头,快步离去。 殿内,王母重新坐回玉榻上,端起茶杯,却发现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叫人换,只是端着那杯凉茶,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命格奇特……于三界有大因果……”她低声重复着太上老君的话,嘴角微微弯了弯,笑意却不达眼底,“杨戬,你倒是生了个好儿子。” 她把凉茶放下,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放下笔,将纸揉成一团。 “也罢。”她轻声说,“且看着吧。一个孩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消散在天边,夜幕降临。瑶池的水面倒映着初升的星辰,波光粼粼,宁静得像一面镜子。 可水面之下,暗流涌动。 灌江口,夜深了。 杨戬送走太白金星后,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他望着天边那朵远去的祥云,眉心微微蹙着,不知在想什么。 敖寸心抱着龙蛋走出来,站在他身边:“怎么了?” 杨戬回过神,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没什么。在想太白金星回去之后,会怎么说。” “你担心?” 杨戬沉默了一瞬:“不担心。只是觉得……这天庭的关心,来得太及时了些。” 敖寸心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她知道杨戬的意思——天庭不是真的关心他们,而是在提醒他们:我们看着呢。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困意: “太白金星走了?走了就好。这一关算是过了。不过王母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以后还有得折腾呢。我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心声顿了顿,像是在打哈欠: “算了,明天再想吧。今天太累了,先睡一觉。反正有我在,不会让那些破事发生的……” 声音越来越小,渐渐没了动静。 敖寸心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龙蛋,蛋壳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温润而安宁。她弯了弯嘴角,在蛋壳上轻轻亲了一下。 “睡吧。”她轻声说。 杨戬低头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你跟孩子说话呢?” “嗯。”敖寸心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我说让他好好睡觉,别胡思乱想。” 杨戬嘴角微微弯了弯,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洒在龙蛋上,洒在这座小小的宅院里。 夜风轻拂,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远处,灌江的水声潺潺,千年如一日地流淌着。 这一夜,灌江口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24章 猴哥? 灌江口的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平静。 太白金星走后,天庭就像把这件事彻底忘了一样,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训斥,没有刁难,甚至连一封问询的旨意都没有。 杨戬起初还警惕了一段时间,出门斩妖的次数都少了许多,大部分时间留在家里陪着敖寸心。 可三个月过去了,风平浪静,什么也没发生。 渐渐地,一家人都放松了下来。 杨戬恢复了每天出门的作息,梅山兄弟隔三差五来蹭饭,哮天犬依旧蹲在门口啃骨头。 杨婵也不再提回华山的事了,每天买菜做饭、绣花侍草,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一切都回到了从前。 只是敖寸心不一样了。 她每天抱着龙蛋在院子里晒太阳,一边摸着蛋壳,一边听里面的心声。 那孩子的话有时候让她哭笑不得,有时候让她心惊肉跳,有时候又让她鼻子发酸。 她不能回应,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只能安安静静地听着,把那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这并不容易。 尤其是那孩子吐槽她的时候。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 杨婵在厨房里炖汤,香味飘了一院子。 敖寸心坐在桂花树下的躺椅上,龙蛋搁在膝上,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龙蛋里的心声照常响起,带着几分午后的慵懒: “又是无聊的一天。晒太阳,晒太阳,天天晒太阳。我娘是不是觉得多晒太阳我能早点破壳啊?我又不是乌龟……虽然龙和龟好像也算远亲?不对不对,我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敖寸心嘴角微微抽了抽,继续扇扇子。 “话说回来,我娘最近真是越来越贤惠了。对姑姑好,对哮天犬好,对我爹也好,简直像个模范妻子。跟以前那个刁蛮公主简直判若两人。该不会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吧?” 敖寸心的手一顿,差点把扇子扔出去。 “不对不对,我娘好好的,附什么身。可能就是怀孕改变了性格吧。好事,好事。就是有时候看她笑得那么温柔,我总觉得有点……瘆得慌。以前那个动不动就摔东西的娘去哪儿了?这个该不会是装的吧?” 敖寸心深吸一口气,脸上继续保持微笑。 装的? 你娘我装得容易吗? 天天憋着一肚子火还得笑眯眯的,你以为我不累啊? “不过装就装吧,只要她能一直装下去,我爹就有好日子过了。家和万事兴嘛。” 敖寸心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等这孩子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打他屁股。 她正想着,龙蛋里的心声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不一样了: “对了,说到我爹……” 敖寸心竖起耳朵。 “也不知道这个时候,猴哥有没有被压在五指山下。” 敖寸心一愣。猴哥?那是谁? “这宝莲灯前传的背景被改得面目全非,猴哥的师傅是菩提祖师,怎么就变成玉鼎真人了呢!虽然玉鼎真人改了假名字叫菩提祖师,可总感觉那么违和。我爹和猴哥竟然成了师兄弟,真是奇怪。” 敖寸心手里的团扇停了。 和杨戬是师兄弟? 她怎么从来没听过? 杨戬的师傅是玉鼎真人,这个她知道。可玉鼎真人什么时候又收了个徒弟?还是个……猴哥?猴子? 她捂着嘴,心里惊呼出声。 龙蛋里的心声继续,带着几分感慨: “唉,猴哥也真是的,还是太傲了啊。也是中了佛门的圈套,强销生死簿,还大闹龙宫,还大闹天宫,叫什么齐天大圣,又是偷蟠桃,又是盗太上老君的丹药,大闹蟠桃会。啧啧,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杀头的罪?也是仗着本事大,天不怕地不怕。” 敖寸心越听越心惊。 “佛门?那个杨戬提过一次的佛门?” “阴谋?什么阴谋?” 大闹龙宫?强销生死簿?偷蟠桃?盗丹药?大闹天宫? 这猴子是什么来头,胆子这么大?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大闹龙宫——是哪个龙宫?该不会是西海吧? 龙蛋里的心声像是听到了她的担心,话锋一转: “定海神针是个好宝贝,就是不知道剧情有没有开始。嘿嘿,要是没开始,等我出生,让娘亲去东海讨要来多好。” 敖寸心松了一口气。 东海。 不是西海。 她低头看了看龙蛋,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孩子,还想着要人家的宝贝? 定海神针她倒是知道,那是她大伯东海龙王的宝贝,用来镇海眼的,据说是大禹治水时丈量水位的工具。 可那东西又粗又重,黑不溜秋的,算什么好宝贝? 不说东海,就是他们西海龙宫,比那强的宝贝也不知有多少。这孩子怎么就看上那么个破棍子了? 她正想着,龙蛋里的心声又响了起来: “剧情应该还没开始。不然我就应该知道了。按说天庭打不过猴哥,后来让我爹出手才拿下猴哥。再后来猴哥被压在五指山下,玉鼎真人还跟我爹闹了不愉快。啧啧,师兄弟彼此不认识,还闹的反目成仇。” 敖寸心的心猛地揪紧了。 师兄弟反目成仇? 玉鼎真人跟杨戬闹不愉快? 她攥紧了团扇,指节都泛了白。 那个孩子说的“猴哥”,如果真的也是玉鼎真人的徒弟,那就是杨戬的师弟。 可杨戬不知道,玉鼎真人没提过啊——或者说,玉鼎真人不想让杨戬知道,所以没有告诉杨戬? 将来杨戬奉命去捉拿那个猴子,师兄弟兵戎相见,玉鼎真人因此跟杨戬翻了脸? 她的脑子飞速转动。 不行,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杨戬已经够苦了。从小没了父亲,又没了母亲,大哥也死了,只剩下一个妹妹。他的师傅玉鼎真人,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长辈和依靠。如果连师徒都反目…… 她不敢想下去。 得想办法。 得在事情发生之前,让杨戬知道那个猴子的存在。让他知道那是他的师弟,让玉鼎真人知道杨戬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将来就算出了事,至少杨戬不会背上“残害同门”的罪名。 可怎么开口呢? 她不能直接说——她怎么知道的?做梦?太牵强了。龙蛋告诉她的?更说不通。 敖寸心咬着唇,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 玉鼎真人。 从怀孕到现在,玉鼎真人还没来过。他老人家是杨戬的师傅,徒弟有了孩子,来看看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她就说想见见玉鼎真人,让老人家看看龙蛋,给孩子赐个名字什么的。杨戬肯定不会拒绝。到了玉鼎真人那儿,她再找机会旁敲侧击,问问老人家有没有收别的徒弟。 如果那个猴子真的已经拜了师,那最好——让杨戬提前知道,将来有个准备。 如果还没拜师…… 那就更好了。想办法拦着,或者至少让玉鼎真人知道,这个徒弟将来会惹出多大的祸事。说不定能劝住? 敖寸心打定主意,心里踏实了一些。 她低头看了看龙蛋,轻轻摸了摸蛋壳。 孩子,谢谢你。 你说的这些,娘亲都记下了。 龙蛋颤了颤,心声又嘟囔了一句: “我娘今天怎么摸我摸得这么温柔?该不会是又想我了吧?天天抱着还嫌不够?女人真是……算了,被摸就被摸吧,还挺舒服的。” 敖寸心弯了弯嘴角,手上又摸了两下。 舒服是吧?等你出来,娘亲让你更“舒服”。 傍晚,杨戬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敖寸心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而温暖。她一只手抱着龙蛋,另一只手去够晾衣绳上的衣衫,姿势有些笨拙,却莫名让人觉得心安。 杨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上前去,伸手帮她把衣服取下来。 “回来了?”敖寸心冲他笑了笑。 “嗯。”杨戬接过她手里的衣篮,另一只手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孩子今天动了好几次,很有劲儿。” 杨戬低头看了看龙蛋,眉眼柔和下来:“像你。” 敖寸心嗔了他一眼:“像我才好呢,像你就麻烦了,闷葫芦一个。” 杨戬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反驳。 两人并肩往屋里走,敖寸心忽然停下脚步。 “杨戬。” “嗯?” “我想去看看师傅。” 杨戬微微一怔:“师傅?” “是啊。”敖寸心抱着龙蛋,一脸认真,“从怀孕到现在,师傅还没来过呢。他老人家是你师傅,咱们有了孩子,总该去让他看看。一来是礼数,二来……”她低头看了看龙蛋,声音温柔下来,“也让师傅给孩子赐个名字,沾沾他老人家的福气。” 杨戬沉默了片刻,目光柔和了几分:“你能这么想,师傅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敖寸心心里一喜,面上却不显,只是笑着说:“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去?” 杨戬点点头:“好。明天我带你去。” 敖寸心弯了弯嘴角,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龙蛋,在心里默默说:孩子,明天娘亲就去看看,你那“猴哥”到底在不在。 龙蛋颤了颤,心声响起,带着几分迷糊: “明天去哪儿?我爹说要带我们出门?太好了!天天闷在这个院子里,都快憋死了。虽然我出不去,但换个地方听动静也是好的啊!” 敖寸心忍着笑,在蛋壳上轻轻亲了一下。 小傻子,娘亲带你去看你爹的师傅——顺便看看你“猴哥”在不在那儿。 窗外,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消散在天边,暮色四合。灌江口的夜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桂花的香气。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25章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第二天一早,杨戬便带着敖寸心出了门。 哮天犬跟在后面,兴奋得直摇尾巴——他已经好久没出门了,自从主母怀孕,主人就天天窝在家里,连斩妖除魔都少了。今天能出来放风,他高兴得恨不能在地上打几个滚。 杨婵送到门口,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又塞了一包干粮给哮天犬,这才放他们走。 敖寸心抱着龙蛋,坐在杨戬驾起的祥云上,看着脚下的山川河流飞速后退,心里又是期待又是紧张。 期待的是,她终于能亲眼看看那个孩子说的“猴哥”到底存不存在。 紧张的是,万一真的存在佛门的阴谋……她该怎么办? 祥云飞了大约一个时辰,便落在了一座青山之前。山不算高,却清幽秀美,满山翠竹随风摇曳,一条石径蜿蜒而上,尽头隐没在云雾之中。 “到了。”杨戬扶着敖寸心下了祥云,“师父就住在上面的金霞洞。” 敖寸心抬头望去,只见山腰处有一座洞府,洞口上方刻着“金霞洞”三个字,笔力遒劲,透着一股出尘之气。 杨戬带着她沿着石径往上走,哮天犬跟在后面,鼻子不停地嗅着空气。 “主人,”哮天犬忽然开口,“真君老爷好像不在。” 杨戬脚步一顿:“不在?” “嗯。”哮天犬又嗅了嗅,“洞里有人的气息,但不是真君老爷的。应该是守洞的童子。” 杨戬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 三人来到洞府门前,只见洞门半掩,里面静悄悄的。杨戬叩了叩门,片刻后,一个十三四岁的小道童探出头来,看见杨戬,眼睛一亮。 “杨师兄!你怎么来了?” 杨戬微微颔首:“来看看师傅。师傅在吗?” 小道童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真君老爷出去了,走了好几年了,一直没回来。” 敖寸心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走了好几年?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龙蛋,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 杨戬倒是面色如常,似乎已经习惯了:“师傅可说了去哪里?” 小道童想了想:“真君老爷没说去哪儿,只说要去云游,顺便……再收个徒弟什么的。具体的,他也不肯多说。” 再收个徒弟。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敖寸心心上。 她的脸刷地白了几分。 那个猴子……该不会已经被收了吧? 杨戬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只是点了点头:“既然师傅不在,那我们先回去,改日再来。” 他说完便要转身,敖寸心却忽然开口:“别!” 杨戬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 敖寸心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连忙调整了一下表情,扯出一个笑容:“哎呀,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这么回去多没意思啊!” 她抱着龙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撒娇的味道:“你看,我在家天天闷着,都快发霉了。你天天忙着斩妖除魔,也没时间陪我。这次好不容易出来了,就当是带我出来玩玩嘛!也让孩子多出来转转,见见世面。” 杨戬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以前的敖寸心,可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她只会闹、只会吵、只会摔东西,哪里会这么软绵绵地跟他撒娇?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愧疚,有心疼,还有几分……欣慰。 “是我疏忽了。”他放柔了声音,“你想去哪儿?” 敖寸心见他答应了,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看向哮天犬:“哮天犬,你不是会那个什么……万里追踪吗?你找找师傅在哪儿,咱们去找他!” 哮天犬一愣,看了看杨戬。 杨戬也愣了一下:“去找师傅?” “对啊!”敖寸心理直气壮地说,“师傅走了好几年了,你就不想他?再说了,你有了孩子这么大的事,总该让他老人家知道吧?他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咱们去找他,给他一个惊喜,多好!” 杨戬沉默了片刻。 说实话,他确实想师父了。自从成亲之后,他忙于斩妖除魔,又要照顾家里,已经很久没见过玉鼎真人了。如今有了孩子,他第一个想告诉的人,除了妹妹,就是师父。 “好。”他点了点头,“哮天犬,试试看。” 哮天犬得了令,立刻兴奋起来。他走到洞府前的空地上,双手对着四周抓了两把空气,往鼻子上一放,闭上眼睛,大喝一声: “天地无极,万里追踪!” 一瞬间,一股无形的波纹从他身上扩散开去,穿透山川河流,越过千山万水。 哮天犬的眉头皱了皱,又舒展开来,睁开眼睛,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主人,找到了!” “在哪儿?”杨戬问。 哮天犬挠了挠头,表情有些古怪:“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叫什么……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好绕口的名字。” 敖寸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这名字一听就不是寻常地方。 那个猴子……会不会就在那里? 杨戬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点了点头:“带路吧。” 哮天犬应了一声,率先腾云而起,往西南方向飞去。杨戬扶着敖寸心上了祥云,紧随其后。 敖寸心抱着龙蛋,低头看着脚下的云海,心潮起伏。 灵台方寸山。 那个孩子说的“菩提祖师”,会不会就是玉鼎真人假扮的?那个“猴哥”,是不是已经在那里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怎么样,去了就知道了。 龙蛋里,那个心声忽然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迷糊: “嗯?怎么飞起来了?这是要去哪儿?灵台方寸山?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敖寸心心里一紧。 “等等,灵台方寸山?那不是猴哥学艺的地方吗?我爹带我来这儿干嘛?该不会是……来找菩提祖师的吧?不对不对,这剧情怎么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敖寸心默默听着,手心攥得更紧了。 “难道我爹跟菩提祖师认识?不对啊,宝莲灯前传里,我爹跟猴哥是在大闹天宫之后才见面的,之前根本不认识。怎么现在就要去方寸山了?这剧情歪到哪儿去了?” 敖寸心嘴角微微抽了抽。 剧情歪了?你娘我亲自掰歪的。 “算了算了,去就去吧。正好我也好奇,这方寸山到底是什么样的。要是能见到猴哥……嘿嘿,那可就赚大了。” 敖寸心低头看了看龙蛋,又好气又好笑。 这孩子,一听说要见猴子,比谁都兴奋。 祥云飞了大约两个时辰,脚下的山川渐渐变得陌生起来。哮天犬在前面领路,越飞越快,杨戬也加快了速度。 又飞了半个时辰,哮天犬忽然放慢了速度,回头喊道:“主人,就在前面了!” 敖寸心抬头望去,只见前方云雾缭绕之中,隐隐约约现出一座山峰。那山峰不算高,却灵气充沛,满山古木参天,瀑布飞悬,远远望去,竟有几分仙家气象。 杨戬微微皱眉:“这里……倒是从未听说过。” 敖寸心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怀里的龙蛋。 祥云落在山脚下,一条青石小路蜿蜒而上,消失在密林深处。路旁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行字: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杨戬看了看石碑,又抬头望向山顶,若有所思。 “主人,”哮天犬凑过来,鼻子嗅了嗅,“真君老爷的气息就在上面。还有……好多别的气息,有神仙的,有妖怪的,还有……” 他顿了顿,表情有些古怪:“还有一只猴子的。” 敖寸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猴子。 果然有猴子。 反观杨戬倒是有些奇怪,这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神仙妖怪,于是他打开天眼,随意的扫视了一圈,却只看到几个光头消失在天际。 杨戬眉头一皱。 光头? 佛门的人? 他们在这干什么? 为什么自己一来他们就全走了。 虽然有些疑惑,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转身道:“上去看看。” 三人沿着石径往上走,走了大约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竹林掩映之中,露出一个洞府的轮廓。 洞门上方刻着“斜月三星洞”五个大字,笔力遒劲,隐隐有仙气流转。 洞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似乎在训斥什么人: “你这猢狲!教你多少遍了,还是记不住!再这样下去,为师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委屈:“师傅,弟子愚钝,您别生气嘛。弟子再背,再背就是了……” 敖寸心脚步一顿。 这声音…… 杨戬也停下了脚步,眉头微微皱起。他听出来了——那个苍老的声音,正是他的师傅玉鼎真人。 可那个尖细的声音……是谁? 他正要上前叩门,洞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身穿白色道袍、胡里拉茬的人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竹简,脸上带着几分余怒。 正是玉鼎真人。 他看见门口的杨戬,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杨戬?你怎么来了?” 杨戬拱手行礼:“师傅,弟子来看您了。” 玉鼎真人哈哈大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好!算你小子有良心!来来来,快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敖寸心身上,又落在她怀里的龙蛋上,眼睛一亮:“你媳妇儿……她……有孩子了?” 杨戬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起:“师傅,弟子有后了。” 玉鼎真人怔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胡子都在抖:“好好好!好小子!比你师傅强!来来来,快进来坐!” 他说着,拉着杨戬就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着洞里喊了一嗓子: “悟空!去沏茶!有客人来了!” 洞里传来那个尖细的声音,带着几分欢快:“是,师傅!” 敖寸心跟在后面,脚步有些发飘。 悟空。 孙悟空。 那个猴子,果然在这里。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龙蛋,在心里默默说:孩子,你说的那个“猴哥”,娘亲找到了。 龙蛋里,那个心声炸开了锅: “等等等等!悟空?!孙悟空?!猴哥?!我听到了什么?!玉鼎真人叫他悟空?!那就是说……猴哥已经拜师了?!而且我爹现在就要跟他见面了?!这剧情……这剧情怎么提前了这么多?!” 敖寸心忍着笑,跟在杨戬身后走进了洞府。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至少有一点她可以确定—— 那个孩子说的“师兄弟反目成仇”,她一定不会让它发生。 洞府深处,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正手忙脚乱地翻着茶叶罐子,嘴里嘟囔着:“客人来了,客人来了……哎呀,茶叶放哪儿了?” 敖寸心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猴子……看起来倒不像个闹事的。 也许,一切还有转机。 第26章 佛门的阴谋 敖寸心跟着杨戬走进洞府,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正在翻箱倒柜的猴子身上。 说实话,这猴子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她以为敢大闹天宫的,怎么也该是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的模样。 可眼前这只猴子,一身灰色道袍穿得歪歪斜斜,毛脸雷公嘴,一双眼睛又圆又亮,骨碌碌转着,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他翻茶叶罐子的动作毛毛躁躁的,嘴里还嘟囔个不停,倒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悟空!找到茶叶没有?”玉鼎真人在外面喊了一声。 “找到了找到了!”猴子手忙脚乱地从柜子里掏出一个罐子,又去拿茶壶,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他一转身,正好和敖寸心打了个照面,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这位就是师嫂吧?师傅念叨好久了!” 他把茶壶往桌上一放,抓耳挠腮地行了个礼,“俺叫孙悟空,是师傅去年收的徒弟。师嫂好!” 敖寸心看着他那副热情的模样,心里那股紧张劲儿莫名松了几分。她微微点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好。” 孙悟空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龙蛋上,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凑近了些,歪着头左看右看:“师嫂,这就是小师侄?怎么是个蛋啊?” 敖寸心还没来得及回答,玉鼎真人已经一巴掌拍在孙悟空后脑勺上:“离远点!你那毛手毛脚的,别惊了龙蛋!” 孙悟空捂着后脑勺,委屈巴巴地退到一边:“师傅,俺就是想看看……” “看什么看?有你看的!”玉鼎真人瞪了他一眼,转向敖寸心时,脸上又堆满了笑,“来来来,坐坐坐,别站着。让为师好好看看。” 敖寸心依言坐下,将龙蛋小心地放在膝上。玉鼎真人凑过来,眯着眼端详了好一会儿,连连点头:“好,好啊。这蛋壳光泽温润,灵气内敛,是个好兆头。杨戬,你媳妇儿身子怎么样?龙族怀孕可不比凡人,得好好养着。” 杨戬站在一旁,难得地露出几分温和:“劳师傅挂心,寸心身子还好。” 玉鼎真人捋着胡子,越看越高兴:“为师这些年云游四方,收了这个猢狲,本以为能清净几年,没想到你们又给为师送来这么大一个惊喜。” 他看了孙悟空一眼,脸上露出几分得意,“这猢狲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无父无母,跑到我这儿来拜师。为师看他资质不错,又有灵性,就收下了。虽然笨了点,但还算用功。” 孙悟空听到这话,不乐意了:“师傅,俺哪里笨了?您教的东西俺都记住了!” “记住了?”玉鼎真人瞪他一眼,“那你倒是背背看,昨天教你的道德经背到第几句了?” 孙悟空张了张嘴,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让他学法术可以,但是让他读道经,呵呵。 敖寸心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弯。这猴子,倒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正想着,龙蛋里的心声忽然又响了起来,这一次,语气跟往常完全不同——没有了嬉皮笑脸,没有了懒洋洋的吐槽,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几分苍凉的味道。 “唉,见到猴哥了。他还是那副样子,毛毛躁躁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好奇。看见龙蛋就凑过来,摸一下蛋壳都能高兴半天。谁能想到呢,这么一只天真烂漫的猴子,从石头里蹦出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一头扎进了一个天大的局里。” 敖寸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局?什么局?佛门的局吗? “我娘今天跟猴哥说了那些话,让他别到处惹事,别去抢人家的东西。可我知道,没用的。不是猴哥不听她的话,而是……有人不想让他听。” 敖寸心的手微微收紧。这孩子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们以为猴哥是怎么找到菩提祖师——也就是玉鼎真人的?他一个东胜神洲花果山的野猴子,漂洋过海,翻山越岭,怎么就那么巧,正好找到了灵台方寸山?怎么就那么巧,正好遇到了一个愿意教他本事的师傅?三界这么大,神仙洞府千千万万,他怎么就偏偏找到了这一家?” 敖寸心猛地想起今天在方寸山看到的那个场景——孙悟空忙前忙后地沏茶,玉鼎真人骂他笨,他嘿嘿笑着不顶嘴。一切都是那么自然,那么平常。可这孩子一说…… “是观音菩萨。” 龙蛋里的心声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她脑子里。 “是佛门在背后给他指的路。佛门想要东传佛法,可东土是道家的地盘,天庭管着,太上老君盯着,他们插不进手。怎么办?他们需要一个棋子——一个本事够大、性子够野、能搅动三界的棋子。这个棋子要足够厉害,厉害到能让天庭头疼;又要足够单纯,单纯到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孙悟空,就是他们选中的人。” 敖寸心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佛门?棋子?她的脑子嗡嗡作响,这些事她从未听说过。 “你们以为孙悟空大闹天宫是他自己想闹的?他为什么去龙宫抢定海神针?因为他没有趁手的兵器,而‘恰好’有人告诉他东海龙宫有宝贝。他为什么去地府销生死簿?因为他喝了酒,‘恰好’被勾魂使者勾到了地府。他为什么去偷蟠桃、盗金丹?因为他‘恰好’被派去看守蟠桃园,又‘恰好’没人告诉他蟠桃会没请他。这一桩桩一件件,看起来是他自己惹的祸,可每一步,都有人在背后推着他走。” 敖寸心浑身发冷,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她想起今天才见到的这只猴子,灰扑扑的道袍穿得歪歪斜斜,蹲在角落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被人推出去当枪使。 “佛门要的不是孙悟空听话,要的就是他闹。闹得越大越好,越凶越好。他不闹,天庭怎么会重视?天庭不重视,怎么会请如来佛祖来收他?如来不来,佛法怎么名正言顺地进入东土? 这就是一盘棋,孙悟空是棋盘上最锋利的那颗棋子。他以为自己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实际上,他不过是一颗被捏在手里的石子,被人扔出去,砸破了天庭的门窗,然后——被一脚踢开。” 敖寸心下意识地抱紧了龙蛋,手指都在发抖。她看着那只正在角落里给茶壶添水的猴子,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玉鼎真人收孙悟空为徒,你以为是他自己看中了这猴子的资质?不是的。是观音菩萨‘恰好’让他遇到了这只猴子,‘恰好’让他觉得这猴子有灵性,‘恰好’让他动了收徒的念头。 佛门做事,从来都是这么‘恰好’。玉鼎真人以为自己收了个好徒弟,实际上,他不过是佛门计划里的一环。 他的任务就是教孙悟空本事,教得越好,这颗棋子就越锋利。 至于将来这猴子闯了祸谁来背锅——反正不是佛门。 孙悟空是玉鼎真人的徒弟,玉鼎真人是阐教的门人,阐教是道家的分支。 孙悟空闹的事,说到底,是道家的人闹的,跟佛门有什么关系? 到时候佛门再‘慈悲为怀’地出来收拾残局,佛法自然就进了东土。 这一石二鸟,不,是三鸟,也不对,应该是好几鸟的计策,从孙悟空踏上寻师之路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敖寸心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炸了。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龙女,从小在西海长大,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杨戬有没有多看别的女人一眼。 她不懂这些,不懂天庭和佛门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不懂什么叫“佛法东渡”,不懂什么叫“棋子”。 可她现在知道了——知道了一些她宁愿不知道的事。 “杨戬在这盘棋里是什么角色?他是玉鼎真人的徒弟,是孙悟空的师兄,是天庭的二郎真君。将来孙悟空大闹天宫,天庭打不过,玉帝会下旨让他去擒拿。他去了,把孙悟空抓了,然后呢? 他抓的是自己的师弟,是玉鼎真人的徒弟。 玉鼎真人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杨戬忘恩负义、残害同门。师徒反目,兄弟成仇,这就是佛门想要的结果之一——让道家内部自相残杀。” 敖寸心猛地抬头看向杨戬。他正坐在玉鼎真人对面,端着茶杯,听师傅说话,神色温和而恭敬。 她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杨戬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将来会有一天,他奉命去抓自己的师弟,会因此跟师傅反目成仇,会背上“残害同门”的骂名。 “还有我爹那个性子,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他奉命去抓孙悟空,抓了,对不起师傅和师弟;不抓,对不起天庭和职责。他怎么做都是错的。这就是佛门的高明之处——他们不出手,他们只是轻轻推了一把,然后坐在旁边看戏。道家自己乱了,佛门就赢了。” 敖寸心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整部西游记,表面上讲的是孙悟空保唐僧取经的故事,实际上呢?从头到尾,就是佛门的一场阴谋。从孙悟空出生,到拜师学艺,到大闹天宫,到被压五行山下,再到走上取经路——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每一步都是算计。孙悟空以为自己是大英雄,实际上他只是佛门东渡的一块敲门砖。那些九九八十一难,有多少是佛门自己安排的?那些妖怪,有多少是佛门菩萨的坐骑和宠物?左手放出去闹事,右手再收回来,顺便在凡人面前显个灵、立个威。这就是佛法东渡——不是靠讲经说法,而是靠算计和表演。” 敖寸心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龙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懂这些,真的不懂。她不知道杨戬在这盘棋里到底是什么角色,是棋子还是局外人。 她不知道玉鼎真人知道真相之后会怎么对待杨戬。她不知道那个叫孙悟空的猴子,将来会不会恨杨戬。她不知道这一切会不会波及到她的孩子,会不会把这个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家搅得支离破碎。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龙女。她没有通天彻地的本事,没有算无遗策的智谋。她连自己的脾气都管不好,连自己的婚姻都差点搞砸。她凭什么去掺和天庭和佛门之间的事?凭什么去改变那些已经注定要发生的事? 恐惧、无助、迷茫,种种情绪涌上心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师嫂?师嫂你怎么了?”孙悟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抬起头,发现那只猴子正蹲在她面前,歪着头看她,眼睛里满是关切,“师嫂,你脸色好难看,是不是不舒服?” 敖寸心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发抖。她连忙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孙悟空挠了挠头,忽然转身跑开了,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小心翼翼地递给她:“师嫂,喝口茶。师傅说,累了就要喝茶。” 敖寸心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这只猴子,被人算计了一辈子,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师傅是真的想教他本事,以为师兄是真的来看他,以为将来的一切都是他自己选的。 可实际上,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他的路就已经被人铺好了。 她接过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茶是苦的,苦得她直皱眉。 孙悟空紧张地问:“是不是不好喝?俺第一次沏茶,可能没沏好……” 敖寸心摇摇头,冲他笑了笑:“好喝。谢谢你,悟空。” 孙悟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高兴得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敖寸心看着他,心里默默地说:你放心,不管将来怎么样,至少今天——今天你是高兴的。这就够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龙蛋,在心里轻轻地说:孩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虽然娘亲什么也做不了,但至少……至少我知道了。知道了,就不会让那些事照着原来的样子发生。 龙蛋微微颤了颤,那个心声又嘟囔了一句,带着几分困意:“嗯……娘亲别怕……有我在呢……” 敖寸心弯了弯嘴角,在蛋壳上轻轻亲了一下。 窗外,夕阳西下,将方寸山的竹林染成金红色。那只猴子蹲在角落里,又开始画他的老虎了。杨戬和玉鼎真人还在说着话,一个问,一个答,师徒俩的声音低沉而温暖。 一切都好好的。 至少现在,是好好的。 第27章 佛门的阴谋(续) 敖寸心坐在洞府里,手里端着孙悟空给她倒的茶,茶已经凉了,她却一口没动。 杨戬和玉鼎真人在说话,孙悟空蹲在角落里画他的老虎,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平常。 可她心里翻涌着的那些东西,让她连笑都笑不出来。 龙蛋里的心声没有停,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什么人听。 “其实不光是猴哥。还有我那奶奶瑶姬的事,姑姑杨婵的事,哪一件不是这样?前世我在论坛上看过多少分析帖子,都说这两件事背后也有佛门的影子。以前我不信,觉得是过度解读。可现在想想,哪有那么多巧合?” 敖寸心的手猛地攥紧了茶杯。 瑶姬——杨戬的母亲。她的死,杨戬一家悲剧的源头。 “杨天佑,一个凡人,怎么就能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移植一半到瑶姬身上?这是什么操作?放在今天,心脏移植手术还得无菌环境、专业团队、抗排异药物呢。他一个凡人,拿什么刀挖的?挖完之后怎么活下来的?心脏移植到瑶姬身上之后,两个人共用一颗心,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是怎么做到的?” 敖寸心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瑶姬和杨天佑的故事,三界都知道——天女下凡,爱上凡人男子,两人共用心,生儿育女,最后被天庭发现,瑶姬被压桃山,杨天佑和长子杨蛟被杀。故事凄美动人,所有人都为瑶姬和杨天佑的爱情叹息。可从来没有人问过——杨天佑一个凡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会觉得不对劲。挖心不死,凡人移植心脏给天女,还能共用一颗心——这哪是凡人能做到的事?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帮他们。可帮他们的目的是什么?真的是为了成全一段美好的爱情?闹呢!成全爱情的方法多了去了,非得用这么邪门的方式?又是挖心又是共用的,这不是在帮他们,这是在给他们挖坑。” 敖寸心的脑子嗡嗡作响。 “你想想,瑶姬和杨天佑的事,最后闹成了什么样?玉帝震怒,瑶姬被压桃山,杨天佑和杨蛟被杀,杨戬和杨婵成了孤儿。杨戬劈山救母,瑶姬被晒化,一家五口最后就剩兄妹两个。这事闹得三界皆知,所有人都知道——神仙不能动情,动情就是这个下场。这不就是佛门想要的结果吗?” 敖寸心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凉了。 “佛门要的是什么?是证明神仙动情没有好下场,是证明天条是对的,是证明神仙就该清心寡欲。只有这样,他们那套‘四大皆空’的理论才能站得住脚。瑶姬的事,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你看,玉帝的妹妹动了情,最后家破人亡。谁还敢动情?” “可问题是,瑶姬为什么会动情?她一个天女,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多少神仙,怎么就偏偏对一个凡人动了心?而且是那种疯狂到不惜挖心共用的程度?这不正常。这不像是正常的爱情,这像是……被人下了药。” 敖寸心的手开始发抖。下药——这个词太可怕了,可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瑶姬是玉帝的妹妹,是天庭的长公主,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她怎么会对一个凡人一见钟情,而且钟情到这种地步? “再说我姑姑。刘彦昌,一个凡人书生,在华山脚下念书,怎么就那么巧,正好遇到了华山圣母?华山那么大,他一个凡人,怎么就那么巧,走到了三圣母的庙里?怎么就那么巧,那天三圣母正好在?怎么就那么巧,两个人就看对眼了?” 敖寸心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想起杨婵在灌江口的日子,想起她每天买菜做饭、绣花侍草,想起她提到“华山脚下有个书院,偶尔有书生上山进香”时的随意。她以为只要把杨婵留在灌江口,不让她回华山,就能躲过那个“刘彦昌”。可这孩子一说——如果这一切都是被人安排好的呢?她躲得过吗? “还有宝莲灯前传里那个丁大善人。呵呵,我真是笑死了。那做的都是什么破事?一连生了那么多女儿,命中注定无子的,偏偏……” 心声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像是在犹豫什么。敖寸心等了片刻,那声音才又响起来,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算了,丁大善人的事以后再说。反正你只要知道,杨婵和刘彦昌的事,不是巧合就行了。一个凡人和仙女,哪来的交集?可偏偏就相爱了。跟瑶姬一样,都是被人安排好的。” 敖寸心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了一团。她想起杨戬——那个从不肯在人前示弱的男人,那个把所有的苦都往肚子里咽的男人。 他的母亲,他的父亲,他的大哥,他的妹妹,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身边所有的人,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一步一步走向悲剧。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杨戬? “因为杨戬是玉帝的外甥。”心声像是看穿了她的疑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是瑶姬的儿子,是天庭的亲戚。他的事,最能引起三界的关注。佛门要的不是默默无闻的反面教材,要的是足够分量的靶子。杨戬就是最好的靶子——他的身份够高,他的故事够惨,他的经历够曲折。用他来证明‘神仙动情没有好下场’,再合适不过了。” 敖寸心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而且杨戬本身就有反骨。他劈山救母,他跟天庭作对,他娶了龙女,他从来不把天条放在眼里。这样的人,佛门最喜欢——因为他越反叛,收拾他的时候就越有震慑力。你看,连杨戬都翻不了天,谁还敢翻?” 敖寸心已经听不下去了。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想——为什么,为什么不幸的事都发生在杨戬身上?佛门为什么偏偏找上杨戬? 她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杨戬。 他正端着茶杯,听玉鼎真人说话,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俊。 他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两句,神色温和而恭敬。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被人算计的,不知道自己的妹妹将来也会被算计,不知道自己从出生起就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她的眼眶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忍住了没有掉下来。 如果这一切都是阴谋的话,她又该怎么办?她斗得过佛门吗?杨戬斗得过佛门吗? 她只是一个龙女,连自己的脾气都管不好,连自己的婚姻都差点搞砸。她凭什么去跟佛门斗?佛门有观音菩萨,有如来佛祖,有整个西天的势力。他们能布局千年,能把三界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她一个小小的龙女,拿什么去跟人家斗? “师嫂?”孙悟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师嫂,你是不是不舒服?你眼睛红了。” 敖寸心连忙眨了眨眼,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风迷了眼。” 孙悟空歪着头看了看她,似乎不太相信,但也没再追问,只是把一盘果子推到她面前:“师嫂,吃果子。甜的。” 敖寸心看着那盘果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这只猴子,自己都被人算计得死死的,还有心思关心别人。她拿起一个果子,咬了一口,确实很甜,甜得她差点掉下眼泪。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龙蛋,在心里默默地问:孩子,你说娘亲该怎么办?佛门这么厉害,我们能斗得过他们吗? 龙蛋没有回应,只是微微颤了颤,像是在给她一点安慰。 敖寸心深吸一口气,把果子吃完,擦了擦嘴角,抬起头来。她的目光落在杨戬身上,又落在孙悟空身上,最后落在玉鼎真人身上。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知道能不能斗得过佛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知道的这些,到底是真的还是那个孩子胡思乱想。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让这个家散了。 不管佛门有什么阴谋,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她都要守住这个家。守不住也要守。斗不过也要斗。 她不是什么大人物,没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但她是杨戬的妻子,是这个孩子的母亲,是杨婵的嫂子,是哮天犬的嫂子。她以前把一切都搞砸了,把婚姻搞砸了,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 可现在她知道了——知道了那些事背后的真相,知道了杨戬身上背负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苦。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她低头看着龙蛋,轻轻摸了摸蛋壳。 “悟空。”她忽然开口。 孙悟空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颗果子:“啥事,师嫂?” 敖寸心看着他,认真地说:“你以后学了本事,要好好保护自己。别什么都信,别什么都冲在最前面。不管谁跟你说什么,都要多想想,多问问师傅。记住了吗?” 孙悟空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记住了,师嫂。” 敖寸心又看向杨戬,他正好也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关切。她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东西,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窗外,夜色降临。方寸山的灯火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是山间的一颗明珠。 敖寸心抱着龙蛋,坐在灯火里,默默地想:不管将来怎么样,至少今天——今天她知道了这些,今天她还能抱着她的孩子,看着她的丈夫,跟那只傻猴子说几句话。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第28章 摊牌! 敖寸心从方寸山回来之后,连续好几天都心不在焉。 她知道自己不能这样——杨戬已经看了她好几眼,那目光里有疑惑,有担忧,虽然没有开口问,但敖寸心知道,他迟早会问的。 可她还没想好怎么说。她不能说自己听到了龙蛋的心声,不能说自己知道了那些关于佛门、关于阴谋的事。 说出来,杨戬会信吗?就算信了,又能怎样?让他知道自己从出生起就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知道自己母亲的悲剧可能另有隐情——这太残忍了。 可什么都不说,她也做不到。 这天晚上,杨戬回来得比平时早。 梅山兄弟没来蹭饭,杨婵在厨房收拾完就回屋歇着了,哮天犬趴在门口打着呼噜。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桂花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敖寸心抱着龙蛋坐在床榻上,杨戬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杨婵睡前送来的安神茶。茶已经凉了,谁都没有喝。 沉默了很久。 杨戬先开口了:“你这几天不太对劲。” 敖寸心没有否认,只是低着头,手指在龙蛋上轻轻摩挲着。 “从方寸山回来之后就不对劲。”杨戬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在害怕什么。” 敖寸心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能看穿她心里所有的秘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怎么说。”她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杨戬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敖寸心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杨戬,你有没有想过……你母亲的事,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 杨戬的目光微微一变。 “我是说,”敖寸心斟酌着措辞,说得小心翼翼,“瑶姬姑姑的事,你不觉得有些地方很奇怪吗?杨天佑一个凡人,怎么就能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移植一半到姑姑身上?这种事情,你不觉得……太蹊跷了吗?” 杨戬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敖寸心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你想说什么?”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比平时低了几分。 敖寸心咬着嘴唇,犹豫了片刻。“我是说……会不会有人在背后帮他们?或者说,有人在背后推动这件事?” 杨戬沉默了很久。 敖寸心看着他的侧脸,心里七上八下的。她知道这个话题对杨戬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他母亲,是他心里最深的伤疤。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这些,可她觉得,如果不说,她对不起杨戬。 “还有三妹。”她鼓起勇气继续说,“你有没有想过,三妹一个人在华山,万一遇到什么心怀不轨的人……” “三妹的事,你说过了。”杨戬打断了她,“你说让她离书生远点。” “对,我说过。”敖寸心点了点头,“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这么说?” 杨戬转过头来,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敖寸心低下头,手指在龙蛋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我……我也说不清楚。就是有一种直觉,或者说,一种感觉。我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这个家,盯着你,盯着三妹。从你母亲的事开始,就有人在背后……安排什么。”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直觉?感觉?这些话说出来,谁会信? 可杨戬没有嘲笑她,也没有说她胡思乱想。他只是沉默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是说,我母亲的事,是被人算计的?” 敖寸心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杨戬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可敖寸心能感觉到,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有什么证据?”他问。 敖寸心摇了摇头:“没有。就是……一种感觉。我怀孕之后,有时候会有一些奇怪的直觉。像是能感觉到一些事情,可又说不清楚从哪里感觉到的。”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龙蛋,声音轻了几分,“也许是因为孩子。” 她不知道杨戬会不会信这个说法,但她实在找不出更好的借口了。总不能说“你儿子在蛋里告诉我的”吧?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她怀里的龙蛋上。蛋壳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安安静静的,像是里面那个小生命也在听他们说话。 “这孩子……”杨戬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是不是从他那里感觉到了什么?” 敖寸心心里一惊。杨戬的直觉太准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龙蛋抱得更紧了些。 杨戬没有再追问。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连同龙蛋一起揽进怀里。敖寸心靠在他肩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其实,”杨戬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沉而沙哑,“我小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我父亲一个凡人,怎么能把心挖出来给我母亲?可我那时候太小,后来……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就没有再去想了。” 敖寸心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烛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是说,你也怀疑过?” 杨戬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揽着她肩膀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传来蟋蟀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敖寸心轻声说:“杨戬,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难受。我只是觉得……如果真的是有人在背后算计,那我们得小心。不能让人家牵着鼻子走。” 杨戬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你今天在方寸山,看到那只猴子的时候,是不是也感觉到了什么?” 敖寸心一怔。她没想到杨戬会问这个。 “那只猴子,”杨戬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觉得他也会出事?” 敖寸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实觉得那只猴子会出事,而且她知道他会出什么事。可她不能说出来。 “我就是觉得……”她斟酌着措辞,“他那个性子,毛毛躁躁的,又学了那么大本事,将来肯定要惹事。你是他师兄,要是他将来真惹了什么事,你夹在中间不好做人。” 杨戬沉默了片刻。“你是怕我将来为难?” 敖寸心点了点头。她没有说“你会奉旨去抓他”,也没有说“你们会师兄弟反目”,她只是说:“他是你师弟,是师傅的徒弟。你要是将来跟他站在对立面,师傅会怎么想?” 杨戬没有说话。 敖寸心知道他听进去了。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我不是让你现在做什么。我就是觉得,有些事,早点知道,早点有个准备。别等到事情发生了,才措手不及。” 杨戬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我知道了。” 敖寸心闭上眼睛,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她没有把所有事都说出来,但她说了能说的。她知道杨戬不会全信,但她知道,他一定会去想,去琢磨,去留意。这就够了。 龙蛋里,那个心声忽然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诧异: “我娘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跟我爹说这些?她该不会也感觉到了什么吧?还是说她重生了?还是被夺舍了?不对不对,我天天陪在她身边,生活习惯和性格也没变过,应该是我多想了。只是她一个土著龙女,不可能知道那些事啊。可能就是……女人的直觉?怀孕之后特别敏感?” 敖寸心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不过我爹好像听进去了。这就好,至少他以后会多留个心眼。虽然他现在不知道佛门的事,但能有个防备也是好的。” 敖寸心弯了弯嘴角。小东西,你娘能做的可不只是直觉。 杨戬揽着她,低声问:“笑什么?” 敖寸心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跟你说完这些,心里舒服多了。”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以后有什么感觉,就跟我说。别一个人憋着。” 敖寸心点了点头,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怀抱很温暖,心跳声沉稳有力。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杨戬,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扛。以前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知道了,就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龙蛋在她怀里微微颤了颤,像是感受到了什么。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夜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敖寸心听不清,但她知道,不管将来有多少风雨,至少今天晚上,他们一家人在一起。这就够了。 第29章 观音上门 第二天清晨,杨戬照例出门去了。 敖寸心抱着龙蛋坐在院子里,心里比前几天踏实了不少。 昨晚跟杨戬说了那些话之后,虽然没把所有事都讲清楚,但至少她不用一个人扛着了。 杨戬听进去了,她知道。 他走之前看她的那一眼,里面有担忧,也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终于明白了她这段时间为什么心不在焉。 阳光很好,桂花树的影子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杨婵在屋里绣花,哮天犬趴在门口半睡半醒。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 可这份平静,只维持到了中午。 杨戬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早了许多。敖寸心正在院子里喂鱼——杨婵在墙角砌了个小鱼池,养了几尾锦鲤,敖寸心没事就喜欢撒点鱼食,看它们挤在一起抢食。 杨戬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敖寸心抬起头,刚要说话,就看见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手持净瓶,眉目如画,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华,让人看了就觉得心安。 观音菩萨。 敖寸心的手一抖,鱼食撒了一地。 她认出来了。她当然认出来了。 那个孩子说过——观音菩萨,佛门,阴谋,棋子,孙悟空拜师是她在背后指的路,瑶姬的事可能也和她有关。 可现在,这个人就这么站在她面前,笑意盈盈的,像是来串门的邻居。 敖寸心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 “寸心,”杨戬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这位是观音菩萨,说是来贺喜的。” 敖寸心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站起来,抱着龙蛋,微微欠身:“见过菩萨。” 观音菩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温温柔柔的,像是三月的春风。她微微点头,声音也柔:“三公主不必多礼。本座听闻你有孕在身,特来贺喜。” 她的目光移到敖寸心怀里的龙蛋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可敖寸心看到了。那一瞬间,观音菩萨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得像是错觉,可她抱紧了龙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菩萨里面请。”杨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看了敖寸心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 观音菩萨微微一笑,跟着杨戬往正厅走。敖寸心跟在后面,脚步有些发飘。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龙蛋,蛋壳温润,安安静静的,里面的小家伙好像睡着了。 可她的心跳得像打鼓。 正厅里,杨婵已经沏好了茶,恭恭敬敬地端上来。观音菩萨接过茶,抿了一口,夸了一句“好茶”,然后目光又落在敖寸心怀里的龙蛋上。 “三公主,可否让本座看看这孩子?” 敖寸心的手猛地收紧。她不想给。她一点都不想给。可她能说不吗?观音菩萨,佛门四大菩萨之一,连玉帝都要给几分面子的人物,她说“看看”,她能说不吗? “当然可以。”她扯出一个笑容,把龙蛋递了过去。她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有没有被人看出来。 观音菩萨接过龙蛋,动作很轻,像是在接一件易碎的珍宝。她低头看着蛋壳,目光柔和,嘴角含笑。敖寸心盯着她的脸,一瞬都不敢移开。 看了几息,观音菩萨抬起头,笑着说:“这孩子灵气充沛,根骨不凡,将来必成大器。三公主好福气。” 敖寸心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只是笑了笑,把龙蛋接回来,抱得更紧了些。 杨戬在旁边问:“菩萨今日来灌江口,就是为了贺喜?” 观音菩萨放下茶杯,看了杨戬一眼,笑容不变:“本座在南海打坐时,忽然心有所感,掐指一算,得知三公主有孕,特来道贺。说起来,这孩子与本座倒是有缘。” 敖寸心的心猛地揪紧了。有缘?什么有缘? 杨戬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说:“菩萨有心了。” 观音菩萨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好好养胎”“莫要劳累”之类的客气话,便起身告辞。杨戬送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敖寸心怀里的龙蛋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驾着祥云离开了。 敖寸心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朵祥云消失在天边,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杨婵连忙扶住她:“嫂子?你怎么了?” 敖寸心摇摇头,脸色苍白得像纸:“没事,就是……站久了,有点晕。” 杨婵扶着她坐下,去给她倒水。杨戬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说话。 等杨婵端着水回来,敖寸心喝了一口,手还是抖的。杨戬对杨婵说:“三妹,你先去忙,我陪着你嫂子。” 杨婵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嫂子,点了点头,回屋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鱼池里的锦鲤吐着泡泡,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平静。可敖寸心知道,不一样了。 “你在怕什么?”杨戬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敖寸心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她不能说——她不能说她怕观音菩萨,不能说她怕佛门,不能说她怕这个孩子被人盯上。她什么都不能说。 “我……我就是紧张。”她低下头,手指在龙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是观音菩萨,我第一次见这么尊贵的人物,紧张也是正常的。” 杨戬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不是真话,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拢进怀里。 “别怕。”他说,声音很轻,“有我在。” 敖寸心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她想起那个孩子说的话——杨戬这辈子,就是被人拿来当靶子的。可现在,这个被人当靶子的人,却对她说“别怕,有我在”。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龙蛋里,那个心声终于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迷糊: “嗯?刚才是不是有人来了?我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一股很柔和的气息,像是……莲花?不对,是菩萨?观音菩萨来过?” 敖寸心在心里默默点头。 “观音菩萨来灌江口干什么?贺喜?她有那么好心?不对不对,她来肯定有目的。佛门的人无利不起早,她来灌江口,八成是冲着我这个孩子来的。” 敖寸心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说什么了?说我根骨不凡?将来必成大器?这套词她跟谁都这么说,猴哥当年也是‘根骨不凡’,后来呢?被人当枪使。她这么说,要么是在客气,要么就是——她也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了这个孩子不一样。” 敖寸心浑身发冷。 “娘亲,你以后要小心了。观音菩萨来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佛门不会无缘无故关注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他们盯上的人,没有一个能跑得掉。” 敖寸心低头看着怀里的龙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孩子,娘亲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当棋子。谁都不行。 杨戬感觉到她在发抖,收紧了手臂:“寸心?” 敖寸心摇摇头,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杨戬,你说……观音菩萨来咱们家,真的是为了贺喜吗?” 杨戬沉默了片刻。他想起敖寸心昨晚说的那些话——有人在背后推动一切,有人在盯着这个家。他当时没有全信,可现在观音菩萨忽然来了,说是“心有所感”,说是“与这孩子有缘”…… “不管她为什么来,”他低下头,下巴抵在敖寸心发顶,声音沉稳,“咱们的孩子,谁也动不了。” 敖寸心听到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哭着哭着,又笑了,抬起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杨戬看着她哭花的脸,嘴角微微弯了弯,伸手帮她擦眼泪:“跟你学的。” 敖寸心破涕为笑,在他胸口捶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 杨戬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些。阳光透过桂花树的叶子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碎金子似的。鱼池里的锦鲤又挤在一起抢食了,水花溅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嘟囔了一句,带着几分笑意: “我爹这情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了?看来我娘的改造计划很成功啊。不过观音菩萨这一趟,是真的来者不善。我得好好想想,佛门到底在图谋什么……总不能真的是冲着我来的吧?” 敖寸心在心里默默地说:就是冲着你来的,小东西。 龙蛋颤了颤,心声又响了起来:“算了,不管了。反正有爹娘在,我怕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爹那么高,让他顶。” 敖寸心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小东西,心倒是大。 她靠在杨戬肩上,闭上眼睛。阳光暖融融的,桂花树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远处传来杨婵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有节奏地响着。哮天犬翻了个身,打了个呼噜,又继续睡了。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敖寸心知道,观音菩萨这一趟,只是一个开始。 佛门不会无缘无故来“贺喜”,他们一定是冲着这个孩子来的。 可她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做,更不知道她和杨戬能不能挡住。 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佛门要做什么,她都挡在前面。挡不住也要挡。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龙蛋,在蛋壳上轻轻亲了一下。 孩子,娘亲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当棋子。 龙蛋颤了颤,像是在回应她。里面的小家伙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了。 敖寸心弯了弯嘴角,把龙蛋往怀里拢了拢。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观音菩萨的祥云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第30章 风雨欲来 观音菩萨走后,灌江口的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可敖寸心知道,那只是表面。 杨戬出门斩妖的次数更少了,即便出去,也多半在附近转转,不到半天就回来。 他没有再提观音菩萨的事,但敖寸心能感觉到,他在想什么——每次她抱着龙蛋坐在院子里,他都会多看几眼,目光里有审视,有担忧,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有全信她的话,但他也没有不信。 这已经够了。 三天后的傍晚,杨戬从外面回来,脸色比平时沉了几分。敖寸心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杨戬走过来,帮她取下晾衣绳上最后一件衣衫,叠好,放进篮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 “今天去了趟方寸山。”他说。 敖寸心手一顿。“去看师父了?” “嗯。”杨戬把衣篮放在石桌上,转过身来看着她,“悟空下山了。” 敖寸心的心跳漏了一拍。下山了——那只猴子,下山了。 “师傅说,他学艺已成,该回去看看他的猴子猴孙了。走的时候,师傅叮嘱他,不要仗着本事惹是生非,不要到处炫耀,不要……” 他没有说下去。敖寸心知道他想说什么——不要惹事。可她也知道,那只猴子一定会惹事。不是他不听话,而是有人想让他惹事。 “你觉得他会惹事?”她轻声问。 杨戬没有回答。他走到鱼池边,看着池里抢食的锦鲤,沉默了很久。 “他走的时候,”杨戬的声音很低,“我跟他说了几句话。” 敖寸心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我让他不要去龙宫抢宝贝,不要去地府惹麻烦,不要跟任何人炫耀自己的本事。他答应了。” 敖寸心看着他的侧脸。夕阳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 她忽然觉得心疼——杨戬是什么样的人?他从不求人,从不低头,从不跟人多说一句废话。可为了那只猴子,他去叮嘱了,去劝了,去做了一个师兄该做的事。因为他信了她的话——信了那个“直觉”。 “他会记住的。”敖寸心说。她不知道那只猴子会不会记住,但她知道,杨戬需要这句话。 杨戬没有回应,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两人并肩站在鱼池边,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将整片天空染成金红色。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感慨: “我爹去劝猴哥了?他真的去了?看来那天晚上我娘说的话,他全听进去了。他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一直在琢磨。我娘让他留意的那些事,他都在做。” 敖寸心在心里默默点头。 “可有些事,不是劝就能劝住的。猴哥那个性子,被人一激就上头。何况背后还有人推着他走……不过,我爹能去做这些,已经很难得了。他这个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藏在心里,可该做的事,一件都不会少。” 敖寸心靠在杨戬肩上,轻轻闭上眼睛。 她知道杨戬去方寸山不只是为了看师父,他是去确认一些事情。 确认……她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信了她。不是全信,但他信了。 这就够了。 “杨戬,”她忽然开口,“你说,如果有一天,悟空真的惹了事,你会怎么办?” 杨戬沉默了很久。久到敖寸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是我的师弟。” 就这一句。没有说会护着他,也没有说会抓他。可敖寸心听懂了——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杨戬心里,那只猴子是他的师弟。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杨婵做了一桌子菜。 杨戬破天荒地喝了几杯酒,自从敖寸心怀孕之后,杨戬已经很久没有喝酒了。 哮天犬蹲在桌子底下啃骨头,敖寸心抱着龙蛋坐在一旁,看着这一桌子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观音菩萨来灌江口已经三天了,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人来,没有消息,没有任何动静。就好像她真的只是来贺喜的,贺完喜就走了,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可敖寸心知道,暴风雨来之前,都是这样的平静。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龙蛋,蛋壳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里面那个小东西安安静静的,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听他们说话。她轻轻摸了摸蛋壳,在心里默默地说:孩子,不管将来发生什么,娘亲都在。 龙蛋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回应她。 饭后,杨婵收拾碗筷,哮天犬趴在门口打呼噜,杨戬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敖寸心抱着龙蛋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杨戬,你说,佛门的人,为什么要盯着咱们家?” 杨戬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天边那颗最亮的星星,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是杨戬。”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因为我母亲是瑶姬,因为我父亲是凡人,因为我劈过山、救过母、闹过天宫。因为我从来不是一个听话的人。” 敖寸心看着他。月光洒在他脸上,清冷如玉。她忽然觉得,杨戬什么都知道。不是像她那样从龙蛋里听到的,而是一种更深的理解——他早就知道有人在盯着他,早就知道自己是个靶子,早就知道那些看似偶然的事背后有人在推动。他只是不说,只是一个人扛着。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她问。 杨戬转过头来,看着她。月光下,那双眼睛幽深如海,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知道什么?” “知道有人在算计你。从你母亲开始,就有人在算计你。” 杨戬没有否认。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龙蛋。蛋壳在他掌下微微颤动,里面的小东西翻了个身,像是在回应他。 “我小时候不懂,”他说,“后来懂了,已经晚了。” 敖寸心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起那个孩子说的话——杨戬这辈子,就是被人拿来当靶子的。 他从一出生就是棋子,可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一个人扛着,扛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很强,扛到他自己都忘了自己也会疼。 “杨戬,”她握住他的手,声音有些哑,“以后别一个人扛了。有我在。” 杨戬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下,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敖寸心看见了。 “好。”他说。 就一个字。可敖寸心知道,这个字,比什么都重。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哽咽: “我爹……我爹其实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不说。这么多年,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扛着母亲的死,扛着父亲的死,扛着大哥的死,扛着天庭的压迫,扛着佛门的算计。他从来不跟任何人说,从来不喊疼,从来不让人看见他的软弱。他以为只要他够强,就能保护所有人。可他忘了,他自己也需要人保护。” 敖寸心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娘亲,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话。‘以后别一个人扛了,有我在。’我爹等这句话,等了一辈子。” 敖寸心把龙蛋抱得更紧了,靠在杨戬肩上,哭得说不出话。杨戬没有说话,只是揽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鱼池里的锦鲤安安静静地沉在水底,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安宁。 可敖寸心知道,这份安宁不会持续太久。观音菩萨来过了,佛门已经盯上了这个孩子。 那只猴子下山了,大闹天宫的日子不远了。 杨婵还在灌江口,可那个叫刘彦昌的书生,迟早会出现。佛门的阴谋,天庭的规矩,三界的棋局,所有这些,都会找上门来。 可她不害怕了。因为她不是一个人。杨戬不是一个人。他们一家人在一起,不管将来有多少风雨,都能扛过去。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龙蛋,轻轻亲了一下。蛋壳温润,微微颤动,里面的小东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她弯了弯嘴角,把龙蛋往怀里拢了拢。 杨戬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敖寸心点点头,闭上眼睛。月光洒在她脸上,温柔得像母亲的手。 夜风轻拂,带来桂花的香气。远处传来蟋蟀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她在这歌声里,沉沉睡去。怀里抱着她的孩子,身边靠着她的丈夫,院子里有她的小姑子,门口趴着她的小叔子。 这就是她的家,她的全部。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雨,这个家,她不会让任何人毁掉。 第31章 猴子入龙宫,闯地府! 观音菩萨来过之后的两个月后,杨戬从外面带回了一个消息。 那天傍晚,他回来得比平时晚。 敖寸心正抱着龙蛋在院子里等,杨婵已经把饭菜热了两遍,哮天犬蹲在门口,脖子伸得老长,眼巴巴地望着巷口。 杨戬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还算平静,可敖寸心跟了他这么久,一眼就看出不对——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眼神里有一种刻意压制的凝重。 “怎么了?”她迎上去。 杨戬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杨婵,没有立刻说话。等杨婵端着菜去厨房加热,他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悟空去东海了。” 敖寸心的心猛地一沉。东海——定海神针——那个孩子说过的事,开始了。 “他去东海做什么?” “说是去寻一件趁手的兵器。”杨戬的声音很平,可敖寸心能听出那平静底下的暗流,“我收到消息的时候,他已经从东海龙宫拿走了定海神针。” 敖寸心下意识地抱紧了龙蛋。定海神针——那根又粗又重的铁棍,那个孩子说过的,是猴哥大闹天宫的起点。 “我大伯没有拦他?”她问。 杨戬沉默了一瞬。“拦不住。” 这三个字,比什么都重。 敖寸心看着杨戬的脸,忽然明白了他在担心什么——不是担心孙悟空拿了定海神针,而是担心这件事背后的东西。 那只猴子才下山几天,就“恰好”去了东海,“恰好”找到了定海神针,“恰好”拿走了龙宫的宝贝。 这一切,跟她说的那些“恰好”,一模一样。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杨戬没有回答。他走到鱼池边,看着池里的锦鲤,沉默了很久。 “我已经让哮天犬去方寸山给师傅送信了。”他最终说,“这件事,让师傅处理。” 敖寸心愣了一下。她以为杨戬会自己去管,会去东海,会去找孙悟空,会做那个“师兄”该做的事。可他没有。他把这件事交给了玉鼎真人。 “你不去?” 杨戬转过身来,看着她。夕阳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我是天庭的二郎真君。”他说,声音很低,“我去管,就是公事。师傅去管,是家务事。” 敖寸心明白了。如果杨戬去管这件事,那就是天庭的将领去处置一个抢了龙宫宝贝的妖猴——公事公办,没有余地。 可如果玉鼎真人去管,那就是师傅教训徒弟,关起门来,怎么都好说。杨戬不是不管,他是在用最好的方式去管。 “他会听师傅的话吗?”敖寸心问。她知道答案,可她想知道杨戬怎么想。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说,“但至少,他要知道有人在看着他。” 那天晚上,杨戬没有吃多少东西。杨婵以为他累了,早早收拾了碗筷,又去沏了一壶茶。敖寸心抱着龙蛋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我爹把这事交给玉鼎真人了?这招真高明。他自己去管,猴哥未必服气,说不定还会闹得更凶。可师傅去了,猴哥多少要给几分面子。至少能拖一拖,让猴哥知道有人在盯着他,别闹得太大。” 敖寸心在心里默默点头。 “可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猴哥那个性子,被人一激就上头。何况背后还有人推着他走……定海神针只是个开始。下一步,就是地府,就是天庭,就是大闹天宫。这条路,他一步都不会少走,除非……” 心声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什么。 “除非有人能在关键的时候拦住他。不是用命令拦,是用情分拦。让他知道,他闹事的时候,不是跟天庭作对,是在伤师傅的心,是在给师兄添麻烦。猴哥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越压他,他越要反抗。可你要是让他知道,他这么做会让关心他的人难过,他反而会犹豫。” 敖寸心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她不知道能不能用上,但她记住了。 两天后,玉鼎真人那边传回了消息。 哮天犬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杨戬拆开看了,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完之后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敖寸心忍不住问:“师傅怎么说?” 杨戬把信推过去。敖寸心低头看,玉鼎真人的字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但每一笔都很有力—— “悟空已回花果山,定海神针之事为师已训斥过他。他答应不再惹事,但为师观其神色,未必真能听进去。此子天性桀骜,又身负异禀,将来恐有大患。你身为师兄,当暗中留意,若他日他真的闯出祸来,你也不必手软。为师教出来的徒弟,为师自己担着。” 最后那几句话,敖寸心看了好几遍。 “你也不必手软”——玉鼎真人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是真的觉得杨戬应该大义灭亲,还是在说反话?敖寸心看不出来,但她知道,杨戬看懂了。 “师傅心里有数。”杨戬把信收起来,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敖寸心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什么都没看出来。这个男人,从小就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藏了这么多年,早就成了习惯。她以前不懂,觉得他冷,觉得他不在乎她。现在她懂了——他不是不在乎,是不会说。所有的苦,所有的痛,所有的为难,他都一个人咽下去,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杨戬,”她握住他的手,“你要是难受,就说出来。” 杨戬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几分意外。他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不难受。”他说,“师傅说得对,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敖寸心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接下来的日子,灌江口又恢复了平静。 东海那边没有传来新的消息,地府也没有动静,孙悟空像是真的听进去了玉鼎真人的话,安安分分地待在花果山当他的大王。 可敖寸心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那个孩子说过,孙悟空的路,一步都不会少走。 她开始在“直觉”的名义下,向杨戬透露更多信息。不是一次性说很多,而是一点一点地,像滴水穿石一样。 “杨戬,我最近老是做一个梦,梦见悟空去地府闹事,把生死簿给撕了。” 杨戬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敖寸心知道他在听。 “你说,他拿了定海神针,下一个会不会真的去地府?”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我会让哮天犬留意。” 这就够了。敖寸心没有再说,她知道不能急。 又过了几天,她换了话题。 “杨戬,我昨天又梦见三妹了。梦见她在华山,遇到一个书生。那个书生对她很好,好得……不太正常。” 杨戬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书生?” “我不知道,看不清脸。但我就是觉得不对劲。你说,三妹一个人在华山,会不会真的遇到什么坏人?” 杨戬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很久,才说:“等孩子出生了,我去华山看看。” 敖寸心点了点头。她没有催,她知道杨戬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龙蛋里,那个心声对她的“直觉”越来越佩服了: “我娘这直觉也太准了吧?什么都梦得到?猴哥的事梦得到,姑姑的事也梦得到?该不会……她真的能听到我说话吧?” 敖寸心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不对不对,怎么可能。她一个土著龙女,怎么可能听到我的心声。可能就是怀孕之后第六感特别强吧。女人嘛,第六感这种东西,说不清楚的。” 敖寸心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这小东西,疑心还挺重。 又过了几天,哮天犬带来了一个消息——地府的生死簿被人撕了。 敖寸心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抱着龙蛋在院子里喂鱼。她的手一抖,鱼食又撒了一地。 杨戬站在旁边,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哮天犬,等着他继续说。 “是那只猴子干的。”哮天犬小声说,“他喝了酒,被勾魂使者勾到了地府,然后就闹起来了,把生死簿撕了,把自己和花果山的猴子猴孙们的名字全销了。” “喝了酒”,“被勾魂使者勾到了地府”——又是“恰好”。敖寸心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那个孩子说的话——每一步都有人推着他走。 那只猴子以为自己是在反抗命运,实际上他走的每一步,都是被人安排好的。 杨戬沉默了很久,久到哮天犬以为他生气了,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 “知道了。”杨戬最终说了这三个字,然后转身回了屋。 敖寸心跟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的光打在他身上,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会过去的。”她说。她不知道会不会过去,但她知道,杨戬需要这句话。 杨戬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环在他腰上的手。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沉重的叹息: “开始了。定海神针,生死簿,下一步就是天庭了。猴哥这条路,一步都不会少走。我爹心里清楚得很,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是不想拦,是拦不住。背后推着猴哥走的人,比他厉害得多。” 敖寸心把脸贴在杨戬背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可我爹不会什么都不做。他这个人,嘴上什么都不说,可他一定会想办法。他去找师傅,让师傅去劝猴哥;他让哮天犬留意猴哥的动向;他把能做的都做了。他不是不想救猴哥,是不知道怎么救。因为猴哥最大的敌人不是天庭,不是如来,是他自己的命。” 敖寸心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杨戬的衣衫。 “娘亲,你别哭。我爹最怕你哭。你哭了,他更难受。” 敖寸心连忙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杨戬,晚上想吃什么?我让三妹做。” 杨戬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有点红,可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容。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帮她擦了擦眼角没擦干净的泪痕。 “什么都行。”他说。 敖寸心点点头,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不管发生什么事,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杨戬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可敖寸心看见了。 她笑着转过头,往厨房走去。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龙蛋在她怀里微微颤了颤,里面的小家伙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她低头看了看蛋壳,轻轻亲了一下。 第32章 猴子被压五指山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 人间就这样不知不觉过了三年。 这一天,哮天犬带回来一个消息。 那天傍晚,他一溜烟地冲进院子,嘴里喊着“主人!主人!”,脸色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 敖寸心正抱着龙蛋在院子里乘凉,杨戬坐在旁边看一卷古籍。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天庭诏安了!”哮天犬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地说,“玉帝封那只猴子做齐天大圣!”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敖寸心看向杨戬,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齐天大圣?”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是!”哮天犬点头如捣蒜,“听说是太白金星的主意,说那猴子本事太大,硬来不是办法,不如给他个虚衔养着。玉帝准了。” 杨戬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哮天犬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 敖寸心看着他的侧脸,夕阳刚刚沉下去,天边还剩最后一抹余晖,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齐天大圣,好大的名头。 那只猴子才闹了东海和地府,天庭不降罪,反倒封官。 这是什么道理? 是真心安抚,还是另有所图? 她想起那个孩子说过的话——天庭不会让一只野猴子当齐天大圣,除非他们另有用处。 “知道了。”杨戬最终说了这三个字,起身回了屋。 敖寸心跟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窗外的暮光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你是在担心悟空吗?”她轻声问。 杨戬没有回答。沉默就是回答。 “你觉得天庭不是真心诏安他?”她又问。 杨戬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 暮色里,那双眼睛幽深如海。“天庭不会让一只野猴子当齐天大圣。”他说,声音很低,“除非他们另有用处。” 敖寸心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她知道他说的“用处”是什么——把那只猴子架在火上烤,等他得意忘形的时候,再名正言顺地收拾他。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沉重的叹息: “齐天大圣,好大的名头。天庭给他这个封号,不是看得起他,是想把他架在火上烤。一只野猴子,什么功劳都没有,凭什么跟玉帝平起平坐?三界的神仙怎么想?那些有本事没封号的妖怪怎么想?这是捧杀,不是抬举。” 敖寸心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可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猴哥自己不知道。他以为当了齐天大圣就是赢了,以为自己真的跟玉帝平起平坐了。他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下一步是什么?看守蟠桃园。让他去看守蟠桃园,让一个猴子看守蟠桃园,这不是明摆着让他偷吗?” 敖寸心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她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告诉杨戬,但她知道,她必须想办法。 接下来的日子,杨戬往方寸山跑得更勤了。敖寸心知道他是去找玉鼎真人商量对策,可每次回来,他的脸色都不见好转。 佛门的局布了这么多年,天庭的棋下了这么多年,不是他们师徒两个能破解的。 哪怕是玉鼎真人找到了元始天尊也没用。 又过了些日子,哮天犬传来了新的消息——孙悟空被派去看守蟠桃园了。 又过了些日子——蟠桃会没请他,他偷了蟠桃,偷了金丹,反下天宫去了。 再然后——天庭震怒,十万天兵围剿花果山。 杨戬收到消息的那天,在院子里站了一夜。 天庭有几斤几两杨戬是知道的,哪吒拿不下猴子,四大天王、二十八星宿、五耀星官、十万天兵天将也没用。 到时候,天庭就会来找他。 但是,换作之前他不知道也就算了,可现在,他不会出手。 有的,只是担忧。 敖寸心抱着龙蛋坐在屋里,隔着窗户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背影孤独得像一座山。 她想起那个孩子说的话——杨戬这辈子,就是被人拿来当靶子的。可现在,被当靶子的不止他一个人了。那只猴子,也成了靶子。 果然。 又过了几天,天庭没有拿下猴子,然后派卷帘大将下凡来请杨戬。 杨戬找了个借口直接推了。 然后是哪吒,在然后是天蓬元帅、太白金星…… 一直到…… 消息传来了——孙悟空被如来佛祖压在五行山下了。 哮天犬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杨戬坐在院子里,手里的茶杯端了半天,一口都没喝。 敖寸心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桂花树的沙沙声。 “知道了。”杨戬最终说了这三个字,放下茶杯,起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敖寸心躺在床榻上,龙蛋放在身边,怎么都睡不着。 杨戬也没有睡,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小小的龙蛋,谁都没有说话。 杨戬不是没想过和猴子联手一起推翻天庭,可仔细想想后,终究还是放弃了。 有些东西,经不起推敲,越细想越觉得细极思恐。 龙蛋里,那个心声忽然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气——不是吐槽,不是愤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深思熟虑的平静。 “猴哥被压在山下了。五百年。” 敖寸心静静地听着。 “很多人觉得这是悲剧,觉得佛门太狠,把一只自由自在的猴子压在山下五百年,磨掉了他的傲气,毁掉了一个英雄。可我在想——如果不压他呢?如果让他一直在花果山当他的齐天大圣,没人管他,没人约束他,他会变成什么样?” 敖寸心微微一怔。她倒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猴哥是什么?天生石猴,天地所生,不是凡妖。他一出生就目运金光,射冲斗府,惊动玉帝。这种底子,只要不死,必然成妖皇。花果山是什么地方?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天生灵气最足、最适合修炼的宝地。手下四万七千猴妖,外加七十二洞妖王。他只要待在那,就是天然的妖王,资源、地盘、小弟全配齐。如果全程放任不管,他不会被抓,不会被压五行山,不会去取经,不会被佛法约束。他会一直练、一直强、一直吞天地灵气。” 敖寸心的手微微收紧。 “猴哥悟性极高,几年学会长生、七十二变、筋斗云、铜皮铁骨、金刚不坏……” “那么百年呢、千年后呢,那时候法力深不可测,神通无人能制,妖族奉他为主,天庭不敢轻易惹,佛门也难收。他会成为那种一怒则天地震、不出则三界安的绝世大妖。比牛魔王、金翅大鹏、九灵元圣都要高两个档次。” 敖寸心闭上眼睛。她想起那只猴子——在方寸山上画老虎的猴子,端茶给她喝的猴子,小心翼翼摸龙蛋的猴子。那只猴子,放任不管,将来会成为那样的妖? “可他真的会一直安分地待在花果山吗?不会的。他那个性子,没人管着,迟早会闹事。闹了东海闹地府,闹了地府闹天庭。天庭拿他没办法,佛门拿他有办法。他会越来越狂,越来越傲,越来越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到最后,他会变成什么样?” 心声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西游记原著里就有提过,在花果山当美猴王的时候,孙悟空是会吃人的。他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是妖。天生的妖。如果没人管他,让他一直狂下去,他绝对会成为一方大妖,为非作歹,吃人害命。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必然。” 敖寸心的心猛地揪紧了。吃人——那只在她面前乖乖沏茶的猴子,会吃人? “所以我在想,被压五行山下五百年,对他来说,未必全是坏事。那五百年,磨掉的是他的狂。让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不是无敌的,只是没遇到真正能收拾他的人。后来的紧箍咒,磨掉的是他的野。让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生死不是自己说了算,他得听话。再后来的取经路,磨掉的是他的恨。让他慢慢看懂,当年的大闹天宫,不过是一场注定失败的叛逆;后来的西天取经,才是被安排好的归宿。” 敖寸心的眼眶有些发酸。 “心气不是一天磨平的。是五百年熬没了狂,紧箍咒锁住了野,取经路修淡了恨。到最后,他不是怕了,是看透了、放下了、皈依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龙蛋,蛋壳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可我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被压五百年是孤独绝望,但如果这五百年里,有人经常去看他,开导他,认认真真地教他,他一定会学好。五百年后,他还是那个齐天大圣,只是少了几分桀骜不驯,多了几分内敛;少了几分狂妄,多了几分沉稳。到那个时候,找个机会偷偷告诉他背后佛门的阴谋——他知道了真相,会怎么想?他会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是被人算计的棋子。他会恨佛门,恨天庭,恨那些把他当枪使的人。到那时候,我爹就有了一个最好的帮手。一个真正的齐天大圣,不是被磨平了棱角的斗战胜佛,而是一个看透了真相、选择了自己道路的孙悟空。” 敖寸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孩子,你说得对。五百年太长了,一个人被压在山下五百年,什么都没了。可如果有人陪着,有人开导着,有人告诉他这五百年是为了什么,那就不一样了。他还是他,只是更好的他。 龙蛋微微颤了颤,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释然:“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现在的关键是,我爹心里肯定不好受。他师弟被压在山下了,他什么都做不了。娘亲,你去陪陪他吧。他需要你。” 敖寸心擦了擦眼泪,翻身坐起来。龙蛋在床榻上稳稳地放着,杨戬躺在另一边,眼睛闭着,可她知道他没有睡。 她轻轻挪过去,躺在他身边,把头靠在他肩上。 “杨戬,”她轻声说,“等孩子出生了,我们一起去五行山看看悟空吧。” 杨戬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臂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怀里。敖寸心没有挣扎,只是靠得更紧了些。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天中央,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鱼池里的锦鲤安安静静地沉在水底。远处传来蟋蟀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敖寸心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悟空,你再等一等。等我们准备好了,就去看你。不会让你一个人在山下待五百年的。有人会去看你,有人会去陪你,有人会告诉你,你不是棋子,你是齐天大圣。是那个在方寸山上画老虎的齐天大圣。 第33章 破壳! 五年了。 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已经整整五年了。 这五年里,灌江口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 杨戬每年都会去五行山看几次那只猴子,带上一些吃的喝的,在山脚下坐一会儿,说几句话。 悟空一开始还骂骂咧咧的,后来不骂了,再后来,他会跟杨戬说山上的事——哪只鸟来啄他的头,哪个牧童来给他摘果子。杨戬回来之后,会把这些话转述给敖寸心听。敖寸心每次听完,都心有戚戚。 龙蛋还是那个龙蛋。安安稳稳地待在床边的矮几上,蛋壳温润如玉,光泽内敛。敖寸心每天抱着它晒太阳,跟它说话,给它擦蛋壳。 五年来,一天都没有断过。 龙蛋里的心声还是时不时地响起来,有时候是吐槽,有时候是感慨,有时候是对未来的分析。 敖寸心已经习惯了这种交流方式——她在心里默默地说,龙蛋在心声里默默地答。 谁也看不见,谁也听不见。这是只属于他们娘俩的秘密。 可这五年里,龙蛋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敖寸心能感觉到,里面的小家伙长大了,越来越大了。 蛋壳比以前薄了一些,阳光照上去的时候,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一团小小的影子,蜷缩着,安安静静的。 有时候她抱着龙蛋,能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烫,像是里面的小家伙在拼命地长,拼命地长,急着要出来看看这个世界。 这天傍晚,杨戬从五行山回来,带了一个消息——悟空想喝桃子酒,让杨戬下次去的时候带一壶。 敖寸心听了,又好笑又心酸。那只猴子,被压在山下五年了,还惦记着喝酒。她正要说话,怀里的龙蛋忽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敖寸心低头看去。蛋壳表面,一道微弱的光芒一闪而过,五彩斑斓的,像是彩虹落在了蛋壳上。 她愣了一下,以为是眼花了。 可紧接着,龙蛋又颤了一下,这次更剧烈,五彩的光芒从蛋壳里透出来,明灭不定,像是里面的小家伙在拼命地敲着门。 “杨戬……”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看。” 杨戬走过来,低头看着龙蛋。 五彩的光芒一闪一闪的,蛋壳在轻轻震动,发出一阵细微的嗡嗡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过来。 “它要破壳了。”杨戬的声音也有些发紧。 敖寸心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红了,嘴角却弯了起来。 十年了,她等了十年了。 这个孩子,从她在西海龙宫怀上他的那一刻起,到现在,她等了他太久了。 “我们回西海。”她说,“回龙宫去。那里安全。” 杨戬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消息传得很快。 杨婵去收拾东西,哮天犬去通知梅山兄弟。 一个时辰之后,一行人便驾着祥云,往西海的方向飞去。 敖寸心抱着龙蛋坐在杨戬身后,蛋壳在她怀里不停地颤动着,五彩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里面的小家伙在兴奋地蹦跶。 她低头看着蛋壳,轻轻地说:“别急,娘亲带你回家。回到海里,你就可以出来了。” 龙蛋颤了颤,像是在回应她。 西海龙宫。 龙王龙母早就收到了消息,带着一众水族在宫门口等着。 敖寸心从祥云上下来的时候,龙母一眼就看见了她怀里那个不停发光的龙蛋,眼眶当场就红了。 “要生了?” 她拉着女儿的手,声音都在发抖,“要生了?” 敖寸心点点头,笑中带泪:“母后,他要出来了。” 龙宫里张灯结彩,像是过年一样。虾兵蟹将们排成两列,夹道欢迎。龙王虽然还是一脸严肃,但那捋胡子的手明显在抖。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快,快进去。产房准备好了,产婆也备好了——” “父王,”敖寸心打断了他,哭笑不得,“我是孵蛋,不是生孩子。产婆用不上。” 龙王老脸一红,哼了一声,甩着袖子往里走,嘴里嘟囔着:“本王当然知道,本王就是……就是客气客气。” 龙蛋被安放在寝殿正中的软垫上。那软垫是龙母早就准备好的,用西海最柔软,最珍贵的七彩珊瑚海藻织成,铺了九层,又暖和又舒服。 蛋壳上的五彩光芒越来越亮了,一明一灭的,像是心跳的节奏。 震动也越来越频繁,从之前的一刻钟一次,变成了一盏茶一次,又变成了一息一次。 蛋壳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是冰面上的裂缝,从顶端一直蔓延到底部。 敖寸心坐在软垫旁边,手轻轻放在蛋壳上。蛋壳烫得吓人,可她舍不得松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蛋壳上,顺着那些裂纹渗进去,被里面的小家伙吸收了。 “娘亲在呢,”她轻声说,声音又软又哑,“别怕,娘亲在呢。你慢慢来,不着急。娘亲等你。” 龙蛋颤了颤,光芒更盛了。 寝殿里站满了人。杨戬站在敖寸心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龙蛋。 杨婵站在哥哥旁边,双手握在胸前,眼眶红红的。 梅山兄弟挤在门口,康安裕踮着脚尖往里看,张伯时在他身后伸长了脖子。哮天犬蹲在最前面,尾巴摇得像风车,眼睛亮晶晶的。 龙王龙母坐在上首,龙母的手紧紧攥着龙王的袖子,龙王虽然板着脸,可那眼神里的紧张谁都看得出来。 虾兵蟹将们排在外面,一层一层的,从殿门口一直排到宫门外,黑压压的全是脑袋。 整个西海龙宫,都在等着这一个孩子。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五彩的光芒从裂缝里射出来,将整座寝殿照得流光溢彩。蛋壳开始一块一块地剥落,像是花瓣绽开,一片一片地往外翻。 然后,所有的光芒忽然收拢了,凝聚在蛋壳顶端,凝成一团刺目的光球。那光球越缩越小,越缩越小,最后—— “咔嚓。” 蛋壳从顶端裂开了。 一只爪子,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金灿灿的鳞片,七根趾爪,每一根都锋利如刀。那爪子很小,小得只有敖寸心的拇指大,可它上面散发出来的气息,让整个寝殿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龙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爪子,他见过。 在龙族最古老的典籍里,在祖龙殿的壁画上,在代代口耳相传的传说中。那是祖龙的爪子。 七爪! “咔嚓,咔嚓,咔嚓——”蛋壳一片一片地剥落,里面的小家伙一点一点地露出全貌。 先是一只爪子,然后是头——金色的龙角,细密的鳞片,一双漆黑的眼睛,圆溜溜的,像是两颗黑宝石。 然后是身子,一丈来长,比敖寸心的手臂还细,可每一片鳞片都闪着光,像是用金子铸成的。 最后是尾巴,轻轻一甩,带起一阵风,将蛋壳的碎片吹得满地都是。 一条龙。 一条真正的龙。 不是蛟,不是螭,不是蟠螭,是龙。纯血的、高贵的、带着远古气息的龙。 两米来长,七爪,金鳞,龙角如珊瑚,龙须如金丝。 他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那声音穿透了海水,穿透了宫墙,穿透了西海的万里碧波,直冲云霄。 然后,异象出现了。 天花乱坠。 金色的花瓣从空中飘落,落在西海上,落在龙宫里,落在每一个人的肩头。那花瓣不是真的花,是灵气凝结成的,落在身上就化了,变成一股暖流,渗进身体里。 地涌金莲。 龙宫的地面裂开了一道道缝隙,金色的莲花从缝隙里长出来,一朵一朵的,开得满殿都是。 天空之上,九条金龙凭空出现,盘旋在西海上空,龙吟阵阵,震得海水翻涌。 远处,一只金色的凤凰从东方飞来,凤鸣九天,百鸟相随。 那凤凰在龙宫上空盘旋了三圈,洒下一片金色的光雨,然后振翅飞去,消失在云端。 所有人都看呆了。虾兵蟹将们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梅山兄弟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杨婵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哮天犬的尾巴不摇了,他整个人都傻了,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龙王的手在发抖。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异象。 天花乱坠,地涌金莲,九天金龙盘绕,凤翔九天——这是祖龙降世才有的异象。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大变,声音都变了调:“快——杨戬——布结界!” 杨戬没有犹豫。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看到龙王的脸色,知道事情严重了。他双手掐诀,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将整座寝殿笼罩起来。 龙王同时出手,龙族秘术从他掌心涌出,与杨戬的银光交织在一起,结成一道厚厚的结界,将所有的气息、所有的光芒、所有的异象,都封锁在寝殿之内。 外面的人什么也看不见了。 第34章 祖龙传说 天花停了,金莲收了,天空中的金龙消散了,凤凰也飞走了。 西海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寝殿里的人,什么都看见了。 那条两米多长的小龙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慢慢落下来,落在敖寸心面前。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鳞片收起来了,龙角变小了,七爪收进了小小的手掌里。光芒散去之后,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站在敖寸心面前。 肉嘟嘟的,白白嫩嫩的,像年画里的娃娃。 头顶上有一对小小的龙角,金色的,刚冒出头来,像是初生的鹿茸,又嫩又软。 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骨碌碌地转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他光着身子,就那么站在那里,歪着头看着敖寸心,忽然咧嘴笑了。 “娘亲。” 奶声奶气的,脆生生的,像是春天里刚冒头的笋。 敖寸心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一把将他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是怕他再跑了似的。她的眼泪打湿了他头上的小角,他也不躲,就乖乖地让她抱着,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她。 “娘亲不哭,”他说,声音软糯糯的,“念心出来了,娘亲不哭。” 敖寸心哭着哭着,又笑了。她抬起头,看着这张小小的脸,看着他头上的小角,看着他黑亮的眼睛,看着他从蛋壳里带出来的那份天真和灵气。 她的孩子。 她和杨戬的孩子。 十年了,她等了他十年了。 从西海到灌江口,从龙宫到方寸山,从每一个日升到每一个月落。她终于等到他了。 “念心。”她念着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杨念心。你爹爹的杨,你娘亲的心。” 杨戬蹲下身来,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他的眼眶也红了,可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头顶的小角。那角又嫩又软,在他的掌心微微发烫。 “念心,”他的声音有些哑,可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爹爹在。” 杨念心抬起头,看着杨戬,心里暗道“果然好帅!焦恩俊本俊。” 然后咧嘴笑了。“爹爹。”他又叫了一声,然后扑进杨戬怀里。 杨婵在旁边哭成了泪人,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梅山兄弟几个大老爷们儿,眼眶也都红红的,康安裕使劲吸着鼻子,张伯时别过脸去假装看风景。 哮天犬终于回过神来了,他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用鼻子嗅了嗅杨念心,然后尾巴摇得像风车。 “小主人,”他的声音又兴奋又紧张,还带着几分哽咽,“我是哮天犬,是你叔叔!” 杨念心从杨戬怀里探出头来,看着哮天犬,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狗狗叔叔。”他说。 哮天犬当场就哭了。 龙母坐在上首,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拉着龙王的手,一个劲地拍。龙王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手在抖,整个袖子都在抖。他看着那个孩子,看着他头顶的小角,看着他肉嘟嘟的脸,看着他笑起来的模样。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杨戬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跟我来。”他说。 杨戬看了敖寸心一眼,敖寸心点了点头。 他把杨念心轻轻放在敖寸心怀里,跟着龙王走出了寝殿。 “奇怪?我这外公和我爹这是要去说什么?神神秘秘的。”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杨念心不禁有些疑惑。 龙母会意,擦了擦眼泪,起身走过去,从敖寸心手里接过孩子,笑着说:“来,外婆带你去后院玩。外婆给你准备了好多好东西,有珊瑚珠子,有珍珠贝壳,还有一条小金鱼,会吐泡泡的……” 杨念心的眼睛亮了,拍着小手:“金鱼!金鱼!” 龙母抱着他,和敖寸心一起往后院去了。 杨婵跟在后面,梅山兄弟和哮天犬也被宫女们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寝殿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龙王和杨戬。 龙王布了一道隔音结界,然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背对着杨戬,看着窗外的海水,久久没有说话。 “你知道祖龙吗?”他终于开口了。 杨戬点了点头。 祖龙,龙族之祖,天地初开之时诞生的第一条龙。 巅峰时期的祖龙,可与三清论道,可与如来比法,可与玉帝并肩。那是龙族最辉煌的时代,也是再也没能回去的时代。 “祖龙是九爪。”龙王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沉重得像千钧的海水,“可祖龙刚出生的时候,是七爪。七爪生,九爪成。这是龙族代代相传的预言。” 杨戬的瞳孔微微收缩。 “四海龙王,除了你大伯东海龙王是五爪,我们三个都是四爪。五爪已经是龙族这几万年来最好的资质了,可这个孩子——” 龙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是从海底深处传来的回响,“他一出生就是七爪。七爪,杨戬,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杨戬没有说话。他知道。 “这意味着,如果没有意外,这个孩子将来会成为祖龙一般的人物。巅峰时期的祖龙——媲美三清,媲美如来,媲美玉帝。可这意味着什么,你想过没有?” 杨戬的手微微攥紧了。 “天庭不会允许这样一个存在成长起来。三清不会,佛门也不会。一个不受控制的、可能超越他们的存在——他们会怎么做?”龙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苍凉的冷意,“他们会在他还没长大之前,就毁掉他。” 杨戬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今天让你布结界,不是因为你岳父我胆小怕事。” 龙王的声音忽然有些哑了,“我是怕。我怕这个孩子出事。他是寸心的孩子,是你的孩子,是我的外孙。我活了这么多年,看着龙族一代不如一代,从九爪到七爪,从七爪到五爪,从五爪到四爪……我以为龙族就这样了,就这样一代一代地没落下去了。可今天,这个孩子出生了。”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七爪,杨戬。七爪啊。龙族多少年没有出过七爪了?你知道吗,他出生的时候,天花乱坠,地涌金莲,九天金龙盘绕,凤翔九天——这是祖龙降世才有的异象。我看到这些的时候,我又害怕又高兴。高兴的是,龙族有希望了。害怕的是,这个希望,能不能活下去。” 杨戬睁开眼睛,看着龙王。 这个一向对他没有好脸色的老丈人,此刻站在他面前,不是西海龙王,只是一个害怕失去外孙的外公。 “我会保护他。”杨戬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龙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杨戬。 “这是我龙族的秘宝,可以遮掩天机。明天我就去东海,找你大伯东海龙王借一件更好的法宝来。在那之前,你带着孩子回灌江口,哪儿都不要去。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个孩子的真实资质。对外就说——四爪。普通的龙族后裔,资质平平,不值一提。” 杨戬接过玉佩,紧紧握在手里。 “杨戬,”龙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这个孩子,可能是龙族最后的希望了。你护好他,就是护好龙族的未来。” 杨戬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他只需要去做。 后院里,杨念心正骑在龙母的膝头,抓着一颗珊瑚珠子玩得不亦乐乎。他把珠子举起来,对着阳光看,珠子里的红光映在他脸上,将他肉嘟嘟的小脸照得红扑扑的。 “外婆,这个好看!”他奶声奶气地说,把珠子举得更高了。 龙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好看吧?外婆还有好多,都给你留着。” 敖寸心坐在旁边,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高兴,当然高兴。 等了十年,盼了十年,他终于出来了。 可她也害怕。那个孩子——不,现在不能叫“龙蛋”了——他说过那么多话,剧透过那么多事。佛门的阴谋,天庭的算计,孙悟空的命运,杨婵的未来……她都知道。可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孩子的出生,会把这些事情搅成什么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那里已经空了,龙蛋不在了。她再也听不到那个心声了。从今往后,她只能靠自己了。 “娘亲!”杨念心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抬起头,发现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从龙母膝上滑了下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她面前,手里举着那颗珊瑚珠子,递到她面前。“娘亲,给你。好看!” 敖寸心看着那颗珠子,又看着这张小小的脸,忽然笑了。她伸手接过珠子,又把孩子抱起来,放在膝上。 “好看,”她说,“念心给的东西,都好看。” 杨念心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白牙。他靠在敖寸心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襟,眼睛却骨碌碌地转着,看天上的云,看池里的鱼,看远处游过的虾兵蟹将。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摸。 敖寸心低头看着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孩子,娘亲听不到你的心声了。可没关系,你出来了,娘亲可以亲口跟你说话了。从今往后,你想说什么,就亲口告诉娘亲。娘亲听着。 杨念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着她,忽然笑了。“娘亲,”他说,“念心喜欢你。” 敖寸心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次,她笑着哭的。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亲在他那对小小的龙角中间。 “娘亲也喜欢你。”她说,“娘亲最喜欢你了。” 远处,杨戬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他的手里攥着龙王给他的玉佩,怀里揣着一个需要他用一生去守护的秘密。 可此刻,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窝在妻子怀里,笑得那么开心,他觉得什么都不怕了。不管将来有多少风雨,不管有多少人想动这个孩子,他都会挡在前面。 他是杨戬。他是这个孩子的父亲。 杨念心从敖寸心怀里的缝隙中看到了他,立刻伸出一只手,朝他挥了挥。“爹爹!来!” 杨戬弯了弯嘴角,走了过去。 第35章 小孩子要学会装傻充愣! 杨念心出生后的第一个月,是在西海龙宫度过的。 这一个月里,他过得既充实又煎熬。 充实的是,他终于从那个暗无天日的蛋壳里出来了,能看见光,能看见水,能看见那些游来游去的鱼和虾。 西海龙宫比他想象的要壮丽一万倍——珊瑚做的宫墙,珍珠铺的道路,水晶雕的窗户,还有那些他只在神话故事里听过的奇珍异宝,到处都是。 熬煎的是,他得装。 装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这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他以为装小孩很简单——不就是咿咿呀呀、跌跌撞撞、傻乎乎地笑吗? 可真的装起来才知道,最难的不是模仿小孩的行为,是忍住不做大人的事。 比如看到龙王皱眉的时候,他差点脱口而出“外公你在担心什么”; 看到杨婵给他做小衣裳的时候,他差点说“姑姑你的手艺真好”; 看到哮天犬蹲在门口啃骨头的时候,他差点问“狗狗叔叔你要不要喝点水”。 每一次,他都是话到嘴边,硬生生咽回去,然后换成一句奶声奶气的“好看”“好吃”“好喜欢”。 他觉得自己演得还不错,至少龙母和杨婵被他骗得团团转。 龙母逢人就说“我这外孙又乖又聪明”,杨婵每天都给他做新衣裳,连哮天犬都对他言听计从。 可有一个人,他拿不准。 敖寸心。他的娘亲。 杨念心说不清楚哪里不对。 敖寸心对他很好——太好了。 抱他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碎了什么宝贝;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又软又轻,像是怕吓着他。 她看他的眼神里有疼爱,有欢喜,有那种初为人母的温柔。这些都对,都是一个母亲应该有的样子。 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比如有一次,龙母端了一碗鱼汤过来,要喂他喝。他正张着嘴等喂,敖寸心忽然说了一句:“他不喜欢吃鱼,他喜欢吃虾。” 杨念心愣了一下。他确实不喜欢吃鱼,喜欢吃的虾——可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出生才一个月,他连话都说不利索,怎么可能告诉别人自己喜欢吃什么? 可敖寸心就是知道。 她端着虾汤喂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那么自然,像是知道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还有一次,杨婵给他做了一顶小帽子,红彤彤的,上面绣着一朵小花。他其实不太喜欢红色,可他还是笑呵呵地接过来,往头上戴。 敖寸心在旁边看了,笑着说:“三妹,他不喜欢红色,下次换个紫色的吧。” 杨念心戴帽子的手停了一下。他确实不喜欢红色,喜欢紫色,紫色更有韵味。 可……可这件事,他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他开始留意了。敖寸心好像什么都知道——知道他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困了,什么时候想出去玩。知道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知道他笑的时候是真的高兴,还是只是在敷衍。她像是一本能读懂他的书,每一页都翻得恰到好处。 这让杨念心想起了一件事。 在蛋里的时候,他经常自言自语。 说自己的喜好,说等出生后不想吃奶,要吃虾不吃鱼,还说喜欢的颜色。 说宝莲灯的剧情,说佛门的阴谋,说那些他从前世带来的记忆。 他以为那些话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可万一——万一有人能听见呢?万一敖寸心能听见呢? 这个念头像一条蛇,钻进他脑子里,就再也不肯出来了。 他开始回忆自己在蛋里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说了猴哥的事,说了姑姑的事,说了佛门的阴谋,说了天庭的算计,说了……穿越。 他浑身一凉。 如果敖寸心真的听到了那些话,她会不会知道,他不是她真正的孩子? 他是一个穿越者,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灵魂,占据了本该属于她孩子的身体。 她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恶心?会不会觉得害怕?会不会……杀了他? 杨念心不敢想下去。 他开始观察敖寸心,比以前更仔细地观察。他看她怎么跟他说话,怎么看他,怎么在以为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看他。他试图从她的眼神里找到一丝芥蒂,一丝防备,一丝“你不是我的孩子”的疏离。 可他什么都没找到。敖寸心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只有温柔。 那种温柔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疼爱。 她给他喂饭的时候,会轻轻吹凉勺子里的汤;她哄他睡觉的时候,会哼一首很古老的歌谣,声音低低的,软软的; 她半夜醒来的时候,会走到他的小床边,摸摸他的额头,掖掖被角,然后站一会儿,再回去睡。 每一次,杨念心都闭着眼睛装睡,可他的鼻子酸酸的,眼眶热热的。 他开始想,也许敖寸心没有听到那些话。也许她听到了,但没有听懂。也许她听懂了,但自动跳过了“穿越”那两个字——人的大脑有时候会自动屏蔽一些无法接受的信息,也许敖寸心的脑子也帮她做了这件事。她听到了“佛门”“阴谋”“猴哥”“姑姑”,但“穿越者”“顶替”“不是你的孩子”这些话,被她的脑子自动过滤掉了。所以她只知道他是个不一般的孩子,不知道他来自另一个世界。 这个想法让他松了一口气,又没有完全松。 他决定试探一下。 那天傍晚,龙母和杨婵去准备晚饭了,龙王和杨戬在书房说话,哮天犬跟着梅山兄弟出去玩了。 寝殿里只有他和敖寸心两个人。 敖寸心抱着他坐在窗前,看外面的海水。夕阳的光透过海水照进来,将整座龙宫染成金红色,美得像一幅画。 “念心,”敖寸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在蛋里的时候,娘亲总觉得你能听懂我说话。你跟娘亲说说,你是不是真的能听懂?” 杨念心的心跳漏了一拍。 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敖寸心的脸。她在笑,可那笑容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问一个她既想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在心里说:我当然能听懂。我什么都能听懂。我知道你知道的那些事,还知道你不知道的那些事。我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的人,知道你本来应该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佛门在算计什么,知道天庭在谋划什么,知道那只猴子将来会被压在山下五百年。我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可他不能说。他只能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白牙,奶声奶气地说:“听——懂——娘亲——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敖寸心的脸。小手肉嘟嘟的,手指短短的,摸在她脸上,软乎乎的。 敖寸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像是春天里的冰,一点一点地融化成水。 “你这个小东西,”她把脸埋在他脖子里,声音闷闷的,“就会哄娘亲开心。” 杨念心被她抱在怀里,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在他脖子上轻轻扫过,有点痒。 他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娘亲,我不是在哄你开心。我是真的能听懂你说话。可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我怕你知道我是谁——怕你知道我不是你真正的孩子,怕你觉得我是个怪物,怕你不要我,甚至杀了我。 敖寸心把他抱得更紧了,下巴搁在他头顶上,轻轻地蹭了蹭他刚冒出来的小角。“念心,不管怎样,你都是娘亲的孩子。” 杨念心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敖寸心的脸。她还在笑,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泪光,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敖寸心已经把他转了个方向,指着窗外说:“快看,那条鱼好漂亮!” 杨念心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一条金色的鱼从窗前游过,鳞片在夕阳下闪闪发光。他“哇”了一声,拍着小手,把刚才的事忘在了脑后。或者说,他假装忘在了脑后。 那天晚上,杨念心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在想敖寸心说的那句话——“不管怎样,你都是娘亲的孩子。”她是随口说的,还是意有所指?她到底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里? 他想了很久,想得头都疼了。最后他想:不管她知道不知道,她对他好是真的。那种好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疼爱。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秘密,那些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也不知道怎么问的秘密——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吧。反正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来。 第36章 他们都知道,只是不说也不问! 在西海龙宫住了一个多月之后,杨戬提出要回灌江口了。 龙王没有挽留,只是把杨戬叫到书房里,又叮嘱了一遍关于七爪血脉的事。 龙母哭了一场,拉着敖寸心的手说了半宿的话。 杨婵把给杨念心做的小衣裳小鞋子小帽子全部打包,装了整整三大箱。 哮天犬最兴奋,围着杨念心转了好几圈,尾巴摇得像风车:“小主人,咱们回家了!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 杨念心坐在敖寸心怀里,看着龙宫的大门在身后慢慢关上,心里忽然有些不舍。 这一个月,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最安稳的一个月。 没有阴谋,没有算计,没有在龙蛋里黑漆漆,就连翻身都做不到的龙蛋里。 只有外公外婆的疼爱,只有娘亲的怀抱,只有那些游来游去的鱼和虾。 可他知道,安稳的日子不会太久。外面还有那么多事等着他——那只被压在山下的猴子,那个将来会出现的书生,那些躲在暗处谋划着什么的佛门和天庭。他迟早要面对它们。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只是一个刚满月的孩子。一个需要被抱在怀里、需要被喂饭、需要被哄睡觉的孩子。一个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回灌江口的路上,祥云飞得不快。杨戬特意放慢了速度,怕风吹着孩子。 敖寸心把杨念心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小脸。杨念心从包裹里探出头来,看着脚下的云海,看着远处的山川,看着那些他只在故事里听过的地方。 “念心,看,那是咱们家。”敖寸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杨念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小镇,青砖灰瓦的宅子,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墙角有一个小鱼池。 门口有两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洒下一片浓荫。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杨府”两个字。 他的家。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家。 祥云落下来的时候,杨婵已经先一步回去开了门。 杨念心被敖寸心抱在怀里,第一次走进了这个他已经在心声里“住”了差不多十年的地方。 院子比他想象的要大,每一寸都干干净净的。桂花树的叶子绿油油的,鱼池里的锦鲤胖乎乎的,墙角还种了几株他叫不出名字的花,开得正艳。 “喜欢吗?”敖寸心问他。 杨念心看着这个院子,看着站在旁边的杨戬,看着忙着开窗通风的杨婵,看着蹲在门口摇尾巴的哮天犬。 他在心里说:喜欢。很喜欢。比西海龙宫还喜欢。 他嘴上说:“喜欢。”奶声奶气的,字都咬不清楚。 敖寸心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杨戬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嘴角微微弯了弯。杨婵从屋里探出头来,笑着说:“嫂子,我把念心的房间收拾好了,你看看行不行。” 哮天犬已经在院子里转了三圈了,兴奋得直叫:“小主人!以后我带你玩!我带你捉蝴蝶!我带你捞鱼!” 杨念心被这热闹的场面逗笑了。他靠在敖寸心怀里,看着这个家,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装小孩也没那么难。 不就是咿咿呀呀、跌跌撞撞、傻乎乎地笑吗?他能演。演一辈子都行。 接下来的日子,杨念心开始了他在灌江口的“新生活”。 每天清晨,他被杨婵做饭的香味唤醒。 敖寸心会过来给他穿衣服——他总是假装不会穿,伸胳膊伸腿的,配合得笨手笨脚。 敖寸心笑着说“你怎么这么笨”,他就咧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牙。 穿好衣服,敖寸心抱着他去院子里。杨婵会把早饭端过来——小米粥,小包子,有时候还有一小碟虾仁。 他喜欢吃虾,敖寸心每次都把虾仁剥出来,放在他面前的小碗里。 他假装笨拙地用手抓,吃得满脸都是,敖寸心就拿帕子给他擦,一边擦一边笑:“你这个小花猫。” 吃完饭,他会在院子里“学走路”。 他其实会走,走得很好,可他不走。 他扶着桂花树,摇摇晃晃的,走两步就摔一跤。摔了就坐在地上,抬头看着敖寸心,等她来抱。 敖寸心每次都笑着走过来,把他抱起来,拍拍他身上的土,说“慢慢来,不着急”。 他在心里说:娘亲,我会走。我走得比你还稳。可我不能走。三岁的孩子不会走那么稳。我得摔,得跌,得让你抱着。 有时候杨戬在家,会教他“认字”。杨戬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一个字,让他跟着念。第一个字是“杨”。 杨念心看着那个字,心里说:我知道,这是我的姓。他嘴上念:“羊——” 杨戬说:“杨。杨戬的杨,杨念心的杨。” 他跟着念:“杨。杨念心的杨。” 杨戬嘴角弯了弯,又写了第二个字:“戬。” 这个字太难了,杨念心假装念不出来,歪着头看了半天,说:“不会。” 杨戬没有勉强,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说:“以后再学。” 杨念心在心里说:爹爹,我会。我什么都会。可我不能会。三岁的孩子不应该认识“戬”字。我得装作不认识,得装作什么都不会,得让你慢慢地教。 最累的是跟哮天犬玩。哮天犬是真的把他当成了三岁小孩,天天带他捉蝴蝶、捞鱼、追蜻蜓。 杨念心其实对这些不感兴趣,可他要装出很兴奋的样子,拍着手叫“狗狗叔叔好厉害”,笑得脸都僵了。 有一次哮天犬捉了一只蝴蝶给他,他接过来,蝴蝶从指缝里飞走了,他“哇”地哭了——假哭。 哮天犬急得团团转,又是翻跟头又是学鸟叫,好不容易才把他哄好。 杨念心在心里说:狗狗叔叔,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没有那么喜欢蝴蝶,也没有那么喜欢捞鱼。可你喜欢带我玩,你高兴,我就陪你玩。你高兴的时候,尾巴摇得像风车,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喜欢看你高兴的样子。 有时候杨婵会给他讲故事。 讲杨戬小时候的事,讲西海龙宫的事,讲那些神话传说里的英雄好汉。 杨念心就靠在她怀里,听得津津有味——不是故事好听,是杨婵的声音好听。软软的,慢慢的,像夏天的风。 “后来呢?”他每次都会问。杨婵就笑着继续讲。讲到杨戬劈山救母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不是装的。杨婵以为他困了,就抱着他哄睡觉。 杨念心躺在她怀里,闭着眼睛,在心里说:姑姑,我知道你的故事。知道你将来会遇到谁,会做什么,会变成什么样。我不会让那些事发生的。你不会再一个人了。你还有我们。 日子一天天过去。杨念心的“演技”越来越好了。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撒娇,什么时候该乖乖的。 他知道敖寸心喜欢看他吃东西的样子,就每次都吃得满脸都是; 他知道杨戬喜欢看他学认字的样子,就每次都歪着头假装想很久; 他知道杨婵喜欢抱着他讲故事,就每次都靠在她怀里装睡; 他知道哮天犬喜欢看他高兴的样子,就每次都拍着手笑得很大声。 他演得很好。所有人都被他骗了。 可有时候,他也会露出一些“破绽”。 比如有一次,敖寸心在院子里晒衣服,够不着晾衣绳,他跑过去帮她把凳子挪好了——然后才想起来,三岁的孩子不应该知道什么是“挪凳子”。 敖寸心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还有一次,杨戬在院子里练刀,他蹲在旁边看。杨戬收刀的时候,他脱口而出:“爹爹的刀法第三式收得太快了,好厉害。”然后他就愣住了。 杨戬也愣住了。 他赶紧说:“电视上说的!” 杨戬问:“什么是电视?” 杨念心说:“不……不知道……梦见的……” 杨戬看了他好一会儿,没有再问。 事后杨念心后悔得想打自己的嘴。 三岁的孩子不应该懂刀法,不应该知道什么是“发力”,更不应该说“电视”。 他太不小心了。可敖寸心什么都没说,杨戬也什么都没说。他们好像什么都没听见,或者听见了,假装没听见。 这让杨念心更加确信,敖寸心一定听到了什么。她一定知道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可她不问,不说,不试探。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做他的娘亲,给他喂饭,给他穿衣,哄他睡觉,对他笑。 就好像他是什么样的人、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她的孩子。 杨念心想,也许这就是娘亲。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你都是我的孩子。这种好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疼爱。 他开始不那么用力地“演”了。他还是会装小孩——该摔的时候摔,该哭的时候哭,该撒娇的时候撒娇。 可他不再害怕露出破绽了。不再害怕敖寸心知道他不是普通的孩子。因为不管她知道不知道,她都是他的娘亲。 不管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里,她都会抱着他,喂他吃饭,哄他睡觉,对他笑。 这就够了。 这天傍晚,杨戬从五行山回来了。杨念心正坐在院子里“学走路”,看见杨戬推门进来,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爹爹回来了!”他仰着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杨戬弯腰把他抱起来,一只手托着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颗桃子。不大,红红的,上面还有一个被咬过的牙印。 “悟空让你吃的。”杨戬说,“他咬了一口,说甜,留给你。” 杨念心捧着那颗桃子,看着上面那个牙印,忽然鼻子一酸。 那只猴子,被压在山下五年了,还惦记着给他留桃子。他咬了一口桃子,真的很甜。甜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好吃。”他说,声音有点哑。 杨戬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敖寸心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手里的桃子,看见他红红的眼眶,什么都没问,只是笑着说了句:“吃饭了。” 杨念心一手捧着桃子,一手搂着杨戬的脖子,被抱进了屋里。 桌上摆满了菜——有他喜欢吃的虾,有杨婵做的汤,有哮天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野味。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他坐在敖寸心怀里,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觉得,装小孩也挺好的。 不用想那么多,不用管那么多,只需要吃饭、睡觉、玩、笑。外面的那些事——佛门、天庭、阴谋、算计——都让大人去操心吧。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三岁的、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他把桃子又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敖寸心拿帕子给他擦,他咧嘴笑了,露出满嘴的桃汁和几颗小米粒似的白牙。 “娘亲,吃。”他把桃子举到敖寸心嘴边。 敖寸心咬了一小口,笑着说:“甜。” 杨念心也笑了,把桃子收回来,自己又咬了一口。真的甜。比他在另一个世界吃过的所有桃子都甜。 【对了!为了响应广大看官的强烈要求,本主角是个女孩子,所以,主角是条母龙哦!】 【所以主角不会和小玉谈恋爱了,只能做好姐妹了,然后应该不会有男主的。】 第37章 杨念心:小小年纪的我,背负的太多了,哭唧唧! 从五行山回来的路上,杨念心一直很安静。 她趴在杨戬肩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眼睛望着身后那座越来越远的山。 那座山压在一只猴子的身上,只露出一个头和一只手。那只猴子给了她一根绣花针,说是见面礼。那只猴子被她的问题问得红了眼眶,却没有躲开她摸他头的手。 “爹爹,”她忽然开口,声音奶声奶气的,“大圣叔叔要压很久吗?”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很久。” 杨念心把脸埋在杨戬脖子里,闷闷地说:“那念心以后每年都去看他,好不好?” 杨戬说:“好。” 杨念心没有再说话。她在心里想:五百年太长了。我不会让他等那么久的。可她不能说。她只是一个两岁——不对,按人类的算法,她出生才几个月,可她的模样已经像人类三四岁的孩子了。 神仙的孩子和凡人不一样,哪吒生下来就会跑会跳会说话,她不过是长得快一点、懂得多一点,这很正常。至少,她希望别人觉得这很正常。 回到灌江口的时候,敖寸心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杨念心被杨戬抱进来,她放下手里的活,笑着走过来:“回来了?悟空怎么样?” “还是那样。”杨戬把杨念心递给她,“念心给他摸了头,他红了眼眶。” 敖寸心接过杨念心,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我们念心这么厉害?还能让齐天大圣红眼眶?” 杨念心搂着敖寸心的脖子,认真地说:“大圣叔叔想家了。” 敖寸心的笑容顿了一下,把杨念心抱紧了些。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杨念心趴在她肩上,心想:娘亲一定知道想家的滋味。她离开西海嫁到灌江口的时候,也想家。后来和爹爹吵架回娘家的时候,又想灌江口。一个人有两个家,两个都想,两个都舍不得。这种感觉,她比谁都懂。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杨念心在灌江口的生活简单而规律——早上被杨婵做饭的香味唤醒,敖寸心给她穿衣服,杨婵喂她吃早饭,然后在院子里“玩”一整天。 有时候杨戬在家,会教她认字。她现在已经认识好几个字了——杨、戬、寸、心、念、婵、哮。 她最喜欢“心”字,因为那是娘亲名字里的字,也是她名字里的字。 杨戬教她写“心”的时候,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杨戬说:“心字最难写,因为要写在正中间。” 杨念心看着那个端端正正的“心”字,觉得爹爹说的不只是写字。 有时候哮天犬会带她去捉蝴蝶。她其实对捉蝴蝶没什么兴趣,但哮天犬喜欢。他每次捉到蝴蝶都高兴得摇尾巴,把蝴蝶捧到她面前,说“小主人你看!好看吧!”她就拍着手说“好看”,然后蝴蝶从哮天犬指缝里飞走,哮天犬就再去捉。一只蝴蝶能让他忙活一下午。 有时候杨婵会抱着她讲故事。讲杨戬小时候的事,讲西海龙宫的事,讲那些神话传说里的英雄好汉。 杨念心靠在她怀里,听得很认真。有一次杨婵讲到一半,忽然不讲了,低头看着她,说:“念心,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杨念心想了一会儿。她想说“想救那只猴子”,想说“想保护姑姑”,想说“想帮爹爹挡住那些坏人”。可她不能说。她只能说:“想……想吃桂花糕。” 杨婵笑了,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好,姑姑给你做。” 那天晚上,杨念心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在想一个问题:我到底能做什么?我什么都知道,可我什么都不能说。我知道那只猴子会被压五百年,可我连“五百年太长了”都不能说。我知道姑姑会遇到一个书生,可我连“那个书生不是好人”都不能说。我知道佛门在算计什么,可我连“佛门”两个字都不能说。我什么都知道,可我什么都不能做。那我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软软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那是敖寸心白天晒过的,她每天都会把杨念心的枕头拿出去晒,说“太阳的味道最好闻”。 杨念心闻着那股味道,慢慢不烦躁了。她想:至少我还能做一件事——等。 等到我长大,等到我可以说话,等到有人愿意听我说话。在这之前,我只需要好好地长大,好好地吃饭,好好地睡觉,好好地当杨戬和敖寸心的女儿。这就够了。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龙王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一队虾兵蟹将,还带了一个锦盒。锦盒不大,巴掌长,两指宽,通体漆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龙族符文。杨戬在门口接他,龙王难得地没有摆架子,只是拍了拍杨戬的肩膀,说了句“进去说”。 敖寸心抱着杨念心坐在正厅里,杨婵去沏茶了,哮天犬蹲在门口。龙王进来的时候,杨念心从他脸上看到了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严肃,不是威严,是紧张。西海龙王,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龙,在紧张。 “坐。” 龙王对杨戬说,自己也坐下。他把锦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乳白色的,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一条盘旋的龙,龙身环绕着一个小小的珠子。那珠子像是活的,在玉佩上缓缓转动,发出幽幽的光。 “掩天珠。”龙王说,“你大伯东海龙王的镇海之宝。戴上它,谁也看不出念心的真实资质。就算如来亲至,也看不透。” 杨戬拿起玉佩,低头看了一会儿。“大伯肯借?” “不是借。”龙王的声音有些沉,“是送。你大伯说了,龙族多少年没出过七爪了,这个孩子是龙族的希望。别说一枚玉佩,就是要他半条命,他也给。” 杨念心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很重。龙族的希望。她只是一个小龙女,刚出生几个月,连走路都走不稳,就成了龙族的希望。这个担子太大了,她不想背。可她没得选。她生下来就是七爪,生下来就背着这个担子,就像那只猴子生下来就是灵明石猴,生下来就背着佛门的算计。有些人,从出生那天起,就不是为自己活的。 敖寸心接过玉佩,低头给杨念心戴上。玉佩贴在她胸口,温温的,像是一块暖玉。她低头看了看,伸手摸了摸那条刻着的龙。 “外公,”她抬起头,看着龙王,“这个好看。谢谢外公。” 龙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柔软。“喜欢就好。”他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有些抖。 那天晚上,杨念心又“不小心”听到了不该听的。她其实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半夜醒了,想喝水,爬起来往门口走,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是龙王和杨戬。她蹲在门后面,从门缝里往外看。月光下,龙王和杨戬站在桂花树旁边,两个人的脸色都很沉。 “佛门已经注意到这个孩子了。”龙王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观音菩萨来过西海,问了一些关于念心的事。我说资质平平,普通的四爪龙族后裔。她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可那个笑容……杨戬,你觉得她会信吗?” 杨戬没有说话。 “还有天庭。”龙王继续说,“王母派人来问过,说杨戬的孩子出生了,怎么不报备?我说还没满月,等满月了再报。她没说什么,可我总觉得……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杨念心蹲在门后面,手捂着嘴,不敢出一点声音。佛门,天庭——都来了。比她预想的要快。 “杨戬,”龙王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个威严的西海龙王,而是一个普通的、害怕失去外孙的老人,“你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孩子。她不只是你的女儿,她是龙族的希望。七爪,杨戬,七爪啊。龙族多少年没出过七爪了?你大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在龙宫里哭了一夜。” 杨念心的鼻子酸了。东海龙王,她的伯公,她没见过面的伯公,因为她哭了一夜。 “我会的。”杨戬说。只有三个字,可那三个字里的重量,杨念心听懂了。 她悄悄爬回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玉佩贴在她胸口,还是温温的。她摸着那块玉佩,在心里说:伯公,谢谢你。外公,谢谢你。爹爹,娘亲,姑姑,狗狗叔叔——谢谢你们。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我可能做不了什么大事,可能改变不了什么,可我会好好地长大,好好地活着,好好地当你们的念心。这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敖寸心来叫她起床的时候,发现她的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敖寸心把她抱起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没睡好?” 杨念心摇摇头,搂着敖寸心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娘亲,念心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伯公哭了。”她闷闷地说。 敖寸心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杨念心抱得更紧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哑:“伯公是高兴。因为你很好,所以他高兴。” 杨念心没有再说话。她趴在敖寸心肩上,闻着她身上的味道——那是娘亲的味道,是西海的海水和灌江口的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我会很好的。我会让你们都高兴的。等我长大。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们母女身上,暖融融的。院子里传来杨婵做饭的声音,哮天犬在门口打了个哈欠,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又是新的一天。 杨念心从敖寸心怀里探出头来,看着窗外蓝蓝的天,忽然觉得,其实什么都不用急。该来的总会来,该做的总要做。 在那之前,她只需要好好地长大,好好地吃每一顿饭,好好地睡每一个觉,好好地当杨戬和敖寸心的女儿。这就够了。 至于那只压在五行山下的猴子,那个将来会出现书生,那些躲在暗处谋划着什么的佛门和天庭——等她长大了再说。 第38章 小奶团的恶作剧 杨念心第一次发现自己有法力,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 那天她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碗杨婵做的桂花糕,正要往嘴里送,一只蝴蝶飞过来,落在她手背上。她低头看蝴蝶,蝴蝶也看她,翅膀一开一合,金粉洒在她指尖上。她忽然想伸手去摸——可手里还端着碗。 这个念头刚起来,碗就自己飘起来了。 飘在她面前,稳稳当当的,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托着。 杨念心愣愣地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碗,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是空的。蝴蝶飞走了。碗还在空中。 她伸手去够,碗往后退了一点。她又伸手,碗又退了一点。她急了,整个人扑过去,碗唰地一下飞出去,划了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台阶上,连里面的桂花糕都没翻。 杨念心坐在台阶上,看着那只碗,心跳得砰砰的。刚才那是——法力?她有法力了? 她试着去想“碗过来”。碗纹丝不动。她又想了一遍,碗还是不动。她盯着碗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学着杨戬练武时的样子,五指并拢,朝碗的方向轻轻一推。 碗动了一下,往前滑了半寸,停了。 杨念心的眼睛亮了。她深吸一口气,集中注意力,想着“碗过来”,五指慢慢往回勾。碗晃了晃,从台阶上飘起来,摇摇晃晃地朝她飞过来。她太激动了,手一抖,碗直接撞在她胸口上,桂花糕糊了一身。她顾不上擦,抱着碗站起来,跑进屋里。 “娘亲!娘亲!”敖寸心正在屋里叠衣服,看见她浑身桂花糕地跑进来,吓了一跳。“怎么了?摔了?” 杨念心摇头,把碗举到她面前,奶声奶气地喊:“念心会这个!念心会这个!”她放下碗,退后两步,伸出小手,对着桌上那堆衣服一指。 衣服没动。 她又指了一下,还是没动。 她急了,两只手一起指,脸都憋红了。敖寸心看着她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念心,你在做什么?” “法力!”杨念心急得跺脚,“念心有法力!刚才碗自己飞了!” 敖寸心的笑容顿了一下。她走过来蹲下,仔细看了看杨念心的脸,确认她不是在说胡话,然后握住她的小手。“你再试一次,慢慢来,不着急。” 杨念心深吸一口气,盯着桌上那堆衣服,想着“飘起来”。这次她没用力,只是想着,像是心里有一根线,连在那堆衣服上。 衣服动了。 最上面那件小褂子慢慢飘起来,像被风吹起来似的,在空中打了个转,落在她头上。 杨念心被褂子盖住了脸,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敖寸心的声音,带着笑意和一点点颤抖:“念心,你真的有法力了。” 那天傍晚杨戬回来的时候,看见杨念心站在院子中间,面前摆了一排石头。她绷着小脸,双手比划着,对着一块石头运气。 石头纹丝不动。 她又换了一块,还是不动。 她深吸一口气,两只手一起指,脸憋得通红,那块石头终于晃了晃,往前滚了半圈,停了。 杨念心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敖寸心坐在台阶上,笑得前仰后合。杨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来,蹲在杨念心面前。 “念心,法力不是靠憋气使的。”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一朵小小的火焰在他掌心跳动,安静而稳定。“你越紧张,它越不出来。放松,像呼吸一样,让它自己出来。” 杨念心看着那朵火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学着杨戬的样子,伸出手。 她不去想“要有法力”,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指尖有一点暖,像是有阳光照在上面。她睁开眼,看见自己掌心上方,飘着一小团光,很淡,晃晃悠悠的,像一只刚学会飞的萤火虫。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团光也跟着晃了晃,像是在回应她。 从那天起,杨念心就开始了她的“法力探索期”。 她发现自己的法力时灵时不灵的。想用的时候用不出来,不想用的时候,它自己就跑出来了。 最遭殃的是杨婵买的菜。 那天杨婵从集市回来,手里提着一篮子菜,有青菜、萝卜、豆腐,还有一条鱼。她把篮子放在厨房门口,转身去开门,一回头,篮子不见了。 杨婵站在院子里,左看右看,到处找。 哮天犬也帮着找,鼻子在地上嗅来嗅去,嗅了半天,除了赵小主人身上的奶香味外,他什么也没闻到。 抬起头,困惑地摇了摇头。 杨婵正要喊敖寸心,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姑姑,菜在屋顶上。” 杨婵抬头一看,菜篮子端端正正地放在屋顶上,青菜、萝卜、豆腐、那条鱼,一样不少,整整齐齐地码在篮子里。杨念心站在屋檐下面,仰着头看,一脸无辜。 “念心,”杨婵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是你干的吗?” 杨念心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是念心。是法力。它自己跑的。” 杨婵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她站起来,去搬梯子,嘴里念叨着:“行,法力干的。法力还会挑地方,专往屋顶上放。” 杨念心站在下面,看着杨婵飞上屋顶,把菜篮子拿下来。她心里有点愧疚,可又觉得好玩。她以前没发现,用法力捉弄人这么有意思。她决定下次不藏菜了,换点别的。 哮天犬是第二个受害者。那天下午,杨念心坐在院子里,看着哮天犬趴在门口打盹。 哮天犬睡得很沉,尾巴尖偶尔动一下,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杨念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伸出手,对着哮天犬轻轻一抬。 哮天犬飘起来了。 他还睡着,四仰八叉地飘在半空,尾巴垂下来,耳朵耷拉着,嘴里还在嘟囔。 杨念心捂着嘴,憋着笑,又抬了一下手。哮天犬往上飘了一尺。她再抬手,又飘了一尺。 哮天犬终于醒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飘在半空,吓得汪汪大叫,四条腿在空中乱蹬,尾巴竖得笔直。 杨念心赶紧把手放下,哮天犬从空中掉下来,扑通一声摔在地上。他爬起来,四顾茫然,看见杨念心坐在台阶上,笑得前仰后合。 “小主人,”哮天犬委屈巴巴地走过来,“你干的?” 杨念心摇头,笑得说不出话。哮天犬不信,可他又不能把小主人怎么样,只好蹲在她旁边,气鼓鼓地不说话。杨念心笑够了,伸手拍了拍他的头。“狗狗叔叔,好玩吗?” 哮天犬想了想,点了点头。“好玩。就是有点吓人。” “那再来一次?” 哮天犬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发现自己又飘起来了。这次他没叫,只是紧紧地闭着眼睛,尾巴夹在两腿之间,整个身体绷得直直的。 哮天犬其实并不怕,毕竟他好歹也是玉帝封的‘呑日神君’,而且他自己也会飞,不过谁让小主人喜欢呢! 杨念心把他往上托了一尺,又放下来,又托起来,又放下来,像玩一个毛茸茸的秋千。 哮天犬慢慢睁开眼,发现自己飘在半空,风从肚皮底下吹过,凉飕飕的。他低头看了看杨念心,她在下面仰着头,笑得眼睛弯弯的。他忽然觉得,飘着也挺好玩的。 “小主人,”他在空中喊,“再高一点!” 杨念心使劲抬手,哮天犬又飘了一尺。他在空中转了一圈,尾巴终于不夹着了,翘得高高的,摇来摇去。“汪汪汪!小主人!我能摸到桂花树的叶子了!” 杨婵从屋里出来,看见哮天犬飘在桂花树旁边,用爪子钩树叶,吓得手里的盘子差点掉了。 杨念心看见姑姑出来了,赶紧松手,哮天犬又从空中掉下来,这次他稳稳地落在地上,没摔着。 他跑过来,兴奋地围着杨念心转圈。“小主人!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杨婵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哭笑不得。“念心,你别把哮天犬摔坏了。” 杨念心摇头:“不会的。念心接着呢。” 杨婵叹了口气,转身回屋,心想:这孩子,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最让敖寸心头疼的,是杨念心用法力把自己飘起来。那天她在厨房做饭,听见院子里“哎呦”一声,跑出来一看,杨念心坐在桂花树下面,揉着屁股,眼眶红红的。 “怎么了?” “念心想飘起来,飘太高了,掉下来了。” 敖寸心把她抱起来,检查了一下,没摔伤,只是吓了一跳。“念心,你还小,法力还不稳,别把自己飘那么高。摔坏了怎么办?” 杨念心点头,看起来很乖。 可第二天,敖寸心又在厨房里听见“哎呦”一声。她跑出来一看,杨念心坐在屋顶上,揉着屁股,眼眶红红的。这次不是从树上掉下来的,是从屋顶上掉下来的——她飘上去了,下不来。 敖寸心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她,又好笑又好气。“你怎么上去的?” “飘上去的。” “那你怎么不下来?” “法力没了。” 敖寸心叹了口气,腾空而起,把她从屋顶上抱下来。杨念心趴在她肩上,小声说:“娘亲,念心错了。” “错哪儿了?” “不该飘那么高。” “还有呢?” “不该在法力不稳的时候飘。” 敖寸心把她放在地上,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念心,你有法力,娘亲很高兴。可你不能拿它干危险的事。飘那么高,摔下来怎么办?你还不怎么会飞呢。” 杨念心低着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认真地说:“那娘亲教念心飞。” 敖寸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等你爹回来,让你爹教你。” 杨念心摇头。“娘亲教。娘亲是龙,龙会飞。” 敖寸心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发现这个孩子虽然才几个月大,可说话做事,有时候像个小大人。她想起自己在龙蛋里的时候,那些听不到的声音,那些模模糊糊的直觉——这个孩子,从那时候起,就不普通了。 “好,”她说,“娘亲教你。” 从那天起,杨念心的“法力课”正式开始了。 敖寸心教她飞——不是用云,是用龙族的方式,腾云驾雾,御风而行。 杨念心学得很快,可她控制不好方向,经常飞着飞着就偏了,一头扎进桂花树里,或者撞在墙上。 杨戬教她控制法力——不是靠憋气,是靠呼吸,靠意念,让法力像血液一样在身体里流淌。 杨念心坐不住,练一会儿就想出去玩。杨戬也不勉强她,只是每天教一点,让她慢慢来。 杨念心最喜欢的还是“调皮”的时候。她发现法力最好玩的地方,不是飞,不是飘,是那些日常的小恶作剧。 比如杨婵在院子里晒被子,她用法力把被子飘起来,让被子在空中跳舞,吓得杨婵以为闹鬼了。 比如哮天犬在喝水,她用法力把水碗飘走,哮天犬追着碗满院子跑。 比如敖寸心在梳头,她用法力把梳子飘起来,给敖寸心梳头,梳得乱七八糟的。 每一次被发现了,她都说“不是念心,是法力”。 敖寸心不信,杨婵也不信,哮天犬最不信——他是受害者。 可谁也没法跟一个三岁小孩较真。她做了坏事,就眨着眼睛看你,一脸无辜,奶声奶气地说“念心错了”,你还能怎么着?只能捏捏她的脸,说一句“下次不许了”。然后她下次还犯。 有一天晚上,杨戬坐在院子里喝茶,杨念心跑过来,趴在他膝盖上。“爹爹,念心的法力,以后会变强吗?” 杨戬低头看着她。“会。” “会比爹爹还强吗?”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杨念心不满意这个答案,又问:“那念心以后能用法力保护爹爹吗?” 杨戬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很快,快得杨念心没看清。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等你长大了,再说。” 杨念心点头,跑开了。她跑到院子中间,伸出手,掌心朝上,那团淡淡的光又出现了,晃晃悠悠的,像一只刚学会飞的萤火虫。 她看着那团光,心想:我会长大的。我的法力也会长大的。等我长大了,我要用这法力保护爹爹,保护娘亲,保护姑姑,保护狗狗叔叔。谁也别想欺负他们。 她握紧拳头,那团光灭了。她又张开手,光又亮了。她笑了笑,跑回屋里,爬上自己的小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月光很好,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闭上眼睛,心想:明天再练。明天要练得更稳一些,飘得更高一些,飞得更远一些。 第39章 周岁 杨念心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窗外的天还没大亮,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她竖起耳朵听了听——是杨婵的声音,在指挥什么人搬东西;还有哮天犬的声音,兴奋地汪汪叫着,好像在追什么东西。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想再眯一会儿。可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她叹了口气,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今天是她的周岁生日。准确地说,是她从龙蛋里爬出来的第三百六十五天。按照人间的算法,她满一岁了。 这一个月来,杨府上下就没消停过。先是敖寸心带着她把整个宅子打扫了一遍——说是“带着”,其实就是敖寸心在打扫,她坐在旁边看。 然后是杨婵开始做新衣裳,做了七八套,红的蓝的黄的紫的,堆了满满一床。 再然后是杨戬,他什么都没说,可前两天院子里忽然多了一座小秋千,木架新削的,绳子新编的,秋千板上还刻着一朵小花。 杨念心看到那座秋千的时候,在下面站了很久。她没有爬上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朵小花。 杨戬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站在秋千下面,走过来,把她抱上去。“试试。”他说。 杨念心坐在秋千上,小手攥着两边的绳子,杨戬在后面轻轻推了一下。 秋千荡起来,风从耳边吹过,她的头发飘起来,遮住了眼睛。她咯咯地笑了,笑得很开心。 不是因为荡秋千好玩,是因为秋千板上刻着一朵小花。她爹爹刻的。 最夸张的是四海龙族。 龙族子嗣艰难,千百年都未必有一个新生儿降生。杨念心的出生,对整个龙族来说,是天大的喜事。 再加上杨念心的父亲是杨戬——三界闻名的二郎显圣真君,这个消息更是让四海龙族都震动了。 虽然杨念心是七爪龙族的事只有四海龙王知道,但光是“杨戬和敖寸心的女儿”这个身份,就足以让所有龙族亲戚都想来看一眼。 于是,从三天前开始,杨府的门槛就没闲过。 最先到的是西海龙族。毕竟敖寸心是西海三公主,娘家人来得最早也最多。 敖寸心的三个哥弟——大哥敖摩昂、二哥敖荣、四弟敖望,带着各自的夫人和孩子,浩浩荡荡地来了。 杨念心被敖寸心抱出来认亲的时候,看着面前那一排陌生面孔,心里默默数了一下:大舅敖摩昂,二舅敖荣,四舅敖望,大舅妈,二舅妈,四舅妈,还有五个表哥表姐。 她一个个叫过去,叫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嗓子都有点哑了。 敖摩昂是个黑黝高大的汉子,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杨念心,点了点头,说:“像三妹。”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塞进杨念心手里。杨念心低头看了看那颗珠子,又抬头看了看敖摩昂。珠子很亮,照得她手心都透光了。 “大舅,这个太贵重了。”她说。 敖摩昂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回头对敖寸心说:“三妹,你闺女说话怎么跟大人似的?” 敖寸心笑了笑,没有接话。杨念心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赶紧把珠子抱在怀里,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句:“谢谢大舅。”敖摩昂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多想。 第二天,东海龙族到了。东海龙王敖广没有亲自来——他是四海龙王之首,事务繁忙,派了太子敖烈和女儿敖听心来。 敖烈是个年轻人,穿着一身白衣,腰间挂着一把长剑,走路带风,看起来很有些意气风发的样子。 敖听心比他年长些,沉稳许多,一进门就先给杨戬和敖寸心行了礼,然后才来看杨念心。 杨念心被敖寸心抱在怀里,看着敖烈和敖听心走近。她知道这两个人——敖烈,就是后来的白龙马,西海龙宫三太子; 敖听心,四海龙族中少有的女将,性格刚烈,本事也不小。敖烈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凑过来仔细看了看,说:“表妹,小外甥女长得真好看。” 敖寸心笑着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就你嘴甜。” 敖烈嘿嘿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精致的铃铛,金灿灿的,上面刻着细密的龙纹。 “小宝贝,这是我在东海宝库淘来的,戴上走路叮叮当当的,可好听了。” 杨念心接过铃铛,晃了晃,叮叮当当的,确实好听。“谢谢表舅。”她说。 敖烈笑得更开心了。 敖听心没有送铃铛,她送的是一把小木剑。剑很小,只有杨念心的手掌长,可剑身上刻满了符文,隐隐有光芒流动。 “东海龙宫武库里的东西,”她说,声音不大,可很有力,“等你长大了,用它练剑。” 杨念心接过木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是木头的重量,是符文的重量。 她抬起头,看着敖听心,认真地说:“谢谢表姑。念心会好好练的。” 敖听心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第三天,南海和北海的龙族也到了。 南海来的是龙王敖钦的幼子,北海来的是龙王敖顺的长女。人没有西海和东海那么多,可也都带了厚礼。 到杨念心周岁生日前一天晚上,杨府已经住满了龙。 西海来的住东厢,东海来的住西厢,南海和北海来的住前院。杨婵和哮天犬忙得脚不沾地,敖寸心更是从早到晚没歇过。杨念心被抱来抱去,认了几十个亲戚,脸都笑僵了。 终于到了周岁生日这天。 一大早,杨念心就被敖寸心从被窝里挖出来,换了新衣裳——杨婵做的那套红色的,领口绣着金线,袖口绣着小龙。 敖寸心又给她梳了两个小揪揪,扎上红头绳,戴上敖烈送的铃铛。 杨念心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红彤彤的小人,觉得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娘亲,”她扯了扯衣角,“一定要穿这么红吗?” “周岁生日,要喜庆。”敖寸心蹲下来,帮她整了整领口,笑着说,“念心穿红色好看。” 杨念心看着镜子里那个红彤彤的小人,心想:算了,好看不好看无所谓,反正今天过后就不用穿了。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桌子。杨婵在桌上铺了一块大红桌布,上面摆满了果子点心。正中间放了一个大大的盘子,盘子里有书、有笔、有算盘、有木剑、有铃铛、有糕点——这是抓周用的。 杨念心被敖寸心抱进正厅的时候,里面已经站满了人。杨戬站在主位旁边,今天他也换了一身新衣裳,深蓝色的,衬得他整个人清俊了不少。 杨婵站在他旁边,穿着藕荷色的裙子,笑盈盈的。哮天犬蹲在门口,脖子上系了一条红领巾——杨婵给他系的,他说什么也不肯摘。 满屋子的龙。 杨念心扫了一眼,大舅敖摩昂站在左边,旁边是二舅敖荣和四舅敖望; 敖烈和敖听心站在右边,后面是南海和北海的几位表亲。 还有好多她叫不上名字的,大概是更远的亲戚。所有人都看着她,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一个红彤彤的小人身上。 杨念心忽然有点紧张。不是怕生,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被所有人期待着的紧张。 她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来。不是因为她是杨戬的女儿,是因为她是龙族千百年才等来的一个孩子。 龙族子嗣艰难,四海龙王之下,各支各脉都人丁单薄。每一个新生儿的降生,都是整个龙族的节日。她不是一个人在过生日,她代表的是龙族的希望。 敖寸心把她放在地上,推了推她的后背。“念心,去挑一个。” 杨念心站在桌前,看着盘子里那些东西。书,笔,算盘,木剑,铃铛,糕点。 她知道抓周的规矩——抓到什么,就预示着将来会做什么。 她应该抓什么呢? 书?笔?那预示着将来做个文人。 算盘?商人。 糕点?吃货。 铃铛?爱玩的。 木剑?武将。 她的手伸出去,在每样东西上面停了一下,又缩回来。她在想一个问题:她想让这些人看到什么? 如果她抓了木剑,他们会说“这孩子将来必是将才”。如果她抓了书,他们会说“这孩子将来文采斐然”。 无论她抓什么,他们都会找到一个好的说法。 可她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不在这个盘子里。她想让他们看到的是——她不会辜负他们的期待。她不会让龙族的希望落空。她会好好长大,好好修炼,好好保护自己,好好保护龙族。可这些东西,盘子里没有。 她伸手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杨念心的手从木剑上掠过,从书上掠过,从笔上掠过,最后落在了——那块糕点上。她抓起糕点,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敖摩昂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都掉了下来。 “好!这孩子有福气!民以食为天,吃是头等大事!” 其他人也跟着笑了,七嘴八舌地说着“有福气”“好养活”“实在”。 杨念心嚼着糕点,心想:你们不懂。我不是爱吃的吃货,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不需要按照你们的期待去活。我会活成我自己想活的样子。一块糕点,什么都代表不了。 敖寸心走过来,蹲下,用帕子擦了擦她嘴角的糕点渣,低声说了一句:“你呀。” 就两个字。 杨念心听懂了。那两个字里没有责怪,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无奈和宠溺。 杨念心靠在她怀里,把脸埋在她肩上,小声说:“娘亲,念心饿了。” 敖寸心笑了,抱着她站起来,对众人说:“念心饿了,我先带她去吃点东西。各位随意。”说完抱着杨念心往后院走。 走到后院,四下没人了,杨念心才从敖寸心肩上抬起头来。“娘亲,念心是不是做错了?” 敖寸心把她放在椅子上,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没有。抓周就是个乐子,抓什么都行。” “可他们都想让念心抓木剑。” 敖寸心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杨念心低下头,不说话。她知道,她就是知道。那些龙族亲戚看她的眼神里,有期待,有希望,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把整个龙族的未来都压在她身上了。她不想背那个担子,可她没得选。她生下来就是七爪,生下来就是龙族的希望。这个担子,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得背。 “娘亲,”她抬起头,看着敖寸心,“念心会好好练功的。念心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敖寸心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把杨念心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娘亲没有失望。娘亲只是心疼。”她的声音有些哑,“你才一岁。一岁的孩子,不用背那么多。” 杨念心趴在她肩上,闻着她身上的味道。她没有哭,只是安安静静地趴着,听娘亲的心跳。 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有力。她想:娘亲的心跳是全世界最好听的声音。 院子里传来杨婵的喊声:“嫂子!念心!快来吃生日面了!” 敖寸心松开她,擦了擦眼睛,笑着站起来。“走吧,吃生日面去。” 杨念心从椅子上滑下来,拉着敖寸心的手,一起往正厅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后院——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鱼池里的锦鲤在吐泡泡,那座小秋千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秋千板上的小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是她的家。 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家。不管外面有多少人期待她,有多少人希望她成为什么样的人,在这个家里,她只是杨念心。杨戬和敖寸心的女儿。 她转过身,迈过门槛,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生日面!念心要吃生日面!” 第40章 曾经的家人 昊天镜里,灌江口的热闹像一幅活的画。 玉帝斜倚在御座上,目光落在那面巨大的铜镜上,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镜中,一个穿着红衣裳的小人儿被抱在敖寸心怀裡,周围围满了人——有龙族的,有梅山来的,还有那个永远蹲在门口的黑衣汉子。 小人儿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的,仔细看,是手腕上系了一对金铃铛。 “这孩子倒是精神。”玉帝随口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可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小人儿。她站在院子里,被一群大人围着,不哭不闹,还伸手去够桌上摆的果子,够不着,就仰头看敖寸心,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娘亲”。 玉帝的嘴角又往上弯了弯,随即意识到什么,赶紧收了回去。 他想起了瑶姬。 他的妹妹。天庭的长公主。小时候瑶姬就喜欢穿红色的衣裳,在瑶池边跑来跑去,头上的发髻歪了也不管,母后追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她跑得更快,咯咯地笑,笑声像银铃。后来她长大了,去了凡间,再也没有回来。 玉帝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一直想不明白,瑶姬为什么会爱上一个凡人。她是天女,见过无数神仙,看过无数风景,怎么就被一个凡间男子迷了心窍?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几百年。直到几十年前,他暗中派人去查,才发现了一些东西——一些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 不是瑶姬要爱上那个凡人,是有人要她爱上那个凡人。有人在背后推了那一步。 谁? 他查到了,可他没有说。 不能说。 说了,就是与整个佛门为敌。他是三界之主,可他不能拿三界的安稳去赌一个已经死了几百年的妹妹的公道。他只能把那份真相压在心底,压了几十年,压得他都快忘了。 可今天,看着昊天镜里那个红衣裳的小人儿,那些压了几十年的东西又翻涌上来了。这是瑶姬的孙女。瑶姬的血脉,在这个小人儿身上延续着。她长得不像瑶姬,可她穿红衣裳的样子,让玉帝恍惚了一瞬。 “哼。” 旁边传来一声冷哼。玉帝回过神,侧头看了一眼王母。她坐在他旁边,目光也落在昊天镜上,可她的表情跟他完全不一样。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着,像是不高兴,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玉帝赶紧把嘴角那点还没来得及收干净的笑意彻底收了回去,坐直了身体,假装在认真看镜子。 王母没有看他,她的目光盯在镜中那个热闹的院子里,一寸都不肯移开。 她当然不高兴。 杨戬和敖寸心成亲的时候,她是看着的。杨戬劈山救母,闹得天庭不得安宁,玉帝本想严惩,是她拦了下来。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她看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杨戬是天庭的二郎真君,是玉帝的外甥,是三界瞩目的战神。 这样的人,如果因为动情而过得凄惨,那便是最好的反面教材。 神仙不能动情,动情没有好下场——还有什么比杨戬亲自证明这一点更有说服力? 一开始,一切都在按她预想的走。杨戬和敖寸心成亲之后,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敖寸心是西海最小的公主,娇生惯养,刁蛮任性,动不动就发脾气、吃醋、摔东西。 杨戬那个闷葫芦,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越憋越冷,越冷越吵。新婚都在吵架。王母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 可后来,变了。 敖寸心怀孕了。怀孕之后,她像是换了个人。不吵了,不闹了,不吃醋了,不摔东西了。她变得温柔了,体贴了,知道心疼杨戬了,知道照顾杨婵了,连对哮天犬都和颜悦色了。 杨戬也变了。他出门斩妖的次数少了,在家陪妻子的时间多了。他开始笑了,虽然笑得很淡,可王母在昊天镜里看得清清楚楚——他在笑。 他们把日子过好了。这本是皆大欢喜的局面。可王母不欢喜。 她费尽心机布的局,被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破了。她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可她隐隐觉得,敖寸心的变化,跟那个孩子有关。 怀孕能让一个女人变温柔,可不能让一个刁蛮任性的公主一夜之间变成贤妻良母。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她不喜欢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哼。” 她又哼了一声。旁边的玉帝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以为她在哼自己,目不斜视地盯着昊天镜,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不敢露出一丝笑意。 王母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镜中那个红衣裳的小人儿身上。 小人儿正被敖寸心抱着吃寿包,小手握不住那么大的东西,急得脸都红了,敖寸心笑着握住她的手,帮她掰成两半。 王母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想起瑶姬。不是因为她想瑶姬,是因为那个小人儿让她想起了瑶姬。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瑶姬的事,是她心头的一根刺。不是因为愧疚——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天条就是天条,谁犯了都一样。可那件事之后,三界对她的评价变了。 有人说她冷酷,有人说她无情,有人说她嫉妒瑶姬的美貌。她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那件事之后,她再也没能完全掌控杨戬。杨戬恨她,她知道。他恨她,可他拿她没办法。这种微妙的平衡,维持了几百年。 现在,这个小人儿出生了。她会让这个平衡发生什么变化?王母不知道。她不喜欢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陛下,”她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灌江口倒是热闹。” 玉帝“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杨戬的女儿,”王母的目光落在镜中那个小人儿身上,“倒是有几分瑶姬的影子。” 玉帝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接话。 王母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没有再开口。她知道玉帝不想提瑶姬。可她想提。她想看看玉帝的反应。玉帝没有反应。他坐在那里,看着昊天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王母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没有到眼底。 “陛下,你说这个孩子,将来会像谁?像她父亲,还是像她母亲?”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闲聊。可玉帝知道她不是在闲聊。 “像谁都好,”玉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都是杨戬的女儿。” 王母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昊天镜里,那个红衣裳的小人儿忽然抬起头,往天上看了过来。 王母微微一怔——她不可能看到昊天镜,更不可能看到天庭。 可她那个动作太突然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歪着头,看着天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手里的寿包。 王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像是有人在镜子的另一边,看到了她。 “来人。”她开口了。 一个宫女从殿外走进来。“娘娘有何吩咐?” “去查查杨戬那个女儿,”王母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出生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象。” “是。” 宫女退下了。玉帝坐在旁边,没有阻止,也没有赞同。他只是看着昊天镜,看着镜中那个红衣裳的小人儿,看着她在人群里跑来跑去,手腕上的铃铛叮叮当当的。他想起了瑶姬。 瑶姬小时候也喜欢穿红衣裳,在瑶池边跑来跑去,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手腕上系着一对银铃铛。 他的嘴角又微微上扬了一下,随即收了回去。这一次,王母没有哼。 昊天镜里,灌江口的热闹还在继续。杨念心不知道有人在看她,她正忙着吃寿包。 笑声传不到天庭。可玉帝看着那弯弯的眼睛,忽然觉得,今天的灌江口,阳光很好。 王母也看着那弯弯的眼睛。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可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了一下。她不喜欢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让她想起瑶姬,想起那些她不想想起的事。 “陛下,”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袖,“臣妾先告退了。” 玉帝点了点头。 王母转身往殿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儿,背对着昊天镜,站了几息的时间。 “那个孩子,”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叫杨念心是吧。” 没有人回答。她也没有等人回答。她迈过门槛,走了出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长长的回廊尽头。 玉帝坐在御座上,看着昊天镜里那个红衣裳的小人儿。她正被敖寸心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咯咯地笑着,手腕上的铃铛叮叮当当的。他看着那张笑得像月牙一样弯的小脸,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念心,”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风,“念心。” 没有人听见。 昊天镜里的热闹还在继续。阳光很好,笑声很亮。天庭之上,白云悠悠地飘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玉帝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靠在御座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穿红衣裳的小女孩,在瑶池边跑来跑去,头上的发髻歪了,母后追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她跑得更快,咯咯地笑,笑声像银铃。 他睁开眼,昊天镜里,另一个穿红衣裳的小女孩正被母亲抱在怀里,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看了很久,久到殿外的宫女进来换了一次茶,又换了一次。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天边那朵悠悠的白云。 “瑶姬,”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的孙女,很好。” 白云没有回答。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他的衣袂。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身后,昊天镜里的热闹渐渐散了,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开,院子里安静下来。 那个红衣裳的小人儿被母亲抱进了屋,手腕上的铃铛叮叮当当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玉帝转过身,走回御座前,坐下。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来换,端着那杯凉茶,又看了一眼昊天镜。 镜子里,灌江口的院子空荡荡的。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鱼池里的锦鲤在吐泡泡,那座小秋千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秋千板上刻着一朵小花。 他把茶杯放下,靠在御座上,闭上了眼睛。 “王母,”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没有念出声,“你盯着那个孩子做什么?她不过是个孩子。”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藻井。藻井上画着五彩的祥云,祥云之间,有一条金龙在盘旋。他看着那条金龙,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然后他收起笑容,恢复了那个威严的、面无表情的三界之主。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太白金星来了。玉帝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 “宣。” 殿门打开,太白金星走了进来。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白色的胡子上,亮得晃眼。玉帝看着他走近,心想:有些事,只能烂在肚子里。有些话,只能对自己说。 昊天镜里,灌江口的风还在吹,桂花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那个红衣裳的小人儿已经睡着了,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手腕上的金铃铛安安静静的,不响了。 第41章 玉帝送礼物 太白金星走进殿内的时候,玉帝正靠在御座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的目光从昊天镜上收回来,落在太白金星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点什么——太白金星跟了他这么多年,看得出来,那是刚看完什么东西之后的恍惚。 “陛下,您召老臣是?”太白金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玉帝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太白金星也不催,就站在那里,垂着手,安安静静地等着。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过檐角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玉帝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去宝库挑一件宝贝。” 太白金星微微一怔。“陛下要赏赐何人?” 玉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昊天镜,镜子里灌江口的画面已经散了,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他把目光收回来,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杨戬的女儿,今日周岁。朕作为长辈,送件贺礼,也是应该的。” 太白金星的眉毛动了一下。 杨戬的女儿周岁——玉帝要送贺礼? 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脸上却没有露出什么异样。他跟了玉帝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今天是后者。 “老臣明白了。”他躬身道,“陛下可有什么吩咐?比如……送什么类型的?” 玉帝想了想。“挑件护身的。那孩子还小,用得着。” “是。”太白金星没有再问,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玉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别让人知道是朕送的。” 太白金星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应了一声“是”,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出了殿门,太白金星站在台阶上,望着天边那朵悠悠的白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活了这么多年,什么稀奇事没见过? 可玉帝给杨戬的女儿送贺礼,还特意叮嘱“别让人知道”——这还真是头一遭。他摇了摇头,迈步往宝库的方向走去。不管怎么说,陛下交代的事,办好就是了。 天庭宝库在天庭的东北角,离凌霄宝殿不远,可路有点绕。 太白金星走得慢,脑子里还在琢磨玉帝刚才的表情。那表情他见过——很久以前,久到他都快忘了。 那时候瑶姬还在,玉帝偶尔会去瑶池看她,脸上就是那种表情。 想笑,又不敢笑;想亲近,又怕被人看出来。 那是一个兄长看妹妹的表情。 玉帝今天看昊天镜的时候,大概是在看那个孩子。那个孩子,让他想起了瑶姬。 太白金星叹了口气,加快了脚步。 走到半路,迎面来了一个人。白衣胜雪,步履轻盈,月色在她身后铺了一地。是嫦娥。她看见太白金星,微微颔首:“星君。” 太白金星停下脚步,拱手回礼:“仙子。” 嫦娥看了看他走的方向,又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随口问了一句:“星君这是往宝库去?” 太白金星犹豫了一下。玉帝说“别让人知道是朕送的”,可嫦娥不是“别人”。她在天庭这么多年,从不掺和是非,嘴也严。 况且,她问都问了,他要是支支吾吾的,反倒显得奇怪。 “陛下让老臣去宝库挑件宝贝,”他压低了些声音,“送去灌江口。” 嫦娥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灌江口?杨戬家?” “嗯。杨戬的女儿今日周岁,陛下说……”他顿了顿,“作为长辈,送件贺礼。” 嫦娥沉默了一会儿。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太白金星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动了一下。 “陛下倒是……有心了。”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太白金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两人又闲谈了几句,无非是“最近天气好”“广寒宫的桂花开得不错”之类的客套话。 然后太白金星告辞,继续往宝库方向走。 嫦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站了好一会儿。 她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百花仙子的住处在天庭的南边,离广寒宫不远。嫦娥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在想事情。 玉帝给杨戬的女儿送贺礼——这件事本身就很反常。玉帝和杨戬的关系,三界都知道。 当年瑶姬的事,杨戬恨玉帝,玉帝对杨戬也是能不见就不见。 这些年,除了公事,两人几乎没有私下往来。今天忽然送贺礼,是什么意思?是示好?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嫦娥想不明白,可她觉得,这件事应该让百花仙子知道。不是因为她想掺和什么,是因为百花仙子一直关注着灌江口的事,尤其是杨婵。 她走到百花仙子的住处时,门是开着的。百花仙子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嫦娥进来,有些意外。“姐姐?你怎么来了?” 嫦娥在石凳上坐下,接过百花仙子递来的茶,抿了一口。“玉帝让太白金星去宝库挑宝贝,送去灌江口。” 百花仙子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灌江口?杨戬家?” “杨戬的女儿周岁。玉帝说要送贺礼。” 百花仙子放下水壶,在她对面坐下。“玉帝……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杨戬家了?” 嫦娥摇了摇头。“不知道。可我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玉帝那个人,做什么事都有他的用意。他突然示好,未必是好事。” 百花仙子沉默了一会儿。“那姐姐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嫦娥放下茶杯,“就是过来和你聊聊。你一直在关注杨婵的事,灌江口有什么风吹草动,你比谁都清楚。万一……算了,我也说不好。总之,你心里有数就行。” 百花仙子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姐姐。” 嫦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我走了。你忙你的。” 她走出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百花仙子还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茶,没有喝,目光落在虚空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嫦娥转过身,踏着月色,往广寒宫的方向走去。夜风吹起她的衣袂,白色的裙摆在月光下飘着,像一朵云。 没多久,百花仙子走出宫门, 朝着与嫦娥相反的方向飞去…… 第42章 太白金星再下凡凡 凡间,灌江口。 夜已经深了,可杨府的热闹还没散。 院子里点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粉的紫的,把整座宅子照得亮堂堂的。 杨婵在院子中间放了一地的烟花,噼里啪啦的,火花窜上天,炸开一朵一朵的金色菊花。 杨念心被敖寸心抱在怀里,看着满天的烟花,眼睛亮晶晶的。她不是没见过烟花——前世见过比这大得多、炫得多的烟花秀。可那些烟花没有这个好看。那些烟花是她一个人看的,这些烟花是一家人看的。不一样。 “念心,好看吗?”杨婵蹲下来,脸上映着烟花的光,笑得像个小姑娘。 “好看!”杨念心拍着手,手腕上的铃铛叮叮当当的,“姑姑放的烟花最好看!” 杨婵笑得更开心了,又去点了一根。 哮天犬蹲在门口,脖子上那条红领巾被风吹得飘起来,他仰着头看烟花,尾巴摇来摇去。 梅山兄弟几个坐在院子里,康安裕端着一坛酒,喝一口,看一会儿烟花,跟旁边的张伯时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就哈哈大笑起来。 杨戬站在桂花树旁边,手里端着酒杯,没有喝,看着满院子的人,看着被敖寸心抱在怀里的女儿,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杨念心看见了。她趴在敖寸心肩上,朝杨戬伸出手,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爹爹,来!”杨戬走过来,站在她们母女旁边,伸手摸了摸杨念心的头。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的,在天上炸开,又落下来,像金色的雨。杨念心靠在敖寸心肩上,看着那些金色的雨,心想:这一世,真好。 然后,天边亮了一下。 不是烟花。烟花是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这一片光是银白色的,很亮,很柔,像是月光凝聚在了一起。 院子里的人陆续注意到了,抬起头,看着那片银白色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烟花声渐渐小了,说话声也小了,最后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片祥云从天际飞来,落在杨府门前。 祥云散去,露出一个白胡子白眉毛的老人,一身素色道袍,手里持着拂尘,笑呵呵的。 来人正是太白金星。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梅山兄弟面面相觑,杨婵下意识地往杨戬身边靠了靠,哮天犬的尾巴不摇了,竖得直直的,眼睛盯着那个白胡子老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敖寸心的手紧了一下,把杨念心抱得更紧了。杨念心趴在敖寸心肩上,看着太白金星,心里也在想:他来干什么? 杨戬放下酒杯,走上前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杨念心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握成了拳。“星君。”他拱手,声音平稳。 太白金星笑呵呵地还礼:“真君,老朽叨扰了。” 杨戬看着他,等他说明来意。太白金星也不急,先看了看院子里的灯笼,看了看地上还没放完的烟花,看了看满院子的人,笑呵呵地说:“好热闹啊。真君家里今日有喜事?” “小女周岁。”杨戬说。 “哦——”太白金星捋了捋胡子,点点头,“怪不得怪不得。恭喜恭喜。” 杨戬没有接话。两人之间隔了几步的距离,客气地站着。灯笼的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院子里其他人都不敢出声,连康安裕都把酒坛子放下了,屏着呼吸看着这一幕。 太白金星知道杨戬在等他开口,也不绕弯子了。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不大,巴掌长,两指宽,通体金色,上面刻着祥云纹路。 他把锦盒递过去,笑呵呵地说:“真君,这是陛下的一点心意。令嫒周岁,陛下说——作为长辈,送件贺礼,也是应该的。” 院子里又安静了一瞬。 这次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杨婵捂住了嘴,梅山兄弟瞪大了眼睛,哮天犬的嘴张着,忘了合上。敖寸心的手微微发抖,杨念心感觉到娘亲在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杨戬看着那个锦盒,没有接。“陛下?”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太白金星点了点头,把锦盒又往前递了递。“陛下说了,孩子还小,挑件护身的宝贝,用得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陛下还说——别让人知道是他送的。可老朽想,真君应该知道。”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了锦盒。他没有打开,握在手里,看着太白金星。“多谢陛下。”他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太白金星摆了摆手。“真君不必客气。陛下他……也是念着这份亲情。” 这话说得轻,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亲情。玉帝和杨戬之间,还有亲情吗?没有人敢问,也没有人能回答。 太白金星又看了看院子,看了看被敖寸心抱在怀里的杨念心,笑呵呵地说:“孩子呢?让老朽看看?” 敖寸心抱着杨念心走上前。杨念心趴在娘亲肩上,歪着头看着太白金星。太白金星凑过来,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手腕上的铃铛,笑呵呵地说:“像,像。像真君,也像三公主。”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糖,递给杨念心。“来,吃糖。” 杨念心看了看那颗糖,又看了看太白金星的脸。白胡子白眉毛,笑呵呵的,像个慈祥的老人家。她知道这个人不是坏人。她伸手接过糖,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谢谢星君爷爷。” 太白金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爷爷?老朽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有人叫爷爷。”他笑得很开心,笑着笑着,眼眶忽然有些红。他转过身,对杨戬拱了拱手。“真君,老朽告辞了。不打扰你们热闹。” 杨戬点了点头。“星君慢走。” 太白金星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着杨念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笑,驾起祥云,飞走了。 银白色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空中。院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康安裕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玉帝送贺礼?我没听错吧?” 张伯时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杨婵走过来,看着杨戬手里的锦盒,小声问:“二哥,这个……” 杨戬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枚玉佩,通体碧绿,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两个字——平安。他把玉佩拿起来,对着灯笼的光看了看,玉佩里面有一丝光在流动,像是活的。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玉佩放回锦盒,递给敖寸心。“给念心戴上吧。” 敖寸心接过锦盒,低头看着那枚玉佩。平安。玉帝送的。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只是把那枚玉佩从锦盒里取出来,轻轻地系在杨念心的腰带上。玉佩垂下来,贴在杨念心的小肚子上,温温的,暖暖的。 杨念心低头看了看那块玉佩,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她不知道哪一颗是天庭,不知道玉帝在哪一朵云后面看着她。可她忽然觉得,那个从未谋面的舅公,也许没有那么坏。也许他只是——坐在那个太高太远的位置上,身不由己。 烟花又放起来了。康安裕说“管他谁送的,先喝酒”,张伯时说“对对对,喝酒喝酒”,杨婵又去点了几根烟花,哮天犬的尾巴又开始摇了。 院子里恢复了热闹,笑声、烟花声、碰杯声混在一起,飘在灌江口的夜空中。 杨念心被敖寸心抱在怀里,手里握着太白金星给的那颗糖。她把糖纸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她靠在敖寸心肩上,看着满天的烟花,心想:今天的糖,是甜的。今天的烟花,是好看的。今天的一切,都是好的。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天庭还会不会来人,不知道佛门还在不在盯着她。可她知道,今天,她的周岁生日,爹爹在,娘亲在,姑姑在,狗狗叔叔在,梅山伯伯们在,还有那个白胡子白眉毛的星君爷爷,给了她一颗糖。这就够了。 她把糖咽下去,又往敖寸心怀里缩了缩,闭上眼睛。烟花还在放,声音很远,像梦里的雷声。她在这个声音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第43章 小孩子的话 第二天一早,杨念心是被杨婵从被窝里捞出来的。 “念心,起来了,你那些礼物还没清点呢,堆了一屋子。” 杨念心揉着眼睛,被杨婵抱到正厅。 一进门她就愣住了——昨天的礼物堆了满满一桌子,有东海送的金铃铛,有西海送的夜明珠,有南海送的红珊瑚,有北海送的白玉簪,有梅山兄弟送的小木马,有太白金星代表玉帝送的那枚玉佩,还有她不知道的——杨婵绣的小荷包,敖寸心编的红绳,哮天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根漂亮的羽毛,杨戬做的那个秋千不算礼物,是早就安在院子里的。 杨念心一件一件地看过去,每一样都拿在手里摸了又摸,然后放回去。走到那枚玉佩前面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这个呢?”她拿起那枚碧绿的玉佩,举到眼前看了看。玉佩上刻着两个字——平安。 “这个是玉帝送的。”敖寸心走过来,蹲下,握住她拿着玉佩的手。 杨念心歪着头,一脸天真。“玉帝是谁?” 敖寸心想了想,说:“玉帝是天庭的主人,三界之主。也是……你爹爹的舅舅。” 杨念心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枚玉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舅姥爷为什么不来?念心想谢谢他。”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杨婵手里的荷包掉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杨念心注意到,杨戬握茶杯的手紧了一下。 “跟他吵架了。”杨戬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欢迎他来。” 杨念心眨了眨眼。“为什么吵架?” 这一次,安静得更久了。杨婵低下头,敖寸心看了杨戬一眼,没有说话。 梅山兄弟几个面面相觑,康安裕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杨念心以为没有人会回答她了,正准备换个话题,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因为真君老爷的娘亲,也就是玉帝的妹妹,跟一个凡人成亲生孩子了。” 哮天犬。 他蹲在门槛上,手里还捧着一根骨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杨婵抬起头想阻止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敖寸心也没有说话。也许她们都觉得,一个一岁的孩子,听不懂这些。 杨念心听懂了。她不仅听懂了,她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可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歪着头,做出正在努力理解的样子。 “跟凡人成亲怎么了?”她问,声音奶声奶气的。 哮天犬把骨头放下,认真地说:“天条不让神仙跟凡人成亲。犯了天条,要受罚的。真君老爷的娘亲被压在桃山下面,后来……”他顿了顿,看了杨戬一眼,声音小了下去,“后来被晒死了。” 杨念心沉默了一会儿。她在想,一个一岁的孩子听到这些,应该是什么反应?应该听不懂,应该不会有什么反应。可她不想装听不懂了。不是因为她忍不住,是因为她觉得,有些话,她必须说。 “神仙跟凡人成亲,”她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神仙不会老,凡人会老。神仙不会死,凡人会死。那神仙看着凡人老,看着凡人死,会很伤心。伤心了,就会想办法让凡人不老不死。” 她停了一下,看了看杨戬。他端着茶杯,没有喝,看着她。她继续说。 “让凡人不老不死,就要用神仙的法力,用天材地宝,用那些天地灵气养着。一个神仙这样做了,别的神仙也这样做。神仙越来越多,凡人也越来越多,天地灵气就那么多,用一点少一点。等到灵气枯竭了,谁也修不了仙了,谁也成不了神了,三界就完了。” 她说完了。 正厅里安静得像没有人。杨婵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敖寸心看着她,嘴唇微微发抖。 梅山兄弟几个张着嘴,像被定住了。哮天犬的骨头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杨戬端着茶杯,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久到杨念心以为时间停了,杨戬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每一步都在犹豫。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他的眼神里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像是重新认识一个人的那种目光。 “念心,”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这些话,谁教你的?” 杨念心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书看的多了,自然就懂道理了。”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你才一岁。” “念心看书早。”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杨戬看着她,还想问什么。可杨念心没有给他机会。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说:反正已经说了,不如一次性说完。 “爹爹,”她开口了,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如果有一天,姑姑跟一个凡人相恋了,爹爹会怎么做?” 这一次,安静得连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都不敢落了。杨婵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在抖,眼睛里有泪光在转。 敖寸心的手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梅山兄弟几个屏着呼吸,康安裕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哮天犬连呼吸都停了。 杨戬没有说话。他看着杨念心,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东西,像是风暴前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已经翻江倒海。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山。 杨念心等着。她不急。这个问题,她一定要问。不是为了为难爹爹,是为了让他想。想那些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 杨戬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背影很直,可杨念心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有些孤单。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杨婵的眼眶红了又忍住了,久到敖寸心站起来又坐下了,久到康安裕端起酒杯又放下了。 他始终没有回答。 杨念心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窗前,拉住杨戬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是活人的温度。她低下头,把他的手握在自己两只小手里,呵了一口气,搓了搓。 “爹爹,念心说错话了。爹爹不要生气。” 杨戬低下头,看着那个小人儿站在他脚边,用两只小手搓着他的手,呵着气,想帮他捂热。他忽然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杨念心趴在他肩上,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不像是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从容的二郎真君。 “念心没有说错话。”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是爹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杨念心没有说话。她只是趴在他肩上,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敖寸心哄她睡觉时那样。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天剩下的时间,杨戬一直很沉默。他没有出门斩妖,没有练刀,没有看书。他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坐了一整个下午。 杨念心远远地看着他,没有过去打扰。她知道他在想事情,在想那些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 天条为什么存在,神仙为什么不能动情,玉帝当年为什么要那么狠心。也许他想明白了,也许没有。但至少,他开始想了。 傍晚的时候,杨婵端着一碗汤走过去,放在他旁边的小桌上。他没有喝,只是看着那碗汤,看了很久。 杨婵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夕阳照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靠在一起。 杨念心趴在窗户上看着这一幕,心想:姑姑,爹爹不会杀人的。他不会杀任何人。他只是害怕失去你。就像他害怕失去娘亲,害怕失去念心。他这一辈子,已经失去了太多。他不能再失去了。 她转过身,从窗户上跳下来,跑到院子里,跑到杨戬面前。“爹爹,念心饿了。” 杨戬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被夕阳照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站起来,牵着她往屋里走。他的手不凉了。 晚上,杨念心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在想今天的事。她把那些话说出来了——关于天地灵气,关于三界毁灭,关于那些她一个“一岁孩子”不该懂的道理。 她知道这很冒险,可她觉得值得。因为爹爹听了,爹爹开始想了。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他只是一味地恨天条,一味地恨玉帝,一味地觉得神仙动情没有错。 可他没有想过,天条为什么存在。那些看似冷酷无情的规矩,背后也许有它的道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软软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她闭上眼睛,心想:明天爹爹还会想吗?他会想明白吗?还是会把这些话忘掉?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她种下了一颗种子。至于这颗种子什么时候发芽,长成什么样,她只能等。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的小床上,落在她脸上。她伸出手,让月光落在手心里,凉凉的,像水。 她握紧拳头,把月光攥在手心里,然后松开,月光又洒出来,落在被子上,落在枕头上。 她笑了笑,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第44章 杨戬的心思 自从那天之后,杨戬变得更沉默了。 以前他话就少,可现在,是那种连敖寸心都有些不习惯的沉默。他每天照常出门斩妖,照常傍晚回来,照常坐在院子里喝茶,照常教杨念心认字。 可他说话的声音更低了,低到有时候杨念心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他发呆的时间也更长了,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一看就是半天。 杨念心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她说的那些话。神仙动情,天地灵气枯竭,三界走向毁灭。他在想天条存在的道理,在想玉帝当年的选择,在想如果有一天杨婵真的爱上了一个凡人——他会怎么做。 杨念心知道答案。那天杨戬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可她知道答案。 他会的。 他会和玉帝做一样的选择。杀了那个凡人,把杨婵压在山下。不是因为狠心,是因为他怕。他怕妹妹走上母亲的老路,怕妹妹被压在山下,怕妹妹被晒成灰。他宁愿妹妹恨他一辈子,也不愿意失去她。 杨念心想告诉他:爹,你想的没错。将来的你,就是这么干的。可她不能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杨戬沉默着,杨念心也沉默着。 父女俩坐在院子里,一个喝茶,一个吃点心,谁也不说话,可谁也不觉得尴尬。 敖寸心有时候会坐在旁边绣花,杨婵在厨房里忙活,哮天犬趴在门口打盹。一家人安安静静的,像是灌江口的风都慢了半拍。 转眼又是三个月。 杨念心一岁零三个月了。模样像人间三四岁的孩子,说话利索了,走路稳当了,法力也控制得比以前好了些。 她每天还是会在院子里“玩”——飘石头、托水杯、追蝴蝶。杨戬教她吐纳的法门,她学得很认真,只是偶尔还是会走神,看着天空发呆。 她在想那只压在五行山下的猴子,想他一个人在山下,渴了喝铜汁,饿了吞铁丸,有没有人去看他,有没有人给他带一颗桃子。 这天傍晚,杨念心正在院子里练功——把三块小石头同时飘起来,保持一盏茶的功夫不掉。她已经练了好几天了,最多只能飘两块,第三块总是刚飘起来就掉。她憋着一口气,小脸绷得紧紧的,两只手缓缓抬起,三块石头晃晃悠悠地从地上飘起来,一寸,两寸,三寸—— “念心!” 杨念心手一抖,三块石头噼里啪啦全掉了。她转过头,看见敖寸心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眼眶却有点红。旁边站着一个人——龙母。 “外婆!”杨念心跑过去,一把抱住龙母的腿。龙母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两口,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哎呦我的乖孙,又长高了,又重了,外婆都快抱不动了。” 杨念心搂着龙母的脖子,往后看了一眼——龙母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宫女,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看样子是要住一阵子。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晚饭的时候,龙母一直在给杨念心夹菜。“吃这个,虾仁,你娘说你爱吃。”“吃这个,鱼,西海带来的,新鲜着呢。”“再吃一口,就一口。” 杨念心埋头吃着,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杨婵在旁边笑,敖寸心也在笑,可杨念心注意到,娘亲的笑容有点勉强,像是知道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果然,饭后,龙母抱着杨念心坐在院子里消食,忽然开口了。“寸心啊,我想带念心回西海住几天。”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杨婵手里的盘子差点掉了,赶紧接住。杨戬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敖寸心坐在旁边,低着头,手指在衣角上绕来绕去。 “母后,”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哑,“住几天?” “十天半月的,”龙母拍了拍她的手,“你父王想孩子了,天天念叨。你大哥二哥三哥也想,几个表哥表姐天天问‘念心什么时候来’。就住几天,我亲自带着,你放心。” 敖寸心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杨戬。杨戬放下茶杯,看着杨念心,看了好一会儿。“念心想去吗?”他问。 杨念心看了看龙母,又看了看敖寸心,又看了看杨戬。她不想去。她知道外婆疼她,知道西海龙宫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知道外公想她了,舅舅们想她了。可她不想离开灌江口,不想离开这个小小的院子,不想离开爹爹、娘亲、姑姑、狗狗叔叔。可她也知道,外婆大老远跑来,开这个口,不是那么容易的。 “念心想去。”她说,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敖寸心站起来,走过来,把她从龙母怀里接过去,抱在怀里,抱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松开,笑着说:“那你去吧,住几天就回来。娘亲在家等你。” 杨念心伸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泪。“娘亲不哭,念心很快就回来了。” 敖寸心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杨念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在想明天要走的事。 去西海,住十天半月。她不想去,可她还是答应了。不是因为她懂事,是因为她看到龙母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她见过,在西海龙宫的时候,外公看她的眼神也是这样的。那是一个老人看孙辈的眼神,里面有疼爱,有期盼,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害怕,害怕时间不够,害怕来不及多看几眼。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软软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她想,去就去吧,十天半月很快就过去了。 回来的时候,爹爹还是那个爹爹,娘亲还是那个娘亲,姑姑还是那个姑姑,狗狗叔叔还是那个狗狗叔叔。一切都还在。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龙母就带着杨念心出发了。敖寸心送到门口,拉着杨念心的手,说了好几遍“听外婆的话”“别淘气”“早点回来”。杨婵蹲下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眼眶红红的。哮天犬围着她转了好几圈,尾巴摇得像风车,嘴里嘟囔着“小主人早点回来”。 杨戬站在最后面,没有说话。杨念心走过去,拉了拉他的手。“爹爹,念心走了。” 杨戬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杨念心低头一看——是一片桂花的叶子,绿绿的,上面刻着两个字:平安。字比上次好看了些,刀工也稳了些。她把叶子握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爹爹再见。” 杨戬摸了摸她的头。“去吧。” 祥云升起,龙母抱着她,往西海的方向飞去。杨念心趴在龙母肩上,看着灌江口越来越小,越来越远。那个小小的院子变成一个小点,门口站着的人变成几个看不清的小人。她握紧了手里的叶子,叶子上有爹爹手心的温度。 西海,她来了。 第45章 西海生活 杨念心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多海鲜。 不,不对——应该说,她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海鲜。 第一天的晚餐就让她开了眼界。 龙母让人端上来一条蓝鳍金枪鱼,切得薄薄的,一片一片码在冰盘上,红得透亮,像玛瑙。 杨念心夹了一片放进嘴里,眼睛当场就亮了。不是普通金枪鱼的味道,肉质里蕴含着一丝极淡的灵气,在舌尖上化开,鲜甜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外婆,这是什么鱼?” 龙母笑呵呵地说:“北冥来的,修行了三百多年。喜欢就多吃点。” 杨念心又夹了一片。三百年修为的蓝鳍金枪鱼——她在前世想都不敢想。后来又上来一只澳洲龙虾,有她半个身子大,壳红得发亮,肉白得透明,咬一口,弹牙,鲜甜,灵气在齿间跳动。再后来是野生大黄鱼,是鹅颈藤壶,是各种她叫不上名字的海鲜,每一道都是她前世在米其林三星餐厅里见不到的珍馐。 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品味。 这些海鲜都是有修为的,虽然对龙族来说只是口感更好一些,可如果让凡人吃了呢?延年益寿都是轻的,说不定能多活几十年。 一顿饭吃了许久,每种海鲜她都尝过了,哪怕只吃一口,十几个菜,也够她吃饱了。 杨念心吃饱了,她放下筷子。 “念心,怎么了?不好吃?”龙母关切地问。 “好吃,”杨念心抬起头,笑了笑,“念心吃饱了。” 龙母没有勉强,让人把菜撤了,又端上来一盘水果。 杨念心吃了一颗葡萄,很甜,可她想念灌江口的桂花糕。不是桂花糕比葡萄好吃,是灌江口的桂花糕是姑姑做的,有家的味道。 在西海的日子,每一天都排得满满的。 舅舅,舅妈们轮着来陪她玩,表哥表姐们更是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粘着她。 西海龙宫很大,大到她住了好几天都没走遍。有珊瑚做的宫殿,有珍珠铺的道路,有水晶雕的窗户,有各种她没见过没听过的奇珍异宝。可最吸引她的不是这些。 “表妹!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说话的是敖荣家的二儿子,叫敖逸,比杨念心大两百多岁,可模样看起来也就人间十来岁的样子。 他拉着杨念心的手,七拐八拐地穿过好几道宫门,来到一个巨大的沉船面前。 船很大,比杨念心见过的任何一艘船都大,船身上长满了珊瑚和海藻,船头刻着几个字,被海水侵蚀得看不清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船?”杨念心问。 “不知道,”敖逸挠了挠头,“反正我小时候它就在这儿了。里面可好玩了,我带你进去看看。” 沉船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有船舱,有甲板,有桅杆,还有一箱一箱的瓷器、丝绸、茶叶,早就被海水泡得不成样子了。 杨念心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罗盘,铜做的,锈得发绿,可指针还能转。她握在手里,转了转,指针晃了晃,指向北方。 她想,这艘船的主人,当年也是看着这个罗盘,在大海上找方向的。后来船沉了,人没了,罗盘还在。她把这个罗盘揣进了袖子里,带回了龙宫。 后来的几天,敖逸又带她去了好几个地方——妖兽秘境,是西海深处的一片海沟,里面住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深海妖兽,虾兵蟹将们护着她远远地看,那些妖兽在黑暗里发着光,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像海底的星星。还有深海火山,是西海最热的地方,海水滚烫,雾气腾腾,火山口不断往外冒着黑色的烟。 敖逸告诉她,火山喷发的时候,整个西海都会震动。 杨念心看着那些冒着黑烟的火山口,心想,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也要复杂得多。 海底有沉船,有妖兽,有火山,有无数她没见过的东西。 西海只是四海之一,四海之外还有三界,三界之外还有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只是一条一岁多的小龙,连西海都没走遍,就想着要改变那些大人物的命运,是不是太自大了? 可她又想,不自大又能怎样?等长大了再说?等长大了,那只猴子已经压了五百年了,姑姑已经遇到刘彦昌了,爹爹已经众叛亲离了。 等长大了,什么都晚了。她把那颗发光的石头放回原处,跟着敖逸游走了。 在西海住了七八天之后,杨念心开始想家了。不是那种忽然涌上来的想,是那种一点一点堆积起来的想。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往右边看——在灌江口,敖寸心每天都会在这个时候来叫她起床,端着一碗热粥,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喂她。 在西海,宫女来叫她起床,端来的也是热粥,可那不是娘亲喂的。 吃早饭的时候,她看着桌上摆满的海鲜,忽然想念灌江口的小米粥和桂花糕。 小米粥是姑姑熬的,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桂花糕是姑姑蒸的,软软的,甜甜的,咬一口,桂花的香气能从嘴里香到心里。她夹了一块清蒸石斑鱼,很鲜,可她觉得没有姑姑的桂花糕好吃。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珊瑚天花板,想念灌江口的那道裂纹。 那道裂纹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盯着它看过无数个夜晚,数过无数只羊。 可西海的天花板上没有裂纹,只有珊瑚,红彤彤的,亮堂堂的,让她睡不着。 还有爹爹。 她摸了摸枕头底下那片叶子,叶子已经干了,可上面的字还在——平安。 爹爹刻的。 她想念爹爹教她认字的时候,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想念爹爹练刀的时候,她蹲在旁边看,阳光照在他身上,银白色的刀光在空中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 想念爹爹坐在院子里喝茶,她跑过去趴在他膝盖上,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什么话都不说,可她知道他高兴。 第十天的时候,龙母来看她,发现她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海水发呆。 “念心,怎么了?不好玩吗?” “好玩,”杨念心转过头,笑了笑,“念心想娘亲了。” 龙母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把她抱起来。“那再住几天,外婆就送你回去。” 杨念心点点头,趴在龙母肩上。她知道外婆舍不得她,她也舍不得外婆。可她更想家。想那个种着桂花树的小院子,想那个养着锦鲤的小鱼池,想那座刻着小花的秋千。想爹爹,想娘亲,想姑姑,想狗狗叔叔。 第十一天的傍晚,龙母来告诉她,后天送她回灌江口。 杨念心高兴得从床上蹦起来,抱着龙母亲了好几口。龙母笑着骂她“没良心的小东西”,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杨念心搂着她的脖子,认真地说:“外婆,念心会想你的。念心下次再来。” 龙母擦了擦眼睛,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好,外婆等你。” 那天晚上,杨念心把自己在西海收集的宝贝都翻出来——沉船里找到的罗盘,妖兽秘境里捡的发光的石头,火山口旁边捡的黑曜石,还有敖逸送她的一颗珍珠,有拳头那么大,圆圆的,亮亮的。她把它们一样一样地包好,塞进小包袱里。 这些要带回去给爹爹看,给娘亲看,给姑姑看,给狗狗叔叔看。让他们知道,西海很大,很好玩,可她最喜欢的,还是灌江口。 她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珊瑚天花板,想象着明天回到家的样子——娘亲一定站在门口等她,看到她就跑过来抱她,在她脸上亲好几口,说“念心回来了,想死娘亲了”。姑姑一定在厨房里忙活,做了一桌子菜,有小米粥,有桂花糕,有她爱吃的虾仁。 狗狗叔叔一定蹲在门口,看到她就开始摇尾巴,摇得像风车一样。 爹爹——爹爹也许站在最后面,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她知道他高兴。他高兴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弯一弯,别人看不出来,可她看得出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后天,回家。 第46章 柳毅传书 第二天,杨念心起得比平时都早。 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海水还是深蓝色的,天还没大亮。 可她睡不着了,一想到后天就能回家,她就兴奋得在床上翻来覆去。 龙母来叫她吃早饭的时候,发现她已经自己穿好了衣裳,小包袱都收拾好了,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 “外婆,今天念心想出去玩。”她一边喝粥一边说。 龙母笑眯眯地看着她:“去哪儿玩?海底还没逛够?” 杨念心摇摇头。这十几天,海底该去的地方都去了,沉船、秘境、火山、海沟,看多了也就那样。她想上去,到海面上看看。就像鱼儿偶尔会浮出水面换口气一样,她也在海底待腻了。 “念心想去海边捡贝壳。”她说,“给狗狗叔叔编个链子。” 龙母有些意外。“龙宫里什么样的贝壳没有?回头让蚌精给你吐几个好的。” “不要,”杨念心摇头,认真地说,“自己捡的才有心意。” 龙母看着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行行行,外婆让人陪你去。”她转头吩咐了几句,不一会,一队虾兵蟹将就在殿外候着了,领头的是一只成了精的老海龟,背着壳,拄着拐杖,看起来慢吞吞的,可眼神精亮。 “龟爷爷,”杨念心仰着头看他,“念心想去海边捡贝壳。” 老海龟笑眯眯地点头:“小公主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老朽跟着。” 杨念心被老海龟托着,浮出了海面。 阳光洒下来的一瞬间,她眯起了眼睛。在海底待了十几天,都快忘了太阳是什么样子的了。 海水蓝得发亮,天空蓝得透明,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海风吹过来,咸咸的,湿湿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沙滩在不远处,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杨念心从老海龟背上跳下来,踩着海水往沙滩上跑。虾兵蟹将们跟在后面,一个个笨拙地爬上沙滩,东倒西歪的,看着有些滑稽。 杨念心没理他们,低着头开始找贝壳。她想要那种小小的、白色的、上面有花纹的,串在一起一定好看。她找得很认真,每捡起一个都要对着光照一照,看看花纹清不清楚,有没有裂痕。 正捡着,她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海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色的长衫,头上挽着发髻,是个书生模样的男子。 他站在海水边上,一会儿往前走两步,一会儿又退回来,急得直跺脚。时不时的还往大海的方向张望,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杨念心停下捡贝壳的手,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她第一反应是——这人不会是想跳海吧? 可看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像。想跳海的人不是这样的,想跳海的人眼神是死的,可这个人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什么急事。 “龟爷爷,”她小声问,“那个人在干什么?” 老海龟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像是有什么事,又不敢下水。” 杨念心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贝壳放进小篮子里,朝那个书生走过去。虾兵蟹将们想跟着,她回头瞪了一眼,他们就缩在沙滩上不动了。 她走到那个书生旁边的时候,他还在踱步,嘴里念念有词的,没注意到她。 “你在干什么?” 书生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是个三四岁大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身淡蓝色的小裙子,手腕上系着金铃铛,叮叮当当的。她的眼睛很亮,正仰着头看他。 “你、你是……”书生结结巴巴的。 “我叫念心,”杨念心歪着头看他,“你叫什么?” 书生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小女孩会这样大大方方地问他名字。他犹豫了一下,拱了拱手:“在下柳毅,是从洞庭湖来的。” 杨念心的眉毛动了一下。柳毅?洞庭湖?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可一时没抓住。她没有多想,又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念心看你走来走去的,是不是想跳海?” 柳毅的脸腾地红了,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在下不是想跳海。在下是在……” 他吞吞吐吐的,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杨念心也不催,就站在那里等他,眼睛亮晶晶的。 柳毅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忽然觉得,也许可以跟这个小姑娘说说。 反正她是个孩子,说了也不一定能听懂,可至少……他憋了这么多天,实在憋不住了。 “在下是想找一个人,”他蹲下来,跟杨念心平视,“不,是想找一个……龙。龙女。” 杨念心的眼睛眯了一下。龙女?西海的龙女?她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预感。 “什么龙女?”她问,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可语气认真了许多。 柳毅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已经皱巴巴的了,边角都磨毛了,像是被揣在怀里很久了。他把信捧在手里,低头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在下是洞庭湖人,前些日子在湖边救了一个女子。她说她叫……她说她是西海龙王的女儿,因为犯了错,被龙王赶出了龙宫,流落在洞庭湖。她让在下来西海送一封信,可在下到了这里才知道,西海龙宫在海底,在下……在下不会水。” 杨念心看着他手里的那封信,脑子里那些碎片忽然拼起来了。 柳毅传书。 她小时候听过这个故事——书生柳毅替龙女传书,从洞庭湖到西海,龙女得救,后来两人结为夫妻。 可她记得的故事里,龙女是洞庭湖龙王的女儿,被丈夫虐待,柳毅帮她送信给娘家。 可这个版本不一样——西海龙王的女儿,被赶出龙宫,流落在洞庭湖。 “你见过那个龙女?”她问。 柳毅点点头。“她一个人住在湖边,很可怜。她说她已经没有家了,父王不要她了,几个哥哥也不理她。她只想让家里人知道她还活着,没有别的念想。”他的声音有些低,像是在替那个龙女难过。 杨念心沉默了一会儿。“她是西海龙王的女儿,西海龙王……有几个女儿?” 柳毅想了想。“她说她是小女儿,上面有三个哥哥和一个姐姐。” 杨念心心里咯噔了一下。西海龙王的小女儿——那就是她娘亲的妹妹,她的姨母。 可她从来没有听娘亲提起过,也没有听外公提起过,更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 西海龙宫好像从来就没有这个人一样。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外公和爹爹在院子里的谈话,外公说“龙族子嗣艰难,千百年都未必有一个新生儿降生”。 可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女儿,外公为什么不认?为什么要当这个人不存在? “你信里写的是什么?”她问。 柳毅犹豫了一下。“在下没有看过,但那位龙女说,只是报个平安。说她过得还好,让父王不要挂念。” 杨念心看着那封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把信给我,我帮你送。” 柳毅愣住了。“你?” “念心在西海龙宫住,”她认真地说,“外公很疼念心。念心帮你把信送进去。” 柳毅张着嘴,上下打量她。这个小姑娘说她在西海龙宫住,说龙王是她外公——那她不就是龙王的孙女? 可她的模样,分明是个人类的小女孩,除了眼睛比别的孩子亮一些,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杨念心看出他在犹豫,叹了口气,伸出手,掌心朝上,一小团光从掌心浮起来,晃晃悠悠的,像一只萤火虫。柳毅瞪大了眼睛,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 “念心是龙,”她歪着头看他,笑得眼睛弯弯的,“只是看起来像人。把信给念心吧,念心帮你送。” 柳毅看着那团光,又看了看她,忽然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小……小公主。”他把信递过去,手还在抖。杨念心接过信,小心地塞进袖子里。 信纸有点厚,折得整整齐齐的,边角都磨毛了,可上面的字迹还看得出来,清秀工整,像是一个女子一笔一划写上去的。她摸了摸那封信,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柳毅,”她抬起头,“那个龙女……她过得好吗?” 柳毅沉默了一会儿。“这……我不清楚,但是看她的样子,想来不会很好。”他的声音很低,“在下问她为什么不回西海,她说……父王说过,再也不认她了。她回去,只会让父王生气。” 杨念心把信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她在心里想:外公,你还有这样一个女儿。你为什么从来不提?为什么不认她?她做错了什么,你要把她赶出去,让她一个人在外面受苦?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柳毅。“念心会把信送到的。你回去吧,告诉她……告诉她再等一等。” 柳毅的眼眶红了,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她站在沙滩上,阳光照在她身上,手腕上的铃铛被海风吹得叮叮当当的。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孩子,也许真的能帮到他。 杨念心站在沙滩上,看着柳毅的背影消失在海边的树林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她站了很久,久到老海龟爬过来,轻声问:“小公主,还捡贝壳吗?” 杨念心摇摇头,把信小心地收好。“龟爷爷,回去吧。念心想见外公。” 老海龟看着她的脸色,没有再问。他把她托起来,慢慢往海里游去。虾兵蟹将们跟在后面,谁都不敢出声。 杨念心趴在老海龟背上,看着手里的信,心想:娘亲知道她有个妹妹吗?外公为什么从来不提?那个在洞庭湖的龙女,她记得自己还有个姐姐吗?知道自己有个外甥女吗? 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海风吹过来,咸咸的,湿湿的。她忽然很想回家。不是回西海龙宫,是回灌江口。想抱着娘亲,问问她知不知道这件事。 不过,她答应了柳毅,要把信送到。她答应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龟爷爷,”她睁开眼,“外公今天在龙宫吗?” “在,”老海龟说,“龙王这些天都在。小公主想见龙王?” 杨念心点点头,把信又往袖子里塞了塞。“嗯,念心想见外公。” 第47章 龙王:我是龙王,更是一个父亲。 杨念心回到龙宫的时候,龙母正在偏殿里指挥宫女布置茶点,看见她这么快就回来,愣了一下。“念心?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贝壳捡够了?” 杨念心没有说话,走到龙母面前,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举起来。信纸有点皱了,边角磨毛了,可上面的字迹还看得清楚——清秀工整,像是一个女子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外婆,”她仰着头,声音不大,“念心在海边遇到了一个人。他叫柳毅,是从洞庭湖来的。他说有一个龙女托他送一封信到西海,可他不会水,进不来。念心帮他把信带回来了。” 龙母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看着那封信,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接,手却在发抖。 “什么龙女?”她的声音有些哑,“他有没有说……是什么龙女?” 杨念心看着龙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要溢出来,又被硬生生忍住了。“他说,是西海龙王的小女儿。” 龙母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接过信,手抖得厉害,信纸在手里哗哗地响。她没有看信,只是把信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我苦命的女儿啊——” 她哭出了声,眼泪止不住地流,滴在那封信上,把字迹洇开了几笔。 杨念心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轻轻拉住了龙母的手。 龙母低下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哭得更厉害了。她蹲下来,把杨念心抱进怀里,哭得浑身都在抖。 “你还有个姨母,念心,你还有个姨母啊……她在外面受苦,外婆却什么都不知道……” 杨念心趴在她肩上,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敖寸心哄她时那样。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外婆,她只知道,外婆需要哭出来。这些眼泪,也许憋了很多年了。 哭了好一会儿,龙母才止住,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走,找你外公去。”她拉着杨念心的手,脚步很快,比平时快了许多。 龙王在书房里。他正在看一卷竹简,面前摊着一张海图,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标记。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见龙母红着眼眶进来,后面跟着杨念心,愣了一下。“怎么了?” 龙母没有说话,走过去,把那封信放在桌上。龙王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龙母的声音有些哑。 龙王拿起信,展开。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不想看到里面的内容。 信不长,他看了很久,久到杨念心以为他要一直看下去了。 然后他放下信,甩手扔在桌上,信纸在空中打了个转,飘落在地上。 “当初我说什么来着!”他的声音很大,大得杨念心吓了一跳,“那个河伯就不是个好东西!比杨戬都不如!堂堂西海龙王之女,非要嫁一个小小的河伯!人家杨戬好歹还是玉帝的外甥,他算什么?一个小小的河伯,连给西海提鞋都不配!” 杨念心站在旁边,听到“比杨戬都不如”这几个字,小脸绷了起来。她往前走了一步,正要开口,龙王已经转向龙母,声音更大了:“你看看,这就是你的好女儿!找的好丈夫!现在知道后悔了?当初我不同意的时候,她是怎么说的?她说‘父王你不懂’,她说‘他是真心对我好的’,她说‘我不在乎他是什么身份’——现在呢?现在知道后悔了?晚了!” 龙母没有说话,眼泪又流了下来。龙王看着她哭,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当初说什么来着……我说那个河伯不是好人,她不听。我说你嫁过去会受苦,她不听。我说你早晚会后悔,她还是不听。现在……现在知道后悔了,又有什么用?” 杨念心站在那里,看着龙王。他的声音很大,每一句都在骂,可她听出来了——那骂声底下,有心酸,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那就是一个父亲的心——恨女儿不听话,恨女儿嫁错了人,恨女儿在外面受苦,可他更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当初没有拦住她,恨自己狠心说了断绝关系的话,恨自己这几千年来,没有去找过她一次。 龙王还在说,声音越来越高。“她当初要是听我的话,嫁个门当户对的,哪怕是嫁个普通的龙族,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非要嫁那个河伯,非要嫁!现在好了,人家把她赶出来了,她一个人在外面吃苦受罪——她活该!她自己选的!” “你别说了!”龙母终于忍不住了,哭出了声,“她是你的女儿!她在外面受苦,你就不心疼吗?” “心疼?”龙王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愤怒,是一种苍凉的、疲惫的、像是在问自己,“我心疼又有什么用?她自己选的路,她自己走。我心疼她,她就不受苦了吗?我心疼她,那个河伯就不赶她走了吗?” 他转过身,背对着龙母,看着墙上的海图。海图上画着四海,画着三界,画着龙族曾经的疆域。他站在那里,背影很直,可杨念心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 “外公。”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龙王没有回头。“外公。”又一声,比刚才大了一点。龙王还是没回头。 杨念心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龙王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眶是红的。他没有哭,可他比哭了还让人心疼。 “外公,你不许这样说爹爹。”杨念心伸出手,拽住了龙王的胡须,轻轻拉了一下。龙王低下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她的手很小,握着他的胡须,握得很紧。 “爹爹是世界上最好的爹爹,”她认真地说,一字一顿,“外公不许说爹爹不好。” 龙王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很多东西——愤怒、心疼、愧疚、无奈,还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他忽然蹲下来,跟杨念心平视。 “念心,”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你觉得你爹爹好吗?” “好。”杨念心没有犹豫。 “他对你娘好吗?” “好。” “他……有没有让你娘受过委屈?” 杨念心想了一会儿。“以前有,后来没有了。有了念心以后,爹爹就对娘亲更好了。” 龙王沉默了很久。他伸手从杨念心手里把自己的胡须轻轻抽出来,摸了摸她的头。 “你爹爹比你姨父强。”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封信捡起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这次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之后,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我去一趟洞庭湖。”他说。 龙母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你不怪她了?” 龙王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龙母,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是我女儿。我怪她,可她是我女儿。” 杨念心站在旁边,看着龙王的背影。她忽然觉得,外公不是不心疼,是太心疼了。心疼到不敢想,不敢提,不敢去找。 因为一想到那个女儿在外面受苦,他就恨不得杀了那个河伯,恨不得把女儿接回来,恨不得时间倒回去,回到她还没有出嫁的时候,把她锁在龙宫里,哪儿都不让去。 可他不能。他是西海龙王,他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不能低头。 可他是个父亲,他只有一个理由可以低头——她是我女儿。 “外公,”杨念心走过去,拉住他的手,“念心跟你去。” 龙王低下头,看着她。“你去做什么?” “念心想去看看姨母。”她仰着头,认真地说,“念心还没有见过姨母。” 龙王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把她抱起来。“好。”他说,声音有些哑。他抱着杨念心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龙母。“别哭了,”他说,“我去把她接回来。” 龙母站在那儿,眼泪又流了下来,可这次她笑了。“快去快回。”她说。 龙王点了点头,抱着杨念心走了出去。杨念心趴在他肩上,看着龙母站在门口,用手帕擦着眼泪,可嘴角是弯的。她笑了笑,把脸埋在龙王脖子里。 “外公,”她闷闷地说,“姨母会回来的,对吗?” 龙王没有回答。他抱着她,穿过长长的回廊,走过一重一重的宫门,往海面上走去。他的脚步很稳,可杨念心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她趴在他肩上,没有再问,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海风吹过来,咸咸的,湿湿的。她闭上眼睛,心想:姨母,你等等。外公来接你了。他嘴上不说,可他来接你了。 第48章 龙女恨 洞庭湖,夜。 湖水拍打着岸边的芦苇,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人的叹息。 茅草屋在湖边,很小,小得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屋顶的茅草被风吹走了好几处,抬头能看见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亮,可她宁愿看不见。 看见了星星,就想起了西海。西海的星星比这里的多,比这里的亮,海水倒映着星光,整片海都是亮的。 小时候,她最喜欢趴在龙宫的窗户上看星星,母后抱着她,一个一个地教她认。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都快忘了。 龙女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双手抱着腿。她的衣裳已经洗得发白了,袖口磨破了好几处,没有补。 她不会补,以前在西海,她从来没有补过衣裳。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梳,梳子断了,没有新的。 她就这样坐着,已经坐了很久,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星星出来。她在等。等一封回信,等一个人,等一个奇迹。 可她知道,不会有回信的。父王说过,不要她这个女儿了。那是几千年前的事了,可她记得每一个字。“你走吧,走了就别回来。西海没有你这个女儿。”她当时跪在龙宫的大殿上,磕了三个头,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她以为她会过得好,她会证明给父王看,她的选择是对的。 她错了。 成亲那天,她穿着大红嫁衣,坐在新房里,等着她的新郎。 等了很久,等到夜深了,等到蜡烛快烧完了,她站起来,想出去看看。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了声音。 隔壁房间里,有人在说话。 是河伯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 她认识那个声音,是蚌精,是河伯身边的婢女。她站在那里,听着。 “她有什么好的?一个被赶出龙宫的公主,有什么可稀罕的?等她父王死了,西海就是她哥哥们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毕竟还是龙王的女儿……” “龙王的女儿又怎样?她现在还不是落在咱们手里?等以后,她死了,谁还记得她?到那时,她的那些嫁妆可都是咱们的。” 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甲嵌进了木头里。她是西海龙王的女儿,是龙族的公主,下嫁给一个小小的河伯,已经是天大的屈辱了。 可这个男人,这个她拼了命要嫁的男人,在新婚之夜,跟他的婢女在一起,商量着怎么利用她、榨干她、等她死了之后霸占她带来的资源。 她推门进去了。 河伯和蚌精看到她,脸色变了。她没有说话,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茶壶,砸在地上。又拿起花瓶,砸在地上。拿起镜子,砸在地上。她把新房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砸了,砸得粉碎。 河伯来拉她,她甩开他的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算什么东西!”她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河底都在震,“我父王是西海龙王,我是龙族的公主!你一个小小的河伯,敢这样对我?” 河伯捂着脸,退后了两步,眼神变了。他没有害怕,他在生气。 他生气了。 他冲上来,一掌打在她的胸口。她躲开了,可她没有注意到蚌精绕到了她身后。 蚌精手里拿着一根骨刺,从背后刺进了她的逆鳞。 逆鳞是龙族最脆弱的地方,被刺中的一瞬间,她全身的法力像潮水一样退去,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河伯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嘴角挂着笑。“龙族的公主?现在什么都不是。”他把她拖出了河底,扔在洞庭湖边的这间茅草屋里,说:“你就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等你死了,我再放你出来。” 他没有杀她,不是不忍心,是怕西海龙宫来找。只要她还活着,西海龙宫就不会来人。他把她扔在这里,让她自生自灭。 她就这样在洞庭湖边住下了。没有人来,没有船经过,连渔民都不来这边。她每天坐在湖边,看着湖水发呆。法力没了,她连回西海都做不到。她没有吃的,就去湖里捞鱼。没有穿的,就把旧衣裳洗了又洗。 冬天的时候,湖水结了冰,捞不到鱼,她就饿着。饿得受不了了,就啃树皮、吃草根。她是龙族的公主,从小锦衣玉食,连鱼刺都是母后挑好了才送到她嘴边的。可现在,她在啃树皮。 河伯每隔一段时间会来一次,带着蚌精。蚌精穿着她的衣裳,戴着她的首饰,挽着河伯的手臂,笑盈盈地看着她。“公主姐姐,你还活着呢?我还以为你早就死了。” 她不理她。 河伯站在旁边,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嘴角挂着笑。“后悔吗?当初要是乖乖听你父王的话,嫁个门当户对的,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她不理他。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走了。 走之前,蚌精会把她仅剩的一点食物拿走,把茅草屋里的东西再砸一遍,然后把门踹上,扬长而去。她坐在地上,听着他们的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她不哭,她很久没有哭了。 前几天,一个书生路过湖边。他叫柳毅,是从洞庭湖对岸来的,看见她坐在湖边,脸色苍白,衣裳破烂,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帮我把这封信送到西海龙宫。”她用最后一点力气,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父王,女儿错了。女儿想回家。女儿只想再见您一面,跟您说一声对不起。” 她把信交给柳毅,看着他离开,然后回到茅草屋里,坐在床上,等。 等了几天了? 她不记得了。 她只知道,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星星出来了又隐,隐了又出来。她一直在等。她不知道信有没有送到,不知道父王会不会来,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她这个女儿。 她想,也许不会来了。父王说过不要她了,几千年前就说过了。她那时候不信,觉得父王只是气话,觉得等他气消了就会原谅她。 现在她信了。 父王没有来找过她,几千年来,一次都没有。他大概真的不要她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曾经戴满了戒指,现在光秃秃的,指甲断了,指节冻得通红。她想起小时候,母后握着她的手,说:“你的手真好看,将来嫁了人,要戴最好看的戒指。”她笑了笑,笑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门外有脚步声。她抬起头,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河伯? 是柳毅? 是父王? 门被推开了,风吹进来,带着湖水的腥味。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脸。她眯起眼睛,想看清楚。那个人走了进来。 是河伯。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蚌精。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嘴角挂着那种她讨厌的笑。“还活着呢?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她没有说话。 他环顾了一下茅草屋,看着破了的屋顶,看着漏风的墙,看着她缩在角落里的样子,笑了一声。“你这又是何苦呢?当初你要是乖乖听话,好好伺候我,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她抬起头,看着他。“我父王会来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了。 河伯笑了,笑得很开心。 “你父王?他早就不要你了。几千年了,他来找过你一次吗?他连你在哪里都不知道。”他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死了这条心吧。没有人会来的。你就在这里,慢慢地,慢慢地,等死。”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河伯愣了一下。“你笑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笑,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她不是笑他,她是在笑自己。 笑自己当初那么傻,笑自己为了这么一个东西,跟父王翻脸,笑自己几千年来,受的这些苦,遭的这些罪。 她活该。 父王说得对,是她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河伯松开手,站起来,嫌恶地看了她一眼。“疯子。”他转身走了,门没有关,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看着门外的湖水。湖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她想,也许就这样了。也许父王不会来了,也许她就要死在这里了。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受苦了。可她不甘心。她还没有见过父王,还没有见过母后,还没有见过哥哥姐姐。她还没有跟他们说对不起。她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哭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擦干眼泪。不哭了,不哭了。她还要等。 等那封信送到,等父王来,等一个奇迹。也许不会来,可她还是要等。等不到,就等到死。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听着湖水拍岸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像西海的潮汐。 她想起小时候,趴在窗户上看海,母后抱着她,说:“等我们小公主长大了,要嫁一个最好的夫君。” 她那时候问:“什么样的夫君是最好的?”母后笑着说:“像你父王那样的。” 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可太晚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门外。天快亮了,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她盯着那片雾,盯了很久。 雾散了,什么都没有。 她低下头,闭上眼睛。也许今天也不会来了。她靠着墙,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第49章 龙王至 龙王走出龙宫的时候,整个西海都在颤抖。不是地震,是怒意。 一万海族兵马列阵在西海海面上,黑压压的一片,从岸边望去,看不到尽头。 鲸鱼元帅披着铁甲,平日里它总爱喷水柱玩,今天却安安静静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它感觉到了龙王身上的气息——那种气息它只见过一次,那是几千年前,龙王得知女儿执意要嫁给河伯的时候。 虽然几百年前三公主要嫁给杨戬的时候龙王也很生气,但远远比不上那一次。 那一次,龙王砸了半个龙宫。这一次,龙王什么都没砸。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玄色战甲,腰悬长剑,头戴金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所有人都知道,没有表情的龙王,比砸龙宫的时候可怕一万倍。 “出发。”他只说了两个字。 一万海族兵马踏浪而行,海水在他们脚下凝成冰面,踩上去咚咚咚的,像是踩在战鼓上。 从西海到洞庭湖,凡人要走几个月,可龙王不走陆路。他劈开河道,让海水倒灌进去,沿着江河一路向西。 海水涌进长江,涌进洞庭湖,白色的浪头有三丈高,两岸的树木被连根拔起。龙王不在乎。他现在什么都不在乎。 杨念心站在龙王身边,被他用法力托着,稳稳地浮在海面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龙王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可她能感觉到,外公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翻涌的海水,心里默默地说:姨母,你等等。外公来了。 洞庭湖,茅草屋。 龙女已经感觉不到时间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间破屋子里待了多少天,多少月,多少年。 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要散。 她靠着墙,抱着膝盖,看着门外的湖水。湖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她在想,柳毅有没有到西海,信有没有送到,父王还认不认她。也许不会来了。 她不知道柳毅有没有到西海,不知道信有没有送到,不知道父王还认不认她。 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法力全无,逆鳞处的伤口又复发了,疼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湖里的鱼越来越难抓,她连站都站不稳了。她靠着墙,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声里好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又好像没有。 她在想,父王会不会来。也许不会来了。几千年前他说过不要她了,也许他真的不要她了。 也许柳毅根本没有到西海,一个凡人,怎么到得了西海? 西海那么远,路那么长,他也许走到一半就放弃了。也许他到了西海,可一个凡人怎么进得了龙宫? 也许他根本没有去,他只是随口答应,转身就把信扔了。她经历过这么多事,早就看清了。不管是人还是神仙,都经不起考验。河伯是这样,柳毅大概也是这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曾经戴满了戒指,现在光秃秃的,指甲断了,指节冻得通红。 她想,也许就这样了。也许她就要死在这里了。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受苦了。可她不甘心。她还没有见过父王,没有见过母后,没有见过哥哥姐姐,没有跟他们说对不起。她想再见他们一面,哪怕只是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她就满足了。 她想,也许这就是她的命。当初不听父王的话,非要嫁那个河伯,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她活该。 可她真的好想再见父王一面,好想跟他说一声对不起。她欠了父王几千年的对不起,她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门外有脚步声。她抬起头,心提到了嗓子眼。是柳毅?是父王? 门被推开了。 河伯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新衣裳,料子很好,是她嫁妆里的。 蚌精跟在他后面,挽着他的手臂,头上戴着她的金步摇,耳朵上挂着她的珍珠耳环,身上穿着她的衣裳,整个人珠光宝气的。 河伯走进来,环顾了一下茅草屋,看着破了的屋顶,看着漏风的墙,看着她缩在角落里的样子,笑了一声。“还活着呢?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龙女没有说话。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河伯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看着他的眼睛。“你那封信,送出去了吧?送给谁了?你父王?你觉得他会来吗?几千年了,他来找过你一次吗?他早就不要你了。”他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手,像是在拍掉什么脏东西。“你就死心吧,没有人会来的。你就在这里,慢慢地,慢慢地,等死。” 蚌精走过来,把桌上仅剩的半碗水端起来,倒在地上。“渴了吧?想喝水?求我呀。”她笑着,笑得很开心。 龙女看着地上的水,水渗进泥地里,很快就没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片湿了的泥地,看了很久。 河伯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没意思了。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你知道吗,你父王就算来了,也找不到你。这里被我布了结界,他根本感应不到你的气息。你就乖乖待在这里,等死吧。”他笑了,笑得很得意,转身走了出去。 地面震了一下。 河伯的脚步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脚下,地面在微微震动,桌上的灰尘被震得飘起来。 又震了一下,比刚才更大。 墙上的裂缝在扩大,屋顶的茅草在往下掉。河伯的脸色变了,他快步走到门口,往外看。洞庭湖的湖面上,起浪了。 没有风,没有雨,可湖面在翻涌。浪头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大,拍打着岸边,拍打着芦苇,拍打着那间小小的茅草屋。 浪头越来越高,越来越高,高到遮住了天。然后浪头后面出现了黑影。 虾兵蟹将,巡海夜叉,鲸鱼元帅,龟丞相。 还有数不清的海族兵马,黑压压的一片,从湖面上涌过来,像是整个西海都倒灌进了洞庭湖。 河伯的腿在发抖。他想跑,可他的腿不听使唤。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看清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一身玄色战甲,腰悬长剑,头戴金冠,面色铁青,眼睛通红。 西海龙王。 龙王从浪头上走下来。每一步都踏在冰面上,冰面在他脚下裂开,又合上,又裂开,又合上。脚步声很重,重得像打雷,每一声都砸在河伯的心口上。龙王没有看他,径直走向那间茅草屋。 茅草屋的门开着。里面很暗,很破,很脏。屋顶漏了好几个洞,能看到天上的星星。 墙上全是裂缝,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地上湿漉漉的,长了一层青苔。角落里有一堆发霉的稻草,他的女儿就缩在那堆稻草旁边。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领口磨破了,袖口烂成了布条。 头发散着,一缕一缕地粘在一起,里面缠着草屑和泥巴。脸瘦得只剩下骨头,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睛深深地凹进去,眼眶泛着青黑色。 嘴唇干裂出血,血痂一层盖着一层。手背上全是冻疮,有的已经溃烂了,流着脓水,有的结了黑紫色的痂,手指弯曲着,伸不直。她缩在那里,像一只被人丢弃的、快要死掉的猫。 龙王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女儿。看了很久。久到整个洞庭湖都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湖水拍岸的声音。 他的嘴唇在抖。 他的手在抖。他的整个人都在抖。 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是在滴血。他没有哭。他是西海龙王,他不会哭。可他站在那里,看着女儿缩在角落里的样子,浑身都在发抖。 然后他转身了。 他转身走出了茅草屋。他没有抱她,没有叫她,没有跟她说一句话。他转身走了出去,因为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哭出来。他走到外面,站在冰面上,面对着整个洞庭湖。 第50章 亿万生灵赎罪 “来人。” 龙王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得结了冰。 龟丞相上前一步。“老臣在。” “洞庭湖的水族,一共有多少?” 龟丞相想了想。“回陛下,洞庭湖方圆八百里,水族种类繁多,数目难以精确统计。粗略估算,有鳞之鱼约三千万尾,有壳之虾蟹约两千万只,蚌螺之类约五千万,另有成精的水族约三百余。总计约一亿有余。” 龙王点了点头。“好。一亿条命,换我女儿受的苦。够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可每一个听到这句话的人,都觉得自己的血被冻住了。 龟丞相的手抖了一下,没有说话。鲸鱼元帅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虾兵蟹将们低着头,谁都不敢看龙王的眼睛。 杨念心站在那里,看着龙王的背影。她没有说话,她知道,外公现在需要的不是劝解,是宣泄。 龙王抬起手。洞庭湖的水面开始震动。不是波浪,是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醒来。湖面上出现了一道一道的裂纹,从岸边向湖心蔓延。 那些裂纹不是冰,是水被撕裂了。然后他开始握拳。他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握紧,每握紧一分,洞庭湖的水面就下降一寸。 湖水在蒸发,在消散,在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抹去。湖里的鱼开始往水面跳,成千上万条鱼一起跳出水面,银光闪闪的,像是湖面上开了一朵朵银色的花。 虾开始往岸上爬,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湖岸。蟹开始往泥里钻,钳子飞快地挖着泥巴,可泥巴也在结冰。 蚌壳一张一合,张合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不动了。 洞庭湖方圆八百里,一亿多条命,在龙王的掌心里,像是一把沙子。 “陛下!”龟丞相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洞庭湖水族虽有过错,但其中多数并不知情。求陛下网开一面,饶过这些无辜的生灵——” 龙王转过头来看着他。龟丞相的话卡在喉咙里。那双眼睛通红通红的,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仇恨,什么都没有。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空了,只剩下灰烬。 “不知情?”龙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朕的女儿在这里受苦几千年,方圆八百里的水族,没有一个人去西海报信。你告诉朕,它们不知情?” 龟丞相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他跟在龙王身边几万年了,从来没有见过龙王这个样子。他知道,这个时候的龙王,说什么都没有用。 龙王转回头,看着那片正在干涸的洞庭湖。他的女儿在那间破茅草屋里受了几千年的苦,方圆八百里的水族都知道,可没有一个人去西海报信。 一条鱼不知道,一千条鱼不知道,一亿条鱼也不知道?那些成了精的水族,那些开了灵智的妖怪,它们也不知道? 它们知道。它们都知道。它们只是不想惹麻烦。河伯是这一方水域的霸主,得罪了他,没有好果子吃。 西海龙王太远了,远到它们都快忘了这洞庭湖里还关着一个龙族的公主。那就让它们想起来。 龙王抬起另一只手。双手合拢,握紧。洞庭湖的最后一点水消失了。湖底露出来,干裂的泥巴,死去的鱼虾,还有那些被冻在冰层里的水族——一条一条的,一只一只的,保持着挣扎的姿态,像是在那一刻被定住了。 从岸边到湖心,从湖面到湖底,八百里洞庭,一瞬成冰。冰层里有鱼,有虾,有蟹,有蚌,有水蛇,有泥鳅,有那些成了精的、没成精的。 全都冻在里面,动弹不得。它们的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鳍还展开着,可它们已经死了。在那一瞬间,被龙王的法力冻成了冰雕。 河伯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青紫,牙齿在打架。他想跑,可他的腿不听使唤。他想喊,可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是喉咙里卡了一块冰。 蚌精瘫在地上,尿了裤子,一股腥臊的味道弥漫开来。龙王走到河伯面前,低头看着他。 河伯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面,浑身抖得像筛糠。“陛、陛下……饶、饶命……” 龙王蹲下来,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河伯的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在不停地哆嗦。 “朕的女儿,”龙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嫁给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知不知道?” “知、知道……” “你不知道。”龙王松开手,站起来。“你知道的话,就不会这样对她。” 他一脚踩在河伯的手指上。河伯惨叫一声,声音尖锐得像是杀猪。龙王没有收脚,慢慢地碾,一寸一寸地碾。 骨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踩碎了一块饼干。河伯的惨叫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喘气的声音。龙王收回脚,低头看着他。 “你是河伯,管着这一方水域。朕今天告诉你,这一方水域,从今以后,没有了。”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冰封的湖面,看着冰层里冻着的那些鱼虾蟹蚌。 “你们,都给她陪葬。一亿条命,赔朕女儿受的苦。够了。” 他转过身,走回茅草屋里。龙女还缩在角落里,抬着头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父王……” 龙王蹲下来,轻轻地把她抱起来。她的身子很轻,轻得像一把枯草,骨头硌着他的手臂,硌得生疼。他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揽着她的腿,像小时候抱她那样。 龙女趴在他肩上,哭得浑身发抖。“父王……女儿错了……女儿不该不听你的话……女儿不该嫁那个人……女儿不该……不该这么多年都不回来……” 龙王没有说话。他的眼眶红得像是在滴血,可他没有哭。他只是抱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出茅草屋,走过那片冰封的湖面。 他的脚步很稳,稳得像是在龙宫里散步,像是怀里抱着的不是一把枯骨,而是那个小时候趴在他肩上睡觉的小公主。 杨念心站在冰面上,看着龙王走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龙女垂下来的手。 那只手很瘦,很凉,骨节突出,满是冻疮。她握着那只手,把自己小小的温度传过去。 “姨母,念心来接你回家了。” 龙女低下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 她没有见过这个小龙女,但她叫她姨母,想来是那个哥哥家刚生的孩子,她笑了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好,回家。” 龙王抱着龙女,一万海族兵马列队在后,浩浩荡荡地往西海的方向走去。 身后,洞庭湖一片死寂。八百里冰封,八百里死寂。 冰层里的那些鱼虾蟹蚌,永远保持着挣扎的姿态,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又像是在忏悔着什么。 一亿条命,换一个龙女受的苦。 这个代价,够不够?龙王觉得不够。远远不够。河伯还活着,他还没有死。 龙王不会让他死的。死太便宜他了。他要让他活着,活很久很久,久到他把这几千年的债,一笔一笔地还清。 杨念心走在龙王身边,回头看了一眼洞庭湖。 湖面白茫茫的,月光照在冰层上,反射出冷冷的光。她想起柳毅,那个在沙滩上焦急踱步的书生。他还在等回信吗? 他知不知道,洞庭湖已经没有了。 她转回头,握紧了姨母的手。姨母的手还是那么凉,可她能感觉到,手心里有一点暖意,很微弱,像是一根快要灭了的蜡烛,被人用手护着,不让风吹灭。她握着那点暖意,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西海,快到了。 【卑微求评】 【笔耕不辍近二十万字,字字皆心血,句句费思量。 奈何无人问津,寂寂无名,至今未见一星半点评分。 不求闻达于众,但求知己一二。 恳请诸位看官,抬手留个关注,垂爱予些打赏, 慷慨留句评论,慈悲赐个评分。 小子在此躬身拜谢,感激不尽。】 第51章 求取九转金丹 杨戬和敖寸心到西海的时候,寝宫的门前已经站满了人。 不,站满了龙。也不对,是站满了各种海鲜。 龙母站在最里面,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帕子,帕子已经被她绞得不成样子了。 敖寸心远远看见母后的样子,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她快步走过去,拉住龙母的手。“母后,怎么了?念心呢?是不是念心出什么事了?” 龙母摇摇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念心没事,念心好好的。是你妹妹……是你妹妹回来了。” 敖寸心愣住了。妹妹。她只有一个妹妹,比她小很多岁,从小就娇生惯养,脾气比她还倔。 几千年前,这个妹妹非要嫁给一个小小的河伯,父王不同意,她就跟父王吵,吵得整个龙宫不得安宁。最后父王放了狠话——“你走,走了就别回来。西海没有你这个女儿。” 妹妹真的走了,头都没回。敖寸心追出去,拉着她的手,劝她再想想。妹妹甩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姐,你不懂。” 她不懂。她确实不懂。她不懂妹妹为什么非要嫁那个河伯,不懂妹妹为什么宁愿跟父王断绝关系也不肯回头,不懂妹妹这几千年为什么不给家里捎一封信。 她恨过她,恨她不听话,恨她让父王伤心,恨她让母后夜夜流泪。直到后来她爱上了杨戬,她同样做出来和妹妹当初一样的决定的时候,她懂了。 只是现在,听到“你妹妹回来了”这六个字,那些恨一下子全散了,只剩下心疼。 “她怎么了?”敖寸心的声音在发抖,“母后,她怎么了?” 龙母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她的手,往寝殿走。 杨戬跟在后面,一言不发。他是陪敖寸心来接念心的,念心在西海住了十几天,敖寸心天天念叨,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杨婵做的桂花糕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哮天犬叼着骨头来逗她,她连看都不看。 杨戬知道她想女儿了,就带她来了西海。没想到刚进门,就遇到这样的事。 寝殿的门开着,里面站满了人。医师在床前忙碌,宫女们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送药的送药。 床上躺着一个人。 敖寸心走过去,一步一步的,走得很慢。她怕。她怕看到的那个人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她走到床边,低下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床上躺着的那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衣裳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头发散着,枯黄干燥,没有一丝光泽。 脸瘦得颧骨高高突起,眼睛凹进去,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痂。 这是她妹妹吗? 那个从小漂亮得让所有人都夸的妹妹?那个穿着淡蓝色裙子的妹妹?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妹妹? “称心……” 她蹲下来,握住妹妹的手。那只手很凉,凉得没有一丝温度,手背上全是冻疮,有的溃烂了,有的结了黑紫色的痂。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想把它捂热。“称心,姐来了。姐来看你了。” 龙女——敖称心——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很黯淡,像是一盏快要灭了的油灯。可看到敖寸心的那一刻,那盏灯忽然亮了一下,很微弱的一下,可敖寸心看见了。 “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轻得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来的。“姐,你来了。” 敖寸心哭着点头,眼泪滴在妹妹的手上,滴在那满是冻疮的手背上。“嗯,姐来了。姐来了,不走了。” 敖称心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弯了弯,像是在笑。“姐,对不起……对不起……” 敖寸心趴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别说对不起,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杨念心站在床的另一边,手里还端着一碗药。她看见娘亲哭成那样,鼻子也酸了。她把药碗放在桌上,走过去,拉了拉敖寸心的衣角。 “娘亲,姨母会好的。医师说了,姨母的伤能治,就是需要很长时间。” 敖寸心抬起头,看着医师。老医师连忙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详细禀报:“三公主,四公主的伤势确实很重。逆鳞受损,这是龙族最致命的伤。所幸没有完全碎裂,还有修复的可能。只是……需要很长的时间,不间断地修养、服药,至少百年,才能将逆鳞的伤养好。百年之内,四公主不能动用法力,不能受任何刺激,饮食起居都要精心照料。百年之后,逆鳞可复,法力可慢慢恢复,但要想回到从前的鼎盛时期……怕是难了。” 敖寸心听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百年。 妹妹要在床上躺百年。可她没有说什么,能治好就行,百年就百年,她等得起,母后等得起,父王也等得起。 杨念心站在旁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开口了。“要是有一颗九转金丹就好了。太上老君的九转金丹,吃一颗,什么伤都能好。” 寝殿里忽然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杨念心身上。 九转金丹。 太上老君。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了涟漪,又沉了下去。 龙母看了龙王一眼,龙王没有说话。龟丞相捋了捋胡子,叹了口气。 九转金丹,那可是三界最顶级的灵药,太上老君在兜率宫炼丹千年才出一炉,材料珍贵得无法想象——昆仑山的灵芝,蓬莱岛的仙草,西王母的蟠桃汁,还有十几种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天材地宝。 一炉九转金丹,少则几百年,多则上千年,出炉的时候天降祥瑞,三界皆知。 这样的丹药,可不是谁想求就能求来的。 玉帝想求,得看太上老君高不高兴;王母想求,也得看太上老君的脸色。西海龙宫虽然多宝,可九转金丹这种东西,不是有宝贝就能换到的。 龙王沉默了很久,开口了,声音很低。“九转金丹的事,再议。” 敖寸心低下头,她知道父王的意思——不是不想,是求不到。 太上老君那个人,看着笑眯眯的好说话,实际上比谁都难缠。 他要是心情好,你讨一杯茶他都给你;他要是心情不好,你把龙宫搬到他面前,他都不看一眼。求他赐丹,比登天还难。 杨念心也沉默了。她知道九转金丹难得,可她觉得,总要试试。不试怎么知道不行?她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去。” 所有人都转过头。杨戬站在门口,背着手,面色平静,像是刚才说的不是“我去求太上老君赐丹”,而是“我去倒杯水”。 敖寸心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龙王看着他,看了很久。 “杨戬,”龙王的声音很低,“你可知道九转金丹意味着什么?” 杨戬点了点头。“知道。” “你可知道太上老君是什么人?” “知道。” “你可知道求他赐丹,比登天还难?” “知道。” 龙王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去?” 杨戬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敖称心,又看了一眼敖寸心,又看了一眼杨念心。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她是寸心的妹妹,是念心的姨母。我去求太上老君,他给不给是他的事,我去不去是我的事。” 寝殿里安静了。 龙母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是感动。 敖寸心看着杨戬,看着这个平时话不多、什么都不肯说的男人,忽然觉得,她嫁对了人。 杨念心跑过去,拉住杨戬的手,仰着头看他。“爹爹,念心跟你去。” 杨戬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你去做什么?” “念心帮爹爹说话。念心嘴巴甜,太上老君爷爷一定会喜欢念心的。” 杨戬弯下腰,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好,一起去。”他抱着杨念心,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敖寸心。“我去去就回。” 敖寸心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转。“嗯,我等你。” 杨戬抱着杨念心走了。寝殿里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珊瑚生长的声音。 龙母坐在床边,握着敖称心的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敖寸心站在窗前,看着杨戬离开的方向,海水深处,那团银白色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姐。”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敖寸心转过身,走到床边。敖称心睁着眼睛看着她,那双黯淡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 “姐,姐夫……是个好人。” 敖寸心笑了,眼泪又流了下来。“嗯,他是好人。” 窗外,西海的海水蓝得发亮。远处的海面上,有一团银白色的光在移动,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朝着天庭的方向去了。 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看着身后那座越来越小的龙宫,忽然开口了。“爹爹,你说太上老君爷爷会给念心面子吗?” 杨戬想了想。“不知道。” “那念心要多笑。书上说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念心笑得好看,老君爷爷一高兴,说不定就给了。” 杨戬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嗯,念心笑得最好看。” 杨念心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白牙。她笑得确实好看,眼睛弯弯的,像两只小月牙。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趴在杨戬肩上,小声说了一句:“爹爹,念心怕。” “怕什么?” “怕老君爷爷不给。姨母的病,要一百年才能好。一百年太长了。”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杨念心的头,手很大,把她的整个小脑袋都罩住了。“不怕,”他说,“爹爹在。” 杨念心趴在他肩上,没有再说话。 祥云飞得很快,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太上老君爷爷,念心来看你了。念心给你带了礼物,是西海最好看的贝壳。你一定会喜欢的。你喜欢了,就会给念心面子。你给念心面子了,姨母就能吃上九转金丹了。姨母吃上九转金丹,伤就好了。伤好了,就不用等一百年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云海。 云海之上,就是天庭。天庭之上,就是兜率宫。 兜率宫里,有一个白胡子老爷爷,他有一颗丹药,能救姨母的命。她一定要拿到它。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拿到。 第52章 太上老君:“丹药老头子有很多,拿去当糖豆吃!” 兜率宫在三十三天外,云海之上,紫气环绕。 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远远看见那座宫殿的时候,忍不住“哇”了一声。 兜率宫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也气派得多。整座宫殿不是用砖石砌的,有些像是用云彩凝的,白得发亮,亮得晃眼。 宫门两边各蹲着一只铜狮子,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门前站着两个道童,穿着青色道袍,梳着总角,手里拿着拂尘,安安静静的,像两棵小青松。 杨戬落下祥云,把杨念心放在地上。杨念心整了整衣裳,理了理头发,又把手腕上的金铃铛晃了晃,确定叮叮当当的,才满意地点点头。 她走到道童面前,仰着头,奶声奶气地说:“两位哥哥,念心想见太上老君爷爷。念心从西海来的,带了礼物。” 两个道童对视了一眼。左边那个弯下腰,看着这个小小的人儿,忍不住笑了。“你是哪家的小娃娃?怎么跑到兜率宫来了?” 杨念心指了指身后的杨戬。“念心是杨戬的女儿。念心的姨母受伤了,想求老君爷爷赐一颗九转金丹。” 道童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杨戬。 杨戬拱了拱手:“劳烦通报。”道童连忙还礼,转身进去了。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笑呵呵的:“进来吧进来吧,让老道看看是谁家的小娃娃这么懂礼数。” 杨念心拉着杨戬的手,跨过门槛,走进兜率宫。 宫里很大,比西海龙宫的正殿还大。正中间放着一座巨大的丹炉,青铜铸的,上面刻满了符文,炉火正旺,烧得整个宫殿都是暖的。 丹炉旁边站着一个白胡子老头,穿着八卦道袍,手里拿着拂尘,笑呵呵地看着他们。 太上老君。 杨念心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前世看过的电视剧形象,发现没有一个比得上眼前这个——白胡子白得发亮,眉毛也是白的,垂下来老长,脸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桃子。眼睛笑眯眯的,眯成了一条缝,可那缝里透出来的光,亮得像星星。 “这就是杨戬家的娃娃?”太上老君弯下腰,仔细看了看杨念心,“嗯,像,像。眼睛像她爹,嘴巴像她娘。是个俊俏的。” 杨念心仰着头看他,忽然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只小月牙。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双手捧着,举到太上老君面前。“老君爷爷,念心给你带了礼物。是西海最好看的贝壳,念心自己捡的,捡了好几天呢。” 太上老君低头一看,她手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贝壳,白色的,上面有淡金色的花纹,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着柔和的光。他拿起贝壳,对着光看了看,笑呵呵地点了点头。“好看,真好看。老道收了这么多年礼,还是头一回收到贝壳。念心有心了。”他把贝壳小心地收进袖子里,然后蹲下来,跟她平视。“说吧,你来找老道,有什么事?” 杨念心又笑了,笑得比刚才更甜。“老君爷爷,念心的姨母受伤了,伤得很重。医师说要一百年才能好,一百年太长了。念心想求老君爷爷赐一颗九转金丹,让姨母早点好起来。”她说着,还伸出小手,拉了拉太上老君的袖子,轻轻地摇了摇,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盼。 太上老君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小娃娃,倒是会撒娇。”他转头看着杨戬,笑呵呵地说,“杨戬,你这闺女比你强多了。你每次来,板着个脸,跟老道欠你钱似的。你这闺女倒好,又会笑又会说,还会送礼物。” 杨戬站在旁边,看着杨念心拉着太上老君的袖子撒娇,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从来没见过女儿这个样子。念心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小大人的模样,说话做事像个小大人,偶尔露出孩子气的一面,那也是在他怀里撒娇的时候。 可她没有这样拉过他的袖子,没有这样甜甜地叫过他“爹爹最好了”,没有这样笑得眼睛弯弯地看着他。 他忽然有点羡慕太上老君,甚至有点——吃醋。 不是吃太上老君的醋,是吃那种“女儿长大了会哄人了”的醋。 她怎么不哄哄她爹呢? 杨戬看着杨念心那副殷勤的小模样,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不求了?这丹药不要了?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 太上老君多精明的一个人,一眼就看穿了杨戬的心思。 他笑呵呵地拍了拍杨念心的头,对杨戬说:“杨戬,你闺女比你强多了。你求老道办事,从来都是板着脸,好像老道欠你似的。你闺女倒好,又是笑又是送礼物,老道要是不给,都不好意思了。” 杨念心连忙摆手。“老君爷爷没有不好意思,老君爷爷最大方了。念心听说了,老君爷爷的丹药是三界最好的,吃一颗能活一万年,吃两颗能活两万年,吃三颗能活三万万年。” 太上老君被她逗得哈哈大笑,笑得胡子都在抖。“三万万年?老道自己都没活那么久。你这小娃娃,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念心自己想的。”杨念心认真地说,“念心想让老君爷爷高兴。老君爷爷高兴了,就会给念心丹药。念心不是贪心,念心只要一颗,给姨母吃的。姨母吃了,伤就好了,就不用等一百年了。” 太上老君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很深,很亮。他站起来,走到丹炉前,揭开炉盖,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他伸手从炉中取出一个葫芦,拔开塞子,倒出一颗金丹。 金丹不大,龙眼核大小,通体金色,上面有九道纹路,光芒流转,一看就不是凡品。他把金丹放进一个小玉瓶里,递给杨念心。 “拿去吧。” 杨念心接过玉瓶,捧在手里,眼睛亮得像是两颗星星。“谢谢老君爷爷!老君爷爷最好了!念心最喜欢老君爷爷了!” 杨戬站在旁边,看着女儿捧着玉瓶高兴得蹦蹦跳跳,听着她说“最喜欢老君爷爷了”,心里那股不是滋味的滋味又冒了上来。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可心里在想:你爹我在这里站了半天,你也没说一句“最喜欢爹爹”。 太上老君像是故意要气他似的,又从葫芦里倒出一把金丹,五颜六色的,红的黄的绿的紫的,满满一捧,用一个小锦囊装了,递给杨念心。 “这些给你,当糖豆吃。甜着呢。” 杨念心接过锦囊,打开一看,五颜六色的丹药,每一颗都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她拿起一颗红的,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甜的!真的是甜的!老君爷爷,这是什么丹药?” “小孩子吃了能长身体的丹药。”太上老君笑呵呵地说,“你回去慢慢吃,吃完了再来找老道要。” 杨戬的嘴角抽了一下。当糖豆吃?谁家把太上老君的丹药当糖豆吃? 他正要开口,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只猴子,穿着金色盔甲,坐在蟠桃树上,一手抓着一颗金丹,往嘴里塞,嚼得嘎嘣脆。 孙悟空。 那只猴子当年在兜率宫,就是把金丹当糖豆吃的。杨戬沉默了一会儿,心想:猴子吃得,他女儿也吃得。算了,不说了。 “多谢老君。”他拱了拱手,声音还是平平的,可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 太上老君摆了摆手,笑呵呵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杨念心。那目光在杨念心身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收回来,落在杨戬脸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像刚才那样笑呵呵的,多了几分认真。“杨戬,你有个好女儿。” 杨戬没有说话。 太上老君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窗外的云海。云海翻涌,白色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看不到边际。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这孩子,将来不简单。老道活了这么多年,多少人来求丹,有神仙,有妖怪。求丹的时候,一个个都是笑脸,拿了丹走了,谁还记得老道?可你这个女儿,她是真心实意的。不是为了丹药才笑,是笑着来,笑着走,从头到尾,都是真心的。” 他转过身,看着杨戬。“你这辈子,吃了不少苦。母亲没了,父亲没了,大哥没了,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可老天爷待你不薄,给了你一个好女儿。” 杨戬看着杨念心。她正蹲在丹炉旁边,好奇地看着炉火,小脸被火光照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跳动的火焰。她看得很认真,认真得像是要把这座丹炉看穿。 “她将来会比你强。”太上老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法力比你强,不是本事比你强,是心比你强。你这个人,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肯说。她不一样,她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要什么就说出来,想对谁好就表现出来。她比你活得明白。” 杨戬沉默了很久。“嗯。”就一个字。 太上老君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回去吧,你女儿还等着拿丹药救命呢。” 杨戬点了点头,走过去,把杨念心从丹炉旁边拉起来,拍了拍她裙子上的灰。“走了。” 杨念心把玉瓶和锦囊小心地收好,拉着杨戬的手,朝太上老君鞠了一躬。“老君爷爷,念心走了。念心下次再来看你。下次给你带更好看的贝壳。” 太上老君笑呵呵地摆手。“好,老道等着。” 杨戬抱着杨念心,驾起祥云,离开了兜率宫。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金丹的小玉瓶,笑得眼睛弯弯的。“爹爹,老君爷爷人真好。念心喜欢他。” 杨戬没有说话。 “爹爹,你怎么不说话?你不高兴吗?” “没有。” “那你笑一个嘛。” 杨戬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弯。杨念心看着那个笑容,满意地点了点头。“爹爹笑起来好看,以后要多笑。” 杨戬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祥云飞得很快,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杨念心把脸埋在杨戬脖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爹爹,念心也最喜欢你。刚才说最喜欢老君爷爷,是为了哄他高兴的。念心最喜欢的人,是爹爹。” 杨戬的手紧了一下。“嗯。”他的声音还是平平的,可杨念心感觉到了,他的心跳快了一些。她趴在杨戬肩上,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西海,快到了。姨母,你再等等,念心带着丹药回来了。 【为用户27712240加更,为府库阴荒加更,为某人的小包子加更,为燕子@123加更,为11011466加更!】 【感谢你们的支持,感谢你们的好评!】 第53章 糖豆是甜的,丹药也是甜的。 回西海的路,杨戬飞得很慢。 不是祥云飞不快,是他故意放慢了速度。 杨念心趴在他肩上,呼吸很轻很匀,小脸贴着他的脖子,软软的,暖暖的。 金铃铛不响了,她的小手从他肩上滑下来,垂在他胸口,随着祥云的起伏轻轻地晃着。 杨戬低头看了看她,伸手把她的手握住,塞进自己的衣襟里,怕她着凉。 她睡得很沉。沉到杨戬都有些意外。念心睡觉一向警觉,在灌江口的时候,哪怕他脚步再轻,只要推开她的房门,她就会翻个身,嘟囔一句“爹爹”,然后继续睡。 那是一种本能的警觉,像是随时都在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她像是被什么东西拽进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怎么都醒不过来。 杨戬知道为什么。太上老君给的那颗“糖豆”,不是普通的丹药。 他见过太上老君的丹药,补气养血的、固本培元的、增进修为的,他都见过。可那颗红色的丹药,闻起来是甜的,可那股甜味底下,有一丝极淡的药香。 那药香他很熟悉,是他小时候闻过的——玉鼎真人给他吃过一种丹药,说是伐毛洗髓的,吃了以后浑身发热,睡了一整天,醒来之后法力涨了一大截。 念心吃的那个,药香比那个更淡,可更纯,更悠长。 太上老君嘴上说是“补气养血的,小孩子吃了长身体”,可杨戬知道,那个老狐狸给的东西,从来不会那么简单。 他没有叫醒她,也没有加快速度。他只是把念心往怀里又紧了紧,让她的脸贴着自己的脖子,让她的身子靠着自己的胸膛,用体温暖着她。 祥云飞得很慢,慢得像是在云海上散步。 风从耳边吹过,很轻,很柔,像是怕惊动了怀里的小人儿。 杨戬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安静的睡脸,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小嘴,看着她睫毛在风中轻轻颤动。 他忽然想起太上老君说的那句话——“你这辈子,吃了不少苦。可老天爷待你不薄,给了你一个好女儿。”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他把念心又往怀里紧了紧,祥云继续往前飞。 回到西海龙宫的时候,龙母和敖寸心还在寝殿里守着。 敖寸心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帕子,时不时看一眼门口。她等了一整天了,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天亮。 杨戬说去去就回,可这个“去去”,已经去了大半天了。她不敢想,不敢想太上老君会不会给,不敢想杨戬会不会受委屈,不敢想念心在兜率宫有没有闹腾。她只能等,安安静静地等。 门口传来脚步声。敖寸心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 她顾不上扶,快步往门口走。 杨戬走进来,怀里抱着杨念心。 敖寸心第一眼看见的是杨戬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不高兴,也没有特别高兴。 她的心提了起来,目光往下移,落在他怀里的杨念心身上。念心闭着眼睛,小脸埋在杨戬脖子里,一动不动。 “念心怎么了?”敖寸心的声音有些发抖,伸手去接。杨戬把念心递给她,轻声道:“睡着了。” 敖寸心接过女儿,抱在怀里。念心的身子很软,暖烘烘的,呼吸很匀,可睡得太沉了,沉得有些不正常。 敖寸心把她放在自己肩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念心没有反应。 她又晃了晃,念心还是没有反应。她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念心睡觉从来不是这样的。 在灌江口的时候,哪怕她只是从床边走过,念心都会翻个身,眯着眼睛看她一眼,确认是娘亲,才又闭上眼睛。 换了杨婵抱她,她会先睁开眼,看看是谁,然后才继续睡。 可今天,从杨戬怀里换到敖寸心怀里,她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杨戬,”敖寸心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杨戬能听见,“念心怎么了?” 杨戬伸手,轻轻摸了摸念心的头。“太上老君给她吃了一颗丹药,说是补气养血的。我闻了一下,不是普通的丹药,是伐毛洗髓的那种。她吃了以后就困了,一直在睡。” 敖寸心的眉头皱了起来。“伐毛洗髓?她才一岁多,受得住吗?” “受得住。”杨戬的声音很平,“老君给的,不会害她。而且那颗丹药的药性很温和,不是猛药,是慢慢养的那种。她睡一觉,醒了就好了。” 敖寸心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她还是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她把念心抱得更紧了些,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散了。杨戬不会骗她,太上老君也不会害念心。 “九转金丹呢?求来了吗?”龙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急切又克制。 杨戬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玉瓶,递给龙母。 龙母接过玉瓶,手在发抖,拔了好几次才把塞子拔开。 一股浓郁的药香从瓶口涌出来,满室生香。她倒出那颗金丹,托在掌心里,金色的,圆润的,九道纹路在光下流转。 她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捧着那颗金丹,走到床边,跪下来,把金丹轻轻放进敖称心的嘴里。金丹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 敖称心的身体猛地一震。她的眉头皱了起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在微微发抖。 龙母握着她的手,紧紧地握着,指甲都嵌进了自己的手心里。 敖寸心也走过来,站在床边,一手抱着念心,一手握住妹妹的另一只手。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寝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珊瑚生长的声音。 敖称心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嘴唇也不抖了,脸上的苍白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血色,像是冬天将尽时,枝头上冒出的第一抹新红。 她的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不再是那种断断续续的、随时会停的呼吸,而是绵长的、有力的、一下接一下的呼吸。 龙母趴在她身边,哭着笑了。敖寸心也笑了,眼泪无声地流。 杨戬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妻子抱着他的女儿,看着龙母握着龙女的手,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人从鬼门关慢慢走回来。他转身走了出去。他不需要站在那里,他只需要把事情做了。丹药求来了,人救活了,剩下的,是她们母女的事。 他走到回廊的尽头,靠着柱子,看着窗外的海水。 海水很深,很蓝,阳光透过海面照下来,在水里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像是碎了的金子。他想起杨念心在兜率宫里的样子——拉着太上老君的袖子,甜甜地叫“老君爷爷”,笑得眼睛弯弯的。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念心也最喜欢你。刚才说最喜欢老君爷爷,是为了哄他高兴的。念心最喜欢的人,是爹爹。” 杨戬的嘴角弯了弯,弯了很久,没有收回去。 寝殿里,敖称心的呼吸越来越稳了。龙母守在她身边,一步都不肯离开。 敖寸心抱着杨念心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念心还在睡,睡得很沉,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觉都补完。 敖寸心低头看着她,伸手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指尖从她的小角上轻轻划过。那对小角又长大了一点点,硬硬的,暖暖的。 “念心,”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她们母女能听见,“你真是娘亲的小福星。” 杨念心没有回答。她在做梦,梦见兜率宫里的丹炉,炉火烧得很旺,火苗跳动着,像一群红色的精灵。她坐在丹炉旁边,手里捧着一把五颜六色的丹药,红的黄的绿的紫的,一颗一颗地往嘴里塞,甜丝丝的,像糖豆。 太上老君坐在她对面,笑呵呵地看着她,白胡子垂下来,在炉火中一闪一闪的。 “老君爷爷,这个绿色的不好吃,有点苦。” “苦的好,苦的去火。” “那这个黄色的呢?甜的,像蜂蜜。” “甜的补气。” “那这个红色的呢?又甜又香,念心最喜欢。” 太上老君笑呵呵地摸了摸她的头。“红色的最好,吃了会长大。” 杨念心在梦里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不知道这颗红色的“糖豆”,正在她体内缓缓化开,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慢慢洇染开来。 药力渗进她的经脉,渗进她的骨骼,渗进她的龙鳞,渗进她头顶那对小小的角。 她的身体在吸收着这份来自太上老君的馈赠,安静地、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改变着。 她不知道这些改变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这颗糖豆,是甜的。 第54章 团圆 敖称心醒了。 那天清晨,龙母正坐在床边给她擦手,温热的帕子从指尖一根一根地擦过去,擦到无名指的时候,那只手忽然动了一下。 龙母愣住了,抬起头,对上了敖称心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那种暗淡的、快要熄灭的样子,而是有光的。很弱的光,像是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灯芯上还只有一点点的火星,可那火星在慢慢地、慢慢地变大,变亮。 敖称心看着龙母,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母后,女儿饿了。” 龙母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哭着笑,笑着哭,帕子掉在地上也不捡,捧着女儿的脸,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又一口。 “好,好,母后去给你弄吃的。你想吃什么?母后让人去做。粥?汤?还是鱼?你小时候最爱吃母后做的清蒸鱼,母后给你做。” 敖称心的眼眶也红了,可她忍着没哭。她已经哭得太多了,她现在想笑。“母后做的什么都好吃。”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龙宫。龙母让人去熬粥,去煮汤,去蒸鱼,恨不得把整个御膳房都搬到寝殿里来。龙母端着粥碗,一勺一勺地喂她,敖称心张着嘴,一口一口地吃,吃得慢,可吃得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重新学习怎么吃饭。 龙王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龙母喂她,看着女儿一口一口地吃东西。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回廊尽头,背对着所有人,站了很久。 龙宫的其他人也陆续知道了。最先来的是敖寸心,她抱着杨念心快步走进寝殿,看见妹妹坐在床上,靠在大迎枕上,龙母正在喂她喝汤,汤从嘴角漏了一点出来,龙母用帕子轻轻擦掉。 敖寸心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她走过去,把杨念心放在床边,坐在床沿上,握住妹妹的手。“称心,你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敖称心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可很真。“姐,我没事了。那颗金丹很厉害,我感觉……感觉身体里有东西在长,暖洋洋的,像小时候泡在温泉里那样。” 敖寸心哭着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那就好,那就好。你好好养着,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操心。姐在这儿陪着你。” 杨念心吃了太上老君的‘糖豆’后,个子好像长高了点,不过不是很明显。 此时,她趴在床边,歪着头看着敖称心,伸手摸了摸她的手指。“姨母,你醒了,念心好高兴。” 敖称心低下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眼眶又红了。“念心,谢谢你。谢谢你帮姨母求来了金丹。” 杨念心摇摇头。“不是念心的功劳,是老君爷爷给的,是爹爹去求的。念心只是笑了笑,说了几句话。念心嘴巴甜,老君爷爷喜欢念心。”她说这话的时候,小脸上带着几分得意,逗得敖称心忍不住笑了。 消息传到西海各处,龙宫的龙子龙孙们陆续赶来了。 西海龙宫这些年虽然子嗣不多,可零零散散的也有七八个龙孙龙女,年纪最大的已经两千多岁了,最小的比杨念心也大不了几百岁。他们平时各自修炼,各自玩耍,难得聚在一起。 今天听说四姑姑醒了,一个个都往龙宫赶。 最先到的是敖荣家的二儿子敖逸,就是之前带杨念心去沉船探险的那个。 他一进门就喊“四姑姑”,喊得整个寝殿都在震。敖称心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这是……荣二哥家的?” “对!四姑姑,我是敖逸!你走的时候我还小,不记得了吧?我可记得你!你走的那天,我追到宫门口,哭了好久。”敖逸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可他不好意思哭,使劲忍着,鼻翼翕动着,像只小狗。 敖称心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长大了,长高了,快要比你父王高了。” 敖逸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他赶紧转过身去,假装看墙上的画。 后面又来了几个,敖摩昂家的大女儿敖瑶,比敖逸还大几百岁,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她走进来的时候,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叫了一声“四姑姑”,眼眶红红的,可没有哭。她站在床边,看着敖称心,看了很久。“四姑姑,你瘦了好多。” 敖称心笑了笑。“会胖回来的。” 敖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不是不爱说话,是怕自己一开口就哭出来。她是大姐,不能在弟弟妹妹面前哭。 敖望家的小儿子敖泽最小,才几百岁,化成人形也就五六岁的模样。他没见过敖称心,只是听父王提起过,说有个四姑姑,长得很漂亮,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他挤到床边,踮着脚尖看,看了好一会儿,回头问敖逸:“二哥,这就是四姑姑吗?她怎么跟父王说的不一样?父王说她很漂亮的。” 寝殿里安静了一瞬。 敖逸的脸白了,一巴掌拍在敖泽后脑勺上。“说什么呢!四姑姑当然漂亮!四姑姑是最漂亮的!” 敖泽被打得莫名其妙,捂着头,委屈巴巴地看着敖称心。 敖称心看着他,笑了。“你叫敖泽?” 敖泽点了点头。 “你父王说得对,四姑姑以前很漂亮。现在不好看了,是不是?” 敖泽连忙摇头,摇得像拨浪鼓。“好看!好看!四姑姑好看!”他其实还是觉得跟父王说的不太一样,可他知道这时候不能说不好看。 敖逸教过他,夸女孩子漂亮永远不会错。 敖称心看着他那副紧张的小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笑起来的声有些生涩,像是生锈的琴弦被拨动了一下,可那声音很好听,好听得好几个龙孙的眼眶都红了。 杨念心一直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姨母笑,看着表哥表姐们红了眼眶,看着外婆忙前忙后,看着娘亲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她在想,这就是家。不管你走了多远,不管你离开了多久,家永远在这里。门永远开着,灯永远亮着,粥永远热着。 晚上,龙宫摆了一大桌菜。不是正式的宴席,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 龙王坐在主位上,龙母坐在他旁边,敖称心被安排在龙母身边,靠着一个大迎枕,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敖寸心和杨戬坐在对面,杨念心坐在敖寸心旁边,两条腿不够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 龙子龙孙们坐了两边,敖逸、敖瑶、敖泽,还有几个更小的,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有清蒸鱼,是龙母亲手做的,敖称心小时候最爱吃。有虾仁滑蛋,是敖寸心让厨房做的,杨念心爱吃。 有红烧肉,是敖逸点的。有糖醋排骨,是敖瑶喜欢的。还有一大盆海鲜汤,里面什么都有,鱼丸、虾滑、蟹肉、贝柱,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敖称心看着这一桌子菜,看着这一桌子人,眼眶又红了。可她没哭,她端起面前的碗,喝了一口汤。汤很鲜,鲜得她眯起了眼睛。“好喝。”她说。 龙母笑了,给她夹了一筷子鱼。“好喝就多喝点,你太瘦了,要多吃。” 敖称心点点头,低头喝汤。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品味。她已经很久没有喝过家里的汤了。 在洞庭湖的那些年,她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冬天的时候湖水结了冰,她只能化冰为水,可那水是凉的,凉到心里去。 现在这碗汤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暖到四肢百骸。她觉得自己像是泡在温泉里,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贪婪地吸收着这份温暖。 杨念心坐在对面,晃着腿,吃着虾仁,看着姨母喝汤。她忽然开口了。“姨母,你多吃点。念心去求老君爷爷的时候,老君爷爷给了念心好多丹药,说当糖豆吃。念心分你一半,你吃了就胖回来了。” 敖称心抬起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忍不住笑了。“好,姨母等着念心的糖豆。” 敖逸在旁边凑过来。“念心,太上老君长什么样?是不是白胡子老爷爷?” “嗯,白胡子老爷爷,脸红红的,像桃子。他给了念心好多丹药,五颜六色的,可好看了。” 杨念心从袖子里掏出那个锦囊,打开,倒出几颗丹药在掌心里,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龙孙们都凑过来看,啧啧称奇。敖泽伸手想摸,被敖逸一巴掌拍开了。“别摸!摸坏了你赔得起吗?” 敖泽缩回手,委屈巴巴地看着那些丹药。杨念心笑了笑,拿了一颗绿色的递给他。“给你,这个有点苦,可是吃了身体好。” 敖泽接过丹药,小心翼翼地塞进嘴里,嚼了嚼,皱了皱眉。“苦的。”他又嚼了嚼,眉头松开了。“有点甜。”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敖逸也想要,可他不好意思开口。杨念心看出来了,又拿了一颗黄色的递给他。“二哥,这个甜的,给你。” 敖逸接过丹药,脸红了,小声说了句“谢谢”,把丹药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甜的!真的是甜的!” 其他几个龙孙也围过来,杨念心一人给了一颗,最后锦囊里只剩几颗了,她也不心疼,笑呵呵地看着表哥表姐们吃糖豆。 敖寸心坐在对面,看着女儿那副大方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那些丹药是太上老君给的,每一颗都珍贵无比,这丫头倒好,真当糖豆发了。 杨戬端着茶杯,看着杨念心给表哥表姐们发丹药,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在想,这丫头将来一定是个败家子。太上老君的丹药当糖豆发,这种事情,也就她干得出来。 龙母看着这一桌子的孩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称心回来了,寸心也回来了,念心也来了,龙子龙孙们围了一桌子,热热闹闹的,像过年一样。 她给敖称心又夹了一筷子鱼,轻声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敖称心点点头,低头吃鱼。鱼肉很嫩,很鲜,入口即化。她吃着吃着,眼泪又流了下来。不是难过,是高兴。她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龙王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桌子人,看着女儿吃东西的样子,看着外孙女发丹药的样子,看着龙孙们抢糖豆的样子。他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可他的手,一直放在敖称心的椅背上,没有拿开过。那是他女儿的位置。几千年前,那个位置空了。现在,它又满了。 饭后,龙母让人撤了桌子,端上来水果和点心。 杨念心吃了一肚子虾仁和糖豆,已经饱了,可她还是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不是灌江口的桂花糕,是龙宫厨房做的,甜了一些,可也好吃。 她吃着吃着,忽然想姑姑了。姑姑做的桂花糕没有这么甜,可更香,桂花的香气更浓。她想回去,想灌江口的那个小院子,想姑姑的桂花糕,想狗狗叔叔的尾巴,想爹爹练刀的样子。可她舍不得姨母。姨母刚回来,她还想多陪陪她。 敖称心靠在迎枕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她的目光从龙母脸上移到龙王脸上,从敖寸心脸上移到杨戬脸上,从杨念心脸上移到那些龙孙脸上。她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闹,看着他们吃点心、抢水果、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她忽然觉得,这几千年受的苦,值了。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这一刻。 这一刻,她在家里。 第55章 剥皮抽筋,永世不得超生! 众人正笑着,杨念心正把一颗绿色的丹药塞进敖泽嘴里,敖逸正抢着敖瑶碟子里最后一块糖醋排骨,龙母正给敖称心添汤。 气氛暖融融的,像西海深处永不熄灭的地火,温吞而绵长。 龙王忽然开口了。 “今日高兴,”他的声音不大,可他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朕想上一个助兴的节目。” 众人面面相觑。助兴的节目? 龙宫的歌舞他们看了几百几千年了,什么曲子没听过,什么舞没看过,还能有什么新鲜的? 敖逸小声嘀咕了一句:“该不会是从人间请了戏班子吧?” 敖瑶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 敖泽咬着丹药,含含糊糊地说:“我要看变戏法。” 只有杨戬没有动。他端着茶杯,低头喝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可他注意到了——龙王刚才说话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那种冷不是冬天海水的冷,是刀锋的冷,是剑出鞘之前那一瞬间的寒光。 龟丞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出去。 众人还在猜测,还在交头接耳,还在想父王今天怎么有兴致搞这些。然后虾兵蟹将走了进来。 不是一两个,是十几个,全副甲胄,手持钢叉,步伐整齐,甲片摩擦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海风吹过沙滩。 他们押着两个人,不,不是人——两个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东西。 前面的那个,像人又像龙虾。他的身体是人的,可皮肤是甲壳的,青黑色的,上面满是伤痕,旧的结了痂,新的还在渗液。 他的头是人的,可眼睛是虾的,凸出来,黑亮亮的,里面全是恐惧。 他的嘴在动,可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有“嗬嗬”的声音,像是破了的风箱。 他本该有很多腿,龙虾有很多腿,可他现在一条腿都没有了。 他的身体下面光秃秃的,伤口已经结了疤,可那疤痕狰狞得很,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身体上撕扯下来的。 他本该有一对巨大的钳子,龙虾的钳子,可他也没有了。肩膀两侧只剩下两个碗口大的疤,肉翻在外面,红白相间,看得人头皮发麻。他被两个虾兵架着,拖在地上,拖出一条湿漉漉的血痕。 河伯。 后面的那个,是蚌精。 她的身体还是女人的身体,可她的背上原本背着一个壳。 蚌壳。 那壳本该是完整的,光滑的,有漂亮纹路的,可她的壳不见了。 整个壳被剥掉了,露出里面的肉,白生生的,嫩生生的,血淋淋的。 肉上糊着一层黏液,混着血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遮不住她嘴里发出的那种声音——不是哭,不是喊,是一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呜咽。 她趴在地上,动不了,她的壳被剥了,她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她被两个虾兵拖着,像拖一袋垃圾。 寝殿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珊瑚生长的声音。 敖逸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没有捡,他的脸色白了,嘴唇在发抖。他看了那两个人一眼,就转过头去,不敢再看。 敖瑶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脸色白得像纸。敖泽年纪最小,他看了河伯一眼,又看了蚌精一眼,“哇”的一声哭了,扑进敖瑶怀里,浑身发抖。 龙母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两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东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恨他们。她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们。可她看着他们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是厌恶,是那种看到脏东西时本能的厌恶。 敖寸心的手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攥得生疼。她认出了那个像龙虾一样的东西——河伯。 她妹妹嫁的那个人。 她当初去劝妹妹不要嫁,妹妹不听。她恨妹妹不听话,可她更恨这个人。是他骗了妹妹,是他害了妹妹,是他让妹妹在外面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她看着他被拔掉了所有的腿和钳子,心里没有一丝怜悯。活该。 杨念心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捏着一颗没吃完的丹药。她看着河伯,看着蚌精,看了很久。 她没有害怕,没有恶心,也没有同情。 她只是在想,外公是怎么做到的? 拔掉龙虾的腿,一只一只地拔,要拔多久?剥掉蚌壳,一片一片地剥,要剥多久?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她只是把那颗丹药塞进嘴里,嚼了嚼,甜的。 杨戬坐在那里,端着茶杯,从头到尾没有看那两个人一眼。 他早就知道了。 龙王说“助兴的节目”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龙王眼底那丝冷意,他看得很清楚。他不需要看那两个人,他只需要看着龙王。 龙王坐在主位上,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很轻,很慢,像是某种古老的节奏。 敖称心靠在迎枕上,看着那两个人。她的眼神很复杂。不是恨,恨太轻了,几千年的恨,早就不是恨了。也不是快意,快意太浅了,这几千年受的苦,不是看他们被折磨就能解气的。 她看着河伯——那个她曾经拼了命要嫁的人,那个她为了他跟父王翻脸、跟姐姐吵架、被赶出龙宫的人,那个她以为会疼她、护她、爱她一辈子的人。 他现在像一只被拔了腿的龙虾,拖在地上,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起来。她看着他,心里没有恨,没有快意,什么都没有。 空的。 就像这几千年的时光,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蚌精——那个河伯的婢女,她以为是对河伯最忠心的人,是个比较好用的‘婢女’,她把自己不穿的衣裳送给她,把自己不戴的首饰赏给她,把她当妹妹一样看待。 蚌精趴在地上,背上的壳被剥了,血肉模糊,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敖称心看着她,心里也没有恨。恨太累了,她不想恨了。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很轻,轻得像风。“父王。” 就两个字。没有说“杀了他们”,没有说“随便处置”,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只是叫了一声“父王”。 可龙王听懂了。他听懂了女儿这两个字里所有的意思——那几千年的苦,那几千年的恨,那几千年的委屈和绝望,全都在这两个字里。 她不需要说“杀了他们”,因为她是他的女儿。她受了多少苦,他就要那些人还多少。她说不出口的狠话,他来替她说。她下不了的狠手,他来替她下。 龙王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他看着敖称心,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就一下。 “拖出去。”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剥皮抽筋,挫骨扬灰。魂魄打散,永世不得超生。” 河伯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张得更大,发出尖锐的“嗬嗬”声,像是在喊饶命,可他已经没有舌头了。他的身体在地上疯狂地扭动,像一条被砍了头的蛇,可他没有腿,没有钳子,他什么都做不了。 蚌精趴在地上,听到“剥皮抽筋”四个字的时候,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不动了。她不是不怕了,她是知道怕也没有用了。 虾兵蟹将把两个人拖了下去。河伯的“嗬嗬”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了一种刺耳的、像是金属刮擦的声音,然后戛然而止。 蚌精的呜咽声一直在,断断续续的,像风中的蛛丝,扯不断,理还乱,然后也断了。 寝殿里又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珊瑚生长的声音。 龟丞相让人来擦地上的血痕,几个婢女端着水盆,蹲在地上,一声不吭地擦着。血痕擦掉了,地上又干净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所有人都知道,发生过。发生过的事,不会因为血痕被擦掉就消失。 敖称心靠在迎枕上,闭上了眼睛。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杨念心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她床边,伸出手,握住了她发抖的手指。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杨念心握着它,用自己的小手包住它,一点一点地捂热。 “姨母,不冷了。念心在。” 敖称心睁开眼睛,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转,可她笑了。那笑容很轻,轻得像风,可那是真心的笑。 “嗯,姨母不冷了。”她握紧了杨念心的手,握得很紧。 龙王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手背上有几根青筋在跳。 龙母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没有看她,可他的手没有抽开。 敖寸心低下头,把脸埋在杨戬肩上,肩膀微微地抖着。杨戬没有动,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敖逸、敖瑶、敖泽,还有那几个更小的龙孙,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 敖泽不哭了,他缩在敖瑶怀里,睁着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好像不太懂刚才发生了什么,可他感觉到了——空气里有种东西,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龟丞相擦完了最后一点血痕,站起来,挥了挥手,带着小太监们退了出去。 殿里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桌子上的菜还没撤完,水果和点心还摆着,蜡烛还亮着。可没有人动筷子了。 敖称心睁开眼,看了看满屋子的人,看了看母后红红的眼眶,看了看父王放在膝上的手,看了看姐姐靠在姐夫肩上的样子,看了看那些安安静静的龙子龙孙们。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是真的笑。 “母后,女儿想吃鱼。” 龙母愣了一下,眼泪唰地又下来了。她连忙擦了擦眼睛,笑着点头。“好,好,母后给你夹。”她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在敖称心碗里,又把刺挑了,把碗端到她面前。“吃吧,多吃点。” 敖称心拿起筷子,夹起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鱼肉很嫩,很鲜,入口即化。 她嚼着嚼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可她笑了。 她一边流泪一边笑,一边嚼着鱼肉一边说:“好吃。” 龙母看着她的样子,又想哭又想笑,最后也笑了,笑着骂了一句:“你这孩子,吃个鱼还哭。” 敖寸心从杨戬肩上抬起头,看着妹妹一边哭一边吃鱼的样子,忍不住也笑了。她擦了擦眼泪,拿起筷子,给妹妹又夹了一块。“多吃点,你太瘦了。” 敖逸看着四姑姑吃东西的样子,鼻子酸酸的,可他也笑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嚼得很大声。 “四姑姑,你尝尝这个排骨,可好吃了。” 敖瑶瞪了他一眼,可自己也夹了一块鱼,放进敖称心碗里。“四姑姑,吃鱼。” 敖泽从敖瑶怀里探出头来,用小手抓了一块点心,举到敖称心面前。“四姑姑,吃糕糕,甜的。” 敖称心看着这些孩子们,看着他们伸过来的筷子、递过来的点心、亮晶晶的眼睛,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可她笑得也更开心了。她接过敖泽手里的点心,咬了一口,甜的,甜到心里去了。 杨念心还站在床边,握着姨母的手。她没有去拿筷子,也没有去拿点心,她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姨母的手,看着她哭,看着她笑,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吃东西。 她在想,姨母心里那根刺,今天终于拔掉了。不是河伯死了,是她终于可以放下了。 几千年的苦,几千年的恨,几千年的委屈,今天终于可以画上句号了。 她笑了笑,把姨母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西海的海水蓝得发亮,阳光透过海面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被子上,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手还是凉的,可阳光是暖的。 第56章 柳毅传书后传 “助兴的节目”结束了。 地上的血痕擦干净了,空气里的腥味也渐渐散了。 婢女们手脚麻利地把剩下的菜撤了,又换上了一批新的,热腾腾的,冒着白气。 没有人说“继续吃”,可龙王端起了酒杯,喝了一口,龙母拿起了筷子,给敖称心又夹了一块鱼。 这就是西海的规矩——过去了就过去了,活着的人还要活着,还要吃饭。 此时,杨念心在心里默默的盘算着,姨母以后怎么办? 她不可能一辈子躺在床上养伤,也不可能一辈子住在龙宫里当四公主。她总要走出去,总要面对三界的眼光。 杨念心知道三界的眼光是什么样的。 西海龙王的四公主,当年不顾父王反对,执意嫁给一个小小的河伯,被赶出龙宫,几千年没有音讯,如今灰溜溜地回来了,还带着一身伤。三界不会同情她,只会笑话她。 那些神仙们会说:“看吧,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那些妖怪们会说:“西海的公主也不过如此,被一个小小的河伯欺负成这样。” 那些凡人不知道这些事,可神仙们知道,妖怪们知道,整个三界都知道。 姨母以后怎么面对这些?她不知道。可她觉得,姨母需要一个归宿,不是龙宫这个归宿,是另一个归宿——一个能让她重新开始的地方。 柳毅。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了。从她在沙滩上遇到他的那一刻起,这个名字就没从她脑子里出去过。 她记得前世的“柳毅传书”——书生柳毅替龙女传书,龙女得救,后来两人结为夫妻,恩爱一生。那是神话传说里少有的美满结局。 现在,这个传说的前半段已经发生了,柳毅真的送了信,姨母真的得救了,那后半段呢? 是不是也可以发生? 杨念心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可她不能直接说“姨母你嫁给他吧”,她又不是媒婆,而且她只有一岁多,一岁多的孩子懂什么嫁不嫁的。她得想办法,想一个不显得那么刻意的办法。 “陛下。”龟丞相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打断了杨念心的思绪,“人带到了。” 龙王放下酒杯。“让他进来。” 殿门开了。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的衣裳皱巴巴的,下摆沾满了泥巴,鞋子破了一个洞,露出一截脚趾。头发散了一半,用一根布条勉强扎着,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风尘。可他走路的姿势很正,腰挺得直直的,头微微低着,不是卑微,是恭敬。他走到殿中央,停下来,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草民柳毅,拜见龙王陛下。” 他的声音有些哑,可很清楚。不卑不亢,不急不缓。一个凡人,站在海底龙宫,周围全是虾兵蟹将、龙子龙孙,换了一般人,早就腿软了。他没有。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稳稳的,指尖都没有抖。 龙王看着他,看了很久。“抬起头来。” 柳毅抬起头。他的脸很普通,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长相,可眉眼干净,目光清正。他看着龙王,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很淡的、恰到好处的恭敬。 龙王点了点头。“你送的这封信,救了朕的女儿一命。你要什么赏赐?金银财宝,良田美宅,还是官爵俸禄?你开口,朕都答应。” 柳毅沉默了一会儿,磕了一个头。“草民不要赏赐。” 殿里安静了一瞬。敖逸瞪大了眼睛,敖瑶也微微侧目。龙母看着这个年轻人,眼神变了变。 龙王没有表情,可他的手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不要赏赐?那你千里迢迢从洞庭湖跑到西海,为了什么?” 柳毅抬起头,看着龙王。“草民在洞庭湖边遇到了这位……这位龙女。她托草民送一封信,说她想回家。草民看她可怜,就答应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草民答应的事,就一定要做到。不是为了赏赐,是为了‘信’字。” 信。 言而有信。说到做到。 殿里又安静了。敖逸的筷子放下了,敖瑶的眼睛亮了一下,龙母的嘴角弯了弯。 龙王看着柳毅,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一个‘信’字。朕问你,你在送信的途中,可遇到了危险?” 柳毅想了想。 “遇到了一些怪事。路过洞庭湖的时候,湖面忽然结了冰,草民差点掉进冰窟窿里。过了洞庭湖,又有大风浪,草民的船差点翻了。后来走陆路,又遇到了几个奇怪的人,问草民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草民没有理他们,绕路走了。”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那是河伯在拦他。 结冰,风浪,奇怪的人,都是河伯派去的。河伯不想让那封信送到西海。可他一个凡人,硬是闯过了这些,走到了西海。 杨念心坐在椅子上,晃着腿,看着柳毅。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 这个人,人品好,有信誉,有毅力,有胆量。他在洞庭湖边看到一个陌生的女子,听她说完遭遇,就答应帮她送信。他不认识她,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送这封信会有什么后果,可他还是答应了。答应了,就一定要做到。 几千里路,一个人走,不怕河伯拦,不怕风浪阻,不怕那些奇怪的人。这样的人,配得上姨母。 杨念心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敖称心床边,拉了拉她的手。“姨母,你看他。” 敖称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个跪在殿中央的年轻人。他穿着皱巴巴的青衫,鞋破了一个洞,头发散了一半,可他跪得很直,腰挺得很正。 她看了他很久。 她想起了洞庭湖边的那间茅草屋,想起她把信交到他手里的那一刻。他接过信,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话——“姑娘放心,在下一定把信送到。”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就这一句话。她当时不信,她经过河伯的事,已经不信任何人了。可他真的送到了。几千里路,一个人走,把信送到了。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姨母,你怎么又哭了?”杨念心踮起脚尖,用手帕擦她的眼泪,“你是不是觉得他好?念心也觉得他好。他好,他很好。” 敖称心被她的话弄得哭笑不得,擦了擦眼泪。“念心,你还小,不懂这些。” “念心懂。”杨念心认真地说,“念心虽然小,可念心看人准。这个柳毅,是个好人。姨母,你以后要嫁人,就要嫁这样的好人。” 殿里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得有些微妙。敖逸张着嘴,筷子停在半空。 敖瑶的脸微微红了,别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画。龙母看着杨念心,又看了看柳毅,又看了看敖称心,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敖寸心伸手拉了拉杨念心的小辫子,低声说:“念心,别胡说。” “念心没有胡说。”杨念心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敖寸心,“娘亲,你想想,姨母受了这么多苦,以后总要有人照顾她。你们能照顾她一百年、两百年,可能照顾她一千年、一万年吗?你们不能。她需要一个自己的家,一个疼她的人,一个不会骗她、不会害她、不会让她吃苦的人。”她指了指柳毅,“这个人,念心看过了,他不会。” 殿里彻底安静了。龙王看着杨念心,目光很深。龙母看着柳毅,眼神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打量。 敖寸心没有说话,她看着妹妹,又看着柳毅,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杨戬端着茶杯,从始至终没有看柳毅一眼。他看的是杨念心,他的女儿。 他在想,这丫头才一岁多,怎么想的这些?谁教她的?没有人教她,她自己想的。这个念头让他有些恍惚。 柳毅跪在殿中央,低着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他不敢抬头,不敢看任何人,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听到了那个小女孩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听到了。他不敢想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跪在那里,耳朵越来越红。 敖称心靠在迎枕上,看着杨念心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是真的笑。“念心,你才一岁多,就想着给姨母做媒了?” 杨念心摇头。“不是做媒,是报恩。他救了姨母的命,姨母就要报答他。可姨母现在什么都没有,法力也没有了,宝贝也都在河伯那里被抢光了。姨母拿什么报答他?姨母只能拿自己报答他了。” 殿里的空气凝了一瞬。敖逸的筷子终于掉了,叮叮当当在地上弹了两下。 敖瑶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龙母的帕子掉在了地上,她没有捡。 敖寸心的手停在了半空。杨戬的茶杯在唇边停了一下。 龙王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没有声音。 杨念心的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所有人都不知道怎么接。 敖称心的脸红了。她不是那种容易脸红的人,在洞庭湖的那些年,她已经把所有的羞耻心都磨没了。 可这一刻,她的脸红了。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这个一岁多的外甥女说出来的话,戳中了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拿什么报答他?她确实什么都没有了。法力没了,宝贝没了,名声也没了。她只有一个残破的身体,一个被河伯折磨了几千年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这样的她,拿什么报答一个千里送信的恩人? 龙王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可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念心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所有人都看向了龙王。龙母的眼睛亮了一下。敖寸心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敖逸的下巴差点掉下来。柳毅跪在地上,耳朵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龙王看着柳毅,看了很久。“柳毅,朕问你,你可有家室?” 柳毅的声音有些抖。“回陛下,草民……草民尚未娶妻。” “可有婚约?” “没……没有。” “可有心仪之人?” 柳毅的额头渗出了汗珠,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没有。”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龙王点了点头。“那好。你先在西海住下,朕不逼你。朕的女儿现在身子不好,等她养好了伤,你们见见面,说说话。有缘分就处,没缘分朕也不强求。朕送你一场富贵,让你荣华富贵一辈子,也算还了你的恩情。” “啊!?这……这这这!” 柳毅跪在那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他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磕了一个头,声音哑得不像话。“是……草民……遵命。” 杨念心站在床边,看着柳毅那副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转过头,拉着敖称心的手,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姨母,他害羞了。害羞的人,都是好人。” 敖称心看着她,又看了看跪在殿中央那个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的年轻人,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从心里笑出来的。她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可这次是甜的。 窗外的海水蓝得发亮,阳光透过海面照进来,落在柳毅的青衫上,落在他红透了的耳朵上,落在敖称心弯起来的嘴角上。 【拙作浅薄,承蒙诸位抬爱,一路相伴至今。 若您读来尚可,恳请留一赞、予一评、点一关注。 点滴心意,皆是前行微光, 愿以笔墨为报,不负诸君厚爱。】 【在线卑微求关注,求打赏,求评分!!!】 【又是万更的一天!哦不!是一万四千六百字。】 第57章 脑袋好痒,好像要长角了! 从西海回灌江口的路上,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手里还攥着那个装丹药的锦囊。 锦囊瘪了一大半,丹药被她当糖豆发得差不多了,剩下几颗她舍不得再给,留着给姑姑和狗狗叔叔尝鲜。 祥云飞得不快,杨戬知道她刚才又吃了不少太上老君的丹药,身体还在慢慢吸收,不敢飞太快,怕风大吹着她。 “爹爹,”杨念心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脸埋在他脖子里,“念心想去看大圣哥哥。” 杨戬低头看了她一眼。“哪个大圣哥哥?” “就是压在五行山下的那个,”杨念心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爹爹上次带念心去过,他给了念心一根绣花针。念心想给他送点吃的,他在山下一定很馋。”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他本想说“过些日子再去”,可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好,明天去。” 杨念心笑了,把脸又埋进他脖子里,蹭了蹭。“爹爹最好了。” 杨戬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只是把祥云又放慢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杨念心就起来了。她自己穿好衣裳,自己洗了脸,跑到厨房找杨婵。“姑姑,念心想做桂花糕,带给大圣哥哥吃。” 杨婵正在熬粥,闻言愣了一下。“大圣哥哥?哪个大圣哥哥?” “就是压在五行山下的那只猴子,齐天大圣孙悟空。他是爹爹的师弟,是念心的师伯。”杨念心说得很认真,像在背课文。 杨婵看着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行,姑姑教你做。”她搬了一把小凳子,让杨念心站上去,握着她的手,教她和面、拌馅、捏花。 杨念心的手太小了,捏出来的桂花糕歪歪扭扭的,有的像包子,有的像饺子,有的什么都不像。可她做得很认真,脸上沾了面粉也不擦,鼻尖上白白的,像只小花猫。 杨婵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桂花糕,又看了看杨念心那张认真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念心真乖,懂得疼人了。” 杨念心摇摇头。“不是疼人,是报恩。大圣哥哥给了念心绣花针,念心要还礼。” 杨婵笑了,没有再多说。她把那些歪歪扭扭的桂花糕放进蒸笼,蒸熟了,用油纸包好,放进一个小篮子里。 杨念心又去找哮天犬,让他摘了一兜子桃子。哮天犬爬上树,挑最大的摘,摘了满满一兜,还用叶子铺了一层,怕桃子碰坏了。 一切准备妥当,杨戬抱着杨念心,驾起祥云,往五行山的方向飞去。哮天犬蹲在祥云后面,爪子护着篮子,生怕桃子滚出来。 五行山到了。 远远地,杨念心就看到了那座山。它还是老样子,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像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天上压下来。 山下压着一只猴子,只露出一个头和一只手。那只手伸在外面,五指张开,指尖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全是泥。 祥云落下来的时候,那只手动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沙哑的,带着几分惊喜。“师兄!你又来了?这次带了什么好吃的?” 杨念心从杨戬怀里滑下来,提着小篮子,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大圣哥哥,念心来看你了。” 孙悟空歪着头,从山下探出来,看见是她,眼睛亮了。“小师侄?你一个人来的?你爹呢?” “爹爹在后面。”杨念心蹲下来,把篮子放在地上,揭开油纸,露出里面歪歪扭扭的桂花糕,“念心给你带了桂花糕,是念心自己做的。还有桃子,狗狗叔叔摘的,可甜了。” 孙悟空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桂花糕,忽然不说话了。他看了很久,久到杨念心以为他不喜欢。 “大圣哥哥,你是不是嫌不好看?念心手太小了,捏不好。可是很好吃,姑姑说的。” 孙悟空摇了摇头。“没有,好看。比我见过的都好看。”他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甜的。”他说,声音有些哑。 杨念心笑了,又拿了一个桃子递给他。“大圣哥哥,吃桃子。念心帮你拿着,你咬。” 孙悟空低头,咬了一口桃子,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顾不上擦,又咬了一口。“甜的。”他又说了一遍。 杨戬站在后面,看着女儿蹲在山下,一只一只地喂猴子吃桃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喂他的。 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桃子是甜的。后来母亲没了,桃子就不甜了。现在看着念心喂悟空,他忽然觉得,桃子好像也没有那么不甜。 孙悟空吃了三个桃子,两块桂花糕,打了一个饱嗝。“小师侄,你以后别来了。这里风大,你小,吹坏了怎么办?” 杨念心摇头。“念心不怕风。念心吃了老君爷爷的糖豆,身体好着呢。”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转了一圈,“你看,念心是不是长高了?” 孙悟空仔细看了看她,点了点头。“是长高了。角也长大了。” 杨念心摸了摸头顶的龙角,果然比之前硬了一些,也长了一些。她有些担心。“大圣哥哥,角太大了会不会不好看?” 孙悟空笑了,笑得很开心。“好看。龙角越大越好看。你以后要当龙王的,角不大怎么行?” 杨念心歪着头想了想。“念心不当龙王。念心要当齐天大圣,像大圣哥哥一样。” 孙悟空的笑声忽然停了。他看着杨念心,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别学俺老孙。当齐天大圣不好,被压在山下,五百年都出不去。” 杨念心蹲下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大圣哥哥,你不会被压五百年的。念心会想办法救你出来的。” 孙悟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轻得像风。“好,俺等你。” 杨念心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只手还伸在外面,五指张开,指尖扣着地面。她忽然跑回去,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孙悟空的手心里。 “大圣哥哥,这是老君爷爷给的糖豆,念心分你一颗。甜的呢,你吃了就不苦了。” 孙悟空握着手心里那颗小小的丹药,没有说话。杨念心跑回杨戬身边,被他抱起来,驾起祥云,飞走了。 孙悟空躺在地下,看着那朵祥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海里。他张开手,手心里躺着一颗红色的丹药,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小小的太阳。他把它塞进嘴里,甜的。从嘴里甜到心里,从心里甜到四肢百骸。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 回灌江口的路上,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忽然说:“爹爹,念心的角痒。” 杨戬低头一看,她头顶那对小角比出门的时候又长了一截,角尖泛着淡淡的金色,像是镀了一层金粉。他伸手摸了摸,角是热的,比体温高一些。 “疼不疼?”他问。 杨念心摇头。“不疼,就是痒。像有小虫子在爬。” 杨戬知道这是丹药的药力在发挥作用。太上老君给的那颗“糖豆”,什么效果的都有,也不知道杨念心都吃了那些。 那些丹药正在缓慢的改造她的体质。龙族的身体本来就比人类强大得多,可念心还小,身体还没长开,再加上吃的有些多,药力一下子涌进来,她受不住,就会痒,会热,会难受。 “以后记住‘糖豆’要少吃些,忍一忍吧,过几天就好了。”杨戬把她往怀里紧了紧。 杨念心点点头,把脸埋在他脖子里,闷闷地说:“爹爹,念心会不会变成一条真正的龙?就是那种不能说话、不能走路、只能在水里游的龙?” 闻言,杨戬当即一愣,不禁有些疑惑,不能走路,不能说话,只能待在海底的龙?那是什么龙?西海有这样一条龙吗? 杨戬想不明白,他沉默了一会儿,算了,不想了。 “不会。你是龙,也是人。你想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样。” 杨念心想了想,又问:“那念心要是想变成一只鸟呢?” “那就变鸟。” “想变成一条鱼呢?” “那就变鱼。” “想变成一朵云呢?” 杨戬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那就变云。爹爹在下面接着你。” 杨念心笑了,把脸埋得更深了。角还是痒,可她觉得,痒就痒吧,反正爹爹在。 回到灌江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杨婵做好了饭,站在门口等他们。哮天犬蹲在门槛上,脖子伸得老长,看见祥云落下来,尾巴摇得像风车。 “回来了?快进来吃饭,菜都凉了。”杨婵接过杨念心,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念心,你角怎么大了?” 杨念心摸了摸自己的角,确实大了,比早上出门的时候大了一圈。“念心吃了老君爷爷的糖豆,长大了。”她笑着说,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白牙。 杨婵没有多想,抱着她进了屋。饭桌上摆着小米粥、桂花糕、虾仁滑蛋,还有一碟清炒时蔬。 杨念心坐在椅子上,晃着腿,喝粥吃虾,吃得很香。吃着吃着,她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外面。 不是风,不是树影,是别的什么。她放下勺子,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窗边,踮起脚尖往外看。 “念心,怎么了?”杨婵问。 杨念心没有回答。她盯着窗外那片黑暗,看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可她刚才明明感觉到了什么——一种很淡很淡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她转过身,回到椅子上,继续喝粥。 “没什么,”她说,“念心以为有猫。” 杨婵笑了,没有在意。 杨戬端着碗,看了杨念心一眼,又看了看窗外。他没有说话,可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天晚上,杨念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角还是痒,痒得她心烦。她伸手摸了摸,角又长了一点,指尖碰上去,硬硬的,滑滑的,像玉。她把手缩回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盯着那道裂纹,数着羊,一只两只三只,数到一百多只的时候,终于有了困意。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很轻,轻得像风。她想睁开眼,可眼皮太重了,睁不开。她想喊爹爹,可嘴巴张不开。她只能听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走到她的窗户外面,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早上,杨念心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看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棵桂花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她爬起来,跑到院子里,蹲在窗户下面看。泥地上有一个脚印,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可她还是看见了。不是人的脚印,是什么动物的,圆圆的,像猫,又比猫大。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杨戬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她蹲在窗户下面,走过来。“看什么?” 杨念心指了指地上的脚印。“爹爹,你看,这是什么?” 杨戬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可杨念心注意到,他的手紧了一下。“没什么,野猫。”他说,然后用脚把那个脚印抹掉了。 杨念心没有追问。她知道那不是野猫。野猫不会半夜走到她窗户前面停下来,不会只留下一个脚印。 可她也没有害怕。不管是什么,它没有进来,没有伤害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它在看什么? 在等她长大?还是在确认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拉着杨戬的手。“爹爹,念心饿了。” 杨戬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把她抱起来。“走,吃饭。” 杨念心趴在他肩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抹掉的脚印。泥地平平的,什么都没有了。可她心里知道,有些东西,抹不掉的。 第58章 昨天是个好日子,今天是个好日子,明天应该也是个好日子 接下来的日子,灌江口恢复了平静,可杨念心知道,这种平静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可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的角还在长。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摸头顶,那对小角一天比一天硬,一天比一天长,角尖的金色越来越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照镜子的时候,总觉得镜子里那个小人儿越来越陌生,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往外钻,把她从里到外地改变着。 角痒的时候,她就找墙角蹭一蹭,像小牛犊那样,蹭得墙皮哗哗掉。 杨婵看了又好气又好笑,拿了一把小梳子,帮她梳角,梳得她眯着眼睛,像只被挠下巴的猫。 “姑姑,角会不会越长越大,大到念心走不动路?”杨念心趴在杨婵膝上,闷闷地问。 杨婵想了想。 “不会。你外公的角那么大,不也走得挺快的吗?” 杨念心想了想龙王那对巨大的龙角,又想了想外公走路时威风凛凛的样子,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可她的烦恼不止是角。 太上老君的“糖豆”,药力还在她体内慢慢化开,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无声无息地洇染着。 她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暖流在游走,顺着经脉,从头顶到脚底,从指尖到心脏。 那股暖流有时候很温柔,像泡在温水里;有时候很暴躁,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那天下午,她在院子里玩,蹲在鱼池边看锦鲤。 锦鲤们游来游去,红的白的金的,尾巴在水里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她看得入迷,伸手想去摸一条金色的,指尖刚碰到水面,整池的水忽然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所有的水同时往上冲,像一面水墙,冲了一丈多高,然后哗地落下来,把她浇了个透心凉。 锦鲤们飞出来,在院子里噼里啪啦地蹦,哮天犬吓得汪汪叫,满院子追着锦鲤往池子里扔。 杨婵从厨房跑出来,看见杨念心坐在水池边上,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小角上还挂着一根水草。 “念心!你没事吧?”杨婵跑过来,把她从水里捞起来。 杨念心打了个喷嚏,摇摇头。“没事,念心就是想摸鱼。” 杨婵把她抱进屋,换衣裳,擦头发。 杨念心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身体里那股暖流猛地冲到了指尖,然后水就炸了。 是她干的,不是意外。她的法力在长大,可她控制不住它。 像一匹野马,她想骑上去,可她还太小,爬不上马背。 杨戬晚上回来,听说了这件事,没有说什么。他走到鱼池边,看了看被炸出来的水痕,又看了看池里惊魂未定的锦鲤,然后走到杨念心面前,蹲下来。 “念心,你身体里有一股气,”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按住她的掌心,“你要学会感觉它,让它听你的话,不是你听它的话。” 杨念心看着他的眼睛。“爹爹,念心控制不住。它自己就跑出来了。” 杨戬点了点头。“刚开始都这样。你娘小时候也控制不住,把西海龙宫的屋顶掀了。” 杨念心瞪大了眼睛,转头看敖寸心。 敖寸心的脸红了,瞪了杨戬一眼。“你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杨念心看着娘亲脸红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原来娘亲小时候也这样,那她就不怕了。 杨戬教了她一套吐纳的法门,让她每天早晚各练一次。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就是呼吸,慢慢地、深深地呼吸,把气吸到肚子里,再慢慢地吐出来。 吸气的时候,想着那股暖流从指尖回到身体里;呼气的时候,想着它从身体里流向指尖。 杨念心练得很认真,可她的心思总是飘,练着练着就想到别的事情上去了——大圣哥哥有没有吃到桃子,姨母的伤好点了没有,柳毅有没有跟姨母说话,窗户外面那个脚印到底是什么东西留下的。 说到那个脚印,她已经好几天没有看到了。可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不是那种恶意的看,是那种——好奇的、审视的、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的看。 她在院子里玩的时候,在窗口发呆的时候,在屋顶上晒太阳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可每次她转过头去看,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沙的,像是在笑。 她把这件事跟杨戬说了。杨戬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是路过的神仙,好奇罢了。” 杨念心觉得不是。神仙不会躲在暗处看一个一岁多的孩子。可她没有再问,她知道爹爹不会骗她,可爹爹也不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 又过了几天,杨念心又去了五行山。 这次她没让杨婵做桂花糕,她自己去厨房捣鼓了半天,端出来一碟黑乎乎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杨婵尝了一口,脸皱成了一团,可还是笑着说“好吃,你的大圣哥哥可能会喜欢。”。 杨念心知道不好吃,可她没办法,她的手太小了,连擀面杖都握不住。 她把那碟黑乎乎的东西装进篮子里,又让哮天犬摘了一兜子桃子,跟着杨戬上了路。 孙悟空看到那碟黑乎乎的东西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这是啥?” “桂花糕。”杨念心认真地说,“念心自己做的。” 孙悟空拿起一块,看了看,塞进嘴里,嚼了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可嚼了很久,久到杨念心以为他咽不下去了。 “好吃吗?”她弱弱的问。 孙悟空咽下去了,点了点头。“好吃。”他的声音有些哑。 杨念心笑了,笑的很开心,随后又递给他一块。“那再吃一块。” 孙悟空又吃了一块,这次嚼得快了一些。吃着吃着,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杨念心。“小师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杨念心蹲在他面前,抱着膝盖,沉默了一会儿。“大圣哥哥,念心的角一直在长,好痒。念心的法力也不听话,把鱼池的水都炸了。念心还总是做梦,梦到一些很奇怪的东西,有大海,有火焰,有一条很大的龙,比外公还大,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看着念心,好像想说什么,可念心听不见。” 孙悟空安静地听着。他听得很认真,比杨戬还认真。等她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可很稳。 “你吃了老君的金丹,身体在变。龙族的角长几百年才长那么一点,你几天就长了那么多,能不痒吗?法力也是,你以前法力弱,现在突然变多了,它不听你的话,就像你爹说的,你要慢慢让它听你的话。至于梦……”他顿了顿。 “俺老孙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天,出来以后,也老是做梦。梦见花果山,梦见猴子猴孙,梦见俺老孙还是齐天大圣的时候。那些梦不是坏事,是你在长大。” 杨念心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被压在山下这么久,还是没有熄灭。“大圣哥哥,你在炼丹炉里的时候,怕不怕?” 孙悟空笑了。“怕?俺老孙天不怕地不怕,怎么会怕?” “那你现在呢?被压在山下,怕不怕?” 孙悟空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杨念心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有时候会怕。怕俺老孙出不去了,怕猴子猴孙把俺忘了,怕这五百年太长了,长到俺老孙都记不清自己是谁了。” 杨念心的鼻子酸了。她伸出手,摸了摸孙悟空的头。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全是泥,可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手。 “大圣哥哥,你不会被忘了。念心记得你。爹爹记得你。师公也记得你。你不会出不去的,五百年很快就过去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念心还会来看你的,带好多好多好吃的。” 孙悟空看着她,眼眶红了,可他没哭。他眨了眨眼,把那些东西眨了回去。“好,俺等你。” 回去的路上,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一直没有说话。杨戬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祥云飞得很慢,很稳。风从耳边吹过,暖暖的,带着桂花的香气。杨念心忽然开口了。 “爹爹,大圣哥哥说他怕。”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嗯。” “爹爹,你怕不怕?” 杨戬没有回答。他抱着女儿,在云海上慢慢地飞,风吹起他的衣袂,在月光下飘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怕。怕你长大,怕你受伤,怕你像你姨母那样,走远了就不回来了。” 杨念心把脸埋在他脖子里,蹭了蹭。“念心不走。念心哪儿都不去。念心就待在爹爹身边。” 杨戬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杨念心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片大海,比西海还要大,大到看不到边际。 海水不是蓝色的,是金色的,像融化的金子,流淌着,翻涌着。 大海中央有一条龙,很大,大到她的眼睛装不下。 它的鳞片是金色的,每一片都有龙宫的大门那么大;它的角是金色的,像两座山峰,直插云霄;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像两颗太阳,照亮了整片大海。 它看着杨念心,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声音很沉,沉得像海底的地震,可每一个字她都能听清。 “小念心,你终于来了。” 杨念心想问它“你是谁”,可她张不开嘴。她只能看着那条金色的龙,看着它慢慢向她靠近,近到她能看清它鳞片上细密的花纹,近到她能感觉到它呼出的气息,热的,像地火。 “龙族的命运,在你身上。” 它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她的头顶。那爪子很大,比她的整个人都大,可碰到她的时候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她的角忽然不痒了。一股暖流从角尖涌入,流遍全身,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泉里。 “长大吧,小念心。我们等你。” 杨念心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伸手摸了摸头顶的角,不痒了。角又长了一截,角尖的金色更深了,像镀了一层金子。她坐起来,看着窗外。 窗外那棵桂花树还在,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鱼池里的锦鲤还在,安安静静地游着。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圆圆的。她握紧拳头,又松开。 那股暖流还在,安安静静地待在身体里,不闹了,像一匹被驯服的马,等着她骑上去。她笑了笑,从床上跳下来,自己穿好衣裳,自己洗了脸,跑到院子里。 杨戬正在练刀。 银白色的三尖两刃刀在空中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快得看不见刀身,只能看见光。 杨念心蹲在台阶上,看着那道道光,心想:总有一天,她也要练刀。不是为了斩妖除魔,是为了保护她想保护的人。爹爹,娘亲,姑姑,狗狗叔叔,大圣哥哥,姨母,外公外婆,还有那些她叫不上名字的亲戚们。她要保护他们,用她的角,用她的法力,用她这把还没长大的小身板。 杨戬收刀,转过身,看见女儿蹲在台阶上,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一丝笑。他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摸了摸她的角。“不痒了?” 杨念心摇头。“不痒了。念心好了。” 杨戬点了点头,弯腰把她抱起来。“走,吃饭。” 杨念心趴在他肩上,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像西海的海水。白云悠悠地飘着,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条金色的龙,想起它说的话——“龙族的命运,在你身上。”她不知道龙族的命运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担得起。可她知道,她会长大。等她长大了,一切都会明白的。 她笑了笑,把脸埋在杨戬脖子里。“爹爹,念心饿了。” “想吃什么?” “桂花糕。姑姑做的。” 杨戬抱着她走进屋里。屋里飘着桂花糕的香气,甜丝丝的,暖洋洋的。 杨婵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父女俩,笑了。 “快去洗手,粥都盛好了。” 哮天犬蹲在桌子底下,尾巴摇来摇去,等着掉渣渣。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是从杨念心出生后吧,哮天犬就特别喜欢变回狗的模样。 也不知他从哪里学来的,说凡间的小孩都喜欢骑在狗狗的身上。 虽然杨念心从来都没有骑过就是了。 敖寸心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梳子,走过来给杨念心梳头。 杨念心坐在椅子上,晃着腿,吃着桂花糕,喝着小米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想,今天是个好日子。昨天也是,明天应该也是。 【陋文一篇,聊表心意。 若合君意,恳请评分、关注、小赏, 皆为我执笔前行之勇气。 承蒙不弃,定当笔耕不怠,再续新章。】 【在线卑微求关注,求打赏,求评分!!!】 第59章 再去看看那只猴子 接下来的日子,杨念心每天早上练吐纳,下午跟杨戬学拳法。 拳法比吐纳难多了,吐纳只要坐着不动,拳法要动胳膊动腿,还要记招式。 杨戬教了她三招,她练了三天,第一招还歪歪扭扭的。拳头上磨出了泡,她也不吭声,贴上药膏继续练。 杨戬看着她那双红红的小手,没有说话,只是每天傍晚回来,都会蹲下来,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用法力帮她化开淤血。 “爹爹,念心是不是很笨?”她问。 “不笨。”杨戬说,“你比爹爹小时候强。” 杨念心知道爹爹是在哄她,可她还是信了。她信爹爹说的每一句话。 龙族变身的事,她反而不着急,不是从人变成龙那样的变身。 是那种战斗形态的样子,是控制着每一片龙鳞,可以让手变成龙爪,可以让龙鳞覆盖在身体的任何部位。 敖寸心告诉她,变身是龙族的本能,就像吃饭喝水一样,不用学,到时候自然会。 就像她还在蛋里的时候,不用人教就会蜷着身子;就像她生出来的时候,不用人教就会哭会笑。等她的身体再长大一些,等她的法力再强一些,她自然就能变成龙人了。 杨念心听了,觉得有道理,就不再天天蹲在院子里憋着劲儿变了。 她现在每天最期待的事,是去五行山看孙悟空。 以前是杨戬带她去,后来杨戬忙的时候,她就缠着哮天犬带她去。 哮天犬的祥云没有杨戬快,可胜在稳,杨念心坐在上面,像坐在棉花堆里,晃晃悠悠的,有时候晃着晃着就睡着了。 每次去,她都会带东西——有时候是杨婵做的桂花糕,有时候是敖寸心酿的果酒,有时候是哮天犬从山上摘的野果。 孙悟空来者不拒,给什么吃什么,给什么喝什么。他的身子被压在山下,只剩一只手能动,杨念心就蹲在他面前,一口一口地喂他。 “大圣哥哥,这个桂花糕甜不甜?” “甜。” “这个果子酸不酸?” “不酸,甜的。” “大圣哥哥,你怎么什么都说是甜的?” 孙悟空嚼着果子,眯着眼睛笑了。“因为都是甜的。你带来的,都是甜的。” 杨念心知道他在哄她,可她信了。她信大圣哥哥说的每一句话。 孙悟空给她讲了很多故事。讲花果山,说山上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棵桃树,春天的时候满山都是粉色的花,风一吹,花瓣飘得像下雪。 讲水帘洞,说瀑布后面有一个大洞,洞里能住几千只猴子,冬暖夏凉,还有天然的石头桌椅板凳。 讲他的猴子猴孙,说有一只老猴子最聪明,会识字会算数;有一只小猴子最调皮,偷吃桃子被追着满山跑。讲他出海学艺,漂洋过海,走了好几年,才找到灵台方寸山,找到了菩提祖师。 杨念心听着,眼前浮现出那些画面。她前世在电视里看过花果山,看过水帘洞,看过那些猴子。 可那些都是假的,是特效,是化妆。 大圣哥哥说的不一样,他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是真的光,是真的去过、看过、住过的人才有的光。 她想,等大圣哥哥出来了,一定要让他带她去花果山看看。不是替他去看看,是跟他一起去看看。 孙悟空还讲了大闹天宫的事。讲他怎么偷蟠桃、怎么盗金丹、怎么在凌霄宝殿上打得众神仙东躲西藏。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大,笑声很响,像是又回到了那时候。可笑着笑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笑声也没了。 “大圣哥哥,你怎么不说了?” 孙悟空看着天边的云,看了很久。“后来就被压在这儿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杨念心蹲在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很硬,扎手,可她摸得很轻,很慢,像摸一只受伤的猫。 “大圣哥哥,你会出去的。” 孙悟空低下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嗯,俺老孙会出去的。” 杨念心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天庭和佛门在打听她的事。 她问过一次,他说是土地公公告诉他的。五指山下住着一个土地佬儿,白胡子白眉毛,拄着拐杖,没事就来找孙悟空说话。他不敢靠太近,因为山上有五方揭谛守着,那些人是如来派来监视孙悟空的。 可土地佬儿有办法,他钻地,从地下钻到孙悟空旁边,露个脑袋,说几句话,又钻回去了。孙悟空的消息,都是从土地佬儿那里听来的。 “那五方揭谛呢?他们不管吗?” “他们啊,”孙悟空哼了一声,“每次你爹来,他们就躲得远远的。你爹那个脸,谁见了不怕?” 杨念心笑了,笑得很开心。她想起爹爹板着脸的样子,确实挺吓人的。 有一次,杨念心把绣花针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递到孙悟空面前。“大圣哥哥,这个还给你。” 孙悟空愣了一下。“还给我?你不要了?” 杨念心摇摇头。“这是大圣哥哥的宝贝,念心不能要。大圣哥哥的金箍棒,一万三千五百斤,能大能小,能长能短,是大圣哥哥的标志。没有金箍棒的孙悟空,还能叫孙悟空吗?” 孙悟空看着她手心里那根细细的、亮亮的绣花针,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轻得像风。 “你说得对,没有金箍棒的孙悟空,还叫孙悟空吗?”他伸手接过绣花针,握在手心里。那根针在他手里忽然亮了,亮得刺眼,亮得杨念心睁不开眼。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那根针已经不见了,孙悟空的手心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收起来了,”他说,“等俺老孙出来,再给你看。” 杨念心点头。“好,念心等着。” 又过了些日子,杨念心在院子里练拳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她跑进屋里,找到正在看书的杨戬。“爹爹,玉帝是好人还是坏人?” 杨戬放下书,看着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念心就是想知道。”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是玉帝,是三界之主,是主宰。他做的事,不是为了好或者坏,是为了三界。” 杨念心想了想,又问:“那他送念心玉佩,是为了三界吗?” 杨戬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块玉佩,是护身符。戴着它,三界之内,没有人敢伤你。” 杨念心低头摸了摸胸口那块刻着“平安”的玉佩。温温的,暖暖的。她想起孙悟空说的话,又想起爹爹说的话。大圣哥哥说玉帝是为了盯着她,爹爹说是为了护着她。 谁说的对? 也许都对。 玉帝是主宰,他护着她,也是为了三界。她是一颗棋子,可棋子也有棋子的用处。棋子被护着,不是因为棋子本身,是因为棋子还有用。 她不在乎。 她不在乎玉帝为什么护着她,她只知道,她戴着这块玉佩,爹爹放心。爹爹放心,她就戴着。 她把玉佩塞进衣领里,抬起头,看着杨戬。“爹爹,念心懂了。” 杨戬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懂什么了?” “玉帝是玉帝,他是念心的舅姥爷,也是三界之主。他对念心好,不是因为念心可爱,是因为念心是爹爹的女儿。可不管因为什么,他对念心好,念心就领他的情。等他老了,念心也会对他好的。” 杨戬看着她,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嗯。” 就一个字,可杨念心听出了那一个字里的东西。 不是高兴,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的、很复杂的东西。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笑了笑,跑出去继续练拳了。 那天晚上,杨念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在想大圣哥哥,想他一个人被压在山下,渴了喝铜汁,饿了吞铁丸,连翻个身都不行。 土地佬儿会去陪他说话,可土地佬儿也不能一直待在那儿,五方揭谛会发现的。她走了以后,大圣哥哥又是一个人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软软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她想,明天再去看他。明天给他带一壶酒,带一兜桃子,带好多好多好吃的。 再给他讲讲故事,讲西海的事,讲兜率宫的事,讲她在院子里练拳的事。他喜欢听这些,他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星星。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头顶那对小小的龙角上,角尖的金色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她不知道,在她睡着的时候,窗外的桂花树下,又多了那个浅浅的脚印。 它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墨浅情长,承蒙不弃。 愿以寸心付笔墨, 求一赞以明喜,求一评以知意,求一关注以长相随。 前路漫漫,有君相伴,足矣。】 【在线卑微求关注,求打赏,求评分!!!】 第60章 和尚 从西海回来的日子,灌江口平静得像一潭水。 杨念心每天练吐纳、练拳法,偶尔变成小龙在院子里盘一会儿,晒晒太阳。 敖寸心说她变成龙的时候像一条金色的蟒蛇,胖乎乎的,飞都飞不起来。 杨念心不服气,扑腾着爪子想往上窜,窜了半尺高就摔下来,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杨婵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哮天犬蹲在坑边,歪着头看着坑里的金龙,尾巴摇了摇,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帮忙。 这样平静的日子,在一天午后被打碎了。 那天杨念心正在院子里练拳,练得满头大汗。她最近在学杨戬教她的第三招,这一招最难,要转身、出拳、收拳、再转身,一气呵成。 她练了快一百遍了,还是做不到“一气呵成”,总是转到一半就卡住,像生锈的轮子。 她憋着一股劲,咬着牙,又练了一遍。转身,出拳,收拳——卡住了。 她泄了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正要喊娘亲,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阿弥陀佛。” 不是杨婵的声音,不是敖寸心的声音,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竹林,可杨念心听到的瞬间,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不是害怕,是警觉。 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先反应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拉响了警报。 她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和尚。穿着灰色的僧袍,脚踩草鞋,手里拿着一串念珠,脖子上挂着一个布包。 他的脸很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 可他的眼睛——杨念心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 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看不到底。他在笑,嘴角微微弯着,可那笑容没有到眼底。 和尚看着杨念心,看了几息的时间,然后双手合十。“小施主,贫僧路过此处,口渴难耐,想讨碗水喝。” 杨念心仰着头看他,没有说话。 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转着——和尚,灌江口,杨府门口。 佛门。 她想起了观音菩萨,想起了龙王说的“佛门不会善罢甘休”,想起了孙悟空说的“佛门那边也有人”。 她没想到他们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会派一个看起来这么普通的和尚来。她以为佛门的人都是金光闪闪、脚踩莲花的,眼前这个和尚,灰扑扑的,像从泥地里爬出来的。 “念心,谁来了?”敖寸心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杨念心回头喊了一声:“一个和尚,要喝水。”她转过头,又看了和尚一眼,然后让开了身子。“你进来吧,我去给你倒水。” 和尚跨过门槛,走进院子。他的步子很轻,轻得像猫,几乎没有声音。杨念心跑进厨房,倒了一碗水,端出来。 和尚接过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还给她。 “多谢小施主。”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看了看桂花树,看了看鱼池,看了看那架小秋千,最后落在杨念心身上。“小施主,你多大了?” 杨念心伸出两根手指。“一岁多。” 和尚笑了,这次笑容比刚才深了一些,可还是没有到眼底。“一岁多就会倒水了,真懂事。” 杨念心没有接话。她蹲在地上,用手指画圈,假装不在意。可她的耳朵竖得高高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敖寸心从屋里出来了。她走到杨念心身边,把她拉到自己身后,看着和尚。“大师从哪里来?” 和尚双手合十。“贫僧云游四方,从西边来,往东边去。路过贵地,讨碗水喝,多谢施主。” 敖寸心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可杨念心注意到,娘亲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手指微微收紧了。 和尚站在那里,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忽然说了一句:“这棵树长得真好。树是灵根,花是灵花,住在这院子里的人,一定是有福气的。” 敖寸心没有说话。 和尚转过身,看着杨念心,又看了看她头顶的龙角——那对小角已经长得很明显了,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小施主根骨不凡,将来必成大器。贫僧云游四方,见过不少孩子,像小施主这样的,还是头一回见到。” 杨念心从敖寸心身后探出头来,看着和尚。“念心有什么不凡的?念心就是念心。”她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刀锋上的光。 和尚看着她那双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这次笑容比之前都深,可杨念心还是觉得,那笑容没有到眼底。 “小施主说得对,你就是你。贫僧多嘴了。”他双手合十,朝敖寸心微微躬身。“多谢施主的水,贫僧告辞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她们,说了一句话。“缘来则聚,缘去则散。施主不必担心,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 说完,他跨过门槛,走了。脚步声很轻,轻得像风,很快就听不见了。 杨念心跑到门口,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那个和尚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她站在门槛上,看着空荡荡的巷子,站了很久。 敖寸心走过来,把她抱起来。“念心,怎么了?” 杨念心摇摇头。“没什么。那个和尚走了。” 敖寸心把她抱进屋里,放在椅子上。 杨念心坐在那里,晃着腿,没有说话。她在想那个和尚的眼神,那双深得像井一样的眼睛。 他在看她,不,他在打量她。像在打量一件东西,看看值不值钱,看看有没有用处。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个和尚不是来讨水喝的。他是来看她的。佛门派他来的。 晚上杨戬回来,敖寸心把白天的事跟他说了。杨戬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样的和尚?” 敖寸心想了想。“灰衣服,草鞋,念珠,很普通。说话很客气,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杨戬看向杨念心。“念心,他跟你说什么了?” 杨念心坐在椅子上,晃着腿。“他说念心根骨不凡,将来必成大器。还说这棵树是灵根,花是灵花,住在这里的人有福气。走的时候说了一句——缘来则聚,缘去则散,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 杨戬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知道了。”他说,然后去洗手,准备吃饭。好像这件事就过去了。 可杨念心知道,没有过去。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在想那个和尚说的话——“该来的总会来。”什么是该来的?佛门吗?他们要来做什么?把她带走?像带走大圣哥哥那样,把她压在什么山下?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他们不会无缘无故派人来看她。他们一定在计划着什么,而她不知道。不知道的事情,最可怕。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软软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要怕,她对自己说。 有爹爹在,有娘亲在,有大圣哥哥在。他们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她握紧拳头,又松开,又握紧。她要把拳法练好,把法力练强,把身体练壮。等他们来的时候,她不怕。 第二天早上,杨念心在院子里练拳。 练到第三招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转身,出拳,收拳,再转身,不卡了。 她一气呵成,拳风带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起来。她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笑了。她跑到屋里,跑到杨戬面前,把拳头举起来。“爹爹,念心会了!” 杨戬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拳头,上面还有昨天磨破的痕迹,结着淡红色的痂。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拳头,轻轻捏了一下。 “好。” 就一个字,可杨念心听出了那一个字里的东西——不是高兴,是欣慰。他的女儿,又长大了一点点。 她跑出去,继续练。一拳一拳地打出去,虎虎生风。她不知道佛门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可她不再害怕了。 怕也没有用,不如把拳头练硬。等他们来的时候,她要让他们看看,杨戬的女儿,不是好欺负的。 【执笔至今,书稿已近二十万字,数据却骤然腰斩,心中难免有些怅然。 迟迟未见评分出炉,不知是诸位看官太过安静,还是拙作尚欠火候。 近来假期繁忙,工作亦颇劳累,心力稍显不济,竟生出几分想要停笔歇息的念头。 唯念一路相伴的诸位,又实在不舍放下。 若你读得尚可,恳请多多支持: 随手催更、轻点书架、慷慨打赏,更盼能留下一份真心评分。 不求惊艳四方,但求知晓,我的文字,究竟在你心中,是几分模样。】 【摆了!终究是我一腔热忱,错付了。 想来,还是看官老爷们太高冷, 纵我写到二十万字,也换不来一句回响、一星评点。 罢了,是我自作多情,扰了诸位清净。】 第61章 女儿奴:杨戬 杨念心发现她爹爹的梳头手艺越来越离谱了。 不是那种“从不会到会”的进步,是那种“从会到精”的飞跃。 杨戬现在已经不满足于简单的麻花辫了,他开始编蜈蚣辫、鱼骨辫、蝴蝶髻、双环望仙髻——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凡人能驾驭的。 每天早上,杨念心坐在梳妆台前,杨戬站在她身后,梳子在他手里像刀一样听话,左一下右一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精致得能上画册的发髻就成型了。 敖寸心有一次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脸色复杂地走了。 杨念心追出去,发现娘亲正对着镜子练习编辫子,编了拆,拆了编,最后把梳子一扔,不练了。 杨念心默默退回去,没有拆穿她。 “爹爹,你怎么什么都会?”杨念心摸着头上那个复杂的蝴蝶髻,由衷地感叹。 杨戬把梳子放下,面无表情。“不难。” 杨念心从镜子里看着他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心里默默吐槽:不难?你一个拿刀的手,编辫子比拿绣花针的还稳,这叫不难?你是天生的女儿奴吗?她前世活了二十几年,编辫子的手艺都不如她爹。她娘活了几千年,编辫子的手艺也不如她爹。她爹拿刀的手,偏偏在梳头上开了窍,这不是天赋是什么?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又记了一笔:爹爹是全世界最会梳头的战神。 杨戬不仅会梳头,还会给她做衣裳。当然不是他亲手做——他带她去天庭,找七仙女。 七仙女住在天庭的云锦阁,专门负责给天庭的女仙们织造衣裳。她们用的线不是普通的丝线,是云彩——清晨的第一缕朝霞,黄昏的最后一抹晚霞,月光下凝结的露华,彩虹上剥下来的七色光。把这些东西纺成线,织成布,裁成衣,便是三界闻名的云锦。 穿在身上,轻若无物,随风飘动,在阳光下会变色,在月光下会发光。 杨戬抱着杨念心,驾着祥云,落在了云锦阁门前。 七仙女中的大姐正在院子里晾晒刚织好的云锦,看见杨戬从天而降,手里的云锦差点掉了。“杨戬?你怎么来了?” 杨戬把杨念心放在地上,拱了拱手。“叨扰几位表姐姐了。小女念心,想做几身衣裳。” 【我记得七仙女好像是比杨戬先出生来着!所以,应该是表姐表弟吧!】 大姐低头看着那个扎着蝴蝶髻、穿着淡蓝色小裙子、眼睛亮晶晶的小人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就是你闺女?哎呦,长得真好看。”她蹲下来,捏了捏杨念心的脸,“几岁了?” 杨念心伸出两根手指。“一岁多。” 大姐笑了,站起来朝屋里喊:“妹妹们,出来看!杨戬带闺女来了!” 七仙女中除了老七——织女——其余六位都在。 她们从屋里出来,围成一圈,把杨念心围在中间。这个摸摸她的角,那个拉拉她的辫子,这个说“像杨戬”,那个说“像三公主”,七嘴八舌的,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喜鹊。 杨念心被围在中间,仰着头,看着这些仙女姐姐们。她前世在电视里看过七仙女的故事,可电视里的哪有眼前的好看? 大姐端庄,二姐温柔,三姐活泼,四姐清冷,五姐娇俏,六姐明媚。每一个人都不一样,可每一个人都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杨戬,你要做什么样的?”二姐问。 杨戬想了想。“多做几套,春夏秋冬各两套,日常穿的、出门穿的、在家穿的,都做几套。颜色要亮的,她喜欢蓝色和紫色。料子要软,她皮肤嫩,硬了会磨。袖口不要太大,她爱动,大了碍事。裙摆不要太长,她走路还不稳,长了会绊倒。” 杨念心听着她爹一条一条地列要求,像在念一份作战计划。 她抬头看着爹爹的侧脸,他表情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战术。 她低下头,在心里又默默记了一笔:爹爹不仅会梳头,还会做衣裳。 不是他会做,是他知道怎么做。他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知道什么料子穿着舒服, 知道袖口大了碍事,知道裙摆长了会绊倒。这些事,她娘都不一定想得这么细。 六姐听完,笑了。“杨戬,你比我们还懂呢。” 杨戬没有接话。 大姐拍了拍手,让妹妹们去拿料子。 不一会儿,六个人各自捧着一匹云锦出来了,红的蓝的紫的绿的黄的粉的青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道道彩虹堆在了院子里。 “来,念心,看看喜欢哪个颜色。”二姐蹲下来,把一匹红色的云锦展开,铺在杨念心面前。 那红色不是普通的红,是朝霞的红,里面夹着金色的丝线,在光下流转,像有生命一样。杨念心伸手摸了摸,滑得像水,软得像风。 “喜欢。”她说。 她虽然不是很喜欢红色,她总感觉红色太喜庆了,不是跳大神就是嫁人,但这是例外,红色不艳,相反还很好看。 三姐又铺开一匹蓝色的,是深海的颜色,蓝得发黑,可里面有银色的光点在闪烁,像海底的星星。“这个呢?” “喜欢。” 四姐铺开紫色的,五姐铺开粉色的,六姐铺开青色的。杨念心每样都摸了摸,每样都说“喜欢”。 大姐笑了,对杨戬说:“你闺女不挑,好养活。” 杨戬嘴角弯了弯。“都做吧。” 六位仙女对视了一眼,笑了。她们开始忙活起来,量尺寸的量尺寸,裁布的裁布,纺线的纺线。 杨念心被大姐抱到椅子上坐好,二姐拿了一根软尺,在她身上比划。量肩宽,量臂长,量腰围,量裙长。 二姐一边量一边说:“这孩子长得快,得做大一些,留出缝头,过几个月放一放还能穿。” 杨戬在旁边点了点头,记下了。 大姐一边裁布一边说:“杨戬,你以前来找我们,都是公事。今天为了闺女来,倒是头一回。” 杨戬没有接话。三姐接过话头:“可不是嘛,以前板着个脸,跟我们要债似的。今天倒是笑了。” 杨戬的嘴角又弯了弯,这次没有收回去。 四姐手里飞针走线,头也不抬地说:“杨戬,你这闺女,比你小时候好看。” 闻言,杨戬一愣,终于开口了。“我小时候什么样?你见过?” 五姐笑了。“你小时候?虽然没见过,但是估计都是板着个脸,跟现在一样。” 众人都笑了。 杨念心坐在椅子上,晃着腿,看着这些仙女姐姐们一边做衣裳一边调侃她爹,心里暖洋洋的。她爹爹在天庭的名声,从来都是“冷面战神”“生人勿近”。 可今天,他抱着她来了,站在这里,被仙女姐姐们调侃,嘴角弯着,耳朵尖红着,一句话都不反驳。他不是不会反驳,是不想反驳。为了她的衣裳,他愿意被人笑。 大姐做了第一件,是一件红色的霓裳羽衣。红色的云锦为底,金色的丝线绣出云纹,袖口和领口镶着淡粉色的轻纱,像朝霞边的薄雾。她抖开衣裳,让杨念心看。“这件叫‘朝霞满天’,你穿肯定好看。” 杨念心看着那件衣裳,眼睛都直了。她前世在电视里见过“霓裳羽衣”,可那都是假的,是化纤布料,是电脑特效。眼前这件是真的,是用朝霞做的,上面还有太阳的温度。她伸手摸了摸,滑得像水,暖得像阳光。 二姐做了一件蓝色的,深蓝的底,银色的线绣出海浪的纹路,裙摆上缀着几颗小小的珍珠,像海面上的浪花。“这件叫‘沧海月明’,你娘是西海的,你穿这个正合适。” 三姐做了一件粉色的,叫“桃花溪”。 四姐做了一件紫色的,叫“紫气东来”。 五姐做了一件青色的,叫“青云直上”。 六姐做了一件绿色的,叫“碧玉妆成”。 每一件都美得不像话,每一件都有一个仙气飘飘的名字。 杨念心看得眼花缭乱,每一件都想穿,每一件都舍不得放下。 大姐最后又拿出了一件白色的,没有花纹,没有绣样,素得像一张纸。 可仔细看,那白色里有光在流动,不是一种白,是千百种白——雪的白,云的白,月光的白,珍珠的白,梨花的白。 她把这件衣裳披在杨念心身上,轻声说:“这件叫‘素心’,是给你的。你叫念心,素心如简,方得始终。” 杨念心低下头,摸着那件素白的衣裳,忽然鼻子一酸。她不知道“素心如简,方得始终”是什么意思,可她觉得,这件衣裳是所有的衣裳里最好看的一件。不是因为它是白色的,是因为它是大姐专门为她做的,用了心。 七件衣裳做好了,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一个云锦织的包袱里。 杨戬接过包袱,朝七仙女点了点头。“多谢。” 大姐摆了摆手。“谢什么,以后常带念心来玩。别老板着脸,多笑笑。” 杨戬没有说话,只是将杨念心抱进怀里,他准备带杨念心回去了。 杨念心笑了笑,把脸埋在杨戬脖子里。“爹爹,念心最喜欢你了。” 杨戬没有回答,可他的心跳快了一下。 杨念心听到了。她笑得更开心了,把脸埋得更深了。 【伏案二十万字,字字皆真心。 原以为能换君一眼垂青, 到头来,不过是我一厢情愿,错付深情。 我在灯下熬尽长夜, 你在屏前冷眼旁观。 终究是,看官太高冷, 是我,太认真。 一腔热忱,无人应和; 满纸痴念,无人读懂。 罢了罢了, 是我扰了诸位清净, 是我,不该这般多情。 写尽人间意,难动君之心。 评分无声,书架无影, 原来从头到尾, 不过是我一人,自导自演,自怨自艾。 原以为笔墨可寄情, 谁知字字皆寒心。 高冷的看官,沉默的评, 这一腔温柔,终究是错付了。】 最后的最后,我再多说一句。 不要嫌我啰嗦哦! 请看完哦! 谢谢! 【实言相告,今日本欲搁笔停更。连日案牍劳形,清明无休,身心俱疲,几近力竭。奈何念及诸位看官殷殷期盼,不忍负了等候之心,便强撑倦体,再添一章。 惟愿诸君阅后,不吝好评,慨然打赏,多加关注,便是对我这疲惫身躯最大的慰藉与支撑。】 第62章 牛郎织女 杨念心把那七件衣裳一件一件地看过去,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朝霞满天、沧海月明、桃花溪、紫气东来、青云直上、碧玉妆成——只有六件。 她抬起头,看着正在收拾针线的六位仙女姑姑,歪着头想了想。 “姑姑们,七仙女不是有七位吗?怎么只有六位姑姑在这里?还有一位姑姑呢?” 大姐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二姐低下了头,三姐转过身去假装整理布料,四姐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五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六姐手里的云锦掉在了地上。没有人回答。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云彩飘过的声音。 杨念心看着她们的表情——那种不自然的、躲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表情——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念心数错了,六位姑姑做的衣裳也很好看,够穿了。” 大姐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没有解释,只是把最后一针收好,将那件“素心”叠整齐,放进包袱里。 杨戬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他抱着杨念心,拎着包袱,朝六位仙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看着云锦阁越来越远,心里却在想着那个没见到的七姑姑。 牛郎织女。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跳了出来,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前世她在论坛贴吧看过无数帖子,把那个故事翻来覆去地嚼。 偷衣裳,逼婚,困在人间,生了孩子,被王母救回天庭,每年七夕见一面。 表面上是凄美的爱情故事,可细思极恐——牛郎是听了老牛的话去偷衣裳的。 老牛是谁? 谁在背后指点他? 一个凡人,怎么知道仙女会在哪一天下凡洗澡? 怎么知道偷了衣裳就能留下她? 每一步都有人安排好了,像一盘棋。织女是棋子,牛郎也是棋子。 下棋的人,是佛门,还是别的什么人?她不知道。 可她想起了一件事——大圣哥哥的出生、拜师、大闹天宫,每一步也都是安排好的。 瑶姬爱上杨天佑,每一步也都是安排好的。杨婵将来会遇到刘彦昌,每一步也都是安排好的。 现在,织女的故事,也是安排好的。 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不是害怕,是愤怒。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把别人的命运当什么了? 回到灌江口,杨念心没有像往常那样去院子里练拳,也没有去厨房找桂花糕。她跑进屋里,找到正在啃骨头的哮天犬,趴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哮天犬听完,一脸古怪地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 杨念心又跑出去,拉起正在看书的杨戬。“爹爹,跟念心来。” 杨戬放下书,看着她。“去哪儿?” “狗狗叔叔带路,念心带爹爹去一个地方。” 杨戬看着女儿那张认真的小脸,没有多问。他弯腰把她抱起来,一手托着她,一手拎着——什么也没拎。 哮天犬在前面带路,驾起祥云,杨戬抱着杨念心跟在后面。 三人飞了大概两个时辰,从云层之上落下来,落在了一片田野边上。 远处有一个小院子,三间茅草屋,一个牛棚,篱笆墙上爬满了牵牛花。 院子里有一棵大树,树下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茶壶。很简陋,可收拾得很干净。 杨念心从杨戬怀里滑下来,站在地上,看着那个小院子。 哮天犬蹲在她旁边,鼻子嗅了嗅空气,没有吱声。 杨戬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过那三间茅草屋,扫过那个牛棚,扫过院子里晾着的衣裳——女人的衣裳,还有小孩子的衣裳。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门开了。一个男人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着泥巴。他的脸很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他手里端着一盆水,走到院子里,泼在菜地上。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院门外的三个人。一个黑衣汉子蹲在地上,一个冷面男人站在后面,一个扎着蝴蝶髻的小女孩站在最前面。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盆差点掉了。 然后,屋里又走出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粗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袖子卷到手腕,手上还沾着面粉。她走到门口,看着院门外的人,愣住了。 “杨……杨戬?”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你怎么来了?” 七仙女。 天庭的七公主,玉帝和王母最小的女儿,杨戬的表姐。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手上沾着面粉,站在三间茅草屋前面,像一个普通的农妇。 杨戬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放在身侧,指节泛白。 “七姐。”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可杨念心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地底的岩浆,看不见,可烫得灼人。 七仙女看着他,眼眶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上还有一个面手印。 那个男人——牛郎——站在她旁边,手里还端着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念心站在中间,看看七姑姑,又看看爹爹。她忽然有些后悔了。她不该带爹爹来的。她知道爹爹看到这一幕会想起什么——他的母亲,瑶姬。 瑶姬也是仙女,也是爱上了凡人,也是私配凡人,犯了天条。 后来的事,三界都知道。 玉帝震怒,瑶姬被压桃山,杨天佑和杨蛟被杀,杨戬劈山救母,瑶姬被晒化。一家五口,最后只剩兄妹两个。 现在,他的七姐,他母亲的亲侄女,也走上了同样的路。他怎么能不想到那些事?怎么能不害怕? “爹爹,”她拉了拉杨戬的手,“念心错了,不该带你来。” 杨戬低下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转,可她忍着没哭。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没有错。”他站起来,看着七仙女,看了很久。“七姐,你过得好吗?” 七仙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牛郎站在她旁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粗糙,上面有干活的茧子,可他握得很紧。 七仙女被他握着,像是有了力气,抬起头看着杨戬,笑了。“好,我过得好。他对我好,孩子也好。” 杨戬看着她笑,看着她握着那个凡人的手,看着她站在茅草屋前面,像一个普通的农妇。 他忽然想起了母亲。母亲当年也是这样笑的吗?也是这样握着父亲的手,站在某个地方,说“我过得好”吗?他不知道。 他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不记得。他只记得母亲最后的样子——不是笑,是灰烬。 “七姐,”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王母知道吗?” 七仙女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大姐她们替我瞒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面粉已经干了,结成白白的粉末。“杨戬,你会告诉娘娘吗?” 杨戬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害怕,有祈求,还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倔强。 当年母亲也是这样的,明知道是错,明知道会死,还是要走那条路。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不会。我不会告诉……。” 话没说完,他突然低头看着自己的裤脚——有什么东西在拽他。 他以为是哮天犬,那只狗有时候会用嘴叼他的裤脚,示意他看什么东西。 可低头一看,不是哮天犬。 是杨念心。 【今立一更约:】 每得十评,便加一章; 二十评,则加两章,多评多更,绝不食言。 一纸笔墨,不负知音; 几分褒贬,皆成动力。 愿以笔下春秋,换君一句真心评鉴。 写了快二十万字,一路磕磕绊绊坚持到现在,就等着大家一句认可。 这本书在线读者也有四五万,我不求多,只想要大家动动手指,给个真实评分。 我的加更规则很简单: 每满10个评分,我就加更一章; 满20个评分,加更两章,以此类推,上不封顶! 评分不用多,真心就够。 你们愿意给我一份鼓励,我就愿意熬夜多写几章,咱们一起把这本书写得更长、更精彩! 谢谢 第63章 牛郎的前世今生 杨戬看着七仙女站在茅草屋前面,手上沾着面粉,围裙上还有一个面手印,眼眶红红的,却笑得很开心。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七仙女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不会。我不会告诉……。” 七仙女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刚要说话,却发现杨戬的话停住了。 杨戬低头看着自己的裤脚——有什么东西在拽他。 他以为是哮天犬,那只狗有时候会用嘴叼他的裤脚,示意他看什么东西。 可低头一看,不是哮天犬。 是杨念心。 她蹲在他脚边,小手攥着他的裤脚,仰着头看他,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撒娇,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杨戬蹲下来,跟她平视。“念心,怎么了?” 杨念心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七姑姑,又看了一眼牛郎,然后把嘴凑到杨戬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爹爹,你用天眼看看那个凡人的前世。” 杨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天眼——他额头的第三只眼,上可观三十三天,下可看九幽地府,三界之内,没有他看不穿的东西。他从来没有用天眼看过凡人,凡人的前世今生,与他何干? 可女儿的要求,他从来不会拒绝。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额头的皮肤裂开,一道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射出——第三只眼,开了。 那光不刺眼,却有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像是能看穿时间,看穿空间,看穿所有的伪装和谎言。 神光照在牛郎身上,将他从头到脚笼罩其中。牛郎愣住了,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门框上。 织女看到那道神光,脸色瞬间变了。 她认得那只眼睛——杨戬的天眼,三界最厉害的洞察之术。 他要用天眼看什么? 看牛郎?为什么要看牛郎?他想干什么?她的心跳得飞快,来不及多想,冲上前去,想挡在牛郎面前。 “杨戬,你不要——” 话没说完。杨戬连看都没看她,只是手一挥,一道银光从袖中飞出,织女的身体便定住了。 她站在牛郎前面三步远的地方,伸着手,张着嘴,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塑。她想喊,喊不出声;想动,动不了分毫。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里有泪在转,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杨戬没有看她。他的天眼还开着,神光还笼罩着牛郎。牛郎的前世,如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划过——这一世是牛郎,上一世是个商人,很普通,没什么能让人值得关注的地方。 再上一世是个书生,再上一世是个农夫,再上一世是个工匠。 全都是凡人,普普通通的凡人,没有任何异常。他微微摇了摇头。 杨念心一直盯着他的表情,看到他摇头,心里一沉。 不对,不可能,她不相信。 牛郎偷衣裳的故事,背后一定有人指使。那个指使的人,不会没有留下痕迹。她咬了咬嘴唇,又凑到杨戬耳边。“爹爹,往前多查几世。” 杨戬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天眼的神光更深了,穿透了时间,穿透了轮回,一世的记忆像流水一样涌来。 第七世,凡人。第八世,凡人。第九世,凡人。第十世,凡人。 杨戬的眉头皱了起来——十世凡人,清白得像一张白纸。他正要收回天眼,杨念心又拽了拽他的衣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他读懂了她的意思:再往前。 第十一世。 杨戬的天眼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凡人,是一团光。 灵光。 很亮,很柔,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朝拜的冲动。 那光里有声音,嗡嗡嗡的,像是诵经的声音,像是千百个人在同一时间念着同一段经文。那光里还有人影,很多很多的人影,排成整齐的队列,穿着统一的衣裳,剃着光头。 光头。 杨戬的脸色变了。他认出了那些人——和尚。那些人是和尚。那团灵光,是佛光。牛郎的第十一世,是一个和尚。不是普通的和尚,是一个修行很深的和尚,深到他的灵光穿越了轮回,深到他的转世即使做了十一世凡人,那灵光依然没有散尽。 杨戬想看得更清楚一些,想看看那个和尚是谁,在哪个寺庙修行,师从何人,修的什么法门。 可他的天眼刚往深处探了一寸,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牛郎体内反弹出来,像一面墙,像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推开了他的窥探。 晚了。 虽然杨戬已经收了神通,可那股力量还是顺着天眼的反噬追了过来,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额头。 第三只眼有血流了下来。 不是很多,一滴,顺着鼻梁往下淌,在鼻尖停了一下,然后滴在地上。 杨戬没有动,没有擦,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牛郎,目光很深,深得像万丈深渊。 杨念心看到了那滴血。她的手抖了一下,可她忍住了没有叫出来。她跑过去,从袖子里掏出手帕,踮起脚尖,擦爹爹脸上的血。她的手在抖,可她擦得很轻很轻,怕弄疼他。“爹爹,疼不疼?” 杨戬低头看着她,伸手接过手帕,自己擦了。“不疼。”他把手帕叠好,塞进袖子里,然后站起来,看着牛郎。 牛郎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嘴唇在发抖。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可他看到了杨戬额头上的血,看到了那道金色的光,看到了织女被定住的样子。他害怕了。 杨戬走到织女面前,手一挥,解了她的定身。 织女踉跄了一步,没有去看牛郎,先去看杨戬的脸——他的额头上还有血迹,鼻梁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杨戬,你受伤了?” 杨戬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七姐,你嫁的这个男人,他的前世,是个和尚。” 织女愣住了。她转过头,看着牛郎。 牛郎也愣住了,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前世是个和尚?他一个凡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前世?他连前世是什么都不懂。 “杨戬,你什么意思?”织女的声音有些发抖。 杨戬没有解释。他弯腰把杨念心抱起来,转身走了。 哮天犬跟在后面,尾巴夹得紧紧的。织女追了两步,想叫住他,可她没有追上去。她站在那里,看着杨戬的背影越来越远,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像冰面上的裂缝,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祥云飞起来的时候,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看着那个小院子越来越小。 七姑姑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看不清的小点。 她忽然觉得很难过。不是因为牛郎的前世是个和尚,是因为爹爹流血了。 爹爹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流过血,从来没有。 他是三界最厉害的战神,没有人能伤他。可今天,他为了她的一句话,受了伤。 “爹爹,对不起。”她把脸埋在杨戬脖子里,声音闷闷的。 杨戬低头看着她。“为什么对不起?” “念心不该让你看那个人的前世。不看,你就不会受伤了。”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你的错。”他把女儿往怀里紧了紧,祥云飞得慢了一些,稳了一些。 他的额头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红痕,血已经不流了,可那红痕像一道疤,刻在他眉间。 【承蒙诸位厚爱,小生每日笔耕不辍,万字更新不敢有怠。 虽评分寥寥、打赏微薄、催更亦稀,然心之所向,情之所系,诸君仍是我笔下初心、案头知己,亦是我衣食所倚、恩重父母。 纵清苦亦甘之如饴,只因深爱诸位不弃。 今斗胆恳请各位义父义母,略施薄赏,助我笔耕不辍,续写华章,感激不尽。】 【免费的为爱发电,点一点哦!】 第64章 怀疑的种子 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看着那个小院子越来越远,七姑姑站在门口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看不清的小点。 她把脸埋在杨戬脖子里,闷闷地不说话。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她的脑子在飞速地转着。 牛郎的前世是和尚。 佛光,诵经声,灵光穿越了轮回,十一世都没有散尽。这不是巧合。 从大圣哥哥的出生、拜师、大闹天宫,到瑶姬爱上杨天佑,再到牛郎偷衣裳、织女被困人间——每一步都有人安排好了,像一盘棋。 下棋的人,是佛门。 她早就知道了。在龙蛋里的时候,她就知道。可知道归知道,亲眼看到证据,还是不一样。那团佛光,那些诵经声,那些整齐的光头,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眼睛。 “爹爹,”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以前有没有怀疑过,奶奶的事,也是有人在背后安排的?” 杨戬的手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杨念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想过。”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没有证据。” 杨念心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他的轮廓冷硬如刀削,眉头微微皱着,眉心那道竖痕——天眼的痕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她的爹爹有三只眼,上可观三十三天,下可看九幽地府,三界之内,没有他看不穿的东西。他比孙悟空看得更远、更深、更清楚。 孙悟空被压在山下,消息都是从土地佬儿那里听来的,听来的东西,哪有自己看到的真? “爹爹,你以前看过杨天佑的前世吗?”她问。 杨戬低头看了她一眼。 杨天佑——他的父亲。 她从来不叫“爷爷”,她知道那个名字背后藏着太多痛苦,她不想戳爹爹的伤疤。可今天,她必须戳。 “看过。”杨戬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很早以前看过。跟你娘成亲之后,有一晚睡不着,就看了。” “是什么?”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凡人。十世凡人。跟牛郎一样,清白的像一张白纸。”他顿了顿,“再往前,看不到了。有一股力量挡着,跟今天一样。” 杨念心的心沉了下去。跟今天一样。佛门的手段,千年来没有变过。 瑶姬的事是他们做的,织女的事也是他们做的。一样的套路,一样的棋子,一样躲在暗处,从不露面。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佛门为什么要选杨天佑?为什么要选牛郎?为什么是这两个凡人?杨天佑是凡人,牛郎也是凡人。他们都是普通的、不起眼的、没有任何背景的凡人。这样的人,最好控制。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不会有人调查他们的来历,不会有人怀疑他们的前世。等到事情闹大了,所有人都只会骂仙女不该动凡心,骂凡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有人会去想——这个凡人是怎么遇到仙女的?是谁在背后指点的? “爹爹,”她又开口了,“你有没有想过,佛门做这些事,到底为了什么?” 杨戬沉默了很久。祥云飞得很慢,慢得像在云海上散步。月光洒在云海上,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层霜。 “为了证明神仙动情没有好下场。”他的声音很低,“母亲的事,三界都知道了。神仙动情,家破人亡。七姐的事,如果传出去,又是一个例子。一个又一个例子堆起来,三界的神仙就会怕。怕了,就不敢动情。不敢动情,就不会有私欲。没有私欲,就好管。” 杨念心听着,觉得爹爹说得对,又不全对。佛门不只是为了让神仙怕,他们还有更大的目的——佛法东渡。大圣哥哥的事,是为了让佛法进入东土。瑶姬的事,是为了打击天庭的威信。织女的事,是为了动摇天条的根基。每一件事都有不同的目的,可它们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让佛门在三界拥有更大的话语权。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因为她没有证据。她只有猜测。猜测不能当证据,说出来只会让爹爹更烦。 她趴在杨戬肩上,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她才一岁多,就要想这些大人都不一定想得明白的事。她不想想了,她想睡觉。可她睡不着,脑子里那些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 “爹爹,念心问你一个问题。” “嗯。” “如果有一天,佛门的人来找念心,说念心跟他们有缘,要带念心去西天,你会怎么办?” 杨戬的脚步停了一下。祥云悬在半空,一动不动。风停了,云也不飘了,连月光都好像凝固了。 “他们不会有机会说这句话。”他的声音很平,可杨念心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是杀意。冷的,硬的,像刀锋。 杨念心没有再问了。她把脸埋在杨戬脖子里,闭上眼睛。她知道爹爹会保护她,可她不想让爹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她要快一点长大,快到她能站在爹爹身边,跟他一起扛。 回到灌江口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杨婵已经睡了,敖寸心还坐在灯下等他们。看到他们进来,她站起来,想说什么,看到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睡着了,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走过来,轻轻把杨念心从杨戬怀里接过去,抱进屋里,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 杨念心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敖寸心走出来,看着杨戬。 他的额头上有淡淡的红痕,血已经不流了,可那痕迹还在。 “受伤了?怎么受伤的?”她的语气变得紧张起来,伸手摸了摸那道红痕。 杨戬握住她的手。“没事。”他没有解释,敖寸心也没有追问。她只是握着他的手,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给他倒了一杯茶。 杨戬端着茶杯,没有喝。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想着杨念心问的那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佛门的人来找念心,说念心跟他们有缘,要带念心去西天,你会怎么办?” 他不会让他们有机会说那句话的。谁敢动他的女儿,他就让谁永远开不了口。 佛门也好,天庭也好,谁来都一样。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杨念心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小脸上,落在她头顶那对小小的龙角上。 她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关上门,走了。 第二天一早,杨念心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边多了一片桂花的叶子。 叶子上刻着两个字——平安。 字比以前好看了很多,刀工也稳了很多。 她笑了笑,把叶子放在枕头底下,那里已经有好几片了。 她穿好衣裳,自己梳了头——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用红头绳系紧。然后跑到院子里,开始练拳。 一拳一拳地打出去,虎虎生风。她要把身体练壮,把拳头练硬,把法力练强。不是为了打谁,是为了不让爹爹一个人扛。她打完了三招,收拳,转身。 杨戬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杯,看着她。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爹爹,念心饿了。” “想吃什么?” “桂花糕。姑姑做的。” 杨戬放下茶杯,走进厨房。 杨婵已经做好了桂花糕,摆在盘子里,用纱布盖着。他端出盘子,放在桌上。 杨念心爬不上椅子,他弯腰把她抱上去,把盘子推到她面前。她抓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的。她嚼着桂花糕,看着爹爹坐在对面,手里又拿起了书。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她觉得,不管他在想什么,她都要快一点长大。长大了,她就可以帮爹爹分担了。不是帮他斩妖除魔,是帮他分担那些他藏在心里、从不跟任何人说的事。她把桂花糕咽下去,又拿了一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父女俩身上,暖洋洋的。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鱼池里的锦鲤在吐泡泡。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平常。可她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一直在涌。她只是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冲上来。 第65章 老牛 夜深了。 灌江口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桂花树梢上,像一面银色的镜子。 杨婵屋里的灯早就灭了,敖寸心也睡熟了,呼吸声轻而匀,一下一下的,像海浪拍打着沙滩。 杨念心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呼吸很匀。可她没有睡着。她在等。 果然,隔壁房间传来极轻极细的声响——门轴转动的声音,比风吹过窗棂还要轻。 然后是脚步声,轻得像猫,几乎没有声音。 杨戬以为所有人都睡着了,可杨念心醒着。她从被子里探出头,眯着眼睛,看到一道黑影从窗前掠过,消失在院墙上。 月光下,那道身影的轮廓她太熟悉了——宽肩,窄腰,长腿,背挺得笔直。是爹爹。 杨念心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穿上鞋子,披上那件“素心”——白色的云锦在月光下几乎透明,穿在身上像披了一层月光。 她没有叫哮天犬,没有叫任何人,一个人摸黑走出了房间,走到了院子里。 院门虚掩着,杨戬走的时候没有关严,大概是不想发出声音。 她从门缝里挤出去,看到了爹爹的背影。他已经走出了巷口,正要驾云。 “爹爹。”她的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杨戬转过身,看到女儿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白色的云锦衣裳,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里。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扎辫子,头顶的小角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 “乖,听话!回去睡觉。”他的声音不高,可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杨念心摇头,走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爹爹去哪里,念心就去哪里。爹爹不告诉念心,念心就自己跟着。” 杨戬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知道这丫头的脾气,她说了跟着,就一定会跟着。不让她跟,她就偷偷跟。与其让她在后面偷偷摸摸地跟,不如带在身边,至少看得见,放心。他把杨念心抱起来,用披风裹住她。“冷就说话。” “嗯。”杨念心趴在他肩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爹爹,我们去哪里?” “去找那头牛。”杨戬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你七姑姑。” 杨念心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爹爹去查那头会说话的老牛,也要去找织女。他白天没有说那些话,不是忘了,是不想在七姑姑面前说。 有些话,当着那个凡人的面不能说,当着七姑姑的面也不能说。只能夜深了,一个人去说。 祥云飞得很快。月光下,田野像一块巨大的银灰色绸缎,铺展到天边。 那条河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银色的蛇,在月光下闪着光。 河边的那个小院子还在,三间茅草屋,一个牛棚,篱笆墙上爬满了牵牛花。 一切都和白天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更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幅画。 杨戬抱着杨念心,落在了茅草屋前面。屋里没有灯,黑漆漆的。织女和牛郎应该都睡了。 杨戬落在牛棚前面,把杨念心放在地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杨念心点点头,蹲在牛棚外面,从篱笆缝里往里看。 牛棚里有一头牛,很大,毛色棕黄,角很粗,卧在干草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它看起来就是一头普通的牛,和凡间千千万万头牛没有任何区别。 可杨戬没有动,他站在牛棚外面,看着那头牛,看了很久。他的第三只眼没有开,他在等。 等什么呢? 杨念心不知道。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屏着呼吸,看着那头牛。 月亮移到了天中央,银色的月光从牛棚的缝隙里漏进去,落在牛的背上。牛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杨戬还是没动。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牛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慢慢睁开的那种,是猛地睁开,像是一直在装睡,终于等到了什么。它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绿色的光,不是牛的眼睛,是另一种东西的眼睛。 杨戬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自己现形,还是我帮你?” 牛棚里的牛一动不动,像是没听懂。可它的眼睛在转,从左边转到右边,从右边转到左边,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计算什么。 杨戬没有耐心等。额头的第三只眼开了,金色的光芒照进牛棚,照在那头牛身上。 牛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膨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牛的皮裂开了,不是血淋淋的那种裂开,是像脱衣服一样,从中间向两边剥落。 牛皮底下露出的不是血肉,是一团光。那光很亮,很柔,带着淡淡的金色,和白天从牛郎体内看到的那团佛光一模一样。 光散去了,牛棚里站着的不是牛,是一个人——一个和尚。 灰白色的僧袍,脚踩草鞋,手里拿着一串念珠。他的脸很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眉毛不浓不淡。可他的眼睛很深,深得像一口井,看不到底。 杨念心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认得这张脸——上次在灌江口门口讨水喝的那个和尚。他来过杨府,看过她,喝了一碗水,说了一句“缘来则聚,缘去则散”,然后走了。 她以为他走了,没想到他在这里。他一直在这里,在这头牛的身体里。 “阿弥陀佛。”和尚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真君好眼力。” 杨戬看着他,目光很冷。“你是谁?” 和尚抬起头,看着杨戬,嘴角微微弯着,那笑容很淡,可杨念心觉得,那笑容比刀还冷。“贫僧法号……”他顿了顿,像是在想,又像是在犹豫,“法号不重要。贫僧只是一个小角色,不值当真君惦记。” 杨戬没有接话。他的手已经按在了三尖两刃刀的刀柄上。月光下,刀柄上的寒光一闪一闪的。 和尚看着他的手,笑容不变。“真君不必紧张,贫僧不是来打架的。贫僧只是受人之托,办了一件事。事办完了,就该走了。” “谁托你?” 和尚摇了摇头。“真君不会想知道。” 杨戬的手紧了一下。和尚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蹲在篱笆外面的杨念心。他的目光在杨念心身上停了一下,很短暂,可杨念心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像什么东西在她皮肤上爬了一下,凉飕飕的。 “小施主,我们又见面了。”和尚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杨念心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她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个和尚,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不害怕,她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和尚看着她那双眼睛,笑容深了一些。“小施主根骨不凡,将来必成大器。贫僧上次就说过了。可惜……”他没有说下去,摇了摇头。 杨戬拔刀了。刀光在月光下一闪,快得像一道闪电,劈向那个和尚。 和尚没有躲,甚至没有动。 刀劈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的身体像烟雾一样散开了,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飘散在月光里。 光点越飘越远,越飘越淡,最后消失在夜空中。牛棚里空了。地上只剩下一张牛皮,瘪瘪的,摊在干草上。 杨戬收刀,站在牛棚前面,看着那张牛皮,看了很久。 杨念心从篱笆外面走进来,蹲下来,摸了摸那张牛皮。牛皮很硬,很糙,上面还有牛毛。她想不通,一个和尚,怎么能把自己变成一头牛,在人间住这么多年,帮牛郎娶到织女,然后继续住在这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爹爹,他走了吗?” 杨戬摇了摇头。没有走。那只是一具分身,像脱壳的金蝉,真正的本体不在这里。他来了,可来的不是全部的自己。只派了一个分身来办这件事,办完了,分身散了,本体还在别处安然无恙。佛门做事,滴水不漏。 杨戬弯腰把杨念心抱起来,走出了牛棚。 月光下,那个小院子安安静静的。三间茅草屋,一个牛棚,篱笆墙上爬满了牵牛花。 织女和牛郎还在屋里睡觉,他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头会说话的老牛是一个和尚变的,不知道他们的相遇、相爱、相守,都是一盘棋。 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看着那个小院子越来越远。她忽然开口了。“爹爹,那个和尚说的话,你信吗?” “哪句?” “他说他只是一个小角色,不值当真君惦记。”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不信。” 杨念心点头。“念心也不信。一个小角色,不会让爹爹的天眼都看不透他的本体。一个小角色,不会在爹爹面前散得那么轻松,连刀都碰不到他。他至少是佛门里排得上号的人物,说不定是……”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没有证据。 可她心里有一个名字——观音菩萨。 那个和尚的眼睛,和观音菩萨的眼睛很像。一样的深,一样的看不到底,一样的笑不到眼底。可她不敢说,说出来太吓人了。 观音菩萨,佛门四大菩萨之一,会变成一头老牛,在凡间住了这么多年,就为了撮合牛郎和织女?她不信,可她也不敢不信。 【终究还是错付了。 几万看官老爷静静看着,评论区却冷清得像我家的厕所,连一声回响都没有。 是你们太高冷,还是我不够热情? 当初说好,只要十个评分,我就立刻加更一章。 如今看来,大概是我写得不够好,不够动人,留不住你们半分停留。 我明明已经下班,累到连抬手都觉得费力, 可我还是不甘心,还想再试一次,还想试着挽留。 万一下一章,就有人愿意评分了呢? 万一下一章,就有人舍得打赏了呢? 万一,我总抱着那一点点可怜的“万一”。 所以就算累到快要撑不住,我也还是为你们加更这一章。 不为别的,就为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万一,你们肯回头看我一眼呢。】 第66章 织女的选择 杨戬走到门口,没有敲门,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那里。 他不想吵醒那个凡人,他想单独见七姐。杨念心从他怀里滑下来,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轻轻的,笃笃笃,就像睡觉时翻身带动床板的大小声音。 只是一会儿,屋里就有了动静。脚步声,很轻,然后是织女的声音,带着睡意和一丝警觉。“谁?” “七姑姑,是我,念心。爹爹也来了。” 门开了。织女披着外衣站在门口,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意。她看到杨戬站在月光下,脸色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她侧身让开。“进来吧。” 杨戬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织女。 “七姐,那头牛,是佛门派来的。牛郎的前世,是个和尚。你的事,从头到尾都是佛门安排的。” 织女的脸色变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扶住了门框。“你说什么?” 杨戬把白天用天眼看到的事说了一遍——牛郎体内的佛光,十一世轮回都没有散尽的灵光,还有牛棚里那头老牛——那是一个和尚变的,今晚他已经来过了,分身散了,人走了,只留下一张牛皮。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织女心上。 织女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在发抖。她转过头,看着屋里。牛郎还在睡觉,什么都不知道。 “杨戬,”她的声音有些哑,“你说这些,想让我怎么做?” 杨戬看着她。“跟我回天庭。趁王母还没有发现,趁事情还没有闹大。你回去,我就当没来过这里。牛郎的事,我不提。佛门的事,我也不提。你还是七公主,还是我的七姐。” 织女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那牛郎呢?孩子呢?”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孩子是无辜的。我可以送到凡间,然后找一户好人家收养,不会为难孩子。至于那个凡人……”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不能留。” 织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你要杀他?” 杨戬没有回答。沉默就是回答。 织女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摇头,往后退,一直退到墙边,背抵着墙,无路可退。 “不行,你不能杀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他不知道自己前世是和尚,不知道那头牛是别人变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凡人,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凡人。” 杨戬看着她。“七姐,你知道王母的脾气。当年我母亲的事,你亲眼看到的。玉帝震怒,十大金乌晒死了她。你也要走这条路吗?你也想经历一次那种痛吗?你也要让大姐二姐她们看着你死吗?”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是痛。 织女捂着脸,哭出了声。她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可她不敢大声,怕吵醒牛郎,怕吵醒孩子。 杨念心站在门口,看着七姑姑哭,看着爹爹站在月光下,像一座冰冷的山。她忽然觉得很心疼。不是心疼七姑姑,是心疼爹爹。 爹爹不想杀人,他从来不想杀人。可他不得不来,不得不说这些话,不得不做这个恶人。 因为他不来,不来劝,不来拦,七姑姑就会死。就像奶奶那样死。他不想再看到那样的死法了。 杨念心走进屋里,走到织女面前,拉住她的手。“七姑姑,爹爹不是要杀他。爹爹是想救你。你回天庭吧,就……就一个人回去。牛郎……牛郎可以活着,只要他再也不提你,再也不找你们,再也不跟任何说你们的事。他可以活着。” 织女低下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 她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可她说出来的话,像大人一样清楚。 “七姑姑,你想想孩子。你留在人间,王母早晚会发现的。到那时候,你死,牛郎死,孩子也未必能活。你回天庭,至少孩子能活。” 织女看着杨念心,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屋里那张床。床上躺着牛郎,旁边的小床上躺着他们的孩子。 一儿一女,都还小,睡得正香。她看了很久,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 “让我想想,”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让我想想。” 杨戬点了点头。“天亮之前,我等你。”他转身走出了茅草屋,走到牛棚前面。 杨念心跟在他后面,月光下,父女俩的影子一长一短,靠在一起。 牛棚里空空的,干草上摊着一张牛皮,瘪瘪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杨戬蹲下来,拿起那张牛皮,翻过来看了看。牛皮的背面刻着几个小字,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杨念心凑过去,眯着眼睛看——阿弥陀佛。 四个字,刻在牛皮背面,笔画工整,像寺庙里经书上的字体。 杨戬把牛皮放下,站起来。“她不会选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杨念心仰着头看他。“谁不会选?” “你七姑姑。她不会选回天庭,也不会选让牛郎死。她会选第三条路——留下来,等死。” 杨念心的心沉了一下。她知道爹爹说得对。七姑姑放不下牛郎,放不下孩子,可她也知道不回天庭的后果。她不会选,她只能拖,拖到王母发现,拖到死的那一天。就像当年的瑶姬,明知道会死,也不肯回头。 “爹爹,那怎么办?” 杨戬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看着月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他等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织女从屋里出来了。她的眼睛红肿,脸色苍白,手里牵着一个孩子,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她走到杨戬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 “杨戬,我不回去。” 杨戬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会失望,可我不回去。他是我的丈夫,孩子是我的骨肉。我走了,他们怎么办?牛郎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怎么活?孩子没有娘,怎么长大?”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的眼睛很坚定。 “我知道会有那么一天,母后会发现,我会死。可在那之前,我想跟他们在一起。多一天是一天,多一年是一年。” 杨戬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杨念心看到,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七姐,你会死的。” “我知道。”织女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清晨的第一缕风。“可我不怕。” 杨戬没有再说话。他弯腰把杨念心抱起来,转身走了。 织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又流了下来。“杨戬,谢谢你来看我。谢谢你没有告诉母后。谢谢你……还认我这个七姐。” 杨戬没有回头。祥云飞起来的时候,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看着七姑姑站在茅草屋前面,手里牵着孩子,怀里抱着孩子,朝他们挥手。她的眼睛红红的,可她在笑。 “爹爹,七姑姑会死吗?” 杨戬沉默了很久。“不会。”他的声音很低,“我不会让她死。” 杨念心把脸埋在他脖子里,蹭了蹭。她相信爹爹。爹爹说不会让七姑姑死,就一定不会让她死。她不知道爹爹要怎么做,可她相信他。 回到灌江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杨婵在厨房做早饭,敖寸心在院子里晒被子。看到他们从天上落下来,敖寸心愣了一下。“你们去哪儿了?一大早就不见人。” 杨戬没有回答,把杨念心放在地上,进屋去了。杨念心仰着头看着敖寸心,笑了笑。“爹爹带念心去看日出了。” 敖寸心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杨戬的背影,没有追问。她蹲下来,捏了捏杨念心的脸。“下次看日出,叫上娘亲。” 杨念心点头。“好。” 她跑进屋里,爬上自己的小床,把被子拉到下巴。一夜没睡,她困了。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七姑姑的事。 七姑姑不回来,爹爹不会让她死。怎么才能不让七姑姑死呢? 让王母永远不发现?不可能。让七姑姑自己回头?也不可能。 杀了牛郎?七姑姑会恨爹爹一辈子。她想不出办法,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杨戬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他在想织女的事。七姐不回来,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可他能做什么?去求王母?王母不会听。去求玉帝?玉帝更不会听。去杀了牛郎?七姐会恨他一辈子。他想了很久,想到最后,只想到一个办法——让牛郎消失。 不是杀了他,是让他主动离开。让织女觉得是牛郎抛弃了她,让她死心,让她回天庭。可怎么才能让一个凡人主动离开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他想不到。 他转过身,看着床上睡着的杨念心。她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他走过去,把她露在外面的手塞进被子里,然后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鱼池里的锦鲤在吐泡泡,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碰到池壁又荡回来。杨戬站在鱼池边,看着那些锦鲤,看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七姐不能死。他不能再看到任何一个人因为他母亲那样的原因死去。一个都不能。 【罢了,罢了。 强求诸位打赏留评,终究是我执念太深。 今日便放下强求,换个轻松玩法—— 我出一则脑筋急转弯,凡有人答对,便当即多加一更。 问: 有一个成语,道尽了男人、女人、少年、老翁、孩童…… 绝非“男女老少”这般浅白,若如此轻易,我也不必出题了。】 答案我已经截图,晚上公布。 第67章 织女的处罚 消息是哮天犬带回来的。 那天傍晚,杨戬正在院子里教杨念心练拳。 杨念心最近在学第四招,这一招比前三招加起来都难,要转身、出拳、收拳、下蹲、扫腿、再起身,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 她练了三天了,还是卡在扫腿那一步,每次扫出去都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杨戬也不扶她,就站在旁边看着,等她爬起来再练。 杨念心咬了咬牙,又练了一遍——转身,出拳,收拳,下蹲,扫腿——又摔了。她坐在地上,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正要爬起来,哮天犬从外面冲了进来。 “主人!主人!” 他又变回了大黑狗的样子,哪怕是在家里。 他的声音又急又尖,尾巴夹得紧紧的,脸色白得像纸。 杨戬转过身,看着哮天犬。杨念心也停了下来,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 哮天犬跑到杨戬面前,喘了几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他们父女能听见。“天庭来消息了。七仙女的事,被王母知道了。” 杨戬的手顿了一下。他的手本来背在身后,右手握着左手腕,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左手的拇指在右手腕上重重地按了一下,按出一个白印,又慢慢消失。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哮天犬,等他说下去。 哮天犬咽了口唾沫。“七仙女已经被抓回天庭了。王母亲自下的令,托塔天王李靖带兵去的。牛郎想拦,被天兵打晕了,没死。两个孩子也被带走了,跟七仙女一起押回了天庭。”他说完,低下了头,不敢看杨戬的眼睛。 杨戬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落的声音,一片一片的,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杨念心坐在地上,看着爹爹的背影。 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座山。可她看到,他的手从背后放下来了,垂在身侧,微微攥着拳。 “知道了。”杨戬说。就三个字,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转过身,走到杨念心面前,弯腰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放在椅子上。“今天不练了,休息。” 杨念心坐在椅子上,晃着腿,看着爹爹走进屋里。他的步伐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的。可她注意到,他进屋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杨戬从来不会绊门槛。从来不会。 那天晚上,杨戬没有吃饭。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可他从头到尾一页都没有翻。 杨念心端着一碗粥站在书房门口,犹豫了很久,还是走了进去。她把粥放在桌上,爬到杨戬膝上,坐好,仰着头看他。 “爹爹,你在想七姑姑的事吗?” 杨戬低头看着她,没有回答。沉默就是回答。杨念心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很凉,凉得像冬天的石头。 “爹爹,七姑姑会死吗?”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杨念心把脸埋在他胸口,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她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他。她知道爹爹在害怕。他害怕七姑姑会像奶奶一样——被压在山下,被晒成灰,连个全尸都没有。他害怕历史重演,害怕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去死。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爹爹这个样子了。 上一次,还是在五行山下,大圣哥哥说“怕”的时候。 第二天,杨戬去了天庭。 他很少去天庭。他是听调不听宣的二郎真君,玉帝有事找他,得派人去灌江口传旨,他还不一定去。 可今天,他自己去了。他没有带杨念心,没有带哮天犬,一个人驾着祥云,去了三十三天外的凌霄宝殿。 他到的时候,朝会已经开始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玉帝坐在御座上,王母坐在他旁边。 殿中央跪着一个人——织女。 她穿着白色的囚服,头发散着,没有戴任何首饰,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她的身后站着两个天兵,手持长戟,面无表情。 杨戬走进大殿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二郎真君来上朝,稀罕事。玉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王母也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冷的,像冬天的风。 杨戬没有看他们,他在殿侧站定,拱手行了一礼,然后放下手,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朝会继续。 有大臣上奏织女的事,说她私配凡人,违反天条,罪当如何如何。 杨戬听着那些话,一个字都没有漏掉。私配凡人,违反天条,罪不可赦。这些话,他小时候听过。 那时候他们说的是瑶姬,玉帝的妹妹,天庭的长公主。 现在他们说的是织女,玉帝和王母的女儿,天庭的七公主。 一样的罪名,一样的说辞,一样的朝堂,一样的面孔。换了一个人,换了一个名字,可什么都一样。 王母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可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织女私配凡人,违反天条,罪不可赦。念其初犯,又是本宫的女儿,从轻发落——禁足于天牢之中,无本宫旨意,不得踏出半步。” 杨戬的眉头松了,可随后又微微动了一下。 禁足。不是处死,不是压在山下,只是禁足。他的手垂在身侧,慢慢松开了。 王母继续说。“那两个孩子,年幼无知,不谙世事,暂且留在天庭,由专人抚养。待其成年,再行处置。” 她没有提牛郎。一个凡人,不值得在朝会上提。 杨戬知道,牛郎没有被抓,没有被杀,甚至没有人去管他。他还在人间,还在那个小院子里,还在那三间茅草屋里,只是牛棚空了,织女不在了,孩子也不在了。 朝会散了。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地离开,有人看了杨戬一眼,欲言又止;有人假装没看到他,低头快步走过。 哪吒也看到了杨戬,只是想了想,犹豫了很久,没有上前,他想,这个时候杨戬估计心情不会很好,估计又想到了瑶姬伯母,就让他安静的待会吧! 杨戬站在原地,没有动。等所有人都走了,他才转身,走出了凌霄宝殿。 殿外,阳光很好。白云悠悠地飘着,像一团一团的棉花糖。 杨戬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片云海,看了很久。 他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 为什么瑶姬死了,织女活着? 为什么当年玉帝对亲妹妹那么狠心,如今王母对自己的女儿却手下留情? 因为王母是母亲,玉帝只是兄长? 因为织女是王母身上掉下来的肉,瑶姬只是玉帝的妹妹? 血缘的远近,决定了生死的轻重。 他想起母亲。母亲死的时候,玉帝在哪里? 在天庭,在凌霄宝殿,在这把御座上。 他下旨让十大金乌晒死自己的亲妹妹,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因为他只是兄长,不是父亲,不是丈夫。他的狠心,是因为不够亲吗? 可他们是兄妹啊! 那王母的留情呢?是因为够亲。就这么简单。 杨戬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想起那天晚上,织女站在茅草屋前面,手里牵着孩子,怀里抱着孩子,说“我知道会有那么一天,母后会发现,我会死。可在那之前,我想跟他们在一起。” 她没有死。她赌赢了。不是因为王母慈悲,是因为她是王母的女儿。血缘,比天条管用。 如果……母亲当年要是也能遇到一个心软的嫂子,是不是就不会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母亲死了,七姐活着。一个死在天条下,一个活在天条的空隙里。一样的罪,不一样的命。 凌霄殿外。 白云悠悠地飘着,像一团一团的棉花糖。杨戬站在台阶上,回头又看了一眼南天门。 随后转身,前方是灌江口,是他的家。他正要驾云离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杨戬。” 【二十万字,二十余日,笔耕不辍,却迟迟未见评分回响。 轻叹一声,便也作罢,不再多言。 再说,倒显得我执念太深,似那深闺怨人。 如此便好,我自默默执笔,一字一句,静静书写,看时光沉默,看心意沉淀,这般,也甚好。】 第68章 嫦娥 杨戬转过身。南天门的柱子旁边站着一个人,白衣胜雪,长发如墨,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那里,风将她的裙角吹起来,飘着,像一朵云。 嫦娥。 杨戬看到她的一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好像很久没有看月亮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一个人的时候,常常在夜里抬头看月亮。 月亮很亮,很冷,很远。 他看着月亮,想着住在月亮上的人。 那是他心里的白月光,是他少年时就藏在心底的、从未说出口的喜欢。 后来他娶了寸心,成亲后吵吵闹闹,日子过得鸡飞狗跳。 那时候他还是会看月亮,是喜欢,也是习惯。 再后来寸心怀孕了,性子变了,变得温柔了,体贴了,会在他出门的时候叮嘱他早点回来,会在他回来的时候端上一碗热汤。再后来念心出生了,那个小小的、软软的、会叫他“爹爹”的小人儿,把他的心占得满满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月亮了。 有多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想了想,想起来了——大概是从寸心性子变好后,从有了念心之后。 那个小人儿每天在他面前跑来跑去,扎着两个小揪揪,手腕上的金铃铛叮叮当当的,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只小月牙。 他哪有时间看月亮? 想到这里,杨戬的嘴角不由微微上扬了一下。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他的嘴角确实弯了。 嫦娥看到了。 她站在南天门的柱子旁边,看着杨戬。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冷硬,清俊,像刀削斧凿出来的。 可他的嘴角弯了,他在笑。 她认识杨戬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笑。他看她的眼神从来都是克制的、隐忍的、欲言又止的。 她知道他喜欢她,一直知道。 她只是装作不知道。因为她心里只有后羿,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她以为杨戬会一直这样,克制地、隐忍地、欲言又止地喜欢她。 可今天,他笑了。 不是对她笑,是她碰巧看到了。可她不知道。她以为他在对她笑。 嫦娥走上前,脚步不快不慢,裙摆在脚边轻轻飘动。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清清冷冷的,像广寒宫的月光。她走到杨戬面前,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杨戬,好久不见。” 杨戬的笑容收了回去。收得很快,快得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有事?” 就两个字。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多余的情绪。就两个字,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嫦娥愣了一下。 她以为杨戬会像以前那样——多看她两眼,眼神里藏着那些克制的、隐忍的、欲言又止的东西。可他没有。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不认识的陌生人。 她忽然有些不习惯。一个人的眼神,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她没有把这种不习惯表现出来,只是微微垂了垂眼睫,声音还是那样清冷,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没什么事,只是想问问织女的事。你刚才在朝会上,可听到什么?”嫦娥刚才有点事耽搁了,因此并没有赶上朝会,等她到的时候朝会已经散了。而恰好正好遇见杨戬。 杨戬点了点头。“禁足天牢。牛郎和孩子没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嫦娥沉默了一会儿。“王母娘娘到底还是心软了。自己的女儿,下不去手。” 杨戬没有说话。他想起母亲。母亲不是王母的女儿,只是玉帝的妹妹。没有血缘关系,下手就不会软。他不想说这些,说了也没有用。 “你刚才,”嫦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是在笑什么?” 杨戬看了她一眼。“想起了我女儿。” 嫦娥又愣了一下。她想起那个孩子——杨戬和敖寸心的女儿,她听说过,还没有见过。 听说那个孩子很聪明,很可爱,很讨人喜欢。 她看着杨戬的脸,那张脸上又出现了那种淡淡的笑,很轻,很淡,可确实是笑。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认识的杨戬,不是这样的。他从来不会笑。他看她的眼神从来都是沉重的、压抑的、带着某种她不想面对的炽热。 可今天,那些东西都没有了。他看着她的眼神,平静得像看一朵云、一棵树、一块石头。 “杨戬,你变了。”她说。 杨戬没有接话。嫦娥站在那里,风将她的裙角吹起来,飘着。 嫦娥忽然想到一件事——杨念心出生这么久了,她还没有去看过。 她是嫦娥,是广寒宫的主人,是杨戬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她和杨戬的关系。朋友?算是吧。知己?谈不上。 只是一个他喜欢过、她假装不知道的人。可现在,他好像不喜欢了。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失落,不是难过,只是一种很淡的、像烟雾一样的东西,飘在那里,散不去。 “杨戬,”她开口了,“你女儿出生这么久,我还没有去看过。方便的话,我想去灌江口看看她。” 杨戬看着她,看了几息的时间。“方便。”他说,还是两个字。 没有热情,没有拒绝,只是同意了。他转身驾起祥云,嫦娥跟在他后面。 云海上,两人一前一后地飞着。 杨戬在前面,嫦娥在后面。风从耳边吹过,没有人说话。 嫦娥看着杨戬的背影,宽肩,窄腰,背挺得笔直,像一座移动的山。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杨戬还是少年的时候,也曾在月光下看她。 那时候他的眼神是干净的、炽热的、藏不住的。她装作没看到,她只能装作没看到。 因为她心里有后羿,她的心里装不下别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以为他会一直那样看她,克制地、隐忍地、欲言又止地。可他不看了。他的眼神变了,变得平静了,像月光落在湖面上,没有涟漪。 她不知道,杨戬已经不是当年的杨戬了。当年那个会在夜里看月亮的少年,已经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了。他的心里装着一个家,装着一个会等他回家的妻子,装着一个会叫他“爹爹”的女儿。他的心里没有多余的地方了。 灌江口到了。 祥云落在杨府门前,杨戬从云上下来,嫦娥跟在他后面。 院门开着,院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是金铃铛的声音。 杨念心跑出来了,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身淡蓝色的小裙子,手腕上的金铃铛叮叮当当的。她跑到门口,看到杨戬,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只小月牙。 “爹爹!你回来了!”她扑过来,抱住杨戬的腿。杨戬弯腰把她抱起来,托在臂弯里。 杨念心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脖子里蹭了蹭,然后转过头,看到了嫦娥。她歪着头,看着这个白衣胜雪、长发如墨、浑身散发着清冷月光的女人。她认出来了——嫦娥。 “爹爹,这位姑姑是谁?” 杨戬说:“嫦娥。” 杨念心的眼睛亮了一下。嫦娥,月宫的嫦娥,三界第一美人,爹爹以前的白月光。她前世听过无数关于嫦娥的故事——后羿射日,嫦娥奔月,碧海青天夜夜心。可眼前这个嫦娥,比她想象的要冷,比她想象的要远,像一轮挂在墙上的月亮,好看,可摸不着。 嫦娥看着杨念心,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孩子比她想象的要小,可她的眼睛比她想象的要亮。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孩子的天真,是某种更深更亮的东西,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 “念心,”嫦娥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我可以抱抱你吗?” 杨念心看了看杨戬。杨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她。 杨念心读懂了那个眼神——你自己决定。 她朝嫦娥伸出手。嫦娥把她抱过去,很轻,很软,带着一股奶香味。她的龙角硬硬的,硌在嫦娥的下巴上。嫦娥没有躲,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你长得像你爹爹。”嫦娥说。 杨念心摇头。“念心像娘亲。爹爹说的。”她说完,从嫦娥怀里滑下来,跑到屋里去了。金铃铛叮叮当当的,声音越来越远。 嫦娥站起来,看着杨戬。他的目光追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门后,才收回来。他的嘴角又弯了,那种很淡很淡的笑。 嫦娥忽然明白了。杨戬的笑,不是给她的,是给那个孩子的。他看她的眼神平静了,是因为他的心里有了更亮的光。 那光不是月亮,是太阳。 一个小小的、扎着两个小揪揪的、手腕上系着金铃铛的太阳。 “杨戬,你女儿很好。”她说。 杨戬点了点头。“嗯。” 嫦娥没有再说什么。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看着那个鱼池,看着那架小秋千。 这就是杨戬的家,不大,不气派,可干干净净的,暖洋洋的。 她忽然有些羡慕,不是羡慕杨戬,是羡慕这个家。 有丈夫,有妻子,有孩子,有桂花树,有鱼池,有秋千。 她什么都没有,只有广寒宫,只有玉兔,只有那棵永远砍不倒的桂花树。 “我走了。”她说。 杨戬点了点头。“慢走。” 嫦娥驾起祥云,飞走了。她飞得很慢,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她回头看了一眼——杨戬还站在院子里,手里抱着杨念心。 那个小人儿趴在他肩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金铃铛在风中叮叮当当地响着。她转回头,加快了速度。广寒宫很远,可她知道路。 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看着那朵祥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海里。她忽然开口了。“爹爹,嫦娥姑姑是不是喜欢你?” 杨戬的手紧了一下。“不是。” “那爹爹是不是喜欢过嫦娥姑姑?”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很久以前的事了。” 杨念心把脸埋在他脖子里,蹭了蹭。“那现在呢?” 杨戬看着天边那朵远去的祥云,看了很久。“现在爹爹有你们。”就一句话,可杨念心听出了那里面所有的东西。 不是放下,不是遗憾,是一种更重的、更暖的、更踏实的东西。她把脸埋得更深了,笑了。 “爹爹,念心饿了。” “想吃什么?” “桂花糕。姑姑做的。” 杨戬抱着她走进屋里。杨婵已经做好了桂花糕,摆在盘子里,用纱布盖着。 杨念心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她嚼着桂花糕,看着窗外。 窗外,那朵祥云已经看不见了,天边只剩下一片淡淡的晚霞,红红的,像嫦娥的裙角。 她想,嫦娥姑姑一个人住在广寒宫,一定很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她没有人可以抱,没有人可以叫她“姑姑”,没有一个小小的、扎着两个小揪揪的、手腕上系着金铃铛的小人儿扑进她怀里。 她有玉兔,可玉兔不会说话。她有桂花树,可桂花树不会笑。她只有月亮,冷冷清清的、远远的、谁也够不着的月亮。 杨念心把桂花糕咽下去,又拿了一块。她想,下次嫦娥姑姑再来,她要对她好一点。不是因为她喜欢爹爹,是因为她一个人太久了。一个人太久了,会忘记怎么笑的。 第69章 一家人,比什么都重要!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桌前。 杨婵做了四菜一汤,有虾仁滑蛋、清炒时蔬、红烧鱼、糖醋排骨,还有一大碗冬瓜丸子汤。 杨念心坐在椅子上晃着腿,手里抓着一块排骨啃得满嘴是油。 杨戬端着碗,没有吃,筷子搁在碗沿上,他看了一眼对面的敖寸心,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杨婵,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今天我去天庭了,在……凌霄宝殿外面遇见了嫦娥,我们……说了几句话。她听说念心出生了,想来看看。我就带她来家里坐了一会儿。” 桌上安静了。 杨念心的排骨停在嘴边,油顺着嘴角往下淌,她没擦。 她看着爹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有一万句话在翻涌——爹,你是真勇,你是真敢说。你就不怕娘亲吃醋吗? 娘亲好不容易变了,变得温柔了,变得体贴了,变得不跟你吵架了,你非得说吗?她又不知道,你干嘛要说? 反正她也不知道,你不说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虽然……我知道这样有点对不起娘亲。 可我不想看你们吵架,我不想回到从前那样看你们吵吵闹闹。 她偷偷看了一眼敖寸心,又偷偷看了一眼杨戬,心跳得砰砰的。 杨婵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她看了看杨戬,叫了一声“二哥”,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安。又看了看敖寸心,叫了一声“嫂子”,声音更轻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心里想的是和杨念心一样的事——好不容易安稳了,好不容易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二哥你提这个干什么? 嫂子好不容易变了,你非得把她变回去吗? 她低下头,假装在喝汤,眼睛却从碗沿上面偷偷看着敖寸心的表情。 杨戬也紧张。他端着碗,碗里的饭一口没动,他的目光落在敖寸心脸上,没有移开。他的手心在出汗,筷子握得有点紧。 他在想,她会生气吗?会摔筷子吗?会哭吗?会跟他吵架吗? 他不想回到从前,那些吵吵闹闹的日子,他过够了。可他不想瞒着她。 嫦娥来了就是来了,他什么都没做,他不需要瞒。他怕她生气,可他不后悔说出来。 敖寸心的第一反应是不舒服。 那种感觉她很熟悉,像醋,像嫉妒,像有一根针在心上轻轻扎了一下。 她听到“嫦娥”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杨戬年轻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一看就是一整夜。 她那时候以为他是在练功,后来才知道,他是在看月亮,看月亮上住着的那个人。 她曾经恨过那个人,恨她住在月亮上,恨她让杨戬看了一夜的月亮,恨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杨戬心里有她。 可她抬起头,看到杨戬紧张的眼神,看到杨婵不安的表情,看到杨念心排骨举在嘴边油都滴到衣服上了也不擦,就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自己——她忽然不气了。 她想起来了。 想起念心还在龙蛋里的时候,那些从蛋壳里传出来的、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过很多事——说过佛门的阴谋,说过孙悟空的命运,说过杨婵的未来,也说过她自己的结局。 那个声音说,她会和杨戬和离,会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到西海,会在某个时候为了救谁而死。 那个声音还说,她要改掉自己的毛病,不要吃醋,不要小肚鸡肠,不要作天作地。 她改了。 她不想和离,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回西海,不想死。 她想和杨戬好好过日子,想看着念心长大,想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不舒服的感觉压了下去,脸上慢慢浮出了一个笑容。 “哦,嫦娥仙子来了?那你怎么没留人家多坐坐,吃顿饭。”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笑,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杨念心碗里,又夹了一块鱼,放在杨婵碗里,又夹了一颗青菜放在杨戬的碗里,最后自己舀了一碗汤,慢慢地喝着。 杨戬的心又紧了。他看着敖寸心的笑容,听着她说的话,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她说的是真的吗? 还是反话? 她以前生气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的,笑得很温柔,说出来的话像刀子。 她说“你怎么不留人家多坐坐”,是不是在怪我把她带回家了? 她说“吃顿饭”,是不是在怪我没有提前告诉她? 他看着敖寸心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怒气,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从容的笑。 可他不敢信。他吃过太多亏了,她笑着笑着就哭了的亏,她说着“没事”然后三天不理他的亏。 他握紧了筷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怕你不喜欢。”他说,声音有些紧。 敖寸心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睁大了一点,像是不太理解他在说什么。 “这话说得奇怪,我为什么不喜欢?嫦娥仙子是客人,来了就是客,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她又笑了一下,低头喝汤,喝了两口,又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走了吗?你没留她吃晚饭?” 杨戬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清澈,没有躲闪,没有委屈,没有任何他担心的东西。 可他还是不信。 他觉得她在忍,在装,在等他放松警惕然后给他一刀。他以前被她这样骗过太多次了。 “她说有事,就走了。”他的声音还是紧的。 杨念心坐在旁边,看着爹爹和娘亲的对话,心里像在演一出大戏。 她在心里疯狂吐槽——娘亲明明就是在说真话,她真的不在意,她真的就是客气一下。 爹爹你倒是信啊! 你别脑补了!她不是在说反话! 你没看到她笑得那么自然吗? 以前她说反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下撇的,你没注意到吗?她嘴角是往上弯的!她真的不在意! 天哪,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互相猜来猜去的,直接说清楚不好吗? 她咬了一口排骨,嚼得很用力,像是在发泄什么。 杨婵坐在旁边,低着头喝汤,一句话都不敢说。她在想,嫂子这是真的不生气,还是在忍着?二哥是真的在害怕,不是在演戏?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顿饭吃得她胃疼。 她偷偷看了一眼杨念心——念心倒是吃得香,排骨啃得干干净净的,嘴角都是油。 她忽然有点羡慕念心,什么都不用想,吃就完了。 敖寸心放下汤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她看着杨戬那张紧绷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紧张什么? 她真的不生气。 她以前是会生气,以前听到“嫦娥”两个字就能摔东西。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有念心,有这个家,有他每天早起给她倒的那杯温水,有他给念心编辫子时专注的样子。 那些东西比嫦娥重多了,重到她根本不想去计较一个来过又走了的人。 “杨戬,”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你下次要是再碰到嫦娥仙子,请她来家里坐坐。人家大老远来的,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传出去还以为我敖寸心小气。” 杨戬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笑意,看到了温和,看到了——不是反话。 他忽然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很慢,像是一点一点地从胸腔里放出去的。 他的手松开了筷子,手心全是汗。 “好。”他说。 一个字,可那个字比他之前说的所有字都轻,都软。 杨念心听到那个“好”字,心里又开始了新的一轮吐槽——你看,我说了吧?她真的不生气。你刚才紧张成那样,手心都出汗了吧?我看到了,你握筷子的时候手在抖。 爹爹,你是三界最厉害的战神,你怕什么? 你怕娘亲。你怕她生气,怕她哭,怕她不理你。你谁都不怕,就怕她。 她笑了笑,又咬了一口排骨,嚼得很香。 杨婵抬起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二哥不紧张了,嫂子还在笑,念心还在啃排骨。 她偷偷松了一口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自己碗里。 这顿饭,终于可以好好吃了。 “嫂子,这个排骨做得有点甜了,下次少放点糖。”她说。 敖寸心笑了。“你哥爱吃甜的,你问他。” 杨戬点了点头。“甜的好。” 杨念心抬起头,嘴角还挂着油。“念心也爱吃甜的,念心跟爹爹一样。” 桌上的人都笑了。 杨念心看着爹爹笑了,娘亲笑了,姑姑也笑了。她低下头,继续啃排骨。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常,很暖和。 杨念心把排骨啃完,擦了擦手,又拿了一块桂花糕。她想,这样的日子,真好。 她希望以后每一天都是这样的日子。 嫦娥姑姑来不来,不重要。 月亮亮不亮,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爹爹在,娘亲在,姑姑在,狗狗叔叔在。他们都好好的,在一起吃饭,在一起笑。这就够了。 她把桂花糕塞进嘴里,甜的。 【数万看官匆匆路过,评论区却依旧冷清,静得如同无人踏足的深巷,连一丝回响都吝啬给予。 是诸位太过清冷,还是我满腔热忱,终究落了空? 想来,大抵是我笔力太浅,文字太薄,没能写进你们心底。 刚下班,满身疲惫,连呼吸都带着倦意。 可我仍不甘心,仍想再试一次,再挽留一回。 哪怕明知希望渺茫,也想做最后一次垂死挣扎。 我想看看,自己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看看这份孤注一掷的坚持,还能撑到几时。】 上一章脑筋急转弯的答案:满门抄斩! 【我看了评论区,就一个人回答的接近答案!】 【答应的事俺做到了,那你们呢?】 第70章 吃糖了,给看官老爷们发福利了 杨婵在厨房里洗碗,碗碟碰撞的声音轻轻的,一下一下的。 她把洗好的碗叠在一起,又拿起一个,忽然停下来,透过厨房的小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杨戬左手抱着杨念心,右手搂着敖寸心,一家三口坐在桂花树下看月亮。 她的嘴角弯了弯,低下头继续洗碗,眼眶有点红,不是难过,是高兴。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树梢上。 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气,甜丝丝的,像杨婵做的桂花糕。 杨念心趴在杨戬怀里,小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有力。她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爹爹,月亮上只有嫦娥姑姑一个人吗?”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哼哼。 “嗯。” “没有别人了吗?” “嗯。” “嫦娥姑姑一个人住在月亮上,不冷吗?”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她习惯了。” 杨念心把脸埋在他胸口,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她想说“嫦娥姑姑真可怜”,可她没说。她怕说了,爹爹又会想起以前那些事。 她已经困得不行了,眼睛一闭一睁,一闭一睁,像一只打瞌睡的小猫。 敖寸心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指尖从她的额头划到鼻尖,轻轻刮了一下。“困了就睡吧。” “不困。”杨念心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嘴巴张得像个小碗,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白牙。 杨戬站起来,一手托着她,一手搂着敖寸心。三个人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两小,靠在一起,像一幅剪影。 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在杨念心的头发上,杨戬伸手轻轻拈掉。然后他把杨念心抱进屋里。 杨念心的小床在隔壁房间,被子是杨婵白天晒过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杨戬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她已经睁不开眼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可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不肯松。 杨戬没有扯开她的手,就那样弯着腰,等她松手。等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才慢慢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像花瓣绽开。 “爹爹不走。”杨戬低声说。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 拍了好一会儿,杨念心的呼吸终于变得又轻又匀,她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杨戬看了她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他轻轻关上门,走了出去。 回到他们自己的房间,杨戬推开门,愣住了。 敖寸心刚洗完澡。她站在床边,身上披着一件轻薄的纱衣,月白色的,在烛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纱衣松松地系着,只在腰间打了一个结,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和肩膀。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上,顺着锁骨往下淌,在锁骨窝里聚成一小洼,又溢出来,沿着胸口的弧度慢慢滑下去,没入纱衣深处。 烛光摇摇曳曳的,将她的身影映在墙上,朦朦胧胧的,像一幅工笔画。 她的皮肤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珍珠色,刚洗完澡的缘故,脸颊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像春天初绽的桃花,又像被人轻轻揉过的花瓣。 水泽在她肩上、锁骨上、手臂上闪着细碎的光,像清晨的露珠,像西海海面上碎了的月光。 纱衣贴在身上,勾勒出她身体的曲线——腰肢纤细,盈盈一握;臀线浑圆,纱衣覆在上面,像月光落在雪地上;胸前若隐若现,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让纱衣的领口滑落一点点,露出更多的肌肤。比什么都不穿还要撩人。 杨戬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搭在门把上,忘了松开。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 接着,他的目光从她的肩膀滑到锁骨,从锁骨滑到纱衣下若隐若现的起伏,又从那里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脸上有刚洗完澡的红晕,有水汽,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害羞,不是紧张,是一种安静的、从容的、像是在等他的神情。 他的呼吸重了几分,胸口起伏着,可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被人施了定身术,又像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愣愣的,傻傻的。 敖寸心看到他愣在门口的样子,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脸忽然红了——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她想起来了。她洗完澡,在镜子前坐了一会儿,想着今晚的月色真好,想着桂花真香,想着他刚才在院子里搂着她看月亮的时候手很暖。 她想了很多,想着想着就忘了穿外衣。她站起来,刚想去拿衣裳,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杨戬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烛光在跳,有她的影子在晃,还有别的东西——那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的东西。 那东西像火,被压在厚厚的灰烬下面,她看不到火苗,可她感觉到了温度。她的手从衣裳上收回来了。她转过身,没有去拿衣裳,而是朝着杨戬走了过去。 杨戬看着她走过来。纱衣在她身上飘着,每走一步,领口就往下滑一分,裙摆就在脚边飘一下。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伸出手,握住了他搭在门把上的手,把他的手从门把上拿下来,然后将门关上。 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可在安静的夜里,那声音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牵着他,走到床边。她先坐下,微微侧着身,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垂在膝上。 纱衣的领口因为她的动作又滑落了一些,露出一截肩膀,圆润的、光滑的、在烛光下泛着光的肩膀。 她抬起头,看着杨戬,眼睛里有烛光在跳,亮亮的,像西海深处的龙炎。 她的嘴角微微弯着,不是笑,是一种她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的、带着几分羞涩、几分大胆、几分欲拒还迎的神情。 她伸出手,食指指向杨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回勾——一下,两下,三下。 指尖在空气中划出无形的弧线,每勾一下,杨戬的呼吸就重一分。 那根手指像勾魂的锁链,一圈一圈地缠在他心上,收紧,再收紧。 杨戬的呼吸彻底乱了。他的手抬起来,解开了自己的外袍,衣裳落在地上,声音很轻,可在她听来,那声音像鼓点,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 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床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从她的眉心开始,沿着鼻梁慢慢地往下滑,滑过鼻尖,落在嘴唇上。 他的指腹在她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两片柔软的、微微发烫的唇瓣。 她的嘴唇是干的,刚洗完澡还没来得及喝水,干的有些起皮。 他的指腹被那些细小的皮屑勾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吻。是深的、烫的、带着所有克制的、压抑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的唇压在她的唇上,先是轻轻的,像是试探,像是怕弄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感觉到他的唇在微微发抖,那个三界最厉害的战神,嘴唇在发抖。 她的心一下子软了,软得像被太阳晒化的糖。她伸出手,攀上他的肩,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收紧,又松开,又收紧。 吻越来越深。他的舌撬开她的唇齿,探了进去。她尝到了他的味道,淡淡的茶香,还有一点点凉意。 他的舌在她口中辗转、纠缠,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索取,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用这个吻告诉她。 她的回应从一开始的羞怯变得热烈,她的手从他头发上滑到他的背上,指尖在他的脊背上划着,隔着衣裳也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在微微绷紧。 他的一只手从她脸上滑到颈侧,掌心贴着她湿润的皮肤,拇指在她耳后轻轻摩挲。那里是她的敏感处,她微微一颤,发出一声轻吟,那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可在他耳朵里,那声音像惊雷,炸得他浑身的血液都往一个地方涌。 他的吻从她唇上移开,沿着下巴滑到耳侧,含住她的耳垂,轻轻吮了一下。 她整个人都软了,手从他背上滑下来,无力地搭在他腰间。 “夫君……爱我”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被风吹散的柳絮。 他没有回答,他的吻从耳侧滑到颈侧,在颈窝处停了一下,舌尖在她皮肤上打了个转,感受着她脉搏的跳动。 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唇继续往下,落在锁骨上,在那里流连了很久,吻着那一小洼未干的水泽,舌尖轻轻一卷,将那汪水连同她皮肤的味道一起卷入口中。 纱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滑落了。堆在腰间,皱成一团,像一朵被揉碎的花。 她的身体在烛光下完全展露出来,像一件被打开的精美瓷器,每一寸肌肤都泛着温润的光。 他的手从她颈侧滑下来,落在她肩上,掌心覆着那圆润的肩头,拇指在肩窝处画着圈。他的吻从锁骨移到肩头,沿着肩膀的弧度一路吻下去,每落下一个吻,她的身体就微微颤一下,像被风吹过的湖面,一圈一圈的涟漪,从肩头荡到心口,从心口荡到四肢百骸。 他忽然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脸红得像火烧,嘴唇微微红肿,眼角有泪光在闪——不是哭,是太满了,满到溢出来了。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冷静,不是克制,是滚烫的、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渴望。 他伸手扯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她以为他要停了,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可他站起来,没有走开,而是转过身,面对着整间屋子。 他抬起手,银白色的光从掌心涌出,像流水一样蔓延开来,沿着墙壁、天花板、地面,将整间屋子笼罩其中。 结界布下了,隔绝了所有的声音,隔绝了所有的窥探。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一切,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她。 纱衣又滑落了一些。 不,是全部。 堆在腰间的那团月白色,终于彻底滑落,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像一朵花凋谢。 她的身体在烛光下完全展露,没有一丝遮挡。她没有躲,没有用手去遮,没有扯过被子盖住自己。 她就那样坐在那里,微微侧着身,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垂在膝上,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没有羞怯,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安静的、从容的、像是在说“我准备好了”的神情。 他走过去,这一次,没有犹豫。 他跪在床边,伸出手,将她拉入怀中。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衣裳,她感觉到了他的温度——滚烫的,像地底的岩浆。 他的手从她腰间滑到背上,掌心贴着她光滑的脊背,从肩胛骨一直滑到腰窝,又从腰窝滑回来。 她的背很瘦,脊椎的凸起一粒一粒的,像一串珠子。他的指尖沿着那些凸起一粒一粒地摸过去,像是在数,又像是在丈量。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嘴唇贴着他的耳根,呼出的气热乎乎的。 “夫君。”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我要你。” 那三个字像一把火,扔进了他压了许久的灰烬里。灰烬下面的火苗猛地窜上来,烧穿了一切。 他低下头,吻住她,这一次比之前更深、更重、更用力。 他的手从她背上滑到腰间,收紧,将她整个人提起来,翻转,压在床上。 她的背贴着被子,被子上有太阳的味道,有桂花香。 他的身体覆上来,压着她,压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心跳的力度,一下一下的,撞在她心口上。她的手攀上他的背,指尖陷入他的肌肉里。 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窗帘被风吹起来,飘了一下,又落下去。 结界将所有的声音都锁在了这间屋子里。只有心跳,只有呼吸,只有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的影子映在墙上,分不清谁是谁。 杨念心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了个身。 她不知道隔壁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今晚的月亮很圆,桂花很香,爹爹哄她睡觉的时候手很暖,被子上有太阳的味道。 她笑了笑,把脸埋进枕头里,又沉沉睡去了。梦里没有月亮,没有桂花,只有爹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很慢,很轻。 【要不要二胎,你们说。】 【有小棉袄了,再来个皮夹克吧!与女儿奴不同。】 【有个鲜明的对比,宠女儿和犬子,严加管教的那种!】 第71章 不一样的爹爹和娘亲 杨念心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等着人来叫她。 每天早上都会有人来叫她的——不是爹爹就是娘亲,偶尔是姑姑。 姑姑来得少,因为她每天一大早就要去买菜,说早上的菜新鲜。 今天是谁来呢? 她蒙着被子等了一会儿,没人来。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来。 她把被子掀开一条缝,看了看窗户——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金黄色的线。 不对啊,平时这个时候,早就有人来了。爹爹呢?娘亲呢?姑姑呢? 杨念心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她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院子里没有练刀的声音,厨房里没有切菜的声音,隔壁屋也没有动静。整个杨府安安静静的,像还在睡觉。 她想了想,姑姑应该是去买菜了,那爹爹和娘亲呢?他们也赖床了?爹爹从来不赖床的,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刀,比公鸡还准时。今天怎么没听到练刀的声音? 杨念心觉得奇怪,可她没有多想。既然没人来叫她,她就自己起吧。 她从床上爬下来,自己穿好衣裳。淡蓝色的小裙子,她穿了好一会儿,袖子穿反了一次,扣子系错了一次,好不容易穿好了,照照镜子,歪歪扭扭的,不过她不管了。 她又自己梳头,扎了两个小揪揪,可扎得歪歪扭扭的,一个高一个低,像两个站没站相的小哨兵。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嫌弃地撇了撇嘴。爹爹编的辫子最好看,娘亲扎的揪揪也好看,姑姑梳的发髻也好看,她自己弄的,不好看。可没办法,没人来帮她。 她走出房间,来到隔壁屋门口。刚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杨戬站在门口。 父女俩对视了一眼。杨念心仰着头,看着爹爹。 今天的爹爹好像有些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他还是那张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微抿,好看得像画里的人。 可今天他眉宇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舒展,像是放松,像是积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散掉了。 他的眼睛比平时亮,眼底有一层淡淡的光,不是法力,是别的什么。 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像春天里刚冒出来的新芽,又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干干净净的,透透亮亮的。 杨念心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她想了很久,脑子里蹦出一个词——神清气爽。 以前的爹爹像一座冰山,冷冰冰的,硬邦邦的,好看是好看,可碰一下冻手。他更像一个神,高高在上的、不沾人间烟火的神。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像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会笑的人。 她正想着,杨戬弯腰把她抱了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杨念心愣住了。她摸了摸被亲的地方,脸有点湿,是他嘴唇的温度。 爹爹亲她了?亲脸了? 以前爹爹都是亲额头的,每次哄她睡觉的时候,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一下。 亲脸还是第一次。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前世看电视剧的时候,她就幻想过被杨戬抱在怀里亲。 焦恩俊版的杨戬,丰神俊朗,冷峻深情,是她少女时代所有幻想的集合体。 她以为这辈子见到真人后,成了杨戬的女儿后会没有这个机会了,可她没有。 真人比电视剧里好看一万倍,而且这个真人是她爹爹,会抱她,会亲她,会给她编辫子。 虽然从“老公”变成了“老爹”,可幸福感一点都没少。 她把脸埋在杨戬脖子里,偷偷地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然后她抬起头,在杨戬脸上也亲了一下。啵的一声,很响。 杨戬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可她看见了。 “爹爹,你今天怎么没练刀?”她搂着他的脖子问。 杨戬沉默了一瞬。“起晚了。”他说。 杨念心觉得这个答案不太对。爹爹会起晚?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都不会起晚。 可她没追问,因为她已经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力。 她趴在杨戬肩上,看着他从屋里走出来,往院子里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嘴角那抹淡淡的笑还没有收回去。 她忽然觉得,今天的爹爹真的不一样。 以前他也笑,可那种笑是克制的、收着的,像冬天里的太阳,有光没热。 今天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暖的。她不知道怎么形容,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词——人味。 以前的爹爹像个神,高高在上,不沾烟火。今天的爹爹像个人,有温度的、真实的、会赖床的人。 杨戬抱着她在院子里坐下。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鱼池里的锦鲤在吐泡泡。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被子。 “娘亲呢?”杨念心问。 “在屋里。”杨戬说。 话音刚落,屋门又开了。 敖寸心走了出来。杨念心看到她的时候,又愣了一下。 今天的娘亲也好奇怪。敖寸心本来就很美,西海三公主,龙族出了名的美人。 可今天她比平时更美,不是那种打扮出来的美,是从里到外透出来的美。 她的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像桃花瓣贴在脸颊上,不是胭脂,是自然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 她的眼睛也比平时亮,水润润的,像刚下过雨的湖面。她的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没有梳,可看起来比平时梳过的还要好看。整个人容光焕发,像是夜里下了一场雨,把所有的灰尘都洗干净了,露出底下鲜亮的颜色。 杨念心看看爹爹,又看看娘亲,脑子里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她是没睡醒吗? 还是起床的姿势不对? 怎么今天起床后,见到的爹爹娘亲都不一样了? 爹爹不练刀了,娘亲不梳头了,两个人都赖床了,还都变得好看了。 这不对劲。 她歪着头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她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那个天,蓝的。看了看树,树还是那棵树,绿的。看了看鱼,鱼还是那些鱼,游来游去的。什么都没变,可爹爹和娘亲变了。 “娘亲,你今天好漂亮。”杨念心说。 敖寸心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更厉害了,红到耳根,红到脖子。 她看了杨戬一眼,杨戬正好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同时移开了。 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想起昨晚自己很早就睡了,睡着之前爹爹在哄她,娘亲在院子里。 后来呢? 后来她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可她现在觉得,她睡着之后,一定发生了什么。 敖寸心走过来,在杨戬旁边坐下。她的手搭在杨戬的手臂上,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杨戬没有躲,也没有动,就让她搭着。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有说话。 杨念心坐在杨戬怀里,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不是那种被冷落的多余,是那种——电灯泡的多余。 她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的一个词——“狗粮”。 她现在就在被喂狗粮,被自己的爹爹和娘亲喂狗粮。 “念心,你今天起得早。”敖寸心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别的什么原因。 “不早了,太阳都晒屁股了。”杨念心说,“平时这个时候,爹爹都练完刀了,姑姑都买完菜了,娘亲都梳好头了。今天你们怎么都赖床了?” 敖寸心的脸又红了一下。“昨晚没睡好。”她说。 杨戬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拆穿她。 杨念心注意到爹爹的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有东西,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平静的看,是一种温热的、带着笑意的看。 她从来没有见过爹爹用这种眼神看任何人。她忽然很想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她不敢问。她有一种直觉,那个答案不是她这个年纪应该知道的。 “姑姑呢?”她问,换了个话题。 “买菜去了。”敖寸心说。 “那今天谁给念心梳头?”杨念心摸了摸自己歪歪扭扭的小揪揪,一个高一个低,像两只站没站相的小兔子。 敖寸心看着她那对歪歪扭扭的小揪揪,忍不住笑了。她伸出手,想帮杨念心重新梳。 杨念心摇头,从杨戬怀里滑下来,跑到屋里,拿出梳子,塞到杨戬手里。 “爹爹梳。爹爹梳得最好看。” 杨戬接过梳子,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解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一缕一缕地梳。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梳子从发根滑到发梢,一下一下的,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活计。 敖寸心坐在旁边,看着父女俩,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 杨念心乖乖地坐着,让爹爹给她梳头。 她闭着眼睛,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她想起昨晚的梦,梦里爹爹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 她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真的,也许都是真的。 爹爹哄她睡觉是真的,她睡着之后发生了什么也是真的。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她觉得,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是好的。 因为今天的爹爹和娘亲,比昨天更好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更好”,不是更爱她——他们已经很爱她了。 是更爱彼此。 那种爱藏在他们看对方的眼神里,藏在敖寸心搭在杨戬手臂上的那只手里,藏在杨戬嘴角那抹没有收回去的笑里。 “爹爹,”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桂花树,“念心饿了。” “想吃什么?” “桂花糕。姑姑做的。” “姑姑还没回来。” “那念心等。” 杨戬把最后一缕头发梳好,编了一条辫子,从头顶编到发尾,细细的,紧紧的,比昨天编的还好看。 杨念心摸了摸辫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她从杨戬膝上滑下来,跑到鱼池边蹲着看鱼。 锦鲤们游来游去,红的白的金的,尾巴在水里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 她把手伸进水里,那条最大的金色锦鲤游过来,啄她的手指,痒痒的。 她笑了,笑得很大声。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传到屋里,传到厨房,传到桂花树上。 杨戬和敖寸心坐在树下,肩膀挨着肩膀,看着那个蹲在鱼池边的小人儿。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小辫子在阳光下闪着光,金铃铛叮叮当当的。 “杨戬。”敖寸心轻声说。 “嗯。” “以后每天都这样,好不好?”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好。”他说。 【我以为上一章会被审核,会被封,没想到竟然过了,不过,你们千万别举报啊!】 第72章 柳毅提亲 第二天一早,杨念心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边多了一颗桃子。 不是普通的桃子,是那种又大又红的、尖上带着一点粉的、闻起来就甜丝丝的水蜜桃。 她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桃子很新鲜,上面还有露水,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她想了想,家里没有桃树,姑姑买菜不会买桃子,娘亲也没说过要买水果。她看了看窗外,天刚蒙蒙亮,院子里有一个人影。 她抱着桃子,从床上爬下来,踩着鞋子跑到院子里。 杨戬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刀,还没开始练。他转过身,看着女儿抱着桃子跑过来,头发乱糟糟的,衣裳扣子系错了一颗,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光着。 他蹲下来,把她光着的那只脚塞进鞋里,把扣子重新系好,又把头发拢了拢。 “爹爹,这个桃子哪里来的?”杨念心把桃子举到他面前。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五行山那边长的。悟空让土地佬儿送来的,说是今年的第一批,甜。” 杨念心看着那颗桃子,忽然鼻子一酸。 那只猴子被压在山下,连翻身都做不到,还惦记着让人给她送桃子。 她咬了一口,甜的,甜到心里去了。 “爹爹,今天去看大圣哥哥好不好?” 杨戬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早饭的时候,杨念心跟敖寸心说了要去五行山的事。 敖寸心没有说什么,只是让杨婵多做了些桂花糕,又装了一壶酒,一兜桃子,让杨念心带上。 杨念心把东西一样一样地装进篮子里,提着试了试,有点重,她提不动。 杨戬接过篮子,一手提着,一手抱着她,驾起祥云,往五行山的方向飞去。 五行山还是那个样子,光秃秃的,寸草不生。 远远地,杨念心就看到了那只露在外面的手。 那只手比以前更瘦了,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腕上青筋凸起,像老树根。 祥云落下来的时候,那只手动了一下,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小师侄,你来了。” 杨念心从杨戬怀里滑下来,提着篮子,走到那只手旁边,蹲下来。 她看着孙悟空的头,他的脸比以前更瘦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大圣哥哥,你送来的桃子,念心吃了。甜的。”她从篮子里拿出那颗咬了一口的桃子,举到他面前,“你看,念心吃了一口,可甜了。” 孙悟空看着那颗桃子,笑了。“甜就好,俺老孙还怕今年的不甜呢。”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杨念心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桂花糕、酒、桃子、还有一大包卤牛肉。她把桂花糕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喂他。 孙悟空嚼着桂花糕,眯着眼睛。“你姑姑做的?” 杨念心点头。 “好吃。”他说,嚼得很慢。 喂完了桂花糕,她又把酒壶的塞子拔开,凑到他嘴边。 他喝了一口,眯着眼睛,咂了咂嘴。“好酒。”又喝了一口。喝着喝着,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像回到了当年大闹天宫的时候。 杨念心蹲在他面前,抱着膝盖,看着他。她忽然说了一句。“大圣哥哥,念心昨晚做梦了。” 孙悟空嚼着牛肉,含糊不清地问:“梦见啥了?” “梦见一条很大的龙,金色的,比外公还大。它跟念心说话,说龙族的命运在念心身上。念心不懂,问它什么意思。它说,等念心长大了就知道了。” 孙悟空不嚼了,他看着杨念心,看了很久。“那条龙,是不是九只爪子?” 杨念心愣了一下。“念心没数,太亮了,看不清。大圣哥哥怎么知道?”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把嘴里的牛肉咽下去。“俺老孙以前听人说过,龙族的老祖宗,叫祖龙。九爪,金色的,比天还大。它已经不在了,可它的血脉还在。你是七爪,等你的七爪变成九爪的时候,你就知道它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杨念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圆圆的。 七爪变成九爪,那要多久?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还太小了,什么都做不了。 “大圣哥哥,念心不想当什么龙族的希望,念心只想让大圣哥哥快点出来。” 孙悟空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可杨念心看到了他眼睛里的光。“俺老孙会出来的。等你长大了,俺老孙就出来了。” 杨念心点头。“那念心快点长大。” 回去的路上,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手里握着那颗咬了一口的桃子,一直没有说话。杨戬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祥云飞得很慢,很稳。风从耳边吹过,暖暖的。“爹爹,大圣哥哥一定要压五百年吗?”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嗯。” “爹爹不能救他吗?” 杨戬没有回答。 杨念心知道答案,不能。 不是爹爹不想救,是不能救。 救了孙悟空,就是与天庭为敌,与佛门为敌。 爹爹不怕与任何人为敌,可他怕连累家人。 他有妻子,有女儿,有妹妹,有一个家。 他不能为了救一个人,把所有人都搭进去。 杨念心理解爹爹,可她还是难过。她把脸埋在杨戬脖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念心以后一定要救他出来。” 杨戬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回到灌江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杨念心从杨戬怀里滑下来,正要往屋里跑,敖寸心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有什么事。 “念心,你姨母来信了。”敖寸心的声音有些紧。 杨念心愣了一下。“姨母?她说什么了?” 敖寸心蹲下来,把一张纸条递给她。纸条上的字迹很清秀,是敖称心写的,只有一行字——“姐,柳毅来西海提亲了,父王让你回来一趟。” 杨念心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嗡了一下。 柳毅去提亲了? 去西海? 她忽然想起上次在西海的时候,她说过让姨母嫁给柳毅的话。 那时候柳毅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以为他只是害羞,没想到他真的去了。 不是去灌江口,是去西海龙宫。她去的是对的,姨母的事,应该由西海龙王做主。 杨念心抬起头,看着敖寸心,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娘亲,我们快去西海!” 敖寸心看着她那副着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急什么,你姨母又不会跑。” “念心急!念心要看姨母答应不答应!” 敖寸心站起来,看向杨戬。杨戬点了点头。“我去备云。” 一家人很快收拾好了。杨婵留在灌江口看家,哮天犬也跟着留下。 杨戬抱着杨念心,敖寸心跟在旁边,一家三口驾着祥云,往西海的方向飞去。 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看着脚下的云海翻涌,心里想着姨母的事。 柳毅那个人,她见过几次。第一次是在沙滩上,他急得直跺脚,想把信送到西海又不会水。第二次是在西海龙宫,他被虾兵蟹将带着,跪在地上,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第三次就是在灌江口,他捧着锦盒,脸红得说不出话。 那个人不帅,没有神通,没有背景,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 可他守信,答应送信就送到西海,几千里路,一个人走,不怕河伯拦,不怕风浪阻。 他有胆量,敢站在龙王面前说“我想娶您的女儿”。他对姨母好,不是嘴上说说的好,是真的好。姨母受了那么多苦,该有个人疼她了。 西海龙宫到了。 杨戬的祥云落在宫门前的时候,龟丞相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拄着拐杖,笑眯眯地看着杨念心。“小公主来了,龙王陛下等了好一会儿了。” 杨念心从杨戬怀里滑下来,拉着敖寸心的手,快步往里走。 龙宫还是那个样子,珊瑚做的宫墙,珍珠铺的道路,水晶雕的窗户。 可今天的气氛不一样,到处张灯结彩的,连虾兵蟹将的甲胄都比平时亮了几分。 杨念心跟着龟丞相,一路走到正殿。 正殿里坐满了人。龙王坐在主位上,龙母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可那笑容里有一丝杨念心看不透的东西。 敖称心坐在龙母下首,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她低着头,手指在衣角上绕来绕去,像是不敢抬头看人。 柳毅跪在殿中央,穿着一身新衣裳,青色的,料子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腰挺得很直,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杨念心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他有点像当年站在凌霄宝殿上的孙悟空——都是一个人,面对一殿的人,都不怕。 可孙悟空不怕是因为他狂,柳毅不怕是因为他真。 杨念心跑过去,蹲在柳毅旁边,仰着头看他。“你真的来了?” 柳毅转过头,看着她,笑了。“嗯,来了。” “你不怕?” 柳毅摇了摇头。“不怕。”他的手还在抖。 杨念心看到了,没有拆穿他,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别抖,我外公不吃人。” 龙王听到了这句话,哼了一声,可那哼声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被拆穿了的尴尬。他清了清嗓子,看着柳毅。 “柳毅,你想娶朕的女儿,你可知道,她是龙,你是人。人不过百年,龙可活万年。你百年之后,她怎么办?” 柳毅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龙王的眼睛。“在下知道。在下百年之后,四公主还有漫长的岁月。可在下活着的每一天,都会让她过得开心。在下不能陪她万年,可在下可以把每一刻都当成一辈子来过。” 殿里安静了一瞬。 杨念心看着柳毅的侧脸,他的脸很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可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法力,不是神通,是一种很干净的东西,像山间的溪水,清清澈澈的,一眼看到底。 龙母开口了。“你可知道,称心受过伤,逆鳞受损,虽然九转金丹治好了,可她的身子比不得从前。她不能动用法力,不能受刺激,需要人细心照料。你一个凡人,能照顾好她吗?” 柳毅点头。“在下可以。在下学得快,什么都能学。做饭、洗衣、熬药、按摩,在下都可以学。不会让四公主受累。” 敖称心抬起头,看着柳毅的背影,眼眶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跪在殿中央的、背挺得笔直的、手还在发抖的凡人。 龙王又开口了。“你可知道,朕的女儿脾气不好。她倔,不听劝,当年为了嫁河伯,跟朕翻脸。你要是娶了她,以后她跟你吵架,你怎么办?” 柳毅想了想。“在下不会跟她吵架。她生气,在下就听着。她说完了,在下就给她倒杯水。她要是想走,在下就跟着她。她要是想回来,在下就陪她回来。” 杨念心在旁边听着,心里忽然有点感动。这个人,他没有说“我会让她不生气”,没有说“我会哄她开心”,没有说那些漂亮话。他说的是“她生气,我就听着。她说完了,我就给她倒杯水。” 这是真的懂一个人,懂她的脾气,懂她的倔,懂她生气的时候需要什么。不是哄,不是劝,是听着,是倒水,是跟着,是陪着。 龙王沉默了。他看了龙母一眼,龙母点了点头。他又看了敖称心一眼,敖称心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这几千年的担心、心疼、无奈都叹了出来。“朕不反对。但你得答应朕一件事。” 柳毅抬起头。“陛下请说。” “对朕的女儿好。比朕对她好。比任何人都对她好。” 柳毅的眼眶红了。他磕了一个头,额头贴在地上,声音有些哑。“在下一定做到。” 龙王站起来,走到柳毅面前,伸出手。柳毅愣了一下,然后握住龙王的手,站起来。他的手还在抖,可龙王的手很稳。龙王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 杨念心看到,外公转身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龙母站起来,走到敖称心面前,拉着她的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又拉着柳毅的手,把两个人的手放在一起。 “好好的。”她说,声音有些哑。 敖称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哭着笑了,点了点头。柳毅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怕她跑了似的。 杨念心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她转头看敖寸心,敖寸心的眼眶也是红的,可她在笑。她又转头看杨戬,杨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嘴角微微弯着。 她跑过去,拉住杨戬的手。“爹爹,念心做媒成功了。” 杨戬低头看着她。“你做媒了?” “念心说过的,姨母拿自己报答他。你看,姨母现在不是要嫁给他了吗?”杨念心说得理直气壮的。 杨戬看着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嗯,念心最厉害。” 那天晚上,西海龙宫大摆宴席。不是正式的婚宴,是定亲宴。 龙王高兴,喝了很多酒,喝得脸红红的,拉着柳毅的手,说了很多话。 龙母在旁边劝,劝不住,就由着他了。 敖称心坐在龙母旁边,脸上一直带着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可那是真心的笑。柳毅坐在她对面,时不时看她一眼,看一眼就低下头,喝一口酒,又看一眼。 杨念心坐在敖寸心怀裡,吃着虾仁,看着姨母和柳毅。她想起前世看过的故事,叫“柳毅传书”。 书里的柳毅和龙女,最后在一起了,很恩爱。她没想到,这辈子她亲眼看到了这个故事成真。 不是书里的,是真的。 柳毅是真的,姨母是真的,他们的手握在一起是真的。她笑了笑,把虾仁塞进嘴里,嚼得很香。 夜深了,宴席散了。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她迷迷糊糊地听到敖寸心在和龙母说话,说什么时候办婚礼,说要在哪里办,说要请哪些人。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月亮,没有桂花,只有姨母的笑脸,和柳毅那双一直抖一直抖的手。 【品读是清欢享受,】 【打赏是福寿绵长,】 【催更是喜乐相受,】 【关注是雅致相受。】 看看作者有话说哦!默默的说一句,我已经存稿到80章咯! 第73章 杨戬:爹爹不同意你嫁人 杨念心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珊瑚做的天花板,红彤彤的,亮堂堂的。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在西海龙宫,昨晚没回灌江口。 她翻了个身,发现床边坐着一个人。敖称心。 “姨母?”杨念心揉了揉眼睛,“你怎么在这里?” 敖称心笑了笑,伸手帮她把被子掖好。“睡不着,来看看你。” 她的声音很轻,可杨念心听出来了,那声音里有东西,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装了太多东西快要溢出来的感觉。 杨念心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姨母。 敖称心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衣裳,头发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脸上没有擦脂粉,可她的气色比在西海养伤的时候好多了。 脸颊上有淡淡的红晕,眼睛里有光,嘴角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姨母,你是不是在想柳毅?”杨念心问。 敖称心的脸红了,红得很厉害,红到耳根,红到脖子。“小孩子家,别瞎说。” “念心没有瞎说。”杨念心认真地看着她,“姨母,你喜不喜欢他?” 敖称心低下头,手指在被子上一圈一圈地画着。沉默了很久,久到杨念心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他是个好人。”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他对念心好,就是喜欢姨母。” 杨念心说,“他对念心好,是因为念心是姨母的外甥女。他对念心好,就是想对姨母好。” 敖称心抬起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她说的话,像大人一样清楚。她忽然觉得,这个孩子什么都懂。她伸手摸了摸杨念心的头,指尖在她的小角上轻轻划过。“念心,你才一岁多,怎么懂这么多?” 杨念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念心聪明。爹爹说的。”她没有说实话。她不能说,她两辈子加起来三十多岁的人,当然懂这些。她不能说,她前世看过柳毅传书的故事,知道龙女和柳毅最后很恩爱。她只能笑,笑得天真烂漫,像一个一岁多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敖寸心来叫她们去吃早饭的时候,看到妹妹和女儿头挨着头,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坐在床边,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 她没有问,只是笑着说了句“吃饭了”,然后转身走了。 杨念心从床上跳下来,拉着敖称心的手,往外走。“姨母,走,吃饭。念心饿了。” 正殿里,早饭已经摆好了。 龙王坐在主位上,龙母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杨戬和敖寸心坐在一起,杨戬端着茶杯,敖寸心在给他倒茶。 柳毅坐在最下手的位置,腰挺得笔直,面前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可他没有动。他在等,等人齐了再吃。 杨念心拉着敖称心走进来,把她按在柳毅旁边的椅子上,然后自己爬到杨戬和敖寸心中间的位置上坐好。 柳毅看了敖称心一眼,敖称心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同时移开了。 杨念心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偷偷地笑了。 “柳毅,你昨晚睡得好吗?”杨念心问。 柳毅点了点头。“好。多谢小公主关心。” “你紧张吗?” 柳毅愣了一下。“紧、紧张什么?” “提亲啊。你昨天不是提亲了吗?外公都答应了。你以后就是念心的姨父了。”杨念心说得很大声,满桌子的人都听到了。 柳毅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敖称心的脸也红了,低着头喝粥,假装没听到。 龙王咳了一声,龙母笑了,敖寸心笑得直摇头,杨戬端着茶杯,嘴角弯了一下。 杨念心看着柳毅那副窘迫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她不是故意要让他难堪,她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柳毅是姨母的,姨母是柳毅的。谁也别想抢,谁也别想拆。佛门不行,天庭不行,谁都不行。 吃完早饭,杨念心拉着柳毅和敖称心去了后花园。 后花园是龙母平时打理的地方,种满了珊瑚和海藻,还有一片小小的沙滩,沙滩上散落着各种颜色的贝壳。 杨念心蹲在沙滩上捡贝壳,捡了一个粉色的,举起来给敖称心看。“姨母,这个好看,给你。” 敖称心接过贝壳,握在手心里,笑了笑。“谢谢念心。” 杨念心又捡了一个白色的,递给柳毅。“给你,你送给姨母。” 柳毅接过贝壳,看了看,又看了看敖称心。他把贝壳递过去,手有些抖。“给你。”他说,就两个字。 敖称心接过贝壳,两个贝壳放在一起,一个粉色的,一个白色的,一大一小。她看着那两个贝壳,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可杨念心看到了,那笑容里有东西,不是客气,不是礼貌,是一种很柔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笑。她蹲在沙滩上,假装在捡贝壳,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着他们说话。 “柳毅,你怕不怕?”敖称心的声音很轻。 “怕什么?” “怕我父王。怕我母后。怕我姐姐。怕我姐夫。怕满殿的那些人。” 柳毅沉默了一会儿。“怕。可我不怕你。” 敖称心愣了一下。“不怕我?” “嗯。你不会伤害我。你不会像河伯那样对我。你不会。”柳毅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确定无疑的事。 杨念心蹲在沙滩上,手里攥着一把贝壳,心里忽然有点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 姨母遇到对的人了,一个不怕她、信她、愿意用一辈子对她好的人。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跑到他们面前,把那把贝壳塞进柳毅手里。“给你,你送给姨母。每天送一个,送到你们成亲那天。” 柳毅捧着那把贝壳,看着杨念心,又看着敖称心,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可那是真心的笑。“好。”他说。 杨念心跑开了,跑到后花园的角落里,蹲在一丛珊瑚后面,偷偷地看着他们。 柳毅站在敖称心旁边,手里捧着那把贝壳,一个一个地递给她。粉色的,白色的,金色的,紫色的。 敖称心一个一个地接过来,捧在手心里,贝壳在阳光下闪着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 杨念心看了一会儿,悄悄站起来,跑回了正殿。 杨戬坐在正殿里喝茶,敖寸心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没有在说话,可他们的手是握在一起的。 杨念心跑过去,爬到杨戬膝上,坐好。“爹爹,姨母和柳毅在后花园捡贝壳。” 杨戬低头看着她。“嗯。” “他们在一起很开心。” “嗯。” “念心也开心。” 杨戬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嗯。” 杨念心靠在他怀里,看着殿外的海水。海水蓝蓝的,阳光透过海面照下来,在水里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像碎了的金子。 她忽然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昨天也是,明天应该也是。 在西海住了三天,杨念心要回灌江口了。 走之前,她去跟敖称心告别。 敖称心坐在自己的寝殿里,手里捧着那把贝壳,一个一个地摆弄着,像是在数,又像是在看。 “姨母,念心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敖称心放下贝壳,把杨念心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念心,谢谢你。” 杨念心趴在她肩上,小手拍着她的背。“姨母不谢。姨母好好的,念心就高兴了。” 敖称心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嗯,姨母会好好的。” 杨念心从她怀里滑下来,跑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敖称心还坐在那里,手里捧着贝壳,看着她笑。她也笑了,挥了挥手,跑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看着西海越来越远。 海水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淡绿,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线,消失在天边。 她忽然开口了。“爹爹,念心以后也要嫁人。” 杨戬的手紧了一下。“嫁谁?” “嫁一个像柳毅那样的人。一个不怕念心、信念心、愿意用一辈子对念心好的人。” 杨戬沉默了很久。“爹爹不同意。” 杨念心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配得上你。” 杨念心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笑了。她把脸埋在他脖子里,蹭了蹭。“那念心不嫁了。念心就待在爹爹身边。” 杨戬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祥云飞得很快,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杨念心闭着眼睛,听着爹爹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有力。 她忽然觉得,嫁人什么的,还早着呢。她才一岁多,连辫子都不会自己扎,想那么远干什么。她笑了笑,把脸埋得更深了。 【新书评分终于出炉,6.1 分,终究还是没能达到预期。 说不失望是假的,一时之间竟有些心灰意冷,提笔都觉沉重。 但我清楚,放弃很容易,可坚持才对得起一路相随的你们。 每每想起那些一直默默支持、耐心等候的看官老爷,便又不忍就此放下,便又咬咬牙,告诉自己不能辜负这份偏爱。。 纵有遗憾,亦不负偏爱。往后依旧笔耕不辍,用心写好每一段故事,不负诸位,不负初心。】 第74章 东海的表哥表姐 回到灌江口的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平静。 杨念心每天练拳、练吐纳、偶尔变成小龙在院子里盘一会儿。 杨戬每天练刀、看书、教她认字。敖寸心每天做饭、洗衣、晒被子。杨婵每天买菜、绣花、侍弄花草。哮天犬每天蹲在门口啃骨头、摇尾巴、追蝴蝶。 日子像一条小河,安安静静地流着,不起波澜。 可杨念心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柳毅来提过亲之后,西海那边隔三差五就有消息传来。先是龙王答应了婚事,然后是龙母开始准备嫁妆,然后是敖称心的身体越来越好了。 杨念心每次听到这些消息,心里都美滋滋的,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这天傍晚,杨念心正在院子里练拳,练到第五招的时候,忽然听到门外有人喊她的名字。 不是大人的声音,是孩子的声音。她停下来,跑到门口往外看。 巷子里站着两个小孩。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男孩看起来比她大一两岁,穿着一身青色的小袍子,头发扎成一个髻,腰间挂着一块玉佩,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 女孩也比她大一些,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裙子,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躲在男孩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杨念心看着他们,愣了一下。“你们是谁?” 男孩走上前,拱了拱手,像个小大人。“你是杨念心吗?我是东海龙宫的敖澈,这是我妹妹敖澜。我们是来看你的。” 杨念心想了想,东海龙宫的敖澈——好像是敖听心的侄子,是哪个舅舅的儿子女儿来着?算了,忘记了!只是论辈分,她该叫他表哥。她让开身子。“进来吧。” 敖澈拉着敖澜走进院子,东张西望地看了看。桂花树、鱼池、秋千、石桌石凳,他看了一圈,点了点头。“你家好小。” 杨念心翻了个白眼。“你家大,你回你家去。” 敖澈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敖澜从哥哥身后探出头来,小声说了一句。“表妹,你家的鱼好漂亮。”她指的是鱼池里的锦鲤,金色的那条正在水里游来游去,尾巴在水面上划出一道一道的涟漪。 杨念心笑了,蹲下来,伸手把那条金色的锦鲤捞出来,递给敖澜。“给你摸,它不咬人。” 敖澜抱着布娃娃,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锦鲤的头。 锦鲤甩了甩尾巴,甩了她一脸水,她愣了一下,然后咯咯地笑了。敖澈站在旁边,看着妹妹笑,嘴角也弯了。 杨婵从厨房出来,看到院子里多了两个小孩,愣了一下。“念心,这是谁家的孩子?” “东海龙宫的,敖澈表哥和敖澜表姐。”杨念心说,“他们是来看念心的。” 杨婵笑了,转身回厨房,端了一盘桂花糕出来。“来,吃糕。” 敖澜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哥哥,好吃!”敖澈也接过一块,咬了一口,点了点头。“还行。” 杨念心看着他那个小大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几岁了?” “两百三十岁。”敖澈说,“按人间的算法,大概是五六岁。” 杨念心点了点头。龙族长得慢,两百多岁的龙,在人间的模样也就五六岁。她自己才一岁多,模样已经像三四岁的孩子了,算长得快的了。 “你来找我做什么?”杨念心问。 敖澈放下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渣,认真地看着她。“我爷爷让我来看看你。他说你是龙族的希望,让我跟你多亲近亲近。” 杨念心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表哥挺有意思的。他说话像大人,做事像大人,可他嘴角还沾着桂花糕的渣,他自己不知道。她没有拆穿他,只是笑了笑。“那你看到了,念心就是念心,不是啥希望。” 敖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跟我听心姑姑说的不一样。” “听心姑姑怎么说念心的?” “她说你很聪明,很厉害,很懂事。”敖澈顿了顿,“可你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小龙崽子。” 杨念心笑了,笑得很开心。“念心本来就是普通的小孩子。”她没有告诉他,她不是普通的小孩子。她是穿越者,是七爪龙族,是龙族的希望。 这些事,她自己知道就行了,不用让所有人都知道。 敖澜吃完了桂花糕,又拿了一块,边吃边看鱼。她看着看着,忽然问了一句。“表妹,你会变成龙吗?” 杨念心点了点头。“会。” “变一个给澜儿看看好不好?” 杨念心看了看院子里,石桌石凳、桂花树、鱼池、秋千,都离得挺远的,不会碰到。她站起来,退后几步,闭上眼睛。 金光从她身上涌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浓,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光芒散去之后,一条一丈多长的金龙盘在院子里,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七只爪子扣在地上,龙角如珊瑚,龙须如金丝。她低下头,看着敖澜。 敖澜的嘴巴张得圆圆的,手里的桂花糕掉了都不知道。“姐姐变成龙了……好大……”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跑过来,伸手摸了摸杨念心的龙角。 “滑滑的,凉凉的。”她又摸了摸龙鳞,摸了摸龙须,摸了又摸,摸了又摸,摸个不停。 敖澈站在旁边,看着那条金龙,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认真。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真的是七爪。” 杨念心变回人形,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爷爷让你来看念心的爪子?” 敖澈没有否认。“嗯。他说你是龙族的希望,我一开始不信。现在信了。”他伸出手,“以后我保护你。我是你表哥,比你大,应该保护你。” 杨念心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小小的,手指短短的,指甲圆圆的。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好。” 敖澈的脸红了。他没想到她会真的握住,他以为她会说“不用你保护,念心自己可以”。可她握住了,握得很紧。 他忽然觉得,这个表妹跟他想的不一样。她不是那种需要人保护的、娇滴滴的小公主,她是那种会握住你的手、跟你说“好”的人。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我以后会经常来的。”他说。 杨念心笑了。“好,念心给你留桂花糕。” 那天傍晚,敖澈带着敖澜走了。走的时候,敖澜拉着杨念心的手,不肯松。“表妹,澜儿下次还能来吗?” “能。澜儿表姐什么时候想来,就什么时候来。” 敖澜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松开手,跟着哥哥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朝杨念心挥了挥手。 杨念心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跑回院子里。 杨戬站在门口,看着女儿跑进来,嘴角弯了弯。“东海来人了?” “嗯,敖澈表哥和敖澜表姐。他们来看念心的。”杨念心跑过去,拉住杨戬的手,“爹爹,敖澈表哥说要保护念心。” 杨戬低头看着她。“你答应了?” “嗯。念心答应了。他是表哥,比念心大,应该保护念心。” 杨戬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说“你不需要别人保护”,没有说“爹爹会保护你”。他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好。” 杨念心靠在他身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晚霞很红,红得像火烧。她想起敖澈说的那句话——“你是龙族的希望。”她不知道龙族的希望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盯着她。可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她有爹爹,有娘亲,有姑姑,有狗狗叔叔,有大圣哥哥,有外公外婆,有姨母,有柳毅,还有敖澈表哥和敖澜表妹。这么多人,都在她身边。她笑了笑,拉着杨戬的手。“爹爹,念心饿了。” “想吃什么?” “桂花糕。姑姑做的。” 杨戬牵着她走进屋里。杨婵已经把桂花糕端上桌了,热气腾腾的,甜丝丝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杨念心爬上椅子,抓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的。她嚼着桂花糕,看着窗外的晚霞。 晚霞慢慢暗下去,天色慢慢暗下去,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她忽然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昨天也是,明天应该也是。 第75章 柳毅敖称心大婚 安静的日子过了半年。 这半年里,灌江口的风都是慢悠悠的。 杨念心的拳法已经练完了,可以连贯的打完一整套动作。龙角又长了一截,变成龙的时候已经从一丈长到了一丈五,盘在院子里像一座小金山。 敖澈和敖澜每隔十天半月就来一次,来了就赖着不走,吃桂花糕、看锦鲤、听杨婵讲故事。 敖澜越来越黏杨念心,每次走的时候都要哭一场,抱着杨念心的腿不肯松手。 杨念心每次都哄她,说“下次来我给你留更好吃的”,敖澜就抽抽噎噎地松了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柳毅这半年来在虾兵蟹将的帮助下,在西海和洞庭湖两头跑。 他在洞庭湖边盖了一座新房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是从灌江口移过去的苗。 他没有请工匠,一个人砍树、刨木、砌墙,干了整整五个月。 手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脸晒黑了一层,可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房子盖好的那天,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刚移过去的桂花树苗,笑了。 他给敖称心写了一封信,只有一行字——“房子盖好了,等你来。” 敖称心收到信的时候,正坐在西海龙宫的后花园里晒太阳。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信纸上有墨香,还有一点点木头和泥土的味道,那是柳毅的味道。 婚礼定在六月初六。 龙母翻遍了黄历,说这天最好,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龙王嘴上说“随便”,可背地里让龟丞相列了一张长长的名单,请了四海龙族、各路神仙、有头有脸的妖怪。 杨念心看到那张名单的时候,眼睛都直了——东海龙王敖广、南海龙王敖钦、北海龙王敖顺、西海龙王自己,还有各路龙子龙孙、虾兵蟹将、巡海夜叉、鲸鱼元帅。 神仙那边,杨戬请了玉鼎真人、梅山兄弟,观音菩萨也送了贺礼来,是一串念珠,说是开过光的,保平安。 杨念心看到观音菩萨的名字时,心里咯噔了一下,可她没有说什么。 六月初五这天,杨念心一家提前到了西海。也不用看家,杨婵、哮天犬都来了。 杨戬抱着杨念心,敖寸心跟在旁边,一家三口落在西海龙宫门前的时候,龟丞相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笑眯眯的,胡子一翘一翘的。 “三公主、真君、小公主,快进去,龙母娘娘等了半天了。” 龙宫里张灯结彩,红绸从宫门一直挂到正殿,珊瑚上系着红绣球,珍珠路上铺着红地毯。 虾兵蟹将们都换上了新甲胄,红彤彤的,像一排一排的糖葫芦。 杨念心看着那些虾兵蟹将,忍不住笑了。“爹爹,他们好像虾饺。” 杨戬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红彤彤的虾兵,嘴角弯了一下。“嗯。” 正殿里,龙母正在指挥宫女们布置。看到杨念心来了,她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把杨念心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哎呦,念心又长高了,角也长了,越来越好看。” 杨念心搂着龙母的脖子,在她脸上也亲了一口。“外婆,姨母呢?” “在后殿呢,你去看看她。” 杨念心从龙母怀里滑下来,跑到后殿。 敖称心坐在梳妆台前,两个宫女正在给她梳头。她的头发又黑又长,垂到腰际,宫女们一缕一缕地梳着,梳得又顺又亮。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中衣,领口绣着金线,袖口绣着鸳鸯。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胭脂还是害羞。 “姨母!”杨念心跑过去,趴在梳妆台边,仰着头看她,“你今天好漂亮。” 敖称心低下头,看着她,笑了。“念心来了。” “念心来看姨母出嫁。”杨念心认真地说,“姨母,你紧张吗?” 敖称心想了想。“有一点。” “柳毅也紧张。上次他来提亲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杨念心学着他手抖的样子,两只手在空中抖来抖去,像在筛糠。 敖称心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擦了擦眼角,把杨念心抱起来,放在膝上。“念心,谢谢你。” “姨母谢念心什么?” “谢谢你带柳毅来西海。谢谢你让他送了那封信。谢谢你让姨母回了家。”敖称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杨念心趴在她肩上,小手拍着她的背。“姨母不谢。姨母好好的,念心就高兴了。” 六月初六,吉日。 西海龙宫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天还没亮,龙宫外面就站满了人——不,站满了龙、神仙、妖怪、虾兵蟹将。 东海龙王敖广带着龙子龙孙来了,南海龙王敖钦带着他的幼子来了,北海龙王敖顺带着他的长女来了。各路神仙也来了不少,太白金星代表天庭送了贺礼,是一对玉如意;玉鼎真人亲自来了,胡子飘飘,笑眯眯的,看到杨念心就招手让她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一把丹药塞给她。 “吃,当糖豆。” 杨念心捧着那把丹药,看了看,五颜六色的,跟上次太上老君给的一样。 她抬头看着玉鼎真人。 “师公,这是老君爷爷的丹药吗?” 玉鼎真人眨了眨眼。“他欠我的。” 杨念心没有再问,把丹药小心地收好。 梅山兄弟也来了,姚公麟穿了一身新衣裳,还是大大咧咧的,一进门就喊“嫂夫人好”。 张伯时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一坛酒,说是梅山上埋了三十年的陈酿。康安裕最稳重,规规矩矩地给龙王行了礼,然后站到一边。 吉时到了。 鼓乐齐鸣。 海螺吹响了,声音低沉悠长,穿透海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编钟敲响了,叮叮咚咚的,像泉水滴落在石头上。 杨念心被杨戬抱着,站在正殿的侧面,看着殿中央。 柳毅站在红毯的一端,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喜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挺得笔直。他的手没有抖,可他的喉结一直在上下滚动,他紧张,可他忍住了。 红毯的另一端,敖称心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裙摆拖在地上,长长的,像一条红色的河。嫁衣上绣着金色的龙凤,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她的头上戴着凤冠,金色的,缀满了珍珠和宝石,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胭脂还是害羞。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 她一步一步地走在红毯上,每一步都很慢,很稳。 龙母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可她在笑。龙王坐在主位上,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敖称心走到柳毅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穿着大红喜袍,一个穿着大红嫁衣。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谁都没有说话。鼓乐停了,殿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珊瑚生长的声音。 司仪是龟丞相。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可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拜天地。”柳毅和敖称心转过身,朝着殿外拜了下去。 殿外的海水蓝蓝的,阳光透过海面照下来,在水里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像碎了的金子。 “二拜高堂。” 他们转过身,朝着龙王和龙母拜了下去。 龙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笑着哭,哭着笑,帕子擦了又湿,湿了又擦。 龙王没有哭,可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拜了下去。柳毅的额头碰到了敖称心的额头,轻轻的,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他们同时抬起头,看着彼此,笑了。 “礼成。” 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鼓乐又响起来了,海螺吹得更响了,编钟敲得更欢了。 虾兵蟹将们举起手里的兵器,齐声高喊“恭喜四公主”,喊声震得海水都在晃。 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看着姨母和柳毅站在红毯上,大红喜袍和大红嫁衣靠在一起,像两朵并蒂而开的花。她的鼻子有点酸,可她没哭,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宴席摆了一百桌,从正殿一直摆到宫门外。龙王喝了很多酒,喝得脸红红的,拉着柳毅的手不肯松。 “朕把女儿交给你了,你要是敢欺负她,朕剥了你的皮。” 柳毅的脸也红红的,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什么。“陛下放心,在下不会。” 龙王瞪了他一眼。“还叫陛下?” 柳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父王。” 龙王的手抖了一下,松开柳毅的手,转过身去,假装看墙上的画。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龙母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背,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龙王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墙上的画,看了很久。 杨念心坐在杨戬怀里,吃着虾仁,看着姨母和柳毅。柳毅被人灌了很多酒,脸越来越红,走路都有点晃了。 敖称心站在他旁边,扶着他,不让他摔倒。她的脸上一直带着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可那是真心的笑。 杨念心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想起半年前,姨母刚从洞庭湖回来的时候,躺在床上的样子。 那时候她瘦得像一把枯骨,脸色白得像纸,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可现在,她穿着大红嫁衣,戴着凤冠,站在红毯上,笑得那么好看。她活了。她真的活了。 夜深了,宴席散了。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她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哭。她不知道是谁在哭,也许是龙母,也许是姨母,也许是她自己。她分不清了,她太困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姨母和柳毅站在洞庭湖边的新房子前面,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苗长高了,开了花,满院子都是香气。 姨母靠在柳毅肩上,看着那棵桂花树,笑了。 杨念心站在远处,看着他们,也笑了。 她想走过去,可她走不动,她的脚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她只能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看着看着,天亮了。 她醒了。睁开眼,看到的是珊瑚做的天花板,红彤彤的,亮堂堂的。她翻了个身,发现床边坐着一个人。 敖称心。她已经换下了嫁衣,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衣裙,头发随意地挽着,脸上还带着昨晚的笑意。 “姨母,你怎么在这里?”杨念心揉了揉眼睛。 “来跟你告别。”敖称心的声音很轻,“我要跟柳毅去洞庭湖了。” 杨念心坐起来,看着姨母。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那笑容跟昨晚一样,很轻,很淡,可那是真心的笑。 “姨母,你会想念心吗?” “会。天天想。” “那念心去看你。带桂花糕去。姑姑做的。” 敖称心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指尖在她的小角上轻轻划过。 “好,姨母等你。”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念心,谢谢你。” 然后她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杨念心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个裂纹,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她没有哭,她笑了。姨母出嫁了,嫁给了对的人,以后会好好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软软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她闻着那股味道,慢慢地,慢慢地,又睡着了。 第76章 幸福的一家人 安静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杨念心有时候觉得,时间像灌江口的那条小河,看着慢悠悠的,可一眨眼就从上游淌到了下游。 她还没来得及数清楚桂花树开了几次花,自己就已经从那个扎着歪扭小揪揪、走路摇摇晃晃的小人儿,长成了一个扎着两条辫子、走路带风的小姑娘。 五岁了。 按人间的算法,五岁还是个奶娃娃。 可杨念心不是普通的孩子,她的个子比同龄的凡人孩子高出一头,龙角从头发里冒出来,金色的,已经长到——水果黄瓜那么长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的法力也一天比一天强,强到她有时候自己都觉得吓人。 五岁那年的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睡觉,迷迷糊糊的,忽然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疼,是一种“通了”的感觉,像是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道忽然疏通了,水流哗地涌过去,把她整个人都冲得轻飘飘的。 她睁开眼,看到自己的身体在发光,金色的,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她吓了一跳,光着脚跑到隔壁屋,推开门。“爹爹!娘亲!念心在发光!” 杨戬和敖寸心正在说话,看到她浑身金光地冲进来,两个人的表情不一样。 敖寸心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终于来了”的意思。 她走过来,把杨念心抱起来,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没事。是法力觉醒了。” 杨念心愣住了。“法力觉醒?”“嗯,龙族的孩子到了一定年纪,体内的法力会自然觉醒。有的早,有的晚,有的高,有的低。你五岁觉醒,不算早,也不算晚。” 敖寸心把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住她的腿。“念心,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杨念心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身体里那股暖流。它不再是以前那种若有若无的、时灵时不灵的暖流了,而是一条大河,稳稳地、缓缓地流淌着,从头顶到脚底,从指尖到心脏。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一团光浮起来,很亮,很稳,不像以前那样晃晃悠悠的。 她看着那团光,又看了看杨戬。“爹爹,念心现在的法力是什么水平?” 杨戬走过来,伸出手,掌心贴着她的掌心。他的法力探入她的体内,像一根针探入水中,轻轻一触,又收了回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地仙。” 杨念心瞪大了眼睛。地仙?那不是跟一些修炼了几百年的妖怪差不多吗?她才五岁,什么都没干,躺着躺着就成了地仙? 她转头看敖寸心,敖寸心笑着点了点头。 “龙族的孩子就是这样。你外公当年觉醒的时候,修为比你低一些,是返虚合道巅峰。你舅舅们有的高有的低,你娘亲我,觉醒的时候是炼神返虚中期,不算高也不算低,中规中矩吧。”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骄傲,不是骄傲自己的修为,是骄傲女儿比她强。 杨念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地仙,她才五岁就是地仙了。 那等她十岁的时候呢?二十岁的时候呢?她不敢想。她只知道,她要快一点长大,快一点变强。 不是为了打谁,是为了保护她想保护的人。爹爹、娘亲、姑姑、狗狗叔叔、大圣哥哥、姨母、外公外婆、敖澈表哥、敖澜表姐——她要把他们都护在身后,谁也别想欺负他们。 那天晚上,杨念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把手伸到眼前,看着掌心那团光,亮亮的,暖暖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她握紧拳头,光灭了,又张开,光又亮了。她笑了,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日子,杨念心开始系统地学习法力的运用。杨戬教她如何控制、如何收放、如何将法力灌注到拳脚和兵器上。 敖寸心教她龙族的神通——行云布雨、翻江倒海、变化之术。 杨念心学得很快,可她的控制力还是跟不上法力的增长速度,经常闹出笑话。 有一次她在院子里练布雨,想让院子里下点小雨浇浇花,结果一挥手,瓢泼大雨从天而降,把杨婵晾在院子里的衣裳全淋湿了。 杨婵从厨房跑出来,站在雨里,手里还拿着锅铲,看着满院子的衣裳,又好气又好笑。 杨念心赶紧收了法力,跑过去帮姑姑捡衣裳,一边捡一边道歉。 “姑姑对不起,念心不是故意的,念心就是想浇花。” 杨婵看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叹了口气,捏了捏她的脸。“下次浇花用瓢,别用法力。” 还有一次,她在鱼池边练翻江倒海。她想着把池水翻起来看看,结果一挥手,整池的水全飞起来了,像一条水龙,冲天而起,把鱼池里的锦鲤也一起带上了天。 锦鲤们在空中扑腾着,尾巴甩来甩去,水花四溅。 杨念心慌了,赶紧收法力,水龙哗地落下来,把她浇了个透心凉。 锦鲤们掉在地上,噼里啪啦地蹦。 哮天犬跑过来,叼起一条,放进池子里,又叼起一条,又放进池子里,忙得团团转。 杨念心蹲在地上,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龙角上还挂着一条水草。 杨戬从屋里走出来,看了看满地的水,看了看浑身湿透的女儿,又看了看忙得不可开交的哮天犬,没有笑,走过来,蹲下,把那条水草从她角上摘下来。 “下次轻一点。”他说。 杨念心点头。“嗯。” 杨戬站起来,转身走了。 杨念心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的肩膀在微微抖,不是在哭,是在笑。 她撇了撇嘴,爹爹明明在笑,还不承认。 除了法力的事,杨念心还注意到另一件事——爹爹和娘亲越来越黏糊了。 不是那种年轻人谈恋爱黏糊,是那种——老夫老妻的黏糊。 每天早上,杨戬都会给敖寸心倒一杯温水,放在她床头。每天晚上,敖寸心都会给杨戬泡一壶茶,放在他书桌上。 吃饭的时候,杨戬会把自己碗里的虾仁夹给敖寸心,敖寸心会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给杨戬。 两个人不说话,可那些小动作,杨念心都看在眼里。 一开始她不懂,觉得爹爹娘亲感情好,很正常。 可慢慢的,她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爹爹和娘亲有时候会同时“满脸春风”。 这个词是她从书上看来的。 书上是这么写的——“春风满面,容光焕发”。 她觉得用这个词形容爹爹和娘亲再合适不过了。 那种不是大笑大笑的喜,是那种从里到外透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像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又到了……一样的喜。 他们的眼睛比平时亮,脸颊上有淡淡的红晕,嘴角弯着,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轻快几分。 杨念心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以为是他们遇到了什么好事。 可后来她发现,这种“满脸春风”不是偶尔一次,是隔三差五就出现一次。 她想了很久,想不明白。直到有一天,她看到敖寸心从杨戬的书房里出来,脸红红的,头发有点乱,衣领也有点歪。 杨戬跟在后面,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 杨念心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桃子,啃了一半,愣愣地看着他们。 敖寸心看到她,脸更红了,快步走进屋里去了。 杨戬走过来,蹲下来,把她嘴角的桃汁擦掉。“看什么?” 杨念心眨了眨眼。“爹爹,你和娘亲刚才在书房里干什么?” 杨戬的手顿了一下。“说话。”他说。 “说什么话能说得脸红红的?” 杨戬没有回答,站起来,转身走了。 杨念心啃着桃子,看着爹爹的背影,发现他的耳朵是红的。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她很可能要多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坐在桂花树下,啃着桃子,认真地想着这件事。 上辈子活了二十几年,到死还是个黄花大闺女,连男朋友都没有谈过。虽然也听过很多荤段子,可她是个实打实的“老姑娘”,对这些事的反应总是慢半拍。 难怪她一直没看出来,不是她笨,是她没经验。 不过现在她看出来了。爹爹和娘亲那么恩爱,又那么年轻——不对,他们不年轻了,爹爹几百上千岁了,娘亲也几千岁了,可他们是神仙,几千岁正值壮年。 而且龙族和神仙生育艰难,龙族传承千万年,四海龙族加起来才十几条真龙; 神仙更是子嗣稀少,玉帝和王母生了七个女儿,十个儿子……额……好吧,他们不算少了,但现在就剩一个儿子了,其他九个让他的爹爹给杀了。 至于,杨戬的爹娘,也就是她的爷爷奶奶,生了三个孩子,已经算多的了。 所以爹爹和娘亲就算有那个想法,也未必能怀上。可她觉得,以爹爹和娘亲那个黏糊劲,迟早的事。 想到这里,杨念心忽然有点期待了。 不是期待弟弟妹妹本身,是期待“打弟弟”的乐趣。 她前世在网上看过一个段子——为什么要生弟弟?因为可以打。吃饭睡觉打豆豆,那个“豆豆”就是弟弟。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想好了,如果有了弟弟,她每天都要打他一下,不是真打,是那种——轻轻地、宠溺地、带着姐姐威压地打。让他知道谁才是老大。 至于妹妹就算了,她看了看杨戬的书房方向,爹爹那个女儿奴,要是有了妹妹,肯定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她要是敢打妹妹,爹爹估计不会骂她,可他会用那种“爹爹很失望”的眼神看着她。她受不了那种眼神。 所以还是弟弟好。弟弟耐打。 她把桃核扔进鱼池里,锦鲤们游过来,啄了啄,又散开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跑到书房门口,探头进去。 “爹爹,念心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杨戬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抬起头看着她。“什么?” “爹爹,你和娘亲什么时候给念心生个弟弟?” 杨戬手里的书掉在了桌上。他看着女儿那张认真的小脸,沉默了很长时间。“谁跟你说的?” “念心自己想的。” 杨念心走进来,爬到杨戬膝上,坐好,仰着头看他。“爹爹,念心想要一个弟弟。妹妹也行,不过弟弟更好。弟弟可以陪念心练拳,可以陪念心打架,可以陪念心去五行山看大圣哥哥。念心一个人太无聊了。” 杨戬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可杨念心看到了。 “这种事,不是想有就有的。” 杨念心点头。“念心知道。龙族生育艰难,神仙也生育艰难。所以爹爹和娘亲要努力。” 杨戬的嘴角抽了一下。 “努力?” “嗯,努力。” 杨念心认真地说,“念心不急。念心可以等。等一年、两年、十年、一百年,念心都等。只要爹爹和娘亲不放弃,总会有的。” 杨戬看着女儿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他说。 杨念心笑了,从他膝上滑下来,跑了出去。 跑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爹爹,你耳朵又红了。” 杨戬没有说话,拿起桌上的书,挡住了脸。 杨念心笑着跑开了,金铃铛叮叮当当的,声音越来越远。 那天晚上,杨念心躺在床上,想着弟弟的事。她不知道弟弟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会不会像她一样有龙角、有法力。 可她觉得,不管他什么样,她都会喜欢他。不是因为她喜欢小孩,是因为他是爹爹和娘亲的孩子,是她的弟弟。 她会教他练拳,教他认字,教他变身。 带他去五行山看大圣哥哥,带他去西海看外公外婆,带他去洞庭湖看姨母和姨父。 她会保护他,不让任何人欺负他。 当然,她自己会欺负他——轻轻地、宠溺地、带着姐姐威压地欺负。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软软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她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梦里,她看到了一个小男孩,扎着一个小揪揪,穿着蓝色的小袍子,跟在她后面跑,嘴里喊着“姐姐,姐姐,等等我”。 她跑得很快,他追不上,急得哭了。 她停下来,转过身,蹲下来,给他擦眼泪。“别哭了,姐姐在呢。” 小男孩抽抽噎噎地笑了,伸出手,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他的手更小。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准备来个二胎,然后弟弟娶小玉,性格像杨戬沉默寡言,然后追小玉就算半个舔狗吧!这个设定怎样,和杨念心来个反差,如果这个设定不行的话,你们决定什么样的性格,然后我来写!】 【哦,对了,还有就是你们想看什么样的剧情也可以留言哦!】 爱你们哟!(? ???? . ???? ?) 第77章 被打扰的二人世界 午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书房的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光。 杨念心刚吃完饭,坐在院子里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想吃点甜的。 桂花糕吃腻了,想换换口味。 她想了想,想起了太上老君给的那些“糖豆”——五颜六色的,甜的,吃了还能长法力。 可惜上个月就吃完了,最后一颗绿色的被她塞给了敖澜,敖澜吃完还问她要,她说没了,敖澜哭了半天。 现在想起来,她也想哭了。 没有糖豆的日子,太煎熬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往书房走。爹爹这个时候一般都在书房看书,她去找他,让他带她去兜率宫,找老君爷爷再要一点。 她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没有关严。她正要推门,手停在半空中。 里面有人说话。是爹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语气,不是冷酷,不是温柔,是那种——像是在逗谁。 “念心让我们给她生个弟弟妹妹,你要努努力了。” 杨念心的手停在门把上,没有动。里面又传来娘亲的声音,带着笑,带着嗔,像在撒娇。 “这事难道是靠我努力的吗?难道不是你吗?” 杨念心眨巴眨巴眼睛。娘亲说得对,这事好像确实不是她一个人能努力的。她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一想,觉得娘亲说得有道理。 里面沉默了一瞬。然后是爹爹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好啊,那我就努努力。” 杨念心听到娘亲的呼吸重了一下,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衣料摩擦,又像是椅子在动。 娘亲的声音有些不稳,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现在是白天,而且这里是书房。” 爹爹的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带着一种杨念心从未听过的、让人心里发痒的东西。 “女人,是你先惹火的。” 杨念心的手还停在门把上。 她犹豫了。她是应该现在推门进去,还是应该转身走开,等一会儿再来? 她想了一瞬,然后推门进去了。 不是她不懂事,是她怕再不进去,弟弟的事就真的要提上日程了。 她虽然想要弟弟,可她不想在书房里等弟弟。 最重要的是,下面的剧情是限制级的,再写下去,作者大大就要被关小黑屋了。 偷笑^_^ gif。 门推开的瞬间,她看到了书房里的场景——爹爹坐在椅子上,娘亲坐在他怀里,两个人贴得很近,近到娘亲的额头几乎贴到了爹爹的下巴。 娘亲的脸红红的,红到耳根,红到脖子,像是被太阳晒了一整天。 爹爹的嘴角弯着,那笑容很淡,可杨念心看到了,那里面有东西,不是平时那种笑,是另一种——像偷吃了鱼的猫。 娘亲听到门响,猛地从爹爹怀里弹起来,手忙脚乱地站到一边,头发有点乱,衣领有点歪,她伸手拢了拢头发,又扯了扯衣领,低着头,不敢看门口。 杨念心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有点想笑,可她忍住了。 她伸出手,捂住了眼睛。 不过她的手指是张开的,指缝里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透过指缝,她看到了娘亲心慌意乱的样子,看到了爹爹嘴角那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我什么都没看见。”她说,声音奶声奶气的,可语气里有一种“我知道你们在干什么但我假装不知道”的狡黠。 敖寸心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烧起来。她瞪了杨戬一眼,那一眼里有嗔怪,有羞恼,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杨戬没有躲,他看着敖寸心,嘴角的笑收了一点,可没有完全收回去。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杨念心,目光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想去天庭做什么?”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稳稳的,像什么事都没有。 杨念心放下手,走进书房,爬到杨戬膝上,坐好。“糖豆吃完了。念心想去兜率宫找老君爷爷再要一点。” 杨戬低头看着她。“糖豆是丹药,不是真糖豆。” “可它是甜的。甜的就能当糖豆吃。老君爷爷说的。”杨念心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好,明天去。” 杨念心摇头。“不嘛!不嘛!现在就去。念心现在就想吃嘛。” 敖寸心在旁边终于稳住了心神,走过来,伸手在杨念心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呀,就知道吃。老君爷爷的丹药是给你当糖豆吃的吗?” 杨念心捂着额头,认真地说。“老君爷爷说了,当糖豆吃,吃完了再去找他。娘亲不信你问爹爹。” 她转头看杨戬,杨戬点了点头。 敖寸心看着父女俩一唱一和的样子,叹了口气,笑了。“行行行,去吧去吧。早去早回。” 杨戬站起来,一手托着杨念心,一手拿起桌上的刀,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敖寸心。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多到杨念心数不清。 敖寸心被他看得脸又红了,转过身去假装整理书架。 杨戬嘴角弯了一下,抱着杨念心走出了书房。 祥云飞起来的时候,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看着灌江口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她忽然开口了。 “爹爹,你刚才和娘亲在书房里做什么?”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说话。” 杨念心翻了个白眼。“说话能说得娘亲脸红红的?念心又不傻。” 杨戬没有说话。杨念心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回答,又问了一句。 “爹爹,你是不是在跟娘亲生弟弟?” 杨戬的脚步骤然慢了下来。 杨念心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她笑了笑,把脸埋在他脖子里。 “爹爹不用不好意思,念心不问了。念心等着弟弟来就行了。” 杨戬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紧了紧。 祥云飞得更快了,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杨念心闭着眼睛,听着风声,想着弟弟的事。她不知道弟弟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可她知道,爹爹和娘亲已经在努力了。 她笑了笑,把脸埋得更深了。 第78章 兜率宫 父女俩一路飞行,穿过万里高空,穿过九重天,穿过三十三重天。 云海在脚下翻涌,白色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像西海的水,又像灌江口的棉花。 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看着那些云,忽然伸手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到,手心凉凉的,是水汽。 “爹爹,云是什么做的?” “水。” “那为什么能站在上面?” “法力。” 杨念心想了想,又问:“那念心以后也能站在云上吗?” 杨戬低头看着她。“你现在就能。” 杨念心愣了一下,从杨戬怀里探出身子,一只脚踩在祥云上,软软的,像踩在棉花堆里。她又踩了另一只脚,两只脚都踩在云上,手还扶着杨戬的胳膊。 她松开手,站住了。 祥云稳稳地托着她,像托着一片羽毛。 她走了两步,又走两步,越走越远,走到祥云的边缘,往下看了一眼——下面是万丈高空,云海翻涌,看不到底。 她的腿软了一下,赶紧跑回来,抱住杨戬的腿。“爹爹,太高了,念心怕。” 杨戬弯腰把她抱起来。“怕还走那么远?” 杨念心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脖子里。“念心想试试嘛。试过了才知道怕。” 杨戬嘴角弯了一下,抱着她继续往上飞。 杨念心趴在他肩上,看着越来越高的天空,天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蓝,从墨蓝变成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黑,是紫,是那种很深很浓的、像葡萄汁一样的紫。 紫色的天幕上,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不是晚上那种星星,是白天也能看到的、亮晶晶的、像钻石一样的星星。 “爹爹,那颗星星好亮。”杨念心指着远处一颗最亮的星星。 “那是太上老君的兜率宫。” 杨念心瞪大了眼睛。“星星是房子?” “不是房子是星星,是房子太亮了,看起来像星星。” 杨念心看着那颗越来越近的“星星”,忽然觉得太上老君好厉害,住在星星上面。 她以后也要住星星上面,不,她不住,她要跟爹爹娘亲住在一起。 灌江口最好,有桂花树,有鱼池,有秋千,有姑姑做的桂花糕。 星星上面太冷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嫦娥姑姑一个人住在月亮上,多孤单啊。 兜率宫到了。 宫门还是那个样子,云彩凝的,白得发亮。 门口站着两个道童,穿着青色道袍,梳着总角,手里拿着拂尘。 杨念心认得他们——金角、银角。上次来的时候,他们还是板着脸的小道童,这次不一样了,他们看到她,笑了。 “真君来了。”金角微微行了一礼。银角也跟着行了一礼,眼睛却看着杨念心,嘴角弯着。 杨戬还了一礼。“劳烦童子通报,就说杨戬来访。” 金角摆了摆手。“老君吩咐了,真君来了可以直接进去。” 杨念心眨了眨眼。老君爷爷知道他们要来?她抬头看杨戬,杨戬的脸上没有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了。他没有多问,抱着杨念心跨进了门槛。 兜率宫里还是那个样子,热烘烘的,丹炉的火烧得正旺,炉火映得满室通红。 太上老君站在丹炉前面,手里拿着拂尘,背对着他们,白胡子垂到腰际,在炉火中一闪一闪的。 杨戬站定,拱手行礼。“老君。” 杨念心从杨戬怀里滑下来,跑到太上老君面前,仰着头,甜甜地喊了一声。“老君爷爷,念心来看你了。” 太上老君转过身,笑呵呵地看着她,白胡子一翘一翘的。“呵呵,真的是来看我的吗?不是糖豆吃完了,才想到我的吗?” 杨念心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确实是糖豆吃完了才来的,可她不能承认。她眨了眨眼,笑得更加甜了。 “哎呀,当然是来看你的嘛。正好糖豆也吃完了,就顺便,是顺便啦。顺便拿些糖豆。” 太上老君看着她那副小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胡子都在抖。“顺便?你倒是老实。糖豆吃完了才来,还不承认。” 杨念心拉着他的袖子,摇了摇。“老君爷爷,念心是真的想你了。上次吃了你的糖豆,念心天天念着你,天天想来看你,可爹爹忙,没时间带念心来。今天好不容易有时间了,念心就赶紧来了。糖豆的事,真的是顺便。” 太上老君低头看着她,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很深,很亮。“你这张嘴,比你爹强多了。你爹每次来,板着个脸,跟老道欠他钱似的。你倒好,又会笑又会说,还会拉袖子。”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袋子,红色的,巴掌大,上面系着金色的绳子。“拿去吧,省着点吃,吃完了再来。” 杨念心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满满当当的,五颜六色的丹药,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像一袋子的宝石。她拿起一颗红色的,塞进嘴里,甜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她眯着眼睛,笑得像只偷到鱼的小猫。“谢谢老君爷爷。老君爷爷最好了。念心最喜欢老君爷爷了。” 太上老君笑了,笑得很开心。他伸手摸了摸杨念心的头,然后抬头看着杨戬。“你先去找金角银角玩,我跟你爹爹说些事情。” 杨念心把糖豆袋子小心地收进袖子里,点了点头。“好。那老君爷爷不要说太久哦。说完了要把爹爹还给念心哦。” 太上老君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笑得胡子都飘起来了。“放心,我不留你爹吃饭。” 杨念心笑了笑,转身跑了出去。跑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太上老君还在笑,杨戬的嘴角也弯了。她挥了挥手,跑出了兜率宫。 宫门外,金角和银角正站在台阶上看云。 杨念心跑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两颗糖豆,一颗红的,一颗绿的,递给他们。“给你们吃,甜的。” 金角看着那颗红色的丹药,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甜的。” 银角也把绿色的塞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甜的。” 杨念心笑了,又从袖子里掏出几颗,分给他们。“多吃点,老君爷爷说了,当糖豆吃。” 金角和银角对视了一眼,他们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两个词——震惊——奢侈。 老君对他们也没这么大方过,可他们没有问,因为糖豆真的很好吃。 兜率宫里,炉火噼啪作响。 太上老君收了笑容,转过身,看着丹炉里的火。火苗跳动着,映在他的眼睛里,红彤彤的。 “杨戬,你那个闺女,不简单。”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杨戬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 “老道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多少孩子,有聪明的,有笨的,有资质好的,有资质差的。可你这个闺女,不一样。她不是聪明,是通透。看人通透,看事通透,看自己也通透。这样的人,老道没见过几个。”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杨戬。 “你知道她刚才为什么说‘不要把爹爹借太久’吗?” 杨戬摇了摇头。 “不是撒娇。是她知道老道要跟你说正经事,怕老道说太久,也怕老道说的东西让你不高兴。她用撒娇的方式,给老道画了一条线——别说太久,别让我爹爹不高兴。” 太上老君笑了笑,“一岁多的时候就会这一套,现在五岁了,更厉害了。你那个闺女,将来不得了。”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老君有什么话想对杨戬说。” 太上老君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啊,就是急性子。就不能跟老头子多说几句家常?你闺女都知道哄老道开心,你就知道板着脸。” 杨戬没有说话。他不是不想说家常,是觉得太上老君让念心出去,一定有重要的事。 既然是重要的事,就早点说完。他不想在这里耗太久,念心还在外面等他。 太上老君摇了摇头,笑了。“罢了,说正事。”他走到丹炉旁边,拿起拂尘,轻轻扫了扫炉壁上的灰尘。 炉火暗了一下,又亮了起来。 “我相信你应该察觉到了一些事情。” 杨戬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疑惑。他是真的不知道太上老君指的是哪件事。他察觉到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不知道对方说的是哪一件。 太上老君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只说了两个字。“佛门。” 杨戬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疑惑,是一种深沉的、冷硬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东西。 “你不用紧张,老道可不是佛门的人。”太上老君摆了摆手,“老道是道家的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道家的人。老道跟你说这些,不是替佛门传话,是替你自己着想。” 杨戬看着他。“老君想说什么?” 太上老君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云海。云海翻涌,白色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看不到边际。 他看了很久,才开口。 “佛门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从孙悟空,到瑶姬,到织女,到你那个外甥——不,你还没有外甥,还有你那个七姐。每一件事,背后都有佛门的影子。你看到了,老道也看到了。可看到了又怎样?你有证据吗?”他没有回头,可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杨戬从未听过的沉重。 杨戬眉头一皱,心里暗自嘀咕“外甥?” 但现在容不得他细想,他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没有。” “没有就对了。佛门做事,从来不会留下证据。他们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时间。他们可以等一千年,等一万年,等一颗棋子长大,等一盘棋下完。你等不了,你有妻子,有女儿,有妹妹,有一个家。你输不起。”太上老君转过身,看着他。 杨戬没有说话。他知道太上老君说的是对的。他输不起。 以前他一个人,什么都不怕,输了就输了,大不了从头再来。现在他有了寸心,有了念心,有了这个家。他不能输,输不起。 太上老君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看着他。“老道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做什么。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你太小了——不,不是你太小了,是你的力量太小了。佛门太大了,大到连老道都不一定斗得过他们。你一个人,扳不倒它。” 他顿了顿。 “老道只是提醒你,小心。小心身边的人,小心发生的事,小心那些看起来很正常、其实很不正常的东西。佛门的手,无处不在。” 杨戬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多谢老君。” 太上老君摆了摆手。“谢什么,老道又不是为了你。老道是为了三界。佛门再这么伸下去,三界就不姓道了。”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老道虽然是个炼丹的,可老道也是道家的。道家的事,老道不能不管。” 杨戬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老君,念心的事,佛门知道多少?” 太上老君沉默了一会儿。“知道该知道的。”他顿了顿,“七爪的事,他们不知道。掩天珠遮住了,他们看不透。可他们知道这个孩子不一般,不然也不会派那个和尚去灌江口。” 杨戬的手又紧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那个和尚的事,可太上老君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老道说了,佛门的手无处不在。那个和尚是谁,老道知道,可老道不能说。说了,就是撕破脸。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太上老君走回丹炉旁边,拿起拂尘,扫了扫炉灰。 “去吧,你闺女还在外面等你。别让她等急了,她会说老道不讲信用。” 杨戬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太上老君的声音。 “杨戬!” 第79章 真相? 杨戬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太上老君的声音。 “杨戬!” 杨戬站住脚,回头。没有说话。 太上老君站在丹炉旁边,炉火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他的表情不再是之前那种笑呵呵的样子,而是一种杨戬从未见过的沉重。白胡子垂在胸前,一动不动,连炉火都吹不动它。 “你想知道真相吗?” 杨戬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真相?” 太上老君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母亲的真相。” 轰—— 杨戬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疼,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像是脚下的地忽然塌了,他整个人往下坠,往下坠,往下坠,坠到一个没有底的深渊里。 真相? 什么真相? 什么叫他母亲的真相? 他母亲和凡人相恋,被玉帝压在桃山下,然后被金乌晒死,这就是真相。 哥哥杀了妹妹,这就是真相。 玉帝为了天条,为了地位稳固,杀了自己的妹妹,这就是真相。 他恨了玉帝上千年,恨他冷酷,恨他无情,恨他为了天条连亲妹妹都不放过。 可太上老君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母亲的死还有别的原因? 杨戬不淡定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要冲出来。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他的脸从冷峻变得发红,不是害羞,是愤怒,是压抑了千年的、从少年时期就埋在心里、从未消散过的愤怒。 他很想冲上去,抓住太上老君的衣领,质问他,逼他说出真相。 可对方是太上老君,三界最古老的神仙,连玉帝都要敬他三分。 他不能那样做。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可他的声音稳住了,虽然不复从前的冷静,但还算克制。 “老君,还请说清楚。” 太上老君看着他,目光深邃,深得像一口井,看不到底。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杨戬看不懂的、像混沌一样的、仿佛能看穿时间的东西。 “你知道天条是什么吗?”太上老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在杨戬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重,“或者说,什么是天条?” 杨戬一愣。 天条是什么?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简单到他不需要思考。他冷笑了一声。 “天条是玉帝王母用来满足自己私欲、为了巩固自己权利的。” 太上老君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杨戬看不懂的东西。 “呵呵,那你觉得天条是谁定的?” 杨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什么问题? 天条当然是玉帝王母定的,就像凡间的王朝,法律是皇帝定的一样。这还用问吗? “自然是玉帝王母定的。” 太上老君摇了摇头。“不,你错了。大错特错。” 杨戬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可他的内心已经翻江倒海。 天条不是玉帝王母定的?那是谁定的? 他从小就知道天条是天庭的律法,是玉帝王母用来管束神仙的规矩。 他恨天条,恨玉帝,恨王母。他一直以为天条就是玉帝王母为了稳固地位和权利而定的。 可如今太上老君告诉他,他错了,错得很离谱。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着,可他想不出第二个答案。除了玉帝王母,还有谁能定天条?三界之内,还有谁有这个权力? 太上老君沉默了许久。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杨戬,看着窗外的云海。 云海翻涌,白色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看不到边际。他的背影在炉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老,像一棵活了千万年的古树,树皮皲裂,枝叶稀疏,可根扎得很深,深到谁也拔不动。 “天地初开,没有秩序。”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很低,很慢,像是在回忆一段久远的、快要被遗忘的时光。 “从太古时期开始,从龙汉初劫,到巫妖量劫,一直到玉帝王母统御三界,这才有了秩序。而这秩序,便是天道所赐。所以这天条,是天道所定。” 杨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像冰面上的裂缝,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天道。 他听过这个词,可他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它。 什么是天道? 是命运? 是规矩? 是不可违背的力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太上老君的话,正在把他过去几千年的认知一点一点地打碎。 “天道所定……”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有些哑。“那玉帝王母呢?他们只是执行者?” 太上老君转过身,看着他。“他们是天道选出来的执行者。天条不是他们定的,他们也没有权力改。他们只能执行,只能维护,只能看着那些触犯天条的人——不管是凡人,还是神仙,还是他们自己的亲人——被天条惩罚。”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段经文。 可杨戬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苍凉的、无可奈何的、像是看透了所有的东西。 杨戬的手在发抖。他的母亲,瑶姬,触犯了天条,被压桃山,被金乌晒死。他恨了玉帝几千年,恨他冷酷无情,恨他为了天条连亲妹妹都不放过。 可现在太上老君告诉他,玉帝不是制定天条的人,他只是一个执行者。他也没有能力改变天条。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去死,就像杨戬眼睁睁看着母亲去死一样。 他们是一样的——都是被天条碾压的人,都是无能为力的人,都是恨着谁却不知道到底该恨谁的人。 “所以,我母亲的死……”杨戬的声音有些抖,“不是玉帝的决定?” 太上老君摇了摇头。“是玉帝的决定,也不是玉帝的决定。他决定执行天条,可他别无选择。他不执行,天条就会找别人来执行。而那个人,会比玉帝更狠。玉帝至少还给瑶姬留了全尸,换了别人,瑶姬连全尸都没有。” 他顿了顿,看着杨戬的眼睛。“你以为玉帝不心疼吗?那是他的亲妹妹。他亲手下的旨,可他每下一道旨,心就碎一次。这些事,没有人知道。他也不让任何人知道。” 杨戬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不可能”,想说“玉帝就是个冷酷无情的暴君”,想说“我不信”。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想起了那枚玉佩——玉帝送给念心的那枚刻着“平安”二字的玉佩。 一个冷酷无情的暴君,不会送礼物给外甥孙女儿。一个冷酷无情的暴君,不会在礼物上刻“平安”二字。 一个冷酷无情的暴君,不会在深夜一个人坐在凌霄宝殿里,对着昊天镜,看着灌江口的热闹,嘴角微微上扬。 “老君,”杨戬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太上老君看着他,看了很久。“因为你该知道了。你恨了玉帝几千年,恨错了人。你不该恨他,他跟你一样,都是身不由己的人。你该恨的,是天道。可天道不是一个人,你恨不了它,你打不过它,你甚至找不到它。它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它是秩序,是规矩,是这三界运行的法则。没有它,三界就会乱,乱了就会重来。重来一次的代价,是所有人都要死,从头再来。” 杨戬闭上眼睛。他不想听了,可他不能不听。他必须知道真相,不管这个真相有多残忍。 太上老君看着他,叹了口气。“老道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做什么。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你太小了——不,不是你太小了,是你的力量太小了。天道太大了,大到连老道都看不清它到底是什么。你一个人,扳不倒它。”他顿了顿,“老道只是告诉你,不要再恨玉帝了。他不欠你什么。他也不欠瑶姬什么。他只是一个人,坐在那个位置上,替天道执行天条。他没有错,瑶姬也没有错,错的从来不是人,是天条。” 杨戬睁开眼睛,看着太上老君。他的眼眶是红的,可他没有哭。他是杨戬,他从来不哭。“老君,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我母亲的事,佛门有没有插手?” 太上老君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杨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有。” 一个字。就一个字。可这个字像一把刀,插进了杨戬的心口。 佛门插手了。 果然。 他早就怀疑了,从念心让他看牛郎前世的那天起,他就怀疑了。 牛郎的前世是佛门的人,瑶姬的丈夫杨天佑呢?是不是也是佛门安排的?他不知道,可他猜得到。 “他们做了什么?”杨戬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 太上老君摇了摇头。“老道不能说。说了,就是撕破脸。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他看着杨戬,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警告,是恳求。 “杨戬,听老道一句劝。现在什么都不要做。你打不过他们,你连他们都找不到。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你那个闺女长大,等她变得足够强,等她能帮到你。在那之前,你什么都不要做。保护好她,保护好你的家。这是你唯一能做的事。” 杨戬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很宽,可太上老君看到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多谢老君。”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这一次,身后没有声音叫住他。 宫门外,杨念心正蹲在台阶上,和金角银角分糖豆。她把自己的那份分了一大半出去,自己只留了几颗。 金角和银角捧着满手的糖豆,笑得合不拢嘴。看到杨戬出来,杨念心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爹爹!老君爷爷跟你说完了?他没有留你吃饭吧?” 杨戬弯腰把她抱起来。“没有。” 杨念心看着他的脸,愣住了。爹爹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熬夜熬的红,是那种——像是忍了很久、快要忍不住的红。 她从来没有见过爹爹这个样子。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眼角。“爹爹,你哭了?” 杨戬握住她的手。“没有。风迷了眼。” 杨念心知道不是风。兜率宫在三十三重天之上,没有风。可她没有拆穿他,只是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脸上,轻轻地蹭了蹭。“爹爹不难过。念心在呢。” 杨戬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祥云飞起来的时候,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看着兜率宫越来越远。 那颗星星还是那么亮,亮得像一颗钻石。她挥了挥手,跟金角银角告别。 金角和银角站在宫门口,手里还捧着糖豆,朝她挥手。她笑了,把脸埋在杨戬脖子里。 “爹爹,老君爷爷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 “骗人。说了没什么,你的眼睛不会红。”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了一些爹爹以前不知道的事。” “什么事?” “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 杨念心撇了撇嘴,没有追问。她趴在杨戬肩上,看着脚下的云海翻涌。 云海很美,白色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像西海的水。她忽然想到一件事。“爹爹,不管老君爷爷说了什么,你都是念心的爹爹。最好的爹爹。” 杨戬的手紧了一下。“嗯。” 杨念心把脸埋在他脖子里,蹭了蹭。她不知道爹爹在想什么,可她觉得,不管他在想什么,她都要陪着他。她哪里都不去,就在他身边。 祥云飞得很快,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她闭着眼睛,听着风声,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第80章 回忆 杨戬抱着杨念心从兜率宫出来,一路穿过三十二重天、九重天,往南天门的方向飞去。 怀里的小人儿睡得很沉,呼吸又轻又匀,小脸贴着他的胸口,暖烘烘的。 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杨戬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伸手把她往下滑的身子往上托了托。 飞到南天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云海在他脚下翻涌,白色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像灌江口涨水时的河面,又像西海深处那些永远不停歇的暗流。 他站在南天门的石柱旁边,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层层叠叠的天庭,宫殿楼阁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飞檐翘角像一只只展翅的鸟,静静地停在半空中。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楼阁,穿过那些回廊和宫门,落在更深处——那个方向是瑶池。 他看了几息的时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很快,快得像河面上掠过的一只蜻蜓。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往南天门外飞,而是抱着杨念心,沿着那条长长的回廊,一步一步地朝瑶池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靴底踩在玉石铺成的地面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雨滴落在荷叶上。 瑶池殿外,他站住了。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像一根金色的丝线,从门里一直延伸到他的脚尖。 殿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檐角的声音,能听见一个人极轻极缓的呼吸。 宫女们不知被屏退到哪里去了,偌大的殿里似乎只有一个人。 杨戬没有推门,没有出声,就那样站在门外,像一座山。 他的手稳稳地托着杨念心,她的呼吸还是那样轻,那样匀,一点都没有要醒的意思。 他站在那里,听着殿内那若有若无的声响,听着那个人偶尔端起酒杯又放下的声音,听着那个人站起来又坐下的声音。 他没有进去。 殿内。 玉帝一个人坐在玉榻上。面前摆着一张小小的几案,案上放着一壶酒,一个酒杯。 酒壶是白玉雕的,壶身上刻着云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酒杯是碧玉的,薄得透光,里面的酒液微微晃动着,映着头顶藻井上的彩绘。 他端着酒杯,没有喝。目光落在虚空中,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平时那种威严的、深不可测的东西,而是一种很柔软的、像是被什么触动了的东西。 他的眉头微微松着,嘴角微微弯着,可那弯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回忆又像是遗憾的东西。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翻涌的云海。白色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看不到边际。 远处的天边有一抹淡淡的霞光,像是夕阳的余晖,又像是黎明的第一缕光。他站在窗前,背着手,看着那片云海,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不是那种突然消失的淡,是像水墨画里的人物被水洇开了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模糊,一点一点地透明,一点一点地融进那一片云海之中。 最后,只剩下一个极淡极淡的轮廓,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然后那个轮廓也散了。 …… 回忆。 凡间。一个小山村。 山不大,可连绵起伏,一座挨着一座,像一道黛青色的屏风,将村子围在中间。 山上的树木郁郁葱葱,松树、柏树、橡树,高高低低的,挤在一起,把山遮得严严实实。 一条小溪从村边流过,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溪水叮叮咚咚的,唱着歌,往山外流去。 一个中年人出现在村外的山坡上。 他穿着一身白色长袍,质地极好,可款式很朴素,没有花纹,没有镶边,只有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腰带。 他的面容儒雅,眉目清朗,鬓角有几缕白发,不显老,反而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风骨。 可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不是困倦,是那种——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坐了太久、看了太多、想了很多之后,才会有的疲惫。 他站在那里,看着山坡下的小村庄,看了很久。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屋依山而建,高低错落。屋顶上飘着炊烟,淡淡的,青白色的,被风一吹就散了。有人在院子里劈柴,咚、咚、咚,声音沉闷而有节奏。有鸡在叫,有狗在吠,有小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山泉水。 他的目光从那一片屋顶上扫过去,落在村口的一片空地上。 然后他看到了三个孩子。 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大的那个十来岁的样子,虎头虎脑的,穿着一件蓝色短褂。 他的脸圆圆的,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是从哪里摔的。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蹲在地上,歪着头,在泥地上画着什么。 小的那个八九岁,比大的矮半个头,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露出两只细瘦的手腕。他的脸比大的清瘦,眉眼比大的精致,可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一个山村里长大的孩子。他蹲在大的旁边,没有看地上画的东西,而是在东张西望,像一只警惕的小兽,随时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最小的那个是女孩,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件碎花小裙子,衣裳很新,粉底白花,领口绣着一圈细密的荷叶边。 她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一边一个,用红头绳系着,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她手里抱着一只布老虎,老虎的耳朵被她揪掉了一只,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棉絮。 他们在村口的空地上生了一堆火。 火堆不大,几根树枝架成一个三角架,中间吊着一只鸡。 鸡是刚拔了毛的,光溜溜的,还带着血丝,被一根树枝从嘴里穿到屁股,架在火上慢慢地转着。 两个男孩的脸上糊着黑乎乎的木灰。大的那个鼻尖上有一块,额头上有一块,下巴上也有一块,像是被人用手指蘸了灰故意画上去的。小的那个更惨,整张脸花得像一只小狸猫,只有眼睛是干净的,黑白分明,亮晶晶的。 女孩蹲在旁边,咬着右手食指的指甲,左手抱着布老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鸡。她的嘴角亮晶晶的,是口水。 “好香啊!哥哥,可以吃了吗?”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像刚出锅的汤圆,还带着一点奶味。 大的男孩——杨蛟——抬起插着烤鸡的树枝,用左手食指和中指捏着树枝的末端,右手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捅了捅鸡腿。 鸡皮还在滋滋地冒油,烫得他“嘶”了一声,连忙缩回手,把手指塞进嘴里含了含,又甩了甩,连连倒吸着凉气。 “还没好!里面还是生的!”他的声音有些急,可又舍不得把鸡从火上拿下来。 女孩——杨婵——点了点头,继续咬着手指头,继续盯着那只鸡。 三个孩子目不转睛地看着烤鸡,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一明一暗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三个小小的、靠在一起的影子。 中年人站在远处,看着他们,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那笑容很轻,很淡,可它没有散,就那样挂在他脸上,挂了好久。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叶包。荷叶是新鲜的,翠绿翠绿的,上面还带着水珠。他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只烤得脆黄的鸡,比火堆上那只大一圈,也漂亮得多。 鸡皮烤得酥脆,泛着油光,上面撒着细细的盐粒和芝麻,热气从鸡肉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股诱人的香气。 他托着荷叶包,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他的脚步极轻,轻得像猫,踩在草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绕到女孩身后,蹲下来,把荷叶包递到她面前。 “饿了吗?” 女孩吓得惊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布老虎从她怀里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火堆旁边,差点被火燎到。 两个男孩猛地回头,脸色瞬间变了。 杨蛟扔下手里的树枝——那根穿着烤鸡的树枝被他随手一扔,烤鸡掉进了火堆里,溅起一蓬火星——他扑过去,张开双臂,挡在妹妹面前。 杨戬也冲了过来,站在哥哥旁边,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的个子只到中年人的腰,可他的腰挺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中年人,里面没有害怕,只有警惕和倔强。 “你是什么人?”杨蛟的声音有些发抖,可他没有后退。他的脚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身子稳稳地挡在妹妹前面。 杨戬咬着牙,补了一句。“你是谁?这里可是杨家村。你走!不走我喊人了!”他的声音比杨蛟尖一些,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脆亮,可语气里的威胁是认真的。 中年人看着这两个小男子汉挡在妹妹面前的样子,眼眶忽然有些热。 不是那种要哭的热,是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里,酸酸的,涩涩的。 他没有生气。他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眼角的细纹都挤在了一起,大到嘴角弯成了月牙。 “你们可以叫我舅舅。” 他上前两步,伸出双手,轻轻分开杨蛟和杨戬。他的动作很轻,可两个孩子被他轻轻一带,就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路。 他蹲下身子,将杨婵从地上拉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裙子上的泥土和草屑。 “摔疼了吧?” 杨婵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笑得很好看的中年人。他的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可那亮里有东西,不是星星的那种冷,是火的那种暖。她忘了哭,连布老虎都忘了捡。 杨蛟和杨戬齐声大叫。“别碰我妹妹!” 两个小子扑上去。杨蛟从左边,杨戬从右边,一左一右,像两只护食的小狼崽。他们的拳头砸在中年人的胸口上,咚咚咚的,声音闷闷的。 杨蛟的拳头大一些,力气也大一些,每一下都实打实地砸下去。杨戬的拳头小,力气也小,可他砸得最勤,一下接一下,像小鸡啄米。 中年人没有躲,也没有挡,就让他们捶。他低着头,看着这两个拼命护着妹妹的小子,笑着。 那笑声很爽朗,从喉咙深处发出来,在胸腔里共鸣,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懂得保护妹妹,这点很好!” 两个小子捶了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了。 杨蛟的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涨得通红。杨戬的手垂在身侧,手心火辣辣的疼,可他不敢甩,怕被对方看出来。他们的眼睛还是瞪着中年人,不肯放松。 杨婵怯生生地看着中年人,小声问了一句。“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中年人蹲下来,与她平视。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两个小小的、扎着揪揪的倒影。他重新打开荷叶包,露出里面那只烤得脆黄的鸡,热气腾腾的,香味一下子飘了出来,比火堆上那只不知道香了多少倍。 “来,我请你们吃烤鸡。” 杨婵看着那只烤鸡,眼睛亮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火光,映着烤鸡的金黄色,映着中年人温和的笑脸。可她没敢接,扭头看哥哥。 杨蛟和杨戬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同时移开,落在荷叶包里的烤鸡上。他们的喉结——虽然还没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他们中午就开始抓鸡了。抓鸡用了大半个时辰,那只芦花鸡精得很,满院子跑,杨戬追它的时候还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挖坑用了小半个时辰,地太硬,杨蛟的手上磨出了水泡。捡柴、生火、烤鸡,折腾了快一个时辰了,那只鸡还没熟,里面还是生的,咬一口,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们的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中年人看着他们的样子,笑了。他把荷叶包放在地上,朝他们招了招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招呼自家的孩子。“两个臭小子,也一起来吧!” 杨蛟和杨戬又对视了一眼。这一次,他们的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犹豫、试探、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馋。 过了几息的时间,杨蛟先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杨戬。杨戬抿了抿嘴,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挪了过去。 四个人围坐在荷叶包旁边。中年人把烤鸡撕成几块,动作熟练,像是在自己家里撕了一只鸡一样自然。 鸡腿给了杨婵,鸡翅给了杨蛟,鸡胸肉给了杨戬。他把剩下的骨架拿在手里,啃着上面残留的碎肉。 【存货都一次性发出来了,让你们看个够。】 第81章 回忆(续) 杨婵接过鸡腿,咬了一口,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她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流下一点油,她用袖子擦了擦,又咬了一口。“好吃!” 杨蛟接过鸡翅,啃了一口,骨头咬得嘎嘣响。他嚼着肉,含含糊糊地问。“喂,你到底是谁啊?为什么给我们烤鸡吃?” 中年人看着他们,目光很柔和。那目光里有东西,不是施舍,不是怜悯,是一种很深的、很浓的、像是积攒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你们要叫我舅舅,你们母亲的哥哥。” 杨婵愣了一下。她的嘴里还含着鸡肉,腮帮子鼓鼓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睁大了,然后亮了。那亮是从眼底泛起来的,像一盏灯被人从里面点亮了。 “舅舅!你是我们舅舅!”她高兴得拍起手来,手上的油甩得到处都是,有一滴甩在了杨戬的脸上。 杨戬没有擦,他愣住了。杨蛟也愣住了,嘴里的肉忘了嚼,就那么含在嘴里,腮帮子鼓着,像一只被惊到了的青蛙。 母亲的哥哥?他们从来不知道母亲还有个哥哥。母亲从来没有提过。父亲也没有提过。村子里的人也没有提过。 “你骗人!”杨戬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又急又尖。“我们没有舅舅!母亲从来没说过!” 中年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的疼。“你们母亲跟我吵架了,生我的气,所以不跟你们提我。可我没有骗你们,我是你们的亲舅舅。” 他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玉佩不大,巴掌长,两指宽,通体碧绿,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一个字——瑶。那是他们母亲的名字。笔画工整,线条流畅,一看就是用心刻的。 他把玉佩递过去。杨蛟接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玉佩在他粗糙的小手里显得格外精致,像是野花丛中落了一颗宝石。 他看不懂上面的字,可他认得母亲的笔迹——那个“瑶”字,他在母亲练字的废纸上见过。他把玉佩递给杨戬,杨戬接过去,也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递给杨婵。 杨婵看不懂,可她觉得这个玉佩很好看,亮晶晶的,凉丝丝的,像夏天河里的鹅卵石。 “真的是舅舅?”杨婵歪着头问,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不确定。 中年人点了点头。“真的是。” 杨婵笑了。那笑容绽放开的时候,像春天里第一朵花开了。她伸出手,拉住了中年人的袖子。她的手很小,只有他袖口的一半大,可她拉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舅舅,你吃鸡,可好吃了。”她举起自己咬了一半的鸡腿,递到他嘴边。 中年人低下头,看着那半根鸡腿。上面有小小的牙印,油亮亮的,还冒着热气。他的眼眶热了,低下头,咬了一口。鸡肉在嘴里化开,咸香中带着一丝甜,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鸡。 “好吃。”他说,声音有些哑。 那天下午,四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边,从午后一直坐到夕阳西下。 三个孩子不懂得人心险恶,也没有那么多防备,吃了人家的烤鸡,又知道人家是舅舅,就越看越顺眼,越聊越热络。 杨婵把布老虎从火堆旁边捡回来,拍掉上面的灰,抱在怀里,靠在中年人身上,仰着头问东问西。“舅舅,你住在哪里?” “舅舅,你家里有什么人?” “舅舅,你为什么现在才来看我们?” 中年人一一回答,有的说实话,有的编瞎话。说到自己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时,杨婵问有多远,他说比山那边的云还要远。 杨婵想了想,说那确实很远。 杨蛟问舅舅会不会打猎,中年人说会一点,杨蛟就拉着他要进山打猎,说要教他抓兔子。 杨戬问舅舅会不会打架,中年人说会一点,杨戬就站起来,摆了个架势,说要跟他切磋切磋。 中年人被他那副认真的小模样逗笑了,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弹得他龇牙咧嘴。 杨婵什么都不问,就靠在他身上,抱着他的胳膊,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接下来的几天,中年人每天都来。 太阳刚升起的时候,他就出现在村外的山坡上。夕阳快落山的时候,他才离开。他带孩子们去溪边捉鱼,卷起裤腿踩进水里,水凉得杨婵直叫,他就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岸边的大石头上,自己在水里帮她捉。他教杨蛟怎么设陷阱抓兔子——在兔子常走的路边挖一个坑,上面盖上树枝和树叶,撒上土,伪装成地面的样子。杨蛟学得很认真,挖了好几个坑,第二天去看,有一个坑里真的掉了一只灰兔子。他高兴得满山跑,举着兔子给中年人看,中年人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他教杨戬怎么扔石子打鸟——手腕用力,不是手臂,石子要选圆润的、大小适中的,扔出去的时候要有一条弧线。 杨戬练了好几天,终于打下一只麻雀,他把麻雀捧在手心里,看着它还没断气的样子,忽然不想打了。 中年人没有说话,帮他把麻雀的翅膀接好,让它飞走了。 杨戬看着那只麻雀越飞越远,忽然说了一句。“舅舅,我以后不打鸟了。” 中年人看着他。“为什么?” “它们也有家。” 中年人沉默了很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 杨婵不学打猎,也不学扔石子。她采野花。山上的野花太多了,黄的白的紫的红的,她每天都能采一大把,编成花环,戴在中年人头上。 中年人个子高,她够不着,他就蹲下来,让她把花环戴上去。歪歪扭扭的,有的花还带着泥,他也不摘,就戴着那个花环,陪孩子们玩了一整天。 有一天下午,四个人躺在山坡的草地上。阳光暖洋洋的,风轻轻的,带着青草和野花的味道。 天很蓝,云很白,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像羊群,像老人家的白胡子。杨婵抱着中年人的胳膊,脸贴着他的袖子,忽然问了一句。 “舅舅,你是我母亲的哥哥,为什么不去见我母亲呢?还要我们帮你保密。” 杨蛟和杨戬也转过头来,看着中年人。山坡上安静了一瞬,连风都好像停了。中年人看着天上的白云,看了很久。那朵云慢慢地飘着,从山的那一边飘到山的这一边,像一只迷了路的羊。 “你们母亲啊,她和我吵架了,现在不愿意见我。” 杨婵“哦”了一声,嘀咕道。“可是为什么要吵架呢?我和哥哥就不会吵架。”她说的“哥哥”,指的是杨蛟和杨戬。她从来不跟哥哥吵架,因为哥哥们都让着她。 中年人笑了,没有回答。他伸手从杨婵手里拿过那朵刚采的野花,别在自己衣襟上,紫色的,小小的,在白色的袍子上格外显眼。 “你们长大后都有什么梦想?”他问。 杨婵顿时将吵架的事丢到一旁,笑嘻嘻地说。“我长大后要嫁给像父亲那样的读书人。”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个穿着青衫、捧着书卷的书生,从山外走来,走到她面前,对她笑。 中年人笑了。“好,婵儿会嫁给一个忠厚老实,博学的书生,幸福一生。” 杨戬坐起来,指着山下的村子,意气风发地说。“我想当村长,他们都要听我的!”他的手指从村东头划到村西头,把那几十户人家都圈了进去,好像已经看到了自己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所有人都仰着头看他。 中年人哈哈大笑,笑声在山坡上回荡。“好,二郎会成为村长,村民都要听你的。” 杨蛟想了想,说。“我想当猎人,进山打猎给弟弟妹妹吃肉。”他的声音不大,可很稳。他不像杨戬那样指着远方,他只是看着自己那双手,手上的茧子、水泡、伤疤,都是他练出来的。 中年人点了点头。“好,大郎会成为这座山里最厉害的猎人,每天都能打倒很多猎物。” 三个孩子开心地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露出了豁了的牙齿,笑得脸上的木灰一道一道的,像小花猫。他们不知道,这个舅舅说的那些话,不只是哄他们开心,是真心实意的愿望。 他真心希望他们一辈子待在这片山林里,平平安安的,不要被天庭发现,不要卷入那些纷争,不要像他们的母亲那样,走上那条不归路。 太阳慢慢偏西了。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了紫红色。山峦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鸟归巢的声音从树林里传出来,一声一声的。 中年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他的白袍上沾了青草的汁液,染出一块一块的淡绿色,衣襟上还别着杨婵给他戴的那朵紫色野花,花瓣已经蔫了,可他忘了摘。 “好了,我要回去了。你们也快点回家吧。” 杨婵从草地上爬起来,拉着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他两根手指,可她握得很紧。“舅舅,你明天还来陪我们玩吗?” 中年人迟疑了一下。他看着杨婵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依赖,还有一点点害怕——害怕他说“不来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最近舅舅有事,就不来了。你们要听你们母亲的话。” 三个孩子“嗯”了一声,齐齐点头。 杨婵松开手,跟着哥哥们往村子的方向跑去。跑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中年人还站在山坡上,夕阳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山坡上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的田埂边。他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追着哥哥们的背影,跑进了村子。 巷口的那棵老槐树遮住了她的身影,只能听到她的笑声,从巷子里传出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中年人的身影慢慢变淡。不是突然消失,是像夕阳一样,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先是他的轮廓模糊了,然后是他的衣裳,他的脸,他的手,最后连影子都没有了。 山坡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和夕阳,和那片被踩倒了的草地。草叶还歪着,没有来得及站起来,像在说——刚才有人在这里。 …… 瑶池。 玉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云海。他的手边放着一杯酒,碧玉的杯,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头顶的烛光。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海翻涌了几十次,久到天边的霞光从金色变成了灰色。 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是凉的,凉到心里,凉到胃里,凉到四肢百骸。 他放下酒杯,走回玉榻前,坐下。 殿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烛火在角落里跳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的,长长的,像山坡上那道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那个小山村的画面——三个孩子围着火堆烤鸡,脸上糊着黑灰,小拳头捶在他胸口,软软的,一点都不疼。“舅舅,你明天还来吗?”他听到那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风,像梦,像山间的溪水,流着流着就远了。 他睁开眼。殿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动了动,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又平了。 “瑶姬,”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低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的孩子,都长大了。” 没有人回答。 窗外,云海翻涌,白色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看不到边际。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凉了他手边的酒,吹动了他鬓边的白发。他坐在那里,像一座山,孤零零的,没有人陪。 殿外。 杨戬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的手还托着杨念心,她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一缕碎发从辫子里散出来,落在她额前,随着她的呼吸轻轻地飘着。 他没有推门,没有出声,就那样站着。 他听到了。殿内那声低低的“瑶姬”,那声低低的“你的孩子,都长大了”,他都听到了。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硬又涩,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的烛光在地面上画出的那条金色的线,从门里一直延伸到他的脚尖。 他进去了。 【存货都一次性发出来了,让你们看个够。】 第82章 带上面具的玉帝 杨戬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门缝里的烛光在地面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从门里一直延伸到他的脚尖。 他站了很久,久到怀里杨念心的呼吸从轻匀变得更深更沉,久到殿内那个人又倒了一杯酒、又喝了一杯酒。 然后他迈步,跨过了门槛。 门被他轻轻推开,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一声叹息。 瑶池殿内,烛火摇摇曳曳。玉帝坐在玉榻上,手里端着酒杯,目光落在虚空中,还沉浸在那些很久以前的画面里。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温暖,有苦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扎过的痕迹。 他听到了门响。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杯中的酒晃了晃,溅出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擦,而是抬起头,看向门口。 那一瞬间,杨戬看到了一双他还未完全收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柔软的东西,有湿润的东西,有还没来得及藏好的、像是一个普通人在思念亲人时才会有的东西。 可那只是一瞬间。快到杨戬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玉帝的表情变了——不是慢慢变,是像翻书一样,唰的一下,那些柔软的东西全没了。 他的眉头皱起来,嘴角沉下去,眼神从温暖变成了冷淡,从冷淡变成了威严,从威严变成了一种杨戬很熟悉的东西——那种他在朝会上见过无数次的、高高在上的、不容置疑的、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他甚至在那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厌恶,一丝烦躁,像是不欢迎这个不速之客。 杨戬看着他的表情变换,那速度快得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一个人怎么可以如此快速、如此轻易地切换自己的情绪和表情? 刚才还沉浸在对妹妹的思念中,眼中带泪,嘴角含笑;现在就端坐在玉榻上,手端酒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一个审视臣子的君王。 可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玉帝善变,是他太习惯了。 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千万年,他必须学会在任何人面前都保持这副面孔。 不管是面对朝臣,面对敌人,面对亲人,甚至面对自己。他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软弱,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悲伤,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那些“不该有三界之主拥有的东西”。 那些东西,只能在无人的深夜里,一个人悄悄地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再藏回去。 杨戬看着玉帝那张冷漠的脸,忽然觉得他不恨他了。 不是原谅,是不恨了。他恨的那个人,是一个冷酷无情、为了天条连亲妹妹都不放过的暴君。 可眼前这个人,不是那样的。他只是一个坐在那个位置上、被天道压了千万年、连思念妹妹都要偷偷摸摸的人。 一个连哭都不能被人看到的人。 两人就这样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 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左一右,隔得很远。 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呼吸又轻又匀,像一只安安静静的小猫。 过了许久,玉帝皱起了眉头。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冷淡,像是在赶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 “杨戬,你来干什么。” 杨戬看着他。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低沉底下藏着一丝沙哑,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来看看你。” 玉帝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皱眉,不是冷笑,是那种一瞬间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茫然。 他的眉头松开了一点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杨戬,目光里有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困惑,是迷茫,是那种“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的不解。 来看看他? 这话没问题。 有问题的是说这话的人。 如果这话换作任何一个人——太白金星、太上老君、甚至随便一个天将——他都不会有疑惑。 可偏偏这个人是杨戬。 杨戬,他的外甥,他妹妹的儿子,那个恨了他上千年的人,那个从来不主动找他、见了面也不行礼、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人。 他说“来看看你”? 这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离谱。 玉帝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可很刺耳。 “呵呵,看我?是想看我有没有被你气死吗?” 杨戬没有接他的话。他站在那里,怀里抱着杨念心,像一个在风雪中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扇门、却不知道该不该敲的旅人。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玉帝端起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呵呵,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回答你的问题。”他的声音里带着嘲讽,带着不屑,带着那种“你凭什么”的傲慢。 可杨戬注意到,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才继续摩挲。 杨戬没有在意他的语气。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天条真的是天道所立吗?” 啪。 玉帝手里的酒杯掉在了地上。碧玉的杯,碎成了几瓣,酒液溅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他没有低头去看,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杨戬,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 “你……你知道些什么!”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刻意的冷淡,而是一种压抑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杨戬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震惊,有警觉,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像是被人戳穿了伪装之后的慌乱。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可他知道,这句话落下去,就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玉帝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微微变化的变,是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的变。 他的脸先是白了一下,然后又红了起来,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着。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抖得很厉害,厉害到他不得不把那只手藏到袖子底下。 “是谁!” 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声嘶力竭,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的困兽。 “是谁告诉你的!” 那声音太大了,大得在空旷的瑶池殿里回荡,嗡嗡的,震得烛火都在跳。 杨戬怀里的杨念心缩了一下,小小的身子往他怀里拱了拱,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梦里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杨戬低下头,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 杨念心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呼吸又恢复了平稳,小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杨戬等她完全安静了,才抬起头,看着玉帝。 “老君。” 只有两个字。 玉帝的动作愣住了。他的手还藏在袖子里,身子微微前倾,像是一只要扑出去的猛兽忽然被定住了。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恍惚,从恍惚变成了一种杨戬看不懂的、很复杂的东西。 他慢慢靠回玉榻上,靠得很慢,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撑不住他了。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杨戬看着他,没有催。他站在那里,抱着杨念心,等。 过了很久,玉帝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冷漠,不是愤怒,是一种疲惫的、苍老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终于被人看到了的东西。 杨戬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可每一个字都更稳了。“我知道了答案,知道了真相。但我想听你亲口说。” 玉帝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杨戬的脸上移到杨念心的脸上,又移回来。那个小人儿睡得很香,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落在虚空中。 殿内安静了很久。久到烛火烧矮了一截,久到窗外的云海又翻涌了几个来回。 玉帝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一个很远很远的人说话。 “是。天条是天道所立。不是朕,不是王母,不是任何人。朕只是坐在这个位置上,替天道执行。朕不能改,朕也没有能力改。朕只能看着那些人——不管是凡人,还是神仙,还是朕的亲人——一个一个地触犯天条,一个一个地被惩罚。朕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了一下,很轻很轻的碎,像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纹。可他没有停,继续说下去。“你母亲的死,不是朕要她死。是天条要她死。朕只是……朕只是那个动手的人。” 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像是在看上面有什么东西。可那双手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道浅浅的皱纹,和岁月留下的痕迹。 杨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抱着杨念心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点。杨念心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 玉帝没有再说话。他看着杨戬,杨戬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殿的烛光,隔了上千年的恩怨,隔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血缘。谁都没有再开口。 烛火跳着,窗外的云海翻着,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凉的。 杨念心在杨戬怀里睡得很香,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爹爹去了哪里,不知道那个坐在玉榻上的人是谁,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争吵。她只知道,爹爹的怀抱很暖,很安全,她可以放心地睡。 【存货都一次性发出来了,让你们看个够。】 第83章 杨戬:是我害死了我娘!!! 杨戬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看着玉帝,玉帝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殿的烛光,而是一座近千年来都没有人敢靠近的深渊。 杨戬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我还有一个问题。”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玉帝摆了摆手,那只手在空中划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有什么你就问吧。” 杨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的骨头都看穿。 “为什么?为什么你将我娘压在桃山下后,我将她救出来后,你不是像对待织女那样继续关押她,而是让十大金乌晒死她?” 玉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猛地错开,看向旁边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又硬生生扯回来,对上杨戬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冷漠,第一次碎得干干净净,像冰面被重锤砸中,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杯子已经换了新的,酒是刚倒的——凑到唇边,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因为……”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发哑,像从千万年的尘埃里捞出来的。 “织女只是动情,只是违律。可你娘,她动了心,也动了命。她敢爱,敢恨,敢跟天对着干。她像朕,太像朕了。” 他的声音在“太像朕了”这四个字上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朕压她在桃山,是想护着她,是想把她藏起来。是想给天道一个交代,也给她一条活路。只要她还在桃山底下,她就还活着。” 杨戬的呼吸急促起来。 玉帝的胸口微微起伏着,那是杨戬从未见过的、近乎狼狈的痛苦。他的手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可你把她救出来了。你把她拉到了天光底下。那一刻,她就再也藏不住了。天条在前,三界在看。朕是三界之主,朕不能徇私,不能手软,不能留半点余地。朕若只是罚她、关她,那天条便是一纸空文,天道便会直接出手。到时候……” 他的声音彻底碎了,像瓷器从高处跌落。“连一丝轮回,都不会给她留。” 杨戬的手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玉帝闭上眼,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将那些细密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他的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忍了很久很久。 “让金乌去,是朕选的。朕选了一种最烈、最痛、却能让她魂归天地、留一线轮回的死法。朕亲手,把自己的亲妹妹,逼进了死路。朕不是在救她,朕是在送她走。走得干干净净,不留把柄,不留祸根。”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杨戬。那双眼睛里没有威严,没有冷漠,只有一片死寂的苍凉,像冬天的旷野,什么都没有,只有风。 “杨戬,你恨朕,应该。可你记住——朕从来没有想过要她死。朕只是……没得选。” 轰—— 杨戬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疼,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像是脚下的地突然塌了,他整个人往下坠,往下坠,往下坠,坠到一个没有底的深渊里。 母亲的死,不是玉帝要她死,是天条要她死。 压在桃山下不是惩罚,是保护。 他劈开了桃山,他把母亲拉到了天光底下。他以为自己在救她,他以为自己是英雄,是那个劈山救母的孝子。 可他不是。 他亲手把母亲推上了死路。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折断的树。他的手松开了,怀里一空——杨念心从他臂弯里滑了出去。 玉帝猛地站起来,袍角扫翻了桌上的酒杯,酒液洒了一桌。 他扑过去,在那小人儿即将落地的瞬间,双手接住了她。 他的动作很快,快得不像一个老人,可他把杨念心抱进怀里的时候,手是稳的,稳稳地托着她的头和背。 杨念心被这一连串的动静惊醒了。 她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眨了眨,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怀抱里。 不是爹爹的怀抱,不是娘亲的怀抱,不是姑姑的,不是狗狗叔叔的。 她抬起头,看到一张苍老的、带着泪痕的、正低头看着她的脸。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很复杂,像是心疼,像是愧疚,像是失而复得的庆幸,又像是再也得不到了的遗憾。 可他在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你是……谁啊?” 杨念心揉了揉眼睛,还没完全清醒。她看了看四周——陌生的宫殿,陌生的烛火,陌生的陈设。然后她看到了杨戬。 她的爹爹站在几步之外,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空洞洞的,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可没有声音。 “爹爹?”杨念心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害怕。 杨戬没有听到。他还在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劈开过桃山,那双手救过母亲,那双手杀过无数妖魔。 可现在,那双手什么都不是。 他喃喃自语,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破碎得像风中的枯叶。 “我……害死了我娘。是我害死了我娘。” 杨念心听到了。她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从来没见过爹爹这个样子。爹爹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他从来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那种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更黑的东西,像是要把人从里面吃掉。 玉帝也听到了。他抱着杨念心的手紧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杨戬,不是你的错——” 杨戬没有看他。他的眼睛还是盯着自己的手,可那双手上开始有黑气在缠绕。 不是法力,不是神通,是另一种东西——是恨,是悔,是杀意,是对自己的、对天道的、对整个三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黑气从他的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像一条条黑色的蛇,缠绕着他,吞噬着他。 他的眼睛从空洞变成了红色,不是哭红的,是另一种红,像血,像火,像要烧尽一切的东西。 玉帝的脸色变了。“杨戬!你在做什么!” 杨戬没有回答。他听不到了。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反反复复地响着——是你害死了你娘。是你害死了你娘。是你害死了你娘。那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一千面鼓在耳边同时敲响,震得他头都要裂开了。 他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可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气,从他身体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 杨念心终于彻底清醒了。她看着爹爹被黑气缠绕的样子,看着他的眼睛变成血红色,看着他的身体在发抖。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她知道自己不能看着爹爹这样下去。 她从玉帝怀里挣出来,落在地上,朝杨戬跑过去。 “爹爹!爹爹!” 她跑到他面前,伸出手去拉他的手。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指尖,黑气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缩,又涌上来,缠住她的小手,冰凉冰凉的,像冬天河里的水。 杨念心没有缩手。她用两只手握住杨戬的手,握得紧紧的。 “爹爹,念心在。念心在这里。” 杨戬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扎着两个小揪揪的、手腕上系着金铃铛的小人儿。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那里面有害怕,可更多的是一种他熟悉的东西——倔强。 她握着他的手,握得那么紧,像是怕他跑了。 “爹爹,不要怕。念心在。” 杨戬的眼睛里,那血红色慢慢退了一些。黑气还在,可它们不再蔓延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他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念心……念心……”他的声音在发抖,沙哑得不像话。 杨念心趴在他肩上,小手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爹爹不怕,念心在。念心哪儿都不去。念心就待在爹爹身边。” 玉帝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他没有上前,没有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杨戬抱着女儿发抖的样子,看着那个小人儿拍着爹爹的背哄他的样子。 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又松开了。他的眼眶红了,可他忍住了。 殿内的黑气慢慢散了。 烛火跳了几下,又稳住了。 窗外的云海还在翻涌,白色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看不到边际。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吹动了三个人的衣袂。 【存货都一次性发出来了,让你们看个够。今天大概率是不会更了!】 第84章 瑶姬 杨念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一觉醒来,天就塌了。 她的爹爹,那个永远挺直腰背、永远面无表情、永远说“没事”的爹爹,蹲在地上,抱着她,哭得像一个孩子。 不是无声地流泪,是真的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掉了,碎片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是我……是我害死了我的母亲……害死了你的奶奶……”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刀尖上滚过去的。 杨念心懵了。 她刚才在睡觉,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爹爹和玉帝说了什么,不知道那个“害死”是从哪里来的。 她只看到爹爹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只看到他浑身发抖,只听到他说“是我害死了我娘”。 她下意识地去看玉帝。玉帝站在几步之外,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到了最底下、只浮上来一层薄薄的、看不清的东西。 他看着杨戬,像一个看着孩子在泥泞中挣扎的父亲,想伸手,又知道不能伸手。 杨念心收回目光,把脸埋进杨戬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问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只能抱着他,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那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敲鼓。她不会安慰人,她只会一件事——陪着。 陪着爹爹,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发生了什么,不管他哭多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盏茶的功夫,也许是一个时辰。 杨戬的哭声渐渐小了,肩膀不再那么剧烈地耸动了,呼吸从破碎慢慢变得平稳。 可他没有站起来,没有松手,就那么蹲着,抱着女儿,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 杨念心的头发被他的泪水打湿了,贴在头皮上,凉凉的。 她没有动,没有说“爹爹你弄湿我了”,就那样让他靠着。 玉帝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在安静的殿内,它像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了三个人中间。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很稳。 “杨戬,你随我来。”说完,他没有等杨戬回答,甚至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一步跨了出去。那一步看似不大,可他的身影在跨出的瞬间就模糊了,像一滴墨落入水中,迅速洇开,消失不见。 杨戬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他看着玉帝消失的方向,愣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一股力量裹住了他和杨念心——不是拉扯,不是推搡,是一种很温和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的力道。 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方向迈出了脚步。 一步。仅仅一步。 脚下的玉石地面不见了,头顶的藻井不见了,四周的殿墙、烛火、门扉,全都消失了。 他和杨念心被那股力量带着,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的东西——不是云,不是风,不是空间,是那种说不清的、像是从一张纸的正面穿到了背面的感觉。 眼前先是一黑,然后是一亮。 那亮不是阳光的亮,不是月光的亮,是一种没有源头的、无处不在的、像是从虚空本身散发出来的光。 灰白色的,冷冷的,没有温度。 混沌。 杨戬认出了这个地方。他来过这里,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年轻的时候,在他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 可那时候他只是在混沌的边缘徘徊,像一只站在岸边的蚂蚁,看着大海,连脚趾都不敢伸进去。 而这一次,他被玉帝一步带到了混沌之中。不是边缘,是深处。 他回头看了一眼——九重天已经看不见了,瑶池已经看不见了,天庭已经看不见了。 身后只有灰白色的虚空,无边无际,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前后。他不知道玉帝是怎么做到的。 从九重天到混沌,哪怕是他,全力飞行也需要大半天。可玉帝只用了一步。 一步,从瑶池到混沌。 这还是他印象中那个昏聩的、只会喝酒的、被王母牵着鼻子走的玉帝吗? 杨戬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想起了九大金乌。 当年他打上天庭,杀了九大金乌,杀了他九个表哥。那时候玉帝在哪里?在天庭,在瑶池,在凌霄宝殿。他没有出手。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们,一个一个地死在自己外甥的手中。 杨戬一直以为玉帝是来不及出手,或者是不敢出手。 可现在他知道了——不是来不及,不是不敢。是不能。是不能,还是不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玉帝的实力,远比他想象的要深。深到他看不清,深到他后怕。 玉帝没有回头。他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跨得很远,远到杨戬看不清他是怎么迈步的。他的白袍在混沌中飘着,没有风,可它在飘,像一面旗。 杨戬跟在他后面,怀里抱着杨念心,被动地被那股力量带着,一步,又一步,又一步。 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看着四周的灰白色虚空。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爹爹和玉帝要去哪里。 她只感觉到,越往前走,空气就越浓。不是那种“浓”的感觉,是那种——像是在水里,又像是在奶里,每呼吸一口,都有什么东西顺着鼻腔进入身体,凉凉的,润润的,说不出的舒服。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她体内的法力在跳动,像是饿了很久的人闻到了饭香,本能地想要更多。 不知道走了多少步。几十步,几百步,几千步?在混沌中,距离没有意义,时间也没有意义。 杨戬只知道,当他们停下来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条河。 不是普通的河。 河里的水不是水,是液化的仙气,浓到化不开、凝成液体的仙气。 它们在河道中缓缓流淌着,泛着淡淡的荧光,像是一条银河落在了混沌之中。 每一滴都蕴含着难以想象的能量,每一滴都足以让一个凡人脱胎换骨、立地成仙。 杨戬站在河边,看着那条河,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眼睛睁大、嘴巴微张、呼吸都停了一瞬的震惊。 一河的仙元液。 这要多少仙气才能汇聚而成? 把一头猪养在这里,也能变成天蓬元帅。不,天蓬元帅都不止。把一头猪养在这里,它能变成猪八戒他祖宗。 他的目光顺着河流往前移动,移到了河流的中心。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漩涡,仙元液在那里打着转,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缓缓地、不舍地、一圈一圈地流过去。漩涡的中心,是一块石头。 不,不是石头。 是一个人形的、晶莹剔透的、像是用最纯净的水晶雕成的——雕像。 它躺在仙元液汇聚的中心,被那些浓到极致的仙气包裹着、滋养着、托举着。它的轮廓是人的轮廓,有头,有肩,有腰,有四肢。 它的面容是人的面容,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处都清晰可见。它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 杨戬看着那块人形的仙石,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是那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的一下。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收缩了,呼吸停了。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是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堵在胸口,堵在喉咙,堵得他喘不过气。 “母亲……”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梦里。可那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那股温和的力道中挣脱出来,朝那块人形仙石扑了过去。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眨眼间就冲出了河岸,脚踩在仙元液上,溅起一大片荧光的浪花。 一只手拦住了他。 玉帝的手。那只手看起来很普通,不粗不壮,不紧不慢,就那么横在杨戬面前,像是随手搭在栏杆上。 可杨戬撞上去的时候,像是撞上了一座山。他的身体猛地停住了,胸口被那只手挡着,前进不了分毫。他扭头看向玉帝,眼睛通红,红得像要滴血。 “那是我娘!那是我娘对吧!” 玉帝看着他,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的声音也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我与瑶姬,本体乃是混沌之中的顽石。盘古开天辟地,我们也流落洪荒。漫长的岁月之中,我们兄妹诞生了灵智,又得鸿钧道祖点化,才化为人形。”他顿了顿,目光从杨戬脸上移开,落在河中心那块人形仙石上。 “太阳真火纵然霸道,但也烧不毁我们的混沌顽石本体。” 杨戬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眼睛更红了,可那红色里的东西变了——不是痛苦,是希望。 是那种在绝望的深渊里爬了很久很久、忽然看到了一根绳子的、带着恐惧的、不敢相信的、拼命想要抓住的希望。 “我娘没死!我娘没死对吧!” 他猛地拽住玉帝的领口,力气大得玉帝的身体都往前倾了一下。他的手指攥着那白色的衣料,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到玉帝能看清他眼睛里那些密密的血丝,近到玉帝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 “告诉我!我娘是不是没死!” 玉帝没有挣开。他就那样被杨戬拽着领口,微微低着头,看着这个外甥。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心疼,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压了千万年的东西。 沉默了一会儿。 “死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元神泯灭。这是遗骸,本体。” 杨戬的手慢慢松开了。不是他想松的,是手指自己松开的,像是不再有力气攥住任何东西。他的身体晃了一下,腿一软,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仙元液上,溅起的浪花打湿了他的衣袍。他没有感觉,眼睛直直地盯着河中心那块人形仙石,盯着那张沉睡的、安静的、再也不会睁开的、再也不会叫他名字的脸。 他跪在河面上,磕下头去。 额头碰到仙元液的时候,那液体冰凉冰凉的,可他的额头是滚烫的。他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 “娘……孩儿,孩儿不孝啊……是孩儿害死了您!啊——” 那一声“啊”像是从胸腔里生生撕出来的,带着血,带着几千年的愧疚,带着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声音在混沌中回荡,没有墙壁挡住它,它就那样一直传,一直传,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到没有声音的地方。 杨念心站在岸边,看着爹爹跪在河面上磕头。她没有过去。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她的眼睛红了,可她没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爹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听着他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声一声的,像刀割。 玉帝没有看杨戬。他站在那里,背着手,看着河中心那块人形仙石。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可他的手背在身后,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一个时辰——他开口了。 “但是……” 杨戬的哭声猛地停了。他抬起头,看向玉帝。那双眼睛里带着不正常血丝,红的,密的,像是一张网,网住了他的整个眼球。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鼻尖红红的,嘴唇在发抖。他没有说话,他不敢说话。他怕那个“但是”后面跟着的是“没有用”,是“救不回来”,是“你死心吧”。 玉帝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还落在那块人形仙石上,声音还是那样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以无量仙气滋养瑶姬的本体,终有一日,她会再次诞生灵智的。” 杨戬的呼吸停了。 玉帝继续说下去,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段已经念了无数遍的经文。 “我从天道手下,截取了一丝瑶姬的残魂。那丝残魂太弱,弱到连一次轮回都撑不住。我已经安排她入了轮回,让她一世一世地走,走万世。万世之后,残魂补全,神魂完整。到那时,再与这本体融合。” 杨戬的嘴唇在动。他想说什么,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的眼睛还红着,可那红色里的东西又变了——从绝望变成了不敢置信,从不敢置信变成了小心翼翼的希望,像是捧着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 “可……可那还是我母亲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玉帝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冷漠,没有威严,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隔了一层雾的、说不清是温柔还是苍凉的东西。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他收回目光,看向那片无边的混沌。“走吧,莫要执拗。” 他转身,一步跨了出去。杨戬跪在河面上,又看了一眼那块人形仙石。 仙元液在它周围缓缓流淌,荧光的浪花一朵一朵地绽开,又一朵一朵地消散。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他不知道那个梦是什么,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醒,不知道醒来之后的它,还会不会记得他,还会不会记得父亲,还会不会记得杨婵,还会不会记得那个小山村,还会不会记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他站起来,膝盖上湿了一大片,仙元液顺着衣袍往下滴,一滴一滴的,落在河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他抱着杨念心,跟着玉帝的背影,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杨念心趴在他肩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块人形仙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灰白色的虚空中。 她不知道那块石头是谁,不知道它为什么在那里,不知道爹爹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 可她记住了那个画面——一条发光的河,河中心一块晶莹剔透的石头,像一颗沉睡在摇篮里的星星。她记住了。 她把脸埋在杨戬脖子里,轻轻地说了一句。“爹爹,不要哭了。奶奶会醒的。念心和爹爹一起等。” 杨戬的手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混沌中,三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灰白色的虚空里。只有那条河还在流淌,荧光的浪花一朵一朵地绽开,又一朵一朵地消散。 【作者更新很快的,日更万字起步,不要养书了……数据都掉了,没动力了,作者要吃土了,】 第85章 司法天神 三人回到瑶池。玉帝坐回玉榻上,端起酒杯,没喝,放在手里转着。 杨戬站在殿中,怀里还抱着杨念心。她没再睡,睁着眼睛看看爹爹,又看看玉帝,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可她感觉到了,气氛不一样了。 没有之前那么冷,也没有之前那么硬,像是冬天的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底下有水在流。 杨戬沉默了很久。他在想刚才的事。 玉帝一步带他从九重天到混沌,那份实力,他挡不住,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来。 可当年他杀九大金乌的时候,玉帝就在天庭,就在凌霄宝殿,就坐在那把椅子上。他没有出手。 杨戬一直以为他是来不及,或者不敢。 现在他知道不是了。他开口了,声音还有些哑,可比刚才稳了一些。 “金乌的事。我杀了你九个儿子,你为什么不出手?” 玉帝把酒杯放下了。“金乌不是我儿子。” 杨戬皱眉。“他们是你的儿子。三界都知道。” 玉帝靠在玉榻上,目光落在虚空中,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金乌是太阳星孕育出来的。太阳星上有棵扶桑树,树上有十只金乌,是太阳星的精气所化。他们叫我父神,因为我是三界之主。可他们不是我生的,不是任何人生的。他们是天地生的。”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杨戬愣住了。他想起当年那十只金乌从天上飞过,大地龟裂,河流干涸,草木枯焦。 他想起自己一口一个老舅,一斧一个老表,金乌一只一只从天上掉下来,像下火雨。他一直以为他杀的是玉帝的儿子,玉帝的亲骨肉。 他以为玉帝是怕了,或者是为了天条不敢徇私。可现在玉帝告诉他,不是。金乌不是他的儿子。 杨戬忽然明白了。不是玉帝不出手,是那九只金乌,不值得他出手。 不是冷血,是那层血缘,从来就不存在。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不是原谅,不是释怀,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压了很久的石头被人搬走了一小块的感觉。 他又想到了一件事。“那七仙女呢?是你的亲女儿吗?” 玉帝摇了摇头。“也不是。她们是太阴星孕育出来的。太阴星上有一棵月桂树,树上开了七朵花,化成了她们。她们叫我父神,叫王母母神,同样因为我和王母是三界之主。可她们不是我们生的,是天地生的。” 杨戬站在那里,脑子里那些东西一块一块地拼上了。金乌不是亲儿子,七仙女不是亲女儿,瑶姬才是亲妹妹。 他和杨婵、杨蛟,才是玉帝真正的、唯一的、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他忽然觉得荒唐。荒唐得他想笑,又笑不出来。 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听着他们说话。她听不太懂,可她知道爹爹不哭了。 她的眼皮又沉了,刚才被突然吵醒没睡够,小孩子的睡眠质量就是好,打了个哈欠,靠在杨戬肩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杨戬感觉到怀里的小人儿又睡着了,呼吸变得又轻又匀。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可那是真的。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玉帝。 玉帝也看着杨念心,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那个小人儿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龙角从头发里冒出来,金色的,在烛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她跟你母亲小时候一样。”玉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杨戬没有说话,站在那里,抱着女儿,看着这个他恨了千年的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恨了千年,到头来恨错了。怨了千年,到头来怨没处放。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风停了,可他不知道该往哪边站。 过了许久,玉帝放下酒杯,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杨戬,来帮我吧。” 杨戬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怀里抱着熟睡的杨念心,看着这个他恨了几千年的人。 玉帝也没有催促,端起酒杯慢慢喝着。瑶池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终于,杨戬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帮你什么?” 玉帝看着他,目光很沉。 “天条。” “我要改天条。如今的天条已经不适合当今天地了。你来帮我。我们来改变这个世界,改变天条。” 杨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天条。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那扇一直关着的门。他想起母亲,想起那些触犯天条被惩罚的人,想起那些被天条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神仙。他也想起太上老君的话——天条是天道所定,不是玉帝,不是任何人,谁都没有权力改。可玉帝现在说,要改天条。 “我该怎么做?”他问。 玉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的云海翻涌着,白色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看不到边际。 他看了很久,才开口。 “司法天神。你来做天庭的司法天神。” 杨戬愣住了。 司法天神,那是天庭最招人恨的位置,专管神仙,抓这个罚那个,谁见了都绕道走。那是天条的刀,是悬在所有神仙头上的剑。他不明白玉帝为什么让他做这个。 玉帝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当你成了司法天神,你要做的就是与天下为敌。狠抓典型,三界之内,无论是神仙动情的,还是别的,都要抓,要严惩。一个都不能放过。这个时间会很久。十年,百年,千年。一直到众生的怨念可以撼动天条。到那时,才是我们更换天条的时机。你明白吗?” 杨戬的手紧了一下。怀里的小人儿动了动,他赶紧放松,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他没有说话,他在想。与天下为敌,被所有人唾骂,做一个恶人,做一把刀。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以后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戳脊梁骨。那些被他惩罚的神仙会恨他,那些没被惩罚的神仙也会怕他。他不会有朋友,不会有交情,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愿意靠近他。他会变成三界最孤独的人。 可他不在乎。他从来没有在乎过别人怎么看他。他在乎的从来只有一件事——能不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如果做司法天神能让天条被改写,能让母亲那样的悲剧不再发生,能让念心不用活在那些看不见的枷锁里,他愿意。 他点了头。“好。” 一个字,很轻,可很重。 玉帝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回玉榻前坐下,端起酒杯,又放下了。 “你先别急着回答。回去想清楚了再说。如果你做了司法天神,就注定要背负骂名。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 杨戬打断了他。“我明白。这事我应下了。” 玉帝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可看着杨戬的眼睛,他把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东西——倔强,和他母亲一样的倔强。他不再劝了,只是挥了挥手。 “去吧。” 杨戬没有再说话,抱着杨念心转身走出了瑶池殿。 身后,烛火跳了一下,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第86章 夫妻 杨戬抱着杨念心,从瑶池出来,往南天门走去。 身后那扇殿门缓缓合上,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门已经关严了,什么都看不到。他站了几息的时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靴底踩在玉石地面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杨念心趴在他肩上,没有睡。她睁着眼睛,看着爹爹的侧脸。 月光从回廊的柱子间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抿着,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冷,不是硬,是一种她说不清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里面、沉甸甸的、怎么也化不开的东西。 她不知道爹爹在想什么,可她觉得,爹爹心里很难过。比刚才在瑶池里哭的时候还难过。 那时候他是哭出来了,现在他不哭了,可不哭的时候,有时候比哭的时候更难过。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杨戬低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可她看到了。“爹爹,你还好吗?”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哼。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没事。” 杨念心知道不是没事。可她不知道怎么问,也不知道问了之后说什么。她只是把脸贴在他脸上,轻轻地蹭了蹭。 他的脸很凉,凉得像冬天的石头。她想把它捂热,可她的脸也是凉的。 南天门到了。 守门的天将看到杨戬,微微行了一礼。 杨戬没有理会,抱着杨念心跨过门槛,站在云海上。 云海在脚下翻涌,白色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看不到边际。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从云层底下漫上来,把云海的边缘染成淡淡的金色。 杨念心看着那片光,忽然问了一句。“爹爹,奶奶真的会醒吗?” 杨戬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里面映着天边那道金色的光。“会。”他说。 “那要多久?” “很久。” “多久是多久?”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爹爹也不知道。” 杨念心想了想,点了点头。“没关系。念心等。等一年,等十年,等一百年,念心都等。”她把脸埋在他脖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爹爹,你不要难过了。奶奶会醒的。等她醒了,我们一家人就齐了。” 杨戬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抱着女儿,看着天边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带着云海的湿气。他站了很久,久到杨念心以为他不想走了。然后他迈步,踏上了祥云。 祥云飞得不快,很慢,慢得像是在云海上散步。 杨念心趴在他肩上,看着脚下的云海翻涌,看着天边的光从金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蓝色。天亮了。 一路上,杨戬没有说话。杨念心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趴着,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听着他的心跳。 那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可她知道,那不是真的稳。真的稳的时候,心跳不会那么重,一下一下地撞在她耳朵里,像有人在敲门。 她不知道爹爹在想什么。可她觉得,他在想很多事情。想奶奶,想玉帝,想那个叫“司法天神”的东西。 她知道“司法天神”是什么,她也听到玉帝说了,做了司法天神,就要与天下为敌,就要被所有人骂,就要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她不想让爹爹一个人。她搂紧了他的脖子。 灌江口到了。 祥云落在杨府门前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在院墙上,照在门口那两棵老槐树上,照在门匾上“杨府”两个字上。 院子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是杨婵在做早饭。 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飘到墙外面来,落在杨戬的肩上。他没有拂,抱着杨念心推开了门。 杨婵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锅冒着白气,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她听到门响,探出头来,笑了。 “回来了?念心饿不饿?粥马上就好。” 杨念心从杨戬怀里滑下来,跑到厨房门口。“姑姑,念心饿了。念心想吃豆沙糕。(嗯!桂花糕终于吃腻了。换换口味。)” 杨婵笑了。“豆沙糕还要等一会儿,先喝粥。去叫你娘,她还在屋里。” 杨念心转身往屋里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杨戬。他还站在院子里,没有动,看着那棵桂花树,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心揪了一下,可她没有过去。她跑进屋里。 敖寸心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梳子,没有梳头,对着镜子发呆。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念心?你爹回来了?” 杨念心点头,爬上她的膝头,坐好。“娘亲,爹爹好像很难过。他的眼睛红红的,跟念心说话的时候笑了一下,可笑得不好看。” 敖寸心的手顿了一下。她把梳子放下,把杨念心抱在怀里。“他跟你说了什么?” 杨念心想了想。“爹爹说,奶奶还活着。奶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睡觉,等她睡醒了就会回来。可念心觉得,爹爹说这个话的时候,很难过。是那种——像是想哭又忍着的那种难过。” 敖寸心没有说话。她抱着杨念心,看着窗外。 窗外,杨戬还站在桂花树下,背对着她们。他的背影很直,可她看出来了,那不是直的,是硬撑的。 她见过他撑了很多次。 刚成亲的时候,他撑过。她跟他吵架的时候,他撑过。她摔东西的时候,他撑过。她说了难听的话,说他没出息,说他保护不了妹妹,说他连个官都当不上的时候,他也撑过。 他从来不回嘴,从来不解释,从来不跟她说那些压在他心上的事。他只是一直撑着,撑到撑不住了,就一个人出去,走几天,回来的时候又是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撑不住了。她看得出来。 她站起来,把杨念心放在地上。“念心,你去帮姑姑端粥。娘亲去看看你爹。” 杨念心点了点头,跑出去了。 敖寸心站在门口,看着杨戬的背影。她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有碰他,没有说话,就站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杨戬,你娘的事,我都知道了。念心跟我说了。” 杨戬没有转头,看着桂花树。“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你很难过。说你的眼睛红红的。说你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 敖寸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杨戬,你难过就说出来。不要一个人撑着。我不是别人,我是你妻子。你跟我说,我不会笑话你。” 杨戬沉默了很久。久到敖寸心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说了一句,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娘还活着。可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敖寸心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 “她的本体还在,在混沌里养着。玉帝用仙元液滋养她,等她再次诞生灵智。他还从天道手下截了一丝残魂,入了轮回。等残魂轮回万世,补全神魂,再与本体融合。到那一天,她就会活过来。我该高兴。我娘还能活过来,我该高兴。”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可我又想,当年是我把她从桃山下救出来的。我以为我在救她,可我不知道桃山是玉帝给她找的藏身之处。把她压在那里,不是惩罚,是保护。只要她还在桃山底下,天条就看不到她,天道就看不到她。她就能活着。可我把她救出来了,我把她拉到了天光底下。她藏不住了。天条要她死,天道要她死。玉帝拦不住。他只能选一种最烈、最痛、却能让她留一线轮回的死法。是我。是我害死了她。”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掉了。 敖寸心听到他吸了一口气,很急,像是在忍什么。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石头。 “杨戬,你不知道。”她的声音不大,可很稳。“你不知道桃山是保护她的,你不知道救她出来会害了她。你那时候才多大?你只是想救你母亲。你没有错。” 杨戬摇头。“我有错。我劈开了桃山,我亲手把我娘推到了死路上。如果不是我,她还在桃山底下,她还能活着。” 敖寸心握紧了他的手。“你听我说。如果你没有劈开桃山,你娘会一直在桃山底下。她不会被金乌晒死,可她会一直被压着,永远不见天日。你忍心吗?你忍心看你娘被压在山下,永远不能出来吗?你不知道桃山是保护她的,你只知道你娘被压在山下受苦,你要去救她。这是任何一个儿子都会做的事。你没有错。杨戬,你没有错。” 杨戬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敖寸心转过身,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红了,里面有泪光在闪,可他忍着,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杨戬,你看着我。”她说。 杨戬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一种很亮很亮的东西,像是西海最深处的龙炎。 “你娘不会怪你。她不会怪你劈开桃山,不会怪你救她出来,不会怪你让她被金乌晒死。她只会心疼你。心疼你那么小就没了娘,心疼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心疼你到现在还在怪自己。你懂吗?” 杨戬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就那么无声地流,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的,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擦,就让他流。她只是握着他的手,站在那里,陪着他。 厨房里,杨婵端着粥走出来,看到院子里的两个人,停了一下。 她看到了杨戬脸上的泪,看到了敖寸心握着他的手,看到了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 她没有过去,把粥放在桌上,转身回了厨房。 她的眼眶红了,可她忍住了。她还要做豆沙糕,念心等着吃。 杨念心蹲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爹爹和娘亲。她没有过去。她知道爹爹在哭,娘亲在陪他。她不想打扰他们。她只是蹲在那里,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看着。 过了很久,杨戬擦了擦脸上的泪,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声音也还是哑的,可比刚才稳了一些。他看着敖寸心,嘴角弯了一下。这次笑得比刚才好看了一点。 “玉帝让我做司法天神。”他说。 敖寸心愣了一下。司法天神。她当然知道那个位子。天庭的司法天神,专管三界律法,上管神仙,下管妖怪,什么都管,什么都抓。那个位子,以前是天蓬元帅想当都当不上的。那个位子,也是杨戬以前最不屑的。 她想起从前。刚成亲那会儿,她天天跟他吵,让他去天庭做事,让他去当官。她不理解他为什么宁可窝在灌江口也不愿意出去。 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说他没出息,说他只知道窝在家里,说他连自己的妹妹都保护不了。 他不回嘴,不解释,只是沉默。 她那时候不懂,以为他是懦弱,以为他是懒,以为他是不想努力。 后来她才慢慢明白,他不是不想当官,他是恨天庭。他恨玉帝,恨王母,恨天条。 他的母亲死在天条下,他的父亲死在天庭的追杀下,他的大哥也死了。 他凭什么要为天庭做事?他凭什么要替玉帝卖命?她不吵了。她再也不提让他去做官的事了。 可现在,他主动要去当司法天神。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为什么?” 杨戬看着她的眼睛。“他要改天条。他说,如今的天条已经不适合当今天地了。他要我帮他,一起改变这个世界。我答应了。” 敖寸心沉默了一会儿。“你相信他?” 杨戬点了点头。“他把我娘的本体养在混沌里,用仙元液滋养着。他还从天道手下截了一丝残魂,入了轮回。他做了这些,不是为了骗我。他不需要骗我。” 敖寸心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去做吧。” 杨戬看着她。“你不拦我?” “我为什么要拦你?”敖寸心的声音不大,可很坚定。“你想做,就去做。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你被骂,我陪你被骂。你被恨,我陪你被恨。你不是一个人。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杨戬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又红了,可这次他没有哭。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她。 敖寸心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她的手环着他的腰,收得很紧。 “杨戬,我跟你说一件事。”她的声音闷闷的,埋在他怀里。 “什么?” “以前我跟你吵,让你去做官,让你去天庭做事。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可我一直没说。” 杨戬的手紧了一下。“你不用——” “你让我说完。”敖寸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时候我不懂事,我只想着让你出人头地,让你当大官,让我有面子。我没有想过你心里有多苦。你母亲的事,你父亲的事,你大哥的事。你一个人扛着那么多,我还跟你吵,还说那些话。杨戬,对不起。” 杨戬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把她重新拉进怀里,抱得更紧了。 【你们懂这种写到心空、又没人回应的委屈吗? 真的累了。 数据一天天往下滑,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没人关注,没人打赏,没人评论,连一句催更都成了奢望。 我熬夜绞尽脑汁想剧情,一字一句敲到头脑发空,只希望能给你们讲一个足够好的故事。只希望能给你们一个越看越上头的故事。 可敲完最后一个字回头看—— 评论区冷清,礼物栏安静,催更区空空荡荡,连那6.5的评分,都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一戳,眼眶就发烫。都像在轻轻叹气。 有时候真的很想哭,却又咬着牙不肯放弃。 我不想辜负那些还在默默看文、悄悄支持我的人,更不想辜负自己熬了无数个夜晚的真心。 写到疲惫,写到心酸,写到怀疑自己。 今天不想要打赏,不想要数据, 只想要一句小小的安慰, 就想被你们哄哄,要一句安慰,一个鼓励, 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 【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在坚持。】 第87章 笑——总比哭好! 【我发现我上一章好像写错了,你们都说主角的桂花糕吃的太多了,吃腻了,所以我就想着换一个呗!然后就换了豆沙糕,后来又想了想,豆沙包,豆沙饼,豆沙面包,我都知道,还没听过豆沙糕的,所以,我又改了。】 杨婵端着桂花糕从厨房出来,看到院子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停了一下。 她的脸红了,假装没看到,把绿豆糕放在桌上,朝厨房门口喊了一声。 “念心,绿豆糕好了。” 杨念心从厨房门口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跑到桌边,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 甜的。她嚼着绿豆糕,看着院子里的爹爹和娘亲。他们还在抱着,谁都没有松手。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过了好一会儿,杨戬松开敖寸心,牵着她的手走到桌边坐下。杨念心又拿了两块绿豆糕,递给杨戬和敖寸心。“爹爹,娘亲,吃。甜的。” 杨戬接过绿豆糕,咬了一口。甜的。他嚼着,看着女儿那张笑眯眯的小脸,嘴角弯了一下。 杨婵在旁边坐下,给每个人盛了一碗粥。她看了杨戬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哥,你刚才说,玉帝让你做司法天神?” 杨戬点了点头。杨婵低下头,搅着碗里的粥。“那你以后是不是要经常去天庭?不在家了?” 杨戬看着她。“会去得比较多。可我会回来。每天都会回来。” 杨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她低头喝粥,眼泪掉进了碗里,她假装不知道。 杨戬看到了。他放下粥碗,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三妹,我跟你说一些事。” 杨婵抬起头,擦了擦眼泪。“什么事?” 杨戬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当年母亲的事,是我——是我害了她。我把她从桃山下救出来,以为自己在救她。可我不知道,桃山是玉帝给她找的藏身之处。把她压在那里,不是惩罚,是保护。只要她还在桃山底下,天条就看不到她,天道就看不到她。她就能活着。可我把她救出来了,她藏不住了。天条要她死,天道要她死。是我害死了她。” 杨婵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没有擦,看着杨戬,摇了摇头。 “哥,我不知道什么桃山,什么天条,什么天道。我只知道,你是我哥,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你不会害母亲,你只是想救她。母亲不会怪你,我也不会怪你。” “你应该怪我。”杨戬的声音有些哑。“是我让你没了母亲。” 杨婵摇头。“不是。是天道,是天条,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不是你。哥,不是你的错。你听我说,不是你的错。”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 “我们从小就没有娘了。哥,我不想再没有哥哥。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你再说,我就生气了。” 杨戬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泪,看着她握着他的手,看着她倔强的、不肯松开的、像小时候一样护着他的样子。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他点了点头。“好,不说了。” 杨婵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笑了。她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绿豆糕。“吃,甜的。” 杨戬低头咬了一口,甜的。 杨念心坐在旁边,晃着腿,喝着粥,看着姑姑笑了,爹爹不哭了,娘亲也在笑。 她心里忽然冒出很多念头。 司法天神,她记得这个。在宝莲灯前传的原剧情里,杨戬确实当了司法天神。可那不是现在,是很多年以后,是他和娘亲和离之后的事。那时候他一个人,没有家,没有牵挂,什么都豁得出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和娘亲好好的,没有吵架,没有和离。一家人开开心心地住在一起。他怎么突然就要去当司法天神了? 她想不明白。可她看到爹爹的表情,不是冲动,不是赌气。是那种——做了决定、不会再改的样子。 她想起玉帝说的那些话——“你要做的就是与天下为敌,狠抓典型,三界之内,凡是神仙动情的,都要抓,要严惩。这个时间会很久,一直到众生的怨念可以撼动天条,到那时,才是我们更换天条的时机。” 她当时听不太懂,现在想想,好像懂了一点。 爹爹是要去做一个坏人,一个被所有人骂的坏人。他要去做一把刀,一把砍向那些触犯天条的神仙的刀。他要让那些神仙恨他,让他们的家人恨他,让三界都恨他。 等到所有人都受不了了,等到众生的怨念足够大了,天条才能被改写。 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不是为自己,是为爹爹。他一个人,要扛那么多。 她把粥碗放下,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杨戬面前,爬到他的膝上,坐好。她仰着头看他。 “爹爹,念心以后也要当司法天神。” 杨戬低头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念心要帮爹爹。爹爹一个人太累了。念心帮爹爹抓坏人,帮爹爹背骂名。爹爹不是一个人。” 杨戬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好多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等你长大了,爹爹带你一起当。” 杨念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把脸埋在他怀里,蹭了蹭。 敖寸心坐在旁边,看着父女俩,笑了。她伸手把杨念心歪掉的小揪揪重新扎好,又给她系了系铃铛。金铃铛叮叮当当的,在晨光里闪着光。 杨婵站起来,收拾碗筷。“哥,你什么时候去天庭?” 杨戬想了想。“明天。” 杨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她把碗筷端进厨房,站在水池前面,舀了一瓢水,水哗哗地流着。她看着那些水,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洗碗。 碗在她手里转着圈,抹布擦过去,油渍被水冲走,露出白瓷本来的颜色。 她洗得很慢,一个碗洗了很久。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水池里,和水混在一起,看不出哪滴是泪,哪滴是水。 杨念心从杨戬膝上滑下来,跑到厨房门口,探进头去。“姑姑,你哭了?” 杨婵擦了擦眼睛,转过头来,笑了。“没有,水溅到眼睛里了。” 杨念心没有拆穿她。她跑进去,拉了拉杨婵的衣角。“姑姑,你不要难过。爹爹去当官了,以后我们就有钱了。可以买好多好多东西。” 杨婵被她逗笑了,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你爹当官不是为了钱。” 杨念心歪着头。“那是为什么?” 杨婵想了想。“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让那些不该死的人,不用死。” 杨念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念心以后也要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杨婵笑了,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好,念心最厉害了。” 杨念心从厨房跑出来,跑到院子里,跑到杨戬面前,又爬到他膝上。“爹爹,姑姑说,你当官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让那些不该死的人,不用死。念心觉得,爹爹好厉害。” 杨戬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父女俩身上,暖洋洋的。 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鱼池里的锦鲤在吐泡泡,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碰到池壁又荡回来。 杨婵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她放在桌上,坐在旁边,拿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 甜的。 她又拿了一颗,递给杨念心。杨念心接过去,塞进嘴里,甜的。 敖寸心靠在杨戬肩上,闭着眼睛,嘴角弯着。杨戬一手抱着杨念心,一手揽着敖寸心,坐在桂花树下。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 杨念心嚼着葡萄,忽然想到一件事。“爹爹,司法天神是什么官?大不大?” 杨戬想了想。“很大。” “比玉帝还大?” “没有。玉帝最大。” “那比王母呢?” “差不多。” 杨念心点了点头。“那念心以后要当比司法天神还大的官。念心要当玉帝。” 杨戬的嘴角抽了一下。“玉帝不是想当就能当的。” 杨念心歪着头。“那怎么才能当?” 杨戬想了想。“要天道选。” 杨念心皱起了眉。“天道是谁?念心去找他。” 杨戬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忍不住笑了。敖寸心也笑了,笑得直摇头。杨婵在旁边笑得弯了腰。 杨念心看着他们笑,自己也笑了。她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她是故意在逗他们,因为她觉得,笑总比哭好。 爹爹笑了,娘亲笑了,姑姑笑了。他们都笑了。她也笑了。 她靠在杨戬怀里,看着头顶的桂花树。 叶子绿绿的,密密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了的金子。 她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光斑,慢慢地,慢慢地,困了。这次她是真的困了。折腾了那么久也没有安安稳稳的睡,她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她闭上眼睛,嘟囔了一句。“爹爹,念心困了。” 杨戬低头看她。“睡吧,爹爹在。” 杨念心把脸埋在他胸口,小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她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又轻又匀,她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杨戬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想起玉帝说的那些话——“你要做的就是与天下为敌。”他不怕与天下为敌。他只怕护不住他想护的人。怀里这个小人儿,是他的女儿。 旁边这个靠着他肩的,是他的妻子。厨房里那个在洗水果的,是他的妹妹。他要护着她们。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要护着她们。 他把杨念心往上托了托,让她睡得更舒服一些。敖寸心靠在他肩上,没有睁眼,可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杨戬。” “嗯。” “明天你去了天庭,家里有我。你放心。” 杨戬握紧了她的手。“嗯。” 杨婵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看到念心睡着了,放轻了脚步。她把水果放在桌上,在旁边坐下,拿起一颗葡萄,慢慢地剥着皮。她没有吃,剥好了放在碟子里,又拿了一颗,继续剥。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地说话。 阳光暖暖的,照在四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小,靠在一起。 杨念心在梦里笑了。她梦到了一条发光的河,河中间有一块透明的石头,石头里面睡着一个人。那个人很好看,跟她长得有点像。 她蹲在河边,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石头里面的人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杨念心也笑了,她对着那块石头说了一句话——“奶奶,念心等你醒来。” 石头里面的人没有回答,可她的嘴角弯得更厉害了。 杨念心蹲在那里,守着那块石头,守着那条发光的河,守着那个还没有醒来的梦。 她不知道,在她做梦的时候,杨戬一直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弯起的嘴角,看着她弯弯的眉毛,看着她攥着他衣襟的小手。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念心,爹爹不会让你吃苦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爹爹答应你。” 【原本今天累到想停下,可一想到还有你们在等更新,我便又咬牙坚持了下来。 还记得开篇时的誓言吗? 我说过不生病、不请假、不追剧,一心执笔,不负等候。 哪怕再苦再累,只要有你们的一句鼓励、一个收藏、一条评论, 我就有了撑下去的全部勇气。 愿我笔下的故事,能对得起你们每一份温柔的偏爱。】 【我希望你们能对我说一句: 你辛苦了,真的很拼。】 第88章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杨念心睡着了。她趴在杨戬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呼吸又轻又匀,像一只吃饱了晒太阳的小猫。 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杨戬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伸手把她额前那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从她的小角上轻轻划过。 那对小角又长了一点点,硬硬的,暖暖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风吹过桂花树,叶子沙沙响,有几片落在杨念心的头发上,杨戬轻轻拈掉。 鱼池里的锦鲤浮上水面,吐了几个泡泡,又沉下去了。 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个院子染成淡金色。 杨婵端着水果坐在旁边,慢慢地剥着葡萄皮,剥好了放在碟子里,一颗一颗的,码得整整齐齐。 她没有吃,就是剥。 敖寸心靠在杨戬肩上,闭着眼睛,嘴角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杨婵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哥,你明天真的要去天庭了?” 杨戬点了点头。“嗯。” 杨婵又剥了一颗葡萄,放在碟子里。“那你以后,是不是要抓很多人?”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会抓。” “都是些什么人?” “触犯天条的人。神仙动情的,私配凡人的,以权谋私的,玩忽职守的。只要犯了天条,都要抓。” 杨婵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碟子里那些剥好的葡萄,绿莹莹的,水灵灵的,每一颗都圆滚滚的。 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杨戬。 接着,她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 “哥,那你以后会不会抓我?” 杨戬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害怕,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又怕知道答案的紧张。 他的喉咙紧了一下。“不会。我不会抓你。永远不会。” 杨婵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剥葡萄。她的手有些抖,葡萄皮剥破了,汁水流了一手,她没有擦。 “哥,我不是怕你抓我。我是怕你变成另外一个人。怕你变得不认识我了。” 杨戬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湿湿的,是葡萄汁。 “三妹,我不会变。不管我在外面是什么样,回到这个家,我还是你哥。这一点,永远不变。” 杨婵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可她笑了。“嗯。” 她把剥好的葡萄推到杨戬面前。“哥,你吃。甜的。” 杨戬拿起一颗,塞进嘴里。甜的。他嚼着,看着妹妹的笑脸,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不是放下了,是知道有人还在,有人还在等着他回来,有人还在家里给他剥葡萄。这就够了。 敖寸心睁开眼睛,从杨戬肩上直起身子。她看了看杨婵,又看了看杨戬,又看了看怀里睡着的杨念心。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很稳。 “杨戬,你去做司法天神,我不拦你。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杨戬看着她。“什么事?” “每天都要回来。不管多晚,不管多累,都要回来。你要是敢住在天庭不回家,我就带着念心去天庭找你。我把瑶池的门砸了,也要把你拽回来。” 杨戬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好。每天回来。” 敖寸心点了点头,重新靠在他肩上。“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在外面当坏人,回来不许摆脸色。不许把外面的气带回家。回家就要笑,就要跟念心玩,就要陪她吃饭。你要是板着脸回来,我就把你关在门外,让你睡院子。” 杨戬的嘴角抽了一下。“我是司法天神。” “司法天神也不能板着脸回家。这个家我说的算。”敖寸心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杨婵在旁边忍不住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擦了擦眼角,继续剥葡萄。这一次,她的手不抖了。 杨戬看着敖寸心的侧脸,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她闭着的眼睛,看着她靠在他肩上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成亲的时候。那时候她也喜欢靠在他肩上,可那时候的靠是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怕他推开她的靠。 现在的靠不一样了,是踏实的、安心的、知道他不会推开她的靠。 这些年,她变了。他也变了。他们都变了。可有一点没变——她还在他身边。他还在她身边。这就够了。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从院子里慢慢移到了台阶上,又从台阶上移到了门槛上。 杨婵把剥好的葡萄端进屋里,放在桌上,用纱布盖着,等念心醒了吃。 她又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把中午要做的菜洗好切好,用盘子装着,码得整整齐齐。 敖寸心靠在杨戬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匀,跟念心的一样。 杨戬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怀里的小人儿,母女俩的睡脸很像,都是嘴角微微翘着,都是睫毛长长的,都是让人看了就不想移开眼睛。 他没有动。他就那样坐着,一只手抱着念心,一只手揽着敖寸心,坐在桂花树下。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桂花的香气和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刻,什么都不要想。 不要想天庭,不要想司法天神,不要想玉帝,不要想天条,不要想那些即将到来的骂名和孤独。 只想这一刻。这一刻,他在家里。在妻子和女儿身边。 杨婵从厨房出来,看到哥哥闭着眼睛坐在树下,嫂子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念心趴在他怀里也睡着了。她没有过去打扰,转身回了厨房,轻轻关上了门。 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的,冒着白气。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汤,看了很久。 她在想,明天哥哥就要去天庭了。以后家里就剩她和嫂子、念心了。她不怕。她怕的是哥哥一个人在外面,被所有人骂,被所有人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怕他受伤了没人知道,怕他难过了没人陪着,怕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藏在心里。她怕他变成真的那个样子——冷冰冰的,谁都不理,谁都靠近不了。 她擦了擦眼角,打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汤。汤很浓,很香,是嫂子教她炖的。她舀了一勺,尝了尝,咸淡刚好。她关小火,盖上锅盖,走出去。 杨戬睁开眼睛,看着她。杨婵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一颗葡萄,慢慢地剥着皮。“哥,你到了天庭,要吃饭。不能饿着。” 杨戬点了点头。“嗯。” “天冷了要加衣服。不要穿那么单薄,会着凉。” “我是神仙,不会着凉。” “神仙也会着凉。你小时候冬天穿少了,就咳嗽。咳了好几天,母亲给你熬了姜汤,你不爱喝,偷偷倒掉了。你以为没人知道,母亲知道,她没说你。”杨婵说着,声音有些哑。 杨戬看着她,没有说话。他记得那碗姜汤。很辣,很烫,他喝了一口就受不了了,趁母亲转身的时候倒在了花盆里。 后来母亲没有再给他熬,可第二天,他床头多了一碗蜂蜜水,温温的,甜甜的。他知道那是母亲给他准备的。母亲什么都没说,可什么都知道。 “三妹。”他开口了。 “嗯?” “你在家,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你嫂子和念心。有什么事,让哮天犬去天庭找我。” 杨婵点了点头。“你放心,家里有我。” 杨戬没有再说话。他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看着树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在风中摇着。 他想起小时候,那个小山村,那个自称是他们舅舅的人,那个给他们带烤鸡、陪他们玩、后来再也没有来过的人。 其实那段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他甚至记不清当初那个人的样子,甚至他都怀疑是不是做梦。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他记不清了,只是当初那个人——玉帝,将他们三个人的记忆给抹除了。 那个人是玉帝,是三界之主,是他恨了千年的人。 可现在他不恨了。不是原谅,是不恨了。恨太累了,他恨不动了。 中午的时候,杨念心醒了。 她揉着眼睛从杨戬怀里爬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辫子散了一边,脸上还有睡觉压出的红印子。她打了个哈欠,看到桌上那一碟剥好的葡萄,眼睛亮了。 “姑姑,这是给念心的吗?” 杨婵笑了。“是,给你剥的。吃吧。” 杨念心从杨戬膝上滑下来,跑到桌边,抓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甜的。她又抓了一颗,跑回来,塞进杨戬嘴里。 “爹爹吃。” 又塞了一颗给敖寸心。 “娘亲吃。” 又塞了一颗给杨婵。 “姑姑吃。” 一家四口,一人一颗葡萄,都甜的。 杨念心嚼着葡萄,看着爹爹,看着娘亲,看着姑姑。她知道明天爹爹要去天庭了。 知道司法天神是做什么,知道那些骂名和孤独。她同样只知道,今天的葡萄很甜,今天的阳光很好,今天一家人在一起。 这就够了。 下午,杨戬在书房里待了很久。他没有看书,没有练刀,就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院子里,杨念心在追蝴蝶,敖寸心坐在桂花树下绣花,杨婵在晾衣裳。他看着她们,看了很久。 他在想,从明天开始,他就要去天庭了。 以后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管外面变成什么样,他每天都会回来。回到这个院子,回到这棵桂花树下,回到她们身边。 傍晚的时候,哮天犬从外面回来了。 他叼着一只野兔,兴冲冲地跑进院子。 “主人!我抓到了!今晚加菜!” 杨念心跑过去,摸了摸他的头。“狗狗叔叔好厉害!”哮天犬的尾巴摇得像风车。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 杨婵做了四菜一汤,有红烧野兔、清炒时蔬、虾仁滑蛋、糖醋排骨,还有一大碗冬瓜丸子汤。 杨念心吃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嘴角都是油。杨戬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敖寸心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吃,你瘦了。” 杨戬低头看了看自己。他没有瘦,可他没说,把排骨吃了。 杨婵给杨念心盛了一碗汤。“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杨念心接过汤,喝了一口,烫得直吸凉气。“姑姑,汤好好喝。” 杨婵笑了。“好喝就多喝点。” 哮天犬蹲在桌子底下,等着掉渣渣。杨念心‘不小心’掉了一块排骨,他一口叼住,嚼得嘎嘣响。 吃完饭,杨婵收拾碗筷,敖寸心去给杨念心洗澡,杨戬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的,亮亮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看着那些星星,想着明天。 明天他要去天庭,去见玉帝,去接司法天神的印。 从那一刻起,他就是天庭的司法天神了。他要开始抓人,开始树敌,开始与天下为敌。 他不怕,可他舍不得。舍不得这个院子,舍不得这棵桂花树,舍不得这家人。 杨念心洗完澡,穿着一件白色的小睡袍,头发湿湿的,披在肩上。她跑出来,爬到杨戬膝上。“爹爹,念心香不香?” 杨戬低头闻了闻。“香。” 杨念心笑了,把脸埋在他脖子里,蹭了蹭。“爹爹,念心今天跟你睡。” 杨戬看着她。“好。” 敖寸心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走过来给杨念心擦头发。她擦得很轻,一缕一缕地擦,从发根擦到发梢。杨念心眯着眼睛,像一只被挠下巴的猫。 “娘亲,念心以后要天天跟爹爹睡。” 敖寸心笑了。“你爹明天要去天庭了,不能天天跟你睡。” 杨念心愣了一下。“去天庭?去多久?” “每天都会回来。可白天不在家。” 杨念心想了想。“那念心白天跟姑姑玩,晚上等爹爹回来。” 敖寸心点了点头。“好。” 杨念心把脸埋在杨戬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爹爹,你要早点回来。念心等你。” 杨戬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好。” 夜深了。 杨念心躺在杨戬和敖寸心中间,盖着被子,小手攥着杨戬的衣襟,不肯松。她已经困了,眼皮一闭一睁,一闭一睁,可她撑着,不让自己睡着。她怕一睡着,爹爹就走了。 “爹爹,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天亮就走。” “那念心送你不?” “不用。你睡觉。” “那念心不睡了。念心送你。” 杨戬看着她那双强撑着睁开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好,你送。” 杨念心笑了,眼睛弯弯的。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爹爹晚安”,就睡着了。这次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很快就变得又轻又匀。 杨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屋顶。 屋顶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道裂纹来,很细,几乎看不到。 裂缝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道裂纹,想着明天。 明天,他就要去天庭了。司法天神,那个位子,他以前想都没想过。现在他要去坐了。 敖寸心侧过身,把手搭在他胸口。“睡不着?” 杨戬握住她的手。“在想明天。” “想什么?” “想以后的路怎么走。” 敖寸心沉默了一会儿。“不管怎么走,我都陪你。” 杨戬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温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他看着她,心里那些压着的东西,轻了一些。 “寸心。” “嗯?” “以前,对不起。” 敖寸心愣了一下。“什么以前?” “以前让你受了很多委屈。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跟你解释,让你一个人猜,一个人难过。对不起。” 敖寸心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眨了眨眼,把那些东西眨了回去。“你现在说了,就不晚。” 杨戬握紧了她的手。“以后,我会说的。有什么事,我都跟你说。不让你一个人猜。” 敖寸心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胸口。“好。” 月光照在三个人身上,照着中间那个小人儿。她睡得很香,嘴角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杨戬看着她的笑脸,心里默默地说——念心,爹爹答应你,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让你不用像奶奶那样,让你不用像那些触犯天条的人那样。让你可以自由自在地活着,想爱谁就爱谁,想嫁……算了,这句话当爹爹没说,总之没有人能拦你,没有天条能压你。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也睡着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桂花树梢上。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密密的,亮亮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凉凉的,带着桂花的香气。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安宁。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数据又掉了,我写的真有那么差吗?哭(?ó﹏ò?)】 第89章 任职——司法天神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杨戬就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窗外还是灰蒙蒙的,月亮还挂在桂花树梢上,淡淡的,像一块快要化掉的冰。 身边的小人儿还睡着,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怕他半夜跑了。 她的脸贴着他的胳膊,暖烘烘的,呼吸又轻又匀。他看了她很久,没有动。他怕一动,她就醒了。 敖寸心也醒了。她没有睁眼,可她醒了。她的手搭在他胸口,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她轻声问了一句。“要走了?”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天还没亮。” “天亮了就要走了。” 杨戬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杨念心,她还在睡,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他不知道该怎么叫醒她。 昨晚她说要送他,他答应了。 可他不忍心叫她。她睡得那么香,梦里一定有什么好事,嘴角弯着,像月牙。 敖寸心睁开眼睛,侧过身,看着他。“叫醒她吧。她说了要送你,你不叫她,她会生气的。”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杨念心的背。“念心,念心。” 杨念心皱了皱鼻子,没有醒。她又往他怀里拱了拱,把脸埋进他胸口,像一只钻进窝里的小猫。杨戬又拍了拍。“念心,天亮了。” 杨念心的眼皮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还有睡意,水汪汪的,像刚下过雨的湖面。她看了他几息的时间,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坐了起来。 “爹爹!你要走了?” 杨戬看着她。“还没走。” 杨念心松了一口气,又躺下来,把脸埋进他胸口。“念心送你。念心说了要送你的。”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杨戬摸着她的头。“好。” 三个人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月光淡了,星光淡了,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杨婵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的,粥的香味从窗户缝里飘进来,混着桂花树的清香。 杨念心的肚子叫了一声。她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肚子。敖寸心笑了,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起来吧,吃早饭。” 杨念心爬起来,自己穿好衣裳,自己梳了头。 今天她梳得很认真,扎了两个小揪揪,一边一个,用红头绳系紧。对着镜子照了照,左边高了,拆了重扎,右边又高了,又拆了重扎。扎了好几遍,终于扎好了,一高一低,她还是不满意,可没有时间了。 她跑出去。 院子里,杨婵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粥、小菜、桂花糕、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 杨念心跑到桌边,拿起一块茯苓糕咬了一口,甜的。她嚼着,看着杨戬从屋里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衣裳,深蓝色的,不是平时练刀穿的那件旧袍子,是新做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腰带,挂着一块玉佩。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玉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变了一个人,不是那个在院子里练刀的杨戬了,是天庭的二郎真君,是即将上任的司法天神。 杨念心看着爹爹,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见过爹爹穿成这样。 好看,很好看,可她觉得不习惯。 她更喜欢爹爹穿那件旧袍子,坐在桂花树下喝茶的样子。 那个爹爹是她的爹爹,这个爹爹是别人的司法天神。 杨婵也看到了,手里的粥碗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她把粥碗放在桌上,又转身回了厨房。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粥,没有盛。她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掉了下来。 杨戬走到桌边,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他没有吹,就那么喝着。 杨念心坐在他旁边,晃着腿,吃着茯苓糕,时不时看他一眼。 她有很多话想说,可她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她想说“爹爹你不要走”,想说“爹爹你早点回来”,想说“爹爹念心会想你的”。可她都没说,她只是吃着茯苓糕,晃着腿,看他。 敖寸心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不大,青布包的,系得紧紧的。她把包袱放在杨戬旁边。“换洗的衣裳,还有几块桂花糕,路上吃。” 杨戬看着那个包袱,看了很久。他没有说“不用”,没有说“天庭什么都有”,没有说“我是神仙不需要换衣裳”。他伸手把包袱接过去,放在身边。“好。” 杨婵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递给杨戬。“哥,喝了再走。天冷,暖暖身子。” 杨戬接过汤,喝了一口。是姜汤,辣辣的,烫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想起小时候,冬天穿少了,咳嗽,母亲给他熬姜汤。他不爱喝,偷偷倒掉了。后来母亲没有再给他熬,可第二天,他床头多了一碗蜂蜜水,温温的,甜甜的。 那是母亲给他准备的。母亲什么都没说,可什么都知道。 他看着手里这碗姜汤,又看了看杨婵。她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可她在笑。他没有说话,低下头,把整碗姜汤都喝了。 天亮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院子里,照在桂花树上,照在一家四口身上。 杨戬站起来,拿起包袱。杨念心从椅子上滑下来,跑过去,抱住他的腿。“爹爹,念心送你。” 杨戬弯腰把她抱起来。“好。” 一家人走到门口。杨戬站在门槛里面,敖寸心站在门槛里面,杨婵站在门槛里面,杨念心趴在他肩上。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杨戬开口了。“我走了。” 敖寸心点了点头。“早去早回。” 杨婵点了点头。“哥,路上小心。” 杨念心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爹爹,早点回来。念心等你。” 杨戬把她放在地上,摸了摸她的头。然后他转身,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祥云在脚下升起,他踏上去,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杨念心站在门口,看着那朵祥云越飞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天边。她没有哭,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敖寸心走过来,把她抱起来。“走吧,进去了。” 杨念心趴在她肩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娘亲,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 “那念心等他。” 敖寸心抱着她走进院子,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天庭,凌霄宝殿。 朝会已经开始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玉帝坐在御座上,王母坐在他旁边。 殿中央空着,没有人说话,气氛有些凝重。杨戬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新袍子,腰悬玉佩,头束玉簪,怀里没有抱着女儿,手里没有提着刀。 他走进来,像走进自己家的院子一样,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靴底踩在玉石地面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可在安静的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殿中央,停下来,看着玉帝。没有行礼,没有跪拜,就那样站着。 殿内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有人皱眉,有人撇嘴,有人冷笑,有人面无表情。 托塔天王李靖站在左边,看着杨戬,眼神里有不屑,有嘲讽,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看笑话的东西。 他旁边的几个天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右边的文官们也在低声议论,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面无表情。 杨戬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玉帝身上。 玉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杨戬,你考虑清楚了?” 杨戬点了点头。“考虑清楚了。” “不后悔?” “不后悔。” 玉帝沉默了一会儿,从御座上站起来,走到殿中央,站在杨戬面前。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方金印,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四个字——“司法天神”。他把金印递给杨戬。 杨戬接过金印,握在手里。金印很重,不是铜铁的沉,是权力的沉。 他低下头,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玉帝。“我接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地叫。 杨戬听到了那些声音——“他凭什么?” “一个听调不听宣的二郎真君,怎么突然来当司法天神了?” “二郎真君怎么了,难道就不能贪恋权势了?” “谁知道呢,也许是怕了吧。” “怕什么?” “怕他那个女儿呗。得罪了天庭,不怕自己,还怕连累家人呢。” “呵呵,原来如此。” 杨戬没有回头,没有解释,没有看任何人。他把金印收进袖中,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过李靖身边的时候,李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可杨戬听到了。 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些窃窃私语的文官武将,走过那些嘲讽的、不屑的、看笑话的目光,走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身后,朝会还在继续,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站在凌霄宝殿外面,看着天边的云海。云海翻涌,白色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看不到边际。 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带着云海的湿气。 他站了很久,然后把金印从袖中取出来,又看了一遍。“司法天神”四个字,刻得很深,笔画工整,金光闪闪。 他把金印收好,踏上了祥云。 朝着司法天神殿飞去。 【累了,总算更完一万字了。】 第90章 家里有盏灯,家里有人等! 朝会散了。 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地离开,有人看了杨戬一眼,欲言又止;有人假装没看到他,低头快步走过;有人冷笑,有人摇头,有人面无表情。 杨戬站在殿中央,手里握着那方金印,金印很重,沉甸甸的,压在掌心里,像压了一座山。他没有看任何人,转身朝殿外走去。 他要去司法天神殿。那里有堆积如山的旧案卷宗,有几百上千年来没有处理完的积案,有无数等待他判决的神仙妖怪。 那是他的公务,他的职责,他以后每天都要面对的东西。 刚走出凌霄宝殿,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杨戬。”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个声音他认识,清冷的,像月光落在雪地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距离感。 他听过很多次,以前每次听到,心跳都会快一拍。 今天没有。今天他的心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有事?”他转过身,看着那个人。 嫦娥站在几步之外,一身白衣,长发如墨,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那样站在那里。 她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清冷疏离的样子,而是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的神情。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抿着,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关心,不是担忧,是质问,是恨铁不成钢,是那种“你怎么能这样”的失望。 “你为什么要当司法天神?”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力道,像石子扔进了水里,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杨戬看着她。“雨女无瓜?” 四个字,淡淡的,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嫦娥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她以为他会解释,会争辩,会说一些“我有我的理由”之类的话。 可他没有。他只是说了四个字——“与你无关”,像是在说一件跟她完全无关的事。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不知道,你当了司法天神,这就意味着,你自己也承认了你母亲的错。” 杨戬的手紧了一下。金印在他掌心里硌了一下,他没有低头看,目光一直落在嫦娥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样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你母亲犯了天条,你父亲死了,你大哥死了,你母亲被金乌晒死了。你恨天庭,恨天条,恨玉帝,恨了几千年。你现在去当司法天神,替天庭做事,替天条执法。三界会怎么看你?他们会说,杨戬终于低头了,杨戬终于认命了,杨戬终于承认他母亲是罪有应得了。你不在乎吗?” 杨戬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愤怒,有失望,有一种她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心疼。 他在她眼里看到了很多东西,可他没有解释。他只是说了一句。 “那是我的事。” 嫦娥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红,是变白,白得像她身上的衣裳。她咬了咬嘴唇,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杨戬,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宁可跟天庭对着干,也不肯低头。你现在怎么了?你怕了?你怕玉帝?你怕王母?你怕他们伤害你的家人?”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可她没有停,一句接一句地说着,像是要把憋了很久的话一口气全说出来。 杨戬站在那里,听着。他没有打断她,没有反驳,没有解释。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风还在吹,可他不想动了。 “你知不知道,三界有多少人在看着你?有多少人把你当榜样?他们觉得,杨戬都能跟天庭对着干,我们为什么不能?可现在你要去当司法天神了,你要去抓那些动情的神仙了。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说,连杨戬都低头了,我们还有什么好撑的?他们会放弃,会认命,会觉得反抗是没有用的。你知不知道?” 杨戬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知道。” 嫦娥愣住了。“你知道?你知道还要去做?” “没错。” “为什么?”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嫦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质问,有不解,有一种快要溢出来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少年的时候,一个人在月光下看月亮,看着住在月亮上的人,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可一句都没有说出口。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远远地看着就够了。后来他才知道,远远地看着,什么都够不了。 “嫦娥,”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你不懂。” 嫦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不懂?那你告诉我,我哪里不懂?” 杨戬没有回答。他不想解释,不是不能说,是不想说。说了,她不一定懂;懂了,她不一定信;信了,她不一定能帮上忙。既然什么都改变不了,说了又有什么用? 嫦娥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她认识杨戬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以前的杨戬,虽然话不多,可他的眼睛里有东西,有火,有光,有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倔强。 可现在的杨戬,眼睛里的东西好像灭了,不是完全灭,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盖住了,厚厚的,密密的,透不出光来。 “杨戬,你看着我。”她说。 杨戬看着她。 “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是不是玉帝威胁你了?是不是王母拿你的家人威胁你了?你告诉我,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杨戬打断了她。他的声音不大,可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冷得刺骨的东西。 “你一个住在广寒宫的人,你可以什么?” 嫦娥的脸白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是一个住在广寒宫的人,没有权力,没有势力,没有兵权,什么都没有。她能做什么?她什么都做不了。 杨戬看着她的表情,他本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说,可他没用。他累了,不想装了,不想敷衍了。他转过身,准备走。 “杨戬!”嫦娥又叫住了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恨我吗?”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不恨。”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杨戬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站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说完,他迈步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停,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走过长长的回廊,走过层层叠叠的宫门,走过那些窃窃私语的神仙,走过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靴底踩在玉石地面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嫦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角处。 她的眼眶红了,可她忍住了。她没有哭,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朝广寒宫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像一片落叶,像一阵风。风吹过,什么都没有留下。 杨戬走进司法天神殿的时候,殿内空无一人。 不是没有人,是没有人敢来。那些本该在这里候命的官吏,那些本该在这里处理公务的文书,那些本该在这里向他汇报的属下,一个都不在。 他们怕他,不是怕他的刀,是怕他的位子。 司法天神,专管三界律法,上管神仙,下管妖怪,谁都可能落到他手里。没有人愿意跟一个随时可能抓自己的人走得太近。 杨戬不在乎。他走到案桌前,坐下。桌上堆满了卷宗,高的矮的,新的旧的,有的纸页已经泛黄,有的边角已经磨毛,有的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他随手拿起一本,翻开。 是一桩旧案,三百年前的。一个山神私自与凡间女子成亲,生了孩子,触犯天条。 案子判了,山神被贬下凡,永世不得为神。 杨戬看着判决,看了很久。然后他放回去,合上案卷,放在一边。 又拿起一本,翻开。 又是一个类似的案子。又一本,又一本。他一本一本地翻着,越翻越快,越翻越烦。 每一桩案子背后都有一个人,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一个家,每一个家背后都有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 他不想看,可他必须看。他是司法天神,这些案子,以后都要由他来判。 他放下案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有嫦娥的话,有玉帝的话,有那些案卷里的故事,有那些信纸上的眼泪。他不想想,可他控制不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看到窗外天已经暗了。 他站起来,走出司法天神殿,踏上祥云,往下界飞去。 他答应过的,每天都要回去。不管多晚,不管多累,都要回去。 灌江口到了。 远远地,他看到杨府门口站着一个人。 小小的,扎着两个小揪揪,手腕上系着金铃铛。她站在门槛上,踮着脚尖,往天上看。 杨念心,她在等他。 祥云落在门口,杨戬从云上下来。杨念心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头看他。“爹爹!你回来了!” 杨戬弯腰把她抱起来。“嗯,回来了。” “爹爹,今天有人欺负你吗?” 杨戬摇了摇头。“没有。” “那有人骂你吗?”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杨念心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她不信,可她没问。她把脸埋在他脖子里,蹭了蹭。“爹爹,念心好想你。” 杨戬抱紧了她。“爹爹也想你。” 他抱着她走进院子。院子里,桂花树下,敖寸心坐在那里绣花,杨婵在厨房里忙活。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 他把杨念心放在地上,走到敖寸心面前,坐下来。敖寸心没有抬头,继续绣着花。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 “回来了。” “累不累?” “不累。” “饿不饿?” “不饿。” 敖寸心放下绣花针,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跟早上出门的时候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做了决定不会再改”的坚定,是一种——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见了很多的人、听了很多的话、把所有的东西都扛在肩上之后,回到家、看到家人、终于可以放下来的疲惫。 她没有说话,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杨戬握紧了她的手,闭上眼睛。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地说话。 杨婵从厨房端出汤,放在桌上,没有叫他们,转身回去了。 杨念心蹲在鱼池边,看着锦鲤。她没有过去打扰爹爹和娘亲,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看着那些鱼游来游去。 她想,爹爹今天一定很累。不是打打杀杀的累,是那种——说不清的、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压着的累。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她觉得,只要爹爹回家了,就好了。 太阳慢慢偏西了,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 杨戬睁开眼睛,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树叶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一片一片的,像着了火。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鱼池边,蹲在杨念心旁边。 “念心。” 杨念心转过头。“爹爹?” “爹爹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爹爹今天接了司法天神的金印。从今天起,爹爹就是司法天神了。” 杨念心点了点头。“念心知道。念心昨天就知道了。” “那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爹爹变成坏人。” 杨念心摇头。“爹爹不会变成坏人。爹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杨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笑得比早上好看多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 杨念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伸出手,拉住杨戬的手。“爹爹,念心饿了。” “想吃什么?” “桂花……额,红枣糕吧。姑姑做的。” 杨戬牵着她的手,走进屋里。 杨婵已经把红枣糕端上桌了,热气腾腾的,甜丝丝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杨念心爬上椅子,抓起一块红枣糕,咬了一口,甜的。 她嚼着,晃着腿,看着爹爹,看着娘亲,看着姑姑。 她想,不管爹爹在外面是什么样,回到家里,他还是她的爹爹。这就够了。 第91章 判决 接下来的日子,杨戬每天天不亮就走,天黑了才回来。 他去天庭,去司法天神殿,去翻阅那些堆积如山的案卷,去处理那些积压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旧案。 每一桩案子都要看,每一桩案子都要判,每一桩案子都有人在等。等一个结果,等一个交代,等一个生死。他判得很快,可每一桩案子都看得很仔细。他不是怕判错,他是怕判了之后,后悔。 后悔没有多看两眼,后悔没有多想一会儿,后悔没有给那个人一条活路。 敖寸心每天清晨都会比他早醒一会儿。不点灯,不梳头,就那样侧躺着,看着他起床。看着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穿衣裳,看着他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看着他轻轻带上门。她不出声,不叫他,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她只是看着。等他的脚步声远了,她才闭上眼睛,再躺一会儿。 杨婵每天都会多做一份早饭,用食盒装好,放在门口。她知道哥哥不吃,可她还是做。 万一哪天他吃了呢?万一哪天他忘了带,又饿了呢?她不知道。她只是做。 杨念心每天都会站在门槛上,踮着脚尖,往天上看。看那朵祥云从远到近,从大到小,从模糊到清晰。看到爹爹从云上落下来,她就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她不问他去了哪里,不问他做了什么,不问他有没有人欺负他。 她只是说“爹爹,你回来了”,然后拉着他进屋,给他拿桂花糕。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杨戬的手里过了几十桩案子,有重的,有轻的,有该杀的,有该罚的,有想放又不能放的。他都判了,没有一点犹豫。可每一桩判完,他都会在案卷的最后写一行字——不是判词,是日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日期,也许是想记住,也许是想证明,这些事,他做过。 这天傍晚,杨戬回来得比平时早了一些。 天还没有全黑,西边的天上还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像谁用毛笔在天上画了一笔,没有画完,笔就收了。 杨念心站在门槛上,看到那朵祥云从远到近,从大到小,从模糊到清晰,眼睛亮了。“爹爹!你今天回来得好早!” 杨戬从云上落下来,弯腰把她抱起来。“今天事少。” 杨念心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脸上。他的脸很凉,像冬天的石头,她蹭了蹭,想把它捂热。“爹爹,你瘦了。” 杨戬愣了一下。“没有。” “有。念心摸出来了。你的脸以前没有这么硌。”杨念心用手指戳了戳他的颧骨,又戳了戳他的下巴。“这里,这里,都硌手。” 杨戬没有说话,抱着她走进院子。 敖寸心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件半成品的衣裳,蓝色的,小小的,是给杨念心做的。她看到杨戬进来,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今天怎么这么早?” “事少。”杨戬把杨念心放在地上,走过去,在敖寸心旁边坐下。 敖寸心给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她算好了时间,知道他这个时候回来,茶早就泡好了,放在那里凉着,等他回来的时候,刚好可以喝。 “今天在天庭,有没有人说什么?”敖寸心的声音不大,像是随口问的。 杨戬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有。” “说什么?” “说我是玉帝的狗。” 敖寸心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杨戬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知道,他听到了,他也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你不是。” 杨戬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白,很细,手指长长的,指甲圆圆的,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我知道。”他说。 杨婵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放在杨戬面前。“哥,喝汤。炖了一下午了。” 杨戬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很浓,很香,是排骨汤,里面放了冬瓜和枸杞,炖得骨头都酥了,一碰就掉。他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杨婵。“三妹,你今天去华山了?” 杨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华山的气息。” 杨婵低下头,手指在围裙上绕来绕去。“去了。我去看看那边的情况。我毕竟是华山圣母,而且已经好久没回去了,总不能一直不管。”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哥,你放心,我不会做不该做的事。” 杨戬看着她,看了很久。“我不是不放心你。我是怕你一个人在那里,遇到什么事,没人帮你。” 杨婵抬起头,笑了。“哥,我不是小孩子了。” 杨戬没有说话。他知道她不是小孩子了,可在他眼里,她永远都是那个跟在他后面、拉着他的衣角、叫他“哥哥”的小女孩。不管她多大,不管她多厉害,不管她是不是华山圣母,她都是他妹妹。 杨念心蹲在鱼池边,看着锦鲤,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着爹爹和姑姑说话。她听到了“华山”两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华山,姑姑的华山。 她知道那个地方,在宝莲灯前传里,杨婵就是在华山遇到了刘彦昌,然后动了凡心,然后生了沉香,然后有了后面那一系列的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爹爹没有和娘亲和离,一家人还好好的,姑姑也没有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华山。 她应该不会遇到刘彦昌了吧?应该不会了吧?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要盯紧一点。不能让姑姑一个人去华山,不能让姑姑遇到什么奇奇怪怪的书生。 她从鱼池边站起来,跑到杨婵面前,拉住她的手。“姑姑,你以后去华山,带念心一起去。念心帮你看家。” 杨婵笑了,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你去干什么?你又不会看家。” “念心会。念心会打拳,会变身,会好多好多东西。坏人来了,念心打跑他。” 杨婵笑着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好,下次带你去。” 杨念心点了点头,跑回鱼池边,继续看鱼。她在心里暗暗地想,一定要去,一定要盯着,不能让姑姑被任何人拐走。 杨戬看着女儿跑开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他端起汤碗,把剩下的汤都喝了。汤已经凉了,可他不在意。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鱼池边,蹲在杨念心旁边。 “念心。” 杨念心转过头。“爹爹?” “你今天在家做了什么?” 杨念心想了想。“念心早上练了拳。下午跟姑姑学了绣花,念心绣了一朵花,可难看了。娘亲说多练练就好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杨戬,“爹爹你看,念心绣的。” 杨戬接过帕子,展开。帕子上绣着一朵花,粉色的,可花瓣歪歪扭扭的,有的太胖,有的太瘦,有的连在一起分不开。花茎是绿色的,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叶子是绿色的,可一大一小,不对称。他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认真地说。“好看。” 杨念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爹爹骗人。明明不好看。” “爹爹没骗人。念心绣的,都好看。” 杨念心把帕子收回去,小心地叠好,塞进袖子里。“那念心再练练,绣一朵更好看的给爹爹。” 杨戬摸了摸她的头。“好。”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桂花树梢上,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的,亮亮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杨婵在厨房里收拾碗筷,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敖寸心坐在桂花树下,继续做那件小衣裳。 杨戬抱着杨念心坐在旁边,看着月亮。杨念心靠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已经困了,可她撑着,不让自己睡着。她怕一睡着,爹爹就走了。 “爹爹,你明天还要去天庭吗?” “嗯。”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 “那念心等你。” 杨戬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好。” 杨念心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爹爹,念心今天做了一个梦。梦到奶奶了。” 杨戬的手紧了一下。“梦到什么了?” “梦到奶奶从石头里出来了。她穿着白色的衣裳,头发长长的,很好看。她跟念心说话,说‘念心,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大’。念心说‘好’。然后她就走了。” 杨戬沉默了很久。“她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她就走了。念心叫她,她没回头。”杨念心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她睡着了。 杨戬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他把她抱起来,走进屋里,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他走出去。 敖寸心还坐在桂花树下,手里那件小衣裳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她在缝最后一颗扣子,一针一线,很慢,很仔细。 杨戬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寸心。” “嗯?” “我昨天在天庭,遇到了嫦娥。” 敖寸心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扣子。“她说什么了?” “她问我为什么要当司法天神。她说我当了司法天神,就是承认了我母亲的错。” 敖寸心把最后一针缝完,打了个结,咬断线头。她把小衣裳叠好,放在膝盖上,看着杨戬。“你怎么说的?” “我说,与你何干。” 敖寸心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想跟她解释?” 杨戬摇了摇头。“解释没有用。她不懂,说了也不懂。” 敖寸心看着他,看了很久。“杨戬,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她不懂,是你不想让她懂。” 杨戬愣了一下。 “你不想让任何人懂你。你觉得解释太累了,你觉得说了也没用,你觉得没有人能帮你。所以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一个人扛着。”敖寸心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以前你对我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让我一个人猜,一个人难过。后来你说了,我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说,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杨戬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杨戬,你不需要让所有人都懂你。可你至少要让我懂。我是你妻子,你的事,我有权利知道。” 杨戬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今天在天庭,还有人说了别的话。说我是玉帝的狗,说我低头了,说我认命了。说我母亲是罪有应得。” 敖寸心的手紧了一下。“你不是。” “我知道。”杨戬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可我不能解释。我解释不了。我不能告诉他们我为什么要当司法天神,不能告诉他们我要改天条,不能告诉他们我要做什么。我只能让他们骂,让他们恨,让他们以为我变了。” 敖寸心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无奈,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的东西。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杨戬,你不用跟他们解释。你跟我解释就行了。我相信你,就够了。” 杨戬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他点了点头。“好。” 月亮移到了天中央,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桂花树上,洒在两个人身上。杨婵已经回屋了,灯灭了,窗户黑着。哮天犬趴在门口,尾巴卷着,睡得正香。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安宁。 杨戬和敖寸心坐在桂花树下,肩并着肩,手握着手,谁都没有说话。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像一幅画。 过了很久,敖寸心开口了。“杨戬,你明天还要去天庭,早点睡吧。” 杨戬点了点头,站起来,牵着她的手,走进屋里。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杨戬就醒了。他睁开眼,看到窗外还是灰蒙蒙的,月亮还挂在桂花树梢上,淡淡的,像一块快要化掉的冰。身边的小人儿还睡着,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他没有动,怕弄醒她。敖寸心也醒了,她没有睁眼,手搭在他胸口,轻声说了一句。“去吧。” 杨戬轻轻把杨念心的手从衣襟上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她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 他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下床,穿好衣裳,走出房间。 门口放着一个食盒,杨婵做的,里面装着粥和桂花糕。他提起食盒,走出院子,踏上祥云,往天庭飞去。 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带着桂花的香气和清晨的湿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杨府的大门还关着,门匾上“杨府”两个字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 他转回头,加快了速度。 司法天神殿里,案卷又堆了新的。 他坐下来,翻开第一本。是一桩新案,昨天刚报上来的。 一个河神与凡间女子相恋,私定终身,触犯天条。报案的是那个女子自己。 她在信上说——“他不是坏人,他没有害过人,他只是对我好。可我不能再连累他了。我愿意受罚,求你们放过他。” 杨戬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案卷上写了一行字——“河神,贬为凡人,永世不得为神。凡间女子,念其自首,免于处罚。” 他放下笔,合上案卷,放在一边。又拿起一本,翻开。 又是一个类似的案子。他一本一本地判着,笔下的字越来越快,越来越冷。 窗外,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案卷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脸上。他没有抬头,继续判。 中午的时候,一个天将送来了一摞新的案卷。杨戬接过去,然后他翻开第一本,继续判。 第92章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也给我】 杨戬坐在司法天神殿里,面前的案卷堆得像小山。他一本一本地判,笔下的字越来越快,越来越冷。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案卷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脸上。他没有抬头。 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很重,很杂,不像天庭那些官吏轻手轻脚的样子。杨戬没有抬头,他知道是谁。 “二爷!”康安裕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像在灌江口一样。他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张伯时、姚公麟、李焕章、郭申、直健。 六个人一进来,看到满屋子的案卷,看到杨戬坐在案桌后面,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案卷,都愣了一下。 康安裕第一个反应过来,走到案桌前,低头看了看那些案卷,又看了看杨戬。“二爷,你这是在……判案?” 杨戬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 六个人站在案桌前,有的皱眉,有的疑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东张西望。他们没有说话,在等杨戬开口。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我当了司法天神。” 殿内安静了一瞬。康安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张伯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姚公麟面无表情,李焕章和直健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几息的时间,康安裕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的,低了一些,稳了一些。“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 “怎么不早说?” 杨戬看着他。“现在说了。” 康安裕看着他,看了几息的时间,然后笑了。那笑容跟平时一样,可眼底有一种东西,不是疑问,不是责怪,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不管你怎么做我都支持你”的东西。 “行,司法天神就司法天神。二爷做什么,我们都跟着。” 张伯时在旁边点了点头。“对,跟着。” 姚公麟和郭申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康安裕旁边。李焕章和直健也往前走了一步,六个人并排站在案桌前,像六座山。 杨戬看着他们,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感动,没有说那些矫情的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好。我需要你们帮我。司法天神殿的事太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们愿不愿意来天庭帮我?” 康安裕笑了。“愿意。怎么不愿意?二爷一句话,我们兄弟六个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张伯时也跟着笑。“就是,在天庭当官,总比在梅山打猎强。” 姚公麟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很稳。“二爷,你说吧,要我们做什么。” 杨戬从案桌上拿起一摞案卷,分成六份,推到他们面前。“先看这些。把案卷里的东西理清楚,什么人,什么事,犯了什么天条,判了什么结果,都记下来。看不明白的问我。” 康安裕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这么多?要看到什么时候?” “慢慢看。不急。” 康安裕没有再说什么,搬了一把椅子,在案桌旁边坐下,开始看。 张伯时也搬了椅子,坐在他旁边。姚公麟、李焕章、直健也都坐下了。 六个人围坐在案桌旁边,一人面前一摞案卷,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 杨戬低下头,继续判自己面前那些新送来的案卷。笔下的字还是那么快,那么冷,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不是放下了,是知道有人在了。不是一个人了。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康安裕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二爷,这些案子,怎么都是神仙动情的?一个两个三个,全是。” 杨戬没有抬头。“嗯。” “怎么判得这么重?有的只是跟凡间女子说了几句话,就被贬下凡了?” 杨戬的手停了一下。“天条如此。” 康安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继续看。可他没有再看那些判词,他在看那些案卷里的故事。看着看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越抿越薄,手里的案卷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张伯时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这不对啊。这个山神,只是救了一个落水的女子,就被罚了?他犯了什么天条?” 姚公麟头也不抬地说。“他救了那个女子之后,娶了她。” “娶了她怎么了?人家两情相悦,关天条什么事?” “天条不许神仙动情。” 张伯时“啪”的一声把案卷拍在桌上。“这他妈是什么狗屁天条!” 殿内安静了一瞬。康安裕、姚公麟、李焕章、直健都抬起头看着张伯时。 张伯时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会骂出来。他看了看杨戬,杨戬低着头,还在判案,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张伯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看。 杨戬听到了。 他每一个字都听到了。他没有抬头,没有接话,没有说“天条就是这样”或者“我也觉得不对”。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记着——天条不对,可他现在不能说。说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康安裕把第一摞案卷看完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二爷,这些案子,我看完了。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当这个司法天神?你以前不是最恨天庭的吗?” 杨戬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康安裕。康安裕站在案桌前,手里还攥着一本案卷,眼睛里有疑惑,有不解,有一种“你不说我也不逼你”的克制。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康安裕沉默了,也没有再问。 他看着杨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无奈,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了里面、只等有一天全部翻出来的东西。 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行,二爷不说,我们也不问,等哪天想说了,我们再听。” 张伯时也站起来,把手里的案卷放下。“二爷,我不懂什么天条不天条的。我只知道,你做什么,我们都跟着。” 姚公麟站起来,走到杨戬面前。“二爷,以后我们每天都来,帮你处理这些案卷。你忙你的,这些杂事交给我们。” 李焕章和直健也站起来,点了点头。 杨戬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朝他们拱了拱手。没有说话,没有说谢谢,没有说感动。 可康安裕看到了,他的眼眶红了。康安裕没有拆穿他,转过身,拍了拍张伯时的肩膀。“走,去搬椅子。多搬几把,以后咱们就住这儿了。” 张伯时笑了。“住这儿?晚上睡哪儿?睡案卷上?” “睡案卷上就睡案卷上,反正比梅山上的山洞强。” 六个人笑着走出去了。殿内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杨戬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出去的背影,看着门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些案卷上,照在他手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今天判了十几个案子,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快,很冷,可他心里知道,那些字底下压着的东西,很重。 他坐下来,继续判。 中午的时候,康安裕六个人搬来了六把椅子,在案桌旁边一字排开。他们又搬来了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把那些案卷分门别类地摆好。 康安裕负责整理,张伯时负责抄录,姚公麟负责核对,李焕章和直健负责归档。 六个人分工明确,干得热火朝天。杨戬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可那是真的。 “二爷,这个案子有点问题。”康安裕拿着一本案卷走过来。“这个土地神,跟凡间女子说了几句话,就被罚了。可案卷里没有写他说了什么,只说‘言语不当’。什么叫做‘言语不当’?说了什么才算‘不当’?” 杨戬接过案卷,翻开看了看。“查。查到他说了什么,再判。” 康安裕点了点头,拿着案卷回去了。 张伯时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说了几句话就要查,这也太……” “别说了。”姚公麟打断了他。“二爷说了查,就查。” 张伯时闭上了嘴,低下头继续抄录。 杨戬听到了,可他什么都没说。他知道张伯时想说什么——太严了,太苛了,太不讲道理了。可他不能松,一松就有人会说“杨戬徇私”,一松就有人会说“司法天神也不过如此”,一松就有人会借题发挥,说他不配坐在这个位子上。 他不能松。他只能严,只能冷,只能让所有人都怕他。怕到没有人敢靠近他,怕到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一句多余的话。只有这样,他才能坐稳这个位子,才能等到那一天。 傍晚的时候,杨戬站起来,把笔放下。“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 康安裕抬起头。“二爷,你要回去了?” “嗯。” “那这些案卷?” “放着,明天再看。” 康安裕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猜到了杨戬每天都要回灌江口,每天都要回家。他妻子在等他,女儿在等他。他不拦,也不问。 杨戬走出司法天神殿,踏上祥云,往下界飞去。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带着云海的湿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司法天神殿的灯还亮着,康安裕他们还在里面,没有走。他们说要帮他,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在帮他。他转回头,加快了速度。 灌江口到了。 远远地,他看到杨府门口站着一个人。小小的,扎着两个小揪揪,手腕上系着金铃铛。她站在门槛上,踮着脚尖,往天上看。杨念心,她在等他。 祥云落在门口,杨戬从云上下来。杨念心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头看他。“爹爹!你回来了!” 杨戬弯腰把她抱起来。“嗯,回来了。” “爹爹,今天康伯伯他们在你走后来了,说要去天庭找你。念心也想去。” 杨戬抱着她走进院子。“你还小,长大了再去。” “念心不小了。念心都五岁了。” 杨戬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笑了。“好,等你再大一点。” 杨念心点了点头,把脸埋在他脖子里,蹭了蹭。“爹爹,念心今天练新拳法了。练到第八招了。康伯伯说念心打得好。” 杨戬抱着她在桂花树下坐下。敖寸心端着茶走过来,递给他。他接过,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杨婵从厨房端出汤,放在他面前。“哥,喝汤。炖了一天了。” 杨戬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很浓,很香,是鸡汤,里面放了香菇和红枣,炖得鸡肉都化了。他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树叶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一片一片的,像着了火。 “今天康大哥他们来了。”他说。 敖寸心坐在他旁边。“嗯!我知道,他们来家里了,不过那时候你已经去天庭了。” “嗯,他们说来帮我的。他们知道了司法天神的事,没有多问,就来了。” 敖寸心沉默了一会儿。“他们是你兄弟,不问也应该的。” 杨戬点了点头。“嗯。” 杨念心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爹爹,康伯伯说,天庭的饭不好吃,让姑姑多做些桂花糕,他明天带去。” 杨婵笑了。“行,多做些。” 杨戬看着她们,嘴角弯了一下。 夕阳慢慢落下去了,天边的云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了紫红色。 月亮升起来了,淡淡的,挂在天边,像一块快要化掉的冰。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的,亮亮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杨念心靠在杨戬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已经困了,可她撑着,不让自己睡着。“爹爹,你明天还要去天庭吗?” “嗯。” “那康伯伯他们也去?” “嗯。” “那念心也想去。” “你去了干什么?” “念心帮爹爹看案卷。念心认识字,看得懂。” 杨戬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强撑着睁开的眼睛,看着她亮亮的、像星星一样的瞳孔。“好,等你再大一点。” 杨念心点了点头,把脸埋在他怀里,嘟囔了一句“爹爹晚安”,就睡着了。呼吸很快就变得又轻又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杨戬低头看着她的笑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有的在闪,有的不闪。他不知道哪一颗是兜率宫,不知道玉帝在天庭做什么,不知道嫦娥回了广寒宫有没有再骂他。 他只知道,明天还要去天庭,还要判那些案卷,还要面对那些嘲讽和不屑。 他不怕。他有兄弟,有妻子,有女儿,有妹妹。他什么都有。 他抱着杨念心站起来,走进屋里,把她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他走出去,坐在敖寸心旁边,握住她的手。 “寸心。” “嗯?” “谢谢你。” 敖寸心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等我。” 敖寸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靠在他肩上。“不谢。应该的。” 月亮升到了天中央,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桂花树上,洒在两个人身上。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安宁。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看了评论后,很多读者懂我这份咬着牙、憋着泪的不甘心——明明已经拼到极致,数据却像冷雨一样往下落,每一次更新,都像在黑夜里独自点灯,明明烧得滚烫,却照不亮多少人。 明明我已经拼尽了全力,日夜不停,笔耕不辍,每日万字更新,早已超过了太多太多作者了。 可数据依旧在跌,热度依旧冷清,那些无人问津的夜晚,我也会偷偷问自己,是不是我还不够好,是不是我还不够努力。 既然如此,那一万字不够,我便写到一万五; 一万五不够,我便写到两万。 别人不肯熬的夜,我来熬; 别人扛不住的累,我来扛。 我不信真心换不回真心,我不信坚持等不到回响。 哪怕这条路只剩我一人独行,我也会咬着牙,把这一路的孤独,都写成滚烫的文字。 我不是天赋异禀,我只是不肯认输。 这段话发出去,我知道懂我的人一定会心疼、会留下来。 很多读者会留言,他们会安慰我,说:你真的已经超棒了,日更万已是极少数人能做到的狠劲,别把所有不好都怪在自己身上。 谢谢!谢谢你们一直支持我!】 第93章 累了,想水一章,不过末尾会解释的。 司法天神殿里的案卷越来越多,旧的没判完,新的又送来了。 三界太大了,神仙太多了,犯天条的人也太多了。 有的动情,有的私配凡人,有的以权谋私,有的玩忽职守。 杨戬一本一本地判,笔下的字越来越快,越来越冷,像冬天的风,刮过去就不回头。 梅山兄弟每天比他来得还早。 康安裕负责整理案卷,把新旧案卷分门别类,急的先放上面,不急的搁底下。 张伯时负责抄录,把那些字迹潦草的、纸张破烂的案卷重新抄一遍,整整齐齐地归档。 姚公麟负责核对,把每一桩案子的来龙去脉理清楚,有疑问的标注出来,拿给杨戬看。 李焕章和直健负责跑腿,去各处调取卷宗,传唤证人,核实口供。六个人各司其职,把司法天神殿打理得井井有条。 杨戬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不是放下了,是知道有人在了。不是一个人了。 这天中午,康安裕拿着一本案卷走过来,放在杨戬面前。“真君,这个案子有点麻烦。” 杨戬翻开案卷。 是一个山神的案子,三百年前的。 山神与凡间女子相恋,生了孩子,触犯天条。案子判了,山神被贬下凡,永世不得为神。 可案卷里夹着一封信,是那个凡间女子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不太会写字的人一笔一划写出来的。信上是一些求情的话。 信没有送出去,被压在了案卷最底下,压了三百年。 杨戬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这个案子已经判了。” 康安裕点了点头。“判了。可我觉得……判得重了。他没有害过人,只是跟那个女子在一起了。三百年了,那个女子早就不在了,山神也被贬了。这个案子,是不是可以翻一翻?”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天条如此。不能翻。” 康安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拿起案卷,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二爷,我不懂什么天条。可我觉得,有些事,比天条重要。”说完,他走了。 杨戬坐在那里,看着康安裕的背影。他的手放在案卷上,指尖压着那封信的边角,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磨毛了。 合上案卷,放在一边。拿起另一本,翻开,继续判。 傍晚的时候,杨戬从司法天神殿出来,准备回灌江口。 走到南天门的时候,遇到了太白金星。太白金星拄着拐杖,站在南天门的柱子旁边,像是专门在等他。 “真君。”太白金星笑眯眯地打招呼。 杨戬停下脚步。“星君。” 太白金星看着他,看了几息的时间。“真君这些日子辛苦了。老朽听说,司法天神殿的案卷堆成了山,真君每天都在判,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杨戬没有说话。 太白金星叹了口气。“真君,老朽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星君请说。” 太白金星捋了捋胡子,斟酌了一下措辞。“真君如今是司法天神,三界都在看着你。你判的每一个案子,别人都会记着。你严,有人说你冷酷;你宽,有人说你徇私。你怎么做都是错。老朽只是想说,真君不必太累。有些事,该放就放,该松就松。你不是铁打的。” 杨戬看着他。“多谢星君。” 太白金星摆了摆手。“谢什么,老朽只是多嘴。行了,不耽误真君回家了。你闺女还在家等你呢。”说完,他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 杨戬站在南天门,看着太白金星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角处。他站了一会儿,踏上祥云,往下界飞去。 灌江口到了。 远远地,他看到杨府门口站着一个人。小小的,扎着两个小揪揪,手腕上系着金铃铛。她站在门槛上,踮着脚尖,往天上看。 杨念心,依旧在等他。 祥云落在门口,杨戬从云上下来。杨念心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头看他。“爹爹!你回来了!” 杨戬弯腰把她抱起来。“嗯,回来了。” “爹爹,你今天累不累?” “不累。” “骗人。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杨念心用手指戳了戳他的眼下。 杨戬没有说话,抱着她走进院子。敖寸心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件做好的小衣裳,蓝色的,上面绣着几朵小花,是杨念心夏天穿的。 她看到杨戬进来,放下衣裳,站起来。“回来了?今天怎么晚了一些?” “遇到太白金星,说了几句话。” 敖寸心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给他倒了一杯茶,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杨婵从厨房端出汤,放在他面前。“哥,喝汤。炖了一下午了。” 杨戬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很浓,很香,是排骨汤,里面放了冬瓜和枸杞,炖得骨头都酥了。他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树叶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一片一片的,像着了火。 杨念心从他怀里滑下来,跑到鱼池边,蹲下来看鱼。锦鲤们游来游去,红的白的金的,尾巴在水里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她伸手摸了摸那条最大的金色锦鲤,锦鲤啄她的手指,痒痒的,她笑了。 “爹爹,今天康伯伯来了。” 杨戬愣了一下。“来家里了?” “嗯。他来送东西,说是从梅山带来的野兔,给念心吃的。他还跟念心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了?” 杨念心想了想。“他说,爹爹在天庭很辛苦,让念心听话,不要惹娘亲生气。还说,爹爹是好人,天底下最好的人。让别人骂去,不要理他们。” 杨戬沉默了很久。他端起汤碗,把剩下的汤都喝了。汤已经凉了,可他不在意。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鱼池边,蹲在杨念心旁边。 “念心。” 杨念心转过头。“爹爹?” “康伯伯说得对。爹爹是好人。不管别人怎么说,爹爹都是好人。” 杨念心点了点头。“念心知道。念心一直都知道。” 杨戬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只小月牙。夕阳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的小角上,照在她手腕上的金铃铛上,金铃铛闪着光,叮叮当当的。 杨婵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桌上。“哥,嫂子,吃饭了。”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杨婵做了四菜一汤,有红烧野兔、清炒时蔬、虾仁滑蛋、糖醋排骨,还有一大碗冬瓜丸子汤。杨念心吃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嘴角都是油。杨戬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敖寸心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吃,你瘦了。” 杨戬低头看了看自己。他没有瘦,可他没说,把排骨吃了。 杨婵给杨念心盛了一碗汤。“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杨念心接过汤,喝了一口,烫得直吸凉气。“姑姑,汤好好喝。” 杨婵笑了。“好喝就多喝点。” 哮天犬蹲在桌子底下,等着掉渣渣。杨念心不小心掉了一块排骨,他一口叼住,嚼得嘎嘣响。 吃完饭,杨婵收拾碗筷,敖寸心去给杨念心洗澡,杨戬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的,亮亮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他看着那些星星,想着今天的事。 康安裕说的那句话——“有些事,比天条重要。”太白金星说的那句话——“你不是铁打的。”还有那封信,那个三百年前的女人写的。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带着桂花的香气和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他坐了很久,久到杨念心洗完澡、穿着小睡袍跑出来,爬到他的膝上。 “爹爹,念心香不香?” 杨戬低头闻了闻。“香。” 杨念心笑了,把脸埋在他脖子里,蹭了蹭。“爹爹,念心今天跟娘亲学了一首诗。念心背给你听。” “好。” 杨念心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背起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背完了,她仰着头看他。“爹爹,念心背得好不好?” 杨戬点了点头。“好。” “爹爹,什么叫思故乡?”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就是想家。” “念心没有故乡。念心的家就是这里。爹爹在哪里,念心的家就在哪里。” 杨戬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她抱在怀里,抱得很紧。杨念心趴在他肩上,小手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 “爹爹,你不要难过。念心在呢。” 杨戬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她,抱着这个小小的、暖暖的、会背诗、会摸鱼、会等他回家的小人儿。 夜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有几片落在他们身上,杨戬没有拂,杨念心也没有拂。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桂花树梢上。杨念心靠在杨戬怀里,已经困了,可她撑着,不让自己睡着。 “爹爹,你明天还要去天庭吗?” “嗯。” “那念心等你。” “好。” 杨念心把脸埋在他怀里,嘟囔了一句“爹爹晚安”,就睡着了。呼吸很快就变得又轻又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杨戬低头看着她的笑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有的在闪,有的不闪。 他知道哪一颗是兜率宫,知道太上老君在不在炼丹,知道玉帝在不在瑶池喝酒。他同样知道,明天还要去天庭,还要判那些案卷,还要面对那些嘲讽和不屑。 他抱着杨念心站起来,走进屋里,把她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他走出去。 敖寸心还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那件小衣裳,在缝最后一颗扣子。一针一线,很慢,很仔细。杨戬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寸心。” “嗯?” “今天康安裕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有些事,比天条重要。” 敖寸心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扣子。“他说得对。” 杨戬看着她。“你也觉得天条不对?” 敖寸心把最后一针缝完,打了个结,咬断线头。她把小衣裳叠好,放在膝盖上,看着杨戬。 “杨戬,我不是那些神仙,我不懂什么天条不天条的。我只知道,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天条允许,是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如果有一天,天条不许我们在一起了,我也不会离开你。” 杨戬看着她,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暖得他指缝都热了。“我知道。” 月亮移到了天中央,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桂花树上,洒在两个人身上。杨婵的灯灭了,哮天犬趴在门口,尾巴卷着,睡得正香。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安宁。 杨戬和敖寸心坐在桂花树下,肩并着肩,手握着手,谁都没有说话。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像一幅画。 过了很久,敖寸心开口了。“杨戬,你明天还要去天庭,早点睡吧。” 杨戬点了点头,站起来,牵着她的手,走进屋里。月亮还挂在天上,星星还亮着,夜风还吹着。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 【我知道这两章有些水,但这两天有些累,因为我又写了一本新书,新书昨天写了一整天,写了足足四万多字。写的我头疼,哭(′;︵;`)】 【新书名:绝代双枭:董天宝与江玉燕。感兴趣的可以关注一下。】 第94章 天蓬被贬 司法天神殿里,案卷堆得像小山。 杨戬坐在案桌后面,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本刚送来的案子——一个河神私自改道淹了农田,被当地土地告了。 他正在看卷宗,康安裕坐在旁边,安静地整理着一摞旧案。 康安裕是梅山六兄弟里最沉稳的一个,话不多,做事极有条理,从不毛躁。 张伯时在抄录,姚公麟在核对,李焕章和直健在归档,还有一个郭申在擦拭兵器——六个人各司其职,殿内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白底蓝边的长袍,头发雪白,面容却白皙红润,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他手里拿着一把拂尘,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温和,可眼底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阴柔。 天奴。王母身边最得宠的侍从。 康安裕抬起头,看了天奴一眼,眉头微皱,没有说话。其他几个兄弟也停了手里的活,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天奴走到案桌前,微微欠身,声音尖细而客气。“真君,娘娘让小的来司法天神殿协助。娘娘说了,真君一个人忙不过来,让小的来帮忙打打杂,跑跑腿。” 杨戬放下笔,看着天奴。“我这里不缺人。”声音不大,可很冷。 天奴的笑容不变。“真君说笑了。娘娘一片好意,真君总不能拒绝吧?”语气仍是客气的,可那客气底下压着东西。 杨戬看了他几息的时间。“既然娘娘好意,那就留下。”他低下头,继续看案卷。 天奴笑眯眯地又弯了弯腰,转身走到角落里,搬了把椅子坐下,拂尘搭在膝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尊瓷像。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坐在这里,就是王母的眼睛。 康安裕看了杨戬一眼,杨戬没有抬头。康安裕便也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整理案卷。殿内恢复了安静,可那安静变了,变得沉了,像有什么东西压在每个人心上。 没过一个时辰,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喊叫声、呵斥声、慌乱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康安裕放下案卷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转过身来,面色沉稳。“真君,天蓬元帅在瑶池醉酒闹事,调戏嫦娥仙子,被天兵拿下了。” 杨戬的手微微一顿。天蓬元帅——他认识,交情不算浅,也一起喝过几次酒。 天蓬这个人,嘴上没把门的,爱吹牛,爱显摆,可心不坏。 更重要的是,杨戬知道天蓬一直仰慕嫦娥,可那种仰慕是远远看着的、藏在心里的、从不敢越雷池半步的那种。他不信天蓬会酒后乱性。 他站起来。“我去看看。” 康安裕跟在他身后,其他五个兄弟也放下了手里的活。天奴也站了起来,笑眯眯地跟在最后面。 瑶池外面已经围了许多人。 天蓬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衣裳凌乱,头发散着,脸上有红印子,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几个天兵手持长戟站在旁边。 嫦娥站在几步之外,白衣胜雪,面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她的眼眶是红的,可她没有哭。 王母站在瑶池殿的台阶上,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玉帝没有来。 围观的神仙们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面无表情。杨戬走到天蓬面前,停下来。 “天蓬,怎么回事?” 天蓬抬起头,眼睛通红,不是哭的,是酒意未退。他看着杨戬,声音沙哑。“杨戬,我没有……我没有调戏她。我喝醉了,我走到这里,然后有人抓住我,说我调戏嫦娥。我真的没有。我不记得了。我冤枉啊!” 杨戬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迷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却不知道是谁捅的那种无助。他不信天蓬会做这种事,可他没有证据。 人群中走出一个人,白衣飘飘,面色清冷,是嫦娥。她走到杨戬面前,微微欠身。 “杨戬,天蓬元帅确实……确实有不轨之举。可念他是醉酒,并非本意,恳请真君从轻发落。”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可她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她话音刚落,又有几个神仙站出来。一个是太白金星,捋着胡子,叹了口气。 “真君,天蓬元帅在天庭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次是酒后失态,罪不至此,还请真君三思。” 一个是福星,一个是禄星,还有一个是寿星,三个老头儿站在一起,齐齐拱手。“真君,天蓬元帅为人豪爽,从不欺男霸女,这次怕是酒误事,求真君网开一面。” 天蓬跪在地上,听到这些人帮他求情,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跪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 杨戬看着这些人,心里很沉。他认识天蓬,他觉得天蓬不是那种人。可现在人证物证都在,天蓬自己也说“不记得了”,没有证据证明他清白,他不能因为“觉得”就判无罪。可他也不想就这样判了。 他转过身,看着王母,拱了拱手。“娘娘,天蓬元帅此案尚有疑点。臣恳请详查,待水落石出再行判决。” 王母看着他,目光很冷。“杨戬,你是司法天神。人证物证俱在,天蓬自己也承认喝醉了,还有什么疑点?你莫不是想徇私枉法?” 杨戬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他没有争辩,沉默了片刻,低下头。 “臣不敢。” 他转过身,看着天蓬。天蓬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满是祈求。 杨戬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可他什么都不能说。他是司法天神,他不能徇私,他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偏袒任何人。他必须判。 “天蓬元帅醉酒闹事,调戏仙子,触犯天条。按律,贬下凡间,削去仙籍,永世不得重返天庭。”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可他心里知道,这个判决,不对。他错了,可他不能改。 天蓬愣住了,然后猛地挣扎起来,两个天兵按住他的肩膀,他挣不开,只能嘶声喊道。“娘娘!冤枉!我冤枉!杨戬,我冤枉啊!” 杨戬没有看他,转过身,背对着他。 天蓬被押走了,他的喊冤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瑶池外的回廊里。 围观的神仙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面无表情。 嫦娥站在原地,看着天蓬被押走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朝杨戬微微欠了欠身,没有说话,走了。 太白金星走过来,拍了拍杨戬的肩膀,叹了口气,也走了。福禄寿三星摇着头走了。瑶池外面安静了,只剩下杨戬和梅山兄弟,还有那个笑眯眯的天奴。 天奴走到杨戬旁边,笑眯眯地说。“真君果然公正。娘娘说了,司法天神就该如此。”说完,他也走了。 康安裕走到杨戬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其他五个兄弟也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六个人,像六座山。 过了很久,杨戬开口了。“回去吧。”他迈步往司法天神殿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康安裕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知道杨戬心里不好受,可他没有安慰。有些时候,不说话比说话好。 【万更!两万多字,我做到了!】 第95章 哪吒:二哥,我信你! 过了很久,杨戬开口了。 “回去吧。”他迈步往司法天神殿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康安裕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知道杨戬心里不好受,可他没有安慰。有些时候,不说话比说话好。 刚走出瑶池,穿过一条回廊,迎面走来一个人。 小小的人儿,踩着风火轮,手里提着火尖枪,混天绫在身后飘着。 哪吒。 杨戬停下脚步,看着哪吒。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那是真心的。 他很久没见到哪吒了,自从当了司法天神,以前那些偶尔一起喝酒的朋友,都不怎么来往了。 “哪吒兄弟,你好久没来找我喝酒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一些,带着一种久违的、像是在跟老朋友说话的随意。 哪吒没有说话。他站在回廊中间,仰着头看着杨戬。 风火轮在他脚下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混天绫被风吹起来,飘在身后,红得像一团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很复杂,像是失望,又像是心疼。他看了杨戬很久,久到康安裕都有些不自在了。 “二哥。”哪吒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变了。” 杨戬的笑脸僵在了脸上。他嘴角那抹淡笑还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挂着,可那已经不是笑了,是一种僵住的、不知道怎么放的表情。他看着哪吒,没有说话。 哪吒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最恨天庭,恨天条,恨玉帝。你现在当了司法天神,替天庭做事,替天条执法。你判天蓬的时候,你心里不难受吗?” 杨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难受。”他的声音有些哑。 “那你为什么还要判?” “因为我是司法天神。” 哪吒看着他,眼睛里那团火像是被什么东西浇了一下,暗了一些,可没有灭。他咬了咬嘴唇,混天绫在他身后猛地飘了一下,像被风吹的,又像是被他的怒气震的。“二哥,你以前跟我说过,天庭的官你一个都不稀罕。你现在怎么稀罕了?” 杨戬沉默了很久。回廊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柱子间穿过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能说什么?说他当司法天神是为了改天条? 不能。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是不信任哪吒,是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风险。 说他当司法天神是为了保护家人? 也不能。 说了哪吒会问“保护家人就要当司法天神吗”,他解释不了。 他只能沉默。 “二哥,你说话啊。”哪吒的声音有些急了。 杨戬看着他。“哪吒,有些事,我不能说。” 哪吒愣了一下。“为什么不能说?你连我都不信?” “不是不信。是不能说。” 哪吒的眉头皱了起来,混天绫在他身后慢慢地飘着,不像刚才那样烈了。他看着杨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压了很重东西的疲惫。 哪吒忽然觉得心疼,不是生气,是心疼。他认识杨戬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以前的杨戬,眼睛里有光,有火,有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倔强。 现在的杨戬,眼睛里的光还在,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透不出来。 “二哥,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哪吒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是质问,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的问。 杨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哪吒,你信我吗?” 哪吒点了点头。“信。” “那就不要问了。” 哪吒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风火轮。轮子还在转,嗡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蜜蜂。他踩灭了风火轮,落在地上,把火尖枪往地上一顿。 “二哥,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是我二哥。你变了也好,没变也好,你都是我二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你欠我一顿酒。下次我来灌江口,你得请我喝。” 杨戬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这次的笑比刚才真了一些。“好。” 哪吒点了点头,踩着风火轮飞走了。混天绫在他身后飘着,红得像一团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杨戬站在那里,看着哪吒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康安裕站在他身后,轻声说了一句。“二爷,哪吒三太子是个明白人。” 杨戬没有说话,转过身,继续往司法天神殿走。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康安裕跟在他后面,六个人,像六座山。 回到司法天神殿,天奴还坐在角落里,笑眯眯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杨戬坐到案桌后面,拿起笔,翻开案卷,继续判。他的笔下的字还是那么快,那么冷。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只有他自己知道。 傍晚,杨戬回到灌江口。 杨念心站在门口等他,看到他祥云落下来,扑过去抱住他的腿。“爹爹!你回来了!” 杨戬弯腰把她抱起来,走进院子。桂花树下,敖寸心在绣花,杨婵在厨房里忙活。一家人安安静静的,和往常一样。 吃完饭,杨念心去洗澡了。 杨戬坐在桂花树下,看着月亮。 敖寸心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今天天庭又出事了?”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判了天蓬。” 敖寸心看着他,没有问天蓬的事,只是道。“你不想判?” 杨戬没有回答。 敖寸心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杨戬,你不是判官。你是司法天神。天条在那里,你不能不判。” 杨戬点了点头。“我知道。” 月亮移到了天中央,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桂花树上,洒在两个人身上。杨念心洗完澡,穿着小睡袍跑出来,爬到杨戬膝上。 “爹爹,念心香不香?” 杨戬低头闻了闻。 “香。” 杨念心笑了,把脸埋在他脖子里,蹭了蹭。 “爹爹,念心今天跟姑姑去华山了。念心帮姑姑上香了。还遇到好几个书生,念心把他赶走了。” 杨戬愣了一下。“书生?” “嗯。好多书生,不过念心都把他们赶走了。” 第96章 书生 事情是这样的。 话说,今天早上杨戬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杨念心站在门槛上,看着那朵祥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天边。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跑进厨房。 杨婵正在洗碗,碗在她手里转着圈,抹布擦过去,油渍被水冲走,露出白瓷本来的颜色。水声哗哗的,盖住了脚步声,她没有注意到杨念心进来。 “姑姑。”杨念心拉了拉她的衣角。 杨婵低下头。“怎么了?” “姑姑今天要去华山吗?” 杨婵愣了一下,将手中的碗放下,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蹲下来,跟杨念心平视。“去。怎么了?” “念心也想去。念心没去过华山,想看。” 杨婵笑了。“华山有什么好看的?都是石头。” “石头也有好看的石头。念心要看。”杨念心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杨婵想了想,正要开口,敖寸心从外面走了进来。她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裳,正准备去晾。听到杨念心说要去华山,她的手顿了一下。 华山。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想起念心还在龙蛋里的时候,那些从蛋壳里传出来的、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过很多事——说过佛门的阴谋,说过孙悟空的命运,说过杨婵的未来。 说杨婵会在华山遇到一个书生,会动凡心,会生下孩子,会为了那个孩子跟杨戬反目。 后来一家人过得幸福美满,她都快把这件事忘了。 安逸的日子过得太久了,久到她以为那些事不会发生了。 可今天杨婵说要回华山,她的心还是咯噔了一下。 她放下衣盆,走进厨房。 “念心想去,就让她去吧。她还没去过华山呢,正好去看看。你一个人去,我们在家也不放心,有念心跟着,好歹有个伴。”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她自己知道,她不是想让念心去陪杨婵,她是想让念心去盯着杨婵。 那个孩子虽然只有几岁,可她不一样,她什么都知道。有她在,杨婵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杨婵看了看敖寸心,又看了看杨念心,笑了。“行,带你去。不过你要听话,不能乱跑,不能捣乱。” 杨念心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念心听话,念心不乱跑,念心不捣乱。” 杨婵换了一身衣裳,素色的,不艳不素,刚好合适。 杨念心自己换了一身淡蓝色的小裙子,扎了两个小揪揪,系好金铃铛,又往袖子里塞了几块桂花糕,准备在路上吃。 一切准备妥当,杨婵牵着杨念心的手,驾起祥云,往华山的方向飞去。 敖寸心站在门口,看着那朵祥云越飞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院子,继续晾衣裳。 华山的云海比灌江口的厚,比灌江口的白,一团一团的,像棉花糖堆在一起。 阳光照在云海上,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杨念心趴在杨婵背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看着脚下的云海翻涌,嘴巴没有停过。 “姑姑,华山有没有妖怪?” “有。不过都不敢出来。” “为什么?” “因为姑姑在。” 杨念心笑了。“姑姑好厉害。” 杨婵也笑了。“不是姑姑厉害,是你爹爹厉害。他们怕你爹爹,不是怕我。” 杨念心想了想。“那念心以后也要很厉害,让所有人都怕念心。这样就没有人敢欺负姑姑了。” 杨婵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趴得更舒服一些。 祥云穿过云海,落在华山圣母庙前。 庙不大,青砖灰瓦,藏在松柏之间,香烟袅袅,钟声悠悠。 庙门口站着一个中年人,穿着灰色的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把拂尘。 他看到杨婵从云上落下来,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娘娘回来了。” 杨婵点了点头。“王叔,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王叔直起身子,笑了笑。“不辛苦不辛苦。都是分内的事。”他看了看杨婵身边的杨念心,愣了一下。“这位是……” “我侄女,念心。”杨婵低头看了看杨念心。“念心,叫王爷爷。” 杨念心仰着头,看着这个中年人。他的脸很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可他的眼神很正,很亮,像山间的泉水,清清澈澈的。 她笑了笑,甜甜地喊了一声。“王爷爷好。” 王叔的眼睛弯了弯,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彤彤的果子,递给她。“来,吃果子。山上长的,甜。” 杨念心接过果子,咬了一口,甜的。她眯着眼睛,嚼着果子,含含糊糊地说。“谢谢王爷爷。” 王叔站起来,朝杨婵拱了拱手。“娘娘,最近华山没什么大事。几桩香客的纠纷,都已经处理了。山下村里有户人家闹鬼,派人去看了,是只野狐,赶走了。其他都正常。” 杨婵点了点头。“辛苦了。” 王叔摆了摆手,退下去了。 杨婵牵着杨念心走进庙里。 庙里供着一尊神像,不是杨婵的样子,是华山圣母的神像,金身彩绘,手持莲花,面目慈祥。 香案上摆着新鲜的水果和鲜花,香炉里的香刚点着,烟一缕一缕地往上飘,在空气中打着旋儿,慢慢散开。 杨念心仰着头看着那尊神像,又看了看姑姑,觉得不像,神像太胖了,姑姑太瘦了。 她没有说,拉着杨婵的手。“姑姑,念心要上香。” “呵呵!姑姑就在这里,你拜她何用。” 杨婵嘴上是这么说,但还是从香案上抽出三支香,点燃,递给杨念心。 杨念心双手捧着香,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她拜得很认真,像个小大人。 杨婵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上完香,杨婵带着杨念心出了庙门,沿着山路慢慢走。 山路不宽,两边都是松树和柏树,密密匝匝的,遮住了阳光,只漏下零零碎碎的光斑,落在石阶上,像碎了的金子。 风吹过来,松涛阵阵,像有人在远处唱歌。杨婵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给杨念心介绍。 “这棵松树叫文昌松,有一千多年了。那个亭子叫望云亭,站在上面能看到整个华山的云海。 那边的石壁上有题字,是前朝的文人留下的,写的是‘天下第一奇山’。” 杨念心听着,点着头,眼睛却到处乱看。她在看人。今天来华山的人不少,有老人,有小孩,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背着书箱的书生。 她最怕的就是书生。那些穿着青衫、摇着折扇、嘴里念着“之乎者也”的年轻人,一个两个三个,从她面前走过,有的看了杨婵一眼,低头走了;有的看了好几眼,脚步慢了;有的停下来,站在那里,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杨念心一个一个地数着,心里默默记着。她不知道这些人里有没有刘彦昌,按时间算,刘彦昌应该在西游之后才会出现,还有好几百年呢。 可谁知道佛门会不会提前布置?那些和尚最有耐心了,为了一个局可以等几百年几千年,他们不在乎时间,他们只在乎结果。 她不能掉以轻心。她拉了拉杨婵的手。“姑姑,那个书生在看你了。” 杨婵低头看她。“看就看呗,又不犯法。” “他看了好几眼了。” 杨婵笑了。“念心,你怎么这么小气?人家看两眼又不会少块肉。” 杨念心嘟着嘴,没有再说。可她心里在想,看两眼不会少块肉,可看多了,就会出事。 那些书生,最会花言巧语了。她前世在网上看过太多帖子,说什么“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总是读书人”。 虽然这话有点绝对,可也不是没有道理。 那些屠夫、樵夫、庄稼汉,虽然粗鲁,可重情重义。 那些读书人,嘴上说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转眼就能为了功名利禄抛妻弃子。陈世美不就是个读书人吗?中了状元就忘了糟糠之妻,还要杀妻灭子。 她越想越气,拉着杨婵的手往前走。“姑姑,我们走快一点。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杨婵被她拽着,哭笑不得。“慢点慢点,别摔了。” 两人走了一段路,来到一个岔路口。 路边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几个书生坐在那里喝茶聊天。他们看到杨婵,眼睛都亮了。 其中一个穿着蓝色长衫的站起来,拱手行礼。“这位姑娘,可是来华山游玩的?在下几人也是来游玩的,若不嫌弃,一起坐坐?” 杨婵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笑了笑。“不用了,谢谢。”她拉着杨念心要走。 杨念心没有走。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个书生,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笑得像一朵花。 书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地笑了笑。“这位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杨念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歪着头,甜甜地说了一句。“叔叔,你头上的发簪歪了。” 书生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发簪,没歪。他正要说什么,杨念心又开口了。“叔叔,你读过《琵琶行》吗?” 书生又愣了一下。“读、读过。” “那叔叔知不知道,琵琶行里的那个商人,是怎么对待那个琵琶女的?” 书生的脸色变了变。“这个……” “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杨念心背得一字不差,声音甜甜的,像在唱歌。“叔叔,你说那个商人,是不是很坏?娶了人家,又把人家一个人扔在船上,自己去买茶。后来人家老了,丑了,他就不要人家了。” 书生的脸红了。旁边的几个书生也红了。他们不知道这个小女孩为什么要说这些,可他们觉得,她说的好像跟他们有关系,又好像没关系。 杨念心继续说。“叔叔,你们读书人,是不是都喜欢这样?嘴上说着‘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可一转身,就‘娶了媳妇忘了娘’。不对,是忘了媳妇。” 书生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旁边的几个书生也都不说话了,低着头喝茶,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杨婵站在旁边,看着杨念心那张笑眯眯的小脸,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她拉了拉杨念心的手。“念心,别胡说。” 杨念心仰着头,一脸无辜。“念心没有胡说。念心是跟姑姑学的。姑姑说,读书人最会骗人了。” 杨婵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 “姑姑昨晚做梦说的。念心听到了。”杨念心眨巴眨巴眼睛。 杨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念心在胡说,可她不能当着这几个书生的面拆穿她。她只能拉着她走。“走了走了,回家。” 杨念心被她拽着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书生。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别处,有的假装在喝茶。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只小月牙。 走远了,杨婵停下来,蹲在杨念心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念心,你刚才为什么说那些话?” 杨念心看着她。“姑姑,你不觉得那些读书人很讨厌吗?他们看到好看的姑娘就走不动路,眼睛直勾勾的,像苍蝇见了血。” 杨婵皱了皱眉。“你从哪学来的这些话?” “念心自己想的。”杨念心认真地说。“姑姑,你不要跟那些读书人说话。他们都是坏人。他们嘴上说喜欢你,心里想的都是别的。他们今天能跟你说‘姑娘真好看’,明天就能跟别人说‘姑娘真好看’。他们谁都喜欢,可谁都不爱。” 杨婵看着她,看了很久。她不知道念心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可她觉得,念心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那些书生,确实看起来不太靠谱。 她站起来,牵着杨念心的手,继续往前走。“好,姑姑不跟他们说话。” 杨念心点了点头。“姑姑,念心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从前有一个书生,家里很穷,有一个姑娘嫁给了他。姑娘陪他吃苦,陪他熬夜读书,给他生了好几个孩子。后来书生考中了状元,当了官,就不要那个姑娘了,娶了公主。姑娘带着孩子去找他,他不认,还派人去杀她。” 杨婵的眉头皱了起来。“后来呢?” “后来姑娘被神仙救了,书生被雷劈死了。” 杨婵沉默了一会儿。“这是谁告诉你的?” “念心从书上看来的。书上说,这叫‘陈世美’。书上也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总是读书人’。” 杨念心念得摇头晃脑的,像个小先生。“姑姑,你说,读书人是不是很坏?” 杨婵没有回答。她不想说读书人都坏,可她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哪个读书人是好的。她只是牵着杨念心的手,走在山路上,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第97章 故事 松涛阵阵,钟声悠悠。华山的风很大,吹得杨念心的小揪揪一翘一翘的,金铃铛叮叮当当的。 杨婵走得很慢,杨念心跟得很紧。 母女俩——不,姑侄俩,一高一矮,一大一小,走在山路上,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靠在一起,像一幅画。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又遇到了一群书生。这次是五六个,年纪都不大,二十来岁,穿着各色长衫,有的拿着折扇,有的背着书箱,有的手里拿着一卷书,边走边看。 他们看到杨婵,脚步慢了下来。其中一个穿着白色长衫的走上前来,拱手行礼。 “姑娘,在下几个是从京城来的,第一次来华山,不知姑娘可否帮在下几个引路?” 杨婵正要开口拒绝,杨念心先开口了。她仰着头,看着那个白衣书生,笑得甜甜的。“叔叔,你从京城来?” 白衣书生点了点头。“是。” “那你一定很有钱了?” 白衣书生愣了一下。“也、也不算很有钱。” “那你为什么能到处玩?你不用读书吗?你不用考试吗?你不用养家吗?”杨念心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白衣书生一愣一愣的。 “这个……在下是在游学,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可是书上有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你在书里就能找到黄金屋和颜如玉了,为什么还要出来找?” 杨念心的声音甜甜的,可每一个字都像小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那些书生心上。 白衣书生的脸红了。旁边的几个书生的脸也红了。他们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小女孩说的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没道理。他们想反驳,可找不到反驳的话。 杨念心没有给他们机会。她拉着杨婵的手,往前走。“姑姑,我们走。这些叔叔要读书,不要打扰他们。” 杨婵被她拽着往前走,走了几步,忍不住笑了。她低头看着杨念心,看着她那张笑眯眯的、人畜无害的小脸,心里忽然觉得,带她来华山是对的。有她在,那些书生确实不敢靠太近。 走远了,杨婵又蹲下来,看着杨念心。“念心,你今天怎么了?怎么一看到书生就跟吃了火药似的?” 杨念心看着她,认真地说。“姑姑,念心不是吃了火药。念心是怕你被坏人骗了。” 杨婵愣了一下。“姑姑有那么笨吗?” 杨念心想了想。“姑姑不笨。可姑姑心软。心软的人,容易被骗。” 杨婵看着她,看了很久。她不知道念心为什么这么小就这么懂这些,可她觉得,念心说的好像是对的。她心软,容易相信人,容易被人骗。 以前是,现在也是。如果没有念心,她今天可能真的会跟那些书生说几句话,也许还会觉得他们挺有意思的。 可有了念心,她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不是念心不让她说,是她自己不想说了。那些书生,确实看起来不太靠谱。 她站起来,牵着杨念心的手,继续往前走。“好,姑姑听你的。以后看到书生,绕道走。” 杨念心点了点头。“姑姑,念心给你再讲个故事吧。” “还有故事?” “有。念心有很多故事。”杨念心清了清嗓子。“从前有一个书生,去赶考,路上遇到一个姑娘,姑娘长得很好看,书生就喜欢上她了。书生对姑娘说,‘等我考中状元,就回来娶你’。姑娘信了,等了他三年。三年后,书生回来了,可他带了另一个姑娘回来,说是他的妻子。原来的那个姑娘哭了一夜,第二天就投河了。” 杨婵的脚步停了下来。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云海,看了很久。“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姑娘死了,书生当了官,过上了好日子。没有人记得那个姑娘。” 杨婵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松涛阵阵,像有人在哭。她低下头,看着杨念心。 那个小人儿仰着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她的嘴角没有笑,没有哭,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 “念心,你这些故事,都是从哪里看来的?” “书上看来的。姑姑,你要看吗?念心借给你。” 杨婵摇了摇头。“不用了。姑姑不想看。” 杨念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拉着杨婵的手,继续往前走。山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盘在山上,看不到尽头。 太阳慢慢偏西了,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石阶上,一块一块的,像碎了的金子。 走到山顶的时候,杨婵停下来,看着远处的云海。云海翻涌,白色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看不到边际。她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杨念心抱在怀里。 “念心,谢谢你。” 杨念心趴在她肩上,小手拍着她的背。“姑姑不谢。念心在呢。” 杨婵闭上眼睛,抱着这个小小的、暖暖的、会讲故事、会赶书生、会叫她“姑姑”的小人儿,心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好像轻了一些。 太阳落山了。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了紫红色。 杨婵牵着杨念心的手,驾起祥云,往灌江口飞去。 杨念心趴在杨婵背上,看着华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山海之间。 “姑姑,我们下次还来。” “好。” “下次念心带更多的故事来。” “好。” “姑姑,念心饿了。” “回家吃桂花糕。你姑姑做的。”杨婵说完,自己也笑了。她就是她姑姑,她说的“你姑姑”,其实是自己。 杨念心也笑了,把脸埋在杨婵脖子里,蹭了蹭。 祥云飞得很快,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带着云海的湿气和桂花的香气。 杨念心闭上眼睛,听着风声,想着今天的事。 那些书生,没有一个叫刘彦昌。 可她还是不放心。 佛门那些和尚,最会提前布局了,说不定这次就不叫刘彦昌了。 也许叫许仙,也可能叫宁采臣,也有可能叫冯生,也有可能是别的…… 总之,她不能掉以轻心,下次还要来,下下次还要来,每次都来。 她不能让姑姑一个人来华山,不能让姑姑遇到任何人。她要把那些书生都赶走,把那些潜在的危险都掐灭在萌芽里。她要保护姑姑,保护这个家。 祥云落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杨府门口,敖寸心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等着她们。看到她们从云上落下来,她笑了。“回来了?饿不饿?饭好了。” 杨婵把杨念心放在地上,杨念心跑过去,抱住敖寸心的腿。“娘亲,念心今天帮姑姑赶了好多坏人。” 敖寸心弯腰把她抱起来。“什么坏人?” “书生。好多好多书生。他们都想跟姑姑说话,念心把他们赶走了。” 敖寸心看了杨婵一眼。 杨婵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敖寸心没有追问,抱着杨念心走进屋里。 杨戬已经回来了,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他看到杨念心进来,嘴角弯了一下。 “爹爹!念心今天去华山了!” 杨戬把她接过去,放在膝上。“好玩吗?” “好玩。华山有好大的云,有好高的树,有好多的石头。还有好多书生。” 杨念心说到“书生”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重了一些。“念心把他们赶走了。他们想跟姑姑说话,念心不让他们说。” 杨戬看了杨婵一眼。杨婵低下头,假装在盛饭。他没有问,只是摸了摸杨念心的头。“念心做得对。” 杨念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靠在杨戬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讲那个发簪歪了的书生,讲那个从京城来的书生,讲那些抛妻弃子的故事,讲那句“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总是读书人”。她讲得很认真,像在汇报工作。 杨戬听着,嘴角弯了一下。他看了敖寸心一眼,敖寸心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他们知道念心在做什么,也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她没有错。那些书生,确实应该离远一点。 吃完饭,杨婵收拾碗筷,敖寸心去给杨念心洗澡,杨戬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的,亮亮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桂花树梢上,像一个银色的盘子。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鱼池边,蹲下来,看着池里的锦鲤。锦鲤们已经睡了,安安静静地沉在水底,一动不动。 杨念心洗完澡,穿着一件白色的小睡袍,头发湿湿的,披在肩上。她跑出来,爬到杨戬膝上。“爹爹,念心香不香?” 杨戬低头闻了闻。“香。” 杨念心笑了,把脸埋在他脖子里,蹭了蹭。“爹爹,念心今天在华山,看到好多书生。他们都不是好人。念心不喜欢他们。” 杨戬看着她。“为什么不喜欢?” “因为他们看到姑姑就走不动路,眼睛直勾勾的,像苍蝇见了血。”杨念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爹爹,你不要让姑姑一个人去华山。那些书生会欺负她的。”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好,不让她一个人去。你去跟着。” 杨念心点了点头,把脸埋在他怀里。“爹爹,念心困了。” “睡吧。” 杨念心闭上眼睛,小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她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又轻又匀,她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杨戬低头看着她的笑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有的在闪,有的不闪。 他不知道那些书生里有没有一个叫刘彦昌的,不知道佛门有没有提前布局,不知道妹妹的未来会不会像念心说的那些故事一样。 他只知道,他要保护好这个家。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他抱着杨念心站起来,走进屋里,把她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他走出去,坐在敖寸心旁边,握住她的手。 “寸心。” “嗯?”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敖寸心沉默了一会儿。“念心做得对。那些书生,确实应该离远一点。” 杨戬点了点头。“以后,别让三妹一个人去华山。” 敖寸心看着他。“你也不放心?” 杨戬没有回答。他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下来,飘在鱼池里,锦鲤啄了啄,又游开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谁都不放心。” 敖寸心握紧了他的手。月亮移到了天中央,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桂花树上,洒在两个人身上。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安宁。 杨念心在小床上翻了个身,梦到了华山,梦到了那些书生,梦到了她把他们一个一个地赶走。她在梦里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只小月牙。 第98章 撵人 从华山回来之后,杨念心好像找到了新的乐趣。每隔几天,她就要缠着杨婵再去华山。 有时候杨婵不想去,她就搬出各种理由——今天天气好,适合爬山;明天有庙会,一定很热闹;后天是初一,上香的人多,怕有人闹事。 杨婵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带她去。 敖寸心每次都帮着说话,说念心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让她出去走走也好。杨戬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杨念心一眼,点了点头。 杨念心知道,爹爹也放心不下姑姑。她去了,爹爹就放心了。 华山还是那个华山,石头还是那些石头,松树还是那些松树,云海还是那片云海。可每次来,杨念心都能找到新的乐子。 她的乐子不是看风景,是赶人。华山对于杨婵来说是一个“危险”的地方,这里总有一些书生想和杨婵搭讪。 那些书生,一个两个三个,从山脚下到山顶上,到处都是。他们有的背着书箱,有的拿着折扇,有的手里攥着一卷书,边走边念,摇头晃脑的,像是在背书,又像是在表演。 杨念心一看到他们就头疼,不是真的疼,是那种——像是看到苍蝇在眼前飞来飞去,想拍又拍不着的烦躁。 她不让他们靠近杨婵。一个都不让。她要让杨婵厌烦,让她一看到书生就厌烦,这就是她想出来最有效的办法。这样一来,等刘彦昌出场,就没他什么事了。 比如有一次,一个书生在山路上拦住了她们。那书生穿着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几竿竹子,题了一行字——“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他站在路中间,朝杨婵深深鞠了一躬,说了一大堆文绉绉的话,什么“在下仰慕姑娘已久”,什么“不知姑娘芳名可否告知”,什么“在下愿与姑娘结为知己,共赏这华山美景”。 杨念心站在旁边,仰着头看着这个书生,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那些她听了就想吐的话,心里默默数着——一句,两句,三句,四句,五句。 她没有打断他,等他全部说完了,才开口。 “叔叔,你读过《论语》吗?” 书生愣了一下。“当、当然读过。”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叔叔读过吗?” 书生的脸红了。 “那叔叔知不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视’?什么叫‘非礼勿言’?” 杨念心的声音甜甜的,像在请教问题。 可书生一个字都答不上来。他站在那里,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手里的折扇忘了扇,像一根柱子。 杨念心没有等他回答,拉着杨婵的手,从他旁边绕了过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叔叔,你的扇子画得不好看。竹子的叶子画得太密了,没有留白。回去再练练吧。” 书生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张着嘴,看着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手腕上系着金铃铛的小女孩,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走远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杨婵被杨念心拉着往前走,走了很远,才忍不住笑了出来。“念心,你什么时候学过画画了?你连毛笔都不会拿,就知道人家的竹子画得密不密?” 杨念心仰着头,理直气壮地说。“念心没学过画画,可念心看过画。姑姑书房里那本画谱,念心翻过。上面说,画竹子要留白,留白才有意境。那个书生的扇子上,竹子画得密密麻麻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一点都不好看。” 杨婵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 又有一次,她们在望云亭休息。 亭子里有几个书生在喝茶,看到杨婵进来,眼睛都亮了。其中一个连忙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擦干净,恭恭敬敬地请杨婵坐下。 杨婵没有坐,说了声谢谢,站在亭子边上看云海。 那几个书生不甘心,凑过来,七嘴八舌地找话题。这个说今天天气真好,那个说华山云海真美,这个说姑娘你一个人来的吗,那个说姑娘你是哪里人。 杨念心站在杨婵旁边,听着他们说话,心里越来越烦。她不想再跟他们绕弯子了。 “叔叔们,”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可亭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是不是想娶我姑姑?” 亭子里安静了。那几个书生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他们张着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可是你们知不知道,我姑姑是天上的公主,你们只是地上的普通人,如果你们还敢想入非非的话,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哦!” 杨念心的声音还是甜甜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可那几个书生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灰。 他们互相看了看,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们一个一个地站起来,一个一个地走了。 有的连茶杯都没来得及收,有的折扇忘在了桌上,有的走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了个跟头。 亭子里终于安静了。杨婵蹲下来,看着杨念心。“念心,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念心。念心自己想的,就是吓吓他们。” 杨婵看着她,感觉有些想笑。然后她伸出手,把杨念心抱进怀里。“念心,你真调皮。” 杨念心趴在她肩上,小手拍着她的背。“姑姑,念心会保护你的。谁都不能欺负你。”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杨念心跟着杨婵去了华山很多次,每次都能遇到不同的书生,每次她都能把他们赶走。 她有时候用故事,有时候用道理,有时候用吓唬,有时候用撒娇。 方法不同,可结果都一样——那些书生都走了,没有一个敢留下来跟杨婵多说一句话。 杨婵有时候觉得念心太紧张了,说她草木皆兵,说那些书生未必都是坏人。 杨念心不听,她说姑姑你不懂,那些书生看着斯斯文文的,心里想什么谁都不知道。 杨婵说不过她,也就不说了。她知道念心是为她好,虽然有时候方式粗暴了一些,可她没有恶意。 敖寸心看在眼里,心里越来越踏实。她当初让念心跟着杨婵去华山,就是想让念心盯着她。 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是对的。 有念心在,那些书生根本靠近不了杨婵。她不用担心杨婵会在华山遇到什么不该遇到的人,不用担心那些佛门的阴谋会提前在杨婵身上应验。她可以安心了。 杨戬也看在眼里。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每次杨念心从华山回来,都会摸摸她的头,说一句“念心辛苦了”。 杨念心每次都会仰着头,笑得眼睛弯弯的,说“不辛苦,念心不辛苦”。 然后她会把今天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今天遇到几个书生,他们说了什么话,她是怎么回答的,他们的脸色是什么样的。她讲得很详细,像在汇报工作。 杨戬听着,嘴角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 第99章 王母养的狗 杨念心一早就醒了。不是被鸟叫醒的,不是被阳光晃醒的,是她自己醒的。她躺在床上,看着窗户缝透进来的阳光,心里盘算着一件事。 今天她要跟爹爹去天庭。不是去玩,是去要糖豆。太上老君给的糖豆早就吃完了,最后一颗红色的,她前天塞给了敖澜,敖澜吃完还问她要,她说没了,敖澜又哭了。 她不想再看到敖澜哭了,也不想自己没糖豆吃。所以她要去兜率宫,找老君爷爷再要一点。 她从床上爬起来,自己穿好衣裳,自己梳好头。今天她梳得很认真,两个小揪揪扎得一般高,用红头绳系紧,又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她跑出去,跑到杨戬房间门口。 门开着。杨戬正在换衣裳,深蓝色的袍子,腰间系着银色的腰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杨念心站在门口,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爹爹,念心今天跟你去天庭。” 杨戬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不行。” “为什么?” “司法天神殿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杨念心走进来,仰着头看他。“念心不去殿里,念心在门口玩。狗狗叔叔也去,念心跟狗狗叔叔玩,不打扰爹爹。” 杨戬看着她。“那里不好玩。” “念心不是去玩的。念心是去要糖豆。老君爷爷给的糖豆吃完了。”杨念心伸出空空的手掌,翻过来翻过去,表示真的没有了。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改天去。” “不要。今天就去。爹爹去天庭,念心也去。念心不吵不闹,念心乖乖的。”杨念心拉住他的手,摇了摇。“爹爹,念心好久没见老君爷爷了。老君爷爷会想念心的。” 杨戬低头看着她的手。小手白白的,软软的,握着他的手指,握得很紧。 他想起上次去兜率宫的时候,太上老君说“你闺女比你强多了”。又想起念心每次去兜率宫,都能把太上老君逗得哈哈大笑。 那个老狐狸,对谁都是笑眯眯的,可杨戬知道,他真心喜欢念心。 不是因为念心会撒娇,是因为念心是真的。真笑,真哭,真要糖豆,不装,不演,不藏。他叹了口气。 “带上哮天犬。不许乱跑。不许进殿。不许听里面的声音。” 杨念心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好!念心不乱跑,念心不进殿,念心不听声音。” 杨戬没有再说什么,弯腰把她抱起来,走出房间。 哮天犬又变回了黑狗模样,越来越像看家护院的狗了。 他蹲在门口,尾巴摇着,看到杨戬出来,站起来,仰着头,眼睛亮亮的。 杨戬看了他一眼。“你也去。” 哮天犬的尾巴摇得更快了。 祥云飞起来的时候,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看着灌江口越来越小。院子变成一个小方块,桂花树变成一个小绿点,鱼池变成一小块亮亮的水。 她挥了挥手,跟看不见的娘亲姑姑告别,然后把手缩回来,搂住杨戬的脖子。 “爹爹,司法天神殿里,为什么会有人叫?” 杨戬的手紧了一下。“没有。” “念心听到了。上次我们回家的时候路过,听到里面有人在叫。叫得好惨。” 杨戬沉默了很久。“那是犯了天条的人在受罚。” “他们犯了什么天条?” “不该问的不要问。” 杨念心把脸埋在他脖子里,没有再问了。她不想知道他们犯了什么天条,不想知道他们为什么叫得那么惨,不想知道爹爹为什么要罚他们。 她只知道,那些声音不好听,听了会做噩梦。她不想做噩梦。 祥云飞过南天门,飞过层层叠叠的宫殿,落在司法天神殿门口。殿不大,可很沉。青砖灰瓦,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飞檐翘角,就是一座很沉很沉的房子。 门口站着两个人,不,不是两个人,是两个人。一个是天奴,一个是天奴的影子。 天奴依旧穿着一身蓝白色的袍子,腰弯着,头低着,像一只随时准备啄食的乌鸦。 他的脸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涂了一层粉。眼睛很小,很细,像两道缝,缝里透出精光,像蛇的信子,一伸一缩,一伸一缩。 杨戬从祥云上落下来。 天奴看到他,脸上堆起笑,那笑容像贴在墙上的纸,风一吹就要掉。 他走上前,拱手行礼,腰弯得更深了。“呦!真君今天可是来迟了。” 杨戬没有说话。他把杨念心放在地上,准备进去。 天奴的目光从杨戬身上移开,落在杨念心身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两道缝变得更细了,细到几乎看不见。 可杨念心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像什么东西在她皮肤上爬了一下,凉飕飕的。 “呦!这就是真君家的宝贝女儿吧!早就听说真君宠爱女儿,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连当职也要带着,舍不得分开。这小模样看着就讨喜,粉嘟嘟的。”他伸出手,朝杨念心的头伸过来。 杨念心往后一缩,躲到了杨戬身后。她看过宝莲灯前传,她知道这个人。 天奴,王母身边的狗腿子,仗着王母的势,在天庭横行霸道。谁得罪了他,他就去王母面前告状,轻则挨骂,重则丢官。 他不是好人,他是小人。小人比坏人更可怕。坏人你知道他坏,你会防着他。小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在背后捅你一刀。 杨戬上前一步,将杨念心挡在身后。他没有说话,没有动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天奴。那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可天奴的手缩回去了。 不是他想缩的,是那只手自己缩回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哮天犬也上前一步,挡在杨念心前面,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他的眼睛盯着天奴,像盯着一个贼。尾巴竖得直直的,一动不动。 天奴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红,是变青。白惨惨的脸上浮起一层青色,像发霉的豆腐。可那青色只是一瞬,很快就消失了。他又笑了,那笑容还是像贴在墙上的纸,可纸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呵呵,真君真是养了一条好狗,知道护主。” 杨念心从杨戬身后探出头来。她看着天奴那张白惨惨的脸,看着他那道缝一样的眼睛,看着他那张纸一样的笑容。她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火。 不是那种炸开的火,是那种冷冷的、细细的、像针一样的火。她从杨戬身后走出来,站在哮天犬旁边,伸出手,摸了摸哮天犬的头。 “狗狗叔叔不是狗。他是念心的叔叔,是爹爹的兄弟。” 天奴的笑容僵了一下。 杨念心继续说。“不过要说狗嘛,念心倒是知道一条好狗。那条狗会看家,会咬人,还会舔主人的脚。主人让它咬谁它就咬谁,从来不问为什么。主人说‘咬’,它就咬。主人说‘松口’,它就松口。可听话了。比人还听话。” 天奴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的脸从青变白,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像一块调色板。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想说什么,可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念心看着他,歪着头,一脸天真。“叔叔,你认识那条狗吗?念心觉得,你跟它一定很熟。因为那条狗是王母娘娘养的。” 天奴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他的胸口起伏着,呼吸又急又重,像拉风箱。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司法天神殿的门开了。康安裕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案卷。他看到门口的情景,愣了一下。 张伯时跟在他后面,也愣了一下。姚公麟、李焕章、直健、郭申也跟着出来了。 六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天奴那张青白红紫的脸,看着杨念心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又看了看杨戬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们没有说话,没有上前,就站在那里看着。 康安裕的嘴角抽了一下。张伯时的嘴角也抽了一下。姚公麟面无表情,可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在轻轻敲着。李焕章低下头,假装在看案卷,可案卷拿反了。直健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微微抖。 杨念心没有看他们。她看着天奴,看着他那张快要炸开的脸,心里很平静。 她不是在欺负他,她是在告诉他——别惹我爹爹,别惹我,别惹我们家的任何人。你惹不起。 天奴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快要炸开的东西压了下去。他的脸从紫变红,从红变白,从白变回那种不正常的惨白。 他又笑了,那笑容比之前更难看了,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又被人强行铺平了。 “呵呵,小公主真会说话。老奴还有事,先告退了。”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走到转角处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恨,不是怒,是那种——像是毒蛇被踩了尾巴、缩回洞里、等你路过的时候再咬你一口的东西。 杨念心看到了。她没有躲,没有怕,就那样看着他。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她才转过头,看着杨戬。“爹爹,他走了。” 杨戬低头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冷,是暖。是那种——像是冬天里的太阳,不热,可有光。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嗯。” 康安裕从门口走过来,蹲在杨念心面前,笑了。“念心,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谁教你的?” 杨念心眨了眨眼。“念心自己想的。康伯伯,念心说得对不对?” 康安裕笑了,笑得很大声。“对!太对了!比你爹爹说得都对!” 张伯时也走过来,蹲下来,看着杨念心。“念心,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个天奴,在天庭当了几千年的差,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杨念心歪着头。“为什么?” “因为他是王母的人。得罪了他,没有好果子吃。” 杨念心想了想。“那念心得罪了他,会有好果子吃吗?” 张伯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你有你爹爹,有好果子吃。” 杨念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转头看着杨戬。“爹爹,念心不怕。念心有爹爹。” 杨戬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可那是真的。他弯腰把她抱起来,走进司法天神殿。 梅山兄弟跟在后面,康安裕还在笑,张伯时还在笑,姚公麟的嘴角也弯了一下,李焕章把案卷正过来了,直健也不抖了。 哮天犬蹲在门口,尾巴摇着,看着天奴消失的方向,喉咙里还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杨念心从杨戬怀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狗狗叔叔,进来。” 哮天犬站起来,跑进去,蹲在杨念心脚边。杨念心摸了摸他的头。“狗狗叔叔,你今天好厉害。” 哮天犬的尾巴摇得更快了。 杨戬把杨念心放在案桌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坐下来,拿起笔,翻开案卷。他没有说话,可他的嘴角一直弯着,弯了很久。 杨念心坐在椅子上,晃着腿,看着爹爹判案。她没有进殿,她坐在门口,可门开着,她能看到爹爹的背影。 他的背很直,像一座山。他的笔很快,像刀。他的手很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她知道,刚才的事,他记着了。他不是不在乎,他是不说。她也不说,她只是坐在那里,晃着腿,看着他。 康安裕端了一杯茶过来,放在杨念心旁边的小桌上。“喝,甜的,加了蜜。” 杨念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甜的。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谢谢康伯伯。” 康安裕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回去继续整理案卷了。 司法天神殿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没有惨叫声。今天没有人受罚。 杨念心喝着甜甜的茶,晃着腿,看着爹爹的背影,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昨天也是,明天应该也是。 第100章 太上老君:有事别憋着,憋着容易憋出病来。 杨戬坐在案桌后面,手里握着笔,面前的案卷摊开着,可他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案卷上,可脑子里全是刚才门口那一幕——天奴那张青白红紫的脸,杨念心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还有那句“念心觉得,你跟它一定很熟,因为他是王母养的狗”。 他不知道念心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那小嘴就跟淬了毒一样,不过他知道念心那是在护着他,可他心里还是不舒服。 不是生气,是心疼。 她才五岁,就要替他挡这些。他放下笔,站起来。 康安裕抬起头。“二爷?” “我出去一下。这些案卷你们先看着。”杨戬没有解释,绕过案桌,朝门口走去。 康安裕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门口坐着的杨念心,笑了,低下头继续整理案卷。 杨戬走到门口。杨念心正坐在门槛上,晃着腿,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在跟哮天犬说话。 哮天犬蹲在她旁边,尾巴摇着,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像是在听什么重要的事情。 “爹爹?”杨念心抬起头,看到他,眼睛亮了。“爹爹你忙完了吗?” 杨戬蹲下来,跟她平视。“嗯。你康伯伯他们会做的。我陪你去兜率宫。” 杨念心的眼睛更亮了。“好欸!” 她从门槛上跳下来,把茶杯递给哮天犬。“狗狗叔叔,帮念心拿着。念心回来再喝。” 哮天犬叼住茶杯,点了点头。 杨戬弯腰把她抱起来,踏上祥云,往三十三重天的方向飞去。 哮天犬没有跟来,他蹲在司法天神殿门口,守着茶杯,守着门。 祥云飞得很快。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带着云海的湿气。 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嘴巴没有停。“爹爹,那个天奴,他会不会去找王母告状?” “会。” “那王母会不会骂你?”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她的臣子。” 杨念心想了想。“那她会不会骂念心?”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敢。” 杨念心笑了,把脸埋在他脖子里,蹭了蹭。“爹爹好厉害。” 杨戬没有说话。他不想告诉念心,王母不是不敢,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她不会为了一个天奴跟司法天神翻脸,可她会记着。 这笔账,她记着,以后慢慢算。他不想让念心知道这些,她太小了,不该知道这些。 兜率宫到了。 宫门还是那个样子,云彩凝的,白得发亮。金角和银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拂尘,安安静静的,像两棵小青松。他们看到杨戬从祥云上落下来,迎了上来。 “真君来了。”金角行了一礼。银角也行了一礼,眼睛却看着杨念心,嘴角弯着。 杨戬还了一礼。“老君在吗?” “在。老君说了,真君来了可以直接进去。”金角让开身子。 杨戬抱着杨念心跨进门槛。 兜率宫里还是那个样子,热烘烘的,丹炉的火烧得正旺,炉火映得满室通红。 太上老君站在丹炉前面,手里拿着拂尘,背对着他们,白胡子垂到腰际,在炉火中一闪一闪的。 杨戬站定,拱手行礼。“老君。” 杨念心从杨戬怀里滑下来,跑到太上老君面前,仰着头,甜甜地喊了一声。“老君爷爷,念心来看你了。” 太上老君转过身,笑呵呵地看着她,白胡子一翘一翘的。“呵呵,真的是来看我的吗?不是糖豆吃完了,才想到我的吗?” 杨念心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确实是糖豆吃完了才来的,可她不能承认。她眨了眨眼,笑得更加甜了。 “哎呀,当然是来看你的嘛。顺便,是顺便啦。顺便拿些糖豆。” 太上老君看着她那副小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胡子都在抖。 “顺便?你倒是老实。上次也是顺便,上上次也是顺便。你每次来都是顺便。” 杨念心拉着他的袖子,摇了摇。“老君爷爷,念心是真的想你了。爹爹每天去天庭,念心一个人在家好无聊。姑姑去华山,娘亲要绣花,狗狗叔叔要啃骨头,没有人陪念心玩。念心只好来找老君爷爷了。” 太上老君低头看着她,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里有东西,很深,很亮。“你爹不是天天在家吗?” “爹爹白天不在家。他去司法天神殿,晚上才回来。”杨念心的声音小了一些。“老君爷爷,爹爹好辛苦。念心不想让他那么辛苦。” 太上老君看了杨戬一眼。 杨戬站在那里,没有说话,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背在身后,攥成了拳头。 太上老君收回目光,摸了摸杨念心的头。 “你爹不辛苦。他喜欢做那些事。” 杨念心仰着头。 “真的吗?” “真的。你爹这个人,天生就是操心的命。不让他做事,他才辛苦。” 杨念心想了想,觉得老君爷爷说的好像有道理。 爹爹确实闲不住,在灌江口的时候,每天不是练刀就是出门斩妖除魔,再不就是看书,从来不闲着。 她点了点头。 “那念心不拦他。念心陪他。” 太上老君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袋子,红色的,巴掌大,上面系着金色的绳子。“拿去吧,省着点吃。吃完了再来。” 杨念心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满满当当的,五颜六色的丹药,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像一袋子的宝石。她拿起一颗红色的,塞进嘴里,甜的。 她眯着眼睛,笑得像只偷到鱼的小猫。“谢谢老君爷爷。老君爷爷最好了。念心最喜欢老君爷爷了。” 太上老君笑了,笑得很开心。他伸手摸了摸杨念心的头,然后看着杨戬。“杨戬,你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杨戬走过来。 杨念心看了看太上老君,又看了看杨戬,懂事地跑到丹炉旁边,蹲下来,好奇地看着炉火。 火苗跳动着,红的黄的蓝的紫的,像一群跳舞的精灵。她看得很认真,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着那边的动静。 太上老君的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殿内,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天奴的事,我听说了。” 杨戬没有说话。 “你那个闺女,胆子不小。天奴在天庭当差几千年,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太上老君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不是嘲讽,是那种——像是看了一场好戏、意犹未尽的笑。 杨戬开口了。“他说的话,不该说。他伸的手,不该伸。” 太上老君看着他,看了几息的时间。“他可是王母的人。” “我知道。” “你不怕王母找你麻烦?”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他动我女儿,不行。” 太上老君笑了,笑得胡子都在抖。“好。好。好。还得是你啊!”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天奴这个人。狗仗人势,狐假虎威。可他是王母的人,谁也不好因为一点小事动他。你闺女今天这一出,虽说是小孩子的话,可句句戳在要害上。天奴回去,肯定要跟王母告状。王母听了,心里不舒服,可她不会说什么。因为她知道,你闺女说的是实话。那条狗,确实是王母养的。” 杨戬看着他。“老君,你到底想说什么?” 太上老君捋了捋胡子。“我想说,你闺女比你强。你只会板着脸,什么都不说。她不一样,她该说的说,该怼的怼,该笑的笑,该骂的骂。她不憋着。这样好。憋着容易憋出病来。” 第00章 本书没有完结这是番外就当提前给你们发福利。熬夜写的哦 天蓬与卷帘的酒后真言,以及一场离谱的“调戏”案。 …… 话说这一日,天蓬元帅闲来无事,拎了两壶好酒,晃悠到了卷帘大将的值班室。 卷帘正站在门口擦他那柄降妖宝杖,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 看到天蓬来了,卷帘放下宝杖,接过酒壶,拔开塞子闻了闻。“好酒。” “那当然,天河底下埋了三百年的陈酿,专门留着跟你喝的。”天蓬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也不嫌凉,灌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卷帘在他旁边坐下,也喝了一口,眯着眼睛,咂了咂嘴。 两个人就这么喝着,看着天庭的云海翻涌。 云海很美,白的像棉花,金的像碎银子,一层叠着一层,看不到边际。 天蓬喝得脸红红的,打了个嗝。“老卷,你说咱们在天庭待了多少年了?” “记不清了。反正很久了。”卷帘又喝了一口,忽然叹了口气。“天蓬,你可听说,最近天庭恐怕有变。” 天蓬愣了一下,放下酒壶,看着卷帘。“什么变?” “雷部牵头的违纪溯查,你不知道?”卷帘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蚊子哼哼。“听说这次要回溯调查的时间是两百年。” 天蓬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听说了听说了,不就是雷部那帮人闲着没事干,翻旧账嘛。慌什么,还能查到我们身上?你是玉帝的亲信,多少沾点天威。我是天河十万水军的元帅,纠察队敢查我们?”他说着,又灌了一大口酒,嘴角的胡子沾了酒液,亮晶晶的。 卷帘看着他那个满不在乎的样子,摇了摇头。“你可别大意。两百年,你知道两百年能攒多少事吗?咱们天庭,谁的手上没点事情?就像那阎王,偷偷给人加点寿命,收点好处,你以为没人知道?上次那猴子大闹地府,把生死簿撕了个乱七八糟,阎王好不容易把账给销了,现在这么一查,到时候岂不是全都瞒不住了?” 天蓬愣了一下,手里的酒壶停在了半空。“那猴子的事……不会查到咱们头上吧?跟咱们又没关系。” “跟咱们没关系,可跟整个天庭有关系。纠察队要是认真查起来,拔出萝卜带出泥,谁都跑不了。”卷帘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口酒。 天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老卷,你这个人就是想太多。我跟你说,没事的。雷部那帮人,也就是做做样子。他们敢查玉帝?敢查王母?敢查那些大人物?不敢。他们只能查些小鱼小虾,交差了事。咱们这种级别的,他们动不了。你放心。” 卷帘看着他,看了几息的时间,然后也笑了。“说的也是。喝酒,喝酒。” 两个人碰了一下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天蓬喝得急了,呛了一下,咳得脸都红了。卷帘在旁边拍着他的背,笑他。“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天蓬咳完了,擦了擦嘴,又灌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喝着,聊着,从天庭的八卦聊到凡间的趣事,从嫦娥的兔子聊到王母的蟠桃,越聊越开心,越喝越上头。 云海在他们脚下翻涌,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一切都那么美好,美好得像梦。 画面一转。 —— —— —— “冤枉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凌霄宝殿。 天蓬元帅被五花大绑,跪在殿中央,身上的铠甲不知道去哪儿了,只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头发散着,狼狈不堪。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全是血丝,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酒渍——不,不是酒渍,是冤屈的口水。 “陛下!臣冤枉啊!臣真的冤枉啊!”天蓬的声音在殿内回荡,震得梁上的灰都掉了下来。 玉帝坐在御座上,手里端着酒杯,脸色不太好看。他看了天蓬一眼,又看了旁边的王母一眼,又看了殿内的文武百官一眼。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敢说话。 玉帝放下酒杯,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天蓬,前几日蟠桃会,你醉酒调戏嫦娥,犯了天条。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天蓬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陛下!臣没有喝酒!臣也没有调戏嫦娥!臣冤枉啊!陛下明察!” 玉帝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看着天蓬那张涨红的脸,又看了看旁边的太白金星。 太白金星上前一步,捋了捋胡子,慢悠悠地开口了。“天蓬元帅,你可知拒不认罪,罪加一等?” 天蓬急了。“太白老头,你——你这是什么话?我没有做过的事,你让我认什么罪?我天蓬行得正坐得直,从来不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调戏嫦娥?我连嫦娥的面都没见着,我调戏谁去?” 太白金星没有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文书,展开,念了起来。“蟠桃会当日,有人亲眼目睹天蓬元帅醉酒之后,在瑶池西侧的回廊上,强行搂抱一名宫装女子。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天蓬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人证?谁是人证?你让他出来跟我对质!” 太白金星看了玉帝一眼。玉帝微微点了点头。太白金星拍了拍手,殿外走进来一个宫女,穿着粉色的宫装,低着头,瑟瑟发抖。 她走到殿中央,跪下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奴、奴婢亲眼看到……天蓬元帅抱着一位仙子……不、不肯松手……” 天蓬看着那个宫女,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你胡说!我什么时候抱过什么仙子?你哪只眼睛看到的?” 宫女被他吓得往后缩了缩,不敢说话了。 太白金星叹了口气,又看了玉帝一眼。 玉帝沉默了一会儿,从御座上站起来,走到殿中央,抬手一挥。 一面巨大的铜镜出现在空中——昊天镜。 “既然你不认罪,那朕就让你自己看看。” 昊天镜亮了起来。镜面上波纹荡漾,像水面被风吹皱。然后画面出现了——蟠桃会当日的场景。 瑶池边,觥筹交错,仙乐飘飘。各路神仙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画面快速掠过,在人群中搜索着,最后定格在一个回廊上。 画面里,天蓬元帅穿着他那身标志性的铠甲,醉眼朦胧,脚步虚浮,晃晃悠悠地走在回廊上。 然后他停下来,张开双臂,一把搂住了旁边的一个女人。 画面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清。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了。 那个女人,穿着一身粉色的宫装,梳着高高的发髻,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厚到什么程度呢? 粉底比死人脸都白,腮红比猴屁股还红,嘴唇涂了胭脂,像两根香肠挂在嘴上。还有,她——不,它——的体格,壮硕得不像话,肩膀比天蓬还宽,胳膊比天蓬还粗。 最要命的是,那胳肢窝下面,露出了一撮黑乎乎的毛,又长又密,在风中飘扬。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噗嗤”了一声。 又有人跟着笑了,赶紧捂住嘴。文武百官的脸憋得通红,像煮熟的虾。 玉帝的脸也红了一下,不是憋的,是尴尬。 他看了太白金星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怎么找了这么个玩意儿? 太白金星的脸也红了,凑到玉帝耳边,小声嘀咕。 “陛下,没有哪位仙子愿意自毁清白。老臣也是没办法,只好找手下的一个……一个天将,将就一下了。” 玉帝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尴尬,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天蓬。 天蓬已经彻底傻了。 他瞪着昊天镜,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叫了起来。 “等等!刚才那是什么闪过去了?” “那个东西是什么?我就是调戏了那个玩意儿?”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像一块调色板。 “陛下!您知道的!我天蓬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我的眼光没有那么差啊!那个东西——那个东西我宁愿死也不会碰的!” “这就是赤裸裸的诬陷啊!冤枉啊!陛下!” 玉帝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清了清嗓子,没有看天蓬,转头问太白金星。“太白,天蓬这罪行,该如何处罚?” 太白金星捋了捋胡子,翻开手里的文书,一本正经地念道。“按天条,醉酒调戏仙子,罪不可赦。按律,当诛。” 天蓬的脸彻底白了。 “当、当猪?” 他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脑子里一片空白。 玉帝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挥了挥手,声音不大,可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当猪?当猪就当猪。来人,拖下去,贬下凡间。” 天蓬被两个天将架了起来,往外拖。他的腿在地上拖着,嘴里还在喊。 “陛下!冤枉啊!我天蓬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啊!我不要当猪啊!陛下——”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殿门外。 殿内安静了。文武百官低着头,谁都不敢说话。 玉帝走回御座,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凉的,凉到心里。他看了一眼太白金星,太白金星低着头,假装在看文书。 他看了一眼王母,王母面无表情,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看了一眼殿内那些憋笑憋得脸都紫了的文武百官,叹了口气。 “散朝。”他说。 文武百官如蒙大赦,快步走出了凌霄宝殿。一出殿门,就有人忍不住了,笑得弯了腰。 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有人笑得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有人笑得拍着大腿。 天蓬元帅,天河十万水军的统帅,被贬下凡间,变成一头猪。 理由? 调戏了一个胳肢窝长毛的、体格壮硕的、涂着猴屁股腮红的“仙子”。 这件事,够他们笑一万年。 天蓬被押着经过南天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天庭还是那个天庭,云海还是那片云海,宫殿还是那些宫殿。 可这一切,从今天起,跟他没关系了。 他要下凡了。他要变成猪了。 他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委屈,是心疼。 心疼他那壶埋在天河底下三百年的陈酿,还没喝完。 【加班熬夜给你们写的哦!要点打赏不过分吧!(ˊO???? ? O????ˋ)】 第101章 她听到了 太上老君看了一眼蹲在丹炉旁边拨弄炉灰的杨念心,又看了看杨戬。他捋了捋胡子,忽然说了一句。 “天蓬的事,你不必介怀。那是我安排的。” 杨戬愣住了。他的手还背在身后,指节攥得泛白,可那一瞬间,他的手松开了。 不是他想松的,是太震惊了,震惊到忘了攥紧。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太上老君的表情告诉他,没有听错。那张笑眯眯的脸上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看透了所有的平静。 “老君……你说什么?”杨戬的声音有些发紧。 “天蓬元帅。调戏嫦娥,被贬下凡,错投猪胎。这件事,是我安排的。” 太上老君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站在丹炉旁边,炉火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将那些皱纹照得一清二楚。 他的眼睛没有看杨戬,看着丹炉里的火,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杨戬的脑子嗡了一下。 天蓬元帅,统领天河八万水兵,威风凛凛。因为调戏嫦娥,被贬下凡。那判词还是从他嘴里读出来的。 后来听说天蓬投胎的时候出了差错,错投了猪胎,变成了半人半猪的妖怪。 三界都在笑话他,笑他色胆包天,笑他活该,笑他从天将变成了猪妖。 杨戬没有笑过。 他一直觉得这件事不对劲,一个天蓬元帅,偏偏去调戏嫦娥?在大庭广众之下?在王母的眼皮底下? 这不像是冲动,像是被人推进了坑里。 他以为是佛门干的。 佛门最擅长这个——把一个人捧得高高的,再让他狠狠地摔下来。摔得越惨,教训越深。 天蓬的下场,就是给所有神仙看的——看,触犯天条的下场就是变成猪。 他一直以为是佛门在背后搞鬼。可现在太上老君告诉他,不是佛门,是他。是他安排的。 “为什么?”杨戬的声音很低。 太上老君转过身,看着他。炉火在他的眼睛里跳动着,像两颗燃烧的星星。“你不必这样看着我。这是定数。就像佛法东渡一样,这是注定的,改变不了。天道要佛门西行,要佛门兴盛,我们阻止不了。” 杨戬的眉头皱了起来。“可这和天蓬有什么关系?” 太上老君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前,背对着杨戬。 窗外的云海翻涌,白色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看不到边际。 他看了很久,才开口。“虽然我们改不了大势,但小势可改。比如,在西游的队伍里钉一颗钉子。” 杨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听懂了。钉一颗钉子——在佛门的队伍里,安插一个自己人。 一个听命于道家的、能在关键时刻起作用的人。 天蓬不是真的犯了错,他是被派去的。他的贬下凡、错投猪胎,不是惩罚,是伪装。 他的任务是潜伏,是等待,是在那个庞大的、注定的西游队伍里,做一颗道家安插的钉子。 “所以,天蓬就是那颗钉子。”杨戬的声音很平,可他的心不平静。 太上老君点了点头。“不错。”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那卷帘也是?” 太上老君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赞许,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的东西。 “不错。不过卷帘是玉帝安排的钉子。他打碎了琉璃盏,被贬下凡,受飞剑穿胸之苦。表面上是惩罚,实际上是在等。等那个队伍经过流沙河,等那个时机。” 杨戬站在那里,脑子里那些东西一块一块地拼上了。天蓬是道家的钉子,卷帘是玉帝的钉子。他们都是钉在那个西游队伍里的钉子,等时机到了,就会发挥作用。可还有一个人,也是那个队伍里的。那只猴子。 “那只猴子呢?”杨戬的声音有些哑。 太上老君沉默了。他走回丹炉旁边,拿起拂尘,轻轻扫了扫炉壁上的灰尘。炉火暗了一下,又亮了起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杨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他的事,你不要管。” 杨戬的手紧了一下。“老君——” “我知道你那女儿想救他。”太上老君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可很重。 “我劝你,给他送些吃的喝的就行了。不要想其他的。那只猴子是天定的取经人,你们插不了手的。” 杨戬站在那里,看着太上老君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直。 他想起念心每次去五行山,蹲在孙悟空面前,一口一口地喂他吃东西的样子。她说过,她要救大圣哥哥出来。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念心说——你救不了他。谁都救不了他。那是天定的,改不了的。 “真的没办法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太上老君摇了摇头。他连说了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难。难。难。” 第一个“难”,是做不到。 第二个“难”,是不能做。 第三个“难”,是做了也没用。 杨戬听懂了。他看着不远处蹲在丹炉旁边的杨念心。 她正拿着一根小棍子,在炉灰上画画,画了一只猴子,又画了一座山,把猴子压在山下面。 她画得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嘴角却弯着,像是在笑。她不知道她画的是什么,不知道那座山有多重,不知道那只猴子还要被压多少年。她只是觉得好玩。 杨戬收回目光,看着太上老君。“老君,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你说。” “佛门知道吗?知道天蓬和卷帘的事吗?” 太上老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你终于问到了点子上”的东西。 “知道。他们当然知道。就像我们也知道他们在西游队伍里安排了谁一样。大家都在钉钉子,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谁都不说破。说破了,就是撕破脸。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杨戬沉默了很久。他看着丹炉里的火,火苗跳动着,红的黄的蓝的紫的,像一群跳舞的精灵。 他看着那些火苗,脑子里却想着那只猴子——那只被压在山下、渴了喝铜汁、饿了吞铁丸、连翻身都做不到的猴子。 他是天定的取经人,谁都不能动他。道家不能,佛门不能,谁都不能。他是大势,是定数,是天道。 “老君,那只猴子知道吗?知道自己是棋子吗?” 太上老君沉默了一会儿。“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可他知不知道,都不重要。他走完那条路,取了经,成了佛。这就是他的命。” 杨戬没有再问了。他转过身,朝杨念心走过去。 她蹲在丹炉旁边,还在画。画了一只猴子,又画了一朵云,把猴子放在云上面。她在画大圣哥哥飞的样子,不是被压在山下的样子。 杨戬蹲下来,看着那幅画。 “爹爹,你看,念心画的大圣哥哥。”杨念心仰着头,笑得眼睛弯弯的。“他在飞,不是在山下。他飞得好高好高。” 杨戬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嗯,飞得很高。” 他把杨念心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她裙子上的灰,抱着她,朝太上老君拱了拱手。“老君,告辞。” 太上老君也看了杨念心一眼,笑了。“去吧,再不走我都怕她把我丹炉拆了。” 杨念心把糖豆袋子小心地收进袖子里,朝太上老君鞠了一躬。“老君爷爷,念心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太上老君笑呵呵地摆手。“好,老道等你。” 太上老君摆了摆手。“去吧。” 杨戬抱着杨念心走出兜率宫。金角和银角站在门口,朝他们挥了挥手。 杨念心也挥了挥手,然后趴在杨戬肩上,看着兜率宫越来越远,那颗星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天边。 “爹爹,老君爷爷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 “骗人。念心听到了。他说念心比你强。” 杨戬低头看着她。“你听到了?” 杨念心点头。“念心听到了。老君爷爷说,念心该说的说,该怼的怼,该笑的笑,该骂的骂。不憋着。憋着容易憋出病来。”她顿了顿,看着杨戬。“爹爹,你是不是经常憋着?” 杨戬没有回答。 杨念心把脸埋在他脖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爹爹,你不要憋着。你不高兴就说出来,念心听着。你骂念心,念心也不还嘴。” 杨戬把她抱紧了一些。“好。” 司法天神殿到了。 杨戬把杨念心放在门口的椅子上,走进殿里,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判案。 杨念心坐在椅子上,晃着腿,看着爹爹的背影。她没有进去,没有吵,没有闹。她只是坐在那里,想着那只猴子。 哮天犬蹲在她旁边,尾巴摇着,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她摸了摸他的头。“狗狗叔叔,大圣哥哥会出来的。” 哮天犬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个,可他还是点了点头,尾巴摇得更快了。 杨念心从袖子里掏出那颗红色的糖豆,塞进嘴里。 甜的。 她嚼着糖豆,看着爹爹的背影,想着那只猴子。她要把糖豆留一颗给大圣哥哥,下次去五行山的时候带给他。 甜的,他吃了就不苦了。 茶已经凉了,可她不在意,一口一口地喝着,看着爹爹的背影。 他的背还是那么直,像一座山。 她看着那座山,心里想——爹爹,你不用憋着。你有念心呢。念心帮你怼,念心帮你骂,念心帮你出气。谁欺负你,念心就欺负回去。谁都不行。 还有…… 大圣哥哥! 【明明一直在很努力地往前跑, 可数据还是在掉,排名也从第一落到了第二。 我真的有在用心写,有在拼命坚持啊。 那些曾经说会一直陪着我的家人, 怎么好像都慢慢不见了呢? 评论少了,催更少了,连打赏也安静了。 好像全世界都在慢慢退场, 只剩下我一个人,还守着这一方小小的文字, 守着那些无人问津的热爱,偷偷难过。 我不怕累,不怕苦, 我只是怕,你们真的不要我了。 真的很需要你们,再拉我一把,好不好?】 第102章 谋划西游,开始反击 杨戬今天批阅案卷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笔在纸上沙沙地划过,一份接一份,几乎没有停过。 康安裕在旁边整理案卷,看他那个速度,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没有说什么。张伯时也看了一眼,跟姚公麟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没有说什么。 他们都知道,真君心里有事。不是案卷的事,是家里的事。准确地说,是门口那个小人儿的事。 杨念心坐在门槛上,晃着腿,跟哮天犬说话。她的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司法天神殿里,清清楚楚地传进来。“狗狗叔叔,你说,大圣哥哥一个人在山上,会不会冷?山上风很大的。他头上都是石头,连个帽子都戴不了。” 哮天犬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是蹲在那里,尾巴摇着,时不时舔一下她的手。 杨念心没有在意,继续说。“下次去的时候,念心给他带个帽子。姑姑会做,用毛线织的那种,暖暖的,戴在头上就不冷了。” 杨戬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杨念心背对着他,坐在门槛上,两只小揪揪一翘一翘的,金铃铛叮叮当当的。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低下头,继续判。 又过了半个时辰,他放下笔,站起来。“今天就到这里。” 康安裕愣了一下。“二爷,还有好多份没判呢。” “明天判。” 杨戬没有解释,绕过案桌,朝门口走去。康安裕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几份没判完的案卷,叹了口气,开始收拾。 杨戬走到门口,弯腰把杨念心抱起来。“走了,回家。” 杨念心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爹爹,念心饿了。” “回家吃。姑姑做了桂花糕。” 杨戬踏上祥云,往下界飞去。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带着云海的湿气。 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看着司法天神殿越来越远,那座沉沉的房子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云海里。 她知道爹爹为什么今天走得这么早,可她高兴。早回家,早吃桂花糕,早看星星。 灌江口到了。 远远地,她看到杨府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娘亲,是姑姑。 杨婵站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朝天上看着。看到祥云落下来,她笑了。“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杨戬把杨念心放在地上,接过杨婵手里的茶,喝了一口。“事少。” 杨念心仰着头看着杨婵,笑了。 “姑姑,念心饿了。” “饭好了,就等你呢。” 杨婵牵着她的手,走进院子。 敖寸心正在摆碗筷,看到他们进来,笑了。“快去洗手,吃饭了。” 杨念心跑进厨房,洗了手,跑出来,爬上椅子,坐好。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有清炒时蔬、虾仁滑蛋、红烧排骨、糖醋鱼,还有一大碗冬瓜丸子汤。 杨念心最爱吃的虾仁滑蛋放在她面前,她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着,眯着眼睛。“好吃。姑姑做的饭最好吃了。” 杨婵笑了。“好吃就多吃点。” 吃完饭,杨婵收拾碗筷,敖寸心去给杨念心洗澡,杨戬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的,亮亮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桂花树梢上,像一个银色的盘子。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鱼池边,蹲下来,看着池里的锦鲤。锦鲤们已经睡了,安安静静地沉在水底,一动不动。 杨念心洗完澡,穿着一件白色的小睡袍,头发湿湿的,披在肩上。 她跑出来,爬到杨戬膝上。“爹爹,念心香不香?” 杨戬低头闻了闻。 “香。” 杨念心笑了,把脸埋在他脖子里,蹭了蹭。 敖寸心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走过来给杨念心擦头发。她擦得很轻,一缕一缕地擦,从发根擦到发梢。杨念心眯着眼睛,像一只被挠下巴的猫。 “娘亲,念心今天在天庭,看到一个人。他叫天奴,脸白白的,眼睛小小的,笑起来像纸贴在墙上。” 敖寸心的手顿了一下。“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想摸念心的头,念心不让。念心躲到爹爹后面去了。” 敖寸心看了杨戬一眼。 杨戬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继续擦头发。 杨念心靠在杨戬怀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有的在闪,有的不闪。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困了。 可她没有睡,她在想今天在兜率宫听到的那些话。太上老君和爹爹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她都听到了。 天蓬元帅是道家安插的钉子,卷帘大将是玉帝安插的钉子,那只猴子是天定的取经人,谁都插不了手。老君爷爷说,这是定数,是天道大势,改不了的。 可她不信。 她是二十一世纪穿越来的,她只信人定胜天。 那个地方的人不信命。 他们信人定胜天。天要下雨,他们就造伞。天要发水,他们就修堤。天要他们死,他们偏要活。 她在那个地方活了二十多年,她从不信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 虽然这是一个神话世界,但,那又如何。 佛门可以算计她的奶奶,可以算计她的姑姑,可以算计她的爹爹,可以算计那只猴子,那她为什么不能反过来算计他们? 她不是要救大圣哥哥出来——她知道现在救不出来,谁都不能动他。可她可以让佛门的西游变成一场空。 没有孙悟空,唐僧走不到西天。走不到西天,就取不了经。取不了经,佛门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她不是要破坏什么,她是要保护她想保护的人。姑姑,爹爹,大圣哥哥,还有那些被佛门当成棋子的人。 她就是要和满天神佛斗一斗,告诉他们,什么叫人定胜天。 这些事,只能她去做。她不能把这些话说出来。说出来,爹爹会担心,娘亲会害怕,姑姑会追问。她只能自己藏在心里,一点一点地做。 明天,她要去东海,找敖烈舅舅。他不是后来成了白龙马吗?他不是也加入了西游队伍吗?她不能阻止大圣哥哥被压在山下,可她可以阻止敖烈舅舅变成马。没有白龙马,唐僧怎么过河?怎么走那么远的路? 当然,一匹马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要开始动手了。她要一点一点地拔掉佛门的棋子,让他们无棋可下。 “念心,想什么呢?”敖寸心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杨念心眨了眨眼,笑了。“念心想明天去找敖烈舅舅玩。念心好久没见他了。” 敖寸心没有多想。“行,让哮天犬陪你去。早去早回。” 杨念心点了点头,从杨戬膝上滑下来。“爹爹,娘亲,念心困了。念心去睡了。” 她在杨戬脸上亲了一下,又在敖寸心脸上亲了一下,跑进屋里,爬上自己的小床,盖好被子。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裂纹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盯着那道裂纹,心里还在盘算着。敖烈舅舅现在还不是白龙马,他还是东海的三太子,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她不能直接告诉他“你以后会变成马”,他肯定不信。她要用别的方式。她要让他知道,佛门在算计他。她要让他提前知道自己的命运,然后自己选择要不要走那条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软软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慢慢有了一个计划。 明天去东海,先看看敖烈舅舅在不在。然后跟他聊聊,聊聊他最近在做什么,聊聊他有没有什么烦心事。她不能急,要慢慢来。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窗外,月亮还挂在天上,星星还亮着,夜风还吹着。她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东海上,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浪花。 敖烈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白衣,腰间挂着一把长剑,问她找他什么事。她仰着头看着他,心里想了很多话,可她一句都没有说。她只是笑了笑,拉着他的手,在海边跑了起来。 海浪追着他们的脚印,把那些脚印一个一个地冲掉。她在梦里想,有些路,不是注定的。只要还没走上去,就能拐弯。 【各位一直陪着我的家人们,我更新从不懈怠,日更万字已是常态。 好书值得天天相见,天天来,才不负这场相逢,这本书真的经不起大家养着看呀。你们一养,我就慌了。 不如天天来追更,每天都有新剧情、新惊喜,陪着故事一起往前走,不好吗? 最近排名不小心掉到了第二,心里实在有些着急。我不甘心,我相信你们也不甘心。 还请一直支持我的家人们,再帮我一把,心疼心疼我,再把我重新顶回第一。 也想和大家说说心里话——目前的评分,实在太低了。 你们真的舍得,自己真心喜欢的书,就带着这样的分数吗? 你们真的甘心吗? 别沉默,别路过,恳请大家动动发财的小手,多多留下好评与评论。 每一章里,有趣的心动的、意难平的,都可以和我、和大家一起聊聊。 你们的每一句鼓励,都是我写下去最大的底气。 有你们在,我会一直写,一直更,不负每一份偏爱与等候。】 每一条评论,都是给我最亮的光。 有你们撑腰,我便敢笔耕不辍,写尽人间风月与心动。 第103章 敖烈的婚约! 第二天一早,杨戬去了天庭。 杨念心站在门口,看着那朵祥云消失在天边,然后转身跑进屋里。 “娘亲,我们什么时候去东海?” 敖寸心正在梳头,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急什么?你舅舅又不会跑。” “念心急。念心好久没见敖烈舅舅了,想他。” 敖寸心笑了,放下梳子,把杨念心抱起来。“行,现在就去。” 敖寸心换了一身衣裳,淡蓝色的,衬得她整个人温柔了几分。 杨念心自己换了一身粉色的小裙子,扎了两个小揪揪,系好金铃铛,又往袖子里塞了几块桂花糕。 哮天犬蹲在门口,尾巴摇着,眼巴巴地看着她们。“狗狗叔叔,你在家看家。念心去东海,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哮天犬点了点头,尾巴摇得更快了。 敖寸心牵着杨念心的手,驾起祥云,往东海的方向飞去。 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带着云海的湿气。 杨念心趴在敖寸心背上,看着脚下的山川河流飞速后退,心里却在盘算着今天的事。 她要去找敖烈舅舅,她要告诉他——不能娶万圣公主,不能烧夜明珠,不能变成马。可她不能直接说,她要想办法。 东海到了。远远地,杨念心就看到了一片红。不是海底的那种暗红,是鲜亮的、喜庆的、像是过年一样的红。 红色的绸缎从宫门口一直挂到里面,珊瑚上系着红绣球,珍珠路上铺着红地毯。虾兵蟹将们都换上了新甲胄,红彤彤的,像一排一排的糖葫芦。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敖寸心愣了一下。 杨念心也愣了一下。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敖烈舅舅要成亲了。 乱石山碧波潭,万圣龙王之女,万圣公主? 昨晚还在想怎么阻止敖烈变成马,今天就看到东海在张灯结彩。 她暗自庆幸——还好赶上了。 如果真的等到大婚那天,等敖烈舅舅打碎玉帝赏赐的夜明珠,那一切就迟了。 “娘亲,这是谁要成亲?”杨念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敖寸心想了想,忽然笑了。 “是你敖烈舅舅。他跟乱石山碧波潭万圣龙王的女儿有婚约,日子好像就在最近。我差点忘了。”她牵着杨念心的手,走进龙宫。 东海的人看到她们,又惊又喜。 一个虾兵快步跑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东海龙王敖广亲自迎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袍子,头上戴着金冠,笑呵呵的,胡子一翘一翘的。“寸心来了?哎呦,念心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敖寸心行了一礼。“大伯,打扰了。” “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敖广的目光落在杨念心身上,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她。“刚才还说着让人去灌江口通知你呢,没想到你这就来了。念心长高了,角也大了,越来越好看了。” 杨念心甜甜地笑了。“大外公好。” 敖广哈哈大笑,从袖子里掏出一颗大珍珠,塞进她手里。“拿着玩。” 杨念心接过珍珠,谢了大外公,把珍珠收进袖子里。 敖寸心跟着敖广走进正殿,一路上不停地有人跟她们打招呼。 东海龙宫的亲戚们,杨念心认识的不多,可他们都认识她。 这个说“念心又长高了”,那个说“念心越来越像她娘了”,这个摸摸她的角,那个捏捏她的脸。 杨念心一一笑着回应,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到了正殿,敖寸心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大伯,敖烈呢?怎么没见他?” 敖广捋了捋胡子。“那小子在后殿试衣裳呢。后天就是大婚的日子,他紧张得不行,昨晚一宿没睡。” 敖寸心笑了。“他也会紧张?” 敖广也笑了。“怎么不会?毕竟是头一回。” 杨念心坐在敖寸心旁边,晃着腿,听着他们说话。她的心里在飞快地转着。 后天大婚,她还有两天时间。她不能直接告诉敖烈舅舅“万圣公主跟九头虫有私情”,她没有证据,说了也没人信。 她要在婚礼当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戳穿这一切。 可她不能自己去做,她太小了,说的话没人会当真。她需要一个帮手——一个大人,一个有分量的人,一个说了话别人会信的人。 她看了看敖寸心,又看了看敖广,心里摇了摇头。不行,他们不会信的。她要想别的办法。 “念心,想什么呢?”敖寸心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杨念心眨了眨眼。“念心想去看敖烈舅舅。念心好久没见他了。” 敖寸心笑了。“去吧,让宫女带你去。别捣乱。” 杨念心从椅子上滑下来,跟着一个宫女往后殿走去。 后殿里,敖烈正站在一面大铜镜前,两个宫女在帮他整理衣裳。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喜袍,腰间系着金色的腰带,头上戴着玉冠,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可他的表情不太对,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杨念心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酸。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的未婚妻跟别人有私情,不知道他会在新婚之夜一怒之下烧了夜明珠,不知道他会因此被贬下凡,变成一匹马,驮着那个和尚去西天。他什么都不知道。 “舅舅。”杨念心走进去,仰着头看他。 敖烈转过身,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念心?你怎么来了?”他蹲下来,跟她平视。 “跟娘亲一起来的。大外公说你要成亲了,念心来看看你。”杨念心的声音甜甜的,可她的心里在想着怎么开口。 敖烈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后天就成亲了。念心留下来吃喜酒好不好?” 杨念心点了点头。“好。舅舅,你见过新娘子吗?” 敖烈愣了一下。“见过。小时候见过一面。怎么了?” “她好看吗?” 敖烈想了想。“好看。” “那你喜欢她吗?” 敖烈又愣了一下,笑了。“小孩子家,别问这些。”他没有回答。 可杨念心注意到了,他回答“好看”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回答“那你喜欢她吗”的时候,他的眼睛暗了一下。 他不喜欢她。他只是在完成一桩婚约,龙族与龙族之间的、门当户对的、长辈们定下的婚约。他不知道那个女人不值得他娶。 杨念心在心里叹了口气,可她没有再问了。她不想让敖烈舅舅起疑心。 她在后殿待了一会儿,跟敖烈说了几句话,然后跟着宫女回到了正殿。 敖寸心还在跟敖广聊天,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杨念心坐在旁边,喝着甜茶,吃着点心,听着他们说话,心里却在想着后天的事。 她要想一个办法。一个能在婚礼当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万圣公主和九头虫私情的办法。 她不能自己说,她要想办法让别人说。让谁来说呢? 她想到了一个人——万圣公主自己。如果万圣公主在婚礼上出了什么差错,或者九头虫忍不住出现了,那一切就不攻自破了。 可她不知道九头虫在哪里,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她只能等。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杯是白玉的,薄得透光,里面的茶汤金黄色的,映着她的脸。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舅舅,你放心。念心不会让你变成马的。念心会保护你。 傍晚的时候,敖寸心带着杨念心离开了东海。 敖广送到宫门口,拉着杨念心的手,说了好几遍“后天来吃喜酒”。 杨念心点头,笑着说“念心一定来”。 祥云飞起来的时候,她趴在敖寸心背上,回头看了一眼东海。 海面上还是一片红色,红绸在海水里飘着,像一条一条的红蛇。她的心里沉甸甸的,可她脸上没有露出来。 “念心,你今天怎么了?话这么少?”敖寸心问。 杨念心把脸埋在她脖子里。“念心想事情呢。” “想什么事?” “想后天穿什么衣裳。吃喜酒要穿好看的。”杨念心的声音闷闷的。 敖寸心笑了。“你那些衣裳都是七仙女做的,哪件都好看。” 杨念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她不是在想要穿什么衣裳,她是在想后天该怎么办。她不能告诉娘亲,不能告诉爹爹,不能告诉任何人。她只能自己扛着。 回到灌江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杨婵在厨房里忙活,杨戬还没有回来。 杨念心跑到院子里,蹲在鱼池边,看着锦鲤。锦鲤们游来游去,红的白的金的,尾巴在水里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她伸手摸了摸那条最大的金色锦鲤,锦鲤啄她的手指,痒痒的。她没有笑,她在想事情。 后天,东海龙宫。她要在所有人面前,揭穿万圣公主和九头虫的私情。 她不能自己说,她要想办法让万圣公主自己露馅。 或者让九头虫自己跳出来。她不知道九头虫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不知道他敢不敢来。她只能赌。赌九头虫忍不住,赌他会在婚礼上出现,赌他会露出马脚。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走进屋里。 杨婵已经把饭做好了,杨戬还没有回来。她坐在椅子上,晃着腿,等着爹爹。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祥云落在了院子里。 杨念心跑出去,扑进杨戬怀里。“爹爹!你回来了!” 杨戬弯腰把她抱起来。“嗯。”他抱着她走进屋里,坐下,端起敖寸心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今天去东海了?”他问。 杨念心点了点头。“去了。大外公说,敖烈舅舅后天要大婚了。爹爹,念心后天想去吃喜酒。” 杨戬看着她。“你娘带你去。” “爹爹不去吗?” “爹爹要当值。” 杨念心低下头,没有说话。她想让爹爹去,可她不能说为什么。她不能说“爹爹,你去了可以帮我”,她只能把话咽回去。 敖寸心在旁边说。“后天我带念心去。你忙你的。” 杨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吃完饭,杨念心没有像往常一样缠着杨戬讲故事。她早早地洗了澡,爬上自己的小床,盖好被子。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心里还在想着后天的事。她要想一个办法,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她不能失败,失败了,敖烈舅舅就完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软软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慢慢有了一个主意。 后天,她要早一点去东海。她要找到万圣公主,跟她说话。她要看看那个女人是什么样的人,看看她有没有心虚,看看她会不会露出破绽。她要从万圣公主身上找到突破口。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东海上,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浪花。 万圣公主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大红嫁衣,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是假的,像贴上去的纸。 杨念心看着她,心里说——“你骗不了我。” 万圣公主的笑容僵住了,像纸从墙上掉下来,碎了一地。 【我建了一个读者交流QQ群,有兴趣的可以加一下。1092835140】 以颜为笔,以温为情 这里是作者「颜温情」与读者的交流小站。 追更、唠嗑、聊故事。 愿文字相伴,温情不散 第104章 小孩子是不会说谎的。 【我记错了一件事,小白龙敖烈是西海三太子,我给记成东海的了,东海三太子是敖丙来着,所以我写错了,不过错就错吧!反正戏份不多,我也懒得改了。】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就到了敖烈大婚的日子。 天还没大亮,杨念心就醒了。 她从小床上爬起来,自己穿好衣裳,自己梳好头。今天她穿了一件红色的裙子,是七仙女做的“朝霞满天”,红得像天边的云,裙摆上绣着金色的云纹,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她跑到敖寸心房间门口,拍门。 “娘亲!娘亲!起来了!去东海了!” 敖寸心还在睡,被她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开了门。“念心,天还没亮呢……” “天亮了!你看,太阳都出来了!” 杨念心指着窗外。窗外确实有一点点光,灰蒙蒙的,太阳还没有露脸。 敖寸心叹了口气,知道拗不过她,只好起来洗漱换衣裳。 母女俩收拾好,然后在杨戬诧异的目光中驾起祥云,往东海飞去。 杨戬看着她们急匆匆离开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脸,愣了好一会,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好像……从杨念心进门,一直到她和敖寸心离开,从始至终都没和自己打招呼说过话。 还有脸上……少了娘俩的———kiSS bye。 …… 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带着清晨的湿气。 杨念心趴在敖寸心背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心里在盘算着今天的事。 她昨晚想了一夜,想了很多办法,可每一个都被她推翻了。 她不能当众揭穿万圣公主,那样丢脸的只会是敖烈和整个东海。 大婚当日,未婚妻与奸夫偷情,传出去,三界都会笑话东海,笑话敖烈。 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她要悄悄地处理,让东海自己内部处理。 最好的办法就是——带着几个小辈,假装玩耍,然后“不小心”撞见万圣公主和九头虫。小孩子不会说谎,小孩子的话最可信。 她带着一群小伙伴“不小心”看到,然后偷偷告诉敖寸心,让敖寸心带着东海的人去捅破这层窗户纸。 这样一来,东海可以在宾客不知情的情况下悄悄处理,保全敖烈的面子。 她暗暗点了点头,心里有了底。 东海到了。 远远地,杨念心就看到了一片红。红绸从宫门口一直挂到里面,珊瑚上系着红绣球,珍珠路上铺着红地毯。虾兵蟹将们都换上了新甲胄,红彤彤的,整整齐齐地列在两侧。 今天来的人比前天多了好几倍,四海龙族的亲戚们来了不少,还有一些与东海交好的神仙和妖怪。 杨念心不认识他们,可他们认识她。 一路上不停地有人跟敖寸心打招呼,顺带夸她两句——“三公主越来越年轻了” “念心越长越好看”。 杨念心一一笑着回应,心里却在找那些小辈。 她看到了敖澈和敖澜。敖澈穿着一身青色的小袍子,腰间挂着一块玉佩,站在门口,像个小小的迎宾童子。 敖澜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裙子,扎着两个小揪揪,抱着一个布娃娃,躲在哥哥身后。杨念心跑过去。“敖澈表哥!敖澜表姐!” 敖澈看到她,笑了。“念心,你来了。”敖澜从哥哥身后探出头来,怯怯地叫了一声。“妹妹。” 杨念心拉着她的手。“走,我们去玩。里面好多人,闷死了。” 敖澈看了看里面,又看了看杨念心,点了点头。三个小人儿手拉着手,跑开了。 后面又跟了几个小辈,都是龙族的孩子们,有西海的,有南海的,有北海的,七八个,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 杨念心带着他们在龙宫里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珊瑚,一会儿摸贝壳,一会儿追鱼。她一边玩,一边留意着方向。她在找万圣公主的住处。 前天来的时候,她偷偷问过一个宫女,知道万圣公主住在东厢的一间偏殿里。她要带这群小辈去那里,“不小心”撞见不该看到的东西。 “妹妹,我们要去哪里?”敖澜拉着她的手,走得有些累了。 杨念心蹲下来,帮她擦了擦汗。“去看新娘子。澜儿想不想看新娘子?” 敖澜的眼睛亮了。“想!” 杨念心站起来,朝后面那群小辈招了招手。“走,我们去看新娘子。悄悄的,不要让人发现。” 一群小辈兴奋地点了点头,跟在杨念心后面,蹑手蹑脚地往东厢走去。 杨念心走在最前面,心里怦怦跳。她不知道万圣公主和九头虫会不会在里面,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这个时候见面。她只能赌。赌九头虫忍不住,赌他在婚礼前还要见万圣公主一面。 东厢到了。偏殿的门关着,窗户开着一条缝。里面隐隐约约有人说话的声音。 杨念心竖起耳朵听了听——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娇娇的,像是在撒娇。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回头朝身后的小辈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所有的小辈都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群受惊的小兔子。 杨念心轻手轻脚地走到窗户旁边,从那条缝里往里看。里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头上戴着凤冠,脸上画着精致的妆。 是万圣公主。 一个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头发披着,没有束冠,脸长得有些阴柔但很帅气好看,眼睛细长,嘴角带着一丝邪笑。 他的手搂着万圣公主的腰,万圣公主靠在他怀里,两个人贴得很近,近到脸都快贴在一起了。 杨念心回头看了敖澜一眼。敖澜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着,布娃娃掉在了地上,她都不知道。 她又看了敖澈一眼。 敖澈的脸色很难看,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其他小辈也都看到了,有的捂住了嘴,有的转过了头,有的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杨念心没有出声。她拉着敖澜的手,轻轻往回走。走了一段距离,她才停下来,蹲在敖澜面前。“澜儿,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敖澜的眼泪掉了下来。“新娘子……跟别人抱在一起……” 杨念心帮她擦了擦眼泪。“澜儿不要哭。你跟我说,你看到了什么?等会儿如果有人问你,你要说实话。” 敖澜抽抽噎噎地点了点头。 杨念心站起来,看着其他小辈。“你们也都看到了,对不对?”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有的脸色发白,有的眼眶发红,有的低着头不敢说话。 杨念心深吸了一口气。“走,我们去找我娘。” 她牵着一群小辈,快步走回正殿。 敖寸心正在跟敖广说话,旁边还坐着几个龙族的夫人。 杨念心走过去,拉了拉敖寸心的衣角。“娘亲,你出来一下。” 敖寸心低头看她,看到她脸色不太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群小辈,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她的心沉了一下,站起来,跟着杨念心走到殿外。“怎么了?” 杨念心拉着她的手,踮起脚尖,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娘亲,念心刚才带澜儿他们去看新娘子。从窗户缝里看到,新娘子跟一个男人抱在一起。不是敖烈舅舅。” 敖寸心的脸色变了。她看了看杨念心,又看了看那群小辈,一个个都眼泪汪汪的。她知道念心不会说谎,这群孩子也不会一起说谎。 她蹲下来,看着杨念心的眼睛。“念心,你确定?” 杨念心点头。“念心确定。澜儿也看到了,敖澈表哥也看到了,大家都看到了。娘亲不信,你问他们。”她回头看着那群小辈。 敖澜抽抽噎噎地说。“看到了……新娘子跟别人抱在一起……”敖澈白着脸,点了点头。其他小辈也都跟着点头。 敖寸心站起来,脸色铁青。 她转身走进正殿,走到敖广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 敖广的笑容僵住了。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手在微微发抖。他放下手里的酒杯,站起来,跟着敖寸心走到殿外。 杨念心已经把那些小辈带到一边去了,给他们每人拿了一块点心,让他们吃,不要乱跑。 敖广听敖寸心说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身边的人能听到。“带路。” 敖寸心点了点头,跟着杨念心往东厢走去。 敖广跟在后面,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没有带侍卫,没有惊动任何人。他不想让宾客知道,不想让东海在天下人面前丢脸。 到了偏殿门口,窗户还开着那条缝。敖广从缝里往里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万圣公主,看到了那个黑衣男人,看到了他们搂在一起的样子。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他没有破门而入,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停下来,对身边的侍卫低声说了几句话。侍卫点了点头,快步离开了。 敖广走回正殿,脸上又挂上了笑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杨念心看到,他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冰。她不知道敖广要怎么做,可她觉得,他不会让这场婚礼继续下去。 果然,过了一会儿,侍卫回来了,在敖广耳边说了几句话。 敖广站起来,朝宾客们拱了拱手。“各位,不好意思,出了一点小状况,婚礼要推迟一会儿。大家先喝茶,吃些点心。”宾客们没有多想,继续喝茶聊天。 敖广带着敖寸心,还有几个东海的亲信,悄悄去了东厢。 杨念心没有跟去,她蹲在角落里,跟那群小辈一起吃点心。她心里很平静。她没有当众揭穿万圣公主,没有让东海丢脸,没有让敖烈舅舅难堪。她把事情交给了大人,让东海自己内部处理。这是最好的结果。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敖广回来了。 他的脸上还是挂着笑,可杨念心看到,那笑容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他走到宾客中间,大声宣布。 “各位,今日的婚礼取消。万圣公主身体不适,无法行礼。婚期延后,具体日子另行通知。” 宾客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有人猜万圣公主是真的病了,有人猜出了什么事,可没有人敢问。 敖广是东海之主,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杨念心看着敖广那张笑着的脸,心里忽然有些酸。她知道,万圣公主不会再有婚期了。那个黑衣男人,大概也已经被抓了。东海会悄悄处理这件事,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敖烈舅舅的面子保住了,东海的面子保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站在角落里的敖烈。他还穿着那身大红色的喜袍,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在发抖。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他知道,婚礼取消了。他的未婚妻“身体不适”,不能来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摇摇欲坠。 杨念心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舅舅。” 敖烈低下头,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可他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舅舅,你不要难过。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杨念心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能听到。 敖烈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念心,你看到了什么?” 杨念心趴在他肩上,小手拍着他的背。“念心什么都没有看到。舅舅,你也不要看了。都过去了。” 敖烈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抱了很久。杨念心趴在他肩上,看着远处的红绸,看着那些还没撤掉的红绣球,看着那些还挂着红灯笼的珊瑚。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舅舅,念心不会让你变成马的。念心会保护你。你以后会遇到一个真正爱你的人,不是万圣公主,不是任何人安排的。是你自己选的,你喜欢的,她也喜欢你的。 宾客们陆续散了。东海龙宫从热闹变得安静,从安静变得冷清。红绸还在,红绣球还在,红灯笼还在。可婚礼没有了。 敖烈脱下喜袍,换上平时的白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海水。他的背影很直,可杨念心知道,他很难过。 敖寸心带着杨念心去跟敖广告别。敖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摸了摸杨念心的头,说了一句“念心,今天辛苦你了”。 杨念心摇了摇头。“念心不辛苦。大外公,你不要难过。” 敖广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还好有你在”的东西。“好,大外公不难过。” 祥云飞起来的时候,杨念心趴在敖寸心背上,看着东海越来越远。那片红色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消失在海面上。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敖寸心脖子里。 “念心,今天的事,是你故意带他们去的吧?”敖寸心的声音很轻。 杨念心的身体僵了一下。“娘亲……” “你不用解释。”敖寸心的声音很平静。“娘亲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是为了保护你舅舅,为了保护东海。你做得对。” 杨念心的鼻子酸了,把脸埋得更深了。“娘亲,念心不想让舅舅变成马。” 敖寸心愣了一下。“什么马?” 杨念心摇了摇头。“没什么。念心说梦话呢。” 敖寸心没有再问。她只是把杨念心往上托了托,让她趴得更舒服一些。 祥云飞得很快,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杨念心闭着眼睛,听着风声,想着今天的事。 她不知道敖广会怎么处理万圣公主和九头虫,不知道敖烈舅舅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那条西游的路会不会因为今天的事而改变。 可她觉得,她做了一件对的事。不管结果如何,她都要去做。她不能让那些被安排好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命运的陷阱。她要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拉出来。 回到灌江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杨婵在厨房里忙活,杨戬还没有回来。 杨念心跑到院子里,蹲在鱼池边,看着锦鲤。锦鲤们游来游去,红的白的金的,尾巴在水里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 她伸手摸了摸那条最大的金色锦鲤,锦鲤啄她的手指,痒痒的。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今天,她救了一个人。明天,她还要去救下一个。 第105章 观音:有请下一位受害者 西天,大雷音寺。 金色的佛光从殿顶洒下来,将整座大殿照得通明。莲台之上,如来佛祖端坐正中,双目微垂,面如满月。两侧的菩萨、罗汉、比丘、僧众各居其位,手持法器,闭目诵经。殿内香烟缭绕,梵音阵阵,一切如常,庄严而肃穆。 可观音菩萨知道,今天的气氛不对。她坐在如来的左下方,手捧净瓶,眼观鼻,鼻观心,可她的耳朵一直在听着殿外的动静。 她在等消息。等东方的消息。东海龙宫的事,她已经知道了。 不是有人来报,是她自己算到的。她掐指一算,心里就凉了半截——小白龙的事,出了岔子。 殿外的脚步声终于响了起来。一个比丘快步走进来,跪在莲台之下,双手合十。“世尊,东海传来消息。敖烈与万圣公主的婚礼,取消了。” 殿内的梵音停了一瞬。所有的菩萨、罗汉都睁开了眼睛,看向那个比丘。如来没有动,双目依旧微垂,像是没有听到。 观音菩萨的手指在净瓶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声音很轻,可在安静的大殿里,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取消?为何取消?”开口的是文殊菩萨,他的声音不大,可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道。 比丘低着头。“东海龙王对外宣称,万圣公主身体不适,无法行礼,婚期延后。可据弟子打探,实情并非如此。” “实情如何?”普贤菩萨也开口了。 比丘犹豫了一下。“万圣公主与一黑衣男子在东厢偏殿私会,被几个孩童撞见。孩童告知了西海三公主敖寸心,敖寸心又告知了东海龙王敖广。敖广亲眼目睹,当即决定取消婚礼。那黑衣男子已被东海扣押,万圣公主也被送回了乱石山碧波潭。” 殿内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莲台下方的水池里,金鱼摆尾的声音。 观音菩萨闭上了眼睛。她不需要再听了。她已经知道了结果——小白龙,入不了西游的队伍了。她布了那么久的局,从万圣公主的婚约开始,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敖烈年轻气盛,自尊心强,新婚之夜发现妻子不忠,必然大怒。他会在盛怒之下烧了玉帝赏赐的夜明珠,触犯天条,被贬下凡。 到了那个时候,她再出面点化他,让他化作白马,驮着取经人一路向西。这是定数,是天道注定的。 可现在,婚礼取消了,万圣公主被送走了,敖烈没有怒,没有烧夜明珠,没有触犯天条。 他还在东海,还是东海的三太子,还是一身白衣,一把长剑,意气风发。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逃过了什么。 “观音。”如来的声音从莲台上传下来,不高不低,不缓不急,像钟声一样在殿内回荡。 观音菩萨睁开眼,起身,双手合十。“世尊。” “东海的事,你可知道了?” “知道了。” “你可有对策?” 观音菩萨沉默了一会儿。“敖烈此子,心性刚烈,本可利用。如今婚礼取消,他心中虽有失落,却未至绝境。若想再让他入局,需另寻契机。” “契机?”如来的声音微微沉了一些。“西行在即,取经人已定,护法不可缺。小白龙的位置,谁来填补?” 殿内又安静了。所有的菩萨、罗汉都低下了头。没有人回答。 观音菩萨站在那里,手里的净瓶微微倾斜,一滴甘露从瓶口滑落,滴在地上,无声无息。 她在想,这件事是怎么出的岔子。她算过万圣公主的命格,算过九头虫的命格,算过敖烈的命格,算过每一个人的心思。她算到了万圣公主会与九头虫私通,算到了敖烈会发现,算到了他会愤怒,会烧夜明珠,会触犯天条。她没有算到的,是那几个孩子。 几个孩童。几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他们只是去看新娘子,只是“不小心”从窗户缝里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只是跑去告诉了大人。一切都很自然,自然到不像有人安排。 可观音菩萨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那几个孩子里,有一个是杨戬的女儿。那个孩子,她见过。从她还在龙蛋里的时候,就见过。那个孩子不一般,她早就知道。可她从来没有把她放在眼里。一个孩子,能翻出什么浪?现在看来,她小看了那个孩子。 “观音。”如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观音菩萨收回思绪,抬起头。“世尊,小白龙之事,暂且搁置。取经之路漫长,未必非他不可。容弟子另寻良驹。” 如来沉默了很久。殿内的梵音又响了起来,低低的,沉沉的,像远方的雷声。莲台上的金光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暗不定,看不清表情。 “去吧。”如来说。 观音菩萨躬身行礼,转身走出了大雷音寺。殿外的阳光很亮,照在她的白衣上,刺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云海翻涌,心里想着那个孩子。 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手腕上系着金铃铛、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孩子。她不是第一次注意到她,可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孩子,可能会是佛门西行路上,最大的变数。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净瓶。瓶中的甘露微微晃动着,映着她的脸。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迈步走下台阶,朝南海的方向飞去。祥云在脚下升起,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她飞得很慢,慢得像在云海上散步。 她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敖烈不能用了,她必须找别的龙来代替。 可三界之内,符合条件的龙不多。她要快,要在取经人出发之前,找到那匹马。 她加快了速度,祥云如箭,射向南海。 【数据终于回暖啦,我就知道你们一直都在~这份心意我好好收下了,往后我会更用心打磨故事、认真写好每一章,用最好的内容来回报大家的喜欢,爱你们呀】 【不要养书呦!】 第106章 给猴子讲个故事 从东海回来之后,杨念心安分了好几天。 她每天乖乖在家练拳、吃桂花糕、看锦鲤,偶尔跟着杨婵去华山赶赶书生,日子过得又慢又软,像灌江口午后晒在被子上的阳光。 可她的脑子里一刻都没有停过。 敖烈舅舅的事算是暂时解决了。 婚礼取消了,万圣公主被送回了碧波潭,九头虫也被东海赶跑了。 敖烈舅舅没有烧夜明珠,没有触犯天条,没有变成马。他还在东海,还是那个一身白衣、腰悬长剑的东海三太子。 杨念心不知道佛门那边会怎么反应,但她知道,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需要一匹马,一匹能驮着唐僧走过千山万水的马。 敖烈舅舅不行了,他们会找别人。三界这么大,龙族这么多,总有一条龙会落入他们的算计。 杨念心坐在鱼池边,手里抓着一把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池子里撒。 锦鲤们挤在一起抢食,红的白的金的,嘴巴一张一合的,溅起细细的水花。 她看着那些鱼,心里在想——佛门下一步会怎么做? 他们会不会去找别的龙?西海、南海、北海,还有那些散落在各地的龙族,谁会是下一个目标? 她得想办法知道。可她怎么知道?她总不能跑去西天问观音菩萨吧? 她也不能整天盯着三界的每一条龙。 她太小了,法力太弱了,只有地仙修为,出了灌江口,任何妖怪都比她强。 她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鱼食全撒进池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 “念心,叹什么气呢?”杨婵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 杨念心眨了眨眼。“姑姑,念心没有叹气。念心在练功。练功要深呼吸。” 杨婵笑着摇了摇头,又缩回去了。 杨念心走到桂花树下,爬上石凳,坐在那里,晃着腿。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了的金子。 她眯着眼睛,想着想着,忽然想到一个人——孙悟空。那只被压在五行山下的猴子。 老君爷爷说,他是天定的取经人,谁都插不了手。可杨念心不信。她不是要救他出来——她知道现在救不出来,谁都不能动他。 可她可以去陪他,可以去跟他说话,可以给他带好吃的,可以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还有人等着他出来。 她不能让佛门把那只猴子变成一个听话的工具,她要让他记得——他是齐天大圣,不是谁的棋子。 她打定主意,从石凳上跳下来,跑进屋里。“娘亲!念心想去五行山看大圣哥哥!” 敖寸心正在叠衣服,闻言抬起头。“今天?天都快黑了。” “明天去。念心明天一早去。”杨念心跑过去,抱住她的腿。“娘亲,念心好久没去看大圣哥哥了。他一个人在山下,一定很无聊。念心去陪他说说话。” 敖寸心看着她,看了几息的时间,然后笑了。“行,让哮天犬陪你去。早去早回。” 杨念心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第二天一早,杨念心就起来了。 她自己穿好衣裳,自己梳好头,跑到厨房拿了姑姑刚做好的桂花糕,用油纸包好,塞进篮子里。又装了一壶酒、一兜桃子,还有一小包卤牛肉。哮天犬蹲在门口,尾巴摇着,眼巴巴地看着她。 “狗狗叔叔,走,去看大圣哥哥。”杨念心提着篮子,爬上了哮天犬的背。哮天犬驾起祥云,往五行山的方向飞去。 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杨念心趴在哮天犬背上,看着脚下的山川河流飞速后退。她想起了第一次去五行山的情景。 那时候她才一岁多,被爹爹抱着,手里提着一篮子歪歪扭扭的桂花糕。 那时候大圣哥哥还很有精神,会跟她开玩笑,会说“小师侄你又来了”。 后来她去的次数多了,大圣哥哥的话越来越少了。有时候她坐在他面前,说了半天,他一个字都不回。她就静静地坐着,陪着他。 五行山到了。 远远地,杨念心就看到了那座光秃秃的山。 寸草不生,灰扑扑的,像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天上压下来。 山下压着一只猴子,只露出一个头和一只手。 那只手比以前更瘦了,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腕上的青筋像老树根。 祥云落下来的时候,那只手动了一下。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很轻,轻得像风。“小师侄,你来了。” 杨念心从哮天犬背上滑下来,提着篮子,走到那只手旁边,蹲下来。她看着孙悟空的脸,他的脸比以前更瘦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星星。 “大圣哥哥,念心来看你了。念心给你带了桂花糕,姑姑做的。还有酒,桃子,卤牛肉。”她一边说,一边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他面前。 孙悟空看着那些东西,嘴角弯了一下。“你爹呢?” “爹爹去天庭了。他当司法天神了,每天都要去。念心一个人在家无聊,就来看大圣哥哥了。”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司法天神?你爹怎么想不开,去当那个破官?” 杨念心掰了一块桂花糕,塞进他嘴里。“大圣哥哥,你不懂。爹爹是为了改天条。他要让那些不该死的人,不用死。” 孙悟空嚼着桂花糕,没有说话。他嚼了很久,咽下去了,才开口。“改天条?难。” “念心知道难。可念心信爹爹。” 孙悟空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比你爹强。你爹什么都不信,你什么都信。” 杨念心也笑了,又掰了一块桂花糕塞给他。“大圣哥哥,念心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从前有一只猴子,他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很厉害,很厉害。他大闹天宫,把天庭搅得天翻地覆。后来他被一个老和尚压在了山下,压了五百年。五百年后,他被放出来了,跟着另一个和尚去西天取经。一路上打了好多妖怪,吃了好多苦,最后取了经,成了佛。” 杨念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念心觉得,他不快乐。他不想去取经,他不想成佛。他想回花果山,当他的齐天大圣。” 孙悟空没有说话了。他看着天边的云,看了很久。云很白,很厚,一团一团的,像棉花糖。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那只猴子,后来怎么样了?” 杨念心摇了摇头。“念心不知道。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可念心觉得,他不会一直不快乐的。总有一天,他会回到花果山,回到他的猴子猴孙身边。他会重新当他的齐天大圣,自由自在的,谁都不怕。” 孙悟空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杨念心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小师侄,俺老孙要是能出去,一定请你喝酒。” 杨念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好。念心等着,不过念心还小,只能喝果酒。” “好!俺老孙花果山的猴儿酒都是用果子酿的。” 杨念心在五行山待了一整个上午。她给孙悟空讲故事,讲华山的书生,讲东海的婚礼,讲天奴那张青白红紫的脸。 孙悟空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骂一句,偶尔什么都不说,就看着她。她不在乎他说不说话,她只是想让他知道,有人还记得他。 太阳升到了正中央,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晒得她的脸发烫。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大圣哥哥,念心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孙悟空看着她。“去吧。” 杨念心提起空篮子,爬上哮天犬的背。 祥云升起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手还伸在外面,五指张开,指尖扣着地面。 她挥了挥手,那只手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笑了,转回头,趴在哮天犬背上,闭上眼睛。 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她在心里想——大圣哥哥,你放心。念心不会让你变成那个不快乐的猴子的。念心会让你回花果山,让你当你的齐天大圣。你等着。 第107章 拉帮结派谋西游 杨念心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盯着桌上的茶碗。 茶碗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朵兰花,花瓣很淡,几乎看不出颜色。她盯着那朵兰花,脑子还在转。 保镖。 她需要一个保镖。 一个修为高深、能跟佛门叫板、信得过,又愿意听她话的人。 她把自己认识的人挨个过了一遍,一个都不满意。 爹爹不行,他每天要去天庭当司法天神,脱不开身。就算他脱得开身,她也不能跟他说——说了,他肯定不会让她去冒险。 娘亲也不行,娘亲的修为不算高,而且心软。西海龙王也不行,外公的修为不够,跟观音菩萨差了一大截。 她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叹了口气。怎么办? “念心,叹什么气呢?”杨婵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来,放在桌上。 杨念心抬起头,看着杨婵,忽然愣了一下。 姑姑。 她怎么把姑姑忘了? 不是忘了,是从来没想过。姑姑的修为不算高,可她有一件宝贝,是别人都没有的——宝莲灯。 杨念心的眼睛亮了。她想起前世看过的剧情——宝莲灯,天地间最强的法宝之一,拥有改天换地的力量。 在宝莲灯前传里,姑姑靠着宝莲灯,连爹爹都不怕。在宝莲灯正传里,沉香靠着宝莲灯,劈开了华山。 宝莲灯在手,就算观音菩萨来了,也不一定是对手。而且西游里的谋划,大部分都是观音在背后操作。只要能盯着观音,就能破坏佛门的布局。 可怎么盯? 她和姑姑都没有那个本事算到观音的行踪。 杨念心的目光落在门口蹲着的哮天犬身上。 狗狗叔叔的鼻子,可以闻到三界九成九的人物。 别说是观音,就是如来来了,他……应该……或许……可能……也能闻出来……吧! 可,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杨念心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让姑姑带着宝莲灯,让狗狗叔叔带着鼻子,她带着脑子。三个人,够了。 “姑姑。”杨念心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杨婵面前,拉住她的手。“姑姑,你的宝莲灯,厉害吗?” 杨婵愣了一下。“宝莲灯?怎么了?” “能打得过观音菩萨吗?” 杨婵的眉头皱了起来。“念心,你问这个做什么?” 杨念心没有回答。她拉着杨婵的手,走到门口,蹲在哮天犬面前。“狗狗叔叔,你的鼻子,能闻到观音菩萨的味道吗?” 哮天犬想了想。“能。观音菩萨身上有莲花的香味,很淡,可闻得到。” 杨念心笑了,站起来,看着杨婵,看着哮天犬。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姑姑,狗狗叔叔,念心要跟你们说一件事。很重要的事。你们不要告诉爹爹,也不要告诉娘亲。” 杨婵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心里忽然有些不安。她蹲下来,跟杨念心平视。“什么事?” 杨念心深吸了一口气。“姑姑,你知道佛门在谋划什么吗?” 杨婵摇了摇头。 她听说过佛门,知道一些东西,那是从杨戬那里听说过一些,从玉鼎真人那里也听说过一些。 可她从来没有深想过。 佛门的事,离她太远了。她只是华山圣母,管好华山这一亩三分地就够了。 杨念心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佛门在谋划西游。他们要让一个和尚从东土大唐出发,去西天取经。一路上要经过九九八十一难,要收好几个徒弟——一只猴子,一头猪,一个沙和尚,还有一条龙。那只猴子,就是大圣哥哥。那头猪,是天蓬元帅。那个沙和尚,是卷帘大将。那条龙,是敖烈舅舅。” 杨婵的脸色变了。她当然知道孙悟空,知道天蓬元帅,知道卷帘大将,知道敖烈。她不知道的是,这些人被安排在了一起,要去完成一件她从未听说过的事。“念心,你怎么知道这些?” “念心就是知道。”杨念心没有解释,她解释不了。“姑姑,你信念心吗?” 杨婵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干净,没有欺骗,没有隐瞒。她点了点头。“信。” 杨念心松了一口气。“姑姑,佛门在算计大圣哥哥,算计天蓬元帅,算计卷帘大将,算计敖烈舅舅。他们要把这些人变成棋子,变成佛门的工具。念心不想让他们得逞。念心要破坏佛门的谋划。” 杨婵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杨念心,看着这个小小的、扎着两个小揪揪的、手腕上系着金铃铛的小人儿。 她不知道念心从哪里知道这些,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管这些,可她看到了她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冲动,不是任性,是一种很坚定的、像是已经想了很久很久的决心。 “你想让姑姑怎么做?” 杨念心的眼睛亮了。“姑姑,你带着宝莲灯,念心带着脑子,狗狗叔叔带着鼻子。我们三个一起,盯着观音菩萨。佛门在西游里的谋划,大部分都是观音在背后操作的。只要盯着她,就能破坏他们的布局。” 杨婵愣了一下。“盯着观音菩萨?念心,那可是观音菩萨。” “念心知道。可姑姑有宝莲灯,不怕她。”杨念心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坚定。 “姑姑,念心不是让你去打她。念心只是让你盯着她,看看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安排。念心来想办法破坏。” 杨婵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想说“这太危险了”,想说“你爹爹不会同意的”,想说“我们还是不要管这些事了”。 可她看着念心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些话都说不出口。她知道念心不是在胡闹,她是认真的。 她也知道,念心说的那些事,如果是真的,那确实不该坐视不管。 孙悟空是自家二哥的师弟,敖烈是念心的舅舅,天蓬和卷帘和他们家的关系也不错。 “好。姑姑帮你。” 杨念心扑过去,抱住杨婵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姑姑最好了。” 杨婵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不过你要答应姑姑,不能冒险。有什么事,要先跟姑姑商量。” 杨念心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好。” 杨婵站起来,看着哮天犬。“哮天犬,你愿意帮我们吗?” 哮天犬的尾巴摇了起来。“愿意。小主人说什么,我都愿意。” 杨念心蹲下来,抱住哮天犬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毛里。“狗狗叔叔最好了。” 哮天犬的尾巴摇得更快了。 杨念心蹲在哮天犬面前。“狗狗叔叔,你还记得玉鼎师公教你的那个法术吗?天地无极,万里追踪。” 哮天犬点了点头。“记得。小主人,你要找谁?” 杨念心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观音菩萨。狗狗叔叔,你能闻到观音菩萨现在在哪里吗?” 哮天犬想了想。“能,不过要时间久一点。” 杨念心点了点头。“没关系,狗狗叔叔,念心在这里等你。” 哮天犬站起来,变回人形,走到院子中央,闭上眼睛,双手对着天空抓了两把,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然后往鼻子上一放。他的鼻子猛地吸了一口气,整个身体都绷紧了。他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像是在分辨无数条气息中那一条最淡的莲花香。 院子里安静了。杨婵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盘水果,忘了放下。 杨念心蹲在台阶上,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哮天犬。风吹过桂花树,叶子沙沙响,有几片落在哮天犬的头上,他没有动。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哮天犬睁开眼睛,放下手,转过身,看着杨念心。“找到了。” 杨念心从台阶上跳下来,跑过去。“在哪里?她在做什么?” 哮天犬挠了挠头。“观音菩萨在南海,普陀山,潮音洞。她在……打坐。旁边没有别人,就她一个。” 杨念心愣了一下。打坐?她以为观音菩萨会在五行山,会在天庭,会在某个地方谋划什么。 没想到她只是在打坐。她想了想,又问了一句。“狗狗叔叔,你能闻到她最近去过哪里吗?” 哮天犬又闭上眼睛,双手抓了两把空气,往鼻子上一放。这一次更快,几息的时间他就睁开了眼睛。“她最近去过五行山。还去过天庭。还去过东海。” 杨念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五行山——去看大圣哥哥。天庭——不知道去做什么。东海——去看敖烈舅舅。她果然在盯着这些人。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哮天犬。 “狗狗叔叔,以后你每天帮念心闻一次,看看观音菩萨去了哪里。好不好?” 哮天犬点了点头。“好。小主人说什么,我都愿意。” 杨念心仰着脸,甜甜的说道“狗狗叔叔最好了。” 杨念心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她不知道观音菩萨现在在潮音洞里打坐,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有人在闻她的气息。不知道她会不会察觉有人在盯着她。 可她不害怕。她有姑姑,有狗狗叔叔,有宝莲灯,有鼻子,有脑子。她什么都有。 “狗狗叔叔,观音菩萨下次离开普陀山的时候,你告诉念心。” “好。” “姑姑,狗狗叔叔告诉你之后,我们就跟着去。不要靠太近,远远地看着就好。” “好。” 杨念心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下来,飘在鱼池里,锦鲤啄了啄,又游开了。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她不想跟佛门作对,她只是要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大圣哥哥,敖烈舅舅,天蓬元帅,卷帘大将。还有那些她知道的和不知道的、还没被选中的棋子。 她要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救出来,不让佛门把他们变成工具。 夕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金红色,一片一片的,像着了火。 杨念心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火烧云,心里想着那只被压在五行山下的猴子。 她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不知道观音菩萨会不会发现她,不知道佛门会怎么对付她。 不过她一点也不怕。 她转过身,跑进屋里,爬到椅子上,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 她嚼着桂花糕,晃着腿,看着窗外的晚霞。 明天,她还要让狗狗叔叔闻一次。 后天,还要闻。 每一天都要闻。 她要盯着观音菩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直到她摸清楚佛门的整个棋局。 到那时候,她就可以动手了。一颗一颗地拔掉他们的棋子,让他们无棋可下。 第108章 盯梢 从那天起,杨念心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找到哮天犬。 “狗狗叔叔,闻一下。” 哮天犬就站起来,变回人形走到院子中央,双手对着天空抓两把,往鼻子上一放。 闭上眼睛,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几息之后,睁开眼睛,把闻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地告诉杨念心。 第一天。“观音菩萨在南海普陀山潮音洞打坐。旁边没有人。” 第二天。“观音菩萨去了五行山。在五行山脚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只猴子。没有说话,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杨念心的手紧了一下。她去看大圣哥哥了。她忍住了没有多说,让哮天犬继续。 第三天。“观音菩萨去了天庭。在南天门外面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然后去了瑶池,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也没有进去。” 杨念心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在外面站着,不进去,是在看什么?在等什么?在等谁?她把这些记在心里。 第四天。“观音菩萨去了东海。在东海龙宫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杨念心的心沉了一下。她在看敖烈舅舅。她还在盯着他,还没有放弃。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哮天犬。“狗狗叔叔,还有别的地方吗?” 哮天犬想了想。“还有一个地方。我不认识,气味很陌生。不在三界之内,像是在……像是在混沌里。” 杨念心的眼睛眯了一下。混沌里?佛门的地盘?观音菩萨去混沌里做什么?去见谁?她把这些都记了下来,可她没有急着做什么。 她在等,等更多的信息,等一个完整的 pattern。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观音菩萨的行踪开始有了规律——每隔三天去一次五行山,每隔五天去一次天庭,每隔七天去一次东海。 那个混沌里的地方,她去了两次,时间不固定。杨念心把那些信息写在一张纸上,密密麻麻的,看了很久。 “姑姑,你看。”她把纸递给杨婵。 杨婵接过去,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她去看孙悟空,可以理解。她去天庭,去东海,去混沌……念心,你觉得她在做什么?” 杨念心想了想。“她在确认。确认那些人还在,确认事情还在按照她预想的方向发展。她去天庭,可能是去商量天蓬元帅和卷帘大将。她去东海,是去物色龙马。她去混沌,可能是去见某个人,汇报情况。” 杨婵沉默了一会儿。“念心,我们该怎么办?” 杨念心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姑姑,我们不要跟着她。跟着她太危险了,她的修为太高,我们靠太近会被发现。我们只要知道她去了哪里就够了。她在哪里出现,我们就去那个地方,看看那里有什么。不是跟着她,是去她去过的地方,找她留下的痕迹。” 杨婵想了想。“先去哪里?” 杨念心指着纸上的一个地名。“这里。五行山。她去过最多次的地方。明天我们就去五行山,看看她在那里做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杨念心、杨婵和哮天犬出发了。 祥云飞得不快,杨念心趴在杨婵背上,手里攥着那张写满记录的纸。 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带着云海的湿气。她看着脚下的山川河流飞速后退,心里想着观音菩萨去五行山的时候,站在那里,看着大圣哥哥,心里在想什么。 五行山到了。 远远地,杨念心就看到了那座光秃秃的山。 祥云落下来的时候,那只手动了一下。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很轻,轻得像风。“小师侄,你又来了。” 杨念心从杨婵背上滑下来,提着篮子,走到那只手旁边,蹲下来。她看着孙悟空的脸,他的脸比以前更瘦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星星。 “大圣哥哥,念心来看你了。念心给你带了桂花糕,姑姑做的。还有酒,桃子,卤牛肉。”她一边说,一边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他面前。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杨婵。“姑姑,你去周围看看,有没有观音菩萨留下的痕迹。狗狗叔叔,你也去闻闻。” 杨婵点了点头,拿着宝莲灯,往山后走去。哮天犬蹲在地上,鼻子嗅了嗅空气,朝另一个方向跑去了。 杨念心蹲在孙悟空面前,掰了一块桂花糕,塞进他嘴里。孙悟空嚼着,眯着眼睛。“你姑姑怎么来了?” “姑姑来帮念心。念心在盯一个人。”杨念心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能听到。 孙悟空嚼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问。“盯谁?” “观音菩萨。” 孙悟空的嘴停了一下。他看着杨念心,看了几息的时间,然后把桂花糕咽下去了。“小师侄,你盯她做什么?” “念心要破坏佛门的谋划。他们要让你去取经,念心不让他们得逞。”杨念心的声音还是很小,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孙悟空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天边的云,云很白,很厚,一团一团的,像棉花糖。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小师侄,你比你爹强。你爹只会忍,你会干。” 杨念心也笑了,又掰了一块桂花糕塞给他。“大圣哥哥,你等着。念心一定会把你救出来的。不是现在,可总有一天。” 孙悟空嚼着桂花糕,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 过了一会儿,杨婵回来了。她手里捧着宝莲灯,灯芯里有一团小小的火焰,跳动着,发出柔和的光。 “念心,我在山后面发现了这个。”她蹲下来,把宝莲灯凑到杨念心面前。 灯芯的火焰跳了一下,映出一幅画面——观音菩萨站在五行山脚下,看着孙悟空,手里拿着净瓶,瓶中的杨柳枝轻轻摇着。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杨念心看着那幅画面,心里忽然明白了。 观音菩萨不是在监视孙悟空,她是在等。等那只猴子的心气被磨平,等他的桀骜被压碎,等他变成一个听话的工具。她每次来,都是来看他变了没有。 “姑姑,宝莲灯能记录下这里发生过的事吗?” 杨婵点了点头。“能。宝莲灯有灵性,它能记住曾经在这里出现过的人和发生过的痕迹。只要不是太久远,它都能映出来。” 杨念心的眼睛亮了。“那我们去东海。去看看观音菩萨在东海做了什么。” 哮天犬也跑了回来,蹲在杨念心面前。“小主人,我闻到了观音菩萨的气味。她在山脚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没有靠近那只猴子。” 杨念心点了点头。“知道了。狗狗叔叔辛苦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看着孙悟空。“大圣哥哥,念心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孙悟空看着她。“去吧。” 杨念心爬上杨婵的背,祥云飞起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手还伸在外面,五指张开,指尖扣着地面。她挥了挥手,那只手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笑了,转回头,趴在杨婵背上,闭上眼睛。 “姑姑,去东海。我们去看看观音菩萨在东海做了什么。” 第109章 佛门:我要一条龙服务 祥云落在东海龙宫门前的时候,杨念心从杨婵背上滑下来,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扇高大的宫门。 几天前这里还张灯结彩,红绸红绣球红灯笼挂得到处都是,现在全撤了。 宫门上光秃秃的,连块红布条都没留下,像一张被人擦干净了的脸,干干净净的,可看着总觉得少了什么。 门口站岗的虾兵认得她,躬了躬身,没有拦。 杨念心没有急着进去,回头看了哮天犬一眼。“狗狗叔叔,你先闻闻。观音菩萨来东海的时候,去了哪里?” 哮天犬点了点头,走到宫门旁边,双手对着空气抓了两把,往鼻子上一放。他闭上眼睛,鼻翼翕动着,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几息之后,他睁开眼,指着龙宫里面。“她进去了。不是从正门进的,是从西侧的一个小门。她去了……龙宫北面,那里好像是东海龙族的子弟习武的地方。” 杨念心微微一愣。不是去东厢找敖烈舅舅?而是去了北面的习武场?她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不太好的猜测。她没有多说什么,看了杨婵一眼。“姑姑,我们进去。去北面。” 杨婵点了点头,一手捧着宝莲灯,一手牵着杨念心,走进了龙宫。 东海的人比前几天少了很多,宾客散了,亲戚们也走了,只剩下龙宫自己的人。 偶尔有几个宫女和侍卫从身边走过,看到杨婵和杨念心,微微行个礼,没有人多问。 杨念心带着杨婵和哮天犬,沿着回廊,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往龙宫北面走去。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可她心里很急。她不知道观音菩萨去了习武场做什么,但她隐约感觉到,这件事可能比针对敖烈舅舅更麻烦。 北面到了。 习武场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铺着青石地板,四周立着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样样齐全。 平时东海龙族的子弟们在这里练功,今天人不多,只有几个年轻人在那里比划。 杨念心扫了一眼,没有看到敖烈。 她蹲下来,看着哮天犬。“狗狗叔叔,观音菩萨在这里站过吗?” 哮天犬嗅了嗅空气,点了点头。“站过。在这里站了很久。她……她看了那些练功的龙族子弟很久。”他指着习武场边上的几根柱子,“她站在那根柱子后面,隐去了身形没有让人发现。” 杨念心站起来,走到那根柱子旁边,看了杨婵一眼。“姑姑,用宝莲灯看看。” 杨婵捧着宝莲灯,走到柱子旁边,将灯芯对准了习武场。 灯芯里的火焰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映出了一幅画面——观音菩萨站在柱子后面,白衣飘飘,手持净瓶,目光落在习武场上那些年轻的龙族子弟身上。 她看了很久,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像是在挑选什么。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可她的眼睛在动,在审视,在比较。 她看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摇了摇头,似乎不太满意。她转身走了,从西侧的小门离开了龙宫。 画面消失了。 杨念心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不是在找敖烈舅舅,她是在找别的龙。 敖烈舅舅的事已经过去了,婚礼取消了,万圣公主被送走了,敖烈舅舅没有触犯天条。 观音菩萨知道这个人已经不能用了,所以她来东海,不是来看敖烈舅舅的,是来物色新的“白龙马”。 她要找一条年轻的、有潜力的、能够被利用的龙,来填补西游队伍里的空缺。 她在习武场上看了那么久,就是在一一考察那些龙族子弟。 她摇了摇头,说明她没有找到满意的。 她还会去别的地方找——西海,南海,北海,还有那些散落在三界各地的龙族分支。 杨念心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不是天气冷,是心里冷。 她以为破坏了敖烈舅舅的婚礼就万事大吉了,她以为佛门会就此收手。 可他们没有。他们不会因为一颗棋子废了就放弃整个棋局。 他们会找另一颗棋子,另一条龙。 三界这么大,龙族这么多,他们总能找到合适的。 她不能一个一个地救,她得想个办法,让所有的龙都不落入佛门的算计。 可她有什么办法?她太小了,法力太弱了。她连佛门的人在哪儿都不知道,连他们在谋划什么都打听不到。她只有姑姑和宝莲灯,只有狗狗叔叔和鼻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杨婵。“姑姑,我们去西海。” 杨婵愣了一下。“西海?去西海做什么?” “观音菩萨会去西海。她会去外公那里,看西海的龙族子弟。念心要告诉外公,让他防着。”杨念心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坚定。 杨婵看着她,看了几息的时间,点了点头。“好,去西海。” 杨念心没有在东海多留。她没有去找敖烈舅舅,没有告诉他观音菩萨来过。她不想让他知道这些事,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差点被选中的棋子”。 他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更安全。 她只是站在习武场边上,看了一眼那些还在练功的龙族子弟们,心里默默地说——你们小心。有人盯上你们了。 祥云升起来,往西海的方向飞去。 杨念心趴在杨婵背上,手里攥着那张写满观音菩萨行踪的纸。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带着云海的湿气。 她看着脚下的山川河流飞速后退,心里想着刚才宝莲灯映出的画面——观音菩萨站在柱子后面,目光在那些年轻的龙族子弟身上扫来扫去,像在挑货物一样。 她不寒而栗。 “姑姑,你说,佛门为什么非要找一条龙?” 杨婵想了想。“也许是需要一匹脚力。西天路远,凡马走不了。” “三界那么多坐骑,为什么非要龙?” 杨婵沉默了一会儿。“龙是天地间最快的脚力之一。而且龙族身份尊贵,让一条龙给取经人当坐骑,能彰显佛门的威德。” 杨念心咬着嘴唇。佛门不是需要一匹脚力,是需要一个象征。 一个龙族甘愿为佛门服务的象征。他们把一条高贵的龙变成坐骑,就是在向三界宣告——连龙都臣服了,你们还有什么好倔的? 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不管是对敖烈舅舅,还是对别的龙,都不行。 西海快到了。 远远地,杨念心看到了那片熟悉的碧波。海水蓝得发亮,阳光照在上面,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子。 她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外公在,外婆在,姨母在。她不是一个人。她要告诉他们,让他们把西海的龙族子弟藏好,让观音菩萨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只要所有龙族都躲过去,佛门就无棋可下。 祥云落在西海龙宫门前。 龟丞相正在门口打盹,听到动静,睁开眼,看到杨念心,笑了。“小公主来了?我去通报龙王。” 杨念心摇了摇头。“龟爷爷,不用通报。念心自己进去。” 她牵着杨婵的手,快步走进龙宫。 身后,哮天犬紧紧跟着,鼻子不停地嗅着空气,像是在确认什么。 第110章 反击进行中 西海龙宫还是那个样子。珊瑚做的宫墙,珍珠铺的道路,水晶雕的窗户,到处都亮堂堂的,晃得人眼睛疼。 可今天杨念心没有心思看这些,她牵着杨婵的手,快步往里走,金铃铛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回廊里响得格外清脆。 龟丞相跟在后面,拄着拐杖,走得慢吞吞的,一边走一边喊。“小公主慢点,龙王在书房,老臣带你去——” 杨念心没有等,她认识路。她来过西海太多次了,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外公的书房。 书房的门半掩着。杨念心推开,走进去。龙王坐在案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看什么东西。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杨念心,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念心?你怎么来了?你娘呢?” “娘亲在家。念心跟姑姑来的。”杨念心走到案桌前,仰着头看他。“外公,念心有事要跟你说。很重要的事。” 龙王放下竹简,看着她的脸。那张小脸上没有笑,没有撒娇,只有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说什么大事的表情。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站起来,绕过案桌,蹲在她面前。“什么事?” 杨念心看了一眼身后的杨婵。杨婵捧着宝莲灯,站在门口,点了点头。杨念心转回头,看着龙王。“外公,观音菩萨在找一条龙。” 龙王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找龙?找什么龙?” “找一条能当坐骑的龙。她要给西天取经的和尚当脚力。”杨念心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她本来选了敖烈舅舅,在东海安排了万圣公主和九头虫,想让敖烈舅舅在新婚之夜发现妻子不忠,一怒之下烧了玉帝赏赐的夜明珠,触犯天条,然后她再出面点化,让他变成白马,驮着取经人去西天。可婚礼取消了,万圣公主被送走了,敖烈舅舅没有触犯天条。她的计划失败了。可她不会放弃。她需要一匹脚力,一条龙。她去了东海,在习武场上看了很久,看那些年轻的龙族子弟,想找一个新的目标。她没有找到满意的,所以她还会去别的地方找。南海,北海,还有西海。” 龙王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回案桌后面,坐下,看着窗外。 窗外是西海的海水,蓝得发亮,阳光透过海面照下来,在水里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像碎了的金子。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低。“念心,你怎么知道这些?” 杨念心没有犹豫。“念心让狗狗叔叔闻的。狗狗叔叔有天地无极万里追踪的本事,能闻到三界九成九的人。观音菩萨去了哪里,他都能闻到。念心还让姑姑用宝莲灯照了,看到观音菩萨在东海的习武场上站了很久,看那些龙族子弟,一个一个地看,最后摇了摇头走了。她没找到满意的。” 龙王转过头,看着哮天犬。哮天犬蹲在门口,尾巴夹着,被龙王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往杨念心身后缩了缩。 龙王又看着杨婵手里的宝莲灯,灯芯里有一团小小的火焰,跳动着,发出柔和的光。他看了几息的时间,收回目光,看着杨念心。“念心,你想让外公做什么?” 杨念心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案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踮着脚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高一些。 “外公,你把西海的龙族子弟藏起来。不要让观音菩萨看到他们。不要让他们在外面抛头露面,不要让他们去天庭当差,不要让他们去任何能被观音菩萨看到的地方。等西游结束了,再让他们出来。” 龙王看着她,看了很久。“念心,你知道西游要多久吗?” 杨念心点了点头。她知道。前世看过无数遍西游记。 可她不能让外公觉得她什么都知道,她想了想,说。“西游开始的具体时间念心不清楚,但是从大圣哥哥被压在五指山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念心想,西游正式开启的时候应该就是大圣哥哥出来的时候,但大圣哥哥短时间内是不会被放出来,可无论是一百年,还是三百年,我们都要把龙藏好,藏多久都没关系,总好过被佛门算计。” 龙王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杨念心。他的背影很直,可杨念心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有些疲惫。 他站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西海的龙族子弟不多,藏起来不难。可南海和北海呢?你管得了吗?” 杨念心摇了摇头。“念心管不了。可外公管得了。外公是四海龙王,你说的话,南海和北海会听。”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外公,你去告诉南海龙王舅姥爷和北海龙王舅姥爷,让他们把自家的子弟也藏起来。观音菩萨找遍四海都找不到一条龙,她就没辙了。” 龙王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心疼,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你怎么才这么小就要想这么多事”的东西。 他走回来,蹲在杨念心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念心,你比你娘强。你比你外公也强。” 杨念心摇了摇头。“念心不强。念心只是不想让那些人被佛门算计。大圣哥哥被压在山下,天蓬元帅变成了猪,卷帘大将每天被飞剑穿胸。念心救不了他们,可念心可以救那些还没被算计的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龙王的眼眶红了一下,可他忍住了。他站起来,看着杨婵。“三圣母,念心就拜托你了。你们回去之后,好好待在家里,不要到处跑。南海和北海的事,我去办。” 杨婵点了点头。“龙王放心,我会照顾好念心的。” 龙王又看着哮天犬。“哮天犬,你辛苦一点,每天闻一次,看看观音菩萨去了哪里。有异常,立刻来报,所以就麻烦你多跑几趟了。” 哮天犬点了点头,尾巴摇了一下。 杨念心从案桌边走出来,拉住龙王的手。“外公,念心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 “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爹爹和娘亲。爹爹每天在天庭已经很累了,念心不想让他操心。还有念心也不想让娘亲担心害怕,等念心把事情办完了,再跟爹爹娘亲说。” 龙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好,不告诉你爹爹和娘亲。” 杨念心笑了,踮起脚尖,在龙王脸上亲了一下。“外公最好了。” 龙王的嘴角弯了弯,弯了很久。 从西海龙宫出来,杨念心趴在杨婵背上,看着身后的龙宫越来越远。海水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淡绿,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线,消失在天边。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杨婵脖子里。 “姑姑,我们回家吧。” “不去南海了?” “不去了。外公会去的。外公说的话,比念心管用。” 杨婵笑了。“你倒是会支使人。” 杨念心也笑了,把脸埋得更深了。祥云飞得很快,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 她闭着眼睛,心里在想着外公的话——“西游要多久?”她知道答案。 从唐僧离开长安城开始,一共走了十四年,五千零四十八天。一藏之数。 可她不能说。她说了,外公就会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解释不了。所以她只能说不知道。她不喜欢骗外公,可她没办法。有些秘密,只能烂在肚子里。 “狗狗叔叔。”杨念心从杨婵背上探出头来。 哮天犬跟在一旁的祥云上,听到她叫他,靠近了一些。“小主人,什么事?” “你再闻一次,看看观音菩萨在哪里。” 哮天犬双手抓了两把空气,往鼻子上一放,闭上了眼睛。几息之后,他睁开眼。“观音菩萨还在南海。不是普陀山,是在南海龙宫附近。” 杨念心的心紧了一下。观音菩萨已经在南海了。她动作真快。 可她不怕了。外公会去通知南海龙王,让他们把子弟藏好。她不需要亲自跑过去。她只需要在家里等着,等外公的消息。 “姑姑,回家吧。念心饿了。” “想吃什么?” “桂花糕。姑姑做的。” 杨婵笑了。“好,回家吃桂花糕。” 祥云调转方向,往灌江口飞去。杨念心趴在杨婵背上,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很红,红得像火烧。 她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明天,她还要让狗狗叔叔闻一次。后天,还要闻。每一天都要闻。她要盯着观音菩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直到西游结束,直到那些被佛门算计的人全都安全。 她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可她不怕。 她有外公,有姑姑,有狗狗叔叔,有宝莲灯,有鼻子,有脑子。她什么都有。 第112章 要把敌人搞的少少的,把朋友弄的多多的。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灌江口的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平静。 杨戬每天天不亮就去天庭,天黑了才回来。 司法天神殿里的案卷还是堆得像小山,梅山兄弟每天都去帮忙,康安裕的呼噜声还是那么响。 杨婵每天做饭、绣花、侍弄花草,偶尔去华山看看。 敖寸心每天等杨戬回家,给他倒茶,给他热饭,给他铺床。 杨念心每天练拳、吃糕、看鱼,偶尔跟着杨婵去华山赶书生。 表面上,一切如常。 可暗地里,杨念心从来没有停过。 她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找到哮天犬。“狗狗叔叔,闻一下。” 哮天犬就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双手对着天空抓两把,往鼻子上一放。闭上眼睛,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 几息之后,睁开眼睛,把闻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地告诉杨念心。 观音菩萨今天在普陀山打坐,观音菩萨今天去了五行山,观音菩萨今天去了天庭,观音菩萨今天去了东海。这些信息被杨念心一条一条地记在纸上,密密麻麻的,像一张无形的网。 “白龙马”的事已经不需要她操心了。外公是西海龙王,他说的话,南海和北海都会听。 她不知道外公是怎么跟南海龙王和北海龙王说的,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把自家的子弟藏好。 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哮天犬再也没有闻到观音菩萨去南海或北海找龙。 她偶尔还会去东海,可她不再去习武场了。她站在龙宫外面,站一会儿,就走了。 杨念心不知道她站在那里看什么,在想什么。可她觉得,她不是在找龙了。她是在想别的办法。 日子久了,杨念心渐渐放下了一些警惕。 不是完全放松,是不再像刚开始那样紧张了。 她还是会每天让哮天犬闻,还是会每天把那些信息记下来,还是会每天在脑子里盘算下一步。 可她不再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了。她开始能吃下两碗饭,能笑着跟杨婵开玩笑,能在桂花树下打盹,能一觉睡到天亮。 可杨戬和敖寸心不一样。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可他们什么都感觉到了。 不是看到了什么,是感觉到了什么。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像是空气里多了什么东西,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桂花的香气,你闻得到,可你看不见。 杨戬问过哮天犬。“最近有什么事吗?” 哮天犬站在他面前,尾巴夹着,低着头,不敢看他。“没、没有。主人,什么事都没有。” 杨戬看着他,看了很久。哮天犬跟了他上千年,从来不会说谎。 他不会,他也不屑。 他是条狗,狗不会骗人。可今天,他骗了。 杨戬看出来了。他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去吧。”哮天犬如蒙大赦,夹着尾巴跑了。 那天晚上,哮天犬蹲在自己的窝里,把脸埋在两个爪子之间,一动不动。他的尾巴不摇了,耳朵耷拉着,眼睛闭着,可他没有睡。 他在想今天的事。 他对主人说了谎。 他跟了主人上千年,从来没有骗过他。今天他骗了。不是他想骗,是小主人不让他说。 小主人说了,不能告诉爹爹,爹爹会担心的。他知道小主人说得对,可他心里还是难受。难受得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狗狗叔叔。”杨念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哮天犬没有动。 杨念心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毛很软,可今天摸起来有些扎手,像是绷得太紧了。“狗狗叔叔,你是不是在难过?” 哮天犬把脸从爪子间抬起来,看着杨念心。他的眼睛湿漉漉的,里面有泪光在闪。“小主人,我对主人说了谎。我跟了上千年,从来没有骗过他。” 杨念心看着他,心里忽然很酸。她不是故意要让狗狗叔叔难过的,可她没有办法。她不能告诉爹爹,爹爹会拦着她。她只能让狗狗叔叔帮她瞒着。这是她欠狗狗叔叔的。 “狗狗叔叔,你没有做错。你是为了保护念心。爹爹不会怪你的。”杨念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哮天犬摇了摇头。“我不是怕主人怪我。我是……我是觉得对不起主人。主人对我那么好,我骗了他。” 杨念心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把哮天犬的头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狗狗叔叔,念心跟你保证。等事情办完了,念心亲自去跟爹爹说。说是念心让你瞒着的,不是你的错。爹爹要骂,骂念心。他不会骂你的。” 哮天犬没有说话,把脸埋在她怀里,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可他没有哭了。 杨念心抱着他,坐在他的窝旁边,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大一小,靠在一起。 “狗狗叔叔,你知道吗?念心前世看过一个故事。故事里有一只猴子,一只猪,一个沙和尚,一条龙,还有一个和尚。他们从东土大唐出发,去西天取经。一路上遇到了好多妖怪,有的坏,有的不坏。有的该死,有的不该死。”杨念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那个猴子叫孙悟空,是念心的大圣哥哥。那头猪叫猪八戒,是天蓬元帅。那个沙和尚叫沙悟净,是卷帘大将。那条龙叫小白龙,是敖烈舅舅。那个和尚叫唐僧,是金蝉子转世。” 哮天犬听着,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小主人为什么要说这些,可他觉得,这些事很重要。 “念心不想让他们走那条路。念心要破坏佛门的谋划。可念心一个人做不到,念心需要帮手。”杨念心的声音更轻了。 “狗狗叔叔,你就是念心的帮手。你帮念心闻观音菩萨的味道,你帮念心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没有你,念心什么都做不了。你是最重要的。” 哮天犬的尾巴摇了一下,很轻,可它摇了。 杨念心笑了,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狗狗叔叔最好了。” 从那以后,哮天犬没有再难过。他每天还是会去杨戬面前转一圈,尾巴摇着,眼睛亮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每天还是会准时出现在杨念心面前,等着她说——“狗狗叔叔,闻一下。” 杨念心每天都在想西游的事。她坐在桂花树下,晃着腿,手里拿着桂花糕,咬一口,嚼很久,眼睛盯着鱼池里的锦鲤,可脑子里全是那些妖怪。 黑熊精。 她记得原著里,这个黑熊精住在黑风山,喜欢收藏袈裟,偷了唐僧的锦襕袈裟,跟孙悟空打了几百个回合不分胜负。他不是坏妖,他不吃人,不害人,只是喜欢收藏宝贝。 后来观音菩萨把他收走了,给他戴了禁箍,让他去落伽山当守山大神。 杨念心想,要不要让爹爹把他给诏安了? 爹爹现在是司法天神,手下需要人手。 把黑熊精收编了,给个编外人员的身份,让他跟着爹爹办案。 一来,他有了正经差事,不用在山里当妖怪。二来,观音菩萨就收不到他了。少一颗棋子,佛门的棋局就少一分力量。 还有灵感大王。 那个吃童男童女的妖怪,住在通天河,是观音菩萨莲花池里养的金鱼成精。每年都要吃一对童男童女,百姓苦不堪言。 后来大圣哥哥路过,请来了观音菩萨,把他收走了。 杨念心想,为什么要等到大圣哥哥路过?为什么要等到观音菩萨来收?爹爹现在是司法天神,这些吃人的妖怪,本来就在他的管辖范围。她可以让爹爹去查,去抓,去杀。 赶在观音菩萨之前,把灵感大王给办了。让他吃不了童男童女,让他回不了莲花池。 还有狮驼岭三妖。 那是西游路上最凶残的妖怪。青毛狮子精,黄牙老象,大鹏金翅雕。他们吃了一整个狮驼国的人,把一座城变成了妖怪的巢穴。这种妖怪,死一万次都不够。 可大鹏金翅雕是如来的娘舅,佛门的人。 杨念心知道,她现在动不了他。可她记住了这个名字,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还有那可怜的黄狮精。 杨念心想到这个妖怪,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原著里,黄狮精住在玉华州,从不害人。他买鸡买鸭都用银子从百姓手里买,是个本本分分的妖怪。 可他偷了大圣师兄弟三人的兵器,惹恼了孙悟空。孙悟空把他的洞府烧了,把他的一百多个徒子徒孙全打死了。 黄狮精后来也被打死了。 杨念心觉得他不该死。他只是偷了兵器,他没有害人。他罪不至死。她要想办法救他。 不是现在,是以后。 等西游开始的时候,她要想办法提醒他,让他不要偷那些兵器。或者让大圣哥哥不要打死他。 黑水河的小鼍龙舅舅。 那是西海龙王的外甥,敖寸心的表哥。 他在黑水河当了妖怪,抓了唐僧,想吃他的肉。后来被大圣哥哥告到了西海,敖摩昂舅舅去把他收了。 杨念心想,这个舅舅也真是个糊涂蛋。他为什么会想吃唐僧肉呢? 他是亲戚,不能让他丢西海的脸。她要想办法提前跟他打招呼,让他不要抓唐僧,不要惹大圣哥哥。 她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记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救,怎么收,怎么杀。 有些可以提前收编,有些可以提前除掉,有些可以提前警告。 她不需要等到西游开始,她可以现在就动手。可她现在太小了,法力太弱了,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等。等爹爹回来,等外公帮忙,等姑姑的宝莲灯,等狗狗叔叔的鼻子。她不是一个人。 “念心,想什么呢?吃饭了。” 杨婵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杨念心从桂花树上收回目光,从石凳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跑进屋里。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有她最爱吃的虾仁滑蛋。她爬上椅子,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虾仁,塞进嘴里,嚼着,眯着眼睛。 “姑姑,念心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说,一个妖怪,不吃人,不害人,买鸡买鸭都用银子从百姓手里买。他算不算好妖怪?” 杨婵愣了一下,想了想。“算吧。” “那他被杀了,是不是很冤枉?” 杨婵又想了想。“如果他真的没有害过人,那确实冤枉。” 杨念心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虾仁。“念心知道了。” 杨婵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可她也没有追问。念心经常问一些奇怪的问题,她已经习惯了。 吃完饭,杨念心跑到院子里,爬到杨戬膝上,把脸埋在他怀里。“爹爹,念心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爹爹,你现在是司法天神,三界之内犯了天条的妖怪,你都能管吗?” 杨戬低头看着她。“能。” “那吃人的妖怪呢?” “能。” “那不吃人的妖怪呢?偷东西的呢?”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能。” 杨念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爹爹,那以后要是有什么不吃人的妖怪,犯了小错,你能不能不要杀他?抓回来,让他将功补过。让他帮你做事,当你的手下。” 杨戬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想让爹爹收妖怪当手下?” 杨念心点头。“念心知道一个妖怪,他住在黑风山,是一只黑熊精。他不吃人,不害人,就是喜欢收藏宝贝。他偷了一件袈裟,可他不知道那是别人的。他以为是无主之物。爹爹,你把他收了吧。给他个差事,让他跟着你。他很有本事的,跟大圣哥哥打了几百个回合都不分胜负。” 杨戬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念心从哪里知道黑熊精的,不知道她怎么知道那个妖怪跟孙悟空打过架。他没有问。“好,爹爹去查查。” 杨念心笑了,把脸埋在他怀里,蹭了蹭。“爹爹最好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桂花树梢上。 杨念心靠在杨戬怀里,看着那轮月亮,心里想着那些妖怪。 黑熊精,灵感大王,黄狮精,黑水河的舅舅。 一个一个来。她要把他们从佛门的棋局里挖出来,能挖一个是一个。 第113章 哀——喜 时间匆匆,五十年过去了。 五十年,对于凡人来说是一辈子。对于神仙来说,不过是眨眼之间。 灌江口的桂花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开了五十次。 鱼池里的锦鲤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最大的那条金色的还在,胖得游不动了,天天沉在水底打盹。 杨念心坐在桂花树下,晃着腿,看着那条胖锦鲤,心想,连鱼都老了,她怎么还没长大。 说没长大,其实也长大了。 五十年前她五岁,五十年后她五十五岁。 可龙族长得慢,五岁的龙和五十五岁的龙,其实没什么两样,在人间的模样依旧还是五六岁的模样。 但她的个子长高了一点点,以前够不到的石桌,现在伸手能摸到桌角了。 龙角也长了一截,从两个小嫩芽长成了两枝小小的珊瑚,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可她的脸还是那张脸,圆圆的,肉嘟嘟的,扎着两个小揪揪,手腕上系着金铃铛。走出去,人家还是叫她“小妹妹”。她不喜欢这个称呼,可也没办法。 五十年来,她针对佛门的反击从来没有停过。 第一件事,就是黑熊精。 五十年前,她跟爹爹提了一嘴,爹爹说“好,爹爹去查查”。 她以为他只是敷衍,没想到他真的去了。 杨戬亲自去了黑风山,找到了那个喜欢收藏袈裟的黑熊精。 黑熊精正坐在洞里擦他的宝贝,一件一件地擦,擦得锃亮。看到杨戬从天而降,他吓了一跳,举着黑缨枪就要打。 杨戬没有拔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跟我干,给你编制。” 黑熊精愣住了。 他当妖怪几千年,从来没有神仙跟他说过“跟我干”这三个字。神仙见了他,不是打就是骂,不是骂就是跑。这个冷面男人,一上来就说“跟我干”。 他犹豫了一下,放下黑缨枪,问了一句。 “管饭吗?” 杨戬嘴角弯了一下。 “管。” 黑熊精就这么被收编了。 杨戬把他编入了司法天神执法队,当了编外人员,专门负责抓捕那些犯了天条的妖怪。 黑熊精干得很卖力,他力气大,皮糙肉厚,挨几下打也不怕。 梅山兄弟跟他处得不错,康安裕还经常请他喝酒。张伯时说他长得丑,他不高兴,追着张伯时绕司法天神殿跑了三圈。 杨戬看着他们闹,没有制止。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可那是真的。 黑熊精是杨念心反击佛门的第一步棋。 她本来还想走第二步、第三步——灵感大王、黄狮精、黑水河的舅舅。 可家里的变故,让她不得不暂时放下这些。 变故是从敖寸心开始的。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敖寸心变了。 不是变回了从前那个刁蛮公主的样子,是另一种变。 她的脾气变得很不稳定,前一刻还在笑,后一刻就摔了筷子。 杨戬说了一句“今天的菜咸了”,她把整盘菜倒进了垃圾桶,说“咸了就别吃”。 杨戬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习惯了,以前敖寸心也是这样,动不动就发脾气。可他以为她早就变了。这五十年来,他们一直好好的,没有吵过架,没有红过脸。他不知道哪里又出了错。 杨婵也紧张。她每次端菜上桌,都要偷偷看一眼敖寸心的脸色。如果她笑了,杨婵就松一口气;如果她没笑,杨婵就小心翼翼地把菜放下,赶紧退回厨房。 哮天犬最惨,他以前可以在桌子底下等掉渣渣,现在不敢了。他蹲在门口,远远地看着,等敖寸心吃完了,走开了,他才敢进来。 杨念心看着这一切,心里直叹气。她不知道娘亲怎么了,可她觉得,这次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娘亲发脾气,是有原因的——吃醋了,委屈了,觉得爹爹不在乎她了。这次没有原因。爹爹什么都没做,她就发了脾气。 杨念心试着跟敖寸心说话。“娘亲,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敖寸心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她说着没有不高兴,可她的眉头皱着,嘴角撇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杨念心不敢再问了。她去找杨婵。“姑姑,娘亲怎么了?” 杨婵摇头。“我也不知道。嫂子她……她好像变了。” 杨念心又去找杨戬。“爹爹,娘亲怎么了?” 杨戬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一家人就这么战战兢兢地过了好些日子。 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说话不敢大声,走路不敢重脚,生怕惹敖寸心不高兴。 康安裕来送案卷,看到杨戬脸色不好,问了一句“二爷怎么了”,杨戬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康安裕看了看厨房方向,又看了看杨戬,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嫂夫人又开始了?” 杨戬没有说话。 康安裕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可杨念心注意到了一件事——娘亲的口味变了。 她以前不爱吃酸的,桃子要吃甜的,杏子要吃软的,枣子要晒干了才吃。 可现在,她专挑酸的吃。 后院的桃树,果子还没熟,青绿色的,硬邦邦的,咬一口酸得倒牙,她一口气吃了三个。 杨婵看到的时候,吓了一跳。“嫂子,这桃子还没熟呢,酸得很。” 敖寸心说。“不酸,甜的。”她说着,又咬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杨念心看着娘亲吃那些青桃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乌云。 她愣住了,手里的桂花糕掉了都不知道。 她想起前世听说过的事——女人怀孕的时候,脾气就会变大,口味也会变,喜欢吃酸的。娘亲不会是要生了吧? 可她不敢说。 她怕说出来,如果不是,大家会失望;如果是,大家会紧张。她只能把这个念头藏在心里,默默地观察。 她观察了好几天。敖寸心还是动不动就发脾气,还是喜欢吃酸的,还开始嗜睡了。 以前她每天早起给杨戬倒茶,现在起不来了,要睡到日上三竿。 以前她精力旺盛,能把整个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现在走两步就喊累。 杨念心的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可她还是没有说。 这天傍晚,杨戬从天庭回来,脸色不太好。 康安裕偷偷告诉他,嫂夫人最近脾气大,让二爷小心。 他已经小心了,可还是踩了雷。 他进门的时候,敖寸心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青杏,啃了一半。她看到杨戬,把杏核扔了,站起来,一句话没说,转身进了屋。 杨戬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提着公文,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杨念心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着爹爹的背影。他的背还是那么直,可她知道,他累了。不是办案累,是心累。 她想了想,从厨房跑出来,跑到敖寸心房间门口,推门进去。 敖寸心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攥着帕子,眼圈红红的。 “娘亲。”杨念心走过去,爬到床上,坐在她旁边。“娘亲,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念心?” 敖寸心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老是对爹爹发脾气?” 敖寸心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 “你有。你不高兴,可你不知道为什么不高兴。对不对?” 敖寸心抬起头,看着杨念心。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可她忍着没有掉下来。 杨念心伸出手,拉住她的手。“娘亲,你最近是不是总想吃酸的?总想睡觉?总觉得浑身没劲?” 敖寸心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杨念心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 “娘亲,你上次来月事是什么时候?” 敖寸心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没想到念心会问这个,更没想到念心懂这个。 她张了张嘴,想说神仙没有月事,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低下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娘亲?”杨念心握着她的手。 敖寸心抬起头,看着杨念心。她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 “念心,你是说……你是说娘亲可能……怀了?” 杨念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念心不知道。可念心觉得,有可能。娘亲,你去找个大夫看看吧。不要找兽医,找给人看病的。” 敖寸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哭着笑了,笑着哭了,把杨念心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杨念心趴在她肩上,小手拍着她的背。 “娘亲不哭。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都不要哭。哭了对身体不好。” 敖寸心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松开杨念心,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了好几圈,然后停下来,看着杨念心。“念心,你去叫你爹爹进来。” 杨念心从床上跳下来,跑到院子里。 杨戬还站在那里,手里的公文还没放下。 杨念心跑过去,拉住他的手。“爹爹,娘亲叫你进去。” 杨戬看着她。“你娘亲她还在生气?” 杨念心摇头。“不是生气。是有事。好事。爹爹你快进去。” 杨戬被杨念心拉着,走进了房间。 敖寸心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帕子,眼圈红红的,可她的嘴角是弯的。 杨戬看着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 敖寸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杨戬,我可能……有了。” 杨戬愣住了。他的手松开了,公文掉在地上,散了一地,他没有捡。 他看着敖寸心,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颤抖,“你……你……你说什么?” 敖寸心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说,我可能怀了。你又要当爹了。” 杨戬的手在发抖。他的眼眶红了,可他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把敖寸心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敖寸心趴在他肩上,哭着笑了。 杨念心站在门口,看着爹爹和娘亲抱在一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 她要有弟弟了。她要有弟弟了。 她转过身,跑出去,跑到院子里,蹲在鱼池边,看着那条胖锦鲤,笑了。 “狗狗叔叔!念心要有弟弟了!” 哮天犬从门口跑过来,尾巴摇得像风车。“真的?” “真的!娘亲说的!” 杨婵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念心,你说什么?” “姑姑!娘亲要生小宝宝了!” 杨婵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捂着嘴,哭着笑了。 那天晚上,杨府没有像往常那样安静。 杨婵炖了一锅鸡汤,端到敖寸心房间里。 敖寸心靠在床上,喝了两碗,脸色好多了。 杨戬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杨念心趴在床尾,晃着腿,看着娘亲的肚子。 肚子还是平的,看不出来。可她觉得,里面已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睡了。 “念心,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杨婵问。 杨念心想了想。 “弟弟。妹妹也行。弟弟更好。弟弟可以陪念心练拳,可以陪念心打架,可以陪念心去五行山看大圣哥哥。念心一个人太无聊了。” 杨婵笑了。“你怎么知道是弟弟?说不定是妹妹呢。” 杨念心摇头。“念心知道。念心梦到了。梦到一个扎着小揪揪的小男孩,跟在念心后面跑,叫念心‘姐姐’。可可爱了。” 敖寸心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那就弟弟。” 杨戬没有说话,可他看着敖寸心的肚子,嘴角弯了很久,弯得很深。 夜深了。杨念心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 裂纹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盯着那道裂纹,想着今天的事。 娘亲怀孕了,她要有弟弟了。 她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软软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她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梦里,她看到了一个小男孩,扎着一个小揪揪,穿着蓝色的小袍子,跟在她后面跑,嘴里喊着“姐姐,姐姐,等等我”。 她跑得很快,他追不上,急得哭了。她停下来,转过身,蹲下来,给他擦眼泪。 “别哭了,姐姐在呢。” 小男孩抽抽噎噎地笑了,伸出手,拉住她的手。她的手不大,他的手更小。 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第114章 悲——乐 第二天一早,杨戬就去找了大夫。 不是天庭的神医,是灌江口镇上医馆里的一个老大夫,白发苍苍,给街坊邻居看了几十年的病。 杨戬把人请来的时候,老大夫的腿都在抖——不是冷的,是吓的。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被神仙请来看病。 老大夫被领进内室,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伸出三根手指,搭在敖寸心的手腕上。 他闭上眼睛,眉头微皱,屏息凝神。 屋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落的声音。 杨婵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围裙,指节泛白。杨念心趴在床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大夫的脸。杨戬站在床前,背着手,一动不动,像一座山。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老大夫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敖寸心的手腕上挪了挪,又搭了一会儿,又挪了挪。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杨念心的心跟着他的眉头一起皱了起来。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终于,老大夫松开手,站起来,退后一步,朝杨戬拱了拱手。“真君,夫人她……没有怀孕。” 屋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鱼池里的锦鲤吐泡泡的声音。 杨婵手里的围裙掉在了地上,她没有捡。杨戬的手从背后放下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杨念心的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疼,是那种——像是从高处掉下来,心悬在半空,落不到底的感觉。 敖寸心的眼泪先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就那样无声地流,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的,落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没有擦,没有动,就那样坐着,眼泪一直流。 杨婵先反应过来,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敖寸心的手。“嫂子,别难过。这次不是,下次……”她的声音在发抖,说不下去了。 杨戬走过来,蹲在敖寸心面前,伸出手,帮她擦眼泪。他的手指很凉,指腹上还有握笔磨出的茧子,擦在她脸上,粗粝粝的。他没有说话,只是很慢很轻地擦着,一遍又一遍。 杨念心从床尾爬过来,趴在敖寸心腿上,把脸埋在她怀里。“娘亲,不哭。念心在呢。” 敖寸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伸出手,把杨念心抱在怀里,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闷闷的、像是怕被人听到的哭声。 杨念心趴在她怀里,小手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她的鼻子也酸了,可她忍着没有哭。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要安慰娘亲,不能让娘亲更难过。 杨婵也红了眼眶,转过身去,假装在整理床头的药碗。 杨戬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背影很直,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抱怨,只是难免有些可惜、失望…… 杨念心看到,他的右手握着左手腕,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敖寸心的哭声渐渐小了。她从杨念心头发里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她看着杨戬的背影,声音有些哑。“杨戬,对不起。我……我以为……” 杨戬转过身,走回来,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不要说对不起。你没有错。”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可杨念心听出来了,那稳底下有一丝可惜,像冰面上的细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可是……”敖寸心的眼泪又要掉下来。 “没有可是。”杨戬握紧了她的手。“这次不是,还有下次。下次不是,还有下下次。我们不急。” 杨婵擦了擦眼角,走过来,把药碗收走。“嫂子,我去给你熬碗安神汤。你喝了睡一觉,什么都别想。” 敖寸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眼泪还在流,可她不再哭了,只是无声地流着。 杨念心趴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那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她知道娘亲很难过。 不是因为没有怀上,是因为她以为自己怀上了,她高兴了一整晚,她想了那么多——孩子的名字,孩子的衣裳,孩子的将来。 现在全没了。她不是从高处掉下来,是从天上掉下来。 杨念心从她怀里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娘亲,念心跟你说一件事。” 敖寸心低头看着她。“什么事?” “娘亲,你还记得你怀念心的时候吗?” 敖寸心愣了一下。“记得。” “那时候,是谁帮你查出来怀孕的?” 敖寸心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大亮,是那种——像是黑暗里有人划了一根火柴,很小的一点火,可它亮了。她张了张嘴。“是……龟丞相。” 杨念心点头。“娘亲是龙族,是神仙。凡人的医术怎么能看得懂?当初念心还在蛋里的时候,也是龟丞相爷爷查出来的。娘亲,我们应该找龟丞相爷爷,不是找凡人大夫。”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杨戬动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看任何人,一步跨出,人就消失了。 祥云都没用,直接缩地成寸。屋里只留下一阵风,吹得桌上的药方哗哗响。 杨婵端着安神汤进来,看到杨戬不见了,愣了一下。“哥呢?” “去找龟丞相爷爷了。”杨念心说。 杨婵把汤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握住敖寸心的手。“嫂子,别急。龟丞相一定能查出来。” 敖寸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手在发抖,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她在等。 等杨戬回来,等龟丞相来,等一个答案。 她害怕。 害怕龟丞相来了,说的跟凡人大夫一样——没有怀孕。 那她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第二次。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撑住一次。 杨念心看出了她的害怕,爬到她的膝上,坐好,捧着她的脸。“娘亲,你看着念心。” 敖寸心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那里没有害怕,没有担心,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不管结果如何都没关系”的东西。 “娘亲,就算这次不是,以后还有机会。爹爹和娘亲这么恩爱,这是迟早的事。” 杨念心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念心可以等五十年才等到一个弟弟,念心不急。念心可以再等五十年。” 敖寸心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次她笑了。她伸手把杨念心抱进怀里。“念心,你真好。”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敖寸心喝完了安神汤,杨婵把碗收走了。 杨念心趴在敖寸心怀里,没有走。她知道娘亲需要有人陪着。 杨戬还没有回来。从灌江口到西海,虽然不远,可一来一回也要时间。 敖寸心盯着门口,眼睛都不眨一下。 杨念心感觉到她的心跳还是很快,没有慢下来。 “娘亲,你睡一会儿。等龟丞相爷爷来了,念心叫你。” 敖寸心摇了摇头。“我睡不着。” “那你闭着眼睛休息一会儿。” 敖寸心闭上眼睛,可她的眼皮一直在跳,她根本没有睡。 杨念心没有再劝,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 门外终于传来了声音。 不是杨戬的脚步声,是另一个声音,苍老的,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气喘吁吁。 “哎呦喂!真君你慢点,老臣这把老骨头快散架了!” 门被推开了。 杨戬站在门口,手里提溜着龟丞相。 不是扶着,不是牵着,是提溜着——一手抓着龟丞相的后脖领子,像提一只乌龟。 龟丞相的拐杖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两条腿在空中晃着,脸上的表情又委屈又无奈。 杨戬把他放在地上,龟丞相踉跄了两步,扶住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 “真君……老臣……老臣这把老骨头……差点交代在路上……” 杨戬没有理他,侧身让开。 门外又走进来几个人。 西海龙王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紧张。 龙母跟在他后面,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帕子。 后面是大舅舅敖摩昂,二舅舅敖荣,四舅舅敖望,还有小姨敖称心。 敖称心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那是她和柳毅的孩子,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正在啃自己的拳头。 一屋子人。 杨念心从敖寸心怀里探出头来,看到外公外婆、舅舅们、小姨,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们会来。 她看了杨戬一眼,杨戬没有说话,走到床边,站在敖寸心旁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可她觉得,那凉里面有东西,很稳。 龟丞相终于喘匀了气,整了整衣裳,走到床边。他朝敖寸心拱了拱手。“三公主,老臣失礼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丝帕,铺在敖寸心的手腕上,然后伸出三根手指,搭上去,闭上眼睛。 屋里又安静了。 这一次,比上次更安静。所有人都屏着呼吸,不敢出声。 西海龙王站在门口,背着手,脸上的表情很沉,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龙母站在他旁边,帕子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敖摩昂、敖荣、敖望三个舅舅并排站着,谁也不说话。 敖称心抱着孩子,站在角落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龟丞相的手指。 杨念心趴在床尾,看着龟丞相的脸。那张老脸上沟壑纵横,眉毛胡子全白了,可他的手指很稳,稳得像钉在敖寸心手腕上一样。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又松开,又皱起来。杨念心的心跟着他的眉头一起一伏。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龟丞相睁开眼睛。他没有立刻说话,把丝帕从敖寸心手腕上拿下来,叠好,收回袖子里。 看着他的慢动作,众人的心也跟着紧张起来。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朝西海龙王拱了拱手,又朝杨戬拱了拱手。 “恭喜龙王,恭喜真君。三公主有喜了。” 安静了。 不是之前那种失望的安静,是另一种安静——那种被巨大的惊喜砸中之后、脑子一片空白的安静。 敖寸心的手猛地攥紧了杨戬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嵌进了他的手背。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只是瞪大眼睛,看着龟丞相,嘴唇在发抖。 “龟……龟丞相,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颤抖,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哼。 龟丞相笑了,笑呵呵的,胡子一翘一翘的。“老臣说,三公主有喜了。已经两个月了。胎象平稳,龙体安康。” 杨戬的手在发抖。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蹲下来,看着敖寸心,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眶红了,可他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寸心,你听到了吗?我们有孩子了。” 敖寸心终于哭了出来。不是难过的哭,是高兴的哭。她扑进杨戬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哭得浑身发抖。 杨戬抱着她,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西海龙王站在门口,背着手,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沉。可他的嘴角弯了,弯得很深。 龙母已经哭出来了,帕子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敖摩昂拍了拍敖荣的肩膀,敖荣拍了拍敖望的肩膀,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笑了。 敖称心抱着孩子走过来,眼眶红红的,可她在笑。她怀里的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啃拳头,啃得满手都是口水。 杨念心趴在床尾,看着爹爹和娘亲抱在一起,看着外公外婆和舅舅们笑着,看着小姨红着眼眶。她的鼻子酸了,可她没哭。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念心要有弟弟了。”她小声说了一句。 没有人听到。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里,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不在乎。 她趴在床尾,晃着腿,看着娘亲的肚子。 肚子还是平的,看不出来。 可她觉得,里面已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睡了。那是她的弟弟,她等了五十年的弟弟。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敖寸心的肚子。 “弟弟,你快点出来。姐姐等你。” 第115章 怀孕的女人,叉掉——母龙。 西海的亲戚们在杨府逗留了三天。 这三天里,杨府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敖摩昂嗓门大,说话像打雷,每次开口杨婵都吓得手一抖。敖荣话多,拉着杨婵问东问西,从桂花糕的做法问到华山的风水,问得杨婵头都大了。敖望最安静,坐在角落里喝茶,一杯接一杯,喝了三天,走的时候把杨婵珍藏的半斤龙井全喝光了。 敖称心抱着孩子,走到哪儿孩子都不哭,乖得像个小面团。 杨念心跟小表弟玩了两天,玩得不亦乐乎,还教他叫“姐姐”,可他太小了,只会“啊啊啊”,杨念心也不急,说等你长大再教。 龙母最舍不得走。她每天都要抱着敖寸心哭一场,说“我的女儿又要当娘了”,哭完了又笑,笑完了又哭。敖寸心被她弄得又感动又无奈,也跟着哭。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好几场,杨婵在旁边也红了眼眶,杨戬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还是杨念心跑过去,一手拉着龙母,一手拉着敖寸心,说“外婆不哭,娘亲不哭,念心去给你们拿桂花糕”,两个人才破涕为笑。 第三天,敖摩昂、敖荣、敖望先走了。 敖摩昂走的时候拍了拍杨戬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待我妹妹”,杨戬点了点头。 敖荣拉着杨婵说了半天,从桂花糕的做法又绕到了华山的风水,最后还是敖望把他拽走的。 敖称心抱着孩子最后一个走,她站在门口,看着杨念心,眼眶又红了。“念心,等小表弟出生了,姨母再带他来和你玩。” 杨念心点头。“好,念心等他。” 西海龙王也想留下,可他碍于面子,不好意思开口。他在杨府站了半天,东看看西看看,说了一句“这桂花树该修了”,又站了半天,又说了一句“这鱼池该换水了”,又站了半天,实在找不到借口了,才咳了一声,说“朕还有政务,先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敖寸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龙母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先回去吧,我再住几天。” 西海龙王如释重负,点了点头,快步走了,走的时候步子轻快得像年轻了几百岁。 龙母又多住了七天。这七天里,她把敖寸心照顾得无微不至。每天亲自下厨煲汤,猪骨汤、鸡汤、鱼汤,换着花样来。 敖寸心喝得脸都圆了一圈,说“母后,我喝不下了”, 龙母说“喝不下也得喝,你现在是两个人”。敖寸心只好继续喝。 龙母还给未出生的孩子做了好几套小衣裳,用的是从西海带来的云锦,针脚细密,样式精巧,杨婵看了都自愧不如。 杨念心看着那些小衣裳,心里美滋滋的,弟弟还没出生就有这么多漂亮衣裳穿了。 七天之后,龙母也走了。走的时候她没有哭,只是拉着敖寸心的手,说了句“好好的”,然后转身就走了。敖寸心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眼泪掉了下来。 杨戬揽着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杨念心跑过去,拉住敖寸心的手。“娘亲,外婆还会再来的。等弟弟出生了,她就来了。” 敖寸心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笑了。 西海的亲戚们走了之后,杨府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可这平静底下,涌动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喜悦。 杨婵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酸的开胃的补身子的,顿顿不重样。哮天犬每天蹲在门口,尾巴摇个不停,谁路过他都要摇一摇,好像在说“我家要有小主人了”。 杨念心每天都会趴在敖寸心的肚子上,跟里面的弟弟说话。“弟弟,你快点出来。姐姐等你。姐姐有好东西给你吃,有好多好多好东西。”敖寸心摸着她的头,笑了。 杨戬的日子就没有那么好过了。 他过上了痛并快乐着的生活。 快乐的是,他要有第二个孩子了。痛的是,敖寸心的脾气变得比之前更坏了,而且是没来由的那种坏。 第一天,杨戬回来,换了新袍子,深蓝色的,是杨婵刚给他做的。 敖寸心看了一眼,说“不好看”,杨戬说“那我换一件”,敖寸心说“换什么换,都穿上了”。 杨戬愣了一下,不知道她到底想让他换还是不换。他决定不换,坐下了。 敖寸心又说“我不是说不好看吗”,杨戬又站起来,准备去换,敖寸心又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主见”。 杨戬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茶杯,进退两难。 杨念心在旁边看着,想笑又不敢笑。 第二天,杨戬回来,换了另一件袍子,灰色的,是旧的。敖寸心看了一眼,说“怎么穿这件,旧的都起毛了”,杨戬说“那我换那件深蓝色的”,敖寸心说“那件不好看”。 杨戬沉默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公文,不知道是该进来还是该出去。 杨念心实在忍不住了,小声说了一句“娘亲,你到底想让爹爹穿哪件”,敖寸心愣了一下,自己也笑了。“我也不知道。” 第三天,杨戬学聪明了。他回来之前,先让哮天犬进去探路。 “主母今天心情怎么样?” 哮天犬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摇了摇头。“主母在吃醋。” 杨戬皱眉。“吃什么醋?”“主母说,你今天跟天庭那个女官说了好几句话。” 杨戬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今天在司法天神殿,有个女官来送案卷,他接了案卷,说了一句“放那儿吧”,就这一句。 他叹了口气,走进院子。 敖寸心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个青杏,啃了一半,看到他进来,把杏核扔了,站起来,转身进屋,把门关上了。 杨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杨念心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着爹爹的背影,叹了口气。她走过去,拉了拉杨戬的衣角。“爹爹,娘亲不是故意的。龟丞相爷爷说了,怀孕的人都这样。” 杨戬低头看着她。“我知道。” 他没有生气,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以前的敖寸心发脾气,他可以用沉默应对。可现在他沉默,她更生气。他说话,她也生气。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杨念心想了一会儿。“爹爹,你去找龟丞相爷爷问问吧。问问娘亲为什么会这样,跟以前不一样。” 杨戬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让哮天犬去西海请龟丞相,哮天犬驾着祥云飞走了。不到一个时辰,龟丞相就来了。 这次他不是被提溜来的,是骑着一只大海龟来的,慢悠悠的,从西海一路爬到了灌江口。 杨戬看着他骑着海龟从天而降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没有说话。 龟丞相进了屋,给敖寸心诊了脉,又问了问最近的饮食起居。 敖寸心把这几天的脾气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说着说着自己都委屈了,眼泪又掉了下来。 “龟丞相,我控制不住。我不是想跟他吵架,可我就是忍不住。以前怀念心的时候,我都没有这样过。这是为什么?” 龟丞相捋着胡子,呵呵笑了。“三公主,难道你没有发现一个问题吗?”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敖寸心擦着眼泪,一脸疑惑。 杨戬站在床边,眉头微皱。杨婵端着安神汤站在门口,忘了进来。杨念心趴在床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龟丞相。 龟丞相慢吞吞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难道三公主、真君就没有发现,三公主这次怀孕,并没有像念心小公主那样——孵蛋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愣住了。 敖寸心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杨戬的手从背后放下来,垂在身侧,微微攥紧。杨婵端着汤碗的手抖了一下,汤洒了几滴,她没注意。杨念心从床尾坐起来,嘴巴张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 对啊。为什么? 敖寸心怀念心的时候,是在龙蛋里。她把龙蛋生出来,放在软垫上,孵了那么多年。那时候她的肚子是平的,没有任何变化。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没有生蛋,她的肚子在慢慢大起来。 她一直以为是龙族怀孕的另一种方式,从来没有深想。可龟丞相这么一说,她才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另一种方式,这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怀孕。 龟丞相看着他们的表情,笑呵呵地捋了捋胡子。“因为这次三公主肚子里的孩子,是人族。是胎生,不是卵生。这孩子是在三公主的肚子里孕育的,不是在龙蛋里。” 杨戬的眼睛猛地亮了。那种光不是普通的惊喜,是那种——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到一扇门,门缝里透出光来。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所以说,这孩子不用和念心一样,要等个十年八年才能出生?” 敖寸心也反应过来了,她抓着被角,手指都在发抖。“真的吗?如果不用等个十年八年,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可以早早地就看到孩子了?不用等那么久?” 龟丞相点了点头。“不错。如果没有意外,应该就是十月怀胎,然后生产。像凡人一样。” 敖寸心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次不是委屈的泪,不是难过的泪,是高兴的泪。她捂着嘴,哭着笑了。 杨戬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他的眼眶也红了,可他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嘴角弯着,弯得很深,深到杨念心从来没见过他笑得这么开过。 杨念心趴在床尾,看着爹爹和娘亲,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等了几十年才等到一个弟弟,她以为自己还要再等十年八年。 可现在龟丞相告诉她,不用等那么久。只要十个月。十个月后,她就能看到弟弟了。不是一颗蛋,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叫“姐姐”的小人儿。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杨婵端着汤碗站在门口,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把汤碗放在床头柜上。“嫂子,喝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敖寸心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她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杨戬。“杨戬,你以后别穿那件深蓝色的了。不好看。穿灰色的那件,起毛了我也喜欢。” 杨戬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 杨念心从床上跳下来,跑到院子里,蹲在鱼池边,看着那条胖锦鲤。胖锦鲤沉在水底,一动不动,像是在睡觉。她伸手戳了戳它的背,它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胖鱼,念心要有弟弟了。不是十年八年,是十个月。你帮念心数着,十个月后,念心请你吃好吃的。” 胖锦鲤吐了个泡泡,沉下去了。 杨念心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阳光从桂花树的叶子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了的金子。她眯着眼睛,看着那片光,想着十个月后的某一天,弟弟会来到这个世界上。 她会教他练拳,教他认字,教他变身。带他去五行山看大圣哥哥,带他去西海看外公外婆,带他去洞庭湖看姨母和姨父。她会保护他,不让任何人欺负他。 当然,她自己会欺负他——轻轻地、宠溺地、带着姐姐威压地欺负。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只小月牙。 第116章 胎教 三个月过去了。 敖寸心的肚子像吹了气的球,一天比一天大。 杨念心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娘亲房间,趴在床边,盯着那个圆滚滚的肚子看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一摸。 “弟弟,你今天乖不乖?有没有踢娘亲?”有时候肚子里的小家伙会动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杨念心的眼睛就亮了,笑得像朵花。“娘亲,他动了!他听到姐姐说话了!” 敖寸心靠在床上,摸着肚子,笑了。“听到了听到了,你每天都说那么多话,他不想听也得听。” 杨念心不在乎,继续说。“弟弟,姐姐今天给你讲个新故事。从前有一个公主,她吃了毒苹果,就死了。后来来了一个王子,亲了她一下,她就活了。” 敖寸心的眉头皱了一下。“这是什么故事?谁给你讲的?” 杨念心眨了眨眼。“念心自己编的。娘亲,不好听吗?” 敖寸心想了想。“还行,就是那个王子亲公主有点奇怪。” 杨念心笑了。“那念心换一个。从前有一个姑娘,她很小很小,跟你的拇指一样大,所以叫拇指姑娘……”敖寸心听着听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困了,困着困着,就睡着了。杨念心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杨戬现在每天都会迟到。不是故意迟到,是舍不得走。 他每天清晨都会在床边多坐一会儿,看着敖寸心的肚子,伸手轻轻摸一摸。 敖寸心被他弄醒了,迷迷糊糊地说。“快走快走,要迟到了。” 杨戬“嗯”了一声,又坐了一会儿。 敖寸心又说。“快走。”他又“嗯”了一声,又坐了一会儿。 敖寸心睁开眼,瞪着他。他站起来,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又在肚子上亲了一下,然后才走。 敖寸心看着他的背影,想笑又想哭,最后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继续睡。 司法天神殿里,康安裕已经把案卷整理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杨戬进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漏刻,又看了一眼杨戬,没有说话。 张伯时也看了一眼,也没有说话。姚公麟把笔递过去,杨戬接过来,坐下,翻开案卷,开始判。他的笔很快,比平时快了很多。沙沙沙,一份接一份,几乎没有停过。 康安裕在旁边看着,心里想,二爷这是急着回家。他没有说,只是把判好的案卷收走,把新的摆上。 到了傍晚,漏刻的指针还没到放衙的时间,杨戬就放下了笔。“今天就到这里。”康安裕看了一眼桌上还剩的几份案卷,想说“还有几份没判”,可他没有说。他点了点头。 “好。” 杨戬站起来,走了。张伯时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二爷变了。”康安裕也叹了口气。“变了好。以前的二爷像个神仙,现在的二爷像个人。” 杨婵每天都在研究新菜谱。她的房间里堆了十几本菜谱,有的是从镇上书铺买的,有的是跟邻居大娘换的,有的是自己琢磨的。她每天换着花样做,今天猪骨汤,明天鸡汤,后天鱼汤,大后天燕窝粥。 敖寸心喝得脸越来越圆,腰越来越粗,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叹了口气。“三妹,我是不是胖了?” 杨婵笑着摇头。“不胖不胖,嫂子现在最好看。” 敖寸心不信,可她还是把汤喝了。她不能不喝,因为杨婵会用那种眼神看着她——那种“嫂子你不喝我会很难过”的眼神。她受不了那种眼神。 杨念心每天都会趴在敖寸心的肚子上讲故事。她讲的故事越来越多,越来越离奇。从白雪公主讲到灰姑娘,从灰姑娘讲到睡美人,从睡美人讲到青蛙王子。 杨婵在旁边听着,一脸茫然。“念心,这些故事都是谁告诉你的?” 杨念心眨了眨眼。“念心自己编的。姑姑,不好听吗?” 杨婵想了想。“好听,就是有点奇怪。为什么公主总要等王子来救?” 杨念心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想了想,说。“那念心下次讲一个公主救王子的故事。” 杨婵笑了。“好。” 敖寸心对这些故事不太感兴趣,她更喜欢看书。 杨念心说这叫“胎教”,说小孩子在娘亲肚子里的时候多听故事、多接触书,出来以后会更聪明。 敖寸心信了,开始每天看书。她看的不是故事书,是正经的书——《龙族通史》《三界地理志》《天条疏注》。 杨念心问她为什么看这些,敖寸心说“你弟弟不能光听故事,也要学点正经东西”。 杨念心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没有拦她。可她知道,娘亲看这些书,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瞌睡。 书页翻开半天都不翻一页,眼睛闭着,呼吸又轻又匀。 她不说,只是偷偷把书拿走,换上一本《山海经》。有图有文,看起来有意思多了。 敖寸心果然看得津津有味,还指着里面的插图跟杨念心说“你看这只鸟,长着三个头”。 杨念心凑过去看了看,说“好看”。 敖寸心又说“你看这只鱼,长了翅膀”。 杨念心又看了看,说“好看”。 敖寸心又说“你看这个人,没有头”。 杨念心看了很久,说“这个不好看”。 敖寸心笑了,把书翻到下一页。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杨戬每天迟到早退,杨婵每天煲汤炖品,杨念心每天讲故事,敖寸心每天看书。 他们在等一个人,一个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他们都等得很耐心,因为知道,他一定会来。 这天傍晚,杨戬回来得比平时还早。敖寸心正坐在院子里看书,看的还是那本《山海经》,翻到了“夸父逐日”那一页。 杨戬走进来,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今天怎么这么早?” “没事,就回来了。” 杨戬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隆起的肚子,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 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踢了一下他的手心。他的嘴角弯了弯。 “他又踢了。”杨戬说。 “他天天踢。跟他姐姐一样,不安分。” 杨戬笑了。他很少笑,可他最近笑得越来越多了。 敖寸心放下书,看着他的笑脸,忽然说了一句。“杨戬,你说这孩子长得像谁?” 杨戬想了想。“像你。” “为什么?” “因为你好看。” 敖寸心的脸红了。她不是那种容易脸红的人,可最近她总是脸红。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杨戬最近说了太多以前从来不说的话。她低下头,继续看书,可她的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杨念心从厨房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着,跑到杨戬面前。“爹爹,念心今天给弟弟讲了一个新故事。讲的是一个小美人鱼,为了王子变成了人,最后变成了泡沫。” 杨戬的眉头皱了一下。“这是什么故事?” 杨念心眨了眨眼。“念心自己编的。爹爹,不好听吗?”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不好听。换一个。” 杨念心点了点头。“好,念心明天换一个。” 她爬到杨戬膝上,坐好,把脸埋在他怀里。杨戬抱着她,一手揽着敖寸心,三个人坐在桂花树下。 夕阳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了的金子。杨婵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这一幕,笑了,缩回去,继续做饭。 哮天犬蹲在门口,尾巴摇着,看着院子里的三个人。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可他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昨天也是,明天应该也是。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桂花树梢上。杨念心靠在杨戬怀里,已经困了,可她撑着,不让自己睡着。她还想跟弟弟说一句话。 她从杨戬怀里滑下来,走到敖寸心面前,蹲下来,把脸贴在肚子上。 “弟弟,姐姐跟你说一个秘密。”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肚子里的那个小家伙能听到。 “姐姐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那个地方叫地球。那里没有神仙,没有妖怪,没有法力。可那里有很多很多故事。姐姐以后都讲给你听。你快点出来,姐姐等你。” 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踢了一下她的脸。 杨念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跑进屋里,爬上自己的小床,盖好被子。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第117章 弟弟的名字——念祖 又是四个月过去。敖寸心的肚子已经大到走路都要扶着腰了。 杨婵专门给她做了一条宽大的腰带,上面绣着平安二字,系在腰间,托着沉甸甸的肚子。 敖寸心每次站起来,都要先扶着桌沿,慢慢起身,手撑着后腰,一步一步地挪。 杨念心看着她走路的样子,觉得像一只胖胖的企鹅,她想笑,可她不敢。她怕娘亲听了不高兴,又拿爹爹出气。 龟丞相上次来把脉是七个月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说,孩子已经两个月了,胎象平稳。四个月过去,加上之前的三次月份,算起来已经九个月了。瓜熟蒂落的日子,近了。 杨戬现在的迟到早退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司法天神殿的漏刻指向巳时,他才慢悠悠地走进来。 康安裕已经把案卷整理好了,茶也泡好了,放在案桌角上,都凉了。 他看了一眼杨戬,没有说话。张伯时也看了一眼,也没有说话。 姚公麟把笔递过去,杨戬接过来,坐下,翻开案卷,开始判。他的笔还是很快,沙沙沙,一份接一份,几乎没有停过。 可到了申时,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他就放下笔。“今天就到这里。” 康安裕看了一眼桌上堆着的案卷,想说“真君,这些明天就要”。 但他没说,他只是点了点头,把剩下的摞好,留到明天。 杨戬走了。张伯时看着他的背影,跟康安裕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说话。他们已经习惯了。 杨戬回到灌江口的时候,太阳还没有落山。他走进院子,看到敖寸心正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小小的衣裳。 那衣裳很小,小到只有他两个巴掌大。蓝色的,领口绣着白色的小花,针脚细密,整整齐齐。 杨婵坐在她旁边,也在缝,手里是一件粉色的,她说万一是女孩呢,两种颜色都准备着。 杨念心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布头,也在缝,缝得歪歪扭扭的,线头露在外面,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缝什么。 杨戬走过去,在敖寸心旁边坐下,看着她手里的衣裳。“做好了?” “快了。就差扣子了。”敖寸心头也不抬,手指翻飞,一针一线,很慢,很仔细。 杨戬看着那件小小的衣裳,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念心小时候,也是穿着这样的小衣裳,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金铃铛叮叮当当的。 那些小衣裳都是七仙女做的,云锦的,五颜六色,好看极了。 可这件不一样,这件是寸心亲手做的。一针一线,都是她的心意。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件小衣裳,布料软软的,像婴儿的皮肤。 “杨戬,你说这孩子是男是女?”敖寸心忽然问。 杨戬想了想。“都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你能不能有点主见?”敖寸心的声音不大,可带着一丝嗔怪。杨戬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有主见还是没主见。他选择了沉默。 敖寸心叹了口气,继续缝扣子。“我希望是个男孩。念心想要弟弟,念了很久了。” 杨婵在旁边笑了笑。“嫂子,万一是女孩呢?” “女孩也好。可念心想要弟弟。”敖寸心说着,看了杨念心一眼。 杨念心正埋头缝那块布头,缝得满头大汗,听到娘亲说她,抬起头,咧嘴笑了。 “弟弟妹妹都好。念心都喜欢。” 敖寸心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杨念心低下头,继续缝她的布头。她缝了一个小口袋,歪歪扭扭的,可勉强能装东西。她把口袋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娘亲,这个给弟弟装糖豆。” 敖寸心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口袋,笑了。“好,给弟弟装糖豆。” 一家人就这么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针线,缝着那些小小的衣裳。 夕阳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了的金子。 杨婵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哮天犬蹲在门口,尾巴摇着,看着院子里的四个人,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可他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杨念心缝完了口袋,又拿起一块布头,准备缝第二个。她一边缝,一边想着弟弟的事。 弟弟还没有名字呢。她叫杨念心,弟弟叫什么?她想了很久,想不出满意的。 她抬起头,看着敖寸心。“娘亲,弟弟该叫什么名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敖寸心的手停住了,针悬在半空。杨婵的针也停了,眼睛眨了一下。杨戬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愣住了。 对啊。 孩子的名字还没有确定呢。他们想了很久,想了很多名字,可没有一个满意的。杨婵想了十几个,什么—— “杨安” “杨平” “杨康” “杨健”。都被敖寸心否了,说太普通。 杨戬想了一个——“杨念安”,念心的念,平安的安。 敖寸心觉得不错,可又觉得跟念心的名字太像了,以后叫起来分不清。 杨念心自己想了几个——“杨念弟” “杨念宝” “杨念贝”。 被敖寸心瞪了一眼,就不敢再说了。 龙母也提过几个,西海龙王也提过几个,可都不满意。就这么拖着拖着,拖到了现在。孩子都快出生了,名字还没有定下来。 敖寸心放下针线,靠在椅背上,手撑着腰。“今天必须把名字定下来。不能再拖了。” 杨婵放下手里的粉色小衣裳,想了想。“嫂子,叫杨曦怎么样?晨曦的曦,有光的意思。” 敖寸心摇头。“太亮了。这孩子要是个男孩,叫这么亮的名字,压力太大。” 杨婵又想了想。“杨恒?恒心的恒。” “太硬了。念心的名字就软,弟弟的名字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要刚刚好。”敖寸心说着,看了杨戬一眼。“杨戬,你说。”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杨念安。” 敖寸心叹了口气。“又说这个。跟念心太像了。” “不像。念心是念心,念安是念安。”杨戬的声音不大,可很认真。 敖寸心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动摇。 杨念安,念着平安。 这个名字挺好的。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行。再想。” 杨念心举起手。“娘亲,念心想了一个。” “什么?” “杨念祖。念心的念,祖宗的祖。” 敖寸心的眉头皱了一下。“为什么叫念祖?” “因为他是爷爷奶奶的孙子。念祖,就是想念爷爷奶奶。”杨念心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院子里又安静了。杨婵低下头,继续缝那件粉色小衣裳,可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杨戬端着茶杯,没有喝,看着杯中的茶汤,茶汤映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敖寸心的眼眶红了,她伸手摸了摸肚子,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踢了一下她的手心。 “念祖……”敖寸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杨念祖。”她念着念着,眼泪掉了下来。她擦了擦眼角,看着杨念心。“念心,你怎么想到这个名字的?” 杨念心低下头,手里捏着那块布头,捏了很久。“念心梦到奶奶了。奶奶说,她很想看看孙子。念心说,奶奶你放心,孙子很快就会出生的。奶奶笑了,笑得很开心。念心问她,弟弟叫什么名字好?奶奶说,叫念祖吧。念心的念,祖宗的祖。”她没有说实话。她没有梦到奶奶,可她觉得,奶奶应该会喜欢这个名字。 奶奶没有等到弟弟出生就去世了,没有见过念心小时候的样子。 她一定很想看看这个孙子。杨念祖,念着祖宗,念着奶奶,念着那些没有来得及见面的亲人。 敖寸心擦了擦眼泪,看着杨戬。“杨戬,你觉得呢?” 杨戬放下茶杯,看着杨念心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好。就叫杨念祖。” 杨婵抬起头,眼眶也红了,可她笑了。“杨念祖,好听。比那些什么安啊平啊康啊好听多了。” 敖寸心点了点头,摸着肚子,笑了。“念祖,你听到了吗?你有名字了。你姐姐给你起的。杨念祖,念心的念,祖宗的祖。”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踢了一下她的手心。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杨念心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敖寸心面前,蹲下来,把脸贴在肚子上。“弟弟,你叫念祖。念祖,念祖,念祖。你记住了吗?这是你的名字。姐姐给你起的。你以后要谢谢姐姐。”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动了一下,踢了一下她的脸。 杨念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杨戬看着她们,嘴角弯了弯,弯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他不在意。 夕阳慢慢落下去了,天边的云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了紫红色。 杨婵把那件蓝色的小衣裳收好,放进篮子里,又把那件粉色的也收好。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做饭了。今晚想吃什么?” 敖寸心想了想。“酸菜鱼。” 杨婵笑了。“好,酸菜鱼。”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哥,嫂子,念心,你们说,念祖会像谁?” 杨念心抢着说。“像念心。念心好看。” 杨婵笑了,摇了摇头,进了厨房。 敖寸心摸着肚子,看着天边的晚霞,嘴角弯着。杨戬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杨念心蹲在鱼池边,看着那条胖锦鲤,胖锦鲤沉在水底,一动不动,像是在睡觉。她伸手戳了戳它的背,它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胖鱼,弟弟有名字了。叫念祖。杨念祖。好听吧?” 胖锦鲤吐了个泡泡,沉下去了。 杨念心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跑到敖寸心面前,又蹲下来,把脸贴在肚子上。“念祖,你快点出来。姐姐等不及了。” 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动了一下,踢了一下她的脸。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只小月牙。 【这个胖鱼已经有很多戏份了,你们想不想看一下番外?我不喜欢把番外留在完结,我想现在就写,算多更一章,给你们的福利。】 【儿子住院了,我知道更新迟了,本来不想更了,可是为了一直支持我的读者,我还是咬牙更了最后一章!抱歉了各位!】 第118章 出生 杨念祖出生的那天,灌江口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桂花树的叶子上,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地说话。 杨念心一大早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她从小床上爬起来,自己穿好衣裳,自己梳好头,然后跑到院子里,蹲在鱼池边,看着那条胖锦鲤。胖锦鲤沉在水底,一动不动,像一块金色的石头。 “胖胖,今天弟弟要出来了。”杨念心小声说。胖锦鲤吐了个泡泡,沉下去了。 杨念心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跑到了产房门口。 产房是杨婵专门收拾出来的东厢房,窗上贴了红剪纸,门口挂了红布帘,里面铺了厚厚的褥子,被褥都是新洗的,晒得蓬蓬松松,有一股太阳的味道。杨念心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她蹲在门口,等着。 不到半个时辰,西海来人了。不是先有人通报才进来的,是哗啦啦一下子全涌进来的,像涨潮一样。 龙母走在最前面,步子快得杨婵差点没接住她手里的伞。龙王跟在后面,背着手,脸上的表情很沉,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后面是敖摩昂、敖荣、敖望三个舅舅,并排走着,谁也不让谁,在门口挤了一下,差点卡住。 敖称心抱着孩子跟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喊“你们慢点,别挤”。 一大家人,全来了。 龙母一进门就直奔产房,杨婵赶紧拦住。 “伯母,嫂子还在里面,您先别进。” 龙母急了。“我是她娘,我进去看看怎么了?” 杨婵说:“稳婆说了,人多了不好。您在外面等着,有事我叫您。” 龙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龙王站在她旁边,背着手,没有说话。他看了产房的门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 敖摩昂、敖荣、敖望三个舅舅并排站在廊下,谁也不说话。敖摩昂抱着胳膊,敖荣搓着手,敖望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敖称心抱着孩子坐在龙母旁边,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啃拳头,啃得满手都是口水。 杨婵在厨房和产房之间跑来跑去,端热水,递毛巾,忙得脚不沾地。 杨念心蹲在产房门口,手里攥着一颗红彤彤的糖豆,攥得手心都出了汗。她没有吃,她要等弟弟出来,给弟弟吃。 产房里传来敖寸心的声音。不是喊叫,是那种——闷闷的、忍着的、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的声音。 一声一声的,不重,可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龙母的手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龙王的手从背后放下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敖摩昂不抱胳膊了,敖荣不搓手了,敖望不看脚尖了。三个舅舅并排站着,像三根柱子。 敖称心的孩子不啃拳头了,瞪着眼睛,看着产房的门。 杨念心的心一揪一揪的。她从来没有听过娘亲发出这种声音。娘亲是西海三公主,是龙族,她从来都是骄傲的、从容的、什么都不怕的。可今天,她在疼。 杨念心不知道生孩子有多疼,她没有生过,可她觉得,一定很疼。 龙母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产房门口,又退回去,又站起来,又走回去。 龙王看着她,想说“你能不能坐下来”,可他自己也在走来走去。两个人像两根钟摆,在产房门口晃来晃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刻钟,也许是一刻钟。产房里的声音停了。 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落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不是稳婆开的门,是敖寸心自己开的。 她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站在门口,脸色有些苍白,头发微微湿了,贴在额角,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 她的步子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地走出来,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 杨婵跟在后面,想扶她,她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龙母看到她出来,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寸心,你怎么自己走出来了?快躺回去——” 敖寸心笑了。“母后,我是神仙,又不是凡人。”她把怀里的襁褓微微抬起。“这是你们的外孙,侄儿,外甥,表弟。” 龙母伸出手,想抱,手在发抖。她接过去,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小脸——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像个小老头。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襁褓上。 “哎呦,我的乖外孙,你终于出来了。” 龙王站在旁边,背着手,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从背后伸出来,轻轻地、轻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碎了什么。 敖摩昂凑过来,看了一眼。“嗯,像三妹。” 敖荣也凑过来。“我觉得像真君。” 敖望挤不进来,在外面喊:“让我也看看!” 敖称心抱着自己的孩子,站在旁边,看了看襁褓里的杨念祖,又看了看自己的孩子,笑了。 “念祖比他小表弟还小一圈呢。” 三个舅舅轮流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敖摩昂说:“这孩子将来一定是个有出息的。” 敖荣说:“你怎么知道?” 敖摩昂说:“我猜的。” 敖望说:“你每次都猜。”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杨念心蹲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颗糖豆。她看着外婆怀里的弟弟,看着爹爹从院子里走过来,站在外婆旁边,低头看着弟弟。 爹爹的脸还是那样,冷冰冰的,没有表情。可她看到,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像星星。 她站起来,走过去,踮着脚尖看弟弟。弟弟的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张的,像在找吃的。 他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手指细细的,短短的,指甲像米粒一样小。 杨念心看着那只小手,忽然觉得鼻子很酸。她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弟弟的手指。那根手指握住了她的手指,握得很紧,紧得像不肯松开。杨念心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弟弟的手背上。 “弟弟,我是姐姐。你记住了,我是你姐姐。” 杨婵端着一碗红糖鸡蛋从厨房跑出来,看到龙母怀里的杨念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念祖,姑姑抱抱。” 她从龙母手里接过杨念祖,小心翼翼地抱着,像抱着一件易碎的宝贝。 杨念祖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眼睛没睁,又睡了。 杨婵看着他,哭着笑了。“他好小。” 杨念心点头。“嗯,好小。” 哮天犬蹲在门口,尾巴夹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小小的婴儿。他不敢靠近,怕自己毛乎乎的蹭到他。他只是蹲在那里,尾巴慢慢地、慢慢地摇了起来。 敖寸心站在旁边,看着母后、父王、哥哥们、妹妹、杨婵、念心、哮天犬,所有人都围着那个小小的婴儿,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她笑了,笑得眼眶红红的。 杨戬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很暖,暖得她整个人都热了。 “辛苦了。”杨戬说。 敖寸心靠在他肩上。“不辛苦。”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值了。” 杨念心的名字是杨戬起的,念心的心,思念的心。杨念祖的名字是杨念心起的,念心的念,祖宗的祖。 杨念心跟敖寸心说过,她梦到奶奶了,奶奶说想看看孙子。 敖寸心信了,杨戬也信了。 杨念心没有告诉他们,她没有梦到奶奶。可她觉得,奶奶应该会喜欢这个名字。奶奶没有等到弟弟出生就去世了,她没有见过弟弟小时候的样子,没有见过念心小时候的样子。 她一定很想看看这个孙子。 杨念祖,念着祖宗,念着奶奶,念着那些没有来得及见面的亲人。 傍晚的时候,杨戬从敖寸心怀里接过杨念祖,抱着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杨念祖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桂花树。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下来,飘在他脸上。他眨了眨眼,没有哭。 杨戬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可那是真的。 杨念心跟在他们后面,手里还攥着那颗糖豆,糖豆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有点化了,黏黏的,粘在手心里。 她想了想,把糖豆塞进自己嘴里,甜的。然后从袖子里掏出另一颗,塞进弟弟的小手里。 弟弟的手太小了,握不住,糖豆滚到了地上。杨念心捡起来,擦干净,又塞进去,又滚了。 她试了三次,都滚了。 她叹了口气,把糖豆塞进自己嘴里。“算了,等你长大了再给你吃。” 杨念祖看着她,眨了眨眼,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杨念心看着他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觉得,皱巴巴的也挺好看的。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桂花树梢上。 杨府的门关上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桂花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鱼池里的锦鲤沉在水底,安安静静的。 杨念心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娘亲在说话,爹爹在嗯,弟弟在哭,哭声像小猫叫。 她听着那个声音,笑了。她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个家,完整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软软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看到一个小男孩,扎着一个小揪揪,穿着蓝色的小袍子,跟在她后面跑,嘴里喊着“姐姐,姐姐,等等我”。 她跑得很快,他追不上,急得哭了。她停下来,转过身,蹲下来,给他擦眼泪。 “别哭了,姐姐在呢。” 小男孩抽抽噎噎地笑了,伸出手,拉住她的手。她的手不大,他的手更小。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孩子住院,熬到凌晨四五点才合眼,到现在头还是昏沉发疼。 本来想着,今天就任性一次,请假断更一天吧。 可转念还是舍不得——累点就累点吧。 谁让我心里装着你们,谁让你们是我一路坚持下去的光,是我最在意的衣食父母呢。 只要你们还在看,我就不想停下。】 第119章 完整的家 杨念祖出生的头一个月,杨府上下鸡飞狗跳。 不是坏事,是那种——每个人都想抱、每个人都想亲、每个人都想跟这个小东西待一会儿的鸡飞狗跳。 龙母在西海待不住,隔三差五就跑来,每次来都大包小包,装的全是给外孙的东西。 龙王嘴上说“你跑那么勤干什么”,可每次龙母来,他都跟着。 来了也不说话,就站在旁边,背着手,看着龙母怀里的杨念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敖寸心身体恢复得很快。她毕竟是龙族,生了孩子第二天就能下地走路,第三天就在院子里晒被子了。 杨婵拦都拦不住。“嫂子,你才生了三天,别累着。” 敖寸心把被子抖开,搭在晾衣绳上。“不累。生念心的时候,孵蛋才累呢,孵了好几年。” 杨婵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不再拦了。 杨念祖一天一个样。第一周脸还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第二周开始舒展了,红润了,圆了,像一个小包子。 第三周眼睛能跟着人转了,谁从他面前走过,他就转头看谁,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第四周他开始笑了,没有牙齿,牙龈粉粉的,可好看了。他最喜欢的人是敖寸心,看到娘亲就笑,手舞足蹈的,像只小青蛙。 第二喜欢的是杨婵,姑姑一抱他,他就往她怀里拱,找吃的。第三喜欢的是杨戬,爹爹的脸冷,可他不怕,他伸手抓爹爹的鼻子,抓不到就急,急就哭。杨戬一抱他,他就不哭了。 杨念心排在第四。她很不服气。 “念心,你弟弟怎么不喜欢你抱?”杨婵笑着问。 杨念心鼓着腮帮子。“他还没习惯。等习惯了就喜欢了。” 她每天都要抱好几次,每次抱之前都先把手搓热,然后小心翼翼地托着弟弟的头,把他从床上抱起来。 杨念祖一开始被她抱着,总是皱着眉,一脸不情愿。抱久了,慢慢不皱了,可也不笑。 杨念心不放弃,她坚信,总有一天弟弟会喜欢她抱的。 杨念心给弟弟讲故事。她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山海经》,翻开第一页,开始念。“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一锅炖不下。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大,需要两个烧烤架……” 杨念祖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是在跟着念。 杨念心念完一段,低头看他。“听懂了吗?” 杨念祖打了个哈欠。 杨念心合上书。“没听懂没关系,姐姐明天再讲。” 杨婵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念心,他才一个月大,你给他讲《山海经》,他听得懂吗?而且,你这逍遥游怎么听着怪怪的……” 杨念心理直气壮。“这是我自己改编的,小孩子不喜欢听那些之乎者也的,我这个是胎教。不对,这叫婴教。从小培养,长大了才有出息。” 杨婵笑着摇了摇头,继续缝小衣裳。 杨念心还教弟弟说话。她趴在床边,对着杨念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姐——姐——” 杨念祖看着她,嘴巴动了动,发出“啊啊”的声音。 杨念心高兴得直拍手。“对了!姐姐!再说一遍!” 杨念祖又“啊啊”了两声。 杨念心点头。“很好!明天继续练!” 敖寸心从外面走进来,看到这一幕,笑了。“念心,他才一个月,还不会说话。” 杨念心摇头。“早教很重要。娘亲,你不懂。” 敖寸心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再说。 杨念心有时候也会跟弟弟争宠。敖寸心抱着杨念祖喂奶,杨念心就坐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敖寸心喂完了,把杨念祖放在肩上拍嗝,杨念心就凑过去。“娘亲,念心也要抱。” 敖寸心一只手抱着杨念祖,一只手搂着杨念心。杨念心靠在她怀里,闻着娘亲身上的奶香味,心里美滋滋的。 杨戬从天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杨念祖。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不说话,就那样看着。 杨念祖醒了,睁着眼睛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很久。杨念祖忽然笑了,没有牙齿,牙龈粉粉的。 杨戬的嘴角弯了一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叫爹爹。” 杨念祖“啊啊”了两声。 杨戬点了点头。“好。” 杨念心在旁边看着,撇了撇嘴。“爹爹,念心小时候,你怎么不是这个样子?” 杨戬看着她。“你小时候,刚出生就会喊爹爹娘亲。” 杨念心笑了。“那爹爹还记得念心小时候,是先叫谁的吗?” 杨戬想了想。“你第一声叫的是娘亲。” 杨念心愣了一下。“真的?” “嗯。你娘高兴了一天。我……也高兴。” 杨念心看着爹爹的侧脸,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深。她也笑了。 哮天犬每天都会来看杨念祖。他不敢靠近,怕自己毛乎乎的蹭到他。他只是蹲在门口,尾巴慢慢地摇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小小的婴儿。 杨念心有时候会抱着弟弟走到门口,蹲下来,让弟弟看哮天犬。“弟弟,这是狗狗叔叔。他是咱们家的人,他不是外人。” 杨念祖看着哮天犬,眼睛瞪得圆圆的。哮天犬的尾巴摇得更快了。 杨念祖满月的那天,杨府又热闹了。 西海的亲戚们又来了,这次连南海和北海也来了人。龙母抱着杨念祖不肯撒手,龙王站在旁边,背着手,看着孙子,嘴角弯着。 敖摩昂、敖荣、敖望三个舅舅又挤在门口,谁也不让谁。 敖称心抱着自己的孩子,站在旁边,两个孩子放在一起,一个白胖,一个粉嫩,都好看。 杨婵做了一大桌子菜,摆了三大桌。 杨念心坐在椅子上,晃着腿,吃着桂花糕,看着满屋子的人,心里美滋滋的。 她低头看着怀里抱着的弟弟——今天她终于抱成功了,杨念祖没有哭,没有皱眉,乖乖地躺在她怀里,睁着眼睛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 杨念心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说了一句。“弟弟,你快快长大。姐姐带你去看大圣哥哥,去西海看外公外婆,去洞庭湖看姨母姨父。姐姐教你练拳,教你认字,教你变身。姐姐保护你。” 杨念祖看着她,嘴巴动了动,发出“啊啊”的声音。杨念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姐弟俩身上,暖洋洋的。杨念心把弟弟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 这个家,完整了。 第120章 抓周 杨念祖一岁了。 说是一岁,其实从出生到满周岁,也就十二个月。 可他长得快,快得不像话。别人家的孩子一岁才会站,他已经能跑了。 别人家的孩子一岁只会叫“娘”,他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了。别人家的孩子一岁搬不动一块砖,他已经能把碍事的椅子推到一边了。 杨婵说,这孩子随他爹,天生神力。杨念心说,随我,聪明。 杨戬没有说话,他看着儿子把院子里那 伴随着我的话语间,手中的剑刃像枪的子弹一样脱膛而出,发出一声巨响,超越不可意思的速度,达到了仅仅只是拔剑,也能够突破空气发出声响。 以大乾远征军在狮子国的态势,完全可以分出一支五万人的军队北上,强力狙击楚军南下。 赤峰宇也不谦虚,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就像刚才慕容菁菁一样,如果因为好奇伸手去碰这株碧玉观音莲,恐怕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今天正好是英雄竞技场开放的日子,所以当龙飞和龚三来到英雄竞技场的时候,只见大厅里早已站满了许多前来决斗的学生。 如果当初洛基真的强行阻止自己加入崩萌团,恐怕自己真的会后悔一辈子吧。 宋稼娘听说父亲写信过来,不惜借口祖母生病也要撵自己返回应天府,心情很是复杂。 这也是李大龙为什么觉得,有几分因果循环的意味在里面的意思。 可怕的力量瞬间洞穿整个地狱门分门的大阵,摧枯拉朽一般摧毁一切。 往日里温和的李亚林见惯了,突然这一爆发出来,她们俩一时间也是不知道有些如何是好。 此刻思索了会儿,回身到箱笼前,取了件平时不穿的裙子撕开,将腿脚等容易被噬咬到的地方仔仔细细的包裹了一番,就握着匕首,蹑手蹑脚的出了门。 只可惜,窦唯这种世外高人的风范只维系到老爷子崔康开口的那一刻。 金丹入口即化,如同一股暖流,直通肠肺,还未到胃部就化成了点点精华散入全身各处,好比暖阳普照,全身格外温暖。 旁人的劝导不一定有作用,没有必要做那个惹人嫌的多管闲事的家伙。 仿佛有某种诡异的力量在怂恿这方士,让他不得不再次伸出手落在门扉上。 面对眼下的情况,藤原斋知道自己就算是反抗也是无济于事,他现在要考虑除了自己的性命以及整个藤原家,如果东方云阳能够放过藤原家的话,那就最好不过了。 就这样,奇点日复一日,不分昼夜的练功。由于奇点本身是个魂魄,不吃不喝可以,但现在有了白金乌的肉体凡胎,不补充营养怎么能行,他只好时不时的去下山弄点吃的,有时候去绝丈崖底捕鱼,有时候去山腰中抓野鸡。 但这玩意儿已经铭刻到了骨子里,就像是谎话说多了,连自己都会信。伪物或许会在不知不觉间取代真心。 出乎林初的预料,房间里竟然已经有人在等候他们了,从后面看去只能够看到上半身,且还是不多的身子。 同时方士也不禁心中感慨,虽说此人是修道者,但不论是身体状况还是医治方法,全都与凡人一个模样。 厉总也不多说,等着陆展到了之后,带着有些不情愿挣扎的苏韵月就走了。 隋依依看着河面,幸好今日的流水不急,不然可真遇不上这老者,这老者也是看天气好,水面也平静,才过来打鱼的吧。 第121章 坑姐、弟日常 三年后。 杨念心五十八岁了,当然,这是按人间算的。 龙族长得慢,五十八岁的龙也就比五六岁的凡人孩子高一点,一米二,扎着两个小揪揪,金铃铛叮叮当当。 杨念祖三岁,可他长得快——人神血脉加龙族血脉,个头蹿得像竹笋,已经一米一了,只比姐姐矮一点点。 两个人站在一起,外人常以为是双胞胎。 杨念心每次听到这种话,都要纠正:“我是姐姐,他是我弟 “嘿嘿,还是娘子最懂我。来,我帮你脱吧。”齐顺一把将秋菊从床上抱在怀里,开始动手解秋菊的纽扣。 陆葭看着阿姨迈着沉重步伐缓缓离开的背影,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会儿, 喊住那个阿姨。 初堕者说着,便瞬间消失了,他也不用害怕莫里亚蒂会逃,因为契约的关系,不管他逃到哪里,自己都能找到他,当然了,现在莫里亚蒂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他就算逃了,初堕者也懒着去管他。 “要不我们出去收集物资吧。”突然李月坐起来对着多多说道。看着外面的人都努力为自己以后的生活奋斗着,她不要这样。说做就做,李月坐起来,给爸爸妈妈说了一起,她出去一下,就跑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在赫思白勤奋不懈地督促下,吴智慧终于完成了与床体的分离,踩着时间去单位签了个到,然后才下楼跟赫思白一起驱车前往新和集团。 老乔伊不疼,不过,也并不舒服,这种不舒服不是源自于被砸的部位,而是源自于心里。 沈于归就这么看着,齐旭尧上了费南城的当,车子一下子冲了出去。 听了露西的话,很多人都表示不相信。他们都出身于比较落后的F级伯爵领,很多人甚至是第一次听到要学习魔法理论的东西。 “胡说,明明是双眼皮好看,这就挺好的,人家都是割双眼皮儿还没听过要把双眼皮儿缝住的呢。”赫思白无奈。 “为了让李家跟猎门的嫌隙变得更大,我刚刚强行把他们两口子送到了一个猎门高手附近,不过我用法力伪装了一下,让他们两口子变成了你的模样。你看。”突然绿野仙就一直画面。 “千羽姑娘……”欧阳卓没想到千羽洛会这么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兰德尔的妈妈多次给他打电话,让他收手吧,就算是为了给他自己的弟弟做一个好榜样,也别再做这些偷车的勾当了。 “挺清闲!”四四背着手,看完画,才抬头看这没正形的一家三口。 千羽洛报的是武修区。她早早地来到武修比赛场地,武修最常见,所以这里的人是最多的,将近所有参赛选手的三分之二,其余的是魔修、药师和炼器师。 而王轩辕就想用这么短的时间内拍的一部学生电影想要进入到院线,米歇尔知道那是很困难的,即使是进入到DVD市场,也很困难。 回答她的,是贺大首长低头弯身一抱,他宽厚的胸膛沉稳地起伏着,将她有些偏瘦的身子紧紧抱如怀中,暖暖的,很舒适。 那毫不留情的铁链不断地袭击着一切靠近的人,并挡下了攻击索雅的火力。沉睡瞅准了时机顺着铁链的轨迹一路冲去,双手开始灵魂秒杀的蓄力。 他说到最后,重重强调了“无能为力”四个字,可说出口,却觉更加无能为力的是他自己,爱慕不得,竟只能以单方面的意愿将她强行留下。 第122章 世子之争,向来如此 这天下午,姐弟俩刚蹲完马步。 杨念祖的腿还在抖,额头上挂着汗珠,可他没喊累。他把缩小版的三尖两刃刀往肩上一扛,走到杨戬面前,仰着头。 “爹爹,我想吃冰糖葫芦。” 杨戬正坐在桂花树下喝茶,闻言放下茶杯。“马上要吃晚饭了。” 杨念祖伸出食指。“我就吃一个。” 杨戬看着儿子那张认真的小脸,无奈地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粒碎银子,递给他。 “去吧,别跑太远。” 杨念祖接过银子,眼睛亮了,攥着银子兴高采烈地跑出了门。金铃铛叮叮当当的,声音越来越远。 杨念心蹲在鱼池边,看着弟弟的背影,眼珠子一转,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走到杨戬面前,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 “爹爹,念心也要吃冰糖葫芦。” 杨戬低头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又从袖子里摸出一粒碎银子,塞进她手里。 “去吧,早点回来。” 杨念心接过银子,笑得眼睛弯弯的,亲了杨戬一下,也跑出了门。 杨戬看着女儿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可他不在意。 过了一会儿,他朝门口喊了一声。 “哮天犬。” 哮天犬从门槛上站起来,摇着尾巴跑过来。“主人,什么事?” 杨戬把茶杯放下。“去跟着他们。别让他们跑太远,也别让他们知道你在跟。” 哮天犬点了点头,吐着舌头,四条腿迈开,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 杨念心出了门,没有直接去镇上。 她站在巷口,看着弟弟跑远的方向,想了想,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知道镇上有两家卖冰糖葫芦的,一家在东街,一家在西街。弟弟一定会去最近的那家,东街的。 她要去西街。 不是因为西街的冰糖葫芦更好吃,是因为西街有一家卤味店。她攥着手里的银子,心里已经打好了算盘。 杨念祖跑到东街,找到卖冰糖葫芦的老伯,掏出银子。“老伯,我要两串。” 老伯接过银子,看了看,笑了。“小公子,这银子太大了,买十串都够了。” 杨念祖愣了一下。他不懂银子的大小,只知道爹爹给了他一粒,他就花了。 他想了想。 “那就买两串,剩下的您找给我。” 老伯找了铜板给他,他把铜板塞进袖子里,一手举着一串冰糖葫芦,高高兴兴地往回走。 走了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两串冰糖葫芦,想了想——姐姐爱吃甜的,给她一串。 他笑了,加快脚步往家跑。 杨念心到了西街,先去了卤味店。 她踮着脚尖,趴在柜台上。“掌柜的,我要花生米、猪头肉、卤牛肉,各来一份。” 掌柜的低头一看,是个扎着小揪揪的小姑娘,笑了。“小姑娘,你家大人呢?” “我家大人在家等着。你包好就行了。” 掌柜的看了看她手里的银子,没有多问,利索地称好,用油纸包了,扎好绳子,递给她。 杨念心接过油纸包,又跑到旁边的酒铺,买了一壶上好的杜康酒。 她把酒壶塞进袖子里——袖子大,正好装得下。 然后提着三个油纸包,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杨婵已经把饭做好了,菜摆了一桌。清炒时蔬、虾仁滑蛋、红烧排骨、糖醋鱼,还有一大碗冬瓜丸子汤。 她擦了擦手,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厨房门后。敖寸心从屋里出来,在桌边坐下,看了一眼空着的两个座位。 “念心和念祖呢?” 杨戬端着茶杯。“去买冰糖葫芦了。” 敖寸心笑了。“马上吃饭了还吃冰糖葫芦,待会儿饭又吃不下了。” 杨戬没有接话,嘴角弯了一下。 没一会儿,杨念心先回来了。她提着三个油纸包,兴冲冲地跑进院子,把油纸包放在桌上,一个一个地打开。 “爹爹,你看,这是花生米,这是猪头肉,这是卤牛肉,这是上好的杜康酒。” 她把酒壶也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杨戬看着桌上那几样下酒菜,又看了看女儿那张笑眯眯的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念心真孝顺。” 杨念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敖寸心看着桌上的卤味和酒,又看了看杨念心。“念心,你哪来的银子买这些?” 杨念心眨了眨眼。“爹爹给的。念心没有都花完,还剩了几个铜板。”她从袖子里掏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 敖寸心看了看铜板,又看了看杨戬。 杨戬端起酒杯,闻了闻,喝了一口。“好酒。” 就在这时,杨念祖跑回来了。 他一手举着一串冰糖葫芦,兴冲冲地跑进院子,脸跑得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有汗。 他跑到杨念心面前,递过去一串。“姐姐,给你冰糖葫芦。” 杨念心接过冰糖葫芦,咬了一口,甜的。 “谢谢弟弟。” 杨念祖笑了,转过头,看到了桌上的油纸包。 花生米、猪头肉、卤牛肉,还有一壶酒。 他又看了看杨念心手里那串已经咬了一口的冰糖葫芦,又看了看桌上那些下酒菜,愣住了。 “这些都是你买的?” 杨念心点头。 “嗯,念心买的。” 杨念祖看了看自己的冰糖葫芦——两串,一串给了姐姐,一串在自己手里。 他又看了看桌上的下酒菜——花生米、猪头肉、卤牛肉,好几样,还有一壶酒。 他的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转过头,看向杨戬。 杨戬正端着酒杯,看着他。那眼神——不是生气,不是责怪,是一种失望。 淡淡的,可扎人了。 杨念祖的嘴瘪了,眼眶红了。他看着手里的冰糖葫芦,又看了看桌上的下酒菜,又看了看姐姐脸上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啊!姐姐你又坑我!我跟你拼了!” 他扑过去,杨念心笑着躲开,围着桌子跑。 杨念祖追,杨念心跑,姐弟俩围着饭桌转了好几圈。 杨婵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差点被撞到,赶紧闪开。 “你们两个,别闹了,吃饭了!” 杨念祖停下来,喘着气,指着杨念心。“她坑我!爹爹给银子买冰糖葫芦,她买下酒菜!爹爹夸她孝顺,看我失望!” 杨念心也停下来,喘着气,把手里那串冰糖葫芦递过去。“弟弟,姐姐请你吃冰糖葫芦。” 杨念祖看了看冰糖葫芦,又看了看姐姐那张笑眯眯的脸,一把抢过去,咬了一大口。“甜的。” 他嚼着,嚼着,就不生气了。 敖寸心坐在桌边,看着两个孩子闹,笑着摇了摇头。 杨戬放下酒杯,看着儿子气鼓鼓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念祖,过来。” 杨念祖走过去,站在杨戬面前。 杨戬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姐姐买的下酒菜,爹爹吃了高兴。你买的冰糖葫芦,爹爹也高兴。不一样的东西,不一样的用处。你姐姐会想,你也会想。下次你就知道了。” 杨念祖想了想,点了点头。“爹爹,下次我也买下酒菜。” 杨戬笑了。“好。” 杨婵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解下围裙,坐下。“好了好了,吃饭了。”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杨念心坐在杨念祖旁边,把自己碗里的虾仁夹了一个给他。 “弟弟,吃虾。” 杨念祖看着碗里的虾仁,又看了看姐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姐姐,吃排骨。”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杨婵看着他们,笑了。 敖寸心看着他们,笑了。杨戬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嘴角弯着。 哮天犬蹲在桌子底下,等着掉渣渣。杨念心不小心掉了一块排骨,他一口叼住,嚼得嘎嘣响。 吃完饭,杨婵收拾碗筷,敖寸心去给两个孩子洗澡,杨戬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的,亮亮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桂花树梢上。 杨念心洗完澡,穿着一件白色的小睡袍,头发湿湿的,披在肩上。她跑出来,爬到杨戬膝上。 “爹爹,念心今天乖不乖?” 杨戬低头看着她。“乖。” 杨念心笑了,把脸埋在他怀里,蹭了蹭。 杨念祖也洗完澡,穿着蓝色的小睡袍,跑出来,爬到杨戬另一边膝上。“爹爹,念祖今天乖不乖?” 杨戬看着他。“乖。” 杨念祖也笑了,把脸埋在杨戬另一边怀里,蹭了蹭。 杨戬一手搂着一个,坐在桂花树下。 月光洒在三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两小,靠在一起。 杨婵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笑了。她没有打扰,转身回了屋。 哮天犬趴在门口,尾巴卷着,闭上了眼睛。 杨念心从杨戬怀里探出头,看着弟弟。“念祖,姐姐不是故意坑你的。姐姐是想让爹爹高兴。” 杨念祖也从杨戬怀里探出头,看着姐姐。“我知道。爹爹高兴了,我也高兴。” 杨念心笑了,伸出手。“拉钩。” 杨念祖伸出手,跟她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姐弟俩的手握在一起,晃了晃,松开了。杨戬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很久。 夜深了。杨念心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了个身,想着今天的事。 弟弟气呼呼地说“我跟你拼了”的时候,她差点笑出声。 他不是真的生气,她也不是真的坑他。他们是姐弟,坑来坑去,日子才有意思。 她笑了,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软软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隔壁房间,杨念祖也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串没吃完的冰糖葫芦,糖浆蹭了一枕头。 敖寸心半夜来看他,看到枕头上的糖浆,叹了口气,把糖葫芦从他手里轻轻拿出来,把枕头翻了个面。 杨念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姐姐”,又沉沉睡去了。 敖寸心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笑了,轻轻关上门,走了出去。 月亮还挂在天上,星星还亮着,夜风还吹着。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安宁。 【这几天,数据掉得让人心慌,整整跌了四分之一,排名也一路跌到了第三。 说不难过是假的,看着一点点掉下去,心里真的很沉很沉。 可我实在没有办法——孩子住院,整个人都拴在医院里, 实在是分身乏术,孩子住院,整颗心也都悬在哪里。 熬着夜、守着床,连好好坐下来写一章安稳字的时间,都成了奢侈。 我比谁都在乎这本书,在乎你们,在乎每一个数据。 我不是不想努力,不是不想更新, 是我真的,先顾好了身边的人,才顾得上笔下的故事。 这段时间更新不稳、质量不稳,让大家失望了,我心里比谁都难受。 如果可以,能不能再多给我一点点包容和体谅? 等孩子平安健康,我一定拼尽全力,把落下的都补回来,把最好的故事,慢慢写给你们。 谢谢你们还在,谢谢你们愿意等我。 我不求别的,只求大家多体谅我这一次。 不要放弃我,不要丢下这本书,再给我一点时间,等孩子平安好转, 我一定拼命补更,把落下的全都补回来,把最好的故事还给你们。 拜托了,再等等我,好吗?】 第123章 就快出来了! 杨念祖五岁半的时候,个头已经超过了姐姐,修为虽然不高,但已经能驾着祥云带着姐姐到处飞了。 虽然飞得不快,晃晃悠悠的,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可好歹比走路快。 杨念心坐在祥云上,晃着腿,手里攥着姐姐的衣角,嘴里嘟囔着。“弟弟,你飞稳点,我都要掉下去了。” 杨念祖瞪了他一眼。“嫌不稳你自己飞。” 杨念心狠狠的瞪了回去,然后闭上嘴,衣服攥得更紧了。 祥云穿过层层云海,五行山远远地出现在视野里。光秃秃的山,寸草不生,灰扑扑的,像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天上压下来。 杨念祖放慢了速度,稳稳地落在山脚下。 他从祥云上跳下来,把杨念心也拎下来。 杨念祖脚一落地,就蹦了一下。“到了到了!”他提着小篮子,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杨念心跟在后面,喊他慢点,他不听,跑得更快了。 山下压着一只猴子,只露出一个头和一只手。那只手动了一下,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 “小师侄,你们又来了。” 杨念祖跑过去,蹲在孙悟空面前,把篮子举得高高的。“大圣哥哥!我给你带了桂花糕、桃子,还有一壶酒!姑姑做的,可好吃了!” 孙悟空看着他那张兴奋的小脸,笑了。“你姐姐呢?” 杨念祖回头喊:“姐姐!快点!” 杨念心走过来,蹲下来,从篮子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大圣哥哥,今天桂花糕多带了两块,你慢慢吃。” 孙悟空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嚼。“嗯,你姑姑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杨念祖在旁边说:“姐姐也做了,可她做的不好吃,没敢带。” 杨念心拍了弟弟一下。“就你话多。” 杨念祖躲开,嘿嘿笑。 姐弟俩蹲在孙悟空面前,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杨念祖说姐姐走得慢,杨念心说弟弟飞得不稳; 杨念心说弟弟贪吃,杨念祖说姐姐小气。 孙悟空一边嚼着桂花糕,一边看着他们,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 他天生地养,从石头里蹦出来,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 他看着这对姐弟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看着姐姐伸手捏弟弟的脸,弟弟躲开,姐姐追,弟弟跑,围着山脚转圈。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可笑着笑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得看不清。 杨念祖跑累了,蹲回来,喘着气,看着孙悟空。“大圣哥哥,你有没有兄弟姐妹?” 孙悟空嚼着桃子,摇了摇头。“没有。” 杨念祖又问:“那你爹娘呢?” 孙悟空又摇了摇头。“也没有。” 杨念祖想了想,忽然一拍手。“大圣哥哥,那你认俺姐姐当妹妹吧!俺姐姐可好了,会讲故事,会做桂花糕——虽然不好吃,会扎马步,还会——”他还没说完,杨念心就捂住了他的嘴。 “念祖,别胡说!”杨念祖呜呜地说不清楚,挣扎开,继续说:“还会坑人!可好玩了!” 孙悟空看着杨念祖那副认真的小脸,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完了,他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杨念祖的头。 “那可不行。你爹是俺师兄,俺要是认你姐姐当妹妹,这辈分就乱了。使不得使不得。” 杨念祖愣住了,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他转头看杨念心。 “姐姐,大圣哥哥说的对不对?” 杨念心点头。“对。大圣哥哥是爹爹的师弟,咱们要叫他师叔。不能叫哥哥。” 杨念祖皱着眉头。“可是叫师叔好老。” 孙悟空又笑了。“老就老吧。俺老孙本来就老。” 杨念祖不乐意,可又没办法。他蹲在那里,嘟着嘴,想了想,又问:“那俺叫你大圣师叔?” 孙悟空嚼着桃子。“行。” 杨念祖又想了想。“那俺姐姐叫你什么?” 孙悟空看了看杨念心。“她叫俺大圣哥哥,叫了这么多年,改不过来了。算了,她爱叫什么叫什么吧。” 杨念心在旁边笑了。“大圣哥哥,辈分不能乱。以后我叫你大圣师叔。” 孙悟空摆了摆手。“别别别,你叫大圣哥哥好听。叫师叔,显得俺老孙真老了。” 杨念心笑着点了点头。“好,还叫大圣哥哥。” 杨念祖在旁边急了。“那俺呢?俺叫什么?” 孙悟空看着他。“你叫俺大圣哥哥也行,叫师叔也行。随你。” 杨念祖想了想。“那俺也叫大圣哥哥。叫师叔太老了。” 孙悟空哈哈大笑,笑得猴毛都在抖。 杨念心把酒壶递过去,孙悟空喝了一口,眯着眼睛,砸了砸嘴。“好酒。” 杨念心又把桃子递过去,他咬了一口,甜的。 杨念祖蹲在旁边,看着孙悟空吃东西,忽然又问了一句。“大圣哥哥,你一个人在这里,不无聊吗?” 孙悟空嚼着桃子。“习惯了。” 杨念祖想了想。“那俺以后常来看你。俺给你带好吃的。” 孙悟空看着他,笑了。“好。” 杨念心把篮子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大圣哥哥,俺们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杨念祖也站起来,抱了抱孙悟空露在外面的那只手。“大圣哥哥,再见。” 孙悟空看着他们,嘴角弯着。“去吧。” 杨念祖驾起祥云,拉着姐姐飞上去。祥云晃晃悠悠地升起来,杨念心趴在云边上,朝下面挥手。 那只手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杨念祖笑了,转回头,趴在姐姐背上。“姐姐,大圣哥哥一个人好可怜。” 杨念心没有说话。 杨念祖又说:“姐姐,俺以后要常去看他。” 杨念心握紧了他的手。“好。” 祥云飞过云海,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 杨念心回头看了一眼五行山,那座光秃秃的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天边。 她转回头,发现弟弟眼睛有些迷糊了,当即换成自己驾云。然后她把弟弟往上托了托,让他趴得更舒服一些。 杨念祖趴在她背上,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姐姐,大圣哥哥什么时候能出来?” 杨念心沉默了一会儿。“总有一天。” 杨念祖没有再问,睡着了。 杨念心听着弟弟均匀的呼吸声,加快了速度。 灌江口,快到了。 【昨晚孩子突然高烧,上吐下泻,我守到凌晨两三点,整个人都累到虚脱。可今早一睁眼,看到评论区那么多家人的安慰和关心,一瞬间所有疲惫都好像被治愈了,瞬间又满血复活。 原来被你们惦记、被你们支持,真的比什么都有力量。谢谢你们一直等我、陪着我、包容我,有你们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第124章 找玉帝帮忙 这天,杨戬去了天庭,敖寸心带着杨念祖在后院摘菜,杨婵在厨房忙活。 杨念心瞅准机会,拉着弟弟的手,小声说:“弟弟,姐姐带你去个好地方。” 杨念祖正在追一只蝴蝶,被姐姐拽着往前走,不情不愿。 “去哪儿?” “天庭。” “去天庭干嘛?” “找舅姥爷。” 杨念祖眼睛亮了。“舅姥爷?就是那个玉帝?” “嗯。” 杨念祖想了想。“爹爹不是说不让咱们去打扰舅姥爷吗?” “爹爹说的是明面上不要去,暗地里可以去。走不走?” “走!” 杨念心驾起祥云,晃晃悠悠地往天上飞。杨念祖坐在后面,攥着姐姐的衣角,低头看着灌江口越来越小,心里有点慌,可他没有说。他怕说了,姐姐就不带他去了。 南天门的守将认识这两个小家伙——杨戬偶尔会带他们来。 守将看到他们,愣了一下,装作没看到,把脸转过去了。 杨念心朝他笑了笑,拉着弟弟快步走进去。 瑶池殿里,玉帝正坐在御座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摊着一份奏折。 殿内站着几个宫娥,安安静静的,像几棵树。 玉帝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两个小人儿从门口探进头来,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一个扎着一个小揪揪,两张小脸一模一样地笑着。 玉帝的脸色没有变,还是那样冷冷的,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 他把茶杯放下,挥了挥手。 “都退下。” 宫娥们鱼贯而出,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门一关,玉帝的脸就变了。 不是那种变,是那种——像是冰面裂开了,底下冒出暖融融的泉水。 他站起来,走下御座,一左一右把两个小人儿抱进怀里。 “你们两个小家伙,怎么跑来了?你爹知道吗?” 杨念心搂着玉帝的脖子。“爹爹不知道。念心偷偷来的。” 杨念祖也搂着玉帝的脖子,补了一句。“姐姐带我来的,我是被动的。” 玉帝笑了。“你倒是会甩锅。” 杨念祖不知道“甩锅”是什么意思,可他觉得舅姥爷笑了,就是好事。 三个人嬉闹了一阵。 玉帝把杨念祖举起来转了一圈,杨念祖咯咯笑,笑得金铃铛叮叮当当。 玉帝又把杨念心举起来转了一圈,杨念心也咯咯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闹完了,玉帝把两个孩子放在膝上,一手揽着一个,低头看着他们。 “说吧,你们两个小家伙怎么突然跑来了?是不是闯祸了?” 杨念心摇头。 “没有闯祸。念心想请舅姥爷帮个忙。” 玉帝挑了挑眉。 “什么忙?” 杨念心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舅姥爷,我想给西游使绊子。” 玉帝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放下两个孩子,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窗外的云海翻涌,白色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杨念心,面色沉了下来。 “谁跟你说西游的事情的?” 杨念心没有被他的脸色吓到,仰着头,大大方方地说。“上次老君爷爷和爹爹说话的时候,念心听到了。” 玉帝的脸色复杂起来。他心里暗骂——这两个人,说话也不知道背着点孩子。 他看着杨念心那张认真的小脸,又看了看杨念祖那张什么都不知道、但跟着姐姐点头的小脸,叹了口气,走回来,蹲在他们面前。 “念心,你还小。你不懂这里面的利害关系。西游是天道大势,不是谁想使绊子就能使的。你——” 玉帝的话没说完,杨念心就接过去了。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舅姥爷,我不小了。我已经六十岁了。” 玉帝愣了一下,然后又将她重新抱回怀里,笑了。 “六十岁也是小孩子。个子还没你弟弟高。” 闻言,杨念心当即不干了,从玉帝怀里跳出来,站在地上,气鼓鼓地看着他。 “个子比我高也没用!我比他大五十五岁!我才是姐姐!” 杨念祖在旁边补刀。“姐姐,你跳起来也打不到我膝盖。” 杨念心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不说了。 玉帝看着姐弟俩拌嘴,忍不住笑了。笑完了,他叹了口气,把杨念心拉回怀里。 “念心,不是舅姥爷不帮你。是这件事太大了,你一个小孩子,掺和进来,对你不好。” 杨念心仰着头。“舅姥爷,念心不是小孩子。念心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念心不是要破坏西游,念心只是想让那些不该死的人,不用死。让那些不该受苦的人,不用受苦。” 玉帝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很快,快得看不清。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跟你爹一样倔。” 杨念心笑了。“舅姥爷,你帮不帮?” 玉帝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急着答应。他走回御座前,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着杨念心,看了几息的时间。“你想让舅姥爷怎么帮你?” 杨念心站在殿中央,仰着头,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佛门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玉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意思?” 杨念心往前走了一步,两只手撑在御座的扶手上,踮着脚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高一些。“佛门想佛法东渡,那我们就道法西渡。他做初一,我们做十五。天道要佛法东渡,可天道没说不准道法西渡。” 玉帝的手指停住了。他坐在御座上,看着面前这个扎着两个小揪揪、踮着脚尖、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小丫头。 他的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真的炸,是那种——像是堵了很久的河道忽然被人捅开了一个口子,水哗哗地往外涌。 道法西渡。 他以前怎么没想到? 他以前只想着给西游添些乱子,分润一些功德。他从来没想过,可以学佛门,反着来。 天道要佛法东渡,可天道没说不准道法西渡啊。他不需要阻止佛门,他只需要把道家的人、道家的东西、道家的思想,也送到西边去。 佛门走一条路,道家也可以走一条路。不是对抗,是并行。不是破坏,是竞争。 玉帝的手指又开始敲了,这次敲得很快,咚咚咚的,像马蹄声。他的脑子里开始转得更快了——不止是道法西渡。天道只是要佛门大兴,可天道没说要什么时候大兴。他可以拖,拖得越久越好。怎么拖? 西游路上那九九八十一难,每一难都是佛门精心布置的。可如果有人在背后给那些妖怪撑腰,让他们不那么容易被降伏呢? 如果那些妖怪背后有道家的人在指点呢? 一难拖一个月,八十一难就是好几年。如果拖得更久呢? 他看了一眼杨念心。那只猴子——那只被压在五行山下的猴子,是杨念心的大圣哥哥。 她跟那只猴子很熟。如果那只猴子在取经的路上,走得慢一点呢? 如果他在某座山上多待几个月呢?如果他在某个妖怪面前多打几个回合呢? 如果……他被多压几百年呢? 玉帝的手指停了。他靠在御座上,看着头顶的藻井,藻井上画着五彩的祥云,祥云之间,有一条金龙在盘旋。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杨念心。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可那是真的。“念心,你这个小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什么?” 杨念心眨了眨眼。“装的都是办法。” 玉帝笑了,笑出了声。他伸手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你这个办法,舅姥爷得好好想想。不是不能做,是要怎么做,什么时候做,让谁去做。这些都要想清楚。” 杨念心点头。“念心知道。念心不急。念心等了六十多年了,不差这几天。” 玉帝摸了摸她的头。“你呀。” 杨念祖在旁边举手。“舅姥爷,念祖也有办法。” 玉帝看着他。“什么办法?” 杨念祖想了想。“多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 玉帝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胡子都在抖。“好,多吃饭。这个办法最好。” 杨念心从玉帝膝上滑下来,拉着弟弟的手。“舅姥爷,我们走了。爹爹快回来了。” 玉帝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回御座,坐下。他的脸色又变回了那种冷冷的、淡淡的、生人勿近的样子。 “去吧。别让人看到。” 杨念心拉着弟弟,跑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舅姥爷,你一个人好好的。” 玉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姐弟俩跑出瑶池殿,沿着回廊往外走。杨念祖边走边回头,看了好几眼。 “姐姐,舅姥爷一个人坐在那里,好孤单。” 杨念心没有说话。 杨念祖又问:“姐姐,舅姥爷为什么不能跟我们住一起?” 杨念心想了想。“因为他是玉帝。他要管三界,不能住在灌江口。” 杨念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念祖以后不当玉帝。念祖要住在灌江口,跟姐姐住一起。” 杨念心笑了。“好。” 祥云飞起来的时候,杨念心回头看了一眼南天门。 守将还是那个守将,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像什么都没看到。 她笑了,转回头,加快了速度。灌江口,快到了。 第125章 胖胖——莲莲 杨念心蹲在池塘边,手里捏着一颗红彤彤的糖豆。杨念祖也蹲在旁边,手里也捏着一颗,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盯着水里的胖锦鲤。 胖锦鲤沉在水底,一动不动,金红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肚子圆滚滚的,像一颗烧红的铁球。 “姐姐,它怎么不动?”杨念祖伸手戳了戳水面,涟漪荡开,胖锦鲤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杨念心把糖豆扔下去。糖豆落在水里,沉下去,正好落在胖锦鲤嘴边。 胖锦鲤张了张嘴,把糖豆吸进去。过了几息,胖锦鲤的身体开始发光,红色的光,从鳞片的缝隙里透出来,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池塘里的水被映得通红,像一池子的晚霞。 杨念祖往后缩了一下。“姐姐,它怎么了?” 杨念心也往后缩了一下,可她没有跑。她盯着池塘里的那条鱼,看着它的身体慢慢变化。 鱼尾变短了,鱼鳍变长了,鱼头变圆了,鱼鳞一片一片地褪去,露出白嫩的皮肤。 红光慢慢散去,池塘边多了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光溜溜的,浑身湿漉漉的,躺在岸边的青苔上,像一条离开水的鱼,扑腾扑腾地蹦跶。 她的额头上有一片鱼鳞,粉色的,形状像一朵莲花,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头发是金红色的,像秋天的枫叶。她的眼睛很大,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 她的屁股后面拖着一条胖乎乎的鱼尾巴,红色的,像一把没撑开的伞。她躺在岸上,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啊啊”的声音。 杨念祖看呆了,手里的糖豆掉了都不知道。 杨念心也看呆了。 过了几息,那个小娃娃开口了,声音又软又糯,像刚出锅的汤圆。“小主人。” 杨念心愣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小主人。”小娃娃又喊了一声,嘴巴咧开,笑了,没有牙齿,牙龈粉粉的。 杨念心终于反应过来了。“胖胖!你变成人了!”她蹲下来,伸手把胖胖从青苔上捞起来。 胖胖浑身滑溜溜的,油腻腻的,抱都抱不稳,从杨念心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又蹦跶了两下。 杨念祖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光溜溜的小娃娃,脸红红的,把脸转到一边。 杨念心又弯腰去抱,这次抱紧了,把胖胖贴在怀里。胖胖浑身冰凉,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她回头喊:“娘亲!娘亲!快来!胖胖成精了!” 敖寸心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看到杨念心怀里那个光溜溜的小娃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哎呦,真的成精了。”她放下针线,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胖胖,点了点头。“是个女娃娃。” 随后敖寸心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拿出一件红色的小肚兜,是杨念祖小时候穿过的,上面绣着一朵荷花,边角有点起毛了。 她抖了抖肚兜,套在胖胖身上,系好带子。 胖胖穿着红肚兜,拖着红色鱼尾巴,光着两条白生生的腿,像年画里的胖娃娃,可好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扯了扯肚兜,又开始蹦跶。 杨念心蹲下来,看着胖胖。“胖胖,你会说话吗?” 胖胖仰着头,看着她。“会。小主人。” 杨念心笑了。“你还会说什么?” 胖胖想了想。“饿了,想吃桂花糕,姑姑做的。” 杨念心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半,递给她。 胖胖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 杨念祖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凑过来。“胖胖,你认识我吗?” 胖胖看着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杨念祖有点失落。“我是小主人的弟弟。” 胖胖又想了想。“小主人的弟弟,也是小主人。” 杨念祖笑了。“对,也是小主人。” 胖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站不稳,摇摇晃晃的,像刚学走路的小孩。她走两步就摔,摔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摔了三次之后,她干脆不爬了,趴在地上,像一条鱼一样往前游。 杨念心看着她那副样子,笑得直不起腰。 杨念祖蹲下来,伸手拉她。“胖胖,你起来,我教你走路。” 胖胖趴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他。“不起来。爬着快。” 杨念祖想了想,好像有道理,就不管她了。 敖寸心站在旁边,看着胖胖在地上爬来爬去,笑着说:“念心,你给她取个名字吧。” 杨念心想了一会儿。“她叫胖胖,可是现在不胖了。叫红红?她头发是金红的。” 胖胖摇头。“不要红红。” 杨念心又说:“叫莲莲?你额头上有莲花。” 胖胖想了想,点头。“莲莲好。” 杨念心笑了。“好,就叫莲莲。” 胖胖——莲莲,在地上翻了个身,尾巴拍了一下地面,高兴得直蹦。 杨婵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地上爬着的莲莲,吓了一跳。“这是谁家的孩子?” 杨念心说:“我养的鱼。成精了。” 杨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哎呦,胖胖成精了?变成小姑娘了?”她走出来,蹲下来,看着莲莲,伸手摸了摸她的鱼尾巴。“这尾巴真好看。” 莲莲被摸得痒痒的,扭了扭身子,笑了。 傍晚杨戬回来,看到院子里多了一个拖着鱼尾巴的小娃娃,愣了一下。 莲莲正趴在地上,追着一只蝴蝶,追着追着就忘了自己在追什么,趴在那里发呆。 杨戬看了几息的时间,转头看着杨念心。“你养的那条鱼?” 杨念心点头。“嗯,成精了。吃了老君爷爷的糖豆,就变成人了。” 杨戬蹲下来,看着莲莲。莲莲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莲莲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杨戬的头发,拉了一下。 杨戬没有躲,也没有喊疼。 杨念心急了,跑过来把莲莲的手掰开。“莲莲,不能拉头发!这是爹爹!” 莲莲看着杨戬,眨了眨眼。“爹爹?” 杨念心摇头。“不是爹爹。是我的爹爹,我一个人的爹爹……我和弟弟的爹爹。你叫老爷。” 莲莲想了想。“老爷。” 杨戬嘴角弯了一下,站起来,摸了摸杨念心的头。“给她安排个房间。从明天开始,教她规矩。” 杨念心点头。“好。”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莲莲被安排在杨念心旁边,穿着红肚兜,坐在椅子上,两条腿不够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她的尾巴垂在椅子下面,拍着地面,啪啪啪的,像在打拍子。 杨念心给她夹了一块虾仁,她不会用筷子,直接用手抓,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好吃。” 杨婵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她看了看,放到一边,不吃。 杨婵笑了。 “你倒是挑食,只挑肉。” 杨念祖在旁边说:“胖胖以前就爱吃虾仁,现在还是爱吃虾仁。” 莲莲听到“胖胖”两个字,抬起头。 “胖胖是谁?” 杨念祖愣了一下。“就是你啊。” 莲莲摇头。“不是。我是莲莲。” 杨念祖笑了。“对,你是莲莲。” 吃完饭,杨念心带着莲莲去洗澡。 莲莲看到澡盆里的水,眼睛亮了,扑通一声跳进去,像一条鱼一样在水里游来游去。她游得快,转得急,溅了一地的水,杨念心的衣裳全湿了。 杨念心站在澡盆边,看着莲莲在水里扑腾,又好气又好笑。“莲莲,你是人,不是鱼了。人要坐着洗澡,不能游。” 莲莲探出头来,眨巴着眼睛。“为什么?” 杨念心想了想。“因为澡盆太小,游不开。” 莲莲看了看澡盆,好像是有点小,她就不游了,乖乖地坐着,让杨念心给她洗头。她的头发是金红色的,泡在水里像一团火焰。杨念心用皂角搓着,搓出好多泡泡,莲莲吹泡泡,吹得到处都是,糊了自己一脸。 杨念心笑了,她也笑了。 洗完澡,杨念心给莲莲穿上干净的小睡袍,红色的,还是杨念祖小时候的。 莲莲穿着睡袍,拖着鱼尾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不稳,扶着墙走,走几步歇一会儿。 杨念心把她抱上床,盖好被子。莲莲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小主人,我要睡在哪里?” 杨念心指了指床。“这儿。你跟我睡。” 莲莲想了想。“那我明天早上吃什么?” 杨念心笑了。“桂花糕。姑姑做的。” 莲莲满意了,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了。 “小主人,你会不会不要我?” 杨念心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是鱼。” 杨念心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是鱼,也是莲莲。我不会不要你的。” 莲莲笑了,闭上了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她的尾巴在被子外面,一翘一翘的,像在梦里游泳。 杨念心看了她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尾巴。然后她轻轻关上门,走了出去。 杨戬站在院子里,背着手,看着月亮。 杨念心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爹爹,莲莲明天开始学规矩。你能不能教她?” 杨戬低头看着她。“你想要她学什么规矩?” 杨念心想了一会儿。“走路不用爬,吃饭不用手,见人要行礼。” 杨戬点了点头。“好。” 杨念心笑了,靠在他身上。“爹爹,谢谢你。” 杨戬没有说话,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月亮升到天中央,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桂花树上,洒在父女俩身上。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安宁。 屋里,莲莲翻了个身,尾巴甩了一下,砸在床沿上,疼醒了,哼唧了两声,又睡着了。 【明天请假一天!抱歉咯!】 第126章 教导胖胖 第二天一早,杨念心就把莲莲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莲莲睡得正香,尾巴卷着被子,整个人裹成了一只蚕蛹,只露出一个脑袋。 金红色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窝杂草。 杨念心拍了拍她的脸。“莲莲,起来学规矩了。” 莲莲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再睡一会儿。” 杨念心把被子掀开,莲莲打了个哆嗦,像一条被翻了个儿的鱼一样弹了起来。 “小主人,我起来了!” 杨念心看着她,叹了口气。她把莲莲从床上抱下来,放在地上。 莲莲站不稳,扶着床沿,晃了两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她仰着头看着杨念心。 “小主人,地上好凉。” 杨念心把她拉起来。“学会走路就不凉了。” 莲莲从前是不走路的——她是鱼,以前靠游,成精后靠爬。让她站起来,就像让一条鱼直立行走一样难。 杨念心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左脚,右脚,左脚,右脚。” 莲莲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嘴里跟着念。“左脚,右脚,左脚……” 念着念着,她左脚迈出去还没落地,右脚也迈出去了,两条腿同时往前一跨,整个人劈了个叉,坐在地上,疼得眼泪汪汪。 “小主人,腿不听我话。” 杨念心蹲下来,帮她揉腿。“你才刚开始学,不着急。” 莲莲吸了吸鼻子。“那今天可以不学了吗?” 杨念心摇头。“不行。” 杨念祖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一边啃一边看,嘴角全是糕渣。 “姐姐,她学不会的。她是鱼,鱼没有腿。” 杨念心瞪了他一眼。“你是人,你以前也不会走路。” 杨念祖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我天生就会。” 杨念心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拎着他的后脖领子,把他拖到莲莲旁边。“你教她。你小时候学走路快,你教。” 杨念祖看着莲莲,莲莲也看着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杨念祖蹲下来,伸出手。 “你牵着我的手,跟我走。” 莲莲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杨念祖慢慢地往前走了几步,莲莲跟着他,歪歪扭扭的,像一只企鹅。 走了三步,莲莲又摔了,这次她拉着杨念祖一起摔了。两个人摔成一团,滚在草地上,满身都是草屑。 杨念祖先爬起来,拍了身上的草,气鼓鼓地看着莲莲。 莲莲趴在地上,仰着头,一脸无辜。 “对不起,小主人的弟弟。” 杨念祖叹了口气。“你叫我念祖就行了。” 莲莲眨了眨眼。“念祖。” 杨念祖点头。“嗯。” 莲莲又说:“念祖,我的腿好像断了。” 杨念祖吓了一跳,跑过去看,她两条腿好好的,白嫩嫩的,像两截莲藕。 杨念祖蹲下来,捏了捏。 莲莲笑了。“痒。” 杨念心站在旁边,看着弟弟和莲莲闹成一团,笑了。 她想起弟弟小时候,也是这样,走路要人扶着,每次都是爹爹将他扶起来。现在轮到他教别人了,才知道教一个人走路有多难。 她走过去,把莲莲从地上拉起来。“今天先练到这里。下午继续。” 莲莲高兴得跳了一下——没跳起来,脚离地不到一寸,可她觉得自己跳了。 吃早饭的时候,莲莲不会用筷子。 杨念心给她拿了一个勺子,她用勺子喝粥,舀一勺,送到嘴边,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滴在桌子上、围嘴上、肚兜上。 杨念祖在旁边看着,吃自己的饭,假装没看到。 杨婵拿了一条毛巾,塞在莲莲脖子上。“慢慢吃,不急。” 莲莲又舀了一勺,这次手稳了一点,洒得少了。她喝完了粥,用袖子擦了擦嘴。 杨念心把她的手按下来。“不能用袖子擦。要用帕子。” 杨念心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擦嘴。” 莲莲接过帕子,看了看,放在桌上,用袖子擦嘴。 杨念心看着她,无言以对。 杨念祖在旁边笑了。“姐姐,她是不是比你小时候还难教。” 杨念心瞪了他一眼。“你闭嘴,老娘天生就会,不用教。” 吃过早饭,杨念心开始教莲莲认人。 她指着杨戬的画像——杨戬不在家,去天庭了。 “这是爹爹。你叫老爷。” 莲莲看着画像,叫了一声。“老爷。” 杨念心又指着敖寸心。“这是娘亲。你叫夫人。” 莲莲叫了一声。“夫人。” 杨念心又指着杨婵。“嗯……这是……这是姑姑。” 莲莲叫了一声。“姑姑。” 杨念心指着自己。“我是小主人。” 莲莲叫了一声。“小主人。” 杨念心指着杨念祖。“这是小主人的弟弟。你叫念祖。” 莲莲想了想。“小主人的弟弟。” 杨念心点头。“对,简称念祖。” 莲莲点头。“简称念祖。” 杨念祖在旁边说:“你直接叫我念祖就行了,不用简称。” 莲莲又点头。“念祖。” 学完了认人,学行礼。 杨念心给她示范——双手交叠放在腰间,微微屈膝,低头。“这是给长辈行的礼。你试试。” 莲莲学着她的样子,双手交叠放在腰间,屈膝,低头。屈得太狠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她坐在地上,仰着头看杨念心。 “小主人,我又摔了。” 杨念心把她拉起来。“不用屈那么深。轻轻弯一下就行。” 莲莲又试了一次,这次没有摔,可她的尾巴翘起来了,翘得老高,像一根旗杆。 杨念祖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你这是行礼还是竖旗?” 莲莲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用手把它按下去,按下去又翘起来,按下去又翘起来。她急了,把尾巴塞进裤腰里。 杨念心赶紧拉出来。“不能塞,会断的。” 莲莲低头看着自己的尾巴,又看了看杨念心。“那怎么办?” 杨念心想了一会儿。“你就翘着吧。别人问起来,你就说你是鱼变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莲莲学会用勺子喝汤了。虽然还是会洒,但洒得少了。 杨婵夸她进步快,她高兴得尾巴直甩,甩了杨念祖一脸汤。 杨念祖抹了一把脸,看着莲莲,莲莲赶紧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 “念祖,擦脸。” 杨念祖接过帕子,擦了擦脸,把帕子还给她。“谢谢。” 莲莲笑了。“不用谢。” 下午,杨念心教莲莲说话。莲莲说话没问题,可她的用词很奇怪。 她不说“我”,说“莲莲”。她不说“你”,说“小主人”。 杨念心试着纠正她。“莲莲,你要说‘我’,不能说‘莲莲’。你说‘我饿了’,不是‘莲莲饿了’。” 莲莲想了想。“莲莲——我,饿了。” 杨念心点头。“对,再说一遍。” “我饿了。” 杨念心掏出一块桂花糕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又问:“小主人,你饿不饿?” 杨念心叹了口气。“你又说小主人了。要说‘你’。” 莲莲想了想。“你饿不饿?” 杨念心笑了。“我不饿。” 傍晚杨戬回来,莲莲正在院子里练走路。她走得比早上稳多了,不扶墙也能走几步了,虽然还是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喝醉了的小鸭子。 杨戬走进来,莲莲看到了,停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腰间,屈膝,低头——尾巴又翘起来了。 她没管尾巴,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老爷好。” 杨戬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莲莲高兴了,尾巴甩得更欢了。 晚饭的时候,莲莲坐在椅子上,用勺子吃饭,洒得少了。 杨婵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她用手抓起来啃,啃得满嘴是油。 杨念心正要提醒她用筷子,莲莲已经把排骨啃完了,把骨头放在桌上,用帕子擦了擦嘴。擦完嘴,她把帕子叠好,放在桌边。 杨念心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好像也没那么难教。 虽然走路还是摇摇晃晃,说话还是怪怪的,行礼尾巴还是会翘,可她在学,在努力。这就够了。 晚上,杨念心把莲莲抱上床,盖好被子。莲莲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 “小主人,那道缝是什么?” 杨念心也看着那道裂纹。“那是……很长很长的故事。” 莲莲想了想。 “明天讲给我听。” 杨念心笑了。“好。” 莲莲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她的尾巴从被子里伸出来,一翘一翘的,像在梦里游泳。 杨念心看了她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尾巴。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莲莲的脸上,照在她额头上那片莲花一样的鱼鳞上。鱼鳞闪着细碎的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杨念心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晚安,莲莲。” 莲莲在梦里笑了,嘴角弯弯的,像月牙。 第127章 三戏猪刚鬣 这天,杨念心突发奇想,要带弟弟和莲莲去福陵山。 杨念祖问去干什么,她说去看一头猪。 莲莲问什么猪,她说是一头会说话的猪。 莲莲眼睛亮了。“猪也会说话?莲莲会说话,是因为莲莲是鱼。猪会说话,是因为猪也是鱼变的吗?” 杨念心想了想。“不是。猪就是猪,但这头猪不一样,它天生就会说话。” 莲莲更疑惑了,歪着头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就不想了。 三人驾着祥云,晃晃悠悠地到了福陵山。 云栈洞在福陵山的半山腰,洞口长满了杂草,藤蔓垂下来,像一道帘子。 杨念心拨开藤蔓,走进去。 洞里黑漆漆的,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剩饭剩菜的味道。 杨念祖捂着鼻子。“好臭。” 莲莲也捂着鼻子,可她捂着嘴,鼻子还露在外面,照样闻得到。她打了个喷嚏,把杨念祖吓了一跳。 洞深处,一张石床上,躺着一头猪——不对,是一个人,也不对,是一个猪头人身的家伙。 肥头大耳,肚子圆滚滚的,像一口倒扣的大锅。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褂子,敞着怀,露出一大片白花花的肚皮。他的嘴巴半张着,呼噜打得震天响,鼻涕泡随着呼吸一鼓一瘪,一鼓一瘪,像小鱼吐泡泡。 三人站在石床边,看着这头猪。杨念祖皱着眉头。“姐,这就是你说的会说话的猪?” 杨念心点头。“嗯,他叫猪刚鬣。以后要跟大圣哥哥一起去西天取经的。” 莲莲歪着头看猪刚鬣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小主人,他不丑。还有点可爱。” 杨念祖也看了看。“哪里可爱了?鼻子那么长,耳朵那么大。” 莲莲说:“圆圆的很可爱。像莲莲以前在鱼池里见过的河豚。” 杨念祖无言以对。 杨念心上前一步,拍了拍猪刚鬣的胳膊。“猪刚鬣,醒醒。” 呼噜没停。 杨念心加大音量,凑到他耳边喊:“猪——刚——鬣——” 呼噜停了一下,猪刚鬣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继续睡。 杨念祖摊手。“姐,叫不醒啊。” 杨念心眼珠子一转,正要说话,莲莲已经爬上去了。 她手脚并用,踩着猪刚鬣的胳膊、肩膀,爬上了他的肚子。肚子软乎乎的,像一个大号的棉花垫子。 莲莲站在上面,蹦了一下,弹起来老高,落下来,又蹦了一下。 猪刚鬣的肚子随着她的蹦跶一颤一颤的,像果冻一样。可他就这样也没醒,还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再睡一会儿……” 莲莲蹦得更欢了,咯咯笑着。 杨念心把莲莲从猪刚鬣肚子上抱下来。“别蹦了,他醒不了。咱们换个办法。” 杨念祖问什么办法。 杨念心环顾山洞,看到角落里堆着一堆东西——酒坛子、油纸包、半只烧鸡、一碟花生米,还有一把九齿钉耙靠在墙边,金光闪闪的。 她笑了。 “我们把他这些东西都搬走。” 杨念祖愣了。“搬哪去?搬这些干嘛?” 杨念心神秘一笑。“你别管,先搬再说。” 姐弟俩加一条鱼,开始搬运。杨念心抱酒坛子,杨念祖提油纸包,莲莲推着花生米的碟子——她抱不动,只能推。碟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也不管,推得不亦乐乎。 最后杨念心扛起九齿钉耙,沉甸甸的,差点没压趴下。 杨念祖赶紧过来帮忙,姐弟俩一前一后抬着钉耙。 莲莲在后面推着碟子,一边推一边喊:“加油,加油,加油。” 三人把东西搬到离云栈洞不远的一处空地上,摆好。 酒坛子排成一排,油纸包打开——半只烧鸡、一碟花生米、几块卤肉、两个馒头。 九齿钉耙靠在旁边的大石头上,金光闪闪,格外显眼。 三人蹲在摊子后面,像极了小学生在摆跳蚤市场。 杨念心数了数东西,有点少。“要是他不够吃怎么办?” 杨念祖说:“他那么胖,肯定不够。” 莲莲举手。“莲莲可以当吃的。” 杨念心看了她一眼。“你不能当吃的,你是莲莲。” 莲莲想了想。“那莲莲当服务员。” 杨念心笑了。“行,你当服务员。” 日头西下,太阳从洞口方向斜斜地照进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杨念祖蹲得腿麻了,换了条腿继续蹲。莲莲蹲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拔草。杨念心盯着云栈洞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洞里,猪刚鬣终于醒了。不是他不想睡了,是饿醒的。肚子咕噜咕噜叫,像打雷。 他下意识地伸手往床边一摸——他习惯在床边放些吃的,饿了摸起来就吃,吃完继续睡。 可这次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到。 他又摸了摸,还是没摸到。他翻了个身,另一只手也伸出去摸,摸遍了整张石床,除了石头就是石头。 他嘟囔了一句:“吃完了吗?” 他费劲地撑起身子,扭头看墙角——放食物的地方空空荡荡,酒坛子没了,油纸包没了,半只烧鸡没了,花生米没了。 他愣了几息,然后发出一声惨叫。“天杀的!谁偷了老猪的东西!” 他从石床上滚下来,扶着墙站稳。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咕咕叫得更响了。他骂骂咧咧了好一阵,骂完了,更饿了。他决定出去找点吃的。 走出洞口,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听到不远处有吆喝声——“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好吃的好喝的,价格实惠,好吃不贵!” 声音稚嫩,像是小娃娃。 他循声走过去,看到三个小娃娃蹲在地上,面前摆着酒坛子、烧鸡、卤肉、馒头,旁边还靠着一把九齿钉耙。 他盯着那把钉耙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老猪饿昏了,看什么都像钉耙。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只烧鸡。鸡皮烤得金黄酥脆,油光发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咽了口唾沫。 “小娃娃,你这烧鸡怎么卖?” 杨念心伸出两根手指。“十两银子。” 猪刚鬣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啥?十两?你咋不去抢!” 杨念心面不改色。“这鸡可是我用独家秘方制作的。经过一百零八种香料腌制,小火慢烤,然后炸至金黄,皮香肉酥,油而不腻,入口即化,回味无穷……” 猪刚鬣连忙摆手。“停停停!老猪要买鸡,不是要听你背菜谱!” 杨念心把烧鸡往身后挪了挪,护住。“十两银子,概不还价。” 猪刚鬣的肚子又开始叫了,咕噜噜,咕噜噜,像打鼓。他咽了口唾沫,又咽了一口。他摸了摸身上,掏出一锭银子,掂了掂,扔给杨念心。“十两就十两!老猪认栽!” 杨念心接住银子,把烧鸡递过去。 猪刚鬣接过烧鸡,三两口就啃完了,连骨头都没吐。他擦了擦嘴,说了句“真香”。 杨念心从旁边拿起一坛酒,递给他。“这是送你的。” 猪刚鬣眼睛一亮,接过酒坛,拔开塞子,咕噜咕噜灌了半坛。他放下酒坛,打了个饱嗝,抹了把嘴。 “哎呀,你这小娃娃真好!老猪今天遇到好人了!” 杨念心笑眯眯的,不说话。 杨念祖在旁边低着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莲莲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也跟着笑,笑得露出两排小白牙。 猪刚鬣正准备走,余光扫到了靠在石头上的九齿钉耙。他愣住了,走过去,蹲下来,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耙齿,摸了摸耙柄,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他的脸色变了。 “咦?你这耙子哪里来的?” 杨念心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把钉耙。 “你说这个耙子啊?那可有一段很长的故事呢!”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编。“从前,有个老神仙,在天上炼了一炉好铁。他炼了九九八十一天,炼出一块神铁。他想把这神铁打成一把兵器,可打来打去,打出来的不是刀,不是枪,不是剑,不是戟,而是一把耙子。老神仙很生气,想把耙子融了重打,可耙子开口说话了,它说:‘主人,你不要融我,我虽然长得像耙子,可我不是一般的耙子。我是九齿钉耙,是天底下最好的钉耙。你把我送给有缘人,他一定能用我大展宏图。’老神仙听了,觉得有道理,就把这把钉耙扔到了人间,等着有缘人来取。然后我就捡到了……” 猪刚鬣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转着——他想起当年太上老君给他打造九齿钉耙的时候,好像说过,这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 难道九齿钉耙还有双胞胎?太上老君没说过啊。他又看了看眼前这把钉耙,越看越像自己的。 可自己的钉耙明明在洞里,怎么会在这里?他的脑子更乱了。他又想起自己的食物丢了,酒坛子没了,半只烧鸡不见了,现在连这把耙子…… 他突然站起来,脸色大变。 “坏了!老猪的钉耙!” 他顾不上别的,撒腿就往云栈洞跑。 圆滚滚的身子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肚子上下弹跳,像一只受惊的河豚。 三个小娃娃蹲在原地,看着猪刚鬣跑远的背影,笑成了一团。 杨念祖笑得直拍大腿。“姐,你太能编了!还‘有缘人’?还‘大展宏图’?” 杨念心也笑得直不起腰。“他信了!他真的信了!” 莲莲不知道他们笑什么,但她觉得大家一起笑很开心,也跟着笑,笑得在地上打滚。她的鱼尾巴拍着地面,啪嗒啪嗒的。 笑够了,杨念心把摊子上的东西收拾起来,把九齿钉耙扛在肩上——她决定先不还,让猪刚鬣急一晚上。明天再送过来,顺便再卖他一只烧鸡。 杨念祖问:“姐姐,我们是不是太过分了?” 杨念心想了一会儿。“不过分。他以后要跟大圣哥哥去西天取经,一路上吃那么多苦,现在让他多笑笑,以后就笑不出来了。” 杨念祖觉得姐姐说得有道理,就不问了。莲莲听不懂,但她觉得小主人说什么都对。 三人驾着祥云,晃晃悠悠地往回飞。 夕阳在身后,把云海染成了金红色。莲莲趴在祥云上,低头看着下面的山川河流,忽然问了一句。“小主人,那只猪,以后真的会跟大圣哥哥去取经吗?” 杨念心点头。“会的。” 莲莲想了想。“那他以后还能吃到烧鸡吗?” 杨念心笑了。“能。只要他还活着,就能。” 莲莲满意了,趴在祥云上,闭上了眼睛。 灌江口到了。杨念心扛着九齿钉耙,拉着弟弟,带着莲莲,走进院子。 杨婵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那把钉耙,愣了一下。“这是哪来的?” 杨念心说:“借的。” 杨婵没再问,缩回去继续做饭。 杨念心把钉耙靠在桂花树下,拍了拍手。“明天再还。” 杨念祖蹲在鱼池边,看着那条胖锦鲤。胖锦鲤沉在水底,一动不动。他叹了口气。“二胖胖,莲莲变人了,池子里就剩你一条鱼了。” 胖锦鲤吐了个泡泡,沉下去了。杨念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跑进屋里。 晚饭的时候,杨念心给每个人夹菜。给爹爹夹了一块排骨,给娘亲夹了一筷子青菜,给姑姑夹了一块鱼,给弟弟夹了虾仁,给莲莲也夹了虾仁。 莲莲用勺子舀起来,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杨戬吃着饭,忽然问了一句。“你们今天去哪了?” 杨念心和杨念祖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没去哪。” 杨戬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追问。 杨念心低着头扒饭,心里想,爹爹一定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可他没问,她就当不知道。 吃完饭,杨念心把莲莲抱上床,盖好被子。 莲莲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小主人,明天还去看那只猪吗?” 杨念心想了想。“去。明天去还钉耙。” 莲莲笑了。“莲莲也要去。” 杨念心点头。“好。” 莲莲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她的尾巴从被子里伸出来,一翘一翘的。杨念心看了她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尾巴。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莲莲的脸上,照在她额头上那片莲花一样的鱼鳞上。鱼鳞闪着细碎的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杨念心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晚安,莲莲。” 莲莲在梦里笑了,嘴角弯弯的,像月牙。 第128章 三戏猪刚鬣2 第二天一早,杨念心就把弟弟和莲莲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杨念祖揉着眼睛嘟囔天还没亮,莲莲倒是精神,从床上弹起来,尾巴甩得啪啪响,嘴里喊着“看猪看猪”。 杨念心把九齿钉耙扛在肩上,另外还带了一本连夜写出来的一本书,塞进包袱里。 杨念祖问那是什么书,杨念心神秘兮兮地说:“你待会就知道了。” 祥云晃晃悠悠地往福陵山飞。 莲莲趴在云上,问今天还卖不卖烧鸡。杨念心说不卖了,今天去还东西。 莲莲又问还什么东西。 杨念心说昨天那个耙子。 莲莲点了点头,又问那个猪会不会请她们吃饭。 杨念心想了想,说应该会。 云栈洞到了。 洞里传来一阵阵哀嚎。猪刚鬣的声音又沙哑又凄惨,像被人踩了尾巴。 “我的钉耙啊!老猪的钉耙啊!你在哪里啊——” 三人忍着笑走进去。 猪刚鬣坐在地上,靠着石床,两眼无神,头发乱得像鸡窝,褂子敞开,肚子瘪了一点——大概是饿的。他已经找了一夜,把洞里翻了个底朝天,连石缝里都掏过了。 杨念心走过去,把九齿钉耙往他面前一放。“大叔,你看这是什么?” 猪刚鬣的眼珠子一下子瞪圆了,扑过来抱住钉耙,像抱住失散多年的亲儿子。“我的耙子!我的耙子啊!”他翻过来翻过去地看,摸摸耙齿,摸摸耙柄,又放到嘴边咬了一口。是真的,千真万确。他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小娃娃,你在哪里找到的?” 杨念心蹲下来,跟他平视。“这个你别管,猪大叔,昨天你不是说你的耙子丢了吗?既然你的耙子丢了,那我这个就送给你吧。” 猪刚鬣愣住了。“送……送给老猪?” 杨念心点头。“对,送给你。反正我们留着也没用。” 猪刚鬣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钉耙,又看了看杨念心那张笑眯眯的脸,忽然反应过来。“这不就是老猪的耙子吗?” 杨念心眨了眨眼。“是吗?那正好,物归原主了。” 猪刚鬣挠了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又说不上来。 莲莲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踩着杨念祖的脚爬过去,揪了揪猪刚鬣的耳朵。“大叔,你请我们吃饭。” 猪刚鬣被揪得歪着脑袋,可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好好好,吃饭吃饭!小娃娃们帮老猪找回了钉耙,老猪得好好谢谢你们!” 他爬起来,从暗格里翻出几坛酒、一只风干鸡、一碟花生米、几个馒头,摆了满满一石桌。 杨念心也不客气,拿起馒头掰了一半给莲莲,另一半自己啃。 莲莲啃馒头啃得满脸是渣,掉在肚兜上,她捡起来又塞进嘴里。 杨念祖啃着风干鸡,啃得腮帮子鼓鼓的。 猪刚鬣自己倒了一碗酒,咕嘟咕嘟灌下去半碗,打了个饱嗝,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莲莲啃完了馒头,又去揪猪刚鬣的耳朵。这次杨念心没拦她。 猪刚鬣的耳朵又大又软,垂在脑袋两边,毛茸茸的,揪起来弹回去,像弹簧一样。 莲莲揪得不亦乐乎,咯咯笑着。 杨念祖也忍不住伸出手,揪了一下。 猪刚鬣被揪得歪着脑袋,嘴上抱怨“你们这是把老猪当玩具了”,可嘴角是弯的。 闹了一阵,杨念心把莲莲和弟弟按回座位上,从包袱里掏出那壶酒,递给猪刚鬣。“大叔,这是昨天送你那壶的兄弟。你尝尝。” 猪刚鬣接过酒壶,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砸了砸嘴,问她们到底是哪家的。 杨念心说灌江口的,杨戬是她爹。 猪刚鬣差点把酒喷出来,上下打量眼前这个小丫头,感叹杨戬那个冷面神居然能生出这么可爱的闺女。 杨念心笑着点头,说自己也觉得可爱。 猪刚鬣又问她们怎么知道他的洞府。 杨念心说路过顺便看看。 猪刚鬣也不深究,又灌了一口酒。 杨念心问他知不知道以后要去西天取经。 猪刚鬣先是一愣,然后一脸茫然,说自己取什么经。 杨念心说以后会有个和尚来,观音菩萨让他跟着去。 猪刚鬣嘀咕了一句“神神叨叨的”,又灌了一口酒,显然没当回事。 杨念心又问他现在有没有去高老庄。 猪刚鬣说没去过,问她怎么了。 杨念心说没什么,随便问问,心里却在琢磨——高老庄的事,她得好好想想怎么办。不过不急,时间还早。 吃喝得差不多了,杨念心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猪大叔,今天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猪刚鬣送到洞口,又谢了一遍。 杨念心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身从包袱里掏出一本书,递给猪刚鬣。“猪大叔,这个送给你。” 猪刚鬣接过去,低头一看——封面写着六个大字:《母猪的产后护理》。他愣住了。“这……这是啥?” 杨念心一本正经地说:“大叔,你以后用得着。好好读,别弄丢了。” 猪刚鬣翻开第一页,里面画着一头母猪,旁边写着“产后饮食注意事项”。他的嘴角抽了抽。“老猪……老猪用不着这个……” 杨念心摆了摆手。“现在用不着,以后用得着。你收着吧。”说完,她拉着弟弟和莲莲,驾起祥云,晃晃悠悠地飞走了。 猪刚鬣站在洞口,手里捧着那本《母猪的产后护理》,在风中凌乱。他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又想不出哪里不对。他挠了挠头,把书揣进怀里,转身回洞了。 回去的路上,杨念祖问姐姐那本书是干什么用的。 杨念心说是一本很有用的书,以后你就知道了。 莲莲说她也要看书,杨念心说回去让姑姑教你认字。 莲莲高兴了,尾巴甩得更欢了。 灌江口到了。 杨念心把祥云落在院子里,拉着弟弟,带着莲莲,走进屋。 杨婵正在摆碗筷,看到他们回来,笑了。“快去洗手,吃饭了。” 莲莲第一个跑进厨房,踮着脚尖够水瓢,够不着,杨念祖帮她拿下来。 莲莲舀了水,哗哗地洗手,把水溅了一地。 杨念心拿了毛巾,把地上的水擦干净,又给莲莲擦了手。“吃饭。” 莲莲爬上椅子,坐好,眼睛盯着桌上的红烧排骨。 杨戬和敖寸心也坐下了。杨念心拿起筷子。 “吃吧。” 莲莲用勺子舀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是油,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只小月牙。 杨念心看着她的笑脸,忽然也笑了。今天又是好的一天。昨天也是,明天应该也是。 【化身幽怨林妹妹的作者感言。 又是满腹幽怨的一日。 我不是爱抱怨,只是看着一路往下掉的数据,实在忍不住心酸。 不过只是歇了一天,不过只是偷了一日懒,怎么好像全世界都把我忘了。 看文的人少了大半,催更少了,评论冷了,连一点点鼓励都变得稀稀拉拉。 我守着空荡荡的后台,像守着一颗被冷落的心。 心痛,难过,又万般不解。 原来我这么害怕被丢下,这么害怕被遗忘。 此刻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你快回来,我一人承受不来。】 第129章 三戏猪刚鬣3 自从那本《母猪的产后护理》送出去之后,杨念心心里一直惦记着猪刚鬣。 她倒不是真的想看那头猪学护理,她就是好奇——他到底会不会看那本书?会不会照着书里说的去做? 她跟杨念祖说了这事,杨念祖说:“姐,你太坏了。你把那种书送给人家,人家要是当真了怎么办?” 杨念心说:“当真了才好呢。他越当真,就越有意思。” 莲莲在旁边听不懂,但她觉得小主人说有意思,就一定有意思。 她举手说:“莲莲也要去。” 杨念心摸了摸她的头。“去,都去。” 于是,三人再次驾起祥云,晃晃悠悠地往福陵山飞。 这一次,杨念心准备得更充分了。 她从杨戬的书房里偷偷拿了一卷空白的竹简,又从杨婵的针线筐里拿了一根绣花针。 杨念祖问她拿这些干什么,她说要写一封重要的信。 杨念祖又问写给谁,她说写给你大圣哥哥。 杨念祖愣了。“大圣哥哥不是被压在五行山下吗?写信他也收不到啊。” 杨念心说:“没事,反正也不是真写。” 到了云栈洞,还没进洞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猪刚鬣的声音,像是在念什么东西。 “……产后饮食注意事项:宜清淡,忌油腻。多喝红糖水,少食多餐……” 杨念心赶紧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杨念祖也捂住了嘴,肩膀直抖。莲莲没捂住嘴,“咯咯”笑了出来。 洞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猪刚鬣从洞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本《母猪的产后护理》,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小娃娃!是你们!老猪正想去找你们呢!”他晃了晃手里的书。“这书,老猪看了!老猪看了好几遍!写得真好!老猪以前都不知道,原来母猪产后还要这么精细地照料。老猪以前养猪的时候,就是随便扔点泔水,哪懂这些啊。小娃娃,你这书从哪里来的?” 杨念心说:“我姑姑的书房里翻出来的。大叔,你看得懂?” 猪刚鬣挺了挺肚子。“老猪虽然是个粗人,可字还是认得几个的。不懂的,老猪就猜。猜着猜着,就懂了。” 杨念心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差点没绷住。她咳了一声,把笑意压下去。“大叔,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猪刚鬣问什么事。杨念心从袖子里掏出那卷空白的竹简和绣花针,递给他。“大叔,你帮我把这个送给五行山下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猪刚鬣愣住了。“啥?老猪帮你送信?老猪又不认识那只猴子。” 杨念心说:“你以后会认识的。你先帮我把信送过去,等他出来了,自然会感谢你的。” 猪刚鬣挠了挠头。“可是……他是被压在山下的,老猪去了也见不到他啊。” 杨念心说:“你不用见到他。你把竹简放在他手能够到的地方就行了。他手伸在外面,你放过去,他就能拿到。” 猪刚鬣看了看手里的竹简,又看了看绣花针。“这竹简上什么都没写啊。” 杨念心说:“写了。用绣花针写的。你看不见。” 猪刚鬣把竹简凑到眼前,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到。他把竹简翻过来,又看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看到。“小娃娃,你莫不是在糊弄老猪?” 杨念心摇头。“没有。真的写了。你不信,你去问他。他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猪刚鬣半信半疑,可他又不好意思拒绝。 毕竟人家前几天帮他找回了钉耙,还送了他一本那么有用的书。他把竹简和绣花针揣进怀里。 “行吧。老猪替你们跑一趟。” 杨念心笑了。“谢谢大叔。对了,你顺便告诉他,让他好好读,别弄丢了。” 猪刚鬣点了点头,转身回洞,把自己的钉耙扛上,又揣了几个馒头当干粮,出了洞,往五行山的方向走去。 杨念心、杨念祖、莲莲三人蹲在云栈洞门口,看着猪刚鬣圆滚滚的背影越来越远。 杨念祖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姐,你那个竹简上什么都没写,你让他送什么?” 杨念心笑了。“我就是要让他跑一趟。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多跑跑,减减肥。” 杨念祖又问:“那他到了五行山,发现竹简上什么都没有,怎么办?” 杨念心想了一会儿。“他到了五行山,把竹简给大圣哥哥。大圣哥哥一看,上面什么都没有,肯定知道是我干的。大圣哥哥不会拆穿我的。” 莲莲在旁边说:“莲莲也想送信。” 杨念心说:“好,下次让你送。” 莲莲高兴了,尾巴甩得啪啪响。 猪刚鬣走了之后,三人也没走。她们在云栈洞里等,莲莲躺在猪刚鬣的石床上滚来滚去,说这个床好软,比家里的软。 杨念祖也躺上去试了试,是挺软的,就是有一股猪味。杨念心坐在石凳上,晃着腿,想着下一步。 她在想,怎么才能让猪刚鬣被戏弄三次呢? 第一次是偷东西,第二次是送书,第三次是送空信。 她得凑个“三戏猪刚鬣”,像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一样,凑个整数,那样才有趣。 她想了又想,忽然眼睛一亮。 她问杨念祖:“弟弟,你说猪刚鬣最怕什么?” 杨念祖想了想。“怕饿?” 莲莲在床上滚着,插嘴说:“怕揪耳朵。” 杨念心摇头。“都不对。他最怕没人跟他玩。他一个人住在山洞里,没有朋友,没有家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们来找他,他表面上说‘你们这些娃娃真烦’,可心里是高兴的。” 杨念祖想了想,觉得姐姐说得对。 莲莲也说:“莲莲也高兴。小主人跟莲莲玩,莲莲高兴。” 杨念心笑了。“所以啊,第三戏,我们不戏弄他了。我们来找他玩。可他自己不知道是我们来找他玩,他以为我们又来戏弄他了。等他发现我们只是来找他玩的,他就又高兴又不好意思。” 杨念祖听了,觉得自己姐姐有时候真聪明,有时候真幼稚。他没说,他怕姐姐踩他脚。 等了大约两个时辰,猪刚鬣回来了。他圆滚滚的身子一颠一颠地跑过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他跑到洞口,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小娃娃……老猪……老猪把信送过去了……”他从怀里掏出竹简。“那只猴子拿到了竹简,看了看,笑了。老猪问他写的什么,他不说,就是笑。笑完了他把竹简递给老猪,说‘你回去告诉她,俺老孙收到了’。老猪就回来了。” 杨念心接过竹简,看到竹简上多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刻的——“小师侄,你又调皮了。” 杨念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把竹简小心地收进袖子里,转头看着猪刚鬣。“大叔,辛苦你了。今天在我们家吃饭吧。” 猪刚鬣愣住了。“去你家吃饭?” 杨念心点头。“对。我姑姑做饭可好吃了。” 猪刚鬣咽了口唾沫。“那……那老猪就不客气了。” 于是,猪刚鬣跟着三个小娃娃,驾着祥云,晃晃悠悠地往灌江口飞去。 猪刚鬣太重了,祥云往下沉了一截,杨念心使劲托着,才勉强没掉下去。 到了杨府门口,猪刚鬣从云上跳下来——其实是滚下来的,圆滚滚的身子在地上弹了一下,站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杨府的匾额,咽了口唾沫。“这是……杨戬的家?怎么和上次我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杨念心点头。“对。翻新了,我爹不在家,他去天庭了。你放心,没人打你。” 猪刚鬣还想说什么,莲莲已经拉着他往里走了。“大叔,走,吃饭。” 猪刚鬣被她拉得踉踉跄跄的,肚子一颠一颠的,进了院子。 杨婵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一个肥头大耳的猪头人,吓了一跳。“念心!这是谁?” 杨念心说:“这是福陵山的猪大叔,他帮了我们忙,请他吃顿饭。” 杨婵又看了看猪刚鬣,天蓬元帅被贬下凡的事她知道,但不知道他错投猪胎,所以一时更本没认出来。 猪刚鬣倒是认识杨婵,但现在的模样还不如不认,于是只是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板牙。 杨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进来坐吧,饭马上好。” 敖寸心从屋里出来,看到猪刚鬣,也愣了一下。她看了杨念心一眼,杨念心冲她眨了眨眼。敖寸心没说什么,转身进屋,又拿了一副碗筷出来。 杨戬不在家,正好。 猪刚鬣坐在饭桌前,拘谨得很,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敢动。 莲莲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大叔,吃。” 猪刚鬣看了看排骨,又看了看莲莲,又看了看杨念心。“老猪……老猪真吃了?” 杨念心点头。“吃吧。” 猪刚鬣夹起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他又夹了一块,又一块,又一块。 杨婵看着他风卷残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猪刚鬣吃得满嘴是油,打了个饱嗝。“哎呀,老猪好久没吃过这么饱了。一个人住在山洞里,做饭也没心思,随便对付对付。今天这顿饭,老猪记下了。” 杨念心说:“大叔,你要是愿意,以后可以常来。” 猪刚鬣愣了一下。“常来?你爹不会打老猪?” 杨念心想了想。“我爹在家的时候你别来,他不在家的时候你可以来。” 猪刚鬣琢磨了一下,好像也行,就点了点头。 吃完饭,杨念心送猪刚鬣到门口。 猪刚鬣扛着钉耙,怀里揣着杨婵给他打包的卤肉和馒头,心满意足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杨念心。 “小娃娃,你是不是在戏弄老猪?” 杨念心眨了眨眼。“大叔,你觉得呢?” 猪刚鬣挠了挠头。“老猪不知道。可老猪觉得,就算你是在戏弄老猪,老猪也挺高兴的。” 杨念心笑了。“大叔,你以后就知道了。” 猪刚鬣走了。圆滚滚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杨念心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路,站了很久。 杨念祖走出来,站在她旁边。“姐姐,你在看什么?” 杨念心说:“我在想,一个人住在山洞里,没有朋友,没有家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是什么感觉。” 杨念祖想了想。“那一定很难过。” 杨念心点了点头。“所以我们以后要多找他玩。不是戏弄他,是找他玩。” 杨念祖笑了。“好。” 莲莲从屋里跑出来,拉着杨念心的手。“小主人,莲莲也想跟那只猪玩。” 杨念心弯腰把莲莲抱起来。“好,下次带你去。 ”莲莲笑了,把脸埋在杨念心脖子里,蹭了蹭。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桂花树梢上。 杨念心抱着莲莲,拉着弟弟,走进院子。 门在身后缓缓关上,把外面的夜色关在了外面。 屋里,杨婵还在收拾碗筷,敖寸心在灯下缝衣裳。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安宁。 杨念心看着这一切,觉得今天又是好的一天。昨天也是,明天应该也是。 第130章 卷帘大将 灌江口的午后,阳光从桂花树的叶子间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撒了一地。 杨念心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晃着腿,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咬一口,嚼很久,眼睛盯着鱼池里的胖锦鲤,脑子里却在转别的事。 猪刚鬣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那本《母猪的产后护理》送出去了,空竹简也送出去了,猪刚鬣跑了一趟五行山,大圣哥哥回了两个字——“收到了”。 杨念心不知道大圣哥哥收到那卷空竹简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但她觉得,他一定笑了。他很少笑,被压在山下那么多年,没什么好笑的。可那卷空竹简,他应该笑了。 下一难是什么来着? 黄风怪,偷吃如来灯油的那只老鼠精,手里有一口三昧神风。 不好谋划,先放一放。 再下一难是沙和尚——不对,是卷帘大将。 杨念心放下桂花糕,从石凳上跳下来。“弟弟!莲莲!走了!” 杨念祖正在追蝴蝶,听到姐姐喊他,停下来。“去哪?” “流沙河。” “去那干嘛?” “找人。” 莲莲从鱼池边爬起来,尾巴甩了甩,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莲莲也去。” 杨念心把她抱上祥云,拉着弟弟,驾起祥云,晃晃悠悠地往西边飞去。 流沙河很远,祥云飞了大半天,脚下是一片茫茫的沙漠,黄沙漫天,看不到尽头。 一条大河横在沙漠中间,河水浑浊,泛着黄黑色的泡沫,河面上飘着白骨,腥臭难闻。 岸边坐着一个人——哦,不对。是一个妖怪。 青不青,黑不黑,晦气色脸;一头红发蓬松着,像一团着了火的茅草。 脖子上挂着一串骷髅头,也不对,是只有一只骷髅头。 他手里正抓着一个和尚,和尚已经昏过去了,袈裟破了,光头耷拉着,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卷帘大将张开嘴,露出獠牙,正要咬下去。 杨念心连忙喊道:“卷帘大将且慢动手!” 卷帘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趴在云头的三个小娃娃。 “你们三个小娃娃,是谁家的孩子?来此做甚?为何会认识我?” 杨念祖缩在姐姐身后,小声说:“姐姐,他好丑,还好凶。” 杨念心瞪了他一眼。“闭嘴,别瞎说,虽然他的确很丑。” 然后朝卷帘喊道:“我们是杨戬家的孩子!来帮你的!” 卷帘的眉头皱了一下,把手里的和尚往地上一扔,站起来。 “杨戬家的?帮我?帮我什么?” 杨念心跳下祥云,落在岸边,杨念祖和莲莲也跟着跳下来。她走到卷帘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卷帘大将,你是不是每天都要受那万箭穿心之苦?” 卷帘的眼睛眯了一下。“你知道的还不少。” 杨念心又问:“你是不是吃这些和尚,能缓解疼痛?” 卷帘没说话,沉默就是回答。 杨念心指了指地上那个昏过去的和尚。“你能不吃他吗?” 卷帘摇头。“不行。” 杨念心没有急,她想了想,又问:“那如果我有办法让你不吃和尚,也不受那么重的苦呢?甚至让你以后都不用受这刑了?” 卷帘盯着她看了几息,嘴角扯了一下。“你这娃娃,口气不小。” 杨念心笑了。“你等着。” 她转身跳上祥云,拉着弟弟和莲莲,朝卷帘挥了挥手。“我去去就回,你千万别吃那个和尚!等我回来!” 祥云晃晃悠悠地飞走了。卷帘站在岸边,看着那朵云越飞越远,低头看了看手里昏死的和尚,犹豫了一下,把和尚扔到了更远的地方。 天庭。 瑶池殿里,玉帝正坐在御座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折。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三个小娃娃从门口探进头来。 他放下奏折,挥了挥手。 “都退下。” 宫娥们鱼贯而出,殿门关上。 玉帝站起来,走下御座,把三个孩子揽进怀里。闹了一阵,他蹲下来,看着杨念心。“说吧,又有什么事?” 杨念心开门见山。“舅姥爷,我想请你给卷帘大将传个话,让他以后演戏演得更像一点,别真把那些和尚吃了。” 玉帝挑了挑眉。“哦?怎么说?” 杨念心说:“舅姥爷,你不是在取经队伍里安插了卷帘当钉子吗?他每天在流沙河吃取经人,那是演给佛门看的。可现在才第二个,后面还有七个呢。那些和尚,都是金蝉子的转世身。他们就算真的走到了西天,现在也取不到真经——时候没到,佛门不会给经。可如果卷帘把他们全吃了,金蝉子就得一次又一次地转世,一次又一次地投胎,可如果不吃呢?那西游的时间就会一拖再拖。拖一年是一年,拖十年是十年。运气好,说不定能拖个百八十年。” 玉帝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窗外的云海。 云海翻涌,金色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像一道道利剑。他沉默了很久。杨念心没有催他,蹲在地上,跟莲莲一起数地上的砖缝。 过了许久,玉帝转过身来,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个小脑袋瓜,还真是会想办法。” 杨念心仰着头。“那舅姥爷觉得行不行?” 玉帝走回来,蹲在她面前。“行。怎么不行?朕这就让人传话给卷帘,让他以后做做样子就行了,不必真吃。那些和尚,让他们往前走,反正到了西天也取不到经。多走几个,多拖些时日,对我们有好处。” 杨念心高兴了,蹦了一下。“那舅姥爷,他每天受的万箭穿心之苦呢?” 玉帝想了想。“那个不能免。免了,佛门会起疑。演戏就要演全套。不过……”他顿了顿,“朕可以让人把飞剑的威力调小一点,意思意思就行,不让他那么疼。” 杨念心笑了,扑过去抱住玉帝的脖子。“舅姥爷最好了!” 玉帝拍了拍她的背。“行了行了,别撒娇了。你快回去告诉他吧,让他别再把那些和尚当点心了。” 杨念心松开手,拉着弟弟和莲莲,跑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舅姥爷,你一个人好好的。” 玉帝笑了。“好。” 祥云飞起来的时候,杨念祖问姐姐:“姐,舅姥爷是不是一直在跟佛门演戏?” 杨念心想了想。 “也不能算演戏。就是……大家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佛门想佛法东渡,咱们想道家不输。各凭本事,不叫演戏。” 杨念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莲莲听不懂,但她觉得小主人说什么都对。 流沙河到了。卷帘还站在岸边,那个和尚还躺在地上,没死,也没醒。看到祥云落下来,卷帘大步走过来。 “怎么样?” 杨念心跳下祥云,仰着头看他。“你不用真吃了。以后做做样子就行。那些和尚,让他们走,反正他们也取不到真经。多走几个,多拖几年,对大家都有好处。” 卷帘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晦气的表情。“那万箭穿心呢?” 杨念心说:“那个不能免,免了佛门会起疑。不过我舅姥爷说了,会把威力调小,做做样子,不会像以前那么疼。” 卷帘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可也算不上不高兴。“行。” 杨念心又说:“还有,你以后别吃人了。就算是为了演戏,也别真吃。弄晕了扔河里就行,装装样子。” 卷帘看了她一眼。“你一个小娃娃,怎么管得这么宽?” 杨念心理直气壮。“我爹是杨戬,我舅姥爷是玉帝,我大圣哥哥是齐天大圣,我管得宽一点怎么了?” 卷帘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哼了一声。“杨戬那个冷面神,居然生出你这么个……这么个……”他想了半天没找到词。 杨念心帮他说:“这么个能干的。” 卷帘又哼了一声,没反驳。 莲莲在旁边拉了拉杨念心的衣角。“小主人,那个和尚还在地上躺着呢。” 杨念心低头看了看那个昏死的和尚,又看了看卷帘。“你把他弄醒,让他走吧。告诉他,前面有妖怪,让他绕路。” 卷帘弯腰把和尚提起来,拍了拍他的脸。 和尚醒了,看到面前一张青不青黑不黑的脸,吓得差点又晕过去。 卷帘说:“你走吧,今天不吃你。前面有妖怪,绕路。” 和尚连滚带爬地跑了,袈裟都跑掉了,也不敢回头捡。 杨念心看着和尚跑远的背影,对卷帘说:“大叔,你以后能少吃就少吃,能不吃就不吃。那些凡人,挺可怜的。” 卷帘没有回答,转过身,走回了河边。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娃娃,你今天帮了我,我记着了。” 杨念心笑了。“不用记。你以后好好跟着取经人走,多多偷懒,就算报答我了。” 卷帘没有说话,跳进了流沙河。河水翻涌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杨念心跳上祥云,拉着弟弟和莲莲,晃晃悠悠地往回飞。 莲莲趴在祥云上,忽然问:“小主人,那个红头发的叔叔,以后还会吃人吗?” 杨念心想了想。“应该不吃了。就算吃,也是演戏。” 莲莲又问:“演戏是什么?” 杨念心说:“就是假装在做一件事,其实不是真的在做。” 莲莲想了很久。“那莲莲假装是一条鱼,是不是就是在演戏?” 杨念心笑了。“你不是假装是鱼,你本来就是鱼。” 莲莲点了点头,满意了。 灌江口到了。 夕阳把院子染成了金红色,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杨念心从祥云上跳下来,拉着弟弟,抱着莲莲,走进院子。 杨婵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喊她们洗手吃饭。莲莲第一个跑进去,踮着脚尖够水瓢,够不着,杨念祖帮她拿下来。 莲莲舀了水,哗哗地洗手,把水溅了一地。 杨念心拿了毛巾,把地上的水擦干净,又给莲莲擦了手。 杨戬从天庭回来,走进院子,看到杨念心蹲在鱼池边,看着那条胖锦鲤。他在她旁边蹲下来。 “今天去哪了?” 杨念心看着水里的鱼,没有看他。“去了流沙河。” 杨戬没有问去干什么,沉默了一会儿。 “卷帘是玉帝的人。你跟他说的那些话,他知道该怎么做。” 杨念心转过头,看着爹爹的脸。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爹爹,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杨戬说:“很早以前。” 杨念心又问:“那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杨戬看着她。“你这不是自己知道了。” 杨念心笑了,爹爹还是那个爹爹,话少,可什么都知道。 她站起来,拉着爹爹的手。 “走吧,吃饭。” 屋里飘着桂花糕的香气,杨婵在盛汤,敖寸心在摆碗筷,杨念祖在跟莲莲抢排骨。莲莲抢赢了,得意地甩着尾巴。 杨念心看着这一切,忽然笑了。她今天又做成了一件事。 流沙河的妖怪以后只演戏不吃人了。那些金蝉子的转世身,会一个接一个地来,一个接一个地走,走到西天也取不到经。 西游的时间会拖得更久,久到一切都有转机。 第131章 敖寸心:杨戬,答应我,一定要保护好孩子们。 夜深了。 灌江口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桂花树梢头,将整座小院笼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里。 杨婵屋里的灯早灭了,哮天犬趴在门口,尾巴卷着,睡得正沉。 东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细长的银线。 杨念心在小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了脚边。莲莲睡在她旁边,尾巴从被子里伸出来,一翘一翘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 杨念祖的房间在隔壁,没有声音,只有均匀的呼吸,一下一下的,轻得像风。 主屋里,烛火已经熄了很久。窗幔垂着,将月光挡在外面,只透出朦朦胧胧的光。 床榻上,杨戬赤裸着上身,靠在床头,一只手揽着怀里的人。 敖寸心窝在他怀里,身上只披了一件月白色的薄纱,松松地搭在肩头,领口敞着,酥胸半露,在朦胧的光线下勾勒出柔软的弧线。 她的脸还泛着红潮,不是胭脂,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那种红,像春天初绽的桃花瓣,薄薄的,嫩嫩的,还没从刚才的余韵中完全退去。 她的手指在杨戬的胸口上慢慢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指尖凉凉的,在他温热的皮肤上留下细细的痕迹。 “杨戬。”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刚温存过之后的那种慵懒。 “嗯。” “最近三个孩子出门有些频繁。” 敖寸心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画。 “你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 杨戬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垂着,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知道。” 敖寸心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管。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 “我有些担心。念心他们这样做,会惹怒佛门的。我怕佛门会……”她没有说下去。 杨戬揽着她的手收紧了一些。“放心。我让梅山兄弟暗中跟着,有他们保护。” 敖寸心摇了摇头,脸贴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可我还是不放心。佛门的算计那么多,她们都是孩子,万一他们吃亏了,万一佛门不讲规矩,万……” “不会的。” 杨戬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可很沉,像石头落在深水里,咚的一声,稳稳地沉了下去。 “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哪怕是佛门。”他顿了一下,手掌在她肩头轻轻摩挲着,指腹粗粝的茧子擦过她细嫩的皮肤。“况且,舅舅也不会坐视不管。” 敖寸心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了。 月光从窗幔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眼底的那层水光映得亮闪闪的。 “玉帝?他也参与了?” 杨戬看着她,点了点头。“嗯。所以你可以放心了。” 敖寸心没有放心。她的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嘴唇抿着,像是不知该怎么开口。 过了几息,她才说:“可……两个大势力的博弈,她们这些小孩子,夹在中间……” 杨戬伸手,用拇指轻轻按了按她的眉心,将那两道细纹抚平。“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念心这孩子,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她的心眼不比任何人少,她打定的主意,不是你我说两句就能让她放弃的。” 敖寸心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可她知道杨戬说的是对的。 念心五岁就能带着东海的小辈们去撞破万圣公主的私情,六岁就敢上天庭找玉帝要说法,如今六十多了——虽然模样还是个小娃娃——可她那颗心,比很多活了几千年的神仙都通透。 她叹了口气。“不行,我看念心就是太闲了。如果多几个孩子让她带,她肯定没功夫想这些。” 杨戬愣了一下,正要开口,敖寸心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直起身子,薄纱从肩上滑落,堆在腰间,露出光滑的肩膀和锁骨。 她伸手勾住杨戬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吻了上去。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是深的、烫的、带着一丝赌气的。 杨戬被她吻得气息有些不稳,她的手已经从他脖子上滑到了胸口,指尖在他的皮肤上划出一道一道细细的火线。 “我们再努力努力,给念心再生几个弟弟妹妹。”敖寸心贴着他的唇说,声音又低又软,带着喘。“这样她就没心思了。” 杨戬有些哭笑不得,可看着面前这个女人——脸颊潮红,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微微颤着,薄纱堆在腰间,月光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朦胧而柔软——他发现自己没办法拒绝。 “女人,”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沙哑。 “待会可别求饶。” 敖寸心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月光从窗幔的缝隙间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将那一层薄薄的红晕照得透亮。 他低下头,吻住她,唇齿相触,舌尖纠缠,温热的气息交缠在一起。 他的手从她腰间滑上去,沿着那层薄纱的边缘,慢慢摩挲着她的肌肤。 她的皮肤很滑,像上好的丝绸,指尖滑过去,没有任何阻碍。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薄纱在起伏中滑得更低了。 他的吻从她唇上移开,沿着下巴滑到耳侧,含住她的耳垂,轻轻吮了一下。 她整个人一颤,手指收紧,陷进他的背脊里。 他没有停,吻继续往下,落在她的颈侧,在那里流连了片刻,舌尖轻轻一卷,尝到了她皮肤上淡淡的咸味和温热的体温。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吟,很小,很细,像猫叫。 他的唇继续往下,落在锁骨上。 她的锁骨很漂亮,线条分明,在月光下像两道浅浅的月牙。 他在那里吻了很久,一寸一寸地吻过去,从左边到右边,从锁骨窝到肩头。 她的身体微微发着抖,手指在他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呼吸越来越急,像涨潮时的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退不下去。 薄纱终于完全滑落了,无声无息地堆在地面上,像一朵凋落的花。 月光毫无遮拦地落在她身上,将每一寸肌肤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烧,很旺,很烫,像被压了很久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被他看得脸更红了,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不许看。” 他握住她的手,拿开,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为什么不许看?” 她的声音像蚊子。 “因为……不好看。”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看。” 在她鼻尖上亲了一下。 “好看。” 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都好看。”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难过,是太满了,满到溢出来了。 她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将他的头拉下来,埋在自己颈窝里。 “杨戬,” 她的声音有些哑,“你答应我,一定要保护好他们。” 杨戬的手在她腰间收紧,贴着她的耳根,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我答应你。”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天中央,银色的光从窗幔的缝隙间漏进来,洒在凌乱的床榻上,洒在交缠在一起的两个人身上,洒在那件堆在地上的月白色薄纱上。 一切都那么安静,只有呼吸,只有心跳,只有月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吹散了屋里闷热的空气。 敖寸心靠在杨戬怀里,身上盖着被子,被子拉到肩头,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 杨戬揽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稳,可他没有睡着。 “杨戬。” 敖寸心的声音很轻,带着困意。 “嗯。” “你说,念心什么时候才能消停?”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等她长大吧。” 敖寸心又问:“那她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杨戬想了想。“不知道。” 敖寸心叹了口气。“那我们要生多少个,才能让她忙得没空管那些事?” 杨戬的嘴角弯了一下。“你说了算。” 敖寸心哼了一声。“你倒是会说话。”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又轻又匀了。 杨戬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幔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安宁。 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闭上了眼睛。 东厢房里,杨念心翻了个身。她不知道主屋里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今晚的月亮很圆,桂花很香,她梦到大圣哥哥从山下出来了,带着她去花果山吃桃子。 桃子很甜,甜得她笑了。她在梦里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只小月牙。 莲莲的尾巴伸在被窝外面,在月光下一翘一翘的。她也在做梦,梦到她还在鱼池里,游来游去,水很清,阳光很暖,小主人蹲在池边,手里抓着一把鱼食,朝她笑。她在梦里摆了摆尾巴,朝着那道光游去。 【最近真的有点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里跟着发慌。 不知道是故事渐渐失了吸引力,还是大家都慢慢走远了。 老书的数据一天天往下掉,从榜首一路跌到第八,心里说不出的酸涩。 反倒是新书,一路高歌,从二十六名冲到第六,竟悄悄超过了陪我许久的老书。 最近评论少了,催更淡了,连一份小小的鼓励都没再出现。 可我真的舍不得,舍不得这本用心写了那么久的老书,就这样被慢慢遗忘。 家人们,再拉我一把吧,别让老书,输给了时光与新鲜感。 我还在写,还在等,等你们再一次,为它停留。】 第132章 不知道起什么标题,瞎看吧 第二天早上,杨念心是被莲莲的尾巴拍醒的。 莲莲睡觉不老实,尾巴从被子里伸出来,一翘一翘的,啪嗒啪嗒地拍在床沿上,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杨念心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金黄色的线。她揉了揉眼睛,把莲莲的尾巴塞回被子里,莲莲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花生米”,又睡了。 杨念心穿好衣裳,自己梳好头,走出房间。 院子里,杨戬正在练刀。银白色的刀光在晨光中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快得看不见刀身,只能看见光。 他听到脚步声,收刀,转过身,看着女儿。 “今天起得早。” 杨念心点点头。“睡不着。” 她没有说为什么睡不着。她昨晚梦到大圣哥哥从山下出来了,带着她去花果山吃桃子。 桃子很甜,大圣哥哥笑得很开心,可醒来之后,她发现那只是一个梦。 大圣哥哥还在山下,还要被压很多年。她站在台阶上,看着爹爹把刀收起来,走过去,拉了拉他的手。 “爹爹,你今天不去天庭吗?” 杨戬说:“晚点去。” 杨念心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早饭后,杨念心准备再去找猪刚鬣。 杨念祖问她去干什么,她说去串门。莲莲问串门是什么,杨念心说就是去找朋友玩。莲莲说她也要去,杨念心说好。杨念祖看着姐姐,总觉得她不只是去串门那么简单,可他没有问。他知道,姐姐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三人正要出门,敖寸心从屋里出来了。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衣裳,头发随意地挽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润。 她看着杨念心,欲言又止,最后笑了笑。“早点回来。” 杨念心点点头,拉着弟弟和莲莲,跳上祥云,晃晃悠悠地飞走了。 敖寸心站在门口,看着那朵祥云越来越远,站了很久。 云栈洞到了。还没进洞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像在唱歌,又像在哼哼。 莲莲探头进去,看到猪刚鬣正坐在石床上,手里捧着那本《母猪的产后护理》,认真地翻着。 他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用手指点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产后……不宜……立即……配种……宜……休养……月余……” 杨念心捂着嘴,没笑出声。杨念祖捂着嘴,没笑出声。莲莲没捂嘴,咯咯笑了。 猪刚鬣抬头看到三个小娃娃站在洞口,脸一下子红了,把书藏到身后。“你们怎么来了?” 杨念心走进去,眨了眨眼。“来看看大叔。大叔,你书看得怎么样了?” 猪刚鬣咳了一声。“还行。看了大半了。” 杨念心点点头。“那等你看完了,我再给你带一本。” 猪刚鬣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这本老猪还没消化完。” 莲莲爬到石床上,去揪猪刚鬣的耳朵。 猪刚鬣被她揪得歪着头,也不躲。“小娃娃,你每次都揪老猪耳朵,老猪耳朵都被你揪大了。” 莲莲说:“大了好看。” 猪刚鬣哭笑不得。 杨念心坐下来,看着猪刚鬣。“大叔,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猪刚鬣愣了一下。“打算?老猪能有什么打算?混一天算一天呗。” 杨念心说:“你就没想过找个媳妇?” 猪刚鬣的脸更红了。“说什么呢!老猪……”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老猪以前倒是想过,可现在这样子,谁愿意跟老猪?” 杨念心看着他那张猪脸,肥头大耳,长长鼻子,可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不是丑,是憨。 她想了想,说:“大叔,你以后一定会遇到一个很好的姑娘的。她会不嫌弃你的样子,跟你过日子。” 猪刚鬣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你哄老猪呢。” 杨念心摇头。“没哄你,你要这样想,万一真的遇到这样的一个人呢。” 猪刚鬣挠了挠头,没说话,可他的嘴角弯着。 从云栈洞出来后,杨念心又去了流沙河。 卷帘大将正坐在岸边,手里攥着一个骷髅头,翻来覆去地看。看到祥云落下来,他把骷髅头挂在脖子上,站起来。 “又来了?” 杨念心跳下来。“来看看你。这几天吃人了没?” 卷帘面无表情。“没。演戏也不需要天天演。” 杨念心笑了。“那就好。”她走到河边,蹲下来,看着浑浊的河水。 “卷帘大叔,你以后会去西天取经的。跟着一个和尚,一路走,一路打妖怪……” 卷帘沉默了一会儿。“你一个小娃娃,怎么知道以后的事?” 杨念心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舅姥爷告诉我的,记着,以后多多偷懒,别什么事都抢着干。” 卷帘看着她,看了很久,嗯了一声。“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莲莲问:“小主人,那个红头发的叔叔,以后真的会和大圣,猪猪做朋友吗?” 杨念心说:“会。他会有两个师兄,一个师父。” 莲莲又问:“那莲莲以后会有朋友吗?” 杨念心摸了摸她的头。“你已经有朋友了。弟弟是朋友,小主人也是朋友。” 莲莲笑了,尾巴甩得啪啪响。 灌江口到了。 夕阳把院子染成了金红色,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杨婵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喊她们洗手吃饭。莲莲第一个跑进去,踮着脚尖够水瓢,够不着,杨念祖帮她拿下来。莲莲舀了水,哗哗地洗手,把水溅了一地。杨念心拿毛巾擦了地,给莲莲擦了手。 杨戬从天庭回来,走进院子,看到杨念心蹲在鱼池边,看着那条胖锦鲤。 他在她旁边蹲下来。“今天去了哪?” 杨念心看着水里的鱼。“去了云栈洞和流沙河。” 杨戬没有问去干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梅山兄弟跟着你们,你知道吗?” 杨念心转过头,看着爹爹的脸。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知道。第一天就知道了。” 杨戬看着她。“不觉得烦?” 杨念心摇头。“他们是爹爹派来保护我们的。念心不烦。” 杨戬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走吧,吃饭。” 屋里飘着桂花糕的香气,杨婵在盛汤,敖寸心在摆碗筷,杨念祖在跟莲莲抢排骨。莲莲抢赢了,得意地甩着尾巴。 杨念心爬上椅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莲莲碗里。“多吃点。” 莲莲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杨念心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杨念祖碗里。“你也多吃点。” 杨念祖愣了一下。“姐姐,你怎么突然对我们这么好?不抢了?” 杨念心说:“姐姐一直对你们好啊。” 杨念祖想了想,好像也是,就不问了。 吃完饭,杨念心抱着莲莲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的,亮亮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莲莲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 。“小主人,那颗是什么星?” 杨念心看了看。“那是紫微星。帝星。” 莲莲又问:“那颗呢?” 杨念心又看了看。“那是北斗七星。像一把勺子,看到没有?” 莲莲看了半天,找到了。“看到了!勺子!” 她高兴地拍手,尾巴甩得啪啪响。 杨念祖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递给杨念心。“姐姐,这本书我看完了,你再给我一本。” 杨念心接过来一看——是《山海经》。她翻了翻,里面画满了插图,有长着九个头的鸟,有长着翅膀的鱼,有长着人脸的马。她合上书。 “明天去镇上给你买新的。” 杨念祖高兴了,“姐姐最好了。” 杨念心看着他跑回屋的背影,笑了。 夜深了。杨念心把莲莲抱回屋,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莲莲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 “小主人,明天还去找那只猪吗?” 杨念心想了想。“去。明天去给他送书。” 莲莲点头,闭上了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她的尾巴从被子里伸出来,一翘一翘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 杨念心看了她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尾巴。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桂花树梢上。 她在想,西游的路还很长,她能做的事情还很多。她不怕。她有爹爹,有娘亲,有姑姑,有弟弟,有莲莲,有大圣哥哥,有舅姥爷。她不是一个人。 她笑了笑,爬上自己的小床,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又去了花果山,桃子熟了,大圣哥哥坐在树上,摘了一个最大的扔给她。 “小师侄,接着!” 她接住了,咬了一口,甜的。 第133章 人参果 这天傍晚,一家人围坐在桂花树下吃晚饭。 杨婵做了清蒸鱼、虾仁滑蛋、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冬瓜丸子汤。 莲莲用勺子舀丸子,舀一个掉一个,急得尾巴直甩。 杨念祖看不下去,帮她舀了一个放进碗里,莲莲说“谢谢念祖”,杨念祖说“不谢”。 杨念心嚼着虾仁,心里想着西游的事情,随后忽然随口说了一句:“突然想尝尝吃人参果是什么味道。” 桌上安静了一瞬。杨婵的筷子停了一下,敖寸心抬起头看了杨念心一眼,杨念祖张着嘴,排骨从筷子上掉到地上,被哮天犬吃了去。 莲莲不知道人参果是什么,但她觉得小主人想吃的东西一定很好吃,也跟着说:“想吃人参果。” 杨念心自己倒没当回事,说完就忘了,又夹了一块排骨啃起来。 敖寸心看了杨戬一眼。杨戬端着茶杯,没有喝,看着杯中的茶汤,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 杨戬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一个字都没看。他在想人参果的事。 人参果,又叫草还丹,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得熟,短头一万年方好吃。果子的模样,就如三朝未满的小孩相似,四肢俱全,五官兼备。 闻一闻,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活四万七千年。这东西不在天庭,不在人间,在万寿山五庄观。 观主是镇元子,地仙之祖,连观音菩萨都要敬他三分。人参果是他的心头肉,不是谁想吃就能吃到的。杨戬自己是想都不敢想的。可念心想吃。 念心很少跟他说想要什么。她从小到大,不贪吃不贪穿,不跟弟弟争东西,不跟莲莲抢玩具。 今天是她第一次说“想吃”。 她随口一说,可杨戬知道,她是真的想尝一尝。 他放下书,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桂花树梢上。他站了很久,然后披上外袍,驾着祥云,往三十三重天去了。 他先去了兜率宫。 太上老君正炼丹,看到他来,愣了一下。 “稀客。堂堂司法天神怎么有空大半夜来老道这里?” 杨戬拱手行礼。“老君,我想求您一件事。” 太上老君捋着胡子。“嘿!真是稀罕!什么事?” 杨戬说:“念心想吃人参果。我想请老君帮个忙,跟镇元子说说,能不能赐一个。” 太上老君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杨戬啊杨戬,你为了你那个闺女,是从不求人的主儿也低头了。” 杨戬没有说话。太上老君想了想,叹了口气。“行吧,老道陪你走一趟。不过镇元子那老儿给不给,老道可不敢打包票。” 两人驾着祥云,往万寿山飞去。 杨戬在前,太上老君在后。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到了五庄观,天色已经微微发亮了。 清风明月两个道童正在扫院子,看到太上老君从天而降,赶紧进去通报。 片刻之后,镇元子从里面走出来,一身鹤氅,头戴紫金冠,手里拿着一柄拂尘。 他看到太上老君,笑了。“稀客稀客。老君怎么有空来我这穷乡僻壤?” 太上老君笑呵呵地拱手。“镇元子道友,老道今天来,是有事相求。” 镇元子挑了挑眉。“哦?!你也有求人的时候?说吧。只要老道能办得到。” 太上老君侧身让开,指了指身后的杨戬。“这位是司法天神杨戬。他有个闺女,馋你的人参果了。你看能不能行个方便?” 镇元子打量了杨戬一眼。“你就是杨戬?那个劈山救母的二郎神?” 杨戬拱手。“正是。” 镇元子点了点头。“你闺女是不是叫杨念心?” 杨戬愣了一下。“大仙怎么知道?” 镇元子笑了。“那丫头在五行山下跟孙悟空说的话,老朽都听见了。那时候老朽正在五庄观打坐,神识无意中扫过五行山,听到了那小娃娃说话。她说‘大圣哥哥,你不会被压五百年的,念心会想办法救你出来的’。老朽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听到一个小娃娃对一只被压在山下的猴子说这种话。” 他顿了顿,看着杨戬。“你家那个丫头,有意思。” 杨戬的喉咙有些发紧,没有说话。 镇元子笑着朝里走。 “进来吧。人参果不是论个送人的,老朽送你们六个。带回去,一家人分着吃。” 太上老君愣了一下。“六个?你舍得?” 镇元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一万年结三十个,老朽留着自己也吃不完。再说了,你每次来都蹭老朽的茶喝,老朽也没见你心疼过茶叶。” 太上老君哈哈大笑。“行行行,你大方,老道小气。” 杨戬站在那里,看着镇元子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大仙,多谢。” 镇元子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杨戬从五庄观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锦盒。 锦盒不大,巴掌长,两指宽,通体紫色,上面刻着祥云纹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里面躺着六个人参果,白白嫩嫩的,泛着淡淡的金光,像六个三朝未满的小孩。 太上老君走在他旁边,笑呵呵地说:“你这闺女,面子比你大。老道去求,镇元子顶多给三个。一听是你闺女想吃,给了六个。” 杨戬没有说话,把锦盒抱得更紧了。 灌江口。天已经大亮了。 杨念心蹲在鱼池边,给锦鲤喂食。她把鱼食撒下去,锦鲤浮上来,一口吞了好几粒,沉下去了。 她又撒了一把,锦鲤又浮上来,又沉下去了。 莲莲蹲在旁边,也拿着一把鱼食,往池子里撒。她撒了一大把,锦鲤吃不完,鱼食漂在水面上,锦鲤不理了。 莲莲急了。“小主人,它不吃了。” 杨念心说:“它吃饱了。” 莲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小主人,爹爹今天怎么没去天庭?” 杨念心愣了一下,莲莲叫杨戬“爹爹”叫得越来越顺口了,她自己也改不过来。 杨念心也没有纠正她。只是说道“爹爹有事。” 祥云落在了院子里。 杨戬从云上跳下来,手里捧着那个紫色的锦盒。 杨念心抬起头,看着爹爹的衣裳——衣角有点皱,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她站起来,跑过去。“爹爹,你昨晚没在家?” 杨戬蹲下来,把锦盒递给她。“打开看看。” 杨念心打开锦盒,看到里面躺着六个人参果,白白嫩嫩的,泛着金光。 她的眼睛瞪大了。“爹爹,你……你去五庄观了?” 杨戬点了点头。 杨念心的手在发抖,她把锦盒放在地上,扑进杨戬怀里。“爹爹,念心就是随便说说,你怎么真去了?你以后别这样了,念心心疼。” 杨戬抱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了,不哭了。叫上你娘、姑姑、弟弟、莲莲,一起吃。” 杨念心擦了擦眼泪,从锦盒里拿了一个人参果,塞进杨戬嘴里。“爹爹先吃。” 杨戬咬了一口,甜的。 杨念心又拿了一个,跑进屋里。 “娘亲!姑姑!弟弟!莲莲!快来吃人参果!” 一家人围坐在桂花树下,六个果子,一人一个,不多不少。 莲莲捧着人参果,舍不得咬,翻来覆去地看。“小主人,它像个小娃娃。” 杨念心说:“它就是长得像小娃娃,其实是果子,可以吃的。” 莲莲咬了一小口,眼睛亮了。“甜的!” 杨念祖也咬了一口,嚼了嚼。“好吃。” 杨婵咬了一口,眼眶红了。 “嫂子,你也吃。” 敖寸心咬了一口,笑了。 杨念心看着一家人都在笑,她也笑了。她把剩下的人参果慢慢吃完了,果肉入口即化,一股暖流从喉咙滑下去,流遍四肢百骸。她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杨念心吃完人参果,靠在杨戬身上,仰着头看着桂花树。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了的金子。 她眯着眼睛,忽然说了一句。“爹爹,镇元子爷爷是不是人很好?” 杨戬低头看着她。“嗯。” 杨念心想了想。“那念心以后要去看他,谢谢他。” 杨戬嘴角弯了一下。“好。” 那天晚上,杨念心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想着爹爹连夜去五庄观的样子,想着他衣角皱巴巴的、头发被风吹乱的样子。 他是司法天神,是三界闻名的二郎真君,他从来不求人。可为了她,他去求了。她去求太上老君,去求玉帝,去求镇元子。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软软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爹爹,念心以后再也不乱说了。你以后别再求人了。念心心疼你。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桂花树梢上。 杨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轮月亮,手里还捏着那个紫色的空锦盒。 敖寸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念心睡了?” 杨戬点了点头。 “人参果的事,你去找了玉帝?” 杨戬摇头。“找了老君,一起去了五庄观。镇元子大仙听说念心想吃,笑了,说‘那个小丫头,老朽早听说过’。他送了六个。” 敖寸心愣了一下。“镇元子知道念心?” 杨戬点头。“他说,念心在五行山跟孙悟空的对话,他都听到了。” 敖寸心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眼眶红了。“杨戬,谢谢你。” 杨戬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谢什么?她也是我女儿。” 两个人并肩站在院子里,月光洒在他们身上。 屋里,杨念心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了脚边。 她在梦里笑了,梦里她去了五庄观,镇元子爷爷笑呵呵地给她摘人参果,她接过一个,咬了一口,甜的。 她说“谢谢爷爷”,镇元子说“不谢,你以后常来”。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第134章 长大了 人参果吃完的第二天早上,杨念心是被自己的脚硌醒的。 不是被什么东西硌了,是她的脚从床尾伸出去了,她的小床不够长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横在床上,脑袋顶着墙,脚悬在床沿外面。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被子只盖到了小腿,上半身晾在外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变长了,腿变长了,手也变大了。 她摸了摸头顶,龙角还在,可角尖的金色更深了,像镀了一层金粉。 她掀开被子跳下床,站在地上,发现自己以前够不到的梳妆台桌面,现在一伸手就摸到了。 她跑到镜子前,镜子里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圆脸,大眼睛,扎着两个小揪揪,金铃铛系在手腕上,还是那个模样,可整个人拔高了一截。她转了个圈,裙摆飘起来,比以前长了一截的腿白晃晃的。 “莲莲!弟弟!快起来!” 杨念心跑出房间,先推开了杨念祖的门。 杨念祖正坐在床上,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变大了,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不再是以前那个肉嘟嘟的小手了。 他的被子被蹬到了地上,整个人占了半张床,脚搭在床尾外面。看到姐姐进来,他张了张嘴。 “姐,我好像……长大了。” 他站起来,发现自己的头顶快要碰到门框了。 以前他要仰头才能看到姐姐,现在他低头才能看到姐姐——他比杨念心高了一个头。 杨念心仰着头看着他,皱着眉头。 “你吃了什么长这么快?” 杨念祖说:“人参果啊。昨晚你不也吃了吗?” 杨念心想起来,昨晚一家人每人吃了个人参果,吃完就睡了,谁也没多想。没想到一夜之间,三个人都变了。 莲莲的房间在隔壁,门开着。 杨念心走进去,看到莲莲正趴在床上,尾巴从被子里伸出来,比之前粗了一圈,颜色从浅红变成了深红色,鳞片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她整个人也长大了,从三四岁的胖娃娃长成了五六岁的小姑娘,圆脸还在,肉嘟嘟的,额头上那片莲花一样的鱼鳞变大了,像一枚粉色的花瓣贴在眉心。 她的头发更红了,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散在枕头上。她还在睡,尾巴一翘一翘的。 杨念心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莲莲,醒醒。” 莲莲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花生米”,没睁眼。 杨念心又拍了拍。“莲莲,你长大了。” 莲莲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又闭上。“莲莲本来就是大人。” 杨念心笑了。“你起来看看。” 莲莲爬起来,揉着眼睛,走到镜子前。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愣住了,然后伸手摸了摸镜子里的自己。 “这是谁?” 杨念心说:“是你。莲莲。” 莲莲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尾巴,尾巴比以前长了,粗了,甩起来更有力了。 她高兴得蹦起来,尾巴甩得啪啪响。 “莲莲长大了!莲莲也是大人了!” 杨婵正在厨房做早饭,听到动静走出来,看到三个孩子站在院子里,愣住了。 杨念心长高了一大截,杨念祖比她还高,莲莲从胖娃娃变成了小姑娘。她手里拿着锅铲,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敖寸心从屋里出来,也愣住了。 杨戬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人参果的功效。” 敖寸心走过去,上下打量着杨念心,又看了看杨念祖,摸了摸莲莲的头。 “这长得也太快了。” 莲莲仰着头,认真地说:“莲莲是大人了。莲莲要干活。” 敖寸心被她逗笑了。“行,你去帮姑姑端粥。” 莲莲跑进厨房,踮着脚尖够灶台上的粥碗,够不着,以前是够不着的,现在还是够不着。她急得尾巴直甩。 杨念祖走过去,一伸手就够到了,把粥碗端下来放在桌上。莲莲看着他的背影,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 早饭的时候,杨婵多做了几个菜。她一边端菜一边看三个孩子,忍不住笑。 “你们三个站在一起,像三个台阶。一个比一个高。” 杨念心坐在椅子上,以前要爬到椅子上去,现在一坐就上去了,腿还能踩到地,她有点不习惯。 杨念祖坐在她对面,筷子拿在手里比以前长了,他夹菜的时候差点戳到自己的脸。 莲莲用勺子喝粥,勺子比以前小了——其实没小,是她手大了,勺子显得小了。她喝一口,洒一口,以前洒在围嘴上,现在洒在桌面上。 杨念心拿毛巾给她擦。“莲莲,你慢点。” 莲莲点头,下一口还是洒了。 杨戬吃完饭,站起来,看着三个孩子。“你们现在法力提升了,不能只练拳了。从明天开始,念心跟爹爹学刀法,念祖练吐纳,莲莲跟你姑姑学认字。” 杨念心眼睛亮了。“爹爹,你教念心刀法?” 杨戬点头。杨念祖举手。“爹爹,念祖也想学刀法。” 杨戬看着他。“你先练吐纳。根基不稳,学刀会伤着自己。” 杨念祖点了点头。莲莲也举手。 “爹爹,莲莲也学刀法。” 杨戬看了她一眼。“你先把尾巴收好。” 莲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翘在身后,甩来甩去。她用两只手抱住尾巴,不让它动,可尾巴自己还会动。她急了。“收不好。” 杨戬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先练认字。” 杨婵从厨房探出头来。“莲莲,过来,姑姑教你写名字。” 莲莲跑过去,杨婵铺开纸,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莲”字。 莲莲看着那个字,拿起笔,照着画。画出来的不像字,像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杨婵笑了。“好看。” 莲莲高兴了,又画了一个。 杨念心坐在桂花树下,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法力从地仙升到了天仙,体内的法力比以前浑厚了好几倍,像一条大河,缓缓流淌,不再像以前那样。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一小团光浮起来,很亮,很稳。她握紧拳头,光灭了。又张开,光又亮了。她笑了。 杨念祖蹲在鱼池边,看着那条胖锦鲤。 胖锦鲤沉在水底,一动不动。他伸手戳了戳水面,胖锦鲤翻了个身,吐了个泡泡,又不动了。 “姐姐,胖锦鲤什么时候成精?” 杨念心说:“它不想成精。它就想当一条鱼。” 杨念祖想了想,觉得当鱼也挺好的,吃饱了睡,睡醒了吃,不用练功,不用打架,不用被姐姐坑。 莲莲学完写字,跑出来,从背后抱住杨念心。“小主人,莲莲现在长大了,可以跟你们一起去找那只猪了。” 杨念心笑了。“好,下次带你去。” 晚上,杨嬋做了大桌好吃的。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敖寸心看着三个孩子——念心长高了,念祖比她还高了,莲莲也不小了。 她忽然说:“念心,你现在是大姑娘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疯跑了。” 杨念心夹了一块排骨。“念心没有疯跑。念心是在办正事。” 敖寸心看着她。“你办的那些正事,都是跟佛门对着干的。” 杨念心没有说话,低头啃排骨。 杨戬放下茶杯。“她心里有分寸。” 敖寸心看了杨戬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夜深了。 杨念心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以前看着很远,现在感觉近了一些。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在想,法力提升了,可以做更多事了。 猪八戒那边安顿了,沙和尚那边也安顿了,接下来该轮到哪个妖怪了呢? 黄风怪?那只偷吃如来灯油的老鼠精,不太好谋划。先放一放。 白骨精?也不行,那是佛门专门安排给孙悟空的劫难,动了会打草惊蛇。她想来想去,忽然想起一个——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太上老君的两个童子。 他们是道家的人,是佛门找来做劫难的托。 她是不是可以让他们在演戏的时候,多给唐僧师徒添点堵? 或者干脆让他们把唐僧多困几天?拖时间,总是没错的。 她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她去了兜率宫,金角银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拂尘,笑呵呵地看着她。她问他们愿不愿意帮忙,他们说愿意。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桂花树梢上。 杨戬站在院子里,背着手,看着那轮月亮。他在想,念心长大了,法力也提升了,她要去做的事会更多,更危险。 他拦不住她,也不能拦她。他只能在她身后,默默地看着,默默地护着。 他转身走回屋里。 敖寸心还没有睡,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见他进来,放下书。 “念心睡了?” 杨戬点头,脱下外袍,躺在她旁边。 “她长了这么高,我有点不习惯。” 敖寸心的声音很轻。 杨戬揽着她。 “她会长更高。” 敖寸心把脸埋在他胸口。“杨戬,你说,念心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我们的女儿。” 敖寸心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安安静静的。屋里只有呼吸声,轻而匀。 【昨天我在评论区竟然看到了这个,实在是太过分了!我特喵还没凉呢!畜牲啊!你们都是畜牲啊!】 作者魂兮归来...魂兮归来.....驱长鞭而架六辔兮....魂兮归来...翻山而歌兮...归来....魂兮归来...魂兮归来...振高歌而凯旋兮...期同袍而尽泽...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一更,则瑕显于毫芒,讥声若潮; 二更,则愠色稍霁,观者始侧其耳; 三更,则微誉生芽,潜订他日之盟; 五更,则义士攘臂,辩章络绎; 十更,则鸿儒振铎,颂声盈衢; 二十更,则青简勒名,千载犹香。 嗟夫!百难之九,弊在更迟;惟挥键如雨,可塞群喙。 愿君纵墨如长河,使星夜无憾,使读者忘餐】 第135章 四百年 四百多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凡人来说,十几代人过去了,王朝更迭了好几个。 对神仙来说,不过是打了个盹的功夫。 灌江口的桂花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四百多次,树干粗了好几圈,枝繁叶茂,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 鱼池里的胖锦鲤还是那条胖锦鲤,沉在水底一动不动,连鳞片都没多长一片。 杨府的大门换了两回漆,门槛被人来人往磨低了一截。府里的人变了,又好像没变。 杨念心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怎么看都不满意。四百多年了,她就长高了那么一点点。一米三到一米四,十一厘米,平均四十年长一厘米。她叹了口气,把镜子扣在桌上,跑到院子里。 阳光正好,桂花开了,满院子香气。 莲莲坐在桂花树下看书,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裙子,头发披着,乌黑发亮,尾巴收得好好的,看不出一点痕迹。 她看起来像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眉眼舒朗,嘴角弯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杨念心跑过去,蹲在她旁边。“莲莲,你看什么书?” 莲莲把书翻过来给她看封皮——《三界风物志》。 杨念心问:“好看吗?” 莲莲想了想。“好看。里面有很多图。有鱼。” 杨念心凑过去看了一眼,是画着一条鲤鱼,金鳞赤尾,跃出水面。“这是你自己。” 莲莲摇头。“不是我。它比我瘦。” 杨念心笑了,莲莲也笑了,笑得很轻。 “姐!” 一个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无奈。 “你又把我的袍子拿去改了?那是新的!” 杨念心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朝屋里喊:“你长那么高,袍子不裁短一截怎么穿?” 杨念祖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袍子裁短了一截,刚好到脚踝。 他身量极高,比杨戬还高出半头,肩宽腰窄,眉目俊朗,气质温文尔雅。 那张脸像极了杨戬,可又比杨戬多了几分柔和——眉眼间有敖寸心的影子,嘴角天然上翘,不笑也像在笑。 杨念心看着他,总觉得不公平。 弟弟四百多年前就超过她了,现在更是高得离谱。她得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姐,你这么矮,还说我高?” 杨念祖走过来,弯腰一把将杨念心捞起来,放在自己肩头。 杨念心坐在他肩膀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的一切——桂花树顶、鱼池水面、莲莲的头顶。 她伸手拍了拍弟弟的头。 “走,带姐姐去兜率宫。” 杨念祖说:“又要去找金角银角?” 杨念心点头。“顺便看看老君爷爷。” 杨念祖叹了口气,驾起祥云,驮着姐姐往天上飞。他飞得很稳,不快不慢,风从耳边吹过,杨念心的头发被吹起来,打在杨念祖脸上。 杨念祖也不躲。“姐,你头发该洗了。” “闭嘴,好好飞。” 杨念祖就闭上嘴,好好飞。云海翻涌,金光万丈,兜率宫到了。 金角银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拂尘。 四百多年过去,他们两个还是老样子,连站的位置都没变过。 看到杨念心坐在杨念祖肩头从祥云上跳下来,金角笑了。“又来蹭丹药?” 杨念心从弟弟肩上滑下来,站稳,仰着头看他们两个。“今天不蹭丹药。来看看你们。” 银角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囊,递给她。“老君说了,你来了就把这个给你。” 杨念心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一袋五颜六色的丹药。 她笑了。“老君爷爷最好了。” 银角说:“老君说了,让你省着点吃,这是最后一批了。” 杨念心点头,把锦囊塞进袖子里,又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金角。“这是姑姑做的桂花糕,给你们尝尝。” 金角接过去,打开,一股甜香扑面而来。 银角凑过来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 金角也拿了一块,点了点头。“比你做的好吃多了。” 杨念心跺脚。“我做的也好吃!” 金角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告辞的时候,杨念心走了两步,又回头。 “金角哥哥,银角哥哥,那个平顶山莲花洞,你们别急着去。等西游开始了,再去。” 金角一愣。“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平顶山?” 杨念心没有回答,笑了笑,拉着弟弟走了。 杨念祖驮着她飞在半空,回头看了一眼,金角银角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桂花糕,目送他们。 他转回头,问姐姐:“姐,你为什么要让他们等?” 杨念心说:“因为他们去了平顶山,就要给西游添一难。我让他们晚点去,那是怕他们做坏事。” 杨念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飞过月宫,杨念心忽然拍了拍他的头。“下去。” 杨念祖把祥云降下来,落在广寒宫门口。 嫦娥正抱着玉兔站在桂树下,听到声响抬头,看到姐弟俩一高一矮从祥云上跳下来,嘴角弯了一下。 “你又来了。” 杨念心跑过去,踮着脚尖摸玉兔的头。 玉兔在她手心里蹭了蹭,眯着红眼睛。嫦娥看着杨念心。 “你娘知道你来吗?” 杨念心眨了眨眼。“知道。念心跟娘亲说了。” 嫦娥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没有拆穿。 “别待太久。” 杨念心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根胡萝卜,递给玉兔。 玉兔接过去,咔嚓咔嚓地啃,胡萝卜屑掉了一地。 杨念心蹲下来摸了摸它的长耳朵。“乖,下次给你带更好的。” 玉兔不理她,专心啃胡萝卜。 杨念祖站在一旁,看着姐姐跟玉兔玩,叹了口气。他每次陪姐姐来月宫,都要被嫦娥多看两眼。不是因为他好看——好吧,他确实好看——而是因为嫦娥每次看到他,都会说一句“你越来越像你爹了”。 杨念祖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他就当是夸奖。 飞离月宫的时候,杨念心坐在杨念祖肩头,手里捏着一颗丹药,翻来覆去地看。 “弟弟,你说我是不是太懒了?老君爷爷的丹药吃了那么多,法力还是天仙巅峰,连金仙都不是。” 杨念祖说:“是。” 杨念心踢了他一脚。“你倒是安慰我两句啊。” 杨念祖想了想。“你舅姥爷是三界之主,爹爹是司法天神,弟弟是你的坐骑,你确实不用太努力。” 杨念心又踢了他一脚。“这话我说可以,你说不行。” 杨念祖闭嘴了。 祥云穿过云海,往南边飞去。 穿过一片云层,下面是一座大山,山上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座洞府,洞口刻着三个大字——六百里钻头号山枯松涧火云洞。 杨念心拍了拍杨念祖的头。“下去。” 杨念祖把祥云降下来,落在山腰上。 洞口跑出来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小男孩,六七岁模样,扎着两个小揪揪,眉心一颗红痣,脖子上戴着金项圈,手里握着一杆火尖枪。 他看到杨念心,眼睛亮了。“念心姐姐!” 杨念心从弟弟肩上滑下来,跑过去,跟小男孩抱在一起转了三圈。“红孩儿,你又长高了!” 红孩儿说:“你也长了!” 杨念心说:“我只长了一厘米。” 红孩儿说:“我长了两厘米!” 两个人比身高,还是一样高。 红孩儿比杨念心矮一小截,每年的结果都一样。红孩儿不服气,可他也没办法。 杨念祖走过来,蹲下来,看着红孩儿。“叫哥哥。” 红孩儿看了一眼杨念祖那张俊脸,撇了撇嘴。“不叫。你上次来不给我带好吃的。” 杨念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 红孩儿接过去打开一看——桂花糕。 他笑了,露出两排小白牙。“哥哥!” 杨念祖笑了,红孩儿也笑了。杨念心在旁边看着他们,笑了。 洞里传来脚步声,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出来。 牛魔王,头上长着两只弯角,满脸络腮胡子,敞着怀,肚子圆滚滚的。他身后跟着铁扇公主,手里拿着一把芭蕉扇,脸色不太好,看到杨念心,脸色好了些。 牛魔王咧嘴笑了。“念心来了?进来坐!” 铁扇公主走过来拉着杨念心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瘦了。” 杨念心摇头。“没瘦。是长高了,显瘦。” 铁扇公主看了看她的身高,没说别的。 杨念心在号山待了大半天。跟牛魔王聊了几句,跟铁扇公主说了会子话,又跟如意真仙下了几盘棋,全输了。 如意真仙笑着说要教她,她说不用,她输得起。 如意真仙被她逗得直乐。 红孩儿拉着杨念心的手,带她去看了他新发明的火焰阵——点燃一圈火,在里面跑,跑得满头大汗。 杨念心看着他在火里跑来跑去,问他热不热,他说不热,他是圣婴大王,不怕火。 杨念心看着他那张被火烤得红扑扑的小脸,觉得他在嘴硬。 傍晚,杨念心要走了。 红孩儿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念心姐姐,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杨念心想了想。“过几天。” 红孩儿伸出小拇指。“拉钩。” 杨念心跟他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杨念祖站在一旁,看着姐姐跟红孩儿拉钩,心里想,一百年太短了,你们拉钩四百多年了。 祥云飞起来的时候,杨念心坐在杨念祖肩头,低头看着号山越来越小。 红孩儿站在洞口,朝她挥手。她也挥了挥手,转回头,拍了拍弟弟的头。 “回去吧,天快黑了。” 杨念祖加快速度,穿过云海,往灌江口飞去。夕阳在身后,把云海染成了金红色。 灌江口到了。 杨念心从弟弟肩上滑下来,跑进院子。 杨婵正在摆碗筷,莲莲在擦桌子,敖寸心从屋里端出一碗汤,杨戬坐在桂花树下喝茶。 一切都和四百多年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 杨念心爬上椅子——以前要爬,现在也要爬,椅子没变,她只长了一米四,椅子对她来说还是太高。 杨念祖一伸手把她按回椅子上。“你就不能老实坐着?” 杨念心瞪了他一眼。“我老实坐着吃桂花糕不会掉渣。” 杨念祖被噎住了,不说话了。 晚饭的时候,杨念祖给每个人夹菜。给杨戬夹了排骨,给敖寸心夹了青菜,给杨婵夹了鱼,给莲莲夹了虾仁,给杨念心夹了鸡腿——最大的那个。 杨念心看着碗里的大鸡腿,忽然说了一句。“弟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照顾人了?” 杨念祖想了想。“大概是你不怎么长个儿的时候。” 杨念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夜深了。 杨念心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四百多年没换过床,她躺上去脚都伸不直了,就曲着腿睡。 莲莲的房间在隔壁,安安静静的。 杨念心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在想今天的事。金角银角那边打了招呼,红孩儿那边维持了感情,牛魔王、铁扇公主、如意真仙都混熟了。 西游路上值得拉拢的妖怪,她一个都没落下。接下来,就等西游开始了。 她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对角上。 角尖的金色更深了,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她的嘴角弯着,像月牙。 第136章 孙悟空的抉择 这一日,天光微沉,杨念祖携着杨念心和莲莲,一路踏云来到五行山巅,专程看望被压在此地的孙悟空。 望着山石中露出的猴头,杨念心眉眼间漾着真切的笑意,轻声开口:“大圣哥哥,恭喜你,终于苦尽甘来,要重获自由了。” 身旁的杨念祖也跟着拱手,朗声道:“大圣哥哥,恭喜你了。” 莲莲也附声道“恭喜大圣哥哥。” 可对面的猴子,神色却隐隐有些异样,只是扯着嘴角勉强笑了笑,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半晌未曾言语。 杨念心心头蓦地一紧,上前半步,眼底满是关切:“大圣哥哥,你怎么了?难道你不高兴吗?” 孙悟空沉默良久,指尖深深抠进山石缝隙,纠结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疚:“对不起了小师侄,此番,我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什么意思?”杨念心眉头微蹙,心头升起一股不安。 孙悟空抬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她,缓缓道:“我已经答应了玉帝,暂时不会去西游。” “为什么?”杨念心瞬间失声,语气里满是不解与急切,“你不是早就盼着挣脱这禁锢吗?西游之路本是天道定数,更是你摆脱这五百年苦难的唯一契机,你苦熬五百年等的不就是这一日?为何要如此任性,白白耽误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孙悟空缓缓垂下眼帘,浓密的猴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戾气与不甘,那张向来桀骜不驯、从不肯向任何人低头的脸上,此刻褪去了往日的张扬,只剩历经五百年压迫的疲惫,与刻进骨血里的执拗。 他沉沉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绵长而沉重,裹着五百年暗无天日的屈辱,藏着对天庭与佛门联手算计的鄙夷,更道尽了不甘受辱的倔强。 “天道定数?”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沙哑干涩,满是刺骨的嘲讽,“俺老孙被压在这五行山下五百年,早就把三界的门道看透了。所谓的西游,所谓的功德正果,不过是佛门与天庭联手布下的一场棋局,俺凭什么要顺着他们的心意,做那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话音落下,他猛地抬首,鎏金的猴瞳里再无半分灵动跳脱,只剩冰冷彻骨的决绝:“当年俺大闹天宫,虽触犯天条,却也不曾低过头,到头来被如来压在此地,受尽五百年风霜苦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今佛门要利用俺护那唐僧取经,便想轻飘飘将俺放出去,用一个虚无的正果,就想抹平这五百年的屈辱?天底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俺从不稀罕他们施舍的自由,更不稀罕那徒有其名的正果。”孙悟空梗着脖颈,语气铿锵有力,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气,“俺就是要耗着,耗到他们坐立难安,耗到佛门亲自来求俺出山!要么,就给俺实打实的承诺,撤去那害人的紧箍咒,还俺彻底的自由,从此不再受人掣肘;要么,俺就在这五行山下再待十年八载,反正五百年都熬过来了,也不差多压这几年!” 杨念心心头猛地一沉,她怎会不懂孙悟空的心思。 五百年的禁锢,磨平了他些许年少轻狂,却也让他彻底看清了三界诸神的算计,他骨子里齐天大圣的骄傲,绝不允许自己再任人摆布。他要的从不是被安排好的救赎,而是属于自己的尊严,是堂堂正正、不受任何牵制的自由。 可她早已为西游之路铺好了万千后路,处处为孙悟空规避凶险,护他周全。 若是他执意拖延,天道轨迹就此偏移,往后定会生出无数未知变数,非但孙悟空会陷入更深的困境,整个西游棋局,都会彻底乱套。 杨念心放软了语气,满心无奈地劝道:“我知道你受了无尽委屈,心中不甘。可我早已在西游路上为你安排妥当,定会护你周全,绝不会让你再受半分算计,你真的不必如此……” “不必?”孙悟空直接打断她的话,猴瞳里满是固执,“小师侄的好意,俺心领了。但俺老孙的路,终究要自己选、自己走!若是靠着旁人安排换来自由,即便走出这五行山,俺也不再是当年的齐天大圣了!” 说罢,他缓缓闭上双眼,不再看杨念心,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俺意已决,你不必再劝。我就要告诉那些人,想要俺出山,就带着十足的诚意来谈,否则,这五行山,俺便一直待下去!” 此后无论杨念心如何苦口婆心劝说,孙悟空始终闭目不言,要么只淡淡一句“五百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年”,油盐不进,执拗得让人心头发堵。 山间狂风呼啸,卷着碎石掠过五行山,发出呜呜的声响。 杨念心望着他丝毫没有松动的模样,满心皆是无奈,她太清楚孙悟空的性子,一旦做出决定,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她沉默良久,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翻涌着担忧与无力,万般情绪交织在一起。 “大圣哥哥,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不再强求。”杨念心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只是你万事小心,五行山周遭暗流涌动,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切莫意气用事。我会在西游路上为你周旋,若是你日后改变主意,随时告知于我即可。” 孙悟空没有睁眼,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她的话。 杨念心最后看了一眼被山石死死禁锢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终究带着身旁依旧深陷震惊的两人,转身离开了五行山。 脚步渐行渐远,她忍不住回头望去,巍峨的五行山矗立在天地间,苍凉而厚重,山石间的猴头孤零零地待在那里,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孤寂与执拗。 一场本已注定的西游棋局,便在这一刻,彻底埋下了偏离天道轨迹的变数,往后风雨,再难预料。 第137章 孙悟空的条件 五行山的风,五百年来都没有停过。 不是那种吹得人睁不开眼的大风,是那种细细的、绵绵的、从骨头缝里往出渗的风,吹得山石发白,吹得草木不生,吹得那只被压在下面的猴子,连翻个身都成了奢望。 杨念心趴在云边上,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山脚下的那道白色身影。 观音菩萨来了,白衣飘飘,手持净瓶,站在孙悟空面前。 莲莲压在杨念祖背上,尾巴在裙子底下翘着。 杨念祖蹲在云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悟空。” 观音菩萨的声音不大,可五行山下的风忽然停了。 孙悟空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了。“菩萨,你怎么来了?”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耐烦,像被人从午睡中吵醒。 观音菩萨也不恼,嘴角微微弯着。“悟空,你在山下压了多少年了?” 孙悟空闭着眼睛。“记不清了。” “五百多年了。” 她顿了顿。“你可曾悔过?” 孙悟空睁开眼,看着头顶那一条被山压得只剩缝隙的天,看了几息,又闭上。 “悔什么?俺老孙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可悔的。” 观音菩萨从净瓶里抽出杨柳枝,轻轻一甩,几点甘露落在孙悟空头上。 孙悟空甩了甩头,鬃毛上的水珠四溅。“菩萨,你有话直说,别来这些虚的。” 观音菩萨收起杨柳枝,看着他的脸。那张毛脸上的表情很淡,不是不在乎,是懒得在乎。 “悟空,有一个从东土大唐来的和尚,要往西天取经。他路过此地,会揭了山顶的压帖,放你出来。你可愿拜他为师,保他去西天?” 孙悟空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才开口。 “菩萨,俺老孙问你一件事。” 观音菩萨说:“你问。” 孙悟空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躲不闪。“俺老孙不愿意,会怎样?” 观音菩萨的手指在净瓶上轻轻敲了一下。“你不愿,便继续在这里压着。” 孙悟空嘴角扯了一下。“继续压着?压到什么时候?” “压到你愿意为止。” 孙悟空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干涩,在五行山间回荡,震得碎石哗哗往下掉。 “菩萨,你这话说的,好像俺老孙很急着出去似的。” 他收了笑,看着观音菩萨的眼睛。“俺老孙告诉你,俺不急。” 观音菩萨的表情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你不急?” 孙悟空点头。“不急。五百年都熬过来了,不差这几年。大不了再压五百年,反正俺老孙是天生石猴,死不了。倒是你们……”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你们那个取经人,能等吗?” 风又停了,停得干干净净。 观音菩萨看着孙悟空,孙悟空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足足七息,谁都没有说话。 杨念心趴在云边上,手攥着云朵,攥得手指发白。她觉得自己应该紧张,可她突然不那么紧张了。 大圣哥哥说得对,急的不是他,是佛门。 五百年的布局,九九八十一难的安排,取经人的转世,金蝉子十世的修行,所有的一切都卡在孙悟空身上。他不出去,这场戏就唱不了。他可以不急,佛门不能。 观音菩萨开口了。“你想怎样?” 孙悟空伸出一只手,手指张开,看着自己指甲缝里积了五百年的泥。“菩萨,俺老孙有几个条件。” 观音菩萨看着他。“你说。” “第一,俺老孙不拜那个和尚为师。俺可以保他,可以送他去西天,但俺不拜师。俺老孙这辈子只拜过菩提祖师,其他人,免了。” 观音菩萨沉默了片刻。“可。” “第二,俺老孙不戴那个箍。你兜里那个金灿灿的东西,俺老孙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孙悟空的目光落在观音菩萨袖口上,那里隐隐有金光透出。“你收回去,俺老孙答应你的事,自然会做到。你不用拿那个东西来管俺。” 观音菩萨的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按了一下。“悟空,那金箍是——” “俺知道。”孙悟空打断了她。“紧箍咒。一念就收紧,一念就疼。俺老孙在大闹天宫的时候,就听说过有这玩意儿。”他顿了顿。“菩萨,俺老孙答应了的事,从来不会反悔。你用不着那个东西来管俺。你若信不过俺,那咱们没什么好谈的。” 观音菩萨看着他,看了很久。孙悟空没有躲,也没有催,就那么看着她,嘴角挂着笑。那笑容里有痞气,有傲气,还有一种“你爱答应不答应”的懒散。 观音菩萨伸出手,从袖中取出那个金灿灿的箍,托在掌心里。金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看了几息,手一翻,金箍消失了。“好。依你。” 孙悟空笑了一下。“第二,俺老孙要自由。取了经,成了佛,俺老孙想去哪就去哪。花果山,水帘洞,俺的猴子猴孙。你们不能拦俺,不能管俺,不能派人盯着俺。”观音菩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悟空,成佛之后——” “成佛之后也是俺老孙自己说了算。” 孙悟空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俺老孙不是你们佛门的奴才。俺护着那个和尚走到西天,还了如来的压顶之恩,从此两不相欠。俺不是你们的人,俺是齐天大圣。” 观音菩萨沉默了很久,久到杨念心以为她不会答应了。 然后她点了点头。 “可。但你要答应我,取经路上,尽心尽力,不可懈怠。” 孙悟空笑了。“那是自然。俺老孙答应的事,从不含糊。” “还有吗?”观音菩萨问。 孙悟空想了想。“还有一件事。俺老孙出来之后,要先去一个地方。” 观音菩萨问哪里。孙悟空说:“灌江口。” 观音菩萨愣了一下。“去那里做什么?” 孙悟空嘴角弯了一下。“看俺师侄。” 观音菩萨的手指在净瓶上轻轻敲了一下。她没有问“哪个师侄”,她知道是哪个。 她点了点头。“可。” 孙悟空看着她。“菩萨,你没有别的话说了?” 观音菩萨摇了摇头。“没有了。你什么时候愿意出来?” 孙悟空看了一眼山顶上那张压帖。“等那个和尚来吧。俺老孙不急。” 观音菩萨没有再说什么,驾着祥云飞走了。白衣飘飘,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天际。 杨念心从云边上探出头来,看着观音菩萨远去的背影,看着五行山下那只猴子。他正抬起手,抠了抠耳朵,又放下了。她忍不住笑了。 祥云落在五行山脚下。杨念心从云上跳下来,蹲在孙悟空面前。 “大圣哥哥,你好厉害!” 孙悟空看着她。“你都听到了?” 杨念心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听到了。全听到了。你不拜师,不戴箍,还要自由。大圣哥哥,你真厉害!” 孙悟空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行了行了,别夸了。俺老孙还没出来呢。” 杨念心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桂花糕,掰成小块,塞进他嘴里。“大圣哥哥,你什么时候出来?” 孙悟空嚼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等那个和尚来。” 杨念心又问:“他什么时候来?” 孙悟空想了想。“不知道。快了。也许明天,也许明年。” 杨念心点了点头,又塞了一块桂花糕。 杨念祖站在旁边,看着姐姐和那只猴子,嘴角弯了一下。 莲莲蹲在他旁边,尾巴从裙子底下翘了出来,一翘一翘的。她小声问:“念祖,大圣哥哥,好厉害。” 杨念祖说:“他是齐天大圣,当然厉害。” 莲莲又问:“齐天大圣是什么?” 杨念祖想了想。“就是天上地下,最厉害的猴子。” 莲莲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孙悟空,把尾巴塞回裙子里。 孙悟空吃完了桂花糕,舔了舔嘴唇。“小师侄,你以后别老往这跑了。俺老孙快出来了。” 杨念心摇头。“念心不是来看山的,念心是来看你的。你出来了,念心也要去看你。” 孙悟空笑了。“行。你来了,俺老孙请你吃花果山的桃子。” 杨念心高兴了。“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跳上杨念祖的肩头。 祥云飞起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孙悟空还看着她,那只手伸在外面,朝她挥了挥。她也挥了挥手。 回到灌江口,杨念心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杨戬。 杨戬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做得对。” 杨念心仰着头看爹爹。“你也觉得大圣哥哥做对了?” 杨戬看着她。“他若不提条件,佛门便会拿捏他。他提了,佛门反而要看他的脸色。西游之事,佛门比任何人都急。你大圣哥哥不急,他就占了先机。” 杨念心笑了。“爹爹,你也这么想?” 杨戬点头。杨念心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 “爹爹,大圣哥哥说,他出来了要来灌江口看念心。” 杨戬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知道了。到时候让姑姑多做些桂花糕。” 杨念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夜深了。 杨念心躺在床上,想着孙悟空说的那些话——“俺老孙不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软软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她笑了。大圣哥哥说他不急,那他就不急。他等得起,佛门等不起。这场博弈,大圣哥哥占了上风。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大圣哥哥从五行山下出来了,一个筋斗云翻上了天,金箍棒在手里转着圈。他在笑,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山谷里回荡,震得碎石哗哗往下掉。 杨念心仰着头看他,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第138章 寻龙赴西海 这几日,杨念心心里一直悄悄盘算着一件事。 她蹲在桂花树下,指尖捻着一根纤细的树枝,在松软的泥土上反复勾画。 莲莲乖乖趴在她身侧,毛茸茸的尾巴从裙摆下悄悄探出来,一翘一翘的,时不时扫过地面,把她画好的线条搅得模糊不清。 杨念心却半点不恼,只伸出指尖,轻轻将那糊掉的痕迹重新描顺,眉眼间尽是沉静。 不远处的石凳上,杨念祖捧着一本书端坐,可那书页分明是倒拿着的——他哪里是在看书,目光早偷偷黏在姐姐身上,满心好奇地想知道她到底在画些什么。 杨念心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又顺着圆边勾勒出一道蜿蜒绵长的线,在线条的尽头,细细描出一个威风凛凛的龙头。 “姐,你到底在画什么?” 杨念祖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开口问道。 杨念心头也未抬,目光依旧落在地面的图案上,淡淡吐出两个字:“棋局。” 杨念祖凑上前,盯着地上的图案看了半晌,圆是圆,线是线,龙头是龙头,横竖看不出半分棋局的模样,索性不再追问,默默坐回了石凳上。 杨念心随手扔掉树枝,轻轻拍掉掌心的尘土,站起身看向弟弟:“弟弟,走,我们去西海。” 杨念祖闻言,立刻合上了手中的书,眼中满是不解:“去找外公吗?” “去找敖烈舅舅。” 杨念祖微微一怔,眉头拧了起来:“找舅舅做什么?” 杨念心没有直接回答,快步走到他身边,纵身一跃跳上他的背:“你先驾云出发,路上我再跟你细说。” 杨念祖无奈失笑,伸手稳稳将姐姐扶在肩头,脚下祥云骤起,缓缓腾空。 莲莲在地上追着祥云跑了两步,纵身一跃,也趴到了杨念心身旁,小身子窝得软软的。 祥云载着三人,晃晃悠悠地往西海方向飞去。 “姐,这会儿总能说了吧?”杨念祖稳着云头,轻声问道。 杨念心坐在他肩头,一双小脚丫轻轻晃荡,开口问道:“弟弟,你可知西天取经的大事,是因何而起的吗?” 杨念祖思索片刻,应声答道:“是唐僧从东土大唐出发,一路向西求取真经。” 杨念心却轻轻摇了摇头:“并非如此。西游一事的真正开端,不在长安,而在泾河。” “泾河?” 杨念祖眉头皱得更紧,满脸疑惑。 “正是。”杨念心的声音骤然压低,带着几分郑重,“泾河龙王,乃是司雨大龙神,统管八河水域的都总管。他曾与人间算卦先生打赌,私自篡改了降雨的时辰与点数,触犯了天条,最终被丞相魏征在梦中斩了首级。” 杨念祖听得满心茫然,眉头紧蹙:“姐,这些事,我为何从未听过?” 杨念心抬眸看向他,眼神澄澈又坚定:“因为这一切,尚且还未发生。” 杨念祖瞬间僵住,满脸错愕。身旁的莲莲也停下了晃动的尾巴,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似是也听懂了这番话里的非同寻常。 杨念心望着前方翻涌的云海,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泾河龙王一死,冤魂便去缠闹唐太宗,致使太宗魂游地府,还阳之后,为安亡魂才举办水陆大会,也正因如此,才引出了唐僧西天取经的缘起。可以说,没有泾河龙王这枚关键棋子,整盘西游棋局,根本无从落下第一子。” 杨念祖陷入了沉默,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莲莲趴在一旁,尾巴又慢慢开始轻轻晃动,她虽听不太懂其中深意,却只觉得小主人说的话,格外厉害。 又飞了许久,杨念祖才缓过神,迟疑着开口:“那你此番要去西海找敖烈舅舅,是因为……” 杨念心轻轻点头,接过话头:“泾河龙王是外公西海龙王的妹夫,亦是娘亲舅舅们的姑父,要寻他,必先找敖烈舅舅帮忙。” “那为何不直接找娘亲,偏要麻烦舅舅?”杨念祖依旧不解。 “因为敖烈舅舅,与泾河龙王素来最为亲近。” 说话间,西海已然在望。 无垠的海水湛蓝得透亮,暖阳倾洒而下,波光粼粼的海面碎作万点金光,耀眼夺目。 杨念心从杨念祖肩头纵身跃下,脚步轻快地跑进西海龙宫。值守的虾兵蟹将个个都认得这位娇客,纷纷侧身让路,无人敢阻拦半分。 此时的敖烈,正站在后花园的珊瑚丛旁,独自怔怔出神。他身着一袭素白长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背影单薄清瘦,恰似风中微弯的青竹,透着几分难掩的落寞。 自几百年前那场突如其来被取消的婚礼后,他便一直如此,寡言少语,鲜少展露笑颜,时常独自守着这片珊瑚丛,一发呆便是许久。 杨念心迈着小碎步跑过去,绕到他身后,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连着喊了三声:“敖烈舅舅!敖烈舅舅!敖烈舅舅!” 敖烈缓缓转过身,看到眼前的三个小家伙,先是一怔,随即眉眼舒展开,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念心、念祖,还有莲莲,你们怎么突然来西海了?” 杨念心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他,语气认真:“舅舅,念心有件事想问你。” 敖烈顺势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轻柔:“什么事,尽管问舅舅。” “舅舅,你认识泾河龙王姑父吗?” 敖烈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转瞬便恢复如常,眼中泛起几分疑惑:“自然认识,是我的姑父。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杨念心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睛,目光澄澈而执着:“舅舅,他现在身在何处?” 敖烈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他望着杨念心的双眼,那双眼眸亮如星辰,却藏着一股远超她年纪的笃定与执拗,让他有些看不透。 “他一直在泾河镇守。你找他做什么?” 杨念心没有回答,只是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恳切:“舅舅,你能带念心去见他一面吗?” 敖烈微微犹豫,轻声叮嘱道:“念心,泾河龙王姑父性子向来刚烈,你若是去了,万万不可胡乱说话。” 杨念心立刻弯起嘴角,露出乖巧的笑容:“念心保证,绝不乱说话,只是想去见见他。” 敖烈站起身,看了看眼前的杨念心,又望了望她身后同样满眼期待的杨念祖与莲莲,三个小家伙齐刷刷地望着他,眼神巴巴的,让他实在不忍拒绝。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去跟父王知会一声,咱们明日再动身前往泾河。” 当晚,杨念心没有回灌江口,而是住在了西海龙宫幼时居住的寝殿。 珊瑚雕琢的床榻,珍珠铺就的地面,水晶打磨的窗棂,处处透着水底独有的精致与温润。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莲莲乖乖睡在她身侧,尾巴又从被子里钻出来,一翘一翘的,格外俏皮。 杨念心盯着那晃动的尾巴,忽然压低声音,轻声问道:“莲莲,你说,如果一个人明明知道另一个人即将遭遇劫难、性命不保,他拼尽全力想去救,到底能不能成功?” 莲莲歪着小脑袋,思索了片刻,奶声奶气地答道:“莲莲不知道。可若是不去试一试,又怎么能确定救不下来呢?” 杨念心闻言,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容,伸手轻轻拉过被子,把莲莲的尾巴也盖了进去,柔声道:“睡吧。” 莲莲闭上双眼,不多时便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沉沉睡去。 杨念心望着窗外倾泻而入的月光,洒在珊瑚、珍珠与水晶之上,整间寝殿都被映照得亮晶晶的,仿佛置身于澄澈的水底世界。她缓缓闭上双眼,心绪渐渐平复,也慢慢沉入了梦乡。 第139章 长安卦摊 杨念心一行人抵达泾河龙宫时,整座水府竟透着一股难言的冷清。 往日往来穿梭的虾兵蟹将,此刻全都懒洋洋地倚在珊瑚柱上,耷拉着脑袋打盹,连半点值守的精气神都没有。 一只老龟驮着厚重的龟壳,慢吞吞地从殿后爬出来,见是敖烈带着孩童前来,才垂首见礼。 听闻众人要寻泾河龙王,老龟浑浊的眼睛眯了眯,哑着嗓子回道:“龙王陛下一早便去了长安,至今未归。” “去长安做什么?”杨念心心头一紧,连忙追问。 老龟歪着头思索片刻,摇了摇脑袋,语气满是不确定:“老臣也不知晓,只隐约听闻,龙王陛下是去寻长安城里一个算卦的先生。” 这话入耳,杨念心心里猛地咯噔一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来不及多言,她转身纵身一跃,稳稳跳上弟弟的肩头,急声催促:“弟弟,快!即刻去长安!” 杨念祖见姐姐神色慌张,知晓此事非同小可,二话不说,当即驾起祥云,携着众人风驰电掣般往长安城飞去。 长安城恢弘壮阔,大街小巷纵横交错,车马喧嚣,人声鼎沸,满眼皆是人间烟火。 三人循着气息寻至西市一角,终于找到了那处不起眼的卦摊。 说是卦摊,实则简陋至极:一张破旧的木桌,铺着块灰蒙蒙的粗布,桌上摆着几枚铜钱、一个老旧签筒,还有两三本卷了边的旧书。 桌后端坐一位中年文士,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三缕长髯,一身素净青布长衫,瞧着与寻常书生别无二致。 可唯独那双眼睛,深邃得骇人,恰似两口枯寂无底的古井,藏着旁人看不透的城府。 而卦桌对面,赫然立着泾河龙王。 他褪去了一身龙袍,换了件青色便服,手中轻摇折扇,扮作一副来长安游玩的乡绅模样,只是脸色极差,赤红中泛着暗沉,眉宇间憋着一股戾气,显然正强压着心头怒火。 敖烈领着几个孩子走近,泾河龙王只是淡淡抬了抬眼皮,既未打招呼,也没有逐客的意思,全然将他们视作空气。 他猛地将折扇往掌心一合,看向袁守诚,语气带着几分挑衅与倨傲:“听闻你每日三卦,卦卦精准,今日劳烦先生,也给我算一卦。” 袁守诚缓缓坐直身子,神色漠然地抬眸看他:“阁下想问何事?” “便算明日的阴晴雨雪。”泾河龙王目光灼灼,死死盯着他。 袁守诚不言不语,伸手拿起桌上铜钱,轻摇数下后撒在桌面,垂眸略一推演,语气平淡无波:“云迷山顶,雾罩林梢。若占雨泽,准在明朝。” 泾河龙王冷笑一声,步步紧逼:“哦?那敢问先生,具体何时降雨?雨量又是几何?” “明日辰时布云,巳时发雷,午时下雨,未时雨停,共计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袁守诚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泾河龙王当即拍板,语气带着决绝的狠意:“好!倘若明日降雨,时辰、点数分毫不差,我奉上五十两黄金以示酬谢。可若是无雨,或是时辰雨量有半分差错,我定砸了你的破卦摊,碎了你的招牌,将你这妖言惑众之徒,彻底赶出长安城!” 袁守诚闭目颔首,淡淡吐出二字:“恭候。” 一旁的杨念心,早已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她从弟弟身后悄悄探出头,看了眼眼前古井无波的袁守诚,又瞥了眼面色铁青的泾河龙王,随即迈步走到卦摊前,仰着小脸看向袁守诚。 她的嘴角虽挂着笑意,那笑容却冷得不带半分温度,字字句句都藏着锋芒:“先生若是真能算准,那可真是本事通天了。只是不知,这天下降雨,归天庭管,还是归龙王管?若是归龙王管,先生便是能看透龙族心思;若是归天庭管,先生竟能算透天意,这般能耐,岂不是要牛上天了?我看,倒不如说是招摇撞骗,故弄玄虚!” 话音落下,她满眼鄙夷地睨着袁守诚,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 刹那间,袁守诚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原本深寂如古井的眸子,骤然翻涌起骇人的光芒,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瞳孔中一闪而逝,快如闪电,寒似寒冰,带着磅礴的威压,直直朝着杨念心冲撞而去。 杨念心只觉脑海中嗡的一声巨响,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头晕目眩间,身子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姐!” 杨念祖脸色骤变,一步跨上前,将杨念心牢牢护在身后。他身形挺拔,将姐姐遮得严严实实,左手已然按在腰间剑柄之上,眼神凌厉地盯着袁守诚,周身瞬间泛起戒备的戾气。 杨念心扶着弟弟的后背,勉强稳住身形,心口怦怦狂跳,后背已然惊出一层冷汗。她看得清清楚楚,那道金光绝非错觉,是精纯的佛门法力! 袁守诚根本不是凡人!佛门从一开始,就布下了这盘大局! 街市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依旧,没人留意到卦摊旁这一瞬的暗流涌动,剑拔弩张。 泾河龙王看看袁守诚,又看看被护在身后的杨念心,眉头紧紧拧成一团,手中折扇不再轻摇,反而被他死死攥在掌心,扇骨都几乎要被捏碎。 敖烈站在一旁,手心沁出冷汗,想上前调和,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僵在原地。 袁守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的金光已然散尽,又恢复了往日的深沉平静,仿佛刚才那道骇人锋芒从未出现过。 他看向杨念心,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小朋友,天色不早,孩童理应归家,不宜在此逗留。” 杨念心从弟弟身后再次探出头,目光坚定地望着他,丝毫没有退让:“不急,我今日便要留在这,看看先生这一卦,到底准不准。” 袁守诚不再多言,缓缓垂下眼帘,端坐如初,仿若一尊入定老僧,再无半分动静。 杨念心拉着弟弟的衣袖,将他拽到一旁,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他不是凡人,你方才瞧见了吗?他眼底有佛门金光,是佛门的人!” 杨念祖神色凝重地点头,左手又下意识地握上剑柄。 杨念心连忙按住他的手,轻声叮嘱:“别冲动,长安城人多眼杂,一旦动手,必会惊动天庭,反倒落人口实。” 杨念祖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了手。 另一边,泾河龙王朝敖烈招了招手,待他走近,压低声音沉声问道:“你带来的这个小丫头,究竟是什么来头?方才那番话,绝非寻常孩童能说出口。” “她是我外甥女,杨戬之女,杨念心。”敖烈低声回道。 “杨戬的女儿?”泾河龙王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个小丫头竟然是杨戬的女儿?” 见敖烈点头确认,泾河龙王回头看了眼卦摊前的杨念心,又瞥了瞥闭目静坐的袁守诚,冷哼一声,将折扇收入袖中:“明日之事,明日再分高下!”说罢,他一甩衣袖,转身便走。 敖烈迟疑片刻,终究是快步跟了上去。 杨念心却没有离开。 她径直走到卦摊对面的墙根下,乖乖蹲下身,一眨不眨地盯着袁守诚的一举一动。 杨念祖默默蹲在她身侧护着,莲莲也学着两人的样子,蹲在杨念祖旁边,一大两小,三人蹲成一排,像三只守在墙下的小麻雀,一动不动。 袁守诚仿若未觉,既不驱赶,也不侧目,依旧安安静静端坐案后。 偶尔有路人前来问卦,他便随手摇起铜钱,轻声解卦,一切都与寻常卦师无异,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杨念心蹲得双腿发麻,忍不住站起来跺了跺脚,随即又蹲回原地,转头看向莲莲:“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异样的气息?” 莲莲小鼻子轻轻吸了几下,认真地点头:“他身上的味道,和观音菩萨很像很像。” 杨念心心头一沉,攥紧了小手:“你确定?” 莲莲用力点头,小眼神格外坚定:“莲莲之前闻过观音菩萨的气息,不是一模一样,但味道特别相近!” 杨念心定定地看着袁守诚,心中原本模糊的猜测,此刻彻底清晰。 他哪里是佛门派来的棋子,他本身就是佛门安插在长安的人,这整场赌局,从一开始就是佛门设下的圈套,就等着泾河龙王一步步踏入陷阱。 日头偏西,街市上的行人渐渐稀疏,暮色慢慢笼罩长安城。 杨念心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缓步走到卦摊前,直视着袁守诚:“明天,你一定会算准,对不对?” 袁守诚抬眸看她,沉默不语。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是不是?”杨念心又问。 袁守诚依旧垂眸,闭口不言,周身透着一股看破一切的淡漠。 杨念心轻笑一声,不再多问,转身便走。杨念祖立刻跟上,莲莲也迈着小短腿,紧紧跟在两人身后。 刚走出西市,杨念心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弟弟,眼底闪着倔强的光:“弟弟,你说,若是佛门知晓我也在长安,会不会提前动手,打乱计划?” 杨念祖思索片刻,语气笃定:“我想应该不会,他们尚未准备周全,不敢轻举妄动。” “你怎么知道?”杨念心挑眉笑道。 “猜的。”杨念祖言简意赅。 第140章 告状 杨念心三人紧随敖烈身后,踏入浑浊翻涌的泾河水底,一路穿行水波,不多时便重回泾河龙宫。 水族上下早已得了消息,龙子龙孙、泾河水神尽数齐聚,黑压压跪满殿中,静候龙王归来。 泾河龙王径直走到主位之前站定,玄色龙袍袍角凌厉一甩,面上虽挂着笑意,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底下压着几分难掩的沉郁与心事,杨念心一眼便瞧得通透。 一名龙子满脸笑意地迎上前来,开口问道:“父王,此番前往寻访那长安卖卦之人,结果如何?” 泾河龙王笑呵呵地抚着胡须,缓缓开口:“倒有几分收获。我问他长安明日有无降雨,又问降雨时辰、雨水点数,他算得明明白白,言说明日辰时布云,巳时发雷,午时落雨,未时雨停,共计雨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我已与他立下赌约,若明日降雨分毫不差,我便奉上五十两黄金作为卦金;若是无雨,或是时辰、点数有半分差错,我定砸了他的卦摊,碎了他的招牌,将这狂傲凡人彻底赶出长安城!” 一旁怪模怪样的水神当即放声大笑:“龙王乃是八河都总管,执掌天下行云布雨之权,有无降雨、雨势几何,唯有大王您能定夺,他一介凡俗算卦之徒,也敢在此胡言乱语,此番必输无疑!” 此言一出,殿内众水族、龙子龙孙纷纷附和,哄笑声响彻龙宫。 泾河龙王也捻着龙须,面露自得之色,可笑声尚未落定,天际陡然传来一道沉闷威严的声响,如惊雷碾过,瞬间压过殿内所有喧哗。 “泾河龙王接旨!” 众水族慌忙抬头,只见云端之上,一位身着云衣锦甲的天官缓步降临,手中捧着一道金光灿灿的圣旨,威压扑面而来。 众水神不敢怠慢,连忙整理衣甲,簇拥在泾河龙王身后,齐齐恭敬拜倒在地。 天官立于半空,缓缓展开圣旨,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穿透水波,落入每一个人耳中:“赦命八河总,驱雷掣电行,明朝施雨泽,普济长安城。辰时布云,巳时发雷,午时下雨,未时雨足,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 后殿瞬间死寂,静得能听见水底珊瑚缓缓生长的细微声响,静得令人心慌。 泾河龙王的脸色骤然由红转白,又从白变得铁青,浑身气力仿佛瞬间被抽干,身子一软,直直瘫坐在地。身后一众水神彼此对视,眼中皆是掩饰不住的惊骇与慌乱。 天官眉头微蹙,沉声催促:“泾河龙王,还不接旨?” 泾河龙王这才从极致的惊骇中回过神,双手止不住地颤抖,慌忙抬手接旨,声音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栗:“小神……领旨。” 话音落,天官手中圣旨化作一道金光,稳稳落入泾河龙王掌心,随后天官周身霞光涌动,转瞬腾空离去,消失在天际。 泾河龙王紧紧攥着那道渐散金光的圣旨,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口中喃喃自语:“难道世间真有这般通天彻地的能人?还是说……这背后另有隐情?” 一名龙子心有不甘,失声喊道:“难道父王真的要输?有这妖人在,我泾河水族日后岂非要永无宁日!”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哀嚎哀叹之声。 混乱之际,一个顶着鲥鱼脑袋的水族挤到殿前,贼眉鼠眼地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精光:“大王,若想赢那凡人,也并非毫无办法!” 泾河龙王眼中骤然一亮,急声喝道:“快说!” 鲥鱼军师阴恻恻地笑道:“大王只需明日行雨之时,稍稍推迟些许时辰,改动分毫雨点数,想来天庭日理万机,绝不会察觉这般小事,如此一来,大王岂不就赢了赌约?” 泾河龙王眉头猛地一跳,攥紧椅背的手青筋暴起,脑海中瞬间闪过杨念心在长安城的那番话——“先生若是真能算准,那可真是本事通天了。只是不知,这天下降雨,归天庭管,还是归龙王管?若是归龙王管,先生便是能看透龙族心思;若是归天庭管,先生竟能算透天意,这般能耐,岂不是要牛上天了?我看,倒不如说是招摇撞骗,故弄玄虚!”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龙袍一甩,语气骤然变得凝重决绝:“鼍寒,你与母后、弟弟许久未曾探望舅舅,今日便带着他们前往你舅舅府上小住一段时日,也好解你母后的思亲之苦。” 鼍寒一时愣住,满心都还停留在与相师赌约之事上,未曾反应过来,可他并非愚笨之人,瞧见父王凝重无比的脸色,心头骤然一紧,连忙问道:“父王,可是出了天大的变故?” 泾河龙王最小的儿子鼍洁当即跳了起来,攥紧手中银锏,满脸不服:“我不走!若是有敌人敢来,我定一锏将其打退!” 泾河龙王大袖狠狠一甩,语气不容置喙:“我意已决,尔等即刻动身,不得有误!” 众水族见龙王动怒,不敢再多言,纷纷躬身退下,殿内很快便只剩下泾河龙王与杨念心四人。 泾河龙王转头看向杨念心,目光复杂,夹杂着感激、凝重与几分无奈。他深知,眼前这女娃乃是司法天神杨戬之女,身份尊贵,他得罪不起,也不愿得罪。 他长叹一声,缓缓坐回主位,语气满是苦涩:“小娃娃,你此前所言,朕尽数记在心里。可如今玉帝圣旨已下,朕若拒不降雨,便是抗旨不遵,难逃天罚;若依旨降雨,那袁守诚便算得分毫不差,朕输了赌约,进退两难,毫无退路啊。” 杨念心闻言,忍不住嘿嘿一笑,往前踏出两步,歪着头看向泾河龙王,眼底满是机灵:“姑姥爷,你该不会真打算听那鱼精的谗言,私自改动降雨时辰与点数吧?” 泾河龙王满脸苦笑,摇了摇头:“事已至此,输了便输了,只是可怜我泾河水族万千生灵,日后怕是要受那算卦之人的欺凌了。” 杨念心眨了眨灵动的双眼,压低声音,出其不意地说道:“正面比拼算卦比不过,那咱们就换个路子——打小报告啊!” “打小报告?”泾河龙王端着茶碗的手顿在半空,满脸茫然,彻底没了头绪。 杨念心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便是去告状!他一个凡俗算卦之人,凭什么能窥探天庭旨意,干预天庭事务?你只管向上禀报,就说他袁守诚妖言惑众,扰乱长安民心,背后必有猫腻,一旦上面派人彻查,他定然藏不住马脚!” 泾河龙王放下茶碗,无奈地叹了口气:“朕位卑言轻,根本无法上达天听,更何况……”他话未说完,心中却清楚,袁守诚能精准算出天庭旨意,背后定然站着天庭或是佛门势力,无论哪一方,都不是他一个泾河龙王能招惹的。 杨念心一眼看穿他的犹豫,狡黠一笑:“姑姥爷,我没让你去天庭告状。” 泾河龙王一愣,连忙问道:“那该去何处?” 杨念心抬起手指,轻轻朝上一点,朗声说道:“去找人间帝王,大唐皇帝!” 泾河龙王双眼骤然睁大,满脸诧异:“人王?唐皇?” “正是。”杨念心重重点头,细细分析道,“您身为泾河龙王,护佑泾河流域风调雨顺,本就是您的本分,亦是您的功德。泾河与长安城息息相关,若是泾河泛滥,长安百姓必受其害。您只管去求见唐皇,将袁守诚的所作所为如实诉说,再稍稍添上几分言辞,就说他妖言惑众、坑骗百姓,恳请唐皇为您做主,将那袁守诚抓起来惩戒一番,彻底赶出长安城。” 泾河龙王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迟疑着问道:“唐皇会愿意管这等闲事?” “自然会管!”杨念心语气笃定,笑着说道,“您是护佑一方的泾河龙王,您只需向唐皇承诺,只要他赶走袁守诚,您便保证泾河永无水患,这份买卖,对唐皇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他绝不会拒绝。” 泾河龙王眉头微蹙,依旧有些顾虑:“可那袁守诚算得精准无比,唐皇未必会信他是行骗之人。” 杨念心再次往前凑了凑,耐心劝解:“姑姥爷,他能算得如此精准,本就不合常理,定然是有人暗中通风报信。您只管咬定他妖言惑众,即便唐皇一时不信,心中也定会生出疑心。只要帝王起了疑心,派人彻查,袁守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岂能一直隐藏下去?” 听了这番话,泾河龙王眼中光芒越来越亮,原本紧绷的身子缓缓坐直,捻着龙须,频频点头:“这般说来……此法当真可行!” 杨念心笑得眉眼弯弯,趁热打铁:“姑姥爷,您即刻去长安求见唐皇告状,我带着弟弟与莲莲回灌江口,找我爹爹杨戬,让他暗中盯着天庭动向,咱们双管齐下,定能保您平安无事,绝不会让您沦为佛门棋子。” 泾河龙王看着眼前聪慧通透的杨念心,心中满是感激,当即起身,朝着她郑重拱手一礼:“小娃娃,今日救命之恩,朕铭记于心,日后若有差遣,我泾河水族上下,任凭驱使!” 杨念心连忙上前扶住他,连忙说道:“姑姥爷万万不可如此,念心受不起,我只是不愿看着您被人算计,白白丢了性命。” 泾河龙王直起身,眼神变得坚定,当即下令:“好!朕这就派人前往长安,递帖求见唐皇!” 杨念心点头应下,转身拉住身旁弟弟杨念祖的手:“走,我们回灌江口找爹爹。” 祥云腾空而起,莲莲趴在云边,回头望着渐渐远去、隐入水底的泾河水府,小声问道:“小主人,那龙王真的会听我们的话吗?” 杨念心抬手轻轻拍了拍莲莲的小脑袋,语气笃定:“会的,他不想死,就只能听。” 杨念祖稳稳驾着祥云,清风从耳畔掠过,一路沉默不语。 穿过层层云海,灌江口的轮廓已然映入眼帘,杨念心转头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笑着问道:“弟弟,你说爹爹会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 杨念祖思索片刻,一本正经地开口:“爹爹只会觉得,你管得还不够宽。” 杨念心闻言,忍不住放声大笑,银铃般的笑声随着清风,散在漫天云海之中。 第141章 李世民梦遇泾河龙王 入夜,长安城彻底沉入浓墨,四下悄无声息。 甘露殿内烛火被秋风卷动,明灭不定,将殿内巨柱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忽长忽短,更添几分幽寂。 唐皇李世民伏案批完最后一道奏折,缓缓搁下朱笔,疲惫地靠向御座闭目养神。 连日朝政繁杂,再加上泾河龙王那份沉甸甸的奏折,始终压在他心头,让这位执掌天下的帝王,也难掩眼底倦意。 大殿内寂静无声,唯有更漏滴水,声声清晰,一下下敲在耳畔,竟似僧人轻叩木鱼,敲得人心头沉沉。 恍惚之间,他忽觉身形骤轻,并非寻常困乏的虚浮,而是整个人轻飘飘离了龙椅,穿破殿宇飞檐,越过层层云海,径直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白茫里。 脚下无半分实地,踏出去却又稳如磐石;四周无东西南北之分,身躯却不由自主地朝前迈步。 浓雾翻涌不息,时而如惊涛骇浪,时而如绵软棉絮,将他周身裹得密不透风。 李世民当即驻足,环望四周,心底虽掠过一丝讶异,面上却依旧沉稳肃穆。他是大唐天子,天下共主,纵是身处诡谲幻境,也绝不能失了半分帝王威仪。 “昂——” 猝然,一声震彻九霄的龙吟自九天云端轰然落下,声浪磅礴,震得漫天白雾疯狂翻涌,脚下虚空也随之微微颤动。 虚空骤然裂开一道巨大豁口,一条体长逾千米的巨龙破云而出,鳞甲如温润墨玉,在幻境惨白的天光里泛着幽冷寒光;龙须灿若金丝,随风轻轻拂动;双目圆睁如炬,恰似两盏悬于半空的明灯,威严慑人。巨龙盘旋在他头顶,龙身蜿蜒舒展,顷刻间遮天蔽日,浩荡龙威扑面而来。 李世民下意识退后半步,旋即稳立身形,锦袍袖摆凛然一拂,抬眸直视巨龙,目光锐利如电,沉声喝问:“汝乃何龙?” 巨龙缓缓垂下硕大无朋的头颅,龙首停在他身前丈许之地,眸中无半分凶戾,反倒盛满急切与恳切。它张口发声,声音沉如古寺闷雷,字字震得雾气翻腾不止:“小龙乃长安城外泾河龙王,拜见人王陛下。” 李世民定睛细看,巨龙鳞甲层层分明,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镶着淡淡金纹,虽身形庞大骇人,此刻却微微蜷起身躯,仿若受了委屈的臣子,在君王面前躬身俯首。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泾河龙王,寻朕所为何事?” 话音刚落,龙王眼中泪水骤然决堤,不是点滴垂落,而是滚滚而下,如同断了线的珠串,簌簌坠落。 刹那间,整片梦境天地骤降滂沱大雨,雨声哗哗,密密麻麻的雨珠打得雾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可诡异的是,雨水落至他头顶三尺之处,便自动向两侧分开,绕身而落,他立身之地自成一方净土,衣角分毫未湿。 龙王垂泪不止,声音哽咽凄楚,字字句句皆是委屈与恳求:“陛下容禀!自小龙就任泾河龙王以来,夙兴夜寐,兢兢业业,从不敢有半分懈怠渎职。泾河绵延万余里,小龙日日巡查水域,夜夜守护一方安宁,数百年来,泾河从未泛滥成灾,岁岁风调雨顺,沿岸百姓安居乐业,五谷丰登,渔获充盈。小龙不求分毫功绩,只求无愧于天地,无愧于陛下治下的万千黎民。” 李世民静立原地,一言不发,静静听着。 龙王稍作喘息,语气愈发悲切:“可近日,长安城中来了一位方士,名唤袁守城,在西市摆摊算卦。他不知从何处窃取天庭降雨密旨,竟凭借卦象指点渔民,大肆捕杀我泾河水族。那方士算卦精准如神,渔民对其奉若神明,依卦撒网,百发百中,从未落空。我泾河水族,上至修行千年的精怪鱼虾,下至刚破卵的稚嫩鱼苗,皆遭大肆捕捞,眼看就要断子绝孙!小龙身为一河之主,眼睁睁看着子民惨遭劫难,却束手无策,实在是心如刀绞!”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万般无奈:“小龙并非暴戾嗜杀之龙,不愿轻易动用龙威,掀起风浪造下杀业。神事归天庭执掌,人事当由人王决断,那袁守城本是人族修士,小龙不敢擅自处置。今日斗胆入梦,冒犯陛下天颜,实属走投无路,还请人王陛下,为小龙,为我泾河万千生灵做主!” 李世民听罢,眉头紧紧蹙起,周身气压骤然沉凝。他沉默片刻,沉声开口:“袁守城?此人与钦天监袁天罡是何关系?又为何无端挑起人神纷争?” 龙王垂首落泪,恭敬回道:“陛下明鉴,袁守城正是钦天监袁天罡的亲叔父。小龙不敢妄议朝中朝臣,只求陛下明察秋毫。至于他为何蓄意挑起人神矛盾,小龙无从知晓,可小龙清楚,一旦人神失和,泾河必生大水,首当其冲受害的,便是两岸无辜百姓。小龙既不能坐视子民覆灭,也不敢擅自动手违逆天规,唯有冒死求告陛下,求陛下主持公道!” 李世民抬眼望向凌空巨龙,语气不怒自威,自带帝王决断:“此事朕已尽数知晓,定会彻查到底,给你一个交代。你需恪守河神职责,万不可擅自妄为,更不可因一时意气,酿成滔天大祸。” 闻言,龙王眼中泪水顷刻止住,漫天大雨戛然而止,弥漫的白雾也散了大半。它将龙首垂得极低,几乎要触碰到李世民脚下的虚空,满是感激:“小龙谢过陛下隆恩!定当恪守本分,绝不敢渎职妄动!小龙在此立誓,此后必保泾河流域风调雨顺,永无水患之灾,若违此誓,甘愿受天条严惩!” 李世民袍袖一扬,淡淡吩咐:“去吧,朕自有分寸。” 巨龙闻声,腾空而起,嘹亮龙吟渐渐远去,消散在幻境尽头。随即,整片白茫茫的天地开始寸寸碎裂、崩塌。 李世民猛地睁开双眼,殿内烛火依旧摇曳,更漏滴水之声未曾停歇,四下空空荡荡,并无侍从身影。 他靠在御座上,后背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梦中种种,清晰得如同亲身经历。他垂眸看向御案,摊开的正是白日泾河龙王呈递的奏折,指尖执笔,蘸满墨汁,在素纸上郑重写下两个名字:袁守城、袁天罡。 随即扬声唤来内侍,声音沉冷:“传朕口谕,明日早朝,钦天监袁天罡务必到场。” 内侍躬身领命,轻步退下。 李世民再度靠回御座,闭目长叹一声。人神之争,向来是历朝帝王最棘手的难题,如今有人敢在他的长安城,蓄意挑拨人神关系,搅乱天下安宁,他绝不能坐视不理。无论袁守城背后有何来历,有何势力,敢在他的地界兴风作浪,他必定要将其连根揪出,彻查到底。 与此同时,幻境消散,梦境碎裂。 泾河龙王自梦中苏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指尖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他眸光微沉,心中已然明了:这颗棋子,终究是脱离了佛门的掌控,再也不在他们的棋盘之上了。 第142章 唐皇问罪,念心破局 御座之上,唐皇李世民已静坐许久。 殿内烛火明灭不定,灯花接连爆响,更漏之声滴滴答答,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敲得人心头沉沉。 他手边摊着两道折子,一道是白日里泾河龙王递上的奏本,字字泣血;另一道则是他亲笔所书、墨迹尚未干透的备忘,纸上“袁守城”三字,被朱笔重重圈了两道猩红的圈,触目惊心。 良久,李世民缓缓起身,踱步至殿门前,抬手推开了殿门。 霎时,凛冽夜风裹挟着夜色灌进大殿,吹得帝王龙袍袍角猎猎翻飞,凉意浸透衣料,却散不去他眉宇间的沉郁。 他立在高高的门槛上,俯瞰着脚下长安城绵延不绝的万家灯火,眸光沉沉,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冷:“袁天罡现在何处?” 一旁值守的内侍连忙躬身垂首,大气不敢出:“回陛下,袁大人此刻应在钦天监府邸。” 李世民微微颔首,语气不容置喙:“明早,让他第一个入宫见朕。” 内侍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遣人连夜前去传口谕,不敢耽误分毫。 次日天未破晓,东方不过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袁天罡便已候在皇宫门外。 他身着一身墨绿色钦天监官袍,腰束鎏金玉带,头戴进贤梁冠,面容清癯,三缕银白色长髯垂落胸前,自带几分仙风道骨。 可即便身姿挺拔,他立在宫门前的身影却透着几分难言的凝重,面色平静无波,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虑,喜怒不形于色。 内侍引着他穿过层层宫阙、长长回廊,一路直行,踏入帝王用早膳的偏殿。 李世民正端坐案前用膳,手中端着半碗粟米粥,抬眼瞥见袁天罡入内,当即放下粥碗,淡淡摆了摆手。 殿内侍从、宫女闻言,立刻敛声屏气,鱼贯退出,转瞬之间,偌大的偏殿便只剩君臣二人,气氛骤然凝滞。 袁天罡上前跪拜行礼,李世民却并未宣他平身,就这般任由他跪在殿中,自顾自重新端起粥碗,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缓缓咽下后,才开口发问,声音平淡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袁爱卿,你有一位叔父,名唤袁守城?” 袁天罡面色微不可察地一变,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不过瞬息便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沉声回禀:“回陛下,臣确有一位叔父名袁守城,乃是臣祖父庶出幼子。臣年幼之时,叔父便外出云游四方,彼此多年未曾往来,音讯寥寥。” 李世民放下手中粥碗,瓷碗与案几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却似敲在袁天罡心头。“他在长安城西市摆摊卜卦,你可知晓?” 袁天罡头颅垂得更低,声音沉稳:“臣,略有耳闻。” “略有耳闻?” 李世民的声音并不大,可偏殿空旷,话音落下便泛起淡淡的回音,字字带着森然威压,直逼人心。 “他精准算出天庭降雨的时辰、点数,与玉帝降下的天旨分毫不差。你告诉朕,一介凡尘算卦之人,如何能得知天庭绝密?是你暗中泄露,还是他自身另有通天门路?” 一席话落,袁天罡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面颊缓缓滑落,浸湿了鬓角发丝。 他依旧跪在地上,背脊却挺得笔直,不肯有半分弯折,沉默片刻,才沉声应答,语气恳切又笃定:“陛下明鉴!臣虽任职钦天监,通晓天文术数、推演历法,却绝无半分本事预知天庭密旨。臣与叔父多年隔绝,素无往来,他究竟如何得知天庭机要,臣实在一无所知,万不敢欺瞒陛下!” 李世民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盯着他的面容,久久未曾移开,似要将他心底所思所想尽数看穿。 “你不知,可你的叔父却知。”李世民缓缓起身,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这钦天监之位,莫非还得让给你叔父来坐?” 袁天罡心头一震,当即以头重重叩地,声音沉哑:“臣,万万不敢!” 李世民不再看他,背着手踱步至窗前,背对跪地的臣子,望着窗外微亮的天色,沉声道:“朕不愿冤枉你,更不会偏袒任何作奸犯科之人。你回去后,即刻去寻袁守城,命他立刻离开长安城,从今往后,不许再以卜卦之名妖言惑众、搅乱乾坤。若他心有不服,觉得委屈,尽管让他直接来见朕。” 袁天罡缓缓抬起头,嘴唇微动,似有千言万语想要辩驳,最终却尽数咽回腹中,俯身叩首:“臣,领旨。” 领旨退出偏殿,袁天罡立在皇宫门外,望着长安城中纵横交错的街巷,久久未曾挪动脚步。 晨风拂动他的长髯与官袍衣角,他沉默良久,才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冠,迈步转身,径直朝着西市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泾河龙宫门口。 杨念心正蹲在石阶上,指尖捏着第三块桂花糕,掰下一半递到身旁莲莲嘴边。 莲莲张口接住,小口嚼着,含含糊糊地开口:“小主人,那位人间皇帝,真的会出面管这件事吗?” 杨念心拍掉手上的糕饼碎屑,眉眼弯弯,语气笃定:“自然会。他当着泾河龙王姑姥爷的面亲口应允,帝王一诺,绝不会食言。” 一旁靠在石柱上闭目养神的杨念祖,忽然缓缓睁开眼眸,眸光清亮:“有人来了。” 三人齐齐抬眼望去,只见泾河龙王大步流星而来,脸上一扫往日的愁云,满是释然笑意,手中还拿着一封封了漆的书信。 “小娃娃,果然如你所料,唐皇已然动手了!”泾河龙王笑着走近,将书信递来,“今早袁天罡便去了西市,亲自将袁守城带离,一刻不曾耽搁。” 杨念心纵身跃起,接过书信随手展开,纸上是唐皇李世民亲笔字迹,寥寥数语,言明已下令将袁守城逐出长安城,永世不得再入京城,此后泾河流域风调雨顺,再无纷扰。 看完书信,杨念心将其递还给泾河龙王,眉眼弯弯:“姑姥爷,袁守城被逐出长安,佛门安插的这颗棋子,算是彻底废了。您的劫数,总算是过去了。” 泾河龙王收好书信,望着眼前聪慧通透的小丫头,眼底满是感激,朗声笑道:“小娃娃,今日之事,多亏了你。日后你若是有任何需要泾河水族相助之处,尽管开口,我泾河上下,万死不辞!” 杨念心却轻轻摇了摇头,笑容澄澈:“念心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姑姥爷您能平安顺遂,好好镇守泾河,便是帮了念心最大的忙。” 说话间,夕阳西沉,漫天霞光铺洒开来,将整条泾河水面染成绚烂的金红色,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杨念心纵身跳上杨念祖的肩头,莲莲也连忙趴伏在她身旁。 杨念祖周身祥云顿起,载着两人腾空而起,穿过漫天晚霞。 杨念心低头望着渐渐远去、隐入霞光中的泾河水府,看了片刻,才转头轻轻拍了拍弟弟的头,软声说道:“我们回家。” 杨念祖踏着云海,飞得平稳又迅疾,穿过漫天绚烂的晚霞,灌江口的身影已然在望。 庭院里,杨婵正忙着收晾好的衣衫,瞥见三道身影从云端跃下,当即笑着招手:“回来了?快洗手准备用饭。” 莲莲第一个撒欢跑进屋,杨念心跟在身后,脚步轻快。 恰逢杨戬从天庭归来,迈步走进庭院,便看见女儿蹲在鱼池边,正低头看着池中游动的锦鲤。 他缓步上前,在她身旁蹲下,声音温和:“泾河的事,了了?” 杨念心抬头,重重点头,眼底满是轻松:“嗯!袁守城已经被赶出长安城,佛门布下的第一颗棋子,彻底废了。” 杨戬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你舅姥爷方才传信,说你这次,做得极好。” 杨念心微微一怔,满眼好奇:“舅姥爷竟然已经知道了?” 杨戬缓缓起身,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这三界之内,从无他不知之事。” 杨念心闻言,眉眼弯成了月牙,笑着站起身,主动伸手拉住爹爹的衣袖:“走,我们吃饭去!”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杨念心躺在床上,静静望着天花板上一道浅浅的裂纹。身旁的莲莲早已熟睡,光溜溜的尾巴从被子里钻出来,时不时轻轻翘动一下。 窗外圆月高悬,清辉如雪,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桂花树梢托着那轮银盘,静谧又温柔。 她轻轻翻了个身,将脸颊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心底一片安宁。 白日里的纷争算计、波澜起伏,尽数散去,渐渐地,眼皮越来越沉,缓缓陷入了梦乡。 梦里没有倾盆暴雨,没有龙君忧烦,只有那个须发花白的算卦老者,背着简单的包袱,步履匆匆地走出长安城门。 守城的士兵拦下他,查验过他的路引后,便挥挥手放他离去。 老者脚步不停,走得急切,仿佛身后有什么人在追赶一般,一步步远离了繁华的长安城,消失在远方的夜色里。 第143章 李世民入地府 西游的事情并不是只有佛门在关注,所以袁守城悄然离开长安城的消息,转瞬便传遍三界。 佛门精心在西游棋局布下的第一枚关键棋子,竟被杨念心硬生生从棋盘上拔除。 可杨念心心底清明,佛门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西游乃是天道大势,他们筹谋等候了数百上千年,断不会因一个算卦先生的离去,便轻易放弃这盘苦心经营的大局,必定会另寻他法,重新将西游棋局盘活。 这日,杨念心正于庭院中与莲莲对弈。 莲莲下棋素来毫无章法,全凭一时运气,即便杨念心主动让了她三子,她依旧败下阵来。 莲莲顿时不服气,小手一推棋盘,脆生生嚷着要重来。 杨念心无奈,正俯身准备重新摆放棋子,天际祥云翻涌,杨戬竟从天庭折返,归来的时间比平日早了许多。他面上神色看似如常,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杨念心只抬眼与他对视一瞬,便知晓定然出了大事。 “爹爹,发生何事了?” 杨戬缓步走到桂花树下落座,抬手端起石桌上的茶杯,指尖抵着杯沿却未曾饮用,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观音菩萨去了长安。” 短短一句话,让杨念心摆弄棋子的手骤然一顿,指间棋子应声滑落,在棋盘上轻轻弹落,滚了几圈后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去长安做什么?” 杨念心心头一紧,抬眼追问。 杨戬目光沉沉看向她,只淡淡反问:“你说呢?” 杨念心紧咬下唇,心头瞬间了然。 观音菩萨乃佛门四大菩萨之一,亲自降临长安,绝非小事,更不是闲来散心。她此番前来,目的只有一个——重启西游棋局。 泾河龙王一计已然落空,她便直接将目标对准了大唐人王李世民,要知道,唐皇乃是取经大业的起点,只要拿捏住他,西游便能顺利开局。 她脑海中飞速闪过西游原著中的情节:观音菩萨暗中引动唐皇魂魄入地府,让他直面李建成、李元吉的冤魂,以手足相残的过往恫吓,令他魂飞魄散、心生恐惧,待还阳后便会立刻举办水陆法会,进而顺理成章引出唐僧西天取经。 念及此处,杨念心猛地站起身,一把将身旁的莲莲从椅子上拉起来,语气急切:“爹爹,观音要带唐皇魂魄入地府,刻意吓唬他,我们绝不能让她得逞!” 杨戬抬眸看她,沉声问道:“你打算如何做?” “我们去地府,当面戳穿她的伎俩!”杨念心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杨戬闻言,缓缓放下手中茶杯,起身吐出一字:“走。” 话音刚落,杨念祖便从院中的大树上纵身跃下,身姿利落;莲莲也瞬间来了精神,从椅子上蹦跳起来。 杨念心快步上前,紧紧拉住弟弟的手,莲莲亦步亦趋跟在两人身后。 杨戬当即驾起祥云,周身金光萦绕,带着三个孩子径直朝着地府方向飞驰而去。 杨念心坐在杨戬身后,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心中飞速盘算着见到观音后的应对之法。她深知自己不能与观音硬碰硬,观音法力无边,背靠佛门,可她擅长唇枪舌剑,要明里暗里、指桑骂槐,句句戳中要害,怼得对方颜面尽失,无法再肆意妄为。 杨戬驾云速度极快,狂风从耳畔呼啸而过,莲莲趴在云边,好奇地往下张望,光溜溜的尾巴不自觉翘得老高,满是新奇。 杨念祖坐在最后,始终一言不发,右手稳稳按在腰间剑柄上,周身透着一股少年人的沉稳与戒备。 不多时,地府已至。 入目便是阴风阵阵,刺骨寒意扑面而来,凄厉的鬼哭狼嚎声不绝于耳,响彻幽冥。 黄泉路上,幽绿色鬼火点点,在弥漫的厚重雾气中忽明忽暗,如同无数双暗藏在暗处的眼睛,冷冷窥探着世间万物。 守门鬼差见杨戬从天而降,吓得纷纷跪地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真君,您怎么来了?” 杨戬神色淡漠,未曾看这些鬼差一眼,径直朝着地府深处走去,鬼差们噤若寒蝉,纷纷躬身让路,无人敢阻拦分毫。 杨念心紧跟在爹爹身后,腰杆挺得笔直,毫无惧色;杨念祖走在末尾,高大的身影将娇小的莲莲护在身后,严严实实。 莲莲第一次踏入地府,既紧张又好奇,尾巴从裙摆下悄悄露出来,一翘一翘的,连忙用袖子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忍不住发出声响。 一路深入地府,行至阴气最盛的奈何桥边。 桥下是浑浊血黄的忘川河水,翻滚着无尽怨气,河面上漂浮着零星鬼火,时不时有枯瘦如柴的鬼手从冰冷河水中伸出,又猛地缩回,令人不寒而栗。 桥头已然立着几道身影,观音菩萨身着素白长裙,衣袂飘飘,手持羊脂玉净瓶,面容看似慈悲沉静,嘴角噙着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她身侧,大唐皇帝李世民面色惨白如纸,浑身瑟瑟发抖,华贵的龙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尽显狼狈。 李世民面前,漂浮着两道怨魂,一人头戴冕旒,面目狰狞可怖;一身身披铠甲,浑身染血,正是被他所杀的兄长李建成与弟弟李元吉。 两只冤魂张着枯瘦的爪子,朝着李世民疯狂扑来,凄厉的嘶吼声回荡在幽冥之中:“还我命来!李世民,还我命来!” 李世民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绊,险些摔倒在地,观音菩萨适时伸手扶住他,语气轻柔,故作慈悲:“陛下莫怕,有贫僧在此,无人能伤你。” 杨念心远远望见这一幕,心头怒火骤起,当即就要冲上前理论,却被杨戬伸手轻轻拦住。 杨戬立于奈何桥另一端,目光穿过漫天鬼火,直直落在观音身上,面色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喜怒,低声问道:“念心,你想怎么做?” 杨念心仰头望着自家爹爹,眼神明亮又坚定:“念心想怼她,明里暗里、指桑骂槐地怼,让她知道,在长安城擅动人王魂魄、肆意恫吓,没那么容易!” 杨戬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笃定:“去吧,爹爹在。” 有了爹爹这句话,杨念心再无顾虑,点了点头,从杨戬身后走出,迈着坚定的步伐,一步步走过奈何桥。 “菩萨好手段。” 第144章 怼观音 “呵呵!观音菩萨真是好手段!” 杨念心的声音清脆,不算响亮,可在这阴气森森、寂静无声的地府深处,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观音菩萨缓缓转过头,看到杨念心,又瞥见她身后不远处伫立的冷面杨戬,嘴角的笑意微微一顿。 即便杨戬亲临,她也未曾慌乱,只是将手中玉净瓶从右手缓缓换到左手,语气平淡从容:“小施主,你怎么来了?” 杨念心快步走到李世民身边,伸出小手稳稳扶住他。她的手小巧却温暖,传递出一股安定的力量,李世民低头看着这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嘴唇动了动,心中百感交集,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杨念心抬眸,直视着观音菩萨,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字字带刺:“菩萨,念心若是没记错,唐皇乃人族人王,身负整个人族气运,三界之内,无论仙佛,皆不可擅动他的魂魄。您擅自将人王魂魄拘至地府,可曾问过十殿阎王?可曾禀明天庭?还是说,在您心中,佛门的颜面,远比三界既定的规矩还要大?” 观音菩萨面色依旧平静,无半分波澜:“小施主言重了,唐皇乃是心神不宁、魂魄不稳,自行出窍,贫僧只是恰巧路过,顺手加以护持罢了。” 杨念心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松开扶着李世民的手,往前踏出两步,仰着小脸,直直看向观音的眼眸,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自行出窍?陛下魂魄在长安皇宫安稳得很,怎么偏偏就‘不稳’到这千里之外的地府来了?地府与长安相隔万里,凡人魂魄岂能自行飘至此处?菩萨这‘顺手’,顺得未免也太远了些。” 她顿了顿,歪着小脑袋,声音依旧清甜,却句句直击要害:“还是说,菩萨身怀特殊法门,能轻易将万里之外的凡人魂魄顺手拘来?若是如此,念心可要替三界诸神多谢菩萨了,日后天庭追捕逃犯,何须大费周章,只需劳烦菩萨顺手一拘,便可万事大吉。” 观音菩萨指尖在玉净瓶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动作细微,却被杨念心清晰捕捉。 她不慌不忙,继续开口:“菩萨,念心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不知什么佛法东渡,也不懂什么西游大计,但念心明白一个最浅显的道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若是您被人这般刻意恫吓,心中会乐意吗?今日您为了西游大计,可肆意恐吓唐皇,明日为了其他目的,是不是便可随意拿捏他人?您是修行慈悲之道的菩萨,并非强取豪夺的强盗。” “对!不是强盗!”莲莲从杨念祖身后探出小脑袋,攥着小拳头,脆生生地帮腔。 杨念祖看着自家姐姐伶牙俐齿的模样,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李世民站在杨念心身后,看着这个义无反顾护着自己的小小身影,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他身为九五之尊、人间帝王,今日竟要靠一个稚女护在身前,心中既有窘迫,更有感激,也深知此刻自己不宜开口,只得默默站在原地。 观音菩萨低头看向杨念心,目光幽深,心中已然明了,这个孩童远比她预想的还要难缠。 可杨念心不给她丝毫辩解的机会,再往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有力:“菩萨,念心再问您一句,您将陛下魂魄带到地府,让他直面两位兄长的冤魂,究竟想让他做什么?是让他心生愧疚?还是让他恐惧不安?逼他还阳后举办水陆法会,超度亡魂?然后呢?水陆法会一开,取经人便顺理成章登场,佛法东渡就此开启。菩萨,您这盘棋,当真是下得精妙至极,算计入微啊。” 听闻此言,观音菩萨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褪去了往日的慈悲,多了几分冷意。 她看着杨念心,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威压:“小施主,三界大事,并非你一个稚童能够妄加揣测的。” 杨念心反而笑了,眼神清澈却毫无惧色:“菩萨,念心从未妄加揣测,只是将您做的事,直白地说出来罢了。您若是不想被人戳破,当初便不该做;既然做了,就别怕旁人言说。” “对!别怕人说!”莲莲再次探出头,大声附和,杨念祖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观音菩萨不再理会杨念心,目光越过她,看向桥那头始终沉默伫立的杨戬,淡淡开口:“杨戬,你闺女这张嘴,可是你教的?” 杨戬面色依旧淡漠,语气平静无波:“她自学成才。” 观音菩萨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容浅淡却毫无暖意,杨念心看得清楚,这并非真心之笑。“小施主,今日之事,贫僧记下了。” 杨念心站得笔直,昂首挺胸,毫无畏惧:“菩萨记性好,念心的记性也不差。下次菩萨再想行此类之事,记得先知会三界众神,莫要坏了规矩。” 观音菩萨闻言,不再多言,周身白光泛起,驾起祥云,转身离开了地府,素白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无尽阴风之中。 看着观音离去的背影,杨念心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心神终于放松下来,转身看向身旁的李世民,柔声说道:“陛下,念心送您返回阳间。”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个聪慧勇敢的小姑娘,凝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是二郎显圣真君的女儿?” 杨念心轻轻点头。 李世民沉默片刻,由衷叹道:“你和你爹,一样厉害。” 杨念心笑了笑,没有接话。 此时,杨戬缓步走上前,来到女儿身边,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温柔。 他瞥了一眼观音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地府深处那些蠢蠢欲动的冤魂,随即收回目光,带着孩子们,护着唐皇魂魄,一同离开了地府。 重返长安城,将李世民的魂魄送回阳间归位,看着他沉沉睡去,杨念心站在寝殿门口,静静看了片刻,便转身跟着杨戬离去。 祥云再次腾空而起,莲莲趴在云端,好奇地问:“小主人,观音菩萨还会再来吗?” 杨念心坐在杨念祖的肩头,抬头望着天边皎洁的明月,语气坚定:“会的,她绝不会就此放弃。不过,她来一次,咱们便怼她一次;来两次,便怼两次,直到怼得她不好意思再来为止。” 莲莲闻言,用力点了点头,满脸认同。 杨念祖驾着云,速度飞快,穿过层层云海,掠过漫天晚霞,前方灌江口的轮廓已然清晰可见。 杨念心抬手拍了拍弟弟的头,轻声道:“回家。” 杨戬一直飞在前方,全程沉默不语,快抵达灌江口时,才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叮嘱:“念心,你今日所言,观音必定会记在心中,日后恐有麻烦。” 杨念心沉默片刻,眼神坚定,语气毫无畏惧:“念心知道,可念心不怕。她有佛门撑腰,念心有爹爹在。” 杨戬没有再说话,可嘴角的笑意,却久久未曾散去。 夜深人静,杨念心躺在床上,静静看着天花板上的一道细纹。 莲莲躺在她身侧,光溜溜的尾巴露在被子外面,一翘一翘的,睡得十分安稳。 杨念心轻轻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回想着今日地府发生的一切。 观音被她怼走,唐皇受了不小的惊吓,那水陆法会不知还能否顺利举办。 即便最终依旧会开办,也无妨。 西游大业或许可以开启,但这条路该怎么走、走多久,绝不能由佛门一手掌控。 想到此处,杨念心嘴角扬起甜甜的笑意,眼眸弯成了月牙,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睡梦中,观音菩萨再次出现,这一次她未曾带着唐皇,只手持那支玉净瓶。杨念心站在她面前,依旧仰着小脸,看着她,忽然开口:“菩萨,你瓶子里的甘露水,漏了。” 观音低头一看,只见玉净瓶瓶底,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洞,清澈的甘露顺着洞口滴滴答答往外流淌,无论如何遮掩,都无法堵住。 杨念心站在一旁,看了片刻,忍不住哈哈大笑,笑着笑着,便从梦中醒了过来。 【我好像,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从曾经雷打不动的日更万字,到如今勉强维持六千,我从未敷衍过笔下的每一个字、每一段剧情。我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被看见,可数据却一路往下掉,像一场停不下来的雨,浇得人心头发凉。 从曾经日均一两万的在读,到如今寥寥四五千人; 从稳稳占据榜首的荣光,跌到二十名开外; 曾经满屏的催更、暖心的打赏、热闹的评论,一点点消失,安静得让人心慌。 我一遍遍问自己: 我写的这本书,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拼尽全力的坚持,又到底换来了什么? 是真的累了。不是放弃热爱,是心太累了。】 第145章 如来VS玉帝 观音菩萨辞别地府,并未回转南海紫竹林,径直驾起祥云,一路西行,直奔西天大雷音寺。 祥光穿越层层天界、万千婆娑世界,缓缓落于灵山脚下。她白衣圣洁,身姿清雅,神色依旧淡然从容,步履却较之平日急促了几分。 沿灵山石阶缓步而上,守门金刚连忙合十躬身行礼,观音微微颔首示意,不曾停留,径直走入大殿之内。 大雷音寺金光万道,瑞气萦绕千条。 如来佛祖高坐九品莲台,双目微阖,手结无上法印,周身佛光普照,浩瀚庄严。两侧菩萨、罗汉、比丘僧众分列有序,殿内梵音绵长,香烟缭绕,仙气氤氲。 观音步入大殿,立于莲台之下,双手合十恭敬行礼:“世尊,弟子自地府归来,有要事启禀。” 如来缓缓睁眼,眸光深邃如万古深潭,平静无波,只淡淡一字:“讲。” 观音便将地府始末娓娓道来。自唐皇李世民被泾河龙王亡魂托梦惊扰,袁守城遭逐出长安,再到她不得已亲赴长安,接引唐皇魂魄入地府。原本她打算借李建成、李元吉怨魂震慑人间帝王,逼迫唐皇开设水陆大会,顺势开启西游大劫。 话音稍顿,她语气微沉:“可弟子施法之际,杨戬携其女杨念心,连同两名孩童骤然闯入地府。那杨念心年纪尚幼,言辞却极为犀利,当众指责弟子擅拘人间人王魂魄,肆意违背三界天规,句句直指佛门倚势压人。弟子不愿与后辈相争,又怕事态失控横生枝节,只得暂且退避。如今西游机缘再度受阻,唐皇心神受惊,原定水陆法会,恐怕难以如期顺利开启。” 殿内梵音骤然停歇。一众罗汉面面相觑,诸位菩萨垂眸缄默。 如来神色未有半分变化,只是指尖轻轻敲击莲台,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位修行者耳中:“杨戬之女,便是屡次扰乱我佛门布局的那个孩子?” 观音颔首:“正是此女。她年岁不大,心思却缜密过人,口齿伶俐辩才无双,身后更有司法天神杨戬与天庭撑腰。泾河龙王冤案、袁守城被迫离京,背后皆有她暗中插手。” 文殊菩萨起身合十:“世尊,西游本是天道大势,佛门东渡乃是三界定数。区区几名孩童,岂能逆天改命?” 普贤菩萨附和道:“杨戬纵然身居司法天神之位,终究仍是天庭臣子。玉帝若是知晓此事,定然不会纵容其女肆意妄为。” 如来抬手,制止众人议论。 沉默片刻,目光望向殿外苍茫云海,缓缓开口:“观自在菩萨,依你看来,这杨念心,为何处处与我佛门作对?” 观音沉吟片刻,缓缓道:“弟子观其心意,并非敌视佛门本身,只是不愿西游全程,尽数依照佛门既定棋局前行。她曾直言,西游可以开启,可前路如何走向、何时落幕,不该由佛门一言而定。她并非阻挠西游,只是想要争夺西行大道的主导权。” 如来微微颔首,轻声赞叹:“倒是个通透玲珑的孩子。” 说罢,他自莲台缓缓起身,金色佛袍曳地而行,不染半分凡尘尘埃。 “西游大计,万万拖延不得。唐皇心神受惊,需即刻派人前去安抚。只是在此之前——” 他视线穿透漫天云海,遥遥望向九重天庭:“本座,要亲自前往天庭,一会玉帝。” 满殿诸佛无不大惊。文殊连忙出言:“世尊,灵山与天庭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只为几名孩童琐事亲自驾临天庭,恐怕不妥……” 如来轻轻摆手:“并非为孩童,而是为灵山与天庭,把三界规矩说个明白。西游顺应天道,佛门东渡势在必行。天庭若不愿两界生隙,便该约束麾下仙神,切勿再无端阻挠。” 观音合十躬身:“世尊所言极是。只是玉帝心性深沉,未必肯轻易退让。” 如来唇角勾起一抹淡然弧度:“那就谈。谈不拢,再做打算便是。” 灵山古钟悠悠长鸣,响彻整片苍穹。 如来携文殊、普贤、观音三位菩萨,驾金莲祥云奔赴九重天。 佛光浩荡,金莲朵朵,所过之处云海翻涌,仙禽异兽尽数避让。 天兵天将远远望见佛驾,无人敢上前阻拦,急忙飞奔禀报凌霄宝殿。 彼时玉帝正在凌霄殿批阅天廷奏折,听闻灵山佛祖亲至,当即放下朱笔,倚坐在御座之上,指尖轻敲案几:“如来亲自来了?还带了三位菩萨?” 太白金星躬身回话:“回陛下,佛祖一行人已过南天门,正向凌霄而来。” 玉帝静默片刻,忽而轻笑一声:“来得正好。” 他整理天袍,重回三界至尊威严之态,沉声道:“宣。” 殿门轰然敞开,漫天佛光涌入凌霄宝殿。如来率众缓步走入,不跪不拜,仅微微颔首行礼:“玉帝,许久未见。” 玉帝亦不曾起身,抬手示意:“佛祖请坐。不知今日佛祖亲临天庭,所为何事?” 如来目光沉静深邃,直视玉帝:“为西游一事。” 玉帝指尖一顿,淡淡开口:“西游乃是佛门机缘,天庭向来从不插手干涉。” 如来落座对面,神色平和:“玉帝不曾插手,可玉帝的外甥孙女,却处处插手。” 玉帝眉峰微挑:“念心?不过一介孩童,顽劣胡闹而已,佛祖也要与之计较?” 观音上前一步,正色道:“陛下,令甥孙女绝非儿戏胡闹。泾河龙王一案,她暗中搅局,致使袁守城被逐;地府之内,当众斥责弟子,令佛门颜面尽失。若无旁人暗中授意,一个稚童,何来这般胆识与分寸?” 玉帝冷眼看向观音,语气微凉:“菩萨这是暗指,是朕暗中指使?” 观音正要辩驳,如来抬手拦下她。目光平静看向玉帝,不疾不徐道:“陛下,西游乃天道大势,佛门东渡三界共识。本座今日前来,并非兴师问罪,只想与陛下坦诚相对。灵山与天庭各守天道,互不侵扰。本座不愿因孩童些许算计,破坏两界千万年和睦安稳。” 玉帝久久沉默,指尖轻叩御座扶手,凌霄殿内气氛凝重压抑,太白金星侍立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良久,玉帝缓缓开口:“佛祖所言西游大势,朕不予否认。可大势之中,亦有变数。这孩子所作所为,朕一清二楚,也并非无力制止。只是朕,并未阻拦。” 他迎上如来目光,一字一句道:“因为朕也想看看,这盘三界大局,除了佛门既定走法,是否还有别样生路。” 如来眸光微微一沉:“陛下,是要与佛门相争?” 玉帝轻轻摇头:“不是相争,只是一试。天道令佛门东传,朕绝不阻拦。可佛法如何东渡、何时圆满西行、三界阴阳平衡如何维系,不该只由佛门一言决断。朕身为三界之主,考量的从来不止佛门布局,更是三界万古安稳。” 如来沉默良久。文殊与普贤相视无言,观音垂眸不语。殿外云海起伏流转,天光穿破云层,将整座凌霄宝殿映照得金碧辉煌。 如来缓缓起身:“陛下心意,本座已然知晓。佛门西行之路,绝不会因些许阻挠停滞半步。本座可以应允,西游劫难之中,佛门绝不伤及无辜,不扰乱三界秩序。也望陛下约束麾下仙神,莫再生出无端事端。” 玉帝亦站起身:“朕的仙臣,朕自会管束。但朕也有一言赠予佛祖。西行九九八十一难,皆是佛门精心布设之局。可局由人定,便有人可破。杨念心能否破局,全凭她自身本事。朕不会相助,亦不会阻拦。” 如来凝望玉帝片刻,唇角淡淡舒展:“好。那便各凭机缘,各凭本事。” 佛光渐渐远去,如来一行人辞别凌霄,返回灵山。玉帝伫立殿门,目送佛驾消失在云海尽头,指尖在袖中缓缓捻动。 太白金星小心翼翼上前询问:“陛下,当真对小公主不管不顾?万一她闯下滔天大祸……” 玉帝转身走回御座,语气淡漠却笃定:“她闯下的祸,朕来担着。” 太白金星闻言,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灌江口庭院之中,杨念心正耐心教导莲莲识字,忽然莫名打了一个喷嚏。 莲莲仰头望着她:“小主人,你是不是着凉了?” 杨念心揉了揉鼻尖,轻笑一声:“没有,是有人在背后念叨我呢。” 她抬眼望向天际,天高云淡,清风和煦,岁月安然。 她全然不知,方才天庭之上,一场关乎西游全局的谈判已然落幕。 她更不知,自己早已被灵山、天庭两位至尊,视作三界棋局里最特殊的变数。 她只知道,今日盘中桂花糕,清甜软糯,滋味正好。 低头继续教导孩童写字,莲莲小巧的尾巴,在裙摆下轻轻晃悠,俏皮又可爱。 第146章 ———— 凌霄宝殿之上,玉帝的口谕刚一落下,太白金星便不敢有半分耽搁。 他佝偻着身子,匆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仙袍,手中拐杖轻点云端,周身便裹起一团柔和的祥云,风驰电掣般直奔灌江口而去。 灌江口真君府邸,向来是一派闲适悠然的景象,全然没有天庭的肃穆紧绷。 此时庭院之中,暖阳透过斑驳的桂树叶,洒下一地碎金。 杨念心正蹲在鱼池边,葱白的小手捏着一根纤细的青草,慢悠悠地垂到水面,轻轻逗弄着池底那条膘肥体壮、通体金红的锦鲤。 那锦鲤许是被逗得烦了,只顾沉在清澈的水底,摆着肥硕的尾巴岿然不动,连鱼鳍都懒得抬一下,对眼前的青草视而不见。 莲莲乖乖趴在她身侧,尾巴小心翼翼藏在裙摆下,却还是忍不住微微翘着,时不时轻轻扫过地面。 她学着杨念心的模样,伸出小爪子扒着一根草茎,笨拙地戳着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模样憨态可掬。 不远处的桂花树下,杨念祖斜斜倚着树干,手中捧着一本古籍,可那书本分明是倒着拿的,一双清澈的眼眸,自始至终都落在不远处姐姐的身上,满眼都是不加掩饰的依赖。 不过片刻,天际一道白光掠过,太白金星从云端缓缓落下,许是赶路太急,落地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连忙拄着拐杖稳住身形,整理了一番神情,才捋着花白的长须,笑呵呵地朝着院内扬声喊道:“真君,陛下有口谕,请您携家人即刻入宫觐见。”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应声而开。 杨戬缓步走出,身着墨色长衫,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依旧冷峻淡然,眼神平静无波,看向太白金星,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何事?” 太白金星上前一步,再次捋了捋胡须,语气带着几分谨慎:“老臣也不知具体缘由,陛下只吩咐,让真君带上小公主、小公子,还有……还有府中那条灵鲤,一同前往。” 莲莲一听,立刻从地上麻利地爬起来,小尾巴在裙摆后一甩一甩,伸着手指着自己,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莲莲也要去吗?” 太白金星看着这灵动的小锦鲤,笑着点头:“自然要去,陛下特意吩咐,府上相关之人,全都一同前往。” 杨念心缓缓站起身,伸手轻轻拍掉裙摆上沾染的尘土,小眉头微微蹙起,心里暗自嘀咕:舅姥爷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此番突然召见,还特意点名带上莲莲,定然是出了非同小可的大事。她抬眸看向身旁的杨戬,只见父亲微微颔首,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杨念心便压下心中的疑惑,不再多问。 一家人紧随太白金星身后,各自腾起祥云,朝着天庭方向飞驰而去。 云端之上,清风拂面,周遭云雾缭绕,远处仙宫楼阁隐隐可见,可杨念心的心却始终悬着,隐隐预感到,即将到来的,绝非寻常召见。 待到了瑶池殿,殿内早已被玉帝屏退了左右,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他一人端坐于御座之上。 案几上摆放着几碟精致的仙点,一壶热茶氤氲着淡淡的热气,茶香袅袅飘散在殿内。 玉帝听到殿外传来的脚步声,缓缓抬起头,看到杨戬带着三个孩子迈步走入殿中,素来威严的脸上,难得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杨念心见状,瞬间抛开心中的忐忑,快步跑上前,乖巧地趴在他的膝头,仰着小脸,声音软糯甜甜:“舅姥爷,念心好想你。” 玉帝伸出宽厚温热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眼中带着几分宠溺,故作打趣道:“当真只是想我?怕是更惦记朕这里的茶点吧?” 杨念心眨了眨清澈的眼眸,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毫不掩饰:“念心既想舅姥爷,也想舅姥爷的茶点。” 玉帝被她这直白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回荡在瑶池殿内。 可不过片刻,他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收敛,神色慢慢沉了下来,目光扫过杨戬,又落在杨念心身上,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凝重了几分:“今日,如来佛祖亲率文殊、普贤、观音三位菩萨,莅临天庭了。” 短短一句话,让杨念心攥着玉帝衣袍的小手瞬间收紧,指尖微微泛白。心底暗道一声:果然来了。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过。 玉帝没有在意她的小动作,只是将自己与如来的对话,一五一十、慢条斯理地说了出来。 从西游取经乃是天道大势,到佛门东渡已是板上钉钉;从她在地府之上直言指斥观音菩萨,到如来为此亲自登门,向天庭讨要说法。他说的很慢,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仿佛在细细斟酌每一句话。 杨念心安静地听着,小手紧紧攥着玉帝的龙袍袍角,越攥越紧,指节都微微泛白。 过往种种谋划,与佛门的数次交锋,在脑海中一一闪过,心底既有着几分坦然,又带着几分紧绷。 待玉帝说完,端起案上的茶杯轻抿一口,目光落在杨念心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赞许:“念心,你此前做下的那些事,朕全都知晓。泾河龙王冤案、袁守城泄露天机、地府对峙佛门,你做的很好,三界之中,能这般不给佛门留情面,敢直面抗衡他们的,寥寥无几。佛门想要顺顺利利布下西游这盘大局,独掌三界大势,没那么容易。” 杨念心微微一怔,随即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求证,轻声问道:“那舅姥爷的意思是,念心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玉帝放下茶杯,神色再次严肃起来,缓缓开口:“你做的没错,可也着实做过了头。” 杨念心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一时没能明白话中深意。 玉帝站起身,背负着双手,缓缓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翻腾不息的云海,声音沉稳而深远:“西游取经,是天道定下的大势,如同奔流不息的江河,绝非你一人之力,靠些许小打小闹就能彻底阻止的。朕此前一直不拦着你,是因为朕也不愿看到佛门一家独大,也想借此机会,给他们添些阻碍,让他们明白,三界众生,从不是他们佛门可以肆意掌控的。”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杨念心,继续说道:“可你此番动作,险些让西游大局还未开启,就彻底夭折。念心,你有没有想过,若是西游真的无法按天道轨迹开局,触怒天道,届时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杨念心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一心想着阻挠佛门,搅乱西游棋局,为无辜枉死的生灵讨回公道,却从未深思过,强行违背天道大势,强行堵死西游源头,会带来怎样不可挽回的灾难。 看着她沉默的模样,玉帝缓步走回她面前,微微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放缓了几分:“天道大势,犹如滔滔洪水,顺势而为者,可分流、可缓流、可引导其走向,万万不可强行堵死源头。一旦源头被堵,洪水无处可去,便会冲破堤坝,从四面八方肆虐而出,届时,洪水倾泻的方向,造成的浩劫,绝非你我可以掌控,三界众生,都将因此受难。” 第147章 感谢有你们! 杨念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中豁然开朗。她想起前世所知的天地规则,明白西游与佛门东渡,是天地轮回的定数,是不可逆转的天道轨迹。 她一心只想对抗佛门,却忽略了天道轮回的磅礴力量,险些酿成大错。 “念心明白了。”她抬起头,眼神坚定了几分,“西游必须如期开启,念心不会再强行阻止它的开始。” 玉帝见她一点就通,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轻声点拨道:“你能明白便好。西游可以开启,可这取经之路怎么走,要走多久,一路会经历多少波折,并非朕说了算,也不是如来佛祖说了算,而是天道定数。可天道之下,并非全然没有人力可为的余地,你此前的谋划与心思,不必白费,等西游正式开启之后,依旧可以用。” 杨念心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星辰点亮,连忙问道:“舅姥爷的意思是,念心可以在取经路上,给他们暗中添堵,给他们制造波折?” 玉帝闻言,忍不住轻笑一声,站起身来,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朕可什么都没说。朕只是告诉你,西游路上,九九八十一难,每一难都是佛门精心布下的圈套。既然是人为布下的局,就必然有破绽,就有人能破。至于你能不能破局,能做到哪一步,全看你自己的本事。朕不会明着帮你,可也绝不会出手阻拦你。” “舅姥爷!”杨念心心中大喜,立刻扑上前,伸手抱住玉帝的脖子,小脸上满是欢喜,“念心全都懂了!念心不再强行堵死源头,只在取经路上悄悄挖坑,让他们走得不顺当!” 玉帝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带着几分叮嘱:“挖坑可以,切记分寸,万万不可逞强行事,更别把自己也搭进去,惹上无法化解的危险。” 杨念心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一般,满心都是笃定。 一旁的杨戬,自始至终安静地站在一旁,未曾说过一句话。看着女儿与舅舅撒娇亲昵的模样,素来冷峻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温柔的弧度。 杨念祖与莲莲站在殿门处。 莲莲这个小家伙听不懂大人之间的权谋与天道博弈,尾巴依旧在裙摆后一翘一翘的,见小主人满脸开心,它也跟着咧开嘴,露出单纯的笑意。 玉帝松开杨念心,缓缓站起身,转头看向杨戬,神色恢复了几分司法天神面前的威严,沉声道:“杨戬,你身为司法天神,深谙三界规则与天道大势,这孩子的性子,与你如出一辙,执拗倔强,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朕不阻拦她的心思,但有一句话你要记牢,若是他日她在取经路上遇到性命之忧,你务必拼尽全力,护她一世周全。” 杨戬闻言,上前一步,恭敬拱手,声音沉稳有力:“舅舅放心,我定当铭记于心,护念心一生无虞。” 玉帝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回御座坐下,挥了挥手:“行了,该说的话,朕都已说完,你们且回灌江口去吧。太白,你送他们一程。” “遵旨。”太白金星连忙从殿外探进头来,脸上依旧挂着和善的笑意,快步上前准备引路。 杨念心从地上站起身,拉过莲莲的小手,跟在杨戬身后,缓步朝着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眼巴巴地看着玉帝,轻声问道:“舅姥爷,等西游开始之后,念心还能来天庭找你玩吗?” 玉帝看着她这副模样,眉眼再次柔和下来,摆了摆手:“自然能来,但凡你来,朕都让人给你留着最爱的桂花糕。” “谢谢舅姥爷!”杨念心立刻笑开了眼,眼眸弯成了两道可爱的月牙,拉着莲莲,开开心心地跟着杨戬离去。 返回灌江口的路上,太白金星驾着祥云飞在最前方,刻意放慢了速度,给几个孩子留出闲适的空间。 杨念心坐在弟弟杨念祖的肩头,手里攥着一块从瑶池偷偷顺出来的桂花糕,香甜的气息萦绕鼻尖。她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大半,塞进莲莲的嘴里,自己则啃着剩下的半块,吃得津津有味。 莲莲鼓着腮帮子,慢慢嚼着香甜的桂花糕,含糊不清地开口问道:“小主人,西游到底是什么呀?” 杨念心咽下口中的糕点,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耐心解释道:“就是东土大唐有个叫唐僧的和尚,要带着一只神通广大的猴子、一头贪吃的猪、一个憨厚的沙和尚,还有一条白龙,一路从东土走到西天,去求取佛经。” 莲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追问道:“那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去取经呢?” “因为西方的佛祖,想要让佛门的佛法,传遍天下每一个角落。”杨念心轻声说道。 莲莲这下听懂了,又问:“那我们为什么要给他们挖坑添堵呀?” 杨念心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因为这样很好玩呀,看着他们一路磕磕绊绊,总比顺顺利利有意思多了。” 莲莲歪着脑袋想了片刻,在它单纯的心思里,好玩本就是最重要的事,于是立刻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顾着回味嘴里桂花糕的香甜。 不多时,灌江口真君府邸便已近在眼前。 太白金星将一家人送到府门口,笑着拱手作别,随即驾着祥云返回天庭复命。 杨念心从弟弟肩头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蹦蹦跳跳地跑进院子。 此时杨婵正在厨房中忙碌着饭菜,闻到院内的动静,连忙探出头来,温柔地说道:“都回来了?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杨念心乖乖跑去厨房洗手,随后爬上餐桌,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香喷喷的排骨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着。 杨戬坐在她身侧,端着一杯清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并未饮用,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缓缓开口:“念心,西游大局,很快就要开启了,你当真准备好了?” 杨念心一边嚼着鲜嫩的排骨,一边重重地点头,小脸上满是坚定:“爹爹放心,我早就准备好了。等西游一开始,我就去取经路上,给他们好好挖坑。” 杨戬看着她信心满满的模样,嘴角再次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喝茶,心中已然打定主意,无论未来前路如何,他都会守在女儿身后,护她周全。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卧房之中。 杨念心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天花板上一道细微的裂纹,脑海中一遍遍回想玉帝的叮嘱,盘算着取经路上的种种谋划。 莲莲蜷缩在她身旁,睡得香甜,光溜溜的尾巴从被子里悄悄露出来,随着呼吸轻轻一翘一翘的。 她轻轻翻了个身,把小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眼底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西游注定要开始,她无法逆转天道,可她能让这场取经之路,走得更慢、更曲折,让佛门步步维艰,再也不能如预想中那般顺风顺水,这便是舅姥爷教她的道理,也是她一心要做的事。 想着想着,杨念心忍不住轻笑出声,笑意越来越浓,不知不觉间,便沉沉睡去。 在她的梦里,西游之路已然开启。 唐僧骑着雪白的蛟龙马,一步步走在前方,孙悟空扛着金箍棒,吊儿郎当地跟在后面。 而她则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卖力地挖着土坑。 孙悟空路过时,低头看了她一眼,笑着问道:“小师侄,你在这里挖坑做什么?” 杨念心停下手中的动作,仰起小脸,对着孙悟空嘿嘿一笑,脆生生地说道:“大圣哥哥,这坑可不是给你挖的,我是给你身后,那些佛门安排的劫难,挖的坑!” 孙悟空闻言,放声大笑,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纵身一跃,便朝前走去。 杨念心低下头,继续拿着铲子,在取经路上,挖了一个又一个藏着波折的土坑,眼底满是笃定的笑意。 【致每一位陪伴我的读者:满心感恩,有幸相遇】 【敲下这段文字的时候,指尖落在键盘上,心里满是说不尽的温柔与感激。提笔写这篇感谢帖,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想用最平实的话语,跟每一个点开我的文字、愿意停留下来听我讲故事的你,好好说一声谢谢。 从最初萌生创作的念头,到一字一句敲下故事的开端,这条路走得并不算轻松。无数个深夜,当周遭归于寂静,只有屏幕的微光陪着我,为了一个情节反复斟酌,为了一个人物辗转难眠;也曾在灵感枯竭时陷入迷茫,在数据冷清时自我怀疑,甚至无数次想过放下笔,停下前行的脚步。可每当打开评论区,看到你们留下的一句“大大加油”,看到有人说“一直在追更,太喜欢这个故事了”,看到你们为书中人物的悲欢揪心、为情节的起伏感慨,所有的疲惫与犹豫,瞬间就被治愈了。 我始终觉得,文字是有温度的,而这份温度,从来都不是我一个人赋予的。是你们,愿意在忙碌的生活里,抽出宝贵的时间,走进我构建的小小世界,陪着书中的角色一起经历风雨、感受喜怒哀乐;是你们,在我断更时耐心等待,在我更新时准时赴约,用每一个、每一条评论、每一个点赞,给了我坚持下去的勇气。我从来都不是独自在创作,身后有你们的默默支持,笔下的故事才变得更有意义,我才有了不断打磨文字、用心讲好故事的动力。 创作的路上,我并非完美无缺。有时候更新不够及时,有时候情节安排不尽如人意,可你们始终给予包容与理解,没有指责,只有鼓励。那些留在评论区的暖心话语,那些私信里的贴心问候,那些默默追更不曾离去的陪伴,都像一束束光,照亮了我码字的漫漫征途。我渐渐明白,我写的不只是一个故事,更是一场与你们的双向奔赴,是文字搭建起的缘分,让素未谋面的我们,在茫茫人海中彼此遇见、彼此陪伴。 真的特别庆幸,能在文字的世界里与你们相遇。因为有你们,那些枯燥的码字时光变得充实有趣,那些迷茫无助的时刻都有了依靠。你们是我创作路上最珍贵的礼物,是我坚持下去的底气,也是我不断进步的动力。每一次看到有人说“因为你的文字,收获了感动与力量”,我都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所有的坚持都有了回应。 往后的日子里,我会带着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与喜爱,继续沉下心来,用心打磨每一个情节,用心塑造每一个人物,努力写出更精彩、更动人的故事,不辜负你们的每一份期待。或许创作的路上依旧会有坎坷,但只要想到有你们在身后,我就充满了前行的力量。 千言万语,道不尽心中的感激。感谢每一次点开,感谢每一次停留,感谢每一份包容,感谢每一份陪伴。感恩相遇,感恩有你,未来的路,愿我们继续携手同行,在文字的世界里,共赴更多温暖与美好。 最后,再次深深感谢每一位可爱的读者,祝你们生活顺遂,平安喜乐,万事胜意。往后时光,我会一直笔耕不辍,用更好的作品,回馈你们的一路相伴!】 第148章 功德 西天大雷音寺,终年被万丈金光笼罩,梵音缭绕,宝相庄严。 如来佛祖端坐于九品莲台之上,双目微垂,面容慈悲肃穆,周身佛光流转,与殿顶倾泻而下的金光相融,将他衬得如同亘古不灭的神祇。 自他从天庭返回灵山,已然过了一个时辰,可莲台上的身影始终静然不动,未曾开口说过一个字。 座下诸佛菩萨、金刚罗汉、比丘僧众,皆各按位次端坐,敛声屏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偌大的雷音殿内,唯有案上梵香袅袅升腾,化作缕缕青烟,消散在金光之中,往日悠扬的钟磬之声,此刻也寂然无声,整座大殿都沉浸在一种压抑而肃穆的沉寂里,无人敢轻易打破这份宁静。 观音大士端坐于左侧首位,素衣胜雪,手中捧着羊脂玉净瓶,瓶中柳枝青翠欲滴。她双目低垂,眼观鼻,鼻观心,面上看似波澜不惊,一片平静,可心底早已翻涌不休。 今日凌霄宝殿上,玉帝那几句云淡风轻的话语,一字一句,都深深刻在她的心底,挥之不去。 “朕不会帮她,也不会拦她。” “西游路上九九八十一难,本是你佛门布下的局,可人为布下的局,便有人能破。” “朕的外甥孙女,究竟有没有破局的本事,全看她自己。” 这些话,听似是天庭对西游大势的退让,实则是将所有的隐患与麻烦,尽数踢回了佛门。 天庭默许佛门开启西游,不主动阻拦,可若是取经路上生出任何变故,皆由佛门自行承担,天庭置身事外,半点责任都不会沾染。 观音正暗自思忖,心神微乱之际,莲台之上,终于传来如来低沉悠远的声音。 “观自在菩萨。” 她瞬间回过神,连忙起身,双手合十,身姿恭敬:“世尊。” 如来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如同远山传来的钟声,沉稳厚重,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可以开始了。” “开始什么?” “西游可以开始了!” 短短几个字,让观音心头微微一滞。 开启西游,布局东渡,这是她筹备了无数岁月的大事,是佛门大兴的关键一步,这句话她期盼了许久,可此刻真正从如来口中听闻,心底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滞重与不安。 她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顾虑,轻声开口:“世尊,可玉帝今日在天庭所言……” 话音未落,如来轻轻抬起一手,掌心佛光微漾,径直制止了她未说完的话,语气平淡无波:“玉帝的心思,你不必过多多虑,西游如期开启,一切皆按天道定数推行即可。” 观音微微抬眸,眉眼间难掩担忧,再次进言:“可是,杨戬家的那个孩子,屡次三番破坏我佛门布局,泾河龙王冤案、袁守城泄露天机、地府对峙佛门,桩桩件件都有她的身影。此番西游若启,她必定会再度从中阻挠,弟子唯恐……” 如来闻言,缓缓阖上双目,语气依旧淡然:“那孩童的事,更无需多虑。” “世尊!”观音眉头微蹙,语气不由得急切了几分,“那孩童看似年幼,却心思剔透,行事果决,背后又有杨戬与天庭撑腰,若是任由她在取经路上肆意搅局,势必会扰了西游阵脚,乱了我佛门大兴的大计啊!” “你在担心什么?”如来缓缓睁开双眼,眼眸中似有日月流转,佛光深邃,平静地看向她。 观音沉默片刻,终究直言心底所忧:“弟子担心,她坏了佛门功德,阻了佛法东渡的大势。” 如来嘴角微微勾起,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笑意浅得几乎难以察觉,可殿内端坐的诸位菩萨、罗汉,却皆是心头一震。 如来佛祖修行多年,慈悲为怀,却极少显露喜怒,但凡他展露笑意,便意味着一切皆在天道定数之中,早已成竹在胸。 “观音,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来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西游取经,九九八十一难,每一难皆是功德。收妖除魔是功德,度化众生是功德,取经人踏过的每一寸土地,经历的每一场劫难,修行的每一步心性,皆是功德。可你何曾想过,在既定劫难之上,再添波折,亦是功德。” 观音闻言,不由得愣在原地,眼中满是不解。 一旁的文殊菩萨,也微微抬眸,面露诧异之色,殿内的罗汉、比丘们更是面面相觑,皆是不懂其中深意。 唯有普贤菩萨,始终垂目端坐,神色安然,仿佛早已洞悉其中玄机。 如来未曾在意众人的神色,继续沉声说道:“佛法东渡,佛门大兴,乃是不可逆转的天道大势。可大势之下,亦有人力可为的余地。佛门与天庭,早有天道定下的默契——西游路上衍生的所有功德,由我佛门与天庭分润,佛门占七分,天庭得三分,此乃天道定数,非玉帝,亦非我,所能擅自更改。” 观音眉头皱得更紧,声音带着几分凝重:“世尊的意思是,天庭此番,便是要借着那孩童,分走我佛门西游功德?” “三界之内,芸芸众生,功德利禄,无人不想分一杯羹。” 如来微微颔首,目光深远,“玉帝嘴上说着不帮不拦,可杨念心所做之事,桩桩件件,皆是在暗中分润我佛门功德。泾河龙王一事,地府搅局之举,她每插手一次,我佛门理应收获的功德便会损耗一分,若是她继续在取经路上百般阻挠,我佛门最终所得功德,必将大打折扣。” 观音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冷厉,周身气息微凝:“既如此,弟子即刻返回南海紫竹林,召集诸天金刚、护法伽蓝,将那孩童……” “不必。”如来再次抬手,淡然制止了她的话。 “世尊!”观音满心不解,语气急切,“若是放任那孩童继续胡作非为,我佛门功德必将损失惨重,届时佛法东渡,也会受其影响啊!” 如来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沧海,带着几分点醒:“观音,你当真以为,玉帝只是在任由一个孩童肆意胡闹?” 观音浑身一震,瞬间怔住,心底豁然开朗:“世尊的意思是,那孩童的所作所为,皆是玉帝暗中授意?” “玉帝所言不帮不拦,你信吗?”如来缓缓阖上双目,语气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淡然,“他身为三界之主,一举一动,皆藏深意。所谓不帮,实则是默许纵容;所谓不拦,实则是暗中推波助澜。杨念心的背后,站着的是司法天神杨戬,是整个天庭,她的每一次搅局,都不是孩童的任性妄为,而是天庭光明正大,借她之手,分食我佛门的西游功德。”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此事成了,天庭坐收渔利,白白分得功德;若是败了,玉帝也毫无损失,牺牲的不过是一个孩童。可那孩童,绝非普通孩童,她是玉帝亲外甥孙女,杨戬女儿,身后有天庭撑腰。她即便输了,天庭也只是输了一局棋,无伤大雅;可她若是赢了,我佛门损失的,却是实打实的功德与气运。” 殿内再度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观音站在殿中,心中所有的疑虑与焦躁,瞬间烟消云散,彻底明白了玉帝与如来的博弈。她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弟子愚钝,多谢世尊点醒,敢问世尊,弟子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如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缓缓开口:“无需刻意应对。西游按时开启,取经人如期上路,九九八十一难,按计划一一布下。那孩童想在取经路上挖坑设阻,便任由她去。她所设下的每一处阻碍,皆是天道注定的劫数,劫数本身是定数,可劫数由谁来渡、如何渡,并非定数。她若能凭自身本事,在西游路上分走功德,那是她的造化,亦是天庭的气运。” 话音落下,如来语气微顿,添了一句不容置疑的叮嘱:“唯有一条底线,绝不可破——取经之人,历经万难,必须抵达灵山,取得真经。” “弟子谨记世尊法旨。”观音双手合十,恭敬领命,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出大雷音寺。 白衣飘飘,身姿绰约,穿过灵山连绵翻涌的云海,踏过漫天佛光,一路往东土大唐而去。这一次,她脚步坚定,再无半分迟疑,未曾回头。 莲台之上,如来静静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眸深邃,目光落在殿外变幻的云海之上,心中默念着那个名字:杨念心,杨戬之女,玉帝外甥孙女。 一颗突如其来的棋子,落入西游这盘天道棋局之中,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可无论祸福,无论前路有多少波折阻碍,西游必须开启,佛法必须东渡,这是天道,是天地定数,任谁,也无法更改。 他缓缓闭上双眼,片刻之后,沉寂已久的雷音殿内,悠扬的梵音再次响起,声声入耳,庄严浩荡,透过大殿,传遍整个灵山,经久不息。 第149章 观音在临长安 灵山雷音寺悠远绵长的梵音尚未消散在云海之间,观音菩萨已然孤身驾起祥云,再度奔赴东土大唐。 这一次,她未曾携带护法诸天,没有随从仙众,孑然一身,素衣胜雪,手持玉净杨柳,清冷绝尘。祥云扶摇直上,穿梭过三十三重天阙,穿过浩瀚缥缈的南天门,一路掠过层层翻涌的仙雾云海,转瞬便抵达长安城上空。 她并未径直入城,只是静静悬于云端之上,俯瞰脚下这座人间盛世帝都。万家灯火连绵不绝,市井喧嚣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往来不息,一派繁华安宁。观音垂眸望着芸芸众生熙熙攘攘,神色平静淡然,无人能看透她心底权衡三界、布局西游的万千思绪。 静静凝望许久,她缓缓散去脚下祥云,身形悄然落在长安西市街角,褪去菩萨金身仙相,化作一位衣衫朴素、步履蹒跚的苍老僧人。 长安西市热闹非凡,街巷两旁叫卖声此起彼伏,车马穿行络绎不绝。老僧人拄着古朴禅杖,手托紫金钵盂,缓步沿街而行,低声轻唤:“袈裟出售,九环锡杖。有缘者得,无缘莫求。” 往来行人匆匆路过,大多只是随意瞥上一眼,无人驻足停留。一旁卖炊饼的小贩好奇凑近,打量着僧人手中看似朴素的锦斓袈裟,撇了撇嘴打趣:“老师傅,你这袈裟平平无奇,看着也不华贵,寻常衣物都比它好看,谁会花钱买呀?” 老僧面容温和,半点不恼,只是淡淡一笑:“此物非凡俗衣物,不是寻常富贵之人,便能买得起的。” 小贩疑惑追问:“那究竟何等人物,才有资格拥有?” 老僧笑而不答,拄着禅杖,慢悠悠转身,消失在喧闹人流之中。 与此同时,长安化生寺内,钟鼓齐鸣,梵音缭绕,香烟弥漫整座古刹。 一场举国盛大的水陆大会,正在隆重举行。这场法会由大唐天子李世民亲自主持,一来超度地府枉死冤魂,平息阴阳戾气;二来祈求国运昌盛,四海安宁,百姓安居乐业。 化生寺内外人山人海,挤满虔诚善男信女,香火鼎盛无比。唐皇高坐正殿主位,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肃穆庄重。大殿正中莲花高台上,一位眉目清俊、心性慈悲的年轻僧人静静端坐。 他正是金蝉子转世,陈玄奘。一身素净,手结佛门法印,朗声诵读经文,娓娓讲解小乘佛法。小乘佛法修身渡己,超脱自身今生因果,不染尘俗烦恼。台下万千信众听得心神安宁,动容不已,有人合十默念,有人潸然落泪。就连九五之尊的唐皇,也频频颔首,眼中满是赞许。 无人知晓,方才街角的老僧,已然悄然立于化生寺山门之外。 她静静聆听殿内经文流转,没有踏入大殿,只是默然伫立。片刻之后,一道清淡却清晰无比的声音缓缓传开,不大不小,却清晰落入殿内殿外每一个人的耳中:“你所宣讲,不过小乘佛法,只可渡己,难以渡人。贫僧自带大乘真经,可渡世间万千苦厄,普度天下苍生。” 刹那间,喧闹庄严的大殿骤然寂静。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望向门外,阳光下身影苍老的僧人,拄杖而立,面容沧桑,一双眼眸却深邃如古井,望不见底,藏尽天地玄机。 唐皇神色微凝,沉声问道:“门外是何方高僧?” 殿内侍卫正要上前阻拦,老僧已然缓步走入大殿。她脚步缓慢从容,每一步落下,都恰好契合殿内佛号节奏,殿中烛火随着她的步伐明明灭灭,光影变幻,尽显佛门玄妙。 走到莲花台下,她抬眸看向台上玄奘,轻声开口:“玄奘,小乘自渡,局限今生。贫僧自有大乘佛法真经,藏于西天灵山大雷音寺。你若不辞万里,亲往西天求取,便可超脱阴阳,超度亡魂,庇佑大唐万世,普度三界众生。” 玄奘闻言,缓缓走下莲台,恭敬合十行礼:“敢问师父,何为大乘无上佛法?” 老僧袖袍轻展,一卷金光璀璨的佛经缓缓浮现,灵光流转,仙气氤氲。“西天灵山,藏大乘三藏真经,可解世间一切劫难,渡尽六道轮回冤魂。” 玄奘伸手接过经书,轻轻翻开首页。刹那间漫天金光喷涌而出,层层佛光包裹住他周身。他闭目凝神,心神沉浸经文大道,久久沉默不语。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敢惊扰。 唐皇缓步上前,郑重问道:“高僧所言大乘佛法,当真能超度亡魂,安定天下?” “陛下举办水陆大会,只为超度地府亡魂,安稳大唐江山。”老僧平静应答,“小乘佛法治标,只能短暂安魂;大乘佛法治本,方能永世太平。” 唐皇沉吟许久,面露难色:“西天灵山,相隔十万八千里,千山万水妖魔遍布,凡人肉身,如何能远赴西行?” 老僧淡淡一笑,抬手取出两件至宝。 一件锦斓袈裟,流光溢彩,宝气漫天;一根九环锡杖,铿锵作响,灵气逼人。 “此锦斓袈裟,冰蚕吐丝,仙娥织造。身披此物,不入沉沦,不堕地狱,不遭虎狼凶兽,不遇邪祟灾厄。此九环锡杖,天地造化铸就,随身在手,邪魔不近,百毒不侵,一生安稳无虞。贫僧愿将二宝,尽数赠予玄奘法师,护他西行一路平安。” 满殿众人哗然震惊,无不惊叹两件法宝神异非凡。唐皇望着袈裟锡杖,神色凝重无比。玄奘静静立于一旁,双手合十,心神肃穆,已然明白自身天命。 观音不再多言,将袈裟锡杖轻轻放在玄奘身前,转身缓步走出大殿。行至门口,她未曾回头,只留下一句淡然叮嘱: “西行十万八千里,磨难万千,凶险无尽。可真经不至东土,佛法永世难兴。玄奘,前路如何,全凭你自己抉择。” 话音落下,她身形腾空,祥云升起,白衣缥缈,转瞬消失在苍茫天际。 化生寺众人纷纷仰头凝望,久久无法回神。 唐皇回到御座,看向躬身跪在殿中的玄奘,沉声问道:“玄奘,你可愿不辞艰险,远赴西天求取真经?” 玄奘重重叩首,语气坚定无比:“贫僧心愿,一往无前,愿往西天,求取真经,普度众生。” 唐皇大喜,颔首应允:“好!朕赐你法号三藏,认你为御弟圣僧。此去无论历经寒暑,多少岁月,大唐永远等你归来。” 与此同时,宁静悠然的灌江口。 杨念心静静倚在飘香的桂花树下,指尖捏着一块软糯香甜的桂花糕,许久都没有咬下一口。 莲莲趴在鱼池边,蓬松狐尾高高翘起,自顾自对着水底肥硕锦鲤叽叽喳喳说话,可那锦鲤依旧沉在水底,纹丝不动,半点不予理睬。 杨念祖从桂树枝桠间轻巧跳下,走到姐姐身旁,轻声问道:“姐姐,你怎么心事重重的?” 杨念心把桂花糕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含糊轻声道:“西游,正式要开始了。” 杨念祖微微一愣:“姐姐怎么知道?” 她没有细说缘由,只是轻轻拍掉指尖碎屑,眼神笃定:“收拾准备一番,过几日,我们便去长安。” 弟弟从不多问缘由,乖巧点头应下。 杨念心抬首仰望苍穹,天空澄澈湛蓝,白云绵软蓬松,如同团团棉花糖,干净又温柔。 观音东来,点化玄奘;水陆法会落幕,袈裟锡杖赐下。取经人已然选定,西行之路即将开启,缠绕三界的西游大局,终于正式落子。 可她半分不惧。 身后有沉稳可靠的爹爹,身边有相依相伴的弟弟,有乖巧黏人的莲莲,有情义相投的大圣,还有处处偏袒她的舅姥爷。 漫漫西行长路,无数波折劫难,她有的是时间,慢慢布局,慢慢挖坑,和佛门好好周旋一场。 想到此处,她眉眼弯弯,露出一抹狡黠又明媚的笑容,眼底满是期待。 【写文写到心累,数据凉得彻底 。 真的越写越迷茫,满心欢喜敲下的每一个字,到头来换来的只有一路暴跌的数据,连半点回应都看不到,心里堵得慌。 每天熬到深夜改剧情、抠细节,生怕剧情不够精彩,生怕人物不够立体,把所有心思都扑在上,满心期待能得到读者一点点认可。可看着收藏不涨反掉,量一天比一天低,评论区冷冷清清,连个催更、吐槽的留言都寥寥无几,那种无力感真的快把人压垮。 明明付出了百分百的努力,写的时候满怀热忱,可发出去就像石沉大海,没有半点水花。不知道是自己写得太差,还是读者根本没把这份用心放在眼里,辛辛苦苦码完几千字,最后换来的只有冰冷的数据,连坚持下去的动力都快磨没了。 看着别人的文评论刷屏、数据飙升,再看看自己这边门可罗雀,说不羡慕是假的,更多的是委屈。用心创作的东西不被看见,满腔热爱慢慢被浇凉,有时候甚至想过放弃,可又舍不得笔下的故事和寥寥几个还在追更的读者。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读者看到这份用心,真的太累了。】 第150章 西游正式开启 长安城外,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簌簌掠过地面,带来几分萧瑟凉意。 官道两侧旌旗猎猎作响,随风翻飞,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整齐列队,静立不语。 唐皇李世民一身常服,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亲自率众,为西行求法的玄奘送行。 玄奘身披观音亲赐的锦襕袈裟,袈裟在秋风中微微拂动,流光隐隐,手持九环锡杖,杖上环佩轻鸣,他立于十里长亭外,身姿挺拔,面容平静无波,一双眼眸却透着无比坚定的光芒,心向灵山,未曾有半分动摇。 唐皇侧身,从身旁内侍手中接过一杯斟满的御酒,俯身递至玄奘面前,语气满是期许与叮嘱:“御弟,此去西天,路途遥遥十万八千里,千山万水,凶险难测,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归来。朕敬你这一杯,愿佛祖庇佑,你一路平安,顺遂西行。” 玄奘双手合十,躬身接过酒杯,抬手将杯中酒轻洒三滴于尘土之中,一敬天地苍茫,二敬佛门正法,三敬天下苍生,随即将剩余酒水一饮而尽,酒入喉间,更坚定了心中求法之志。 “陛下珍重,贫僧,去也。” 他朝着唐皇深深一拜,旋即转身,利落翻身上马,白马昂首扬蹄,踏出了西行之路的第一步。 长亭之外,杨柳依依,枝叶随风轻摆,似是在为远行之人送别。 唐皇勒马立于高处,目光遥遥相送,看着那匹白马驮着玄奘,身影渐渐远去,直至化作天边一个渺小的黑点。 文武百官皆垂首不语,有人低声叹息,有人无奈摇头,满是对这趟艰险前路的感慨。 九天云端之上,杨念心安安稳稳坐在杨念祖的肩头,小手撑着下巴,低头静静看着下方送行的一幕。 莲莲趴在云朵边缘,尾巴从裙摆下悄悄翘出来,一摇一摇的,小脑袋使劲往下探,好奇地打量着地面。 “小主人,那个穿着漂亮袈裟的和尚,就是要去西天取经的人吗?”莲莲小声问道。 杨念心轻轻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玄奘的身影上:“对,他就是唐三藏。” “那他就一个人去吗?”莲莲眨了眨眼,看着和尚孤身一人,有些不解。 “不是,还有几个护卫随行。”杨念心抬眸指了指玄奘身侧,几个身着铠甲、腰佩刀剑的武士,正骑马紧随其后。 莲莲认认真真数了一遍,又歪着头问:“小主人,他们能打得过路上的妖怪吗?” 杨念心抿了抿唇,想也没想便摇了摇头:“打不过。”这些凡夫俗子,面对山林精怪、妖魔邪祟,毫无还手之力,不过是白白送命。 杨念祖微微转头,看向肩头的姐姐,轻声问道:“姐,我们下去?” 杨念心抬手拍了拍他的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下去。” 话音落,三人脚下的祥云缓缓压低,从天而降,径直落在了玄奘的白马前方。 那几个随行护卫本在路上昏昏欲睡,忽见几个孩子从天而降,身后还跟着一位面色冷峻、气场强大的青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齐齐勒住缰绳,马匹扬蹄嘶鸣,众人瞬间拔刀出鞘,护在玄奘马前,神色戒备。 “来者何人!竟敢阻拦圣僧西行!”护卫头领厉声大喝,刀锋直指杨念心等人。 杨念心从杨念祖肩头轻巧跳下,拍了拍裙摆上沾染的尘土,毫无惧色地走到护卫面前,仰着小脸,目光清澈地看着他们。 “你们都回去吧。” 护卫头领眉头紧锁,满脸愠怒:“黄毛小儿,竟敢在此放肆,阻拦圣僧西行大计,该当何罪!” 杨念心懒得理会他,径直转过身,抬眸看向马背上的玄奘,开口唤道:“大师。” 玄奘闻言,微微颔首,双手合十,语气平和:“小施主有礼。” “大师,你当真知道,此去西天取经,意味着什么吗?”杨念心仰头看着他,认真问道。 玄奘目光坚定,沉声回应:“贫僧自然知晓,为求大乘佛法,普度天下万民,纵使前路艰险,亦万死不辞。” 杨念心又问:“那大师可知,西行路上,不止有深山险路、豺狼虎豹,更有无数妖魔鬼怪,动辄便会丢了性命?” “贫僧知晓。”玄奘面色不变,禅心坚定,“可纵有千难万险,也难阻贫僧一颗向佛求法之心。” 杨念心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嘲讽:“你自然是不怕,心怀佛法,无所畏惧。” 她话锋一转,伸手指着身旁一众护卫,声音清亮,字字清晰:“可他们呢?” 护卫们被她清澈的目光扫过,纷纷下意识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有人攥着刀柄的手不住发抖,有人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忐忑与惧意。 “他们都是家中的顶梁柱,上有年迈双亲要奉养,下有妻儿老小要依靠,跟着大师远赴西天,一走便是数十年,家中老小谁人照料?若是半路上遭遇凶险,丢了性命,大师又该如何面对他们的家人,如何弥补这一桩桩家破人亡的惨剧?” 这番话,字字句句,戳中了众人心中最软肋之处。 玄奘瞬间沉默,他垂眸看向身侧的护卫,有人正值年少,刚成家立业;有人已近中年,鬓角染霜,他们皆是凡夫俗子,有着尘世牵挂,并非一心向佛的僧人。自己一心求法,却从未细细思量过他们的处境,一时间,心中满是愧疚。 他闭目沉思良久,再睁开眼时,眼中满是惭愧,看向一众护卫,沉声道:“是贫僧考虑不周,委屈诸位了,你们,都回去吧。” 护卫们猛地抬起头,满脸惊愕地看着玄奘。 护卫首领更是一脸犹豫,上前一步道:“圣僧,我等奉陛下旨意,护送高僧西行,怎能擅自折返?若是回去,无法向陛下复命啊!” 玄奘轻轻摇头,语气坚定:“诸位并无向佛修行之心,凡胎肉身,终究到不了灵山,见不了真佛,此去只会白白送命,回去吧,守护好家中妻儿,便是正道。” 杨念心在一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干脆开口道:“让你们走就快走,难不成非要白白送命才肯罢休?放心,唐皇那边,我自会去说明缘由,绝不会让你们受责罚。” 护卫首领迟疑再三,看了看神色坚定的玄奘,又看了看眼前气场不凡的杨念心,终究不再犹豫,将刀收入鞘中,翻身下马,朝着玄奘深深一拜:“圣僧,一路保重!” 其余护卫也纷纷下马,恭敬拜别玄奘,随后翻身上马,调转马头,策马朝着长安城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渐远,扬起的尘土缓缓落定。 官道之上,只剩玄奘一人一马,孤零零立于秋风之中。 杨念心站在路边,依旧仰着头,看着马背上的玄奘,笑着问道:“大师,如今只剩你一人了,你,怕不怕?” 玄奘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眼中满是温和,轻声问道:“贫僧一心向佛,无所畏惧。倒是小施主,不知你是谁家孩童,为何要阻拦护卫随行?” 杨念心咧嘴一笑,眼底闪过一丝调皮:“我啊,我就是专程来给大师西行路上,添堵的。” 玄奘微微一怔,正要开口追问,却见杨念心转身,轻巧跳上杨念祖的肩头,挥着手喊道:“大师,你路上千万小心,前面不远处,就有一只猴子在等你,他脾气躁得很,你可千万别惹他生气!” 话音刚落,祥云缓缓升起,载着杨念心、杨念祖与莲莲,还有一旁周身气场冷冽的杨戬,晃晃悠悠地朝着天际飞去。 玄奘坐在马背上,望着那道远去的祥云身影,轻轻摇了摇头,眼中并无怒意,只剩一片平和。他轻拉手中缰绳,白马迈开蹄步,踏着秋风,沿着官道,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西行之路。 秋风从身后吹来,掀起他身上的锦襕袈裟,随风飘扬,手中九环锡杖一路轻响,伴着马蹄声,渐渐远去。 另一边,灌江口真君府邸。 杨念心从杨念祖肩头跳下,迈着小短腿蹦蹦跳跳地跑进院子。 杨婵正拿着木杆,晾晒着院中衣物,见她满头大汗、一脸兴奋的模样,忍不住笑着问道:“这是又偷偷跑去长安了?” 杨念心用力点头,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嗯!去看唐僧出发,他已经踏上西行的路啦。” “唐僧?便是那要去西天取经的僧人?”杨婵柔声问道。 “对,就是他。”杨念心随口应着,也不多做解释。 杨婵笑着点了点头,并未多问,抱起晾晒好的衣物,转身走进屋内。 杨念心独自蹲在鱼池边,小手撑着下巴,看着池底一动不动的胖锦鲤,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香甜的桂花糕,掰下一半,轻轻扔进池中。 可那胖锦鲤依旧沉在池底,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对送上门的点心毫无兴趣。 杨念心撇了撇嘴,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嚼着。 西游大局,终于正式开启了。 取经的唐僧已经上路,被压在五行山下的大圣哥哥,也快要重见天日了。 她盼了这么久的日子,终于来了。 这趟西行路,她定要好好陪佛门,玩一场。 第151章 唐僧行至五行山 唐僧辞别了一众护卫,孤身一人牵着白马,沿着萧瑟的官道一路向西而行。 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漫天纷飞,簌簌落在肩头与路面,天地间尽是一片苍凉寂寥。他孤身前行,走了大半日光景,周遭人烟渐渐稀少,官道两旁再无村落人家,唯有荒草连天,远山连绵。 正行之际,一座巍峨大山横亘在前路,山势险峻高耸,直插云霄,山间怪石嶙峋,棱角狰狞,参天松柏遮天蔽日,藤蔓纠葛缠绕,密密麻麻爬满崖壁,一眼望去,便知是荒僻凶险之地。 唐僧当即勒住马缰,抬头望着这座险山,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心中虽有忐忑,却依旧牵着白马,迈步朝着山中走去。 刚入山口没走多远,忽听得山坳处传来一声震彻山林的虎啸,风声骤起,一只吊睛斑斓猛虎猛地跃出,死死拦住去路。那猛虎目露凶光,张开血盆大口,獠牙森白,吼声震得树叶簌簌掉落,身旁的白马吓得连连嘶鸣,后腿不住后退。 唐僧本就凡胎肉身,何曾见过这般凶险场面,瞬间吓得面如土色,双腿发软,连连倒退,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坐在地,慌乱之中只能不停念着佛号,手足无措。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山坡上传来一声厉声大喝,声如洪钟,气势凛然:“孽畜休得伤人!” 话音未落,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纵身从山坡上跃下,手中紧握一柄寒光闪闪的三股钢叉,大步流星直奔斑斓猛虎而去。那猛虎见来人气势汹汹,竟毫无反抗之意,夹着尾巴掉头就跑,转瞬便钻入密林之中,没了踪影。 大汉也不曾追赶,收了钢叉立于原地,转过身,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惊魂未定的僧人。 此人身长八尺,膀阔腰圆,面容刚毅,面如重枣,双目明亮如朗星,头戴一顶狐皮暖帽,身着豹皮长袍,脚蹬鹿皮战靴,周身透着一股山野汉子的剽悍威风,一看便是常年在山中狩猎的好手。 唐僧惊魂未定,连忙整理好凌乱的衣衫,翻身下马,双手合十,恭敬行礼:“多谢壮士出手相救,贫僧感激不尽。贫僧乃东土大唐前往西天求取真经的僧人,法号三藏。” 大汉闻言,眼中闪过几分敬重,当即拱手行礼:“原来是大唐御弟圣僧,失敬失敬。小可姓刘名伯钦,江湖人称镇山太保,家宅便在这山脚下。此处名为两界山,山东边归大唐管辖,山西边便是鞑靼地界,山中豺狼虎豹横行,精怪时常出没,长老孤身一人,万万不可独自过山。若是长老不嫌弃,且随小可回寒舍歇息一晚,待明日天亮,小可亲自护送长老过山。” 唐僧本就深陷险境,听闻此言,心中大喜过望,连忙对着刘伯钦连连道谢。 刘伯钦笑着摆手,牵着唐僧的白马,领着他沿着崎岖山路,往山下走去。 约莫走了几里山路,一座依山而建的简朴庄院出现在眼前,庄院不大,四周围着粗糙木栅栏,院内晾晒着各式兽皮,墙上挂着牛角弓箭,几条精壮猎犬卧在墙角,见了生人也不吠叫,只抬眼瞥了瞥,便又闭目休憩,尽显山野人家的模样。 刘伯钦将唐僧请进正堂,立刻吩咐家人烧水备饭。不多时,刘伯钦的老母亲与妻子一同出来相见,老太太看着唐僧慈眉善目,周身透着佛门清净气,忽然眼圈一红,落下泪来。 唐僧见状,连忙起身询问缘由,老太太擦着眼泪,哽咽说道:“我家老头子在世时,也是乐善好施之人,只可惜早年亡故,死后一直在阴司受苦,不得超脱。听闻长老是大唐来的得道高僧,又是唐王御弟,法力高深,一心向善,斗胆恳请长老为他念一卷超度经文,让他在阴司少受些苦楚,老身感激不尽。” 唐僧本就心怀慈悲,听闻此事,当即欣然应允,随即沐浴更衣,在堂中焚香设案,盘膝而坐,虔诚诵读超度经文,字字梵音,清净庄严。 次日清晨,老太太早早备下素净斋饭,再三拜谢唐僧,笑着说道:“长老佛法高深,昨夜我那老头子托梦于我,说已得高僧超度,脱离阴司苦海,即刻便要转生去了,真是多谢长老了!” 刘伯钦得知此事,对唐僧更是敬重有加,临行前特意备下干粮,亲自牵着白马,手持钢叉,护送唐僧继续西行。家中猎犬在前方开路,一路惊得山间小兽四处逃窜,倒也安稳。 一行人走了二十余里,山路愈发陡峭难行,荆棘丛生,几乎没有去路。 刘伯钦停下脚步,指着前方,对唐僧说道:“长老,再往前便是鞑靼地界,小可乃大唐子民,不能再往前相送了,只能送到此处。” 唐僧连忙拱手,再次谢过刘伯钦的救命之恩与连日照料,正要辞别上路,刘伯钦忽然想起一事,又开口叮嘱:“长老,这两界山脚下,还压着一只神猴,不知是哪朝哪代便在此地,我时常上山查看,他从不伤人,只说在等一位有缘人。长老此去,若是有缘,不妨前去看上一看。” 唐僧点头记下,谢过刘伯钦的提醒,牵着白马,独自继续前行。 不多时,便来到两界山山脚,乱石堆叠,杂草丛生,崖壁之下,赫然压着一只猴子。 那猴子浑身沾满尘土,脏乱不堪,头顶长满了青绿苔藓,耳朵里钻出细碎野草,整个身子与山石紧紧嵌在一起,早已融为一体,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头颅,和一只搭在山石上的手。他双目紧闭,看似在闭目打盹,实则在凝神细听。 指尖轻轻敲击着身旁的顽石,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缓慢,却透着五百年沉淀下来的桀骜与耐心。 他哪里是在打盹,他分明在等,在听那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远远地,一个身着袈裟的和尚,牵着一匹白马,一步步缓缓走近。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响,袈裟被秋风拂动,簌簌作响。他隔着很远,便闻到了那和尚身上淡淡的檀香,听到了他口中轻声念诵的佛号。 五百年了,他听过无数路过之人的脚步声,樵夫的、牧童的、山神土地的,可唯有这一次,不一样。 来人身上,带着一丝极淡、却无比纯净的佛光——那是他等了整整五百年的,金蝉子转世的取经人。 敲击山石的指尖,微微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原本的节奏。 他依旧闭着眼,没有睁眼,没有出声,心底暗自较劲:老孙偏不喊,当初与观音说好,不拜师,不叫师父,不戴那劳什子紧箍。你既是取经人,想救我出去,便自己上山去揭那山顶的压帖。若是视而不见,那便作罢,左右取经之事,急的是佛门,是你们,不是我孙悟空。五百年的孤寂都熬过来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唐僧牵着白马,从山脚下缓缓走过,目光随意扫过,瞥见了乱石堆中露出的那颗毛茸茸的猴头,只当是山间寻常野猴,并未放在心上,只低头牵着马,继续往前走去,丝毫没有停留之意。 白马从孙悟空身旁经过,蹄子踏起细碎尘土,落在他的脸颊上。 孙悟空缓缓睁开一只金睛火眼,看着唐僧那略显圆润的背影,从自己面前一步步走过,渐渐远去,随即又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又桀骜的弧度:小和尚,就这么走过去了,可别怪老孙没提醒你。 不多时,唐僧的身影便转过山石拐角,马蹄声越来越远,彻底消失在山间。 云端之上,两朵祥云静静悬浮,并排而立。 一朵祥云之上,观音菩萨白衣胜雪,手持羊脂玉净瓶,面容平静无波,可捏着净瓶的手指,却在瓶身轻轻敲击,一遍,两遍,三遍,指尖的细微动作,暴露了她心底的波澜。 另一朵祥云上,杨念心懒洋洋地趴在杨念祖的肩头,双手撑着下巴,低头看着山脚下的一幕,眼底满是笑意。莲莲趴在她身侧,光溜溜的尾巴从裙摆下翘出来,一摇一摇的,跟着小主人一同看热闹。 “大圣哥哥可真能忍,明明等了五百年,愣是一声不吭。”杨念心轻声笑着,语气里满是了然。 杨念祖安静地站在一旁,未曾多言,莲莲听不懂其中缘由,只跟着小主人,咯咯地笑。 山脚下,唐僧已然走出半里多路,孙悟空依旧闭目静坐,没有丝毫出声的意思。 观音菩萨敲击净瓶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她望着唐僧渐行渐远的背影,又看了看山下岿然不动、满心执拗的孙悟空,沉默了数息。 她怎会不知孙悟空的心思,这泼猴,性子桀骜,说到做到,宁死不肯低头,不肯主动喊一声师父,甚至连一句招呼都不肯打,就是逼着她亲自现身,点破此事。 观音轻轻叹了一口气,终究是按下云头,落至地面。 “长老留步。” 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唐僧闻声,当即停下脚步,回过头去,只见山脚下站着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婆婆,手中托着一个粗陶瓦罐,正望着自己。他连忙转身,快步走了回来,双手合十:“老人家,不知有何见教?” 观音菩萨化身的老婆婆,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直言道:“长老此去西天取经,可知这两界山下,压着一只神猴?” 唐僧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贫僧方才路过,似乎是见到了一只猴儿,并未在意。” “那并非寻常野猴。”观音缓缓开口,“他乃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只因触犯天条,被佛祖压在此地。如今他已受佛祖点化,愿意改过自新,保护取经人西行求法。长老此去西天,路途凶险,妖魔无数,唯有收他为徒,方能护你一路平安,顺利抵达灵山。” 唐僧闻言,恍然大悟,转头看向那乱石堆中的猴头,心中虽有几分犹豫,却也明白其中道理,当即不再迟疑,牵着马走到山边,顺着陡峭的山石,慢慢往上攀爬,想要去揭山顶的压帖。 见唐僧终于上山,孙悟空这才彻底睁开双眼,金睛闪烁,看着那略显笨拙攀爬的背影,沙哑着嗓子,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被五百年的风沙磨砺得无比沙哑粗糙,却没有半分卑微与恭敬,反倒像对待老朋友一般,随意又随性:“小和尚,你慢点爬,这山陡,别摔着了。” 唐僧回头看了他一眼,并未说话,只是继续小心翼翼地往上攀爬。 孙悟空望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眼底闪过一丝释然:不急,慢慢爬,总算等到了。 云端之上,杨念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笑得眉眼弯弯,满心欢喜:“大圣哥哥果然说到做到,只叫小和尚,偏不叫师父,牢牢记着和观音的约定,不拜师,不戴箍。” 杨念祖看向姐姐,轻声问道:“大圣哥哥为何执意如此?” “他是齐天大圣,心比天高,怎肯轻易屈居人下,更不愿被佛门束缚。”杨念心笑着解释,眼底满是对孙悟空的懂。 莲莲依旧听不懂大人的话,可看着小主人开心,也跟着晃着尾巴,笑得眉眼弯弯。 山脚下,观音化身的老婆婆,听着那一声不带半分恭敬的“小和尚”,面色依旧平静无波,无喜无怒。她缓缓抬眸,目光望向云端的杨念心,杨念心见状,立刻扬起笑脸,朝着她挥了挥手。 观音没有任何回应,收回目光,周身白光一闪,不再停留,当即驾起祥云,径直往南海紫竹林而去。 西游大局,已然正式开启。 可这西行之路,究竟该怎么走,这盘棋,究竟谁能做主,此刻,还是未知之数。 第152章 孙悟空脱困 唐僧一路蹒跚爬上山顶,已是汗湿僧衣,气息不稳。 山顶空旷荒芜,唯有一块巨石孤零零矗立,石上贴着一道金字神符,赫然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 唐僧静静站定,双手合十,对着压帖恭恭敬敬三拜,轻声祈念: “弟子陈玄奘,奉旨西行求取真经。今日神猴困于五行山下,弟子甘愿揭帖相救。若他心怀向善,护我西行,便是佛祖慈悲庇佑;若他心性难驯,祸乱前路,亦是弟子命中劫数,无怨无悔,不怨天地。” 祭拜完毕,他缓步上前,指尖轻轻触碰符咒。那金字压帖看似牢固黏附石身,一碰便轻飘飘落下。唐僧小心接住,妥善收入袖中。 刹那间,山崩地裂,轰隆巨响震彻山谷,碎石滚滚翻涌,大地剧烈震颤。唐僧站立不稳,连忙紧紧抱住巨石,惊魂未定。 山下深埋五百年的孙悟空猛然睁眼,金箍棒自耳中跃出,迎风暴涨,转瞬粗如碗口。他奋力一挣,禁锢自身五百载的五行大山,轰然碎裂。 孙悟空从乱石烟尘中纵身跃出,抖落满身尘土,金箍棒重重一顿在地。 抬头仰望,天高云淡,清风拂面,山间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他闭眼深深一吸,再缓缓吐出。 整整五百年,他第一次呼吸到未经山石阻隔、自由鲜活的天地气息。 睁眼时,恰好看见山顶的唐僧抱着山石摇摇欲坠,正顺着坡面往下滑落。孙悟空纵身跃上山顶,一把揪住唐僧袈裟衣领,轻巧将他拎到山下平地。 唐僧站稳身形,大口喘息许久,才平复慌乱心神。他整理好凌乱袈裟,取出金字压帖递还给孙悟空。 孙悟空接过扫了一眼,随手丢在地上,一脚碾过。符咒化作漫天金光,消散无踪。 唐僧合十躬身:“贫僧既救神猴脱困,不知你可愿拜我为师,随行西行,一路护佑贫僧周全?” 孙悟空不曾下跪行礼,只随意抱了抱拳。 “小和尚,老孙既应了观音,自会保你西天取经。拜师就不必了,你叫我孙悟空也好,悟空也罢,都随你。” 唐僧没有强求,温和一笑:“那贫僧便为你取混名,孙行者,如何?” “无妨,孙行者便孙行者。” “你原本名号?” “孙悟空。” 唐僧轻声重复:“孙悟空。猢狲?倒是贴合。” 孙悟空毫不在意,轻轻点头应下。 二人收拾行囊,唐僧翻身上马,孙悟空牵着缰绳,缓步西行。 前行不过二里山路,路旁草丛骤然窜出一头斑斓猛虎,身长丈余,獠牙森寒,张着血盆大口直扑唐僧。 唐僧受惊滚落马背,吓得面色惨白。 孙悟空神色淡然,金箍棒稳稳拄地,伸手轻轻按住虎头。 “孽畜,也认得老孙?” 猛虎浑身战栗,伏在地上动弹不得。孙悟空随手一推,猛虎便应声毙命。 他拔下一根毫毛,化作利刃,三两下剥下虎皮,随意围在腰间遮体。 唐僧狼狈爬起,声音颤抖:“行者……众生皆有性命,你为何轻易伤它?” 孙悟空淡淡瞥他一眼:“你不杀它,它便吃你。你怜悯猛兽,猛兽何曾怜悯过你?” 唐僧无言以对,只得默默上马,继续赶路。 就在此时,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自云端传来: “大圣哥哥!” 孙悟空抬头望去,一朵祥云缓缓飘落,三道身影翩然而下。 杨念心跑在最前,双丫髻灵动俏皮,鬓边金铃叮当轻响。 孙悟空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小丫头,你怎么来了?” 杨念心仰着小脸,满眼欢喜:“大圣哥哥,你终于出来啦!” 孙悟空伸手轻轻弹了弹她的发髻:“出来了,是不是天天都在想老孙?” 杨念心捂着发髻轻笑:“当然呀,日日都想。” 杨念祖缓步上前,没有亲昵呼唤,只是郑重拱手行礼。 孙悟空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倒是比你姐姐长高不少。” 莲莲从少年身后探出头,小巧尾巴在裙摆下轻轻晃动,乖巧问好:“大圣哥哥好。” 孙悟空见到莲莲,微微点头“你也来了啊!” 唐僧坐在马背上,望着几个孩童,轻声问道:“行者,他们是何人?” “杨戬家的孩子,我的小师侄。” 唐僧恍然想起一事:“贫僧记起来了,长安城外,便是这位小施主拦下众人,解了贫僧危难。” 杨念心温柔行礼:“大师安好。” 随即她凑近孙悟空,压低声音轻声提醒:“大圣哥哥,紧箍之事,你千万小心。” 孙悟空抬手摸了摸头顶,光洁一片,毫无束缚。他咧嘴一笑,满是桀骜:“放心。老孙答应观音的事定会做到,但我不愿戴的枷锁,没人能强行套上。” 杨念心甜甜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块桂花糕,一分为二,一半递到孙悟空嘴边,一半自己含住。 两人并肩蹲在路边,头挨着头,细细品尝清甜糕点,像两只偷吃零食的小松鼠,温柔又治愈。 杨念祖静静靠在树下,望着二人,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唐僧端坐马上,低诵一声阿弥陀佛,心绪复杂,不知该祈念何人。 片刻后,杨念心吃完糕点,拍拍小手起身:“大圣哥哥,我们该回去啦,你路上千万保重。” 孙悟空挥挥手:“去吧去吧,别总跟着,佛门那些人,都盯着你呢。” 杨念心满不在乎:“盯着便盯着,念心一点都不怕。” 她轻巧跳上弟弟肩头,挥手道别。莲莲也软软挥手:“大圣哥哥再见~” 祥云缓缓升空,渐渐远去。 杨念心低头凝望,看着孙悟空牵着白马,伴着唐僧一步步走向遥远西天。 夕阳西坠,将两道身影拉得漫长孤寂。 看了许久,她轻轻拍拍弟弟的脑袋,轻声道: “回家吧。” 第153章 涟漪 午后暖阳正好,灌江口的日光穿过桂树繁叶,筛下斑驳碎影,像撒了一地细碎金箔。 杨念心斜倚在桂花树下的竹躺椅上,指尖还捏着半块未吃完的桂花糕,慢悠悠嚼着,困意渐渐漫上来。 小嘴还下意识微动,双眼却已轻轻阖起,呼吸变得轻柔绵长。那半块桂花糕从松弛的指间滑落,坠落在地,池中的胖锦鲤立刻探出圆滚滚脑袋,张口衔走,慢悠悠游回水底。 后院凉亭之内,杨念祖斜靠着亭柱,正静心看书。手中已不是往日的《山海经》,而是杨婵新近带回的《三界风物志》,书页间绘满三界奇山异兽、仙神典故。他看得格外入神,身姿静立不动,唯有眼眸随书页流转,安静得与周遭光景融在一处。 莲莲就趴在他肩头侧边,没去石桌落座,乖乖挨着他待着。她无心看书,只顾埋头吃桂花糕,一手握着一块,小口轻咬,细细慢嚼,半晌才咽下一口。裙摆下的鱼尾悄悄翘出,搭在亭边栏杆上,一下一下轻轻晃悠,慵懒又娇憨。 杨念祖翻过一页书卷,唇角无意间沾了点桂花糕碎屑,他浑然不觉。 一旁的莲莲却瞧得真切。她歪着小脑袋看了一瞬,既不用手去拂,也不掏绢帕擦拭,竟微微凑近,小口轻轻衔住那一点碎屑,舌尖一卷,便吃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她若无其事缩回身子,继续捧着自己的桂花糕小口啃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杨念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手中书本滑落,轻轻落在膝头,他也浑然未觉。他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莲莲身上。 小姑娘正垂着眉眼埋头吃食,腮帮子鼓鼓囊囊,沾了点点糕屑,像只囤满坚果的小松鼠。纤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扇形阴影。 似是察觉到他的注视,莲莲抬眸,眨巴着清澈的眼睛,软软开口:“念祖,你不吃了吗?” 杨念祖张了张嘴,竟半个字音也发不出,又默默合上,耳根悄然染上一层绯红,红得发烫。 回廊之上,敖寸心端着一盘切好的鲜果,本想送去凉亭。刚走到拐角,远远便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她倏然睁大双眼,手微微一颤,盘中鲜果险些滑落。 连忙稳住托盘,她脚步一顿,没有上前打扰,怔怔立在原地片刻,随即转身快步回了房间。 推门入内,反手掩上房门,她轻轻靠在门板上,深呼吸好几下,抬手轻扇发烫的脸颊,心头一阵纷乱。 莲莲平日里看着懵懂单纯,像什么人情世故都不懂,怎会做出这般亲昵举动…… 转念又自我宽慰:她本是锦鲤化形,心性纯粹懵懂,想来也只是单纯想帮念祖擦去嘴角糕屑,只是方式憨直了些罢了。 敖寸心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终究按捺不住心绪,坐到梳妆台前,望着镜中自己,低声轻叹一句:“真是儿孙自有儿孙福。” 抬眼透过窗棂望向庭院,恰好能望见凉亭一角。 只见杨念祖早已起身,背对着莲莲站着,耳根红得像煮熟的鲜虾,久久没能平复。而莲莲依旧趴在栏杆边,自顾自吃着桂花糕,一派天真无邪。 暮色渐垂,杨戬自天庭归来。 踏入院中,便见敖寸心独坐在桂花树下失神,他缓步走过去,在身旁静静落座。 “怎么独自在这里发呆?” 敖寸心抬眸望他,话到嘴边又咽下,最终只幽幽叹了口气:“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孩子们,都悄悄长大了。” 杨戬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凉亭,亭中早已没了杨念祖与莲莲的身影,只剩那本《三界风物志》静静摊在石桌上,被晚风拂过,书页哗哗轻翻。 他收回视线,淡淡应声:“是啊。” 随手端起桌边清茶抿了一口,不多追问,只任晚风携着桂香,漫过整座安静的灌江口庭院。 —— 当天夜里 夜色浸满灌江口,庭院桂香渐淡,晚风轻拂枝叶,簌簌作响。 夜深人静时分,杨戬与敖寸心一同回了内室。 敖寸心坐在床沿,松了发髻,青丝如墨般散落肩头,垂落胸前,眉眼间藏着几分心事,迟迟没有躺下的意思。 杨戬抬手熄了屋中明烛,只留窗前一盏孤烛摇曳,暖黄烛火映得屋内光影柔和,朦胧静谧。 他身着素色中衣,正要卧下歇息,余光瞥见敖寸心兀自静坐、神思不属,便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清淡开口:“有心事?” 敖寸心唇瓣轻咬,像是在心底隐忍纠结了整整一个傍晚,此刻终于按捺不住。 她迟疑片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羞赧与忐忑:“我今日在回廊拐角,全都看见了……” 话音微微一顿,脸颊不自觉发烫,声音又沉了几分:“我看见莲莲……竟凑上去,用小嘴衔走了念祖嘴角沾着的桂花糕碎。那孩子当场就僵住了,耳根红得像染了胭脂,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可莲莲呢,吃完照旧自顾自啃着糕点,一副懵懂天真、什么都没察觉的模样。” 她说着,抬手将脸埋进掌心,闷声闷气又带着几分忧心:“你说莲莲这孩子,是不是……太过不懂分寸了?她心性单纯懵懂,什么人情世故都不明白,可念祖不一样啊,他心思通透,什么都懂。万一……万一念祖心底因此生出别的念头,往后可如何是好?” 杨戬沉默片刻,眸光平静无波,缓声道:“莲莲本是锦鲤化形,心性纯粹如稚子,不懂世俗避讳。在她眼里,不过是顺手擦掉一点糕屑,只图方便,并无别的心思。” 敖寸心抬起头,眸光定定望着他:“那念祖呢?你觉得他心里当真毫无波澜?” 杨戬没有立刻作答,伸手拿起桌边温着的清茶,浅抿一口,淡淡沉吟:“念祖如今年纪尚幼,心性还未长开,不至于多想。你若是实在放心不下,明日我寻个时机,私下与他提点几句便是。” 敖寸心轻轻叹了口气,无奈掀开锦被躺了下去,靠在软枕上,指尖无意识搭在杨戬臂弯,一下一下轻轻画着细圈。 “你别去提。”她幽幽说道,“这种事,越刻意说教,反倒越描越黑,徒增尴尬。” 她侧眸望着摇曳的烛影,眼底满是为人母亲的牵挂与忧虑:“杨戬,你说我们是不是对念祖太过放任、管束太少了?他年岁轻轻,模样俊秀出尘,性子又沉稳内敛,走到哪里都惹人注目。倘若他自己也动了凡心,生出别样情愫,我们又该如何阻拦?” 杨戬反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语气从容安稳:“他修行已有四百余年,折算凡人年岁,也不过十六七的少年心性。情情爱爱之事,还离得远,你何必这般早早忧心多虑。” 敖寸心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自然不急,从来都是一副万事不上心的模样。” 杨戬垂眸看着她微带气恼的眉眼,神色依旧淡然:“急也无用,不如顺其自然。缘分一事,强求不得,忧心亦无用。” 敖寸心被他这不咸不淡、万事随缘的语气噎得无话可说,索性赌气转过身,背对着他敛了眉眼,不再言语。 杨戬抬手,轻轻吹熄了窗前那盏孤烛。 屋内骤然沉静,清辉月色透过雕花窗纱,浅浅漫入床榻,洒下一层薄如蝉翼的银霜,温柔又静谧。 敖寸心心底还憋着几分闷气,肩头随着浅浅的呼吸微微起伏。 杨戬静静看了她片刻,缓缓侧身,长臂自她腰间轻轻环过,将她整个人温柔拢入怀中。 敖寸心身子微微一挣,语气带着几分娇嗔:“别碰我。” 杨戬非但没有松开,掌心轻轻贴着她柔软的小腹,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顺着衣料肌理,缓缓温柔游走。 敖寸心身子骤然一僵,纷乱的呼吸瞬间放轻,心底那点气恼,也悄然散了大半。 “你……” 余下的话语还未出口,便被杨戬温柔俯身的吻轻轻堵住。 他吻得极缓极柔,不急不躁,从唇角细细碾磨,一路落至耳畔耳垂,唇齿间还残留着淡淡的清茶香气,清冽又缱绻。 敖寸心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他胸前衣襟,攥了又松,心绪渐渐乱了分寸,缓缓抬手,轻轻攀上他的肩颈,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温柔里。 月华从窗棂缝隙间静静流淌,温柔笼罩着床榻,将两道相依的身影拉得缠绵交缠。 不知何时,滑落的锦被松松搭在腰侧,敖寸心满头青丝散落在玉枕之上,宛如一匹温润墨绸,铺展如云。 杨戬宽厚的掌心顺着肩头缓缓滑落,轻抚过她的腰际,指尖在腰侧轻轻绕着圈,惹得她身子微微轻颤,下意识往他怀里靠了靠。 烛火已熄,满屋只剩溶溶月色,还有两人交织缠绕、渐渐放缓的呼吸。 良久,敖寸心将脸埋在杨戬温热的胸口,声音带着几分慵懒沙哑,闷闷开口:“杨戬,你还没正经答我,念祖和莲莲这事,往后到底怎么办?” 杨戬低头,下巴轻轻抵着她柔软的发顶,气息温柔绵长:“方才便与你说了,顺其自然便可。他若真心动念,你我拦不住;他若心如澄澈,毫无杂念,你再忧心也是枉然。儿孙自有儿孙缘,何必过早牵绊。” 敖寸心不满地轻轻哼了一声:“你倒永远想得这般通透洒脱。” 杨戬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低柔安抚:“夜深了,别多想,安心睡吧。” 敖寸心闭上眼眸,心底的忧虑虽未全然散去,却也渐渐安稳下来。指尖依旧下意识在他心口轻轻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带着几分依赖与缱绻。 杨戬垂眸望着她不安分的小手,无奈轻笑一声,伸手轻轻握住,拢进温暖的锦被之中。 敖寸心终于安分下来,月光下,她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宛若蝴蝶振翅,轻柔动人。 窗外夜风温软,桂树叶在夜色里沙沙轻响,细碎悦耳。 杨戬抬手,细心将锦被往上拢了拢,稳稳盖住她微凉的肩头,将她妥帖护在怀中。 一室月色温柔,尘事烦忧渐渐沉淀,屋内归于一片安宁静谧,只剩相拥的暖意,漫漫长夜,安然入眠。 第154章 清晨饭桌名场面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灌江口的庭院里便飘起了淡淡的粥香与桂花香。 一家人围坐在石制饭桌旁,杨婵早早起身忙活,熬了一锅软糯温热的小米粥,蒸了一屉香甜的桂花糕,又清炒了两碟爽口小菜,简简单单,却满是家常暖意。 杨念心率先端起粥碗,小口啜了一口,粥品刚出锅还带着滚烫的热气,瞬间烫得她蹙起眉头,连连吸着凉气,小舌头都微微发麻。 莲莲乖乖坐在她身侧,面前也摆着一碗温粥,可她半点没动,只顾着低头剥鸡蛋,小手笨拙地抠着蛋壳,碎蛋壳簌簌落了一桌面,好好的鸡蛋被剥得坑坑洼洼,还剩大半截没剥好。 一旁的杨念祖实在看不下去,默默将自己剥得光滑完整的鸡蛋推到她碗中,伸手端过那堆碎壳,连同她没剥完的鸡蛋一起挪到自己面前,低声说了句:“吃这个。” 莲莲懵懂点头,拿起鸡蛋小口咬下,嚼了没几口,忽然抬起圆溜溜的脑袋,一脸认真地看向杨念心:“小主人,昨晚你有没有感觉到地震啊?” 杨念心端着粥碗的手猛地一顿,粥水晃了晃险些洒出来,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地震?” “对啊对啊!”莲莲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床都在轻轻晃,莲莲睡着睡着就被晃醒了,还以为要发大水,吓得不敢动。而且我还听到娘亲在叫,声音挺大的,我本来想爬起来看看,可是太困了,翻个身又睡着了。”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饭桌瞬间陷入死寂。 静得能听见庭院鱼池里,胖锦鲤在水中吐泡泡的细碎声响,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杨念心举在半空的筷子骤然停住,筷子上夹着的那块桂花糕悬在碗沿,落下去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僵在原地。 她死死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碗里的粥,不敢抬眼看娘亲,不敢看爹爹,更不敢看向一脸天真的莲莲,慌忙把桂花糕塞进嘴里,拼命地嚼着,腮帮子嚼得发酸,也不敢停下分毫,只想用这个动作掩饰心底的慌乱。 旁边的杨念祖也飞快低下了头,端起粥碗,拿着勺子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送,喝得比平日里快了数倍,仿佛有人在跟他争抢一般,耳根悄悄泛起一层薄红,全程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坐在对面的杨婵,手中的筷子不经意间碰在菜碟边沿,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脆响,她连忙稳住手腕,慌乱地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慢得离谱地咀嚼着,仿佛在一片一片数着菜叶的筋脉,全程大气不敢出。 最窘迫的莫过于敖寸心。 她的脸颊腾地一下爆红,红得如同西海深处最艳丽的红珊瑚,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再顺着脖颈往下蔓延,整张脸都烫得厉害。 她紧紧攥着粥碗,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碗里的小米粥跟着晃来晃去,险些洒出来。 昨晚她明明以为,杨戬布下了隔绝声响的结界,以为那些动静、那些声音,只有他们二人知晓。可她万万没想到,杨戬竟是忘了,结界根本没开启! 昨晚的一切,全家人都听在了耳里——念心听到了,念祖听到了,小姑子杨婵听到了,就连最懵懂的莲莲,都听得清清楚楚。 羞窘、难堪、无地自容,种种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她恨不得立刻把脸埋进粥碗里,整个人都沉到碗底,永远不要出来见人。 她强撑着抬眼,狠狠瞪了身旁的杨戬一眼,眼底又羞又恼,满是埋怨。 可杨戬却端着茶杯,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面无表情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发生。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轻轻放下茶杯,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桂花糕,送进嘴里缓缓咀嚼,姿态从容,神色淡定,半点看不出异样。 只是他那双向来沉稳内敛、不露分毫情绪的耳朵,从耳垂到耳尖,正慢慢地、不可遏制地染上一层极淡的粉色,不是浓烈的红,是像春日里初绽的桃花瓣一般,薄薄的、嫩嫩的,藏不住的窘迫。 他慢慢咽下桂花糕,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后,才抬眸看向一脸好奇的莲莲,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点异样:“不是地震,是墙根有耗子,夜里闹腾得大声。” 莲莲眨了眨清澈的眼睛,满脸疑惑:“耗子?” 杨戬神色不变,轻轻点头:“嗯,老鼠打洞,动静大,吵人。” 莲莲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鸡蛋,可没嚼两口,又忽然仰起头,一脸天真地追问:“爹爹,那为什么娘亲的脸这么红呀?” 这句话彻底成了压垮敖寸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再也坐不住,猛地放下粥碗,站起身,声音都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紧绷:“我吃饱了。” 话音未落,她便转身快步走进屋内,“砰”地一声轻轻关上房门,把一屋子的尴尬全都隔在了门外。 饭桌前的气氛依旧凝滞,杨念心终于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了下去,偷偷抬眼看向杨戬,眼神里满是复杂。 杨戬放下茶杯,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淡淡开口:“结界的事,是失误,以后不会了。” 杨婵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默默喝粥。 杨念祖也立刻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筷,快步起身:“我也吃饱了。”说完便逃也似的离开了饭桌。 杨婵见状,也连忙跟着站起身,收拾起桌上的碗碟,轻声道:“我去洗碗。”说着便端着碗碟匆匆进了厨房。 片刻后,饭桌前只剩下杨念心、莲莲,还有依旧坐在原位的杨戬。 莲莲终于吃完了鸡蛋,拍了拍手上的碎渣,转头看向杨戬,依旧执着地追问:“爹爹,耗子叫起来,跟娘亲的声音一样吗?” 杨戬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沉默了片刻,才吐出两个字:“不像。” 莲莲歪着小脑袋,仔细想了想,又开口:“那莲莲昨晚听到的,不是耗子。” 杨戬再度陷入沉默,良久,他缓缓放下茶杯,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饭桌,背影透着几分难得的狼狈。 杨念心坐在椅子上,看着爹爹离去的背影,再也忍不住,捂着嘴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又轻又小,生怕被人听见。 莲莲疑惑地看向她:“小主人,你笑什么呀?” 杨念心连忙收敛笑意,摇摇头:“没什么,快吃你的桂花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莲莲听话地低下头,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香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她吃得格外专心,裙摆下的小鱼尾巴悄悄从椅子底下翘出来,一翘一翘的,满是天真懵懂。 转眼到了午饭时分,敖寸心始终没有走出房间,依旧羞于见人。 杨婵把做好的饭菜端进她的屋里,轻轻放在桌上,又悄悄关上门走出来,回到饭桌前,看着杨念心欲言又止,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吃饭。”便低头默默扒着碗里的饭。 杨念心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杨念祖坐在对面,依旧吃得飞快,全程低头不语。莲莲坐在一旁,自己拿着筷子夹菜,吃得专心致志,丝毫没察觉一桌子的诡异气氛。 杨戬则独自坐在桂花树下,端着茶杯,望着鱼池里的胖锦鲤,那胖家伙好似也感受到了气氛,一直沉在水底,一动不动。他静静看了片刻,放下茶杯,心底暗自懊恼,结界的事,的确是他疏忽了。随即起身,迈步走进了屋内。 待到晚饭时分,敖寸心终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素雅的衣裙,长发整齐地挽起,脸上努力平复了神色,看不出太多异样。她缓步走到饭桌前坐下,默默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而后看向莲莲,主动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自然:“莲莲。” 莲莲立刻抬起头:“娘亲,什么事呀?” 敖寸心看着她天真的眼眸,轻声解释道:“昨晚不是耗子,是娘亲做了噩梦,梦里害怕,所以叫得大声,吵到你了,下次不会了。” 莲莲恍然大悟,乖乖点头:“哦,我知道啦。”这一次,她没有再追问,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前,杨念心低下头,默默喝粥;杨念祖也低下头,一言不发地扒饭;杨婵夹起一筷子青菜,垂眸不语;杨戬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敖寸心也低下头,慢慢喝着粥。 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再没人说一句话,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细碎声响,气氛平和又带着一丝难言的尴尬。 夜色渐深,圆圆的明月高悬天际,清亮亮的,像一枚银色玉盘,挂在桂花树的梢头,清辉洒满庭院。 杨念心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道浅浅的裂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温暖味道。 她忍不住又笑了,耗子叫起来,怎么会像娘亲的声音呢?答案明明是否定的,可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她是姐姐,要给弟弟妹妹做榜样,要守住这个小小的秘密。 身旁的莲莲睡得安稳,小鱼尾巴从被子里悄悄翘出来,一翘一翘的。杨念心闭上双眼,带着满心的笑意,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第155章 鹰愁涧 时值腊月,天寒地冻,朔风如刀,嗖嗖地刮在脸上生疼。 山间小路结着厚厚的寒冰,湿滑难行,唐僧与孙悟空一路西行,脚下尽是悬崖峭壁,步步皆是崎岖险径,走得格外艰难。 唐僧骑着马,正艰难前行,忽闻前方传来轰隆隆的水声,滚滚如雷,他连忙勒住缰绳,回头朝身前的孙悟空喊道:“悟空,前方何处传来这般大水声响?”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大步走在前方,头也不回地朗声应道:“小和尚你且放宽心,俺老孙记得此地,乃是蛇盘山鹰愁涧,这声响,自是涧中流水所发。” 话音刚落,白马已行至涧边。唐僧勒马俯身往下望去,只见涧水澄澈透亮,波光粼粼,映着天边红日,泛着红彤彤的光晕,涧水奔流不息,哗哗作响,寒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他浑身发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就在一人一猴正驻足观望之际,平静的涧面骤然炸开一道数丈高的浪头,鳞光闪烁间,一条通体青黑的蛟龙破水而出,目露凶光,张牙舞爪地径直朝着唐僧扑杀而来,气势汹汹! 孙悟空眼疾手快,当即丢下肩上行李,纵身一跃,一把将唐僧从马背上拽下,快步护到岸边安全之处。 那蛟龙扑了个空,怒火更盛,转头看向一旁受惊的白马,张口一吸,竟将那连鞍带辔的白马整个吞入腹中,随即尾巴一摆,翻身钻入涧底,转瞬便没了踪影。 唐僧吓得面色惨白,浑身发软,瘫坐在一旁的大石上,大口喘着粗气,半晌都缓不过神。孙悟空拎起行李丢在地上,语气平淡道:“小和尚,马没了,被那涧中孽龙吞吃入腹了。” 唐僧一听,瞬间红了眼眶,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愁眉苦脸地哽咽道:“悟空,这可如何是好啊!前路千山万水,没有马匹代步,我这般凡胎肉体,该如何西行取经啊!” 他这一哭,哭得孙悟空心浮气躁,顿时没了好脾气,没好气地喝道:“臭和尚,哭有何用!你且在此好生等候,俺老孙这就去寻那孽龙,定叫他乖乖还回马匹!” 说罢,孙悟空纵身跃至半空,睁开火眼金睛,四下扫视,方圆千里之内纤毫毕现,却始终不见白马踪迹。他旋即落下云头,对着唐僧道:“白马定然是被那孽龙彻底吞了,连半点残骸都寻不见了。” 唐僧闻言,哭得更凶,哽咽道:“那恶龙究竟有多大的胃口,竟连马带鞍辔,尽数吞了下去!” 孙悟空本就烦躁,被他哭得上头,不耐烦地吼道:“俺老孙这双眼睛,能看清千里之外蜻蜓振翅,岂会骗你!” 唐僧抹着眼泪,依旧愁眉不展:“马被吃了,我寸步难行,这漫漫西行路,该如何走下去啊!” 孙悟空急得抓耳挠腮,嗓门陡然提高:“你怎地这般不中用!既要骑马代步,又畏首畏尾,不如在此守着行李,坐到老去算了!” 师徒二人正争执不休之际,天际忽然传来一道沉稳声响:“孙大圣莫要动怒,唐御弟切勿伤悲!我等乃是观音菩萨特派,前来暗中护持取经人西行的神祗!” 唐僧一听是观音菩萨派来的人,连忙擦干眼泪,起身朝着天际躬身下拜。孙悟空抬眸瞥了一眼,冷声喝道:“尔等报上名来!” 天际众神当即自报身份,乃是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护教伽蓝一众护法神祇。孙悟空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不当值的尽数退下,留几人看护好这小和尚,俺老孙去会会那涧中孽龙!” 众神领命,各自隐去,唐僧这才放下心来,重新坐回大石上,再三嘱咐孙悟空多加小心。 孙悟空不耐烦地应了一声,提着金箍棒大步走到涧边,运足气力对着涧水高声喝骂:“泼泥鳅,速速出来,还俺老孙马匹!” 那蛟龙吞了白马,正躲在涧底闭目消食,听得岸上叫骂声,顿时怒从心头起,当即翻波逐浪,再度跃出水面,挥舞着龙爪,朝着孙悟空狠狠扑来。 孙悟空丝毫不惧,挥舞金箍棒迎了上去,一猴一龙当即缠斗在一起。棒影如龙,爪风似电,你来我往,大战数十回合,蛟龙渐渐气力不支,招架不住孙悟空的猛攻,当即虚晃一招,转身再度钻入水中,任凭孙悟空如何叫骂,始终躲在涧底不肯出来。 孙悟空无计可施,只得返回岸边,将情况告知唐僧。唐僧当即皱起眉头,出言激道:“你此前打虎之时,不是扬言自己能降龙伏虎吗?如今怎地连一条涧底恶龙都降伏不住?”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孙悟空,他火冒三丈,抡起金箍棒再次冲到涧边,掐动法诀,使出翻江倒海之术。 金箍棒在水中一通搅动,原本平静的鹰愁涧瞬间浪涛汹涌,水花冲天,整个涧水被搅得浑浊不堪,水底泥沙翻涌,蛟龙再也无法安坐。 蛟龙暴怒不已,再度窜出水面,指着孙悟空厉声骂道:“哪里来的泼魔,竟敢这般肆意欺辱于我!” 孙悟空怒目圆睁:“你吞了小和尚的坐骑,还敢狡辩!速速还马,否则俺老孙定将你碎尸万段!” 蛟龙梗着脖子道:“马已被我吞入腹中,消化殆尽,如何还得!你能奈我何!” 孙悟空冷笑一声,周身煞气尽显:“既然不肯还马,那就拿命来偿!” 这一次,孙悟空不再留手,金箍棒裹挟着千钧之力,劈头盖脸朝着蛟龙砸去,招招狠厉,步步紧逼。 蛟龙根本无力抵挡,转身欲逃,孙悟空怎会给他机会,纵身追上,一棒狠狠砸在蛟龙脑门之上。 蛟龙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身躯重重摔落在地,挣扎了几下,便没了气息,当场毙命。 唐僧在岸边看得心惊肉跳,浑身哆嗦,连忙喊道:“悟空!你怎地将他活活打死了!观音菩萨此前有言,这龙乃是特意安排,给我做取经脚力的啊!”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重重一杵,满脸不屑,满不在乎地说道:“安排脚力?那菩萨怎地不早早言明!俺老孙一无所知,他吞了师父的马,俺打杀他天经地义,死了也是活该!” 唐僧正要再劝,天际忽然飘来一朵祥云,观音菩萨立于云端,面色沉冷,周身气压低沉。 她看着地上死去的蛟龙,深吸一口气,目光直直看向孙悟空,语气带着几分愠怒:“孙悟空,你是故意为之。” 孙悟空抱着金箍棒,嬉皮笑脸,一脸无辜:“菩萨此言差矣,俺老孙实在不知,听不懂你说的话。” 观音菩萨攥紧手中净瓶,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沉声说道:“此蛟龙乃是我特意安放于此,等候取经人到来,点化后做他西行脚力,你竟狠心将他打杀!” 孙悟空放声大笑:“既是脚力,菩萨为何不提前告知?他无端吞马,俺老孙降妖除魔,有何过错!” 观音菩萨深知与这泼猴争辩无益,咬了咬牙,当即从净瓶中抽出杨柳枝,蘸取瓶中甘露,轻轻洒在蛟龙尸身之上。 甘露所过之处,蛟龙头上的伤口缓缓愈合,周身重新泛起灵光,观音菩萨又轻吹一口仙气,蛟龙身躯就地翻滚数圈,化作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只是因元气大伤,四肢微微颤抖,温顺地立在原地。 观音菩萨冷冷瞥了孙悟空一眼,语气带着警示:“孙悟空,你好自为之!” 说罢,便转身驾云离去。孙悟空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高声喊道:“菩萨慢走,俺老孙就不送了!” 唐僧看着眼前的白龙马,无奈地叹了口气,翻身骑上马背。孙悟空挑起行李,抬手轻轻拍了拍马屁股,白龙马温顺地迈开蹄子,沿着山路,继续朝着西方前行。 云端之上,杨念心趴在杨念祖的肩头,将下方这场好戏尽收眼底,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满眼笑意。 莲莲趴在她身侧,裙摆下的小尾巴一翘一翘的,不住地拍手叫好。杨念祖面无表情,稳稳地驾着祥云,一动不动。 “大圣哥哥当真是厉害,半点不吃佛门的亏。”杨念心笑着轻声说道,莲莲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 又看了片刻,见唐僧与孙悟空的身影渐渐远去,杨念心才抬手拍了拍弟弟的头,柔声说道:“戏看完了,我们回家。” 杨念祖闻言,当即调转祥云,三人化作一道流光,朝着灌江口的方向飞驰而去。 第156章 观音婵院 唐僧与孙悟空策马行了许久,远远望见一座山峦,山脚下赫然立着一座寺院。 二人行至山门前驻足抬望,只见整座禅院殿宇错落,层层叠叠叠而上,回廊蜿蜒曲折,回环往复;钟鼓楼巍然耸立,直插云霄,佛塔峻峭挺拔,气势恢宏。院内古柏苍松四季常青,翠竹修篁清幽雅致,松风竹影相映,处处透着清修古刹的静谧祥和,实乃一方绝尘净土。 唐僧翻身下马,孙悟空将行李担子轻轻放下,正欲迈步进门,院内忽然走出一众僧人。为首的僧人头戴僧帽,身着素净僧衣,耳坠铜环,腰束绢带,足踏草鞋,手中稳稳托着一具木鱼,步履从容。唐僧见状连忙侧身立于门边,双手合十,恭敬行问讯之礼。那僧人急忙躬身还礼,满脸笑意道:“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不知二位高僧从何而来?快请入方丈堂吃茶歇息。” 唐僧温声答道:“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奉唐王旨意,前往西天雷音寺朝拜佛祖,求取真经。行至此处,天色渐晚,恳请在宝刹借宿一晚,还望师父成全。” 僧人连忙抬手相邀:“高僧不必多礼,快请进,快请进!”唐僧这才回头唤孙悟空牵马入寺。 不料那僧人转头瞥见孙悟空毛脸雷公嘴的模样,登时吓了一跳,失声问道:“这位牵马的师父,是何等模样?” 唐僧连忙压低声音阻拦:“悄声,悄声!我这徒弟性子急躁,若是被他听见你这般言语,定然动怒。他乃是贫僧收的徒弟。” 那僧人闻言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咬着指尖,低声嘀咕:“这般相貌丑陋,模样怪异,师父怎会收他为徒?” 唐僧轻声解释:“师父有所不知,他虽相貌粗陋,却身怀绝技,一路护我西行,用处极大。” 僧人闻言不好再多言,只得领着师徒二人缓步走进山门。 踏入山门,正殿门楣上“观音禅院”四个大字赫然入目。 唐僧见之满心欢喜,动容道:“贫僧一路西行,屡蒙观音菩萨庇佑,却从未当面拜谢,今日得见菩萨禅院,便如亲见菩萨尊容,理当虔诚叩拜。” 那住持当即命僧人打开殿门,请唐僧入内朝拜。 孙悟空将白马拴在廊下,把行李安放妥当,紧随唐僧步入大殿。 唐僧在殿中铺好拜垫,恭恭敬敬跪地叩头,住持在旁击鼓相伴,孙悟空见状,便上前拿起钟杵撞起钟来。 待唐僧礼毕,住持已然停鼓,可孙悟空依旧握着钟杵,或紧或慢,咚咚撞个不停。 一旁小僧上前劝阻:“高僧既已拜毕,为何还不停钟?” 孙悟空这才笑着丢下钟杵,朗声说道:“你这小师父哪里懂得,我这便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 这一阵连绵钟声,惊动了禅院内大小僧人,众人纷纷从各处奔出,高声叫嚷:“哪里来的粗野之人,敢在禅院乱敲钟鼓?” 孙悟空纵身跳至殿前,一声大喝:“是你孙外公在此敲钟耍乐!” 众僧抬眼瞧见他尖嘴猴腮、面目凶悍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跌跌撞撞趴倒在地,连连磕头:“雷公爷爷饶命!” 孙悟空捧腹大笑:“雷公那厮,还是我的重孙呢!诸位莫怕,我们乃是东土大唐前来拜佛求经的僧人。” 众僧这才留意到一旁面容白净、神态慈和的唐僧,心中惶恐顿时散去大半。 随后,禅院住持将唐僧师徒二人引至后方方丈堂,奉上香茗,又吩咐僧人预备斋饭。此时天色尚早,众人正品茶闲谈,只见两个小童搀扶着一位老和尚缓缓走出。 这老和尚头戴毗卢帽,身着锦绒绣边的华贵袈裟,手拄拐杖,满脸皱纹堆叠,双眼昏花无神,牙齿脱落大半,腰身佝偻,尽显老态。 众僧连忙起身禀道:“师祖驾到。” 唐僧急忙起身躬身施礼,老和尚缓缓还礼,落座后开口道:“听徒孙们说,东土大唐来了高僧,老僧特来拜见。” 唐僧谦声道:“我师徒二人贸然打扰宝刹,还望老院主见谅。” 老和尚摆了摆手,问道:“不敢当,不知高僧从东土大唐至此,路途有多少远近?” 唐僧答道:“自离开长安地界,已行五千余里,过两界山收了我这徒弟,一路西行,途经西番哈咇国,又赶了两个多月路程,约莫再行五六千里,便到了贵处,算来总距大唐万里之遥。” 老和尚闻言慨叹:“竟是万里迢迢!老僧虚度此生,从未踏出禅院山门,当真是坐井观天,见识浅薄了。” 唐僧又关切问道:“不知老院主高寿几何?”老和尚缓缓答道:“痴长二百七十岁。” 孙悟空在旁听了,随口笑道:“这般年纪,不过是我万代孙儿罢了。” 唐僧当即瞪了他一眼,低声呵斥:“休得胡言!说话务必谨慎,不可口无遮拦,冲撞了老院主。” 老和尚只当是少年人戏言,并未放在心上,只管吩咐小童再献新茶。 不多时,一个小童捧着羊脂玉盘,盘内放着三盏镶金茶钟,另一个小童提着一把精致白铜茶壶,依次斟上香茶。唐僧见这般名贵茶具,忍不住连连夸赞:“好物,好物!当真称得上美食配美器,尽显禅院雅致。” 老和尚闻言,面露几分自得,却故作谦逊道:“不过是寻常物件,污了高僧法眼。高僧自天朝上国而来,何等奇珍异宝未曾见过,这般俗物不值一提。只是不知高僧从东土而来,可携带什么稀世宝贝,可否借与老僧一开眼界?” 唐僧如实答道:“贫僧一心求经,身边并无奇珍,即便东土有宝物,路途遥远,也无法携带。” 孙悟空在旁听得心痒,当即插嘴道:“小和尚,前日我在包袱里见过那件袈裟,乃是无上宝物,何不取出来让老院主开开眼界?” 众僧听了,纷纷面露不屑,低声冷笑。孙悟空挑眉问道:“诸位因何发笑?” 禅院住持扬声答道:“这位高僧竟说袈裟是宝物,实在可笑!单说我等院中僧人,每人少说也有二三十件袈裟,我师祖在此修行二百五六十年,珍藏的袈裟足有七八百件之多!来人,将师祖的袈裟取出来,让大唐高僧见识一番!” 老和尚本就有心卖弄自家珍藏,当即命人打开库房,众僧合力抬出十二只大木柜,在庭院中一字排开,又在院中搭起衣架、拉起绳索,将柜中袈裟一件件取出抖开,悬挂其上。一时间,满院皆是绫罗锦绣,流光溢彩,煞是炫目。 孙悟空走上前,逐件打量,发现皆是寻常绣花织锦袈裟,并无稀奇之处,便摆手笑道:“好了好了,速速收起来吧,且看我师徒的宝物。” 唐僧急忙上前拉住他,压低声音叮嘱:“悟空,万万不可与人斗富!我们孤身在外,人地生疏,这般张扬,只怕会惹出无端祸事。” 孙悟空满不在乎道:“不过是看件袈裟,能有什么祸事?” 唐僧忧心忡忡:“你不懂世间险恶,古人云,珍奇至宝绝不可让贪婪奸诈之徒窥见,一旦宝物入了他们的眼,必然心生贪念,贪念一起,便会图谋不轨,到时候惹来杀身之祸,追悔莫及!” 孙悟空拍着胸脯保证:“小和尚你尽管放心,有我在,定然无事!” 说罢,孙悟空不顾唐僧阻拦,径直走到行李旁,解开包袱,刚一打开,便有霞光从包袱中迸射而出。他小心翼翼掀开两层油纸,取出那件锦襕袈裟,轻轻一抖,顿时红光满室,彩气盈庭,祥瑞之气萦绕整个庭院。 只见袈裟之上嵌满璀璨明珠,坠着珍稀佛宝,龙须织就彩纹,锦缎镶着金边,针脚细密,华贵非凡,实乃世间罕见的稀世珍宝。 老和尚看得双目发直,挪不开脚步,当即快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唐僧面前,泪眼婆娑道:“老僧真是无福,无福啊!” 唐僧连忙伸手搀扶,温声问道:“老院主何必行此大礼,有话不妨直说。”老和尚抹着眼泪道:“高僧这件宝贝刚展开,天色便已昏暗,老僧老眼昏花,看得模糊不清,实在是与宝物无缘!” 唐僧道:“这有何难,命人点上灯火,老院主再仔细观赏便是。” 老和尚摇头道:“宝物自带光华,点上灯火反倒刺眼,越发看不真切了。” 孙悟空上前问道:“那依老院主之意,该如何观赏?” 老和尚抬眼恳求:“若是高僧放心,可否将袈裟借与老僧,带回后房,趁夜细细观赏一夜,明日清晨定然原封不动奉还,不知高僧能否应允?” 唐僧闻言大惊,转头埋怨孙悟空:“都是你!都是你执意张扬,如今惹出这等事端!” 孙悟空却毫不在意,笑道:“切,你也不必惊慌,尽管将袈裟借他,若是有半分闪失,一切由我老孙承担!” 唐僧阻拦不住,只得将袈裟递给老和尚,再三叮嘱:“袈裟借你观赏无妨,明日清晨务必完好归还,不可有丝毫损伤。”老和尚喜出望外,连忙让小童接过袈裟,又命众僧在前院打扫出一间洁净禅房,铺好床榻,请唐僧师徒二人安歇。师徒二人安顿妥当,关上禅房门,各自歇息。 再说那老和尚,将袈裟骗到手后,迫不及待带回后房,灯下捧着宝物,越看越爱,竟忍不住放声痛哭,一直哭到二更时分,依旧悲泣不止。身边徒孙们纷纷上前劝慰:“师公,您为何如此伤心?”老和尚哽咽道:“我哭自己无福消受这般绝世宝贝!”小僧不解道:“师公,袈裟就在您眼前,尽管翻看观赏便是,何必痛哭?”老和尚连连摇头:“终究是借来之物,无法长久拥有!我活了二百七十岁,苦心积攒几百件袈裟,却比不上这一件半分!如何才能将这件宝贝永远留在身边啊!”小僧劝道:“师公在禅院安享清福,自在逍遥,何必效仿唐僧做苦行的行脚僧呢?”老和尚叹道:“我纵然自在,却不能日日身披这件至宝,若是能穿着它一日,便是死也瞑目了!” 众人正劝慰间,一个名叫广智的僧人上前一步,低声献计:“师公若想将宝贝长久占为己有,也并非难事。”老和尚闻言,立刻止住哭声,喜道:“你有何妙计?快说与我听!”广智阴恻恻道:“那唐僧师徒一路奔波,定然疲惫不堪,此刻早已熟睡。我们只需挑选几个身强力壮的僧人,手持刀枪,悄悄破开禅房门,将他二人一并杀了,尸首埋在后园之中,如此一来,他的白马、行李尽归我们,这件袈裟也能成为禅院传家之宝,岂不是一劳永逸?”老和尚听后,连连点头,抹干眼泪称赞:“好计!真是好计!” 话音刚落,旁边又有一个名叫广谋的僧人站出来,摇头道:“此计不妥!那白面和尚看似容易对付,可那毛脸猴头相貌凶悍,定然身手不凡,万一没能将他制服,反而打草惊蛇,我们便大祸临头了!我有一计,无需动刀动枪,便可万无一失。”老和尚急忙追问:“快讲,是何妙计?”广谋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说道:“我们召集全寺僧人,每人抱一捆干柴,将师徒二人居住的三间禅堂团团围住,夜半点火焚烧,大火一起,他二人插翅难飞,连人带马一并化为灰烬。对外只说是他们自己不慎引发火灾,旁人也无从察觉,那件袈裟自然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众僧听了,纷纷拍手称赞,都说此计更为周全。 当即,禅院中七八十个房头、二百余名僧人,连夜四处搬运柴草,不过片刻,便将唐僧师徒居住的禅堂围得水泄不通。 此时禅房内,孙悟空虽闭目躺在床上,却并未熟睡。他本是灵明石猴,耳聪目明,感官敏锐,院外稍有风吹草动便尽收耳底。听得窗外脚步杂乱、柴草摩擦作响,心中立刻了然,暗道不好。他悄无声息起身,摇身化作一只小小的蜜蜂,从房檐缝隙中飞了出去,只见一众僧人正举着火种,准备点燃柴草。 孙悟空心中冷笑:“果然不出师父所料,这群贪僧见宝起意,竟要谋财害命!我若是直接拿出金箍棒将他们打杀,这般凡僧不堪一击,定然死伤无数,师父又要责怪我滥杀无辜。也罢,今日便将计就计,叫他们这场火烧不起来!” 打定主意,孙悟空一个筋斗翻上云霄,直奔南天门,找到广目天王,借得辟火罩。随后按落云头,将辟火罩轻轻罩在禅堂之上,牢牢护住唐僧、白马与行李。做完这一切,他纵身跃至老和尚居住的方丈屋顶,端坐其上,冷眼旁观院中动静。 待众僧点燃柴草,孙悟空立刻掐诀念咒,朝着巽位风口深深吸一口气,奋力吹了出去。顿时狂风大作,风借火势,火助风威,熊熊烈火瞬间席卷整座观音禅院,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寺中僧人见状,吓得魂不附体,纷纷四处逃窜,搬箱抬柜,哭爹喊娘,整座禅院乱作一团,哀嚎声、救火声此起彼伏。 这场大火一直烧到五更时分才渐渐熄灭。孙悟空将辟火罩送还广目天王,返回禅堂,褪去蜂形,变回原形,轻轻叫醒唐僧:“小和尚,天亮了,该起身了。”唐僧揉了揉惺忪睡眼,穿戴整齐,推开房门一看,只见昔日宏伟禅院已然化为断壁残垣,殿宇楼台尽皆焚毁,不由得大惊失色,问道:“悟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孙悟空笑道:“师父还在睡梦中,昨夜禅院不慎走水,引发了大火。” 唐僧满脸疑惑:“我睡得沉稳,竟丝毫未曾察觉?” 孙悟空道:“我用宝物护住了禅堂,见你睡得香甜,便没惊动。” 唐僧又问:“你既有本事护住禅堂,为何不搭救别处,让整座寺院化为灰烬?” 孙悟空无奈道:“此事正是应了你的担忧!那群僧人见了锦襕袈裟,心生贪念,故意放火烧寺,想要将我们烧死,抢夺宝物。若不是我及时察觉,你我二人早已化为灰烬,我又何必出手救他们?” 唐僧闻言心惊,颤声问道:“当真是他们故意纵火?你未曾参与其中吧?” 孙悟空正色道:“你这小和尚怎会怀疑我?我见这群僧人心肠歹毒,便没有救火,只是顺势吹了几口风,让他们自食恶果。” 唐僧急道:“天哪!发生火灾,本该取水灭火,你怎可反而助风?” 孙悟空反驳道:“正所谓‘我本无心伤虎豹,怎奈虎豹欲伤人’,若是他们不曾起歹心纵火,我又怎会助风?” 唐僧无心争辩,连忙问道:“那锦襕袈裟呢?可曾被大火损毁?” 孙悟空宽慰道:“放心,袈裟放在老和尚的方丈室内,并未被火烧到,安然无恙。我这就去寻回袈裟!” 说罢,师徒二人一同前往后方方丈室。 禅院众僧见他二人完好无损地出现,以为是鬼魂归来索命,吓得纷纷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孙悟空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尔等凡夫俗子,休得胡言!快快将我们的袈裟还来!” 众僧连连磕头求饶:“爷爷饶命!想要加害二位高僧的计策,乃是老和尚与广智、广谋二人定下的,与我们无关啊!袈裟此刻还在后房师祖手中!” 唐僧闻言,跟着众僧穿过几道残垣断壁,来到方丈室。众僧推门而入,高声喊道:“师公,大唐高僧乃是神人,大火未曾伤他们分毫,反倒将我们禅院尽数烧毁,快把袈裟拿出来还给他们吧!” 此时那老和尚正因袈裟不见、寺院被焚,急得团团转,听闻此言,心知事情败露,自己走投无路,顿时心一横,一头狠狠撞在墙壁上,瞬间脑浆迸裂,当场毙命。 众僧见状,放声大哭,慌乱道:“师公撞墙自尽了,袈裟也不知去向,这可如何是好!” 孙悟空眉头紧锁,喝道:“莫非是你们将袈裟藏了起来?速速将全寺僧人集合,我要逐一搜查!”众僧不敢违抗,立刻排好队伍,孙悟空从头到尾仔细搜查,又将院中搬出来的箱笼柜匣一一翻看,却始终不见袈裟的踪影。 唐僧见宝物迟迟寻不回,心急如焚。 众僧纷纷磕头哀告:“高僧饶命!我们实在不知袈裟下落,都是老和尚一人贪心,定下毒计加害二位。昨夜大火突起,狂风肆虐,我们都只顾着救火、搬挪财物,当真没留意袈裟去向啊!” 孙悟空强压怒火,命人将老和尚的尸体抬来,仔仔细细搜查一遍,又拿着金箍棒,将方丈室地面挖地三尺,依旧一无所获。他静下心来,略一思索,转头问众僧:“这禅院附近,可有什么妖怪出没?” 禅院住持这才猛然想起,连忙答道:“高僧不问,我险些忘了!我们禅院东南方向,有一座黑风山,山中藏着一个黑风洞,洞中有个黑大王,时常与老和尚谈经论道,乃是一个妖精。除此之外,别处再无妖怪了。” 孙悟空又问:“那黑风山距离此处有多远?”住持答道:“不过二十里路程,站在院中,便能望见那座山头。” 孙悟空闻言,顿时喜笑颜开,对唐僧道:“师父放心,定然是那黑风山的妖怪,见昨夜禅院火光冲天,趁乱潜入寺中,偷走了袈裟!” 唐僧担忧道:“那黑风山远在二十里外,你如何断定是妖怪所为?” 孙悟空解释:“你有所不知,昨夜大火冲天,光芒远照,莫说二十里,便是二百里外也能看得清清楚楚。那妖怪瞧见火光,定然趁乱前来偷盗,我这便去寻他!” 唐僧依旧放心不下:“你若是离去,我孤身一人,该依靠谁?” 孙悟空道:“你也莫怕,暗中自有天庭神祗护你周全,明里我让这些僧人好生伺候你,看好白马行李。” 说罢,孙悟空转头厉声吩咐众僧:“你等一部分人将老和尚尸首好生掩埋,一部分人悉心伺候这小和尚,好好看管白马,若是有半分差池,且看我这根金箍棒的厉害!” 话音未落,他举起金箍棒,狠狠砸在身旁墙壁上,只听轰隆一声,墙壁瞬间粉碎,连带着震倒七八层院墙。众僧吓得魂飞魄散,连连跪地磕头:“爷爷尽管放心前去,我等一定尽心伺候高僧,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孙悟空交代完毕,纵身一跃,驾起筋斗云,直奔东南方向的黑风山,寻妖索要袈裟去了。 第157章 黑熊精 孙悟空足尖一点,纵身跃上云端,一个筋斗云便翻得无影无踪,那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金光残影。 观音禅院的一众和尚抬头望着天际,个个惊得目瞪口呆,随即齐刷刷跪倒在地,对着天空连连叩首,嘴里不住地哀嚎礼拜:“爷爷呀!原来是腾云驾雾的真神仙下界,怪不得那漫天大火都烧不伤他分毫!只恨那贪心不足的老不死,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害了自家性命,连累我们担惊受怕!” 唐僧端坐一旁,见众僧这般模样,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暗含几分警示:“各位请起身吧,事已至此,再多怨恨也无用。悟空此番前去寻找袈裟,若是能顺利寻回便万事大吉;可若是找不回来,我这徒弟性子暴烈,手段又狠,你们这满寺僧人的性命,恐怕都难以保全。” 众僧闻言,原本稍缓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一个个面如土色,提心吊胆,纷纷跪在原地告天许愿,满心只盼着孙大圣能早日找回袈裟,饶过他们这一众性命。 再说那孙大圣,腾云驾雾不过片刻,便凭着敏锐的神识寻到了黑风山。他缓缓按下云头,立在云端俯瞰,只见此山层峦叠嶂,草木葱茏,正值阳春三月,漫山繁花似锦,灵气氤氲,当真算得上是一处清幽宝地。孙悟空正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山景,耳畔忽然传来芳草坡前隐约的交谈之声,他眼神一凛,当即收敛周身仙气,悄无声息地躲到一旁陡峭的石崖之后,探出头暗中察看。 只见坡前空地上,端坐着三个妖形怪状的身影:上首坐着一个浑身漆黑、虎背熊腰的黑汉,周身散发出浓重的妖气;左边是一个羽扇纶巾的道人,神情狡黠;右边则是一个身着白衣、文质彬彬的秀士,看着温文尔雅,实则妖气暗藏。三人围坐在一起,正高谈阔论着炼丹修道、长生不老之术,聊得不亦乐乎。 那黑汉忽然咧嘴一笑,声音浑厚粗犷:“二位贤弟,后日便是我的生辰,到时候可一定要来我洞中捧场!” 白衣秀士闻言,立刻笑着拱手应道:“我等年年都要给大王祝寿,今年这般大喜事,哪有不来的道理!” 黑汉闻言甚是得意,压低声音,面露炫耀之色:“不瞒二位,我昨夜机缘巧合,得了一件绝世宝贝,名叫锦襕袈裟,乃是佛门至宝,世间罕有!我明日便拿着这袈裟当作寿礼,大开宴席,办一场风光无限的佛衣会,二位觉得如何?” 旁边的道人一听,连连拍手叫好,笑道:“妙极,妙极!以佛门至宝办宴,当真再体面不过!” 石崖后的孙悟空将这番话听得一字不落,顿时火冒三丈,怒从心头起,当即再也按捺不住,纵身一跃跳出石崖,手中金箍棒直指三妖,怒声大喝,声震山林:“你们这伙胆大包天的贼怪!竟敢偷了俺老孙的袈裟,还敢大言不惭要办什么佛衣会?趁早把袈裟乖乖还来,不然定叫你们粉身碎骨!” 话音未落,孙悟空抡起金箍棒就朝着三妖狠狠砸去,棒风凌厉,卷起阵阵狂风。那黑汉见状大惊,心知不敌,当即化作一阵黑风,仓皇逃窜;那道人也不敢恋战,慌忙驾起妖云,溜之大吉;唯独那白衣秀士慢了一步,根本来不及躲闪,被孙悟空一棒狠狠击中,当场毙命,现了原形,竟是一条修炼成精的白花蛇。孙悟空嫌恶地瞥了一眼蛇尸,挥棒将其打成几段,而后提着金箍棒,怒气冲冲地朝着深山之中,一路追去。 转过几座陡峭山峰,一座阴森古朴的洞府赫然出现在眼前,洞府石门紧闭,门楣之上赫然刻着五个大字——黑风山黑风洞。孙悟空怒火中烧,也不多言,抡起金箍棒就朝着洞门狠狠砸去,砰砰巨响震得洞门摇摇欲坠,他厉声喝道:“洞里的黑熊怪,赶紧滚出来,把俺的袈裟还来!” 守门小妖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跌跌撞撞跑进去通报。不多时,洞门大开,那黑汉披挂整齐,手持一杆乌黑发亮的黑缨枪,气势汹汹地走了出来,正是偷袈裟的黑熊精。二人一见面,二话不说便大打出手,金箍棒与黑缨枪相撞,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山林,你来我往,斗了十数个回合,依旧打得难解难分,不分胜负。 打着打着,黑熊精渐渐体力不支,当即找了个腹中饥饿、要回洞用饭的由头,虚晃一枪,转身就逃回洞中,迅速关上厚重的石门,任凭孙悟空如何叫骂,再也不肯出来。孙悟空在洞外折腾许久,用尽办法也打不开石门,无奈之下,只得暂且作罢,拎着金箍棒返回观音禅院。 唐僧见他空手而归,心中顿时一沉,连忙追问缘由,孙悟空便将黑熊精偷袈裟、二人打斗、妖怪闭门不出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唐僧得知袈裟落入黑熊精手中,心中焦急,却也无计可施。 孙悟空歇也未歇,转身再次赶往黑风山。行至半路,恰好撞见一个鬼鬼祟祟的小妖,手里拿着一封请帖匆匆赶路,孙悟空眼疾手快,一棒就将那小妖打死,捡起请帖拆开一看,竟是黑熊精邀请观音院老和尚前来参加佛衣会的请柬。孙悟空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当即摇身一变,化作那观音院老和尚的模样,拄着拐杖,慢悠悠地朝着黑风洞走去。 可他刚进洞府,就被心思缜密的巡山小妖识破了真身,黑熊精勃然大怒,当即提着黑缨枪再次与孙悟空缠斗起来。这一场打斗,从洞口打到山林,又从山林打到云端,一直斗到天色漆黑,夜幕降临,黑熊精依旧是故技重施,寻了个机会,再次躲回洞中,紧闭洞门不出。 孙悟空折腾了一整天,接连两次都没能拿回袈裟,心中又气又急,实在没了招数,思来想去,只得打算去南海找观音菩萨。唐僧怕他一走了之,迟迟不肯放行,孙悟空拍着胸脯保证:“师父放心,俺老孙去去就回,绝不多做耽搁!” 说罢,孙大圣一个筋斗,径直翻到了南海落伽山,一路畅通无阻,见到了端坐莲台之上的观音菩萨。菩萨抬眼瞥了他一眼,淡淡开口:“你这泼猴,不在凡间护着唐僧取经,来我这落伽山做什么?” 孙悟空双手叉腰,语气毫无恭敬,满是理直气壮,甚至带着几分埋怨:“我师父路过你这观音禅院,你天天受着人间香火,却不管辖周边地界,纵容一个黑熊精在旁盘踞,还让他偷了我师父的锦襕袈裟!我跟那妖怪打了好几回,他明明打不过我,就躲在洞里不出来,死活不肯还袈裟。俺老孙特地来问你要,你可得给我个说法!” 观音菩萨闻言,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愠怒:“你这猴子,说话向来没规没矩,颠倒黑白。若不是你在人前卖弄袈裟,引得那黑熊精贪心作祟,又怎会生出这般事端?你还放火烧了我的禅院,如今反倒来怪罪于我?” 孙悟空一听,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根本瞒不过菩萨,眼珠子转了转,语气这才稍缓,却依旧没什么恭敬之意,随口赔了句礼:“好好好,是弟子一时糊涂,错了行了吧?可那妖怪死赖着不还袈裟,师父一生气就要念紧箍咒,我这头疼得快要炸开,实在没法子了。求菩萨发发慈悲,跟我走一趟,拿下那妖精,把袈裟取回来,不然我这脑袋可就遭罪了!” 观音菩萨看着他这副惫懒模样,无奈摇了摇头:“那黑熊怪本事不小,修为与你相差无几,倒是个难缠的角色。也罢,看在唐僧西天取经的份上,我便随你走一趟,帮你取回袈裟。” 孙悟空闻言,顿时喜出望外,也不行礼,挥了挥手就催着菩萨动身,毫无晚辈对尊长的恭敬:“还是菩萨爽快,赶紧走赶紧走,晚了那妖怪说不定又耍什么花样!” 二人当即驾起祥云,朝着黑风山飞去。行至半路,迎面撞见一个道人,手中端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盘,盘里静静放着两粒金光闪闪的仙丹,正是赶往黑风洞给黑熊精拜寿的凌虚子。孙悟空一见是黑熊精的同伙,二话不说,举棒就将那道人打死,毫不留情。 观音菩萨见状,当即出声斥责:“你这泼猴,怎么又随意伤人性命?他并未偷你的袈裟,你何苦下此狠手?” 孙悟空满不在乎地撇撇嘴,指着地上的尸体道:“菩萨懂什么,这人是那黑熊精的狐朋狗友,特地来给他拜寿的,俺老孙认得他,留着也是个祸害!”观音菩萨上前一看,那道人果真现了原形,乃是一只苍狼精,盘子底下还刻着“凌虚子制”四个小字。 孙悟空见状,嘿嘿一笑,凑到菩萨跟前,得意洋洋地说道:“菩萨,俺老孙有个计较,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轻松拿住那黑熊怪,你要不要听听?” 观音菩萨挑眉,示意他说来听听。孙悟空当即把自己的计策和盘托出:“你变作这凌虚子的模样,俺老孙变作那盘里的一粒仙丹。你拿着仙丹去给黑熊精贺寿,哄他把我变的仙丹吞下去,到时候俺老孙就在他肚子里翻江倒海,折腾得他死去活来,不怕他不乖乖交出袈裟!” 观音菩萨听了,虽觉得这法子太过胡闹,却也别无他法,只得点头应允。当即,菩萨摇身一变,化作了凌虚子的模样,孙悟空也就地一滚,变成了一粒个头稍大的仙丹,落在玻璃盘里。 菩萨端着盘子,顺利来到黑风洞,黑熊精见是好友前来贺寿,丝毫没有疑心,连忙亲自出门迎接。菩萨上前,假意献上仙丹,黑熊精满心欢喜,当即拿起那粒偏大的仙丹,张口就吞了下去。 那仙丹刚一入口,便顺着喉咙骨碌碌滚进腹中,下一秒,孙悟空瞬间现出本相,在黑熊精的肚子里拳打脚踢、翻筋斗、竖蜻蜓,折腾得黑熊精腹痛如绞,浑身抽搐,满地打滚,哀嚎不止,痛得死去活来。观音菩萨见状,当即现出原身,伸手一召,便从黑熊精身上取回了锦襕袈裟。孙悟空这才心满意足,从黑熊精的鼻孔里纵身跳了出来,变回原形,扛着金箍棒哈哈大笑。 菩萨随手抛出一个金光闪闪的箍儿,精准地套在黑熊精头上,随即口中念起紧箍真言。黑熊精顿时头疼欲裂,疼得跪地求饶,不住地磕头。菩萨沉声问道:“孽畜,你作恶多端,如今可愿意皈依佛门,改过自新?” 黑熊精疼得死去活来,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连连磕头求饶:“弟子愿意皈依,甘愿听从菩萨吩咐!” 孙悟空在一旁看得兴起,举着金箍棒就要上前打死黑熊精,却被菩萨伸手拦住:“悟空,休得伤他性命,我留着他还有用处。” 孙悟空一脸不满,撇着嘴嘟囔,语气里满是不屑,丝毫没给菩萨面子:“留着这等妖怪有什么用?天生就是个祸害,不如一棒打死干净!” 菩萨淡淡道:“我这落伽山后山,一直无人看守,此妖虽有贪心,却本事不俗,带他回去做个守山大神,也算将功补过。” 孙悟空闻言,忍不住冷哼一声,语气愈发随意放肆:“菩萨就是太过慈悲,心太软。若是俺老孙有这紧箍咒的法子,早把他念个千百遍,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直接把这一窝黑熊精全都了账,省得日后再惹麻烦!” 菩萨闻言,也不与他计较,正打算带着黑熊精返回南海,忽然间,天际传来一道清脆稚嫩的声音,带着几分俏皮:“观音菩萨请慢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朵洁白祥云从天际缓缓飘落,云头之上,率先跳下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正是杨念心。她扎着两个灵动的小揪揪,手腕上的金铃铛随着动作叮叮作响,清脆悦耳。杨念心身后,紧跟着一身玄色长袍的杨戬,他面容冷峻,神色淡然,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场,静静立在那里,便让人不敢小觑。 杨念心迈着小碎步,走到观音菩萨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随即抬起头,笑眯眯地开口:“菩萨,这黑熊精,您可不能带走。他呀,早就是我爹爹的人了。” 观音菩萨闻言,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与不悦,沉声问道:“小丫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念心也不解释,转头朝着还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的黑熊精喊道:“黑大叔,你自己来说!” 黑熊精原本被紧箍咒折磨得痛苦不堪,一抬头看见杨戬,顿时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挣扎着爬起来,恭恭敬敬地朝着杨戬拱手行礼,语气满是委屈:“真君,您可算来了!小的当年承蒙真君收留,被收入司法天神殿执法队,这么多年一直忠心耿耿,从不敢有二心,这头上的箍儿……”他一边说,一边指着自己头上的金箍,满脸无奈。 杨念心这才转头,对着观音菩萨脆生生地解释道:“菩萨,这黑熊精几百年前就被我爹爹收服,编入司法天神殿,是名正言顺的编外执法人员,一直替我爹爹打理这边地界的琐事。您要是把他带去落伽山做守山大神,那我爹爹的司法天神殿,可就少了一个得力人手了。您行行好,就把这箍儿解了吧。” 观音菩萨心中顿时一阵烦闷,她心中清楚,这事分明是杨念心在背后故意搅局。这黑熊精当年确实是杨戬收服的手下,她早前也知情,本就看中此妖本事,想找个机会将其收归己用,没想到今日竟被这父女二人截了胡,心中难免不悦。 她抬眼看向杨戬,只见杨戬依旧面色平淡,对着她微微拱手,语气不卑不亢:“菩萨,此妖确实是我司法天神殿的差役,职责所在,还请菩萨高抬贵手,成全一二。” 事已至此,菩萨也不好当众发作,免得伤了和气,只得淡淡开口:“既然是真君的人,贫僧自然不强求。只是这金箍……” 话还没说完,杨念心就抢先笑着说道:“箍儿是菩萨的法宝,自然要由菩萨收回,物归原主嘛。” 观音菩萨看了她一眼,无奈念动真言,片刻之间,那金箍便从黑熊精头上自动脱落,化作一道金光,飞回菩萨手中。 黑熊精伸手摸了摸自己不再疼痛的脑袋,顿时喜笑颜开,咧着嘴一脸轻松。杨念心朝着他调皮地挤了挤眼,提醒道:“黑大叔,还不赶紧谢谢菩萨?” 黑熊精这才回过神,连忙跪地磕头,恭恭敬敬地说道:“多谢菩萨不杀之恩,多谢菩萨收回金箍!” 观音菩萨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并未答话,转而又看向一旁神色淡然的杨戬,再看看一脸机灵狡黠的杨念心,心中明白,今日这一局,自己又被这小丫头搅了局,讨不到半点好处。她也无心在此多做停留,当即转过身,驾起祥云,头也不回地朝着南海飞去。 一旁的孙悟空把这场好戏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笑得前仰后合,直拍大腿,对着杨念心竖起大拇指,语气满是赞叹:“小师侄,你可真有本事,连观音菩萨的主意都敢打,还把她说得哑口无言,太解气了!” 杨念心嘿嘿一笑,也不居功,伸手从袖子里掏出完好无损的锦襕袈裟,递到孙悟空面前,甜甜说道:“大圣哥哥,袈裟给你,你赶紧拿回观音禅院,交给唐小师父,他怕是早就等得急坏了。还有啊,替我跟他问个好。” 孙悟空接过袈裟,随手扛在肩上,又转头看向杨戬,大大咧咧地拱了拱手,全无礼数:“杨戬师兄,俺就先告辞了!”杨戬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孙悟空也不多留,一个筋斗云翻起,瞬间消失在天际,赶回观音禅院去了。 待孙悟空走后,杨念心转头看向黑熊精,笑着问道:“黑大叔,你是想接着在这黑风山住着,还是跟我爹爹回司法天神殿?” 黑熊精挠了挠头,憨厚地笑道:“这洞府我住了多年,倒是习惯了,不如还留在这山上?况且这里离观音院近,日后真君若是有差事吩咐,我立马就能赶到,绝不耽误。” 杨念心想了想,点头应允:“也行。不过黑大叔,你以后可不许再偷别人的东西了,若是想要什么宝贝,直接跟我爹爹说,他手头的奇珍异宝多着呢,少不了你的。” 黑熊精连忙连连点头,咧嘴笑道:“不敢了不敢了,以后再也不敢犯贪心了!” 杨戬站在一旁,神色淡然,缓缓开口:“走吧,回灌江口。” 杨念心闻言,纵身一跳,稳稳地落在杨念祖的肩头——原来杨念祖一直驾着云,默默跟在身后,全程未曾言语。莲莲也从旁边的云朵上探出头来,毛茸茸的尾巴高高翘起,一脸乖巧。 随即,杨戬在前引路,杨念心、杨念祖与莲莲紧随其后,一家人驾着祥云,朝着灌江口的方向缓缓飞去。 飞行途中,莲莲凑到杨念心身边,小声问道:“小主人,那个黑熊大叔,以后还会偷东西吗?” 杨念心歪着小脑袋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道:“应该不会了。他要是再敢偷东西,我就让爹爹扣他的月钱,罚他不许吃饭!” 一旁的杨念祖听了,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杨戬在前方驾云,始终一言不发,周身的气场却柔和了几分。 【感谢各位读者大大 提笔写这篇文字,心里满是感激。 从开书到现在,一路全靠各位读者大大陪着往前走。不管是日常的留言评论、暖心的催更,还是默默的追更支持,都是我坚持码字的底气。有时候写文遇到瓶颈、状态不好,一想到还有大家在等更新,就又有了动力。 深知自己还有很多不足,承蒙大家不嫌弃,一路包容和鼓励。真的特别感谢每一位点开这本书、喜欢这本书的朋友,你们的每一份支持,我都牢牢记在心里。 往后我会继续用心写好每一章,不辜负大家的喜爱,也愿我们能一直相伴,走完这段故事旅程!】 第158章 杨念心:这才刚开始 孙悟空肩头扛着袈裟,踏着祥云落回观音院,纵身从云端跃下,大步流星直闯方丈禅房。 唐僧正端坐椅上,心神焦灼地等候消息,院内一众僧人也个个伸长脖颈,翘首以盼,满心忐忑。眼见孙悟空大步走入,唐僧连忙起身急问:“悟空,袈裟可寻回来了?” 孙悟空随手将袈裟往桌上一搁,语气散漫:“找着了。” 唐僧赶忙上前展开细看,锦襕袈裟完好无损,半点破损皆无,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下,稍稍松了口气,又追问道:“那作祟的妖怪呢?可曾降伏?” 孙悟空随意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腿悠然翘起,漫不经心说道:“原本观音菩萨打算将他带走,可惜没能如愿,半路被俺师兄截下了。” 唐僧听得一脸茫然,满眼疑惑:“你师兄?你还有哪位师兄?” “便是司法天神杨戬。”孙悟空淡淡解释,“我那小师侄跟着她爹爹一同现身,直言那黑熊精早已归入司法天神殿麾下,算天庭在编之人。观音菩萨碍于天庭颜面,不好强行争抢,只得收回金箍,空手离去,半点便宜都没占到。” 唐僧听得似懂非懂,也懒得深究其中弯弯绕绕,只知袈裟完好归来、妖邪已然被制,便再不多问,只一心催促收拾行装,趁早动身西行。 众僧见袈裟失而复得,孙悟空也并未怪罪寺院看管不力,人人如蒙大赦,心底大石落地,连忙忙前忙后备斋饭、整鞍马,恭恭敬敬送唐僧师徒走出山门。 唐僧翻身上马,孙悟空挑着行囊担子,再度踏上西行山路。走出数里开外,孙悟空忍不住回头望向观音院方向,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 小师侄这一步棋,走得实在漂亮。硬生生截下黑熊精,给了观音一个十足的哑巴亏,有气没处撒,有理没处说,只能暗自憋屈。 另一边,灌江口庭院闲适安然。 杨念心自杨念祖肩头轻盈跃下,一路小跑奔进院内。杨婵正坐在桂花树下低眉绣花,见两个孩子归来,抬眸温婉一笑:“又悄悄溜出去看热闹了?” 杨念心快步跑到她身前,顺势趴在她膝头,仰着小脸满眼得意:“姑姑,念心今日可不是贪玩,是办成了一件大事呢。” 杨婵放下手中针线,伸手温柔抚了抚她的发顶,笑意温柔:“哦?什么大事,说来听听。” 杨念心便将观音院黑熊精一事细细道来,从佛门欲收黑熊精为棋子,到他们父女半路截胡、硬生生将人划入天庭麾下,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明白。 杨婵听完,忍不住莞尔失笑:“你这鬼灵精,胆子倒是越来越大,连观音菩萨的墙角都敢挖。” 杨念心听得心头受用,小脑袋得意地晃了晃,眉眼间满是雀跃。 这时敖寸心从屋内缓步走出,手中端着一碗温热清甜的莲子羹,递到杨念心面前:“跑了整整一天,也不嫌累,快喝点羹汤润润身子。” 杨念心接过碗抿了一口,清甜软糯,满口留香,又凑到莲莲嘴边,喂她也尝了一口。莲莲乖乖张嘴咽下,眉眼弯弯。 杨念祖安静走到一旁石凳落座,自顾自倒了杯清茶慢饮。不多时,杨戬自外归来,一行人刚好围坐在桂花树下,小院氛围悠然静好。 杨念心喝完半碗莲子羹,忽然放下瓷碗,神色敛去几分稚气,多了几分认真:“爹爹,西游大劫才刚刚启幕,佛门暗中布下的棋子还有无数。我们不能一味被动观望,等着对方出招,该主动着手布局了。” 杨戬端着青瓷茶杯,眸光平静看向她,淡淡开口:“你想如何行事?” 杨念心眸光流转,条理清晰地说道:“大圣哥哥那边不必忧心,他心性桀骜有主见,向来不受佛门拿捏管束。唐僧师父心性仁善,只是太过耳根软、易被蛊惑,倒也无碍。真正要紧的是西行沿路那些妖魔鬼怪,佛门早已暗中布局,把各路妖怪都当成铺路棋子。我们索性抢先一步,暗中收编拉拢,把这些棋子先握在手里,让佛门精心布下的棋局,无从落子。” 杨戬静静听着,不曾插话,只浅抿杯中清茶,神色淡然无波。 一旁的杨念祖适时开口附和:“姐,你先前不是便打算挨个去和那些妖怪拉近关系吗?牛魔王那里你早已去过,和红孩儿相熟,连如意真仙也混得几分情面。接下来,你打算找谁?” 杨念心伸出小手,掰着指头细细数来:“西游路上妖怪数不胜数,黄风怪、白骨精、金角银角、青牛精……多得很,咱们得一个一个慢慢铺垫拉拢。” 话音一顿,她忽然眼前一亮,眼中闪过几分机灵:“对了!金角、银角本是太上老君座下童子,若是能和他们打好交情,比拉拢寻常小妖划算百倍。老君爷爷素来超然事外,不掺和佛门纷争,可若是他身边的心腹童子偏向我们,无形中便是一大助力。” 杨戬淡淡颔首:“金角银角之事,你自去兜率宫言说便可。老君素来疼你,定会给你几分情面。” “好,那我明日便动身前去。”杨念心当即应下。 莲莲在一旁安安静静听了许久,这时忽然歪着小脑袋开口问道:“小主人,那黑熊精以后就跟着爹爹了吗?” “嗯。”杨念心点头,“往后就在司法天神殿当差,算是我们自己人了。” 莲莲又天真追问:“那他以后还会偷偷拿别人东西吗?” 杨念心忍不住轻笑:“应当不会了。若是再敢偷窃作乱,便让爹爹罚他挨板子,好好规训一番。” 敖寸心坐在一旁,听着几个孩子一本正经谋划布局的模样,忍不住柔声失笑:“你们这几个小家伙,年纪不大,整日琢磨这些朝堂三界的算计,也不嫌费心劳神。” 杨念心亲昵靠在她肩头,语气软软却透着坚定:“娘亲,念心一点都不累。我只是不想让佛门随心所欲算计一切,不想让他们的计谋轻易得逞。” 杨戬放下手中茶杯,缓缓起身:“我去书房处理公务。” 杨念心连忙唤住他:“爹爹,先吃完饭再忙也不迟呀。” 杨戬头也不回,脚步未停,只淡淡丢下一句:“不饿。”径直往书房走去。 杨婵见状,起身便往厨房走去准备晚饭,敖寸心也起身前去帮忙。 院中余下三人,杨念心带着莲莲蹲在鱼池边看鱼。池里那只胖锦鲤依旧慵懒如故,整日沉在水底趴着一动不动。莲莲折了一根细草,轻轻戳了戳鱼身,胖锦鲤不情愿地翻了个身,随即又懒懒散散停在水底,懒得再动。 杨念心望着这只懒懒散散的锦鲤,忽然想起一事。昔日五行山下,孙悟空曾夸赞杨念祖七十二变修为精进,还说日后要抽空教莲莲几门护身法术,也好让她日后随行出门,多一份自保之力。 她转头看向莲莲,轻声问道:“莲莲,你想学法术吗?” 莲莲眨着清澈的眼眸:“学法术做什么呀?” “学了护身法术,往后便能跟着我们四处游历,不用一直乖乖躲在云后不敢露面了。”杨念心耐心解释。 莲莲想了想,立刻点头:“那莲莲要学。” “等下次大圣哥哥得空,我便请他教你。”杨念心温柔应下。 莲莲乖巧应声,又低头拿着细草,继续慢悠悠逗着池里的胖锦鲤。 待到傍晚时分,杨婵备好一桌晚饭,香气四溢。一家人围坐饭桌前,杨戬也从书房走出,默默落座端起碗筷。 杨念心乖巧地给他夹了一块排骨:“爹爹,多吃点,补补身子。” 杨戬看了她一眼,神色依旧淡然,默默将排骨吃下,不曾言语。 莲莲也学着模样,给身旁的杨念祖夹了一块鱼肉,软软道:“念祖,你吃。” 杨念祖耳根微微泛起浅红,低头默默扒饭,不敢抬头。 敖寸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悄悄扬起一抹温柔笑意,只故作未见。杨婵则安静起身,为每个人盛好温热汤羹,饭桌间一派家常温情。 晚饭过后,夜色渐临。 杨念心躺在院内竹椅上,仰头望着漫天繁星,晚风裹挟着桂香轻轻拂过。莲莲乖巧趴在她身侧,裙摆下的小鱼尾巴时不时轻轻翘动。 杨念祖独自坐在石阶上,手中捧着那本《三界风物志》,翻到其中一页,便久久停驻,目光凝在书页上不曾挪开。杨念心悄悄瞥了一眼,那一页恰好绘着一只通灵锦鲤,旁侧批注:锦鲤,通灵异兽,善幻化,性温驯,有灵韵。 她会心一笑,了然于心,却没有点破,只安静望着夜空星月。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众人各自回房安歇。 杨念心躺卧床榻,心底依旧盘算着后续布局。西游之路才刚刚启程,她与佛门的暗中较量,也才刚刚拉开序幕。 今日观音菩萨无端吃了个哑巴亏,心底定然憋闷不快。她越是不痛快,杨念心便越是觉得舒心畅快。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上,忍不住偷偷弯起眉眼轻笑。 明日还要去往兜率宫拜访老君,拉拢金角银角,得备好伴手礼才行。姑姑做的桂花糕香甜软糯,金角爱吃,银角也素来喜欢。 脑海里想着香甜的桂花糕,想着后续一步步的谋划,倦意渐渐袭来,思绪慢慢沉缓,不知不觉便安然入梦。 一旁的莲莲睡得安稳香甜,小鱼尾巴露在被子外面,随着呼吸轻轻微翘,清冷月光洒落在鳞尾之上,泛出一层淡淡的绯红灵光,温柔又静谧。 第159章 再临兜率宫 翌日天刚蒙蒙亮,灌江口的庭院还浸在微凉的晨雾里,桂树叶上凝着的露珠,风一吹便簌簌滚落,沾得满地湿凉。 杨念心早早便醒了,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蹑手蹑脚地起身穿衣。她挑了一身月白色的软缎小裙,料子轻薄又贴身,最适合腾云赶路。随后搬来小板凳,对着铜镜细细梳理头发,将乌黑的长发分成两股,熟练地扎成两个圆乎乎的小揪揪,用红色的丝绳系好,看着格外精神利落。 收拾妥当后,她轻手轻脚溜进厨房,灶上还温着杨婵天不亮就蒸好的桂花糕,香气浓郁,甜而不腻。杨念心赶紧拿了张干净油纸,包了满满一大包,小心翼翼塞进衣袖里,生怕撒落半分。 回到卧房,莲莲还睡得沉,小身子蜷缩在被窝里,裙摆下的锦鲤尾巴露在外面,随着均匀的呼吸,一翘一翘的,模样憨态可掬。杨念心不忍心叫醒她,俯身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便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出了房门。 院子里,杨念祖早已等候多时。 少年身着一袭青色劲装,身姿挺拔地立在桂树下,周身萦绕着一团洁白的祥云,稳稳托在脚边,丝毫不乱。他素来话少,只静静等着,见姐姐出来,抬眸看了一眼,便微微俯身,方便她上来。 杨念心快步跑过去,轻巧地跳上他的后背,小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语气带着几分雀跃:“走,我们去三十三重天的兜率宫!” 杨念祖闻言,脚下祥云缓缓升起,穿过庭院的晨雾,直冲云霄。祥云飞得平稳又迅疾,耳边风声轻响,脚下是层层叠叠、翻涌不息的云海,日光穿透云层,洒下万道金光,将天际映照得璀璨夺目。杨念心趴在弟弟肩头,看着脚下变幻的云海,嘴角始终扬着浅浅的笑意,满心期待着此行。 不过半个时辰,三十三重天便已近在眼前。 兜率宫坐落在云海深处,仙气缭绕,宫阙巍峨古朴,朱红的宫门,青灰色的石柱,处处透着太上老君居所的清寂与威严,周遭静悄悄的,连一丝风声都格外轻柔。 宫门口,金角和银角正守着门,百无聊赖地打盹。 金角靠着冰冷的石柱,一手拄着拂尘,双目轻阖,身姿还算端正,只是脑袋偶尔微微低垂,透着几分困意。银角则干脆坐在台阶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啄米的小鸡,手里的拂尘都快滑落到地上,显然是困到了极致。 杨念心从祥云上轻轻跳下,踮着脚尖跑到银角面前,看着他昏昏欲睡的模样,忍不住调皮地伸出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轻声喊道:“银角哥哥,快醒醒,我来看你们啦!” 银角被这声音惊醒,猛地睁开眼睛,身子一歪,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慌忙伸手撑住地面,才稳住身形。一旁的金角也瞬间醒转,抬眼看到是杨念心,紧绷的神色瞬间松缓,露出几分无奈又纵容的笑意,摇着头说道:“原来是你这个小丫头,我当是谁呢。老君前几日还念叨,说你许久不来,一来准是又要蹭他的仙丹,可提前说了,仙丹不能当糖豆吃,吃多了火气旺盛,对你一个小娃娃不好。” 杨念心嘻嘻一笑,也不辩解,伸手从衣袖里掏出那包还带着余温的桂花糕,小心翼翼打开油纸。刹那间,清甜浓郁的桂花香气便飘散开来,混着淡淡的米面香,在清寂的兜率宫门口弥漫,瞬间驱散了几分困意。 “金角哥哥误会啦,今天我可不是来蹭仙丹的,特意给你们带了好吃的,是我姑姑天不亮就蒸好的桂花糕,味道可好了!” 银角本就嘴馋,闻到这香甜气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拿,却被金角抬手一巴掌拍开。 “急什么,一点规矩都没有。”金角故作严肃地呵斥了一句,随即伸手接过油纸包,放在鼻尖轻轻一闻,眉眼舒展,满意地点了点头,掰下一块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软糯的糕体在口中化开,桂花的香甜萦绕舌尖,甜度恰到好处,一点都不腻人。金角忍不住赞叹:“还是你姑姑的手艺好,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比老君炼的那些甜丹好吃多了。” 银角早已等不及,也伸手拿了一大块,狠狠咬了一口,腮帮子立刻鼓得圆圆的,像只囤满食物的小仓鼠,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要是杨婵姑娘愿意出家当道士,跟着老君炼丹,肯定比我们俩强,说不定比老君还会炼!” 杨念心听了,忍不住笑骂道:“我姑姑才不出家呢,她在灌江口好好的,才不来这兜率宫陪着老君清修。” 三人索性蹲在兜率宫门口的青石板上,围着一包桂花糕,慢悠悠地吃了起来。 晨风吹过,带着兜率宫独有的丹香,与桂花糕的甜香交织在一起,格外惬意。杨念心小口嚼着桂花糕,状似无意地开口,语气轻松:“金角哥哥,银角哥哥,我问你们个事呗,你们知不知道,佛门安排的西游取经路上,到底放了多少妖怪啊?” 金角正拿着桂花糕的手骤然一顿,抬眸看向杨念心,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语气也沉了些许:“你一个小娃娃,问这些做什么?西游之事是天道大势,也是佛门与天庭暗中商定好的,不是你该掺和的。” 杨念心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地说道:“我就是随便问问,最近跟着爹爹出门,总听旁人说起西游,心里好奇罢了。” 一旁的银角嘴里塞满了桂花糕,说话含糊不清,没什么心机,张口便说道:“反正可多了!我们平日里听老君和天庭的仙官闲聊,光是明面上知道的,就有好几十个,藏在暗地里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金角立刻狠狠瞪了银角一眼,眼神里满是责备。银角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缩了缩脖子,低下头专心吃桂花糕,再也不敢多言。 杨念心心中了然,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桂花糕,心底暗暗一惊。 几十个妖怪,佛门这盘棋,果然下得极大,从头到尾,都把西行之路当成了自己的道场,把各路妖魔鬼怪全都当成了棋子,一步步操控着整个西游大局。 她压下心底的思绪,又继续问道:“那你们俩呢?佛门和天庭安排了这么多妖怪,往后会不会也让你们下界,当妖怪阻拦取经人啊?” 金角慢慢吃完手里的桂花糕,擦了擦手,才慢悠悠地开口:“我们俩是老君身边的童子,一切都听老君的吩咐,老君让我们下界,我们便去;老君不让,我们便一直在兜率宫守着,半步不离。” 杨念心往前凑了凑,小脸上满是认真,盯着金角说道:“那要是老君爷爷真的让你们下界,你们一定要提前告诉我好不好?我到时候给你们多送些好吃的,送姑姑做的桂花糕,送各种点心瓜果,免得你们在下界吃苦,也能时常想着我。” 银角一听有吃的,立刻咧嘴笑了起来,连连点头:“好啊好啊,要是真下界了,我一定提前告诉你,你可得多带点好吃的来!” 金角却皱起了眉头,神色凝重地看着杨念心,语气带着几分劝诫:“小丫头,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一个天界的小娃娃,掺和西游这些纷争干什么?这是佛门和天庭定下的大势,天道轮回,谁都拦不住,你别任性妄为,惹出祸事来,到时候连你爹爹都护不住你。” 杨念心挺直了小身子,打断金角的话,眼神坚定,没有半分孩童的稚气,反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我知道西游是天道大势,谁都拦不住,取经人也必定能走到西天。可这一路该怎么走,走多久,路上遇到什么人、什么事,总不能全由佛门说了算!三界之大,不是佛门一家的天下,他们想一手遮天,操控一切,没那么容易。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天庭也不是好拿捏的,有人看不惯他们这般独断专行。”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金角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一时竟愣住了。 他看着杨念心坚定的眼神,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这性子,跟你爹爹杨戬一模一样,一样的倔强,一样的不肯服输,认准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杨念心忍不住笑了,眉眼弯弯:“我可比爹爹温和多了,爹爹才是真的倔,我只是不想让佛门太过分罢了。” 金角不再多言,也不再劝诫,只是把剩下的桂花糕仔细用油纸包好,塞进衣袖里,小心翼翼收了起来,沉声道:“你的好意,我们兄弟俩心领了。至于下界的事,一切听从老君安排,到时候再做打算,我会记着你的话。” 杨念心见目的达到,也不再多留,笑着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染的尘土,对着金角银角挥了挥手:“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守门,也不打扰老君清修了,先回去了,下次有空,我再给你们带桂花糕,带更多好吃的来!” 金角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是那副无奈又纵容的模样:“去吧去吧,路上小心些,别在天庭四处乱跑,惹其他仙官不快。” 银角则探着脑袋,大声喊道:“下次一定要多带点桂花糕,这点不够吃!” 杨念心笑着应下,转身跑回杨念祖身边,轻巧地跳上他的肩头。杨念祖脚下祥云再次升起,载着二人,穿过层层云海,朝下界灌江口飞去。 回到灌江口,已是日上三竿。 刚一进院门,就看到莲莲睡眼惺忪地坐在床上,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刚醒。看到杨念心进来,莲莲眨了眨迷糊的眼睛,声音软糯地问道:“小主人,你一大早去哪了呀,醒来都没看到你。” “我去三十三重天,给兜率宫的两个哥哥送桂花糕了。”杨念心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莲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不再多问,乖乖爬下床,自己穿好衣裳,整理好裙摆。 杨念心坐在椅子上,单手撑着下巴,静静思索着方才在兜率宫的对话。 银角说佛门安排了几十个妖怪在西游路上,这么多妖怪,她若是一个一个去拉拢、去铺垫,不仅来不及,耗费精力,也不现实,很容易被佛门察觉,反倒打草惊蛇。她必须想一个更省力、更稳妥的办法,才能一步步瓦解佛门的布局。 正低头沉思之际,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哮天犬一溜烟地跑了进来,浑身皮毛都带着几分风尘,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跑到杨念心面前,大口喘着气,语气急切:“小主人,有消息了,前方传来的消息!” 杨念心立刻站起身,眼神一亮,连忙问道:“什么消息?快说!” “唐僧师徒已经顺利走过黑风山,一路往西,眼下已经到了高老庄地界!” 高老庄! 杨念心心头一动,瞬间想起了一个人,不对,是一头猪——猪刚鬣,也就是日后的猪八戒。 她差点把这号人物忘了!这猪刚鬣本是天蓬元帅,只因触犯天条,被贬下凡,错投猪胎,论起来,也算是天庭旧部,算不上是佛门的忠实棋子,算起来,可是自己人!哦不对,自己猪。 这可是个绝佳的机会,正好可以去高老庄一趟,之前就和猪刚鬣打好交情了,现在去找他,为日后铺路,也能看看唐僧师徒的近况。 想到这里,杨念心再也坐不住,立刻朝着屋外喊道:“弟弟,别待着了,我们走,去高老庄!” 话音刚落,一道青色身影从院中的桂树上跳落下来,杨念祖不知何时一直在树上静坐,听到姐姐的呼喊,立刻上前,稳稳接住快步跑来的杨念心,随手便要驾起祥云。 “小主人,等等我!莲莲也要去!” 莲莲见状,赶紧快步追了上来,拽住杨念心的衣袖,小脸上满是急切,生怕被落下。 杨念心笑着伸手,一把将莲莲拉到身边,让她一同靠在杨念祖身上。杨念祖见状,催动祥云,洁白的云朵再次腾空而起,载着姐弟二人和莲莲,朝着高老庄的方向飞速飞去。 云海翻腾,风声呼啸,三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天际,直奔西行路上的高老庄而去。一场新的机缘,也在前方静静等候着他们。 第160章 高老庄 杨念心三人踏着祥云,穿梭在层层翻涌的云海之间,朝着高老庄的方向疾驰而去。 天际清风拂面,裹挟着淡淡的云气仙雾,莲莲趴在云边,探出半个身子,好奇地俯瞰着脚下连绵的山川河流,眼底满是新奇。裙摆下的锦鲤尾巴不自觉地露出来,随着祥云的行进,一翘一翘的,模样娇憨又可爱。 杨念祖始终沉默不语,专心驾驭着祥云,身姿稳如磐石,任由云朵平稳飞行,没有丝毫颠簸。杨念心安安稳稳坐在他的肩头,指尖捏着一块清甜的桂花糕,小口咬下,细细咀嚼,满心都在盘算着到了高老庄之后,该如何开口,如何行事。 她心里念着的,正是猪刚鬣,如今也该唤他猪八戒了。 他早已遁入佛门,拜唐僧为师,得了八戒的法号,成了取经队伍里的二师兄。可他骨子里散漫顽劣的性子,到底有没有改变,杨念心实在摸不透。 上一次见他,还是数十年前的云栈洞。那时他无拘无束,是个自由自在的山野妖怪,每日睡到日晒三竿才起身,饿了便寻些吃食,困了便倒头就睡,没心没肺,逍遥自在。 可如今全然不同了。他戴上了佛门的紧箍,有了师父师兄弟,踏上了漫漫十万八千里的西行路,身不由己,再没了往日的肆意洒脱。 杨念心心里暗自思忖,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自己,记不记得当年那本逗得他哭笑不得的《母猪的产后护理》,记不记得那卷一字未写的空白竹简。那些年少荒唐的过往,不知在他心里,还留下几分痕迹。 “姐,到了。” 杨念祖低沉清冷的声音,骤然打断了杨念心的思绪。 祥云缓缓降落,悬在一座偌大的庄院上空。杨念心低头望去,只见这座庄院规模不小,青砖砌墙,灰瓦覆顶,气派十足,门前还挂着两盏红彤彤的灯笼,张灯结彩,分明是筹办喜事的模样。 可与这喜庆氛围截然相反的是,院子里一片狼藉,桌椅板凳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破碎的杯盘碗碟,满地狼藉,显然是刚经历过一番激烈的争执,被人狠狠掀翻了桌椅。 杨念心不再多想,轻轻一跃,从祥云上跳落下来,莲莲连忙快步跟在她身后,杨念祖随手收了祥云,周身气息沉静,默默跟在二人身后,寸步不离。 刚走近正堂,屋内便传来一阵激烈的吵嚷声,乱糟糟地传入耳中。 一个苍老的老汉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满是悲愤与无奈:“长老啊,你既然收了他做徒弟,求你一定要好好管束他,万万不能再让他来祸害我的女儿了!” 紧接着是唐僧温温和和的声音,带着出家人的慈悲,缓缓劝慰:“老人家尽管放心,贫僧既然收他为徒,定会严加管教,绝不让他再肆意妄为。” 随即一个粗声粗气的嗓音响起,带着几分委屈与不甘,正是猪八戒的声音:“爹,您怎能这么说俺老猪!俺什么时候祸害翠兰姑娘了,俺是真心实意想娶她,想和她过日子啊!” “娶?你这也叫娶!”老汉气得声音都在发抖,嗓门陡然拔高,“你把我女儿硬生生锁在后院,寸步不让她出门,断了她的自由,这哪是娶亲,分明是强抢禁锢!” 听到这里,杨念心再也忍不住,掩唇轻笑,心底了然,随即大步流星,径直走进了正堂之内。 堂内的几人,听到脚步声,同时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唐僧端坐在旁侧的椅子上,眉头微蹙,一脸无奈,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孙悟空则大大咧咧蹲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颗鲜红的桃子,啃得津津有味,桃汁顺着指尖往下滴落。瞧见杨念心进来,他眼睛一亮,立刻咧嘴一笑,露出几分肆意的笑意:“原来是小师侄,你怎么来这里了!” 而堂中央,猪八戒正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青布粗衣,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窘迫又委屈。他抬眼看到杨念心,先是猛地一愣,呆立在原地,随即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是惊喜:“是你!小娃娃,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杨念心缓步走到他面前,仰着小脸,仰头看着他憨态可掬的模样,故作疑惑地问道:“猪大叔,你这阵仗,是要成亲了吗?” 猪八戒挠了挠光秃秃的脑袋,一脸不好意思,憨声憨气地说道:“还没呢,还没呢,老丈人说什么都不同意,死活不松口,俺老猪也没办法啊。” 旁边站着的老汉,身着绸缎长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气得胡须直直翘起,满脸怒容。他上下打量着突然出现的杨念心,又看了看她身后沉默寡言的杨念祖和莲莲,转头看向唐僧,语气不善地问道:“长老,这几个孩子又是谁家的?怎的随意闯入民宅!” 唐僧连忙双手合十,温和解释道:“施主莫怪,这位小施主是贫僧一位故人的子女,并非无关之人。” 老汉闻言,冷冷哼了一声,脸色依旧难看,不再多言,却也没再驱赶。 杨念心环顾四周,再看看猪八戒的神色,心里早已明白了七八分。她悄悄拉了拉猪八戒的衣袖,把他拽到一旁僻静处,压低声音问道:“大叔,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真把人家姑娘关起来,不让她出门了?” 猪八戒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压低声音回道:“俺……俺也是没办法,俺是怕她跑了,怕再也见不到她了。” 杨念心当即瞪了他一眼,小声数落道:“你用这种强硬的法子,把人禁锢起来,人家姑娘就算有心,也绝不会愿意跟着你啊!” 猪八戒被说得哑口无言,耷拉着脑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满脸懊悔。 这时,孙悟空从椅子上跳下来,慢悠悠走到猪八戒身边,伸手拍了拍他圆滚滚的肚子,一脸恨铁不成钢:“你这呆子,老孙早就跟你说过,强扭的瓜不甜,强求来的没有好结果。你偏偏不听,现在倒好,惹得人家老丈人找上门来,闹得不可开交,看你怎么收场。” 猪八戒急得直跺脚,大声辩解道:“俺是真心喜欢翠兰姑娘的,俺从没骗过她!” 孙悟空撇了撇嘴,满脸不屑:“真心?你连人家姑娘的面都见不着,连她的心思都摸不透,就知道一味强硬,你这真心,谁能看得上?” 猪八戒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只能垂头站在原地,满脸憋屈。 杨念心见状,又拉了拉他的袖子,耐心劝道:“大叔,你听我的,要是你真的喜欢那位姑娘,真心想和她在一起,就万万不能再用强硬手段,必须让她心甘情愿地接纳你。” 猪八戒挠了挠头,满脸疑惑地问道:“那……那要怎么做,才能让她心甘情愿啊?” “你先把后院的锁打开,别再关着她,让她自由出入,回家探望父母都随她心意。”杨念心细细叮嘱,“你每天变着法子给她送些好吃的,陪着她说说话解解闷,帮着家里做些力气活,用真心去待她。日子久了,她自然能看清你的为人,知道你是真心对她好。” 猪八戒依旧满脸犹豫,担忧地说道:“那……那万一她真的跑了,再也不回来了,俺老猪该怎么办?” “跑了你就光明正大地去找她,用诚意打动她,让她知道你一直守着她。”杨念心语气坚定,“但绝对不能再禁锢她,不能强迫她做任何不愿意的事,感情这事,强求不来。” 猪八戒低着头,仔细想了想,觉得小娃娃说的话句句在理,当即重重地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二人的对话,一旁的高老汉听得一清二楚,原本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了几分,怒气也消了不少。 杨念心见状,连忙走到高老汉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软声说道:“老爷爷,您别再生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得。我这位大叔,心眼一点都不坏,为人憨厚善良,从来没有害过人,就是性子太直,不懂人情世故,做事太鲁莽,才惹出这么多事端。求您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好不好?” 高老汉看着眼前乖巧懂事的小女娃,又看了看一旁满脸愧疚的猪八戒,长长叹了一口气,神色复杂地说道:“不是老汉我不通情理,实在是他这副妖怪模样,我那女儿见了就害怕,更何况人妖殊途,凡人女子,怎能和妖怪相守一生,传出去,让我高家脸面何存啊!” 杨念心连忙开口,耐心解释:“老爷爷,样貌是天生的,改变不了,可心地才是最重要的。他虽然是妖,却一心向善,从未害过凡人,一直安分守己,不信您可以问这位唐僧长老,长老可以为他作证。” 唐僧适时点头,双手合十,温声道:“阿弥陀佛,施主,八戒虽顽劣,却无害人之心,贫僧可以作证。” 高老汉沉默了许久,面色几经变幻,终于松了口:“罢了罢了,那就……让他试一试。若是他依旧死性不改,继续禁锢我女儿,老汉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去官府告他,绝不姑息!” 猪八戒一听,顿时喜出望外,对着高老汉连连作揖,不停道谢,满心都是欢喜。 杨念心笑着从衣袖里掏出一块香甜的桂花糕,递到高老汉面前:“老爷爷,您消消气,尝尝这块桂花糕,甜甜的,能顺顺气。” 高老汉接过,小口咬下,软糯香甜的味道在口中散开,脸色终于彻底平和下来,微微点了点头。 安顿好一切,杨念心又走到孙悟空身边,压低声音叮嘱道:“大圣哥哥,麻烦你多帮我看着点猪大叔,别让他一时糊涂,再犯浑做错事。” 孙悟空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你这小娃娃,连你师父都管不住这呆子,你倒操起心来了。” “他不是坏人,就是有时候脑子转不过弯,容易犯糊涂。”杨念心轻声说道。 孙悟空看了一眼一旁憨傻的猪八戒,淡淡哼了一声,应道:“行,看在小师侄的面子上,老孙替你盯着他,绝不让他再胡闹。” 随后,杨念心又走到唐僧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温声道:“唐师父,西行之路漫漫,一路多有艰险,您一定要多多保重身体。” 唐僧双手合十,温和回礼:“多谢小施主关心,施主有心了。” 诸事办妥,杨念心也不再多留,转身跳上杨念祖的肩头,对着堂内众人挥了挥手,笑着道别:“我该回灌江口了,你们往后都好好的,一路顺遂。” 猪八戒连忙探着脑袋,大声喊道:“小娃娃,下次再来,一定要多带些桂花糕,俺老猪最爱吃!” 杨念心笑着应下:“好,下次一定给你多带些!” 杨念祖催动祥云,洁白的云朵缓缓升空,载着三人朝着天际飞去。 莲莲趴在杨念心身旁,看着下方越来越远的高老庄,小声问道:“小主人,你说那位猪大叔,最后能娶到他喜欢的姑娘吗?” 杨念心望着下方的庄院,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轻声回道:“能的,只要他真心改过,用心待人,一定能得偿所愿。” 祥云穿过层层云海,迎着清风,朝着灌江口的方向,稳稳飞去。 第161章 灌江口晚饭与黄风岭之行 灌江口的傍晚,夕阳把庭院里的桂树染成暖金色,晚风裹着淡淡的花香,漫过整个院落。 晚饭时辰,杨婵早早在石桌上摆好了满满一桌家常菜,香气四溢。浓油赤酱的红烧排骨、鲜嫩入味的清蒸鱼、滑嫩爽口的虾仁滑蛋、清鲜脆嫩的时令青菜,中间还搁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冬瓜丸子汤,汤面上飘着细碎的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杨念心蹦蹦跳跳地跑进院子时,莲莲已经乖乖洗好手,端坐在椅子上,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盘子里的红烧排骨,小嘴巴微微抿着,满是期待。杨念祖跟在她身后走进来,眼尖地瞥见莲莲的鱼尾从裙摆下溜出来,缠在椅子腿上,便伸手轻轻将鱼尾拨开,免得她一会儿起身时被夹住,动作轻柔又细心。 敖寸心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屋里走出来,轻轻放在桌中央,抬眼看向杨念心,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了然:“又去高老庄了?” 杨念心老老实实点头:“嗯,去看看猪大叔。” 敖寸心没再多问结果,拿起汤勺,给围坐的家人一一盛上热汤,暖意顺着瓷碗蔓延到掌心。 不多时,杨戬从天庭当差回来,一身玄色衣袍不染纤尘,走进院子便在主位坐下。杨婵在一旁忙着给大家盛饭,一家人围坐在桂花树下,热热闹闹地开了饭。 莲莲拿着小筷子,一口气夹了三块红烧排骨,整整齐齐堆在自己碗里,埋头啃得香甜,嘴角沾满了油光,模样憨态可掬。杨念心挑了块鱼刺少的鱼肉,小口慢慢吃着,眉眼间却藏着心事。杨念祖吃饭向来快,一碗饭很快扒得干干净净,起身又添了小半碗,全程安安静静。 杨念心一边慢慢嚼着饭菜,一边暗自思忖。高老庄的事暂且稳住了,也托付孙悟空盯着猪八戒,可西游路上妖邪无数,她总不能等事端发生了再匆忙赶去补救,必须要提前一步,甚至几步布局。 她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小口抿着,在心里细数接下来的西行路途——黄风怪。 她记得真切,那妖怪本是灵山脚下的黄毛貂鼠,偷了灵山琉璃盏内的清油,惧怕金刚责罚,才逃到黄风岭占山为王,一手三昧神风威力无穷,连神通广大的孙悟空都曾在这风上吃了大亏。而原著里,最后是孙悟空请来灵吉菩萨才将他收服,可灵吉菩萨本就是佛门中人,定然处处偏向佛门,绝不会给天庭留半分余地。 若是她能提前去会会这黄风怪,事情会不会有转机? “在想什么,饭都不好好吃?” 杨婵温柔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杨念心放下汤碗,轻声道:“姑姑,我在想接下来要办的事。” 杨婵没有追问详情,只是温和地点点头,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先好好吃饭,事再急,也不能亏了自己。” 一旁的杨戬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静,没说一句话,却暗含几分默许与关注。 夜色渐深,灌江口的庭院归于静谧,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卧房,落在床榻上。 杨念心躺在床上,身旁的莲莲睡得沉,鱼尾露在被子外面,轻轻翘着。她翻来覆去毫无睡意,干脆坐起身,抱着膝盖,继续琢磨黄风怪的事。 灵吉菩萨手中有定风丹,正是三昧神风的克星,若是能找太上老君求一颗,或是寻仙长炼上一颗,自然能克制那妖风。可最难的不是破风,而是让黄风怪背弃佛门,归顺天庭。 那黄风怪本就是佛门出来的鼠精,偷油出逃,灵吉菩萨前来收服,本就是佛门安排好的一难,不过是做给天庭看的场面罢了。若是她半路将人截走,佛门会不会一不做二不休,换个更厉害、更难对付的妖怪顶替,反倒给西行添了更大的麻烦? 杨念心叹了口气,重新躺下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罢了,空想无用,总要亲自去一趟黄风岭,见见那黄风怪,才知道后续该如何行事。 第二日天刚亮,杨念心便早早起了床,没有赖床,自己认认真真梳好发髻,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莲莲还在熟睡,小眉头微微蹙着,她不忍心叫醒,想让她多睡一会儿。 杨念祖早已在院子里等候,脚下凝着一团祥云。杨念心跳上他的后背,刚要抬手拍他的头顶,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莲莲衣衫不整地从屋里跑出来,鞋子都没穿好,小脸上满是急切:“小主人,等等莲莲!不要丢下莲莲!” 杨念心无奈叹气,柔声道:“回去把鞋子穿好,梳好头发再来。” 莲莲连忙点头,一溜烟跑回屋里,不过片刻就收拾妥当,快步跑了出来。 三人踏上升腾的祥云,朝着西方飞驰而去。 黄风岭离高老庄并不算远,祥云平稳飞行了小半天,便远远望见了连绵的山岭。整座山怪石嶙峋,草木枯黄凌乱,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沙尘,透着一股荒蛮凶险的气息,与别处的青山截然不同。 杨念心让杨念祖把祥云停在高处,低头往下望去,只见山脚下一行人正缓缓前行,唐僧骑着白马,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方,猪八戒挑着行囊晃悠悠地跟着,沙和尚牵着马缰绳,师徒四人正朝着山坳里走去。 “大圣哥哥他们在下面。”杨念祖低声提醒。 杨念心没有急着下去,只是静静看着师徒四人走进山坳。 骤然间,一股狂烈的黄风从山坳里席卷而出,飞沙走石,遮天蔽日,天地瞬间昏暗下来。白马受了惊,扬蹄嘶鸣,唐僧猝不及防从马背上摔落。孙悟空眼疾手快,一手扶住唐僧,一手抬手挡住漫天风沙;猪八戒吓得直接趴在地上,死死抱住脑袋;沙和尚连忙降妖杖横在身前,抵挡风沙。 杨念心眯起双眼,心知是黄风怪现身了。 “弟弟,我们下去。” 祥云缓缓降落,杨念心立刻落地,快步跑到唐僧身边,沉声道:“师父,快跟我来!” 她扶着唐僧躲到一块巨大的青石后面,避开狂风。杨念祖瞬间拔剑出鞘,持剑挡在众人身前,周身气息冷冽。莲莲吓得紧紧躲在杨念心身后,慌乱间连鱼尾都忘了收,瑟瑟发抖。 狂风渐渐平息,半山腰立着一个黄袍妖怪,手持长枪,周身煞气逼人,居高临下朝着下方喝道:“哪里来的秃驴,敢擅闯我的黄风岭,找死!” 孙悟空纵身跃出,金箍棒直指妖怪,厉声喝道:“你孙外公在此,孽障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话音落,一人一妖瞬间缠斗在一起,棒影翻飞,枪风凌厉,打了十几个回合,难分胜负。忽然间,那黄风怪猛地张嘴,朝着孙悟空喷出一口狂风,浓烈的黄风裹挟着呛人的焦臭气味,瞬间将孙悟空卷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挣扎了许久都没能爬起来。 杨念心见状,立刻从青石后冲了出来,朝着山上高声喊道:“黄风怪,住手!” 那妖怪停下动作,低头看向小小的她,眉头紧锁,语气不屑:“哪里来的乳臭未干的小娃娃,也敢管我的事?” 杨念心挺直脊背,仰着头,毫无惧色地看着他:“我是司法天神杨戬之女,今日来,是想跟你谈一笔交易。” 黄风怪闻言,并未动容,只是冷眼看着她。 杨念心继续开口,语气坚定:“你躲在这黄风岭当妖怪,终日提心吊胆,生怕灵山的人找来,怕灵吉菩萨收服你。不如跟我走,我爹爹是司法天神,掌管三界法度,你归顺我爹爹,在司法天神殿当差,远比在这荒山野岭做个野妖强百倍。” 妖怪冷笑一声,语气满是嘲讽:“归顺你爹?你爹又不是佛门中人,能护得住我?” “我爹虽不是佛门中人,但我爹讲道理!”杨念心朗声说道,“在佛门眼里,你只是西游路上的一颗棋子,用完便弃;可在我爹爹这里,你是能安身立命的部属,你选做棋子,还是选做自己?” 黄风怪沉默片刻,周身戾气骤然暴涨,不等杨念心再开口,猛地张嘴,再次喷出狂风! 这一次,狂风不是冲向孙悟空,而是直直朝着杨念心袭来! 莲莲吓得尖叫出声,杨念祖脸色一变,立刻扑过来挡在姐姐身前,却被狂烈的风沙瞬间掀翻在地。杨念心躲闪不及,被狂风卷起,重重摔落在地上,额头磕在碎石上,瞬间渗出血迹。 她强忍着疼痛爬起来,抬手抹掉额头上的血迹,目光直直盯着山上的黄风怪,眼神倔强。 那妖怪冷冷看了她一眼,收了狂风,转身转身钻进山洞,厚重的石门轰然关闭,再无动静。 杨念祖连忙起身,快步过来扶起她。莲莲哭着跑过来,紧紧抱着她的胳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杨念心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好她,才转身走到孙悟空面前。 孙悟空已经撑着金箍棒爬了起来,揉着酸痛的胳膊,一脸懊恼:“这孽畜的风,着实厉害。” “大圣哥哥,你若是打不过他,便去找灵吉菩萨。”杨念心沉声道,“他手中有定风丹,专克这三昧神风,只有他能收服此怪。” 孙悟空愣了一下,满眼诧异:“你这小娃娃,竟知道灵吉菩萨?” 杨念心点头,没有多做解释:“你速去,我在这里护着师父他们。” 孙悟空虽有疑虑,但眼下别无他法,当即不再犹豫,一个筋斗云翻出,瞬间没了踪影。 唐僧从青石后走出来,看到杨念心额头上的血迹,心疼不已,连忙掏出帕子,小心翼翼帮她擦拭:“小施主,你这是何苦,为了这妖邪,伤了自己。” 杨念心接过帕子,按在伤口上,轻声道:“师父,我没事,一点小伤。” 她坐在青石上,静静望着黄风岭上那道紧闭的石门,眼神坚定。 这黄风怪,比她预想中更固执强硬。 可她不怕,西游之路还长,她有的是时间,慢慢周旋。 第162章 杨念心:惹到我,算你踢到铁板了。 孙悟空脚下筋斗云翻涌,转瞬便消失在天际,直奔灵吉菩萨的道场而去。 黄风岭下暂时恢复了平静,唐僧端坐在青石之后,双手合十闭目诵经,口中禅音低缓,试图平复方才狂风骤起的慌乱。猪八戒蹲在一旁,抱着干粮袋大口啃着粗粮饼,时不时抬眼瞟向山腰紧闭的石门,满脸的不耐烦。 此时沙和尚尚未被收服,取经队伍里少了一人,牵马、挑担的活计全落在了猪八戒身上,他本就生性懒散,此刻更是满腹牢骚,嘴里嘟嘟囔囔骂个不停,一会儿嫌行李担子太重,一会儿嫌山路崎岖难行,又抱怨孙悟空撇下众人独自离去,没人替他分担辛苦,絮絮叨叨没个停歇。 杨念心独自坐在青石上,额头上的伤口依旧火辣辣地疼,莲莲捧着干净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她按着伤口,洁白的帕子上已经晕开一小片血迹,好在伤口不深,血已然慢慢止住。 方才被黄风怪的三昧神风卷起,重重摔在碎石地上,额头磕破的皮肉传来阵阵钝痛,她却没皱一下眉头,只是静静望着山腰的石门,心里还在琢磨方才与黄风怪的对峙。 杨念祖一言不发地站在姐姐身侧,右手紧紧按着腰间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双清冷的眸子死死盯着半山腰那道厚重的石门,周身气息冷冽。 方才他没能第一时间护住姐姐,让她受了伤,少年心底满是自责与怒火,浑身紧绷,随时准备应对洞内妖怪再次出击。 就在这时,天际云层骤然涌动,一道玄色身影自云端缓步落下,周身裹挟着凛冽的寒气,自带一股慑人的压迫感。 来人一袭玄色长袍,衣袂翩跹,面容冷峻,面色如寒霜覆面,正是司法天神杨戬。 其实杨念心一直以为,爹爹早早就回天庭当差了,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只是隐在云端,默默看着女儿的一举一动,默默护着她的周全。 杨念心看着突然出现的爹爹,瞬间愣在原地,满眼错愕:“爹爹?你怎么来了?” 杨戬没有看她,目光直直锁定在半山腰的石门上,那双素来深邃的眼眸,此刻竟是一片空茫,没有任何情绪,却冷得像三九寒冬结冰的井水,透着彻骨的寒意。 旁人或许觉得他面无表情,可杨念心再清楚不过,这是爹爹真正动怒、动了杀心的模样。他从不是没有情绪,而是将所有的心疼、愤怒、戾气,全都死死压在了心底最深处,压得旁人看不见分毫,却更显可怖。 杨念心连忙站起身,快步跑到杨戬面前,仰着小脸,下意识地想安抚他,语气带着几分软糯:“爹爹,念心没事,就是擦破了一点皮,不碍事的。” 杨戬这才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她额头渗着血珠的伤口上,眼神微沉,一言不发地从袖中取出一瓶精致的金疮药,递到她手里。 不等杨念心再说话,他已然转过身,步履沉稳地朝着山上走去。 他的步子迈得极慢,每一步都不慌不忙,可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却铺天盖地,席卷整个黄风岭。原本蹲在地上啃干粮的猪八戒,瞬间停下了嘟囔,手里的干粮饼悬在半空,愣愣地望着杨戬的背影,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就连闭目诵经的唐僧,都不自觉地顿住了禅音,满心忌惮。 杨念心站在原地,没有上前阻拦。 她太了解自己的爹爹了,爹爹决意要做的事,从没有人能拦得住。那黄风怪伤了她,身为父亲,杨戬前来替女儿讨回公道,天经地义,她又怎么会拦? 她紧紧攥着手里的药瓶,望着爹爹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碎石山道上,心底五味杂陈。 杨戬行至山洞口,面对那道厚重的石门,既没有高声叫阵,也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抬手,掌心凝聚起磅礴的仙力,一掌狠狠拍向石门! “轰隆——” 一声巨响震彻山谷,坚固的石门瞬间炸裂开来,碎石飞溅四射,洞内的小妖们吓得尖叫连连,四处逃窜。黄风怪手持长枪,脸色铁青地从洞内冲了出来,刚要怒斥,目光便对上了缓步走来的杨戬,心头骤然一紧。 三界之内,无人不识司法天神杨戬,他一身通天彻地的修为,杀伐果断,黄风怪自然认得。 他无需多问,视线扫过山下额头裹着帕子的杨念心,瞬间明白了缘由——他伤了这位天神的女儿,今日,是人家父亲上门寻仇来了。 事已至此,黄风怪索性不退反进,猛地张开嘴,运转全身妖力,厉声喝道:“三昧神风!” 刹那间,一股浓烈的黄风自他口中喷涌而出,狂风裹挟着碎石沙尘,带着刺鼻的焦臭之气,席卷四方,吹得山石滚动,草木拦腰折断,声势骇人。 面对这连孙悟空都忌惮的神风,杨戬却丝毫不退,迎着狂风稳步前行。狂风将他的玄色长袍吹得猎猎作响,墨色发丝肆意翻飞,可他的脚步稳如泰山,没有丝毫停顿,周身仙力护体,风沙根本无法近他的身。 只见他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凝聚出一道凌厉无比的银白色神光,径直朝着肆虐的黄风劈斩而去! 势不可挡的三昧神风,瞬间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杨戬身形一闪,穿过风口,三尖两刃刀瞬息间现于手中,刀锋凌厉,直取黄风怪心口! 黄风怪大惊失色,连忙后退,举枪奋力格挡。 “铛——” 刀枪相撞,火星四溅,一股磅礴之力顺着枪杆传来,黄风怪只觉得虎口剧痛,险些握不住长枪,整个人被震得连连后退。 他心知自己绝非杨戬对手,转身便想遁逃,可杨戬的速度远比他更快! 寒光一闪,三尖两刃刀狠狠劈在黄风怪的后背上,黄风怪惨叫一声,重重扑倒在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碎石。 杨戬缓步走到他面前,高举长刀,刀锋泛着森冷的寒光。 “大圣爷爷饶命!大圣爷爷饶命啊!”黄风怪趴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吓得魂飞魄散,连声音都变了调,慌乱之下竟认错了人。 杨戬手中的刀悬在半空,眼神冷冽无波。 他不是什么大圣爷爷,他是司法天神,是一个父亲,是来为自己受伤的女儿讨债的。 没有丝毫犹豫,刀锋骤然落下! 一道寒光闪过,黄风怪的惨叫声戛然而止,鲜血从颈下缓缓蔓延开来,染红了满地碎石与泥土,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气息。 一缕微弱的元神从尸身上飘起,妄图趁机遁走逃出生天。杨戬抬手,一道凌厉银光激射而出,那缕元神瞬间在空中碎裂,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天地之间,连一丝轮回转世的机会都未曾留下。 这一刀,斩肉身,灭魂魄,干干净净,斩草除根。 山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慑,鸦雀无声。 猪八戒手里的干粮饼掉落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瞪大了眼睛,满脸惊骇;唐僧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莲莲吓得赶紧把头埋进杨念心的怀里,浑身发抖,不敢再看山上的场景;杨念祖依旧站在姐姐身侧,面无表情,紧紧握着剑柄的手,终于慢慢松开。 杨念心望着山上那道熟悉的身影,久久没有说话。 爹爹替她出了气,她本该满心欢喜,可看着那滩刺眼的血迹,鼻尖却莫名一酸,眼眶微微发烫。 她不是心疼作恶多端的黄风怪,而是心疼自己的爹爹。 他是三界敬仰的司法天神,执掌天庭法度,素来秉公行事,本不该为了一只区区小妖,亲手沾染杀业,脏了自己的手。此事若是被佛门抓住把柄,定会在天庭借机发难,给爹爹招来无尽麻烦。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药瓶,指节泛白,心底满是酸涩与心疼。 杨戬收了三尖两刃刀,转身缓步下山,步伐依旧沉稳,周身的戾气渐渐散去,只余下一身清冷。 他走到杨念心面前,缓缓蹲下身,目光落在她额头的伤口上,血已经凝固,擦破的皮肉还泛着嫩红,额前的碎发被血迹粘在皮肤上。他伸出手,动作极轻极柔,小心翼翼地将那缕碎发拨开,指尖的温度,带着难得的温柔。 “疼不疼?”他开口,声音低沉,少了平日里的冷硬,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杨念心用力摇了摇头,强忍住眼底的酸涩,轻声道:“不疼,一点都不疼。” 杨戬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转头看向身旁的杨念祖,语气沉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保护好你姐姐。” 杨念祖立刻挺直脊背,重重点头:“是,爹爹。” 杨戬不再多言,周身祥云涌起,他纵身跃上云端,没有回头,径直朝着天际飞去,身影渐渐消失在云层之中。 杨念心站在原地,望着那朵远去的祥云,手心依旧攥着爹爹给的药瓶,瓶身还残留着爹爹的温度。 莲莲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带着几分怯意:“小主人,爹爹刚才好凶啊。” 杨念心低头,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柔:“爹爹不凶,他只是生气了,气妖怪伤了我。” 莲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依偎在她身边,不再说话。 这时,唐僧从青石后走了出来,望着山腰上的血迹,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满脸愁绪:“悟空还未回来,妖怪却已经被诛杀,等灵吉菩萨赶到,此事又该如何解释啊?” 杨念心定了定神,轻声安抚道:“师父不必担心,灵吉菩萨来了,见到妖怪已死,自然会离去。佛门与天庭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他绝不会为了一具妖怪的尸体,与天庭公然闹翻。” 唐僧闻言,不再多言,重新坐回青石上,闭目继续诵经。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天际祥云飘至,孙悟空跟在一位手持锡杖、面容慈善的老和尚身后,缓缓落在地上,这老和尚正是灵吉菩萨。 孙悟空刚落地,一眼便看到山腰处的碎石与血迹,眉头瞬间紧锁,快步走到杨念心面前,沉声问道:“小师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妖怪呢?” 杨念心抬手指了指山上,语气平静:“我爹爹来了,他把黄风怪杀了。” 孙悟空转头看向灵吉菩萨,面上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灵吉菩萨缓步走到山腰,看了一眼地上的妖怪尸体,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喜怒。他弯腰俯身,从尸身旁捡起一缕残留的黄毛,小心翼翼收入袖中,随后转过身,目光在杨念心额头的伤口上停顿了一瞬,双手合十,语气平淡:“小施主,令尊好手段,好魄力。” 杨念心不卑不亢,微微躬身行礼:“菩萨,那妖怪率先伤人,我爹爹护女心切,一时情急,若是行事冒犯了菩萨,念心在此,替爹爹向您赔不是。” 灵吉菩萨沉默片刻,没有接话,也没有追责,只是双手合十,再次念了一句佛号,随即驾起祥云,转身离去。 孙悟空落到杨念心身旁,蹲下身,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头上的小揪揪,满脸哭笑不得:“你这小师侄,可真有个厉害爹爹!老孙费劲去请菩萨,他倒好,直接把妖怪给解决了,早知道他要出手,俺老孙还费那个劲跑一趟干嘛!真是费事。” 杨念心捂着被弹疼的小揪揪,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大圣哥哥,如今妖怪已经死了,你以后再也不用怕他的三昧神风了。” 孙悟空哼了一声,嘟囔了一句“不是你说要演戏,要出工不出力的嘛!” 随后他站起身,扛起金箍棒,对着师徒众人喊道:“好了好了,妖邪已除,速速赶路,莫要再耽误时辰!” 唐僧翻身上马,猪八戒不情不愿地挑起行李担子,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方,师徒四人再次踏上西行之路。 杨念心站在路边,朝着他们挥手道别。唐僧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示意,随即转头继续前行,身影渐渐远去。 杨念心跳上杨念祖的肩头,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我们回家。” 祥云缓缓升起,平稳地朝着灌江口飞去。莲莲趴在她身旁,一遍遍轻声问她额头还疼不疼,杨念心都笑着说不疼了。 只是她没说,方才爹爹为她出手、为她杀伐的时候,她差点忍不住哭出来。 那不是害怕,是满心的心疼。 他是高高在上的二郎真君,是执掌三界法度的司法天神,本该清清白白,不染无端杀业,不该为了一只小妖,脏了自己的手,惹上无谓的麻烦。 可她拦不住他,也从不想拦。 这份沉甸甸的父爱,她悉数放在心底。 杨念祖驾着祥云,飞得平稳又缓慢,远处,灌江口的轮廓已然在望,熟悉的庭院桂香,仿佛都随风飘了过来。 第163章 风波 暮色四合,残阳把灌江口的天际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桂树的影子在庭院里拉得悠长。 杨念心跟着杨念祖回到家中,刚从弟弟肩头跃下,便快步跑进院子。 杨婵正抱着晾好的衣裳,一件件收进竹篮,抬眼瞥见她额头上裹着的白帕,帕角还洇着一抹淡红的血印,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满是心疼。 “念心,你的头怎么了?” 杨念心连忙摆着手,故作轻松:“没事姑姑,就是赶路时不小心擦破点皮,不打紧。” 杨婵哪里肯信,放下竹篮,拉着她坐到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小心翼翼解下她额间的帕子。伤口不大,已经结了层薄薄的血痂,周遭却微微红肿,看着格外惹人心疼。杨婵眼眶瞬间泛红,没再多问,转身快步回屋取来药膏,指尖极轻地给她涂抹,生怕弄疼了她。 “是谁伤的你?” 杨念心抿着唇,没有应声。 一旁沉默的杨念祖,冷不丁开口,声音清清淡淡:“一个妖怪,已经被爹爹杀了。” 杨婵涂抹药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终究没再追问,拧好药膏盖子塞进杨念心手里,柔声叮嘱:“一天涂两次,伤口别沾水,免得发炎。” 晚饭时分,桌案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却唯独少了杨戬的身影。 敖寸心频频望向院门,眼底藏着担忧,轻声问杨念心:“你爹爹呢?怎么还没回来?” 杨念心低头扒着碗里的米饭,声音小小的:“应该是在天庭,有公务要处理吧。” 敖寸心不再多问,默默给她夹了一块软烂的红烧排骨,又给莲莲夹了块无刺的鱼肉,给杨念祖盛了一碗热汤。 莲莲年纪小,不懂大人间的暗流涌动,只顾着埋头吃饭,吃得香甜满足。杨念祖端着汤碗,小口慢饮,全程沉默不语,周身透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杨念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白日里黄风岭那滩刺眼的血迹、爹爹举刀时冷硬决绝的背影、灵吉菩萨离去时平静无波却暗藏深意的目光,一遍遍在脑海里闪过。 她心里清楚,佛门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黄风怪本是灵吉菩萨座下,是佛门早早布在西游路上的一颗棋子,如今棋子被毁,魂魄尽散,佛门又怎么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不是怕佛门找上门来,她是怕,所有的麻烦、所有的责难,最后都要爹爹一个人扛下。 她悄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心头沉甸甸的,满是无力与心疼。 第二天天刚亮,杨念心才起身穿衣,院门外就传来了低沉的说话声。 她心头一紧,快步跑了出去,只见院中站着五道熟悉的身影,正是梅山六兄弟中的康安裕、张伯时、姚公麟、李焕章与直健。五人神色凝重,全然没有往日的轻松,气氛压抑得很。 “康伯伯!”杨念心连忙跑上前,“你们怎么来了?” 康安裕抬眼看到她额头上的伤,眉头瞬间紧锁,满是关切:“念心,你这额头是怎么回事?” “没事,就是一点小擦伤。”杨念心避开话题,轻声问道,“康伯伯,你们是来找爹爹的吗?” 康安裕面色沉重地点头:“玉帝下旨,召你爹爹立刻前往凌霄宝殿问话,我们陪他一同前去。” 短短一句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杨念心心上,瞬间沉到了底。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时,杨戬从屋内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规整的玄色朝袍,腰间束着银纹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面上依旧是平日里的清冷沉静,看不出丝毫慌乱。他目光落在杨念心身上,缓步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动作温柔。 “在家乖乖待着,不要乱跑。” 杨念心仰起头,攥着他的衣袖,眼底满是倔强与担忧:“爹爹,若是舅姥爷怪罪,你就说,是我让你杀的,一切都是我的主意!” 杨戬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不是你让我做的,是爹爹自己要杀。” 话音落下,他收回手,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院门。梅山兄弟紧随其后,康安裕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杨念心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跟着众人离去。 杨念心孤零零站在院子里,望着天际那朵祥云越飞越远,渐渐消失在云层中,小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杨婵从厨房走出来,看着她发白的脸色,心疼地走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抚:“别担心,你爹爹是司法天神,有功于天庭,玉帝不会真的为难他。” 杨念心点了点头,却没说话。 她从不怕玉帝怪罪,玉帝是她的舅姥爷,血脉相连,纵然有责备,也绝不会赶尽杀绝。 可佛门不一样。 佛门在三界经营千万年,势力盘根错节,就连玉帝,也要给他们三分颜面。爹爹毁了他们的棋子,这笔账,他们一定会死死记在心里,日后定会变本加厉地找回来。 天庭,凌霄宝殿。 玉帝端坐于高高的御座之上,面色沉郁,周身气压低沉。殿内文武百官分立两侧,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太白金星缩在前列,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托塔天王李靖抱着双臂,面无表情,却也难掩眼底的凝重。 杨戬独自一人立在殿中,身姿挺拔,不卑不亢。 玉帝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声音威严,带着质问:“杨戬,灵吉菩萨已然上奏天庭,状告你私自诛杀他座下妖物,毁佛门西游既定劫难,你可知罪?” 杨戬缓缓抬头,目光坦然直视御座,没有丝毫闪躲:“那妖物率先伤臣之女,臣身为父亲,护女心切,何罪之有?” 玉帝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手,声音沉了几分:“他伤你女儿,你大可上奏天庭,由三界法度秉公处置,何须私自出手,更将其打得魂飞魄散,不留一丝余地,未免太过狠绝!” 杨戬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臣不觉得过分。敢问陛下,若是有人敢伤陛下的女儿,陛下又会如何做?” 一句话落下,整座凌霄宝殿瞬间死寂无声。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接话,更不敢多言。太白金星把头埋得更低,假装自己不存在;李靖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依旧沉默不语。 御座上的玉帝,沉默了许久,敲击扶手的手指缓缓停下。 他看着殿下一身孤勇的杨戬,目光复杂难辨,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无奈:“朕的女儿,三界之内,无人敢伤。” 顿了顿,他摆了摆手,语气已然松缓:“罢了,念你一片护女心切,情有可原,此事,朕替你担下。灵吉菩萨那边,朕自会出面安抚,下不为例。” 杨戬躬身拱手,声音沉稳:“臣,谢陛下。” 玉帝不再多言,挥了挥手:“退下吧。” 杨戬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出大殿,自始至终,没有看一眼两旁神色各异的百官。 待他身影彻底离去,太白金星才敢抬起头,悄悄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长长松了一口气。 殿外,梅山兄弟立刻迎了上来。 康安裕满脸急切:“二爷,玉帝如何责罚?可是为难你了?” 杨戬面色平静,淡淡开口:“无事,都过去了。” 康安裕瞬间松了口气,张伯时拍着胸口,连声念叨“吓死我了”,姚公麟依旧沉默,默默跟在众人身后。 杨戬没有回灌江口,而是径直去了司法天神殿。 殿内案几上,案卷堆积如山,他落座后,随手翻开一卷,提笔凝神批复,周身瞬间被清冷肃穆的气息笼罩。梅山兄弟见状,也不敢多做打扰,各自退到一旁处理事务,殿内只剩下书页翻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安静得近乎压抑。 而灌江口,杨念心在院子里,整整等了一天。 太阳从东方缓缓升至中天,又渐渐斜落西山,桂花树的影子,从西头挪到东头,一点点拉长。 莲莲趴在鱼池边,拿着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戳着水底的胖锦鲤。杨念祖坐在石阶上,手里捧着那本《三界风物志》,书页翻开又合上,合上再翻开,始终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杨婵蒸了香甜的桂花糕,端到石桌上,杨念心随手拿起一块,小口咬下,却食不知味,半点甜香都尝不出来。 直到傍晚时分,天际终于飘来一朵熟悉的祥云。 杨戬从云端跃下,缓步走进院子。 杨念心立刻飞奔过去,一把拉住他的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确认他没有受半点责罚、没有半分伤势,悬了一整天的心,才终于落回原地。 “爹爹,舅姥爷没有罚你吧?” 杨戬看着她满眼的担忧,轻声道:“没有。” 杨念心没有再多问。 爹爹说没有,那便是没有。 这时,杨婵从厨房探出头,温声喊道:“哥,饭做好了,过来吃饭吧。”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谁都没有提天庭问罪之事,没有提黄风怪,没有提佛门,只安安静静地吃饭。 莲莲啃着排骨,满嘴是油,还不忘给杨念祖夹了一块鱼肉。杨念祖耳尖微微泛红,低头默默扒着米饭。敖寸心看着身旁神色平静的杨戬,又看了一眼强装安稳的杨念心,眼底满是心疼,却终究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夜色再临,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杨念心躺在床上,身旁的莲莲睡得正沉,小小的锦鲤尾巴从被子底下露出来,随着呼吸轻轻一翘一翘。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心里依旧清明。 舅姥爷今日护下了爹爹,佛门纵然不满,也不敢找玉帝的麻烦,可这笔仇,他们一定会牢牢记下。 往后的西游路,往后与佛门的周旋,只会越来越难走。 但她不怕。 她只是怕,自己还不够强大,所有的风雨,依旧要爹爹一个人挡在前面,替她扛下所有。 她轻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阳光暖意的枕头里,倦意渐渐袭来,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光皎洁明亮,洒在庭院的桂花树上,叶片被照得银闪闪的,晚风拂过,落下细碎的花影。 杨戬独自站在桂花树下,望着天边那轮圆月,静静伫立了很久很久。 身后,敖寸心轻轻走了出来,拿着一件素色外袍,温柔地披在他的肩上。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杨戬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月色。 敖寸心也不再多问,安静地站在他身旁,陪着他一起,望着满院月光。 晚风轻拂,桂香淡淡,两人并肩而立,始终沉默,却心意相通。 所有的担忧与隐忍,都藏在了这无声的陪伴里。 第164章 流沙河 黄风岭的风波平息数日,灌江口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杨念心在家安心养伤,额头上的血痂早已脱落,新长出的肌肤粉嫩娇软,泛着淡淡的红。杨婵每日早晚都亲自给她涂抹修复药膏,一遍遍柔声叮嘱,不许她用手去抠,免得留下疤痕。杨念心嘴上乖乖应着,眼底却藏不住几分跃跃欲试,半点都闲不住。 莲莲每日最是快活,总趴在院中的鱼池边,捏着一根细草茎,不厌其烦地戳弄水底那条胖锦鲤。可那锦鲤性子懒得出奇,任凭她怎么逗弄,始终沉在水底一动不动,连尾巴都懒得摆一下,气得莲莲鼓着腮帮子,却依旧乐此不疲。 杨念祖则日日在庭院中练剑,青色身影在桂树下辗转腾挪,剑光凌厉如寒星,破空声簌簌作响。不过几日功夫,院中的桂花树叶便被他削落了一地,枝桠间只剩细碎的光影,少年的剑法,又沉稳精进了几分。 杨念心窝在桂花树下的竹椅上,心里却始终牵挂着西行的唐僧师徒。黄风岭一事后,她便吩咐哮天犬每日外出打探消息,一刻也不敢放松。 这日傍晚,夕阳把天际染成暖橘色,哮天犬一溜烟从院外奔进来,浑身沾着风尘,喘着粗气跑到杨念心面前,声音急切:“小主人,打探到消息了!唐僧师徒已经到了流沙河地界!” “流沙河?!” 杨念心瞬间从竹椅上站起身,眼睛一亮。 是了,流沙河,沙悟净! 她险些将这一茬忘在脑后,倒不是真的记挂不住,而是早前便已提前布局,心中早有定数。想当初,她特意去过流沙河,见过被贬下凡、受尽苦楚的卷帘大将,与他定下约定,让他在此蛰伏等候,只可假意阻拦,万万不可真的伤害取经人,安心等待东土大唐来的唐僧。 如今唐僧终于抵达流沙河,卷帘大将也该如约登场,归入取经队伍了。 此事她必须亲自去看上一眼,才能彻底放心。 “弟弟,莲莲,我们走!” 杨念心话音刚落,杨念祖便收了剑,从桂树上纵身跃下,身姿轻盈利落。莲莲也立刻丢下手中的草茎,从鱼池边连爬带跑地过来,小脸上满是兴奋。 杨念心跳上弟弟的肩头,莲莲紧紧挨着她身边,杨念祖催动祥云,洁白的云团载着三人,穿过暮色云霞,径直朝着流沙河的方向飞驰而去。 不过半个时辰,前方便传来滔滔水声,一股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 脚下便是流沙河。 河水浑浊不堪,呈暗沉的黄黑色,水面上翻涌着黏稠的泡沫,浪涛翻滚间,一具具惨白的尸骨随波浮沉,散发出刺鼻的腥臭之气,阴风阵阵,看着格外阴森可怖。 河岸边上,唐僧正眉头紧锁,满面愁容地望着滔滔河水,双手合十不住低叹。这河水汹涌无边,无桥无船,根本无从渡过,西行之路,眼看便要被阻断在此。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立在唐僧身侧,火眼金睛扫视着河面,眉头紧蹙,显然也在思索渡河之法。 猪八戒则早已放下沉重的行李担子,蹲在河边,伸出手试探着碰了一下河水,又立刻触电般缩了回来,满脸嫌弃地撇着嘴,不住嘟囔着河水太脏,连碰都不想碰。 就在这时,平静的河面骤然剧烈翻涌,水花冲天而起! 一道魁梧的黑影从水底破水而出,稳稳立在浪涛之上。 那人一头红发蓬松杂乱,如同被烈火点燃的茅草,面色青黑晦暗,带着几分被贬凡尘的凄苦戾气,最惹眼的,是他脖颈上挂着一串沉甸甸的骷髅头,不多不少,整整九个,随风轻轻晃动,透着几分森然。 正是昔日的卷帘大将,如今的流沙河妖。 他手中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降妖宝杖,也就是月牙铲,目光沉沉地落在唐僧师徒身上,周身带着几分水下妖居的阴寒之气。 “师父小心!” 孙悟空眼疾手快,立刻将唐僧护在身后,金箍棒横在胸前,厉声喝道:“何方孽障,敢在此阻拦我师父西行!” 猪八戒也瞬间打起精神,抓起九齿钉耙,摆出迎战的架势。此时沙悟净尚未归队,挑担牵马的活计全压在他身上,本就满腹牢骚,见有妖怪现身,立刻嚷嚷着要上前开打。 可出人意料的是,卷帘大将并未如寻常妖怪那般,二话不说就扑上来厮杀。 他立在波涛之上,先是扫了一眼手持金箍棒、满身戾气的孙悟空,又将目光落在唐僧身上,打量片刻,竟主动开口,声音低沉浑厚:“你们,可是东土大唐前往西天的取经人?” 孙悟空戒备十足,压根不想与他多言,握紧金箍棒便要上前动手。 卷帘大将却身形一侧,轻松躲开,依旧没有还手,目光四处扫视,沉声追问:“且慢!那个小丫头呢?” 孙悟空动作一顿,满脸错愕:“什么小丫头?” “杨戬家的那位小施主。”卷帘大将语气笃定,“上次来流沙河,与我定下约定的那个小丫头。” 孙悟空闻言,瞬间收起金箍棒,眼底的戒备散去大半。 三界之内,能让他另眼相看、又与杨戬相关的小丫头,除了杨念心,再无旁人。 “你认识我那小师侄?” 卷帘大将郑重点头:“昔日我被贬凡尘,受飞剑穿胸之苦,困在此地作恶迷途,是那位小施主点醒我,救我于执念之中。她叮嘱我,在此静候东土取经人,不可再伤生造孽,只需静待机缘,便可脱离苦海。” 孙悟空转头看向唐僧,唐僧也是一脸茫然,显然没料到这妖怪竟与自家徒弟的故人相识。 猪八戒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忍不住插嘴:“大师兄!别跟他废话了,到底打不打!” 孙悟空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随即转头看向卷帘大将,语气坦荡:“你既认得我小师侄,那便不是外人。我师父乃东土大唐御弟,西天取经之人,你可愿意归入我师门,护佑我师父西行,将功折罪?” 卷帘大将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应声。 “我愿意!” 他望着唐僧,眼神恳切:“那位小施主早已对我说过,若能追随取经人,皈依佛门,便可摆脱这流沙河的无尽苦楚,再不受飞剑穿胸之刑。我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太久。” 说罢,他径直将月牙铲背在身后,踏着河水走到岸边,在唐僧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恭敬:“弟子愿拜师父为师,终身护持师父,前往西天,绝无二心!” 唐僧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愣了神,连忙上前双手扶起他,满心欢喜,连声念道:“善哉,善哉!我佛慈悲,竟又得一位有缘弟子!” 孙悟空抱臂站在一旁,忍不住撇了撇嘴,心底暗自腹诽:收徒弟这般容易,连架都不用打,倒是省了他不少力气。也好,日后这挑担的活,总算有人分担了。 云端之上,杨念心趴在杨念祖的肩头,将下方的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莲莲歪着小脑袋,看着她,软糯地问:“小主人,你在笑什么呀?” “我笑这位红头发的大叔,很听话,没有食言。”杨念心轻声答道。 莲莲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下方的卷帘大将,懵懂地哦了一声,又低头看着翻滚的河水,没了兴致。 杨念心没有现身下去。 她本就只是前来确认约定,不想打扰唐僧收徒,更不想让卷帘大将知道,自己一直在暗中看着他。 如今一切都按着约定顺遂进行,卷帘大将如约归队,没有伤生,没有造孽,取经队伍又添一员得力助手,她已然放心。 “弟弟,我们回家。” 杨念心轻轻拍了拍杨念祖的头顶,少年会意,调转祥云,不再看下方的景象,载着两人,朝着灌江口的方向平稳飞去。 流沙河畔,一切已然安顿妥当。 卷帘大将取下脖颈上的九个骷髅头,以法力将其串连在一起,唐僧师徒踏上去之后,骷髅头瞬间化作一艘通体灵光的法船,稳稳当当破开汹涌河水,顺利抵达对岸。 船身靠岸,九个骷髅头便化作九道清风,消散在天地之间,从前的杀业执念,也随之烟消云散。 唐僧双手合十,低声诵经,为过往亡魂超度。 猪八戒终于卸下了沉重的担子,乐得轻松。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方探路。卷帘大将则恭恭敬敬跟在唐僧身后,步履沉稳。 唐僧看着身边新收的徒弟,温声问道:“你既入我佛门,可有法号?” 卷帘大将垂首答道:“此前观音菩萨点化于我,已赐我法名,沙悟净。” 唐僧点头,温和笑道:“甚好,往后,便叫你沙和尚吧。” “弟子,多谢师父。”沙悟净躬身行礼,神色恭敬。 至此,唐僧师徒四人,终于聚齐。 取经路上,再添一员沉稳可靠的伙伴。 杨念心三人回到灌江口时,夜色已经笼罩了整个庭院,屋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杨婵早已做好了满满一桌子饭菜,一直在等着她们归来。 杨念心洗干净手,爬上椅子,端起碗筷,夹起一块软烂的排骨,小口啃了起来。杨念祖安静坐在她身旁,吃饭慢条斯理,一言不发。莲莲依旧贴心,夹起一块无刺的鱼肉,放进杨念祖碗里,少年的耳尖瞬间泛起淡淡的红晕,低头默默扒着饭,不敢抬头。 敖寸心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却没有点破。 不多时,杨戬从天庭归来,一身玄色衣袍,神色沉静,在主位落座。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安静地吃着晚饭,谁都没有提流沙河的事,没有提卷帘大将,也没有提西行的师徒。 满室灯火,饭菜温热,便是最安稳的时光。 夜深人静,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 杨念心躺在床上,身旁的莲莲睡得香甜,锦鲤尾巴从被子底下露出来,随着呼吸轻轻一翘一翘,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温润红光。 她闭上眼,脑海里回想今日流沙河的一幕,心底一片安稳。 卷帘大将如约归队,取经队伍圆满聚齐,西行之路,又平稳向前迈了一步。 只是西游长路漫漫,前方还有无数妖邪险阻,佛门的布局也远未结束,她丝毫不能松懈。 晚风轻轻吹过窗纱,带着庭院里的桂花香,杨念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倦意渐渐袭来,慢慢沉入了梦乡。 前路虽远,步步为营就好。 第165章 四圣试禅心 唐僧师徒收服沙和尚后,取经队伍终于齐整。一行四人辞别流沙河,一路晓行夜宿,餐风露宿,转眼便又匆匆走过了数月光阴。 时节渐入深秋,西风渐凉,道路两旁的草木褪去青翠,染上一层深浅不一的枯黄,落叶随风翻飞,铺满西行长路。这日傍晚,残阳西斜,将天际染成一片暖红,暮色沉沉笼罩四野,行路已是不便。 师徒四人正赶路间,忽见前方不远处,赫然矗立着一座偌大庄院。 门楼雕梁画栋,极尽华丽,青灰色的高墙巍峨高耸,院墙内隐隐露出亭台楼阁的飞檐,朱漆大门紧闭,门前青石铺路,一看便是家境殷实的大户人家,全然不似这荒郊野外该有的景致。 唐僧勒住白马,望着眼前庄院,双手合十,温声对徒弟们道:“天色已晚,暮色深重,不便再赶路,我们便在此处借宿一宿,歇息一晚再行吧。” 孙悟空闻言,火眼金睛微微一眯,抬眼扫过整座庄院。只见宅院上空祥云隐隐缭绕,灵气温润却不张扬,绝非凡间俗物所有,心中瞬间了然——这哪里是什么凡间大户,分明是天界仙圣幻化而来,故意设下的局。 他心中通透,却半点没有点破,只挠了挠头,嬉笑着应道:“师父说住便住,俺老孙没意见,有个地方歇脚,总比露宿荒野强。” 猪八戒本就走得腿脚发酸,饥肠辘辘,一听说有大户人家可借宿,顿时喜出望外,巴不得能吃上热饭热菜,好好歇息一番。不等师父再多说,立刻扔下肩头的行李担子,屁颠屁颠地跑到大门前,抬手用力叩响门环。 不多时,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位妇人。 看年纪约莫四十余岁,虽是半老徐娘,却依旧风韵犹存,眉眼温婉,衣着华贵绫罗,周身气度端庄,全然一副富家主母的模样。她见门外是一行僧人,脸上没有半分嫌弃,反而笑意盈盈,语气谦和客气。 “几位长老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唐僧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施主有礼,贫僧师徒四人,自东土大唐前往西天拜佛求经,途经此地,天色已晚,恳请施主行个方便,容我们借宿一晚,明日一早便动身离去。” 妇人爽快应下,侧身让路,语气热情:“原来是取经的高僧,快请进,寒舍简陋,还望高僧们莫嫌怠慢。” 她将唐僧师徒迎进正厅,分宾主坐下,又命下人奉上热茶。厅堂之内陈设精致,桌椅考究,果盘点心一应俱全,处处透着富足。 妇人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忽然长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凄苦之色,开始对着师徒四人诉说起苦衷。 “不瞒高僧,我家夫君早年不幸离世,抛下我这孤寡妇人,偌大的家业,万贯家财,全都由我一人打理。家中膝下无子,只有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尚且待字闺中。我一个妇道人家,守着家产和女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故而一心想为女儿们招赘女婿,也能给我找个依靠,撑起这份家业。” 说罢,她目光落在唐僧身上,眼神直白,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我看长老仪表堂堂,气度不凡,若是长老不嫌弃,不妨留下来做我家的家长,我与三个女儿,也好有个依靠,不知长老意下如何?” 唐僧闻言,瞬间脸色涨得通红,双手合十,眼观鼻鼻观心,连忙正色回绝,语气坚定:“施主万万不可开此玩笑!贫僧一心向佛,四大皆空,此生只愿潜心求经,绝无凡尘嫁娶之念,还望施主莫要再提此事。” 妇人见状,也不勉强,转而看向他身后三个徒弟,笑着问道:“长老既不肯,那不知你的三位徒弟,可有人愿意留下?” 孙悟空立刻揣着明白装糊涂,双手抱头,歪在一旁装聋作哑,全程一言不发,只当自己是局外人。沙和尚一心虔诚向佛,垂首闭目,低声诵经,仿佛周遭之事,全然与他无关。 唯有猪八戒,听得心痒难耐,双眼放光,一颗心早已蠢蠢欲动。 他嘴上假意推脱,含糊说着“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一双色眯眯的眼睛,却早就不受控制地往屏风后面瞟,一心想看看那三位未曾露面的小姐,究竟是何等模样,满心都是贪恋,半点定力都没有。 妇人见师徒三人,一个装聋,一个念佛,一个动心,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恼意:“我一片诚心相待,你们若是全都不肯,便也不必在此留宿,尽早离去,莫要耽误我寻婿。” 这话一出,猪八戒顿时急了。 他生怕到嘴的福气飞走,连忙偷偷拉过唐僧的衣袖,压低声音,满脸急切地劝说:“师父!人家施主一片好意,又有万贯家产,还有三位小姐,您就留下来吧!您若是留下来做家长,我们做徒弟的,也能跟着沾光享福,不用再风餐露宿受苦了!” 唐僧气得脸色发白,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呵斥:“八戒!休得胡言!出家人六根清净,岂能有如此凡心杂念!” 猪八戒全然不听师父训斥,满心都是富贵温柔乡,见师父执意不肯,立刻转头看向妇人,忙不迭地应承:“施主施主!我师父不肯,我愿意留下!我愿意留下做女婿!” 他生怕妇人反悔,拍着胸脯,卖力地夸赞自己:“我老猪别的本事没有,力气大得很!耕田耙地、打柴挑水、洗衣做饭、打理家业,样样都能干,绝对是一把好手,肯定能好好伺候您和三位小姐!” 妇人见他主动应下,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故作满意地点头:“既然你如此有心,那便留下吧,我将三女儿许配给你,你看可好?” 猪八戒喜得合不拢嘴,脑袋点得如同捣蒜,满脸都是得意,恨不得立刻拜堂成亲,全然忘了自己是出家之人,更忘了西行取经的重任。 妇人笑着起身,对他道:“你随我来后院,看看小姐的嫁妆,也瞧瞧我家的宅院。” 猪八戒立刻屁颠屁颠地跟在妇人身后,喜滋滋地往后院走去,一步三晃,满心都是美梦成真的欢喜。 云端之上,杨念心坐在杨念祖的肩头,将下方这一出闹剧,从头到尾看得一清二楚,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小手不停拍着弟弟的肩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莲莲趴在她身旁,小脸上满是疑惑,歪着头问道:“小主人,你笑什么呀?下面那个猪大叔,怎么这么开心呀?” 杨念心忍着笑意,指着下方的猪八戒,轻声道:“我笑这头呆猪,色迷心窍,人家设好圈套,他还心甘情愿往里钻,马上就要吃大亏了。”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哪里是什么凡间庄院招婿,分明是观音菩萨、文殊菩萨、普贤菩萨,再加上黎山老母,四位仙圣幻化成形,设下“四圣试禅心”的局,专门试探唐僧师徒的禅心是否坚定。 莲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往下看了一眼,只觉得猪八戒那副得意的模样,实在有些好笑。 其实杨念心原本动过一丝念头,想暗中提醒猪八戒,让他别中了圈套,白白丢人现眼。 可转念一想,便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头呆猪本就好吃懒做、贪恋美色,向来不撞南墙不回头,就算她此刻出言提醒,他也未必肯听,反倒会觉得她坏了自己的好事。 更何况,这本就是佛门安排好的一场戏,专门用来敲打唐僧师徒,试探众人的禅心定力。她若是贸然出手搅局,坏了佛门的安排,他们必定会另寻时机,再设别的考验,反倒更添麻烦。 不如索性冷眼旁观,让这场戏顺顺利利演完,让猪八戒吃点苦头,长长记性,也省得日后再生事端。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功夫,后院便传来猪八戒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好重啊!压死我了!这是什么鬼嫁妆!救命啊!” 杨念心连忙探头往下望去,只见方才还喜气洋洋的猪八戒,此刻被一张粗大的麻绳网死死兜住,高高吊在大树之上,动弹不得,浑身被勒得青一块紫一块,模样狼狈至极。 而方才那位温婉华贵的妇人,以及屏风后三位娇俏的小姐,身形一晃,金光乍现,瞬间褪去凡胎,现出真身——正是观音、文殊、普贤三位菩萨,与黎山老母。 四位仙圣立于云端,周身祥云环绕,宝相庄严,目光淡然地看着吊在树上的猪八戒。 唐僧见状,瞬间恍然大悟,又惊又愧,连忙带着徒弟们跪地叩拜,诚心谢罪。 孙悟空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抱着肚子,连连打趣猪八戒,只觉得这呆子丢人丢到家了。沙和尚依旧垂首而立,满心虔诚,不敢有半分不敬。 四位仙圣没有多言,淡淡看了师徒几人一眼,随后转身,驾着祥云,缓缓离去。 仙圣一走,方才富丽堂皇的庄院,瞬间烟消云散,亭台楼阁、朱门高墙全都化为虚无,原地只剩下一片荒郊野岭,枯草遍地,哪里还有半分大户人家的影子。 猪八戒被从树上放下来,浑身酸痛,走路一瘸一拐,头发凌乱,衣衫破烂,满脸都是委屈和憋屈,嘴里不停嘟囔着:“真是倒霉!好心好意留下来,竟被人这般捉弄,什么菩萨试心,分明就是骗人!” 孙悟空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训斥:“你这呆子!菩萨是特意试探你的禅心是否坚定,你倒好,一头扎进圈套里,贪财好色,丢人现眼,还不知悔改!” 猪八戒被骂得哑口无言,哼唧了几声,终究不敢再反驳,耷拉着脑袋,满心憋屈。 云端之上,杨念心看着下方猪八戒的狼狈模样,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轻轻拍了拍杨念祖的头顶:“弟弟,戏看完了,我们回家。” 莲莲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地问道:“小主人,我们不下去看看那只猪吗?他好像好惨呀。” 杨念心笑着摇头:“不用看了,他自己贪心惹的祸,丢人丢够了,也该长记性了,我们回去吧。” 杨念祖闻言,催动脚下祥云,洁白的云团缓缓升空,穿过层层翻涌的云海,朝着灌江口的方向平稳飞去。 第二日天光大亮,唐僧师徒收拾妥当,再次踏上西行之路。 猪八戒依旧一瘸一拐,不情不愿地挑着行李担子,走在路上,还在不停小声嘟囔,埋怨四位菩萨捉弄自己,满脸都是不服气。孙悟空走在前方,时不时回头打趣他几句,一路吵吵闹闹,倒也热闹。 而此时的灌江口,一片宁静祥和。 杨念心蹲在庭院的鱼池边,手里捏着一根细草茎,慢悠悠地戳弄着水底那条懒洋洋的胖锦鲤。莲莲趴在她身旁,小脑袋靠着她的胳膊,忽然开口问道:“小主人,我们接下来,还要去对付妖怪吗?” 杨念心手中动作一顿,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通透的笑意。 “不是对付,是交朋友。”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笃定:“佛门在西游路上,布下这么多劫难棋子,若是我们一个一个硬碰硬,既费力气,又容易引火烧身。与其如此,不如从根子上挖,把他们的棋子,变成我们的人,断了他们的布局。” 不远处的石阶上,杨念祖安静坐着,手里依旧捧着那本翻了无数遍的《三界风物志》。这一次,他没有随意翻看,而是停在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久久没有翻动。 杨念心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只见那一页上,画着的依旧是一条形态憨拙的锦鲤。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没有点破,也没有多问。 这时,杨婵从厨房内探出头,朝着她们温声喊道:“念心,莲莲,念祖,吃饭了,饭菜都凉了。” 杨念心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染的尘土,拉着莲莲的小手,一起去水盆边洗手。 敖寸心已经在石桌上摆好了碗筷,饭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不多时,杨戬从天庭当差归来,一身玄色衣袍,神色沉静,在主位落座。 一家人围坐在桂花树下,安静地吃着晚饭,没有喧嚣,没有纷扰,只有饭菜的温热,和满院的温情。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月光透过窗棂,轻柔地洒在床榻上。 杨念心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脑海里一遍遍回想白日里四圣试禅心的一幕。 佛门这一招,看似不轻不重,没有打打杀杀,没有伤人害命,却字字句句都在试探人心,既敲打了贪念深重的猪八戒,也考验了唐僧的禅心定力,更在暗中,向所有旁观之人示威。 她此次没有插手,不是懦弱,不是不想管,而是不能管。 四位仙圣只是设局试探,并未伤人性命,她若是贸然出手搅局,反倒显得天庭心亏,落人口实,给佛门留下发难的把柄。 可经此一事,也彻底提醒了她。 西游路上的劫难,从不止是打打杀杀的妖邪凶险,更多的,是对人心、禅心、定力的考验。佛门的手段,远比她想象的更隐蔽,更难防备。 往后的路,她不能只盯着那些明面上的妖怪,更要在这些无形的人心考验里,步步为营,找准时机,不动声色地,给佛门添上一点堵。 她轻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温热的枕头里,倦意渐渐袭来。 身旁的莲莲睡得正沉,一条粉嫩的锦鲤尾巴,从被子底下悄悄露出来,随着均匀的呼吸,一翘一翘的。清冷的月光洒在鱼尾上,泛着一层温润柔和的淡红光芒,静谧又美好。 第166章 五庄观 四圣试禅心的闹剧过后,唐僧师徒收拾行装,再度踏上西行路。 一路秋高气爽,风轻云淡,又行了数日,前方忽然现出一座巍峨仙山。但见层峦叠翠,瑞气千条,山顶祥云缭绕不散,山间仙鹤往来、灵鹿漫步,隐隐有清越钟声随风飘来,空灵悠远,绝非凡间俗境。 唐僧勒住白马,举目远眺,满面赞叹:“好一座灵秀仙山,仙气氤氲,必有得道高人隐居于此。” 孙悟空身形一纵,跃上云端定睛一看,转瞬按下云头,笑着回禀:“师父,此乃万寿山,山中便是地仙之祖镇元子的道场五庄观。这观中藏有三界异宝,一株混沌初分便已生根的人参果树,乃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灵根。” 他怕师父不识此宝的珍贵,特意细细说来,句句贴合原著真意:“那果树极是难得,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方得成熟,一万年只结得三十个果子。果子模样酷似初生婴孩,四肢俱全,五官兼备,闻一闻,就能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便能活四万七千年,是真正的长生仙物。” 这话一落,猪八戒立刻竖起耳朵,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口水都快流下来,凑上前拽着唐僧的衣袖,满脸馋相:“师父!竟有这等长生宝贝?咱们快进观去,好歹讨一个尝尝鲜,也不算白来一趟!” 唐僧连忙正色呵斥,双手合十:“八戒休得胡言!出家人清心寡欲,不贪口腹之欲,岂能为一口仙果失了本分,不可造次。” 孙悟空见状,连忙安抚:“师父尽管放心,那镇元子与我也算旧识,他此前赴上清天听讲,临行前特意嘱咐观中童子,言东土取经僧路过时,打两枚人参果款待,以结善缘。” 唐僧听闻是主人家有意相赠,这才放下心来,点头应允,师徒四人牵着马、挑着担,径直朝着五庄观山门走去。 云端之上,杨念心安安静静坐在杨念祖肩头,垂眸望着下方渐行渐近的师徒四人。莲莲趴在她身侧,蓬松的鱼尾从裙摆下悄悄翘起来,小声道:“小主人,他们要去吃人参果啦,那果子一定很好吃。” 杨念心轻轻点头,眼底却无半分贪意。 人参果她幼时便吃过,清甜甘冽、入口即化,灵气绵长,滋味她至今记得。她从不在意一口仙果,真正忧心的,是这一难背后,佛门布下的明棋。 原著里的桥段,她烂熟于心:唐僧见果如婴孩,不敢食用;清风明月私吞仙果;猪八戒馋言怂恿,孙悟空半夜偷果;童子得知后恶语辱骂,激怒悟空推倒仙树;镇元子以袖里乾坤擒回师徒,逼悟空寻方医树;最终悟空三岛求方无门,只得请来观音菩萨,以净瓶甘露救活灵根,镇元子与悟空结拜为兄弟,师徒方得脱身。 这看似是师徒惹出的祸事,实则是佛门精心算计的一局。 镇元子乃地仙之祖,辈分极高,三清是他的朋友,四帝是他的故人,九曜是他的晚辈,元辰是他的下宾,连玉帝都要敬他三分。他本超然物外,不涉三界纷争,此番甘愿入局,不过是借着昔日与金蝉子的旧情,给佛门铺路,也为自己谋一份机缘。 佛门借他的人参果,设下一场心性劫难,敲打取经团队;他借佛门西游大势,换一份进阶机缘,看似两全其美,实则是被佛门架在了棋局之上。 杨念心指尖轻叩,轻声对杨念祖道:“弟弟,转云,不去前观,去后山。” 杨念祖不言不语,当即催动祥云,避开五庄观前门,绕到后山僻静处缓缓落下。杨念心跳落地面,理了理衣摆,叮嘱莲莲和杨念祖在林外等候,独自一人朝着人参果林走去。 五庄观后园,灵气浓得近乎化雾。 一株参天古树矗立其间,枝干苍劲,绿叶如盖,枝桠间挂着数十枚金灿灿的果子,个个形如未满三月的婴孩,手脚轻动,似能呼吸,正是那万年一熟的人参果树。 树下青石上,盘膝坐着一位老仙。他头戴紫金冠,身着八卦鹤氅,面容清癯,三绺长髯垂胸,仙风道骨,气度超然,正是地仙之祖镇元子。 听到脚步声,镇元子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杨念心身上,眉眼间并无意外,反倒含着几分笑意:“倒是个有眼力的小娃娃,不等前院闹起来,反倒先来寻我了。” 杨念心走上前,规规矩矩行晚辈之礼,语气恭谨:“晚辈杨念心,见过镇元大仙,贸然闯入大仙道场,还望恕罪。” 镇元子摆了摆手,指了指身旁石凳:“不必多礼,坐吧。你这娃娃,既独自来见我,想必心里早有话说。” 杨念心依言坐下,目光扫过满树灵果,开门见山,不绕弯子:“大仙,唐僧师徒已到观门,您吩咐清风、明月二童子,摘两枚人参果相赠,当真是只为还金蝉子昔日一杯茶的旧情吗?” 镇元子抚须轻笑,并不隐瞒:“你这娃娃,心思通透。金蝉子当年在灵山听讲,曾亲手为我递茶,这份情面,我自然要还。只是……” 他话音微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你也看出来了,这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大仙明白便好。”杨念心声音平静,字字恳切,“您还了旧情,可接下来的事,早已被人安排妥当:唐僧不敢食果,清风明月私吞,八戒馋嘴挑唆,悟空偷果闯祸,童子恶言辱僧,悟空怒推仙树,您擒回师徒,逼他求观音医树。” “一来二去,取经团队遭了心性劫难,佛门圆满布局;您借观音之手救活灵根,与佛门结下因果,日后佛法东渡,您也能分得一份气运。可大仙,您乃逍遥自在的地仙之祖,这般步步顺着佛门的意思走,与他们手中棋子,又有何异?” 镇元子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沉默片刻,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年纪不大,倒把三界棋局看得如此透彻,竟比你父亲还要直白。” “我不是要大仙与佛门作对。”杨念心抬眸,目光清亮,“我只是想提醒大仙,西游是佛门的局,可怎么做局、怎么入局、怎么收场,主动权该握在您自己手里。您是地仙之祖,三界无人敢轻辱,您愿给佛门脸面,是情分;不愿被他们牵着走,佛门也奈何不了您。不必为了一场既定的劫难,丢了自己的分寸。” 镇元子听罢,仰头大笑,声震林樾:“好!好一个杨家小娃娃,说得痛快!贫道活了万千岁月,岂会甘心任人摆布?你放心,贫道心中自有分寸,断不会亏了自己。” 杨念心闻言,起身再行一礼:“既如此,念心便不多打扰了。前观的闹剧,大仙自行定夺便是。” 她转身走到园门口,忽然回头,笑着补了一句:“对了大仙,人参果我幼时吃过,不馋。您该赠唐僧的果,依旧赠;该守的规矩,也不必退让。” 镇元子被她逗得失笑,挥了挥手:“你这小滑头,快去吧,莫要被前院的火气沾了身。” 杨念心快步回到林外,跳上杨念祖肩头,三人再度驾云升空,隐在云端静观。 果不其然,一切都按着原著脉络上演。 清风、明月二童子奉镇元子之命,摘了两枚人参果,送到唐僧面前。唐僧一见那果子形如初生婴孩,吓得面无血色,双手合十连连摆手,紧闭双眼不敢再看,连声推脱:“善哉善哉!这乃是初生孩童,贫僧怎敢食用!速速拿走!” 二童子劝说无果,又舍不得将万年仙果丢弃,索性瞒着众人,回到耳房分食干净,吃得津津有味。 不料这番动静,恰好被隔墙的猪八戒听得一清二楚。 他本就馋得抓心挠肝,当即跑到悟空面前,添油加醋撺掇:“大师兄!那两个童儿偷偷吃人参果呢!圆滚滚、香喷喷的,咱们明明有份,却被他们私吞了,你快去偷几个来解解馋!” 孙悟空本就心性桀骜,又禁不住八戒再三怂恿,当即按捺不住,一个纵身翻到后园,使出隐身法,摘了三枚人参果,与八戒、沙僧三人分食。沙僧素来沉稳,只是小口慢尝;猪八戒却馋得急不可耐,一口整个吞下,连滋味都没品出来,反倒嚷嚷着没吃够,还要再偷。 没过多久,清风、明月清点树上果子,发现少了五枚(连之前赠予唐僧、自己偷吃的一并算入),当即勃然大怒,冲到唐僧师徒房前,指着鼻子破口大骂。言语粗鄙,不仅骂悟空顽劣偷盗,更辱唐僧身为佛门弟子,管教不严、纵容徒弟作恶。 孙悟空本就心高气傲,被两个小道童当众辱骂,顿时怒火中烧,恼羞成怒。他一个筋斗翻回后园,掏出金箍棒,狠狠一棒挥出,将那万年人参果树连根推倒! 刹那间,树倒叶枯,根须朝天,满树金果滚落一地,摔得汁水横流,灵气四散,后园瞬间一片狼藉。 悟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打晕清风、明月二童子,拉着唐僧、八戒、沙僧,牵着白马,连夜逃离五庄观。 云端之上,莲莲看着后园狼藉,小声惊呼:“小主人,大圣哥哥把仙树推倒了!” 杨念心望着下方仓皇奔逃的师徒四人,神色平静,并无意外。 她早知会是这般结局。 真正让她在意的,从来不是一棵果树,而是镇元子入局的真相。 “弟弟,落云,我们还去后山等大仙。” 杨念祖再次调转祥云,落至后山僻静处。杨念心独自走进后园,只见满地碎果枯叶,人参果树横卧在地,生机尽失。镇元子负手立在枯树旁,一身鹤氅临风而立,面色平静无波,不见暴怒,不见惋惜,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切。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淡淡开口:“你果然又回来了。是替那猴子求情,还是来看我笑话?” “都不是。”杨念心走到他身侧,望着枯树,“我只是想知道,大仙既然早知结局,为何还要任由事情闹到这般地步。一棵万年灵根,推倒再救活,损耗千年生机,值得吗?” 镇元子沉默良久,缓缓蹲下身,捡起一枚摔裂的人参果,指尖轻轻拂去上面的泥土。 “你可知天地间有一件至宝,名唤七宝妙树?” 杨念心心头一沉。 七宝妙树,乃是西方教准提道人的证道法器,混沌至宝,威力无穷,哪怕只是一截枝丫,也蕴含无边灵气,足以让修行者突破境界、再造道基。 镇元子缓缓起身,声音平静却笃定:“准提答应我,只要我配合走完这场西游劫难,待佛法东渡、佛门大兴之日,便赠我一节七宝妙树枝丫,助我修为再破一层。” 杨念心瞬间明白了。 不是镇元子看不穿佛门的算计,而是他根本不想拆穿。 佛门开出的价码,是他拒绝不了的极致诱惑。 “大仙,您当真信准提会兑现承诺?”杨念心声音微沉,“七宝妙树是他的证道之本,一截枝丫等同割肉饲人。今日他为了布局,许你重利;来日佛门坐稳三界,翻脸赖账,您又能如何?” “贫道活了无量岁月,见过沧海变桑田,看过三界数次更迭。”镇元子望着远方,眼神通透,“佛门大兴,是天数使然,拦不住,也挡不住。既然拦不住,不如顺势而为,为自己谋一份先机。贫道拿到那截枝丫,道行大进,即便准提日后反悔,贫道也有自保之力,不必看任何人脸色。” 杨念心看着他,忽然释然一笑。 这位地仙之祖,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他只是在做最利于自己的选择。 “既然大仙心意已决,念心不再多言。”她顿了顿,轻声提点,“只是大仙若想稳稳拿到那截七宝妙树枝,不妨顺着棋局走,逼孙悟空去请观音。观音亲手救活您的人参果树,佛门便欠了您天大的人情,届时准提便是想赖账,也不敢不顾佛门颜面。” 镇元子抚须而笑,深深看了她一眼:“你这娃娃,心思缜密,连后路都替我算好了。罢了,就依你所言。” 话音刚落,前院便传来阵阵喧哗。 镇元子施展独门神通袖里乾坤,宽大袍袖一挥,便将逃远的唐僧师徒连人带马,尽数收入袖中,轻而易举捉回五庄观。 杨念心见状,躬身告辞,转身离去。 她跳上杨念祖肩头,云端之上,莲莲轻声问:“小主人,那棵仙树,还能活过来吗?” “能。”杨念心望着五庄观方向,语气笃定,“孙悟空会走遍蓬莱三岛、十洲三岛,寻遍各路神仙,无人能医此树,最终只能去落伽山,请观音菩萨前来。菩萨净瓶中的甘露水浆,专活万物灵根,定能让人参果树死而复生。” 莲莲又问:“那镇元子爷爷,能拿到他想要的树枝吗?” 杨念心轻轻摇头,目光悠远:“不知道。但那是他自己选的路,好坏得失,都由他自己承担,我们管不了,也不必管。” 云端之下,五庄观前,孙悟空已被镇元子放行,一个筋斗翻出,四处寻访医树之方。唐僧师徒被绑在柱上,满心惶恐;八戒垂头丧气,再无往日嬉皮笑脸;沙僧垂首而立,一言不发。 一切都按着原著轨迹,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看似风平浪静,实则三界棋局,早已暗潮涌动。 杨念心轻轻拍了拍杨念祖的头顶,轻声道:“弟弟,我们回家。” 洁白祥云缓缓调转方向,朝着灌江口飞去。 身后,万寿山五庄观的钟声,悠悠响起,穿透云海,传向天际,绵长而深远。 第167章 观音救树 孙悟空自推到人参果树,闯下弥天大祸,心中又急又悔。他深知镇元子法力高深,唐僧师徒四人根本无从脱身,唯有寻遍仙圣,求得起死回生之法,方能化解这场劫难。 当下他不敢耽搁,辞别师徒众人,纵起筋斗云,先往东洋大海而去。遍游三山五岳,踏遍十洲三岛,先至蓬莱仙境,拜见福禄寿三星。 那三星听闻他推倒了万寿山五庄观的人参果树,尽皆摇头叹气,只道此树乃天地灵根,混沌初开之际孕生,非仙法能救,纵然有九转还魂丹,也医不活这先天灵根,半点法子也无。 悟空无奈,又转往方丈仙山,寻东华大帝君;再去瀛洲海岛,拜会九老仙人。 一众仙家听闻此事,无不骇然,皆言五庄观乃道家洞天,人参果树是镇元子的命根子,那果子万年才得三十枚,服之可与天地同寿,此树毁于一旦,纵是漫天神佛,也难轻易救活。 一众仙翁道友,要么束手无策,要么闭门不见,竟无一人有医树之方。 悟空访尽三岛十洲,处处碰壁,满心焦躁,却又无计可施。思来想去,普天之下,能有这般无上妙法的,也唯有南海普陀落伽山,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他不敢再耽误,即刻调转云头,直奔南海而去。 且说南海落伽山,紫竹林中清静祥和,祥光缭绕,瑞气千条。观音菩萨正端坐莲台,闭目参禅,身旁龙女侍立,善财相随。忽见一道金光直冲山门前,悟空早收了云头,恭恭敬敬拜倒在竹林之外,不敢擅闯。 菩萨睁开慧眼,早已洞悉前因后果,缓缓开口:“悟空,你不在西天护持唐僧取经,来我这落伽山做什么?” 悟空闻言,满心愧疚,叩首不止,将在五庄观偷吃人参果、与童子争执、一时气急推倒人参果树,又被镇元子两次擒获,师徒被困、无处脱身的始末,一五一十、半点不敢隐瞒,尽数禀明。 说完更是垂头丧气,连连认错:“菩萨,弟子知错了!那镇元大仙法力无边,弟子实在敌不过,求菩萨大发慈悲,救一救那棵天地灵根,也救我师父师徒一命!” 菩萨闻言,微微蹙眉,轻斥道:“你这泼猴,素来顽劣不知轻重!那镇元子乃地仙之祖,与我三清同辈,连玉帝见了也要以礼相待,他这人参果树,是混沌分判、鸿蒙初开时生成的灵根,世间仅此一株,你怎敢如此鲁莽,将它毁了?” 悟空磕头如捣蒜,苦着脸哀求:“弟子已知大错,悔之不及!求菩萨慈悲出手,弟子日后必定谨守心性,再不敢恣意妄为!” 菩萨叹他一片护师之心,又念及取经大业,终究不忍。当下起身,自身旁羊脂玉净瓶之中,抽出那枝沾着甘露的杨柳枝,口中轻声道:“也罢,念你护主心切,且随我去一趟五庄观,救活这棵灵根,了结此番因果。” 悟空大喜过望,连连拜谢,即刻伴着菩萨,驾起祥云,直奔万寿山五庄观而去。 此时云端之上,杨念心并未离去。 她方才看着悟空遍访仙山、束手无策,心中早有定论,只想亲眼瞧瞧,这三界闻名的观音菩萨,究竟以何等无上妙法,救活这天地灵根。她静立云端,衣袂随风轻扬,静静等着菩萨到来。 不多时,五庄观后院之中,一片沉寂。镇元子一袭道袍,负手立在倒地枯萎的人参果树旁,面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地仙之祖的威严,笼罩整个庭院。 杨念心轻轻纵身,自云端跃下,落在镇元子身侧,轻声开口:“大仙,南海观音菩萨,已经来了。” 镇元子目光未动,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话音刚落,天际祥光普照,香风四散,五色祥云缓缓飘落。悟空当先跳落地面,手中小心翼翼捧着菩萨赐予的杨柳枝,紧随其后,观音菩萨身披白衣,足踏莲台,手持净瓶,眉目慈悲沉静,周身佛光内敛,气度庄严。 她目光微转,淡淡扫了杨念心一眼。杨念心不慌不忙,微微颔首,以礼相待。菩萨并未多言,目光径直投向倒地的人参果树,缓步走到树根之前。 “悟空,将杨柳枝置于树根之处。” 悟空依言而行,恭恭敬敬把杨柳枝插在树根旁的泥土之中。 菩萨闭上双目,口中轻诵真言,梵音清和,入耳静心。随即玉手轻抬,拿起净瓶,将瓶中甘露水,顺着杨柳枝缓缓洒下。晶莹剔透的甘露落入泥土,瞬间便被干枯的树根尽数吸尽,原本龟裂倒地的树干,竟开始微微颤动。 只见那折断的枝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接合,枯萎发黄的叶片,重新舒展泛绿,掉落满地的人参果,尽数飞回枝头,破皮开裂的果子瞬间愈合,依旧饱满红润,香气四溢。不过片刻功夫,原本轰然倒地、生机尽绝的人参果树,竟直直挺立起来,枝繁叶茂,青翠欲滴,枝头仙果垂挂,金光点点,灵气氤氲,比损毁之前,更显旺盛生机。 满院仙光流转,异香扑鼻,在场众人尽皆看呆了。 镇元子见灵根复原,心中大喜,连忙上前,对着观音菩萨深深拱手:“多谢菩萨大恩,救活贫道这天地灵根,贫道感激不尽!” 菩萨微微颔首,轻声道:“大仙不必多礼。此猴虽顽劣,却一心护主,又有取经重任在身,贫僧既知此事,自当出手化解。如今灵根复原,你二人恩怨,也该就此了结。” 镇元子点头应允,转头看向孙悟空,神色已然缓和:“悟空,你推倒贫道宝树,本该重罚,但菩萨既已出手相救,此事便一笔勾销,不再追究。” 悟空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拱手谢过。 镇元子又看向唐僧师徒,笑道:“唐僧,你师徒四人,且在我五庄观多留几日。我与悟空结为兄弟,今日便设下‘人参果会’,宴请诸位,也好化解此番误会,一同讲经论道,清静小住。” 唐僧连忙合十行礼,谦和应道:“承蒙大仙不弃,贫僧恭敬不如从命。” 镇元子转而再邀观音菩萨:“菩萨大恩,贫道无以为报,还请菩萨留下,饮一杯淡茶,尝一枚仙果,略表谢意。” 菩萨轻轻摇头:“贫僧佛门事务缠身,不便久留,就此告辞。”言罢,她目光再次淡淡扫过杨念心,没有多说一字,足踏祥云,径自回南海而去。 菩萨离去后,悟空才快步走到杨念心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嗔怪:“你这小师侄,倒会清闲,一直躲在这里看热闹?怎不早帮我想些法子!” 杨念心眨了眨眼睛,笑意盈盈:“大圣哥哥神通广大,自然能化解危机,我只管看着就好。” 悟空轻哼一声,却也没真的怪罪。 杨念心知晓唐僧师徒要在此小住,自己不便久留,当即笑道:“你们安心在此做客,我便不打扰了。出来许久,爹爹和娘亲该挂念我了。” 说罢,她对着镇元子盈盈一礼,纵身跳上神兽杨念祖的脊背。三朵祥云齐齐升起,载着她,径直往灌江口方向飞去。 回到灌江口时,天色已暮。 杨婵见女儿归来,连忙上前,温声问她是否用过晚膳。杨念心怕娘亲操心,随口应道已经吃过,实则她在五庄观全程心系医树之事,滴水未进。杨婵何等细心,一眼便瞧出她腹中饥饿,也不点破,只转身去厨房,为她热好了饭菜。 杨念心狼吞虎咽吃了两大碗,洗漱完毕,躺卧在床上,却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莲莲蜷在枕边,轻声问道:“小姐,你怎么还不睡?是在想什么心事吗?” 杨念心望着帐顶,轻轻蹙眉。 她也说不上来是何心绪,只是总想起,白日里镇元子看着她的眼神。 那眼神平静深邃,似看透了万千世事,又似藏着未曾说出口的话,沉沉静静,让她心头莫名多了一丝难解的思绪。 几日之后,唐僧师徒在五庄观吃罢人参果,与镇元子辞别,继续踏上西行取经之路。 杨念心却特意再赴了一趟万寿山五庄观。 后院之中,人参果树依旧枝繁叶茂,仙果飘香。镇元子独自坐在树下石凳上,手中捧着一卷竹简,双目微垂,似在阅览,又似怔怔出神,周身透着一股清寂淡然。 杨念心轻手轻脚走过去,在他对面的石凳上静静坐下,没有丝毫惊扰。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开口,直入正题:“大仙,当初与佛门约定的七宝妙树枝丫,菩萨今日前来,可曾交付与您?” 镇元子缓缓放下手中竹简,抬眸看她,淡淡开口:“菩萨此番前来,只医树解怨,对此事,只字未提。” 杨念心微微挑眉,语气平静:“大仙,依我看,佛门并非赖账,只是故意拖延。拖到取经功成,拖到佛法东渡,拖到时日一久,您身为地仙之祖,反倒不好再主动讨要。” 镇元子闻言,沉默良久,忽然轻轻一笑,笑意深邃:“你这小娃娃,年纪不大,心思倒是通透,比你那父亲杨戬,还要精明几分。” 他并未动怒,只缓缓抬手,轻拂衣袖:“罢了,些许因果,贫道自有计较,不劳你费心。” 杨念心闻言,便知他心中早有定数,当即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既然大仙自有安排,念心便不多打扰了。您老人家多多保重,我就此告辞。” 说罢,她纵身跃上杨念祖肩头,五色祥云缓缓升起,乘风而去。 身后,传来镇元子清朗的声音:“小娃娃,回去之后,替贫道问你父亲杨戬一声好。” 杨念心回头,眉眼弯弯,朗声应下:“记下了!大仙保重!” 她轻轻拍了拍杨念祖的脖颈,轻声道:“念祖,我们回家。” 神兽长嘶一声,载着她冲破云海,乘风疾驰。 天际云海翻涌,霞光万里,远方灌江口的轮廓,已然清晰在望。 第168章 回家路上 踏出五庄观那座氤氲着灵韵仙气的朱红山门,杨念心并未即刻催动祥云,奔赴千里之外的灌江口。 她抬手轻轻拂过袖角沾染的淡淡人参果香,偏头朝身侧驾着祥云的杨念祖轻声吩咐:“弟弟,先不着急回府,绕个远路,去高老庄附近看一看。” 杨念祖虽不解姐姐此举用意,却向来对她言听计从,当即温顺颔首,指尖凝起一缕柔和仙力,稳稳操控着脚下祥云,调转方向往凡间高老庄的方向飞去。祥云乘风而行,掠过连绵青山与滔滔云海,耳畔尽是清风穿云的轻响,莲莲化作一团软乎乎的小毛团,乖乖趴在杨念心膝头,小脑袋探出云边,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往下俯瞰。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凡间那座熟悉的庄院便映入眼帘。 夕阳斜垂天际,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高老庄坐落在青山绿水间,青瓦白墙错落有致,家家户户屋顶升起袅袅炊烟,混着饭菜的香气随风飘散,犬吠声、孩童嬉闹声隐隐传来,满是人间烟火的安稳静谧。庄内院落整洁,行人往来平和,放眼望去,全然不见唐僧师徒一行人的踪迹,更没有那道肥硕憨拙的猪妖身影。 杨念心静静望着下方熟悉的村落,眼底波澜不惊。 她本就知晓,唐僧师徒早已离开此地,猪八戒也早已放下高老庄的凡尘牵挂,拜入佛门,跟着取经队伍踏上了西行之路。她此番特意绕路前来,从不是为了缅怀旧人,亦不是好奇猪八戒的过往,只是放心不下——佛门向来行事缜密,步步为营,猪八戒身为取经人之一叛出高老庄,佛门绝不会对这座与取经支线息息相关的庄子置之不理,她要亲眼确认,佛门是否在此处埋下了暗子,或是布下了无形的后手,免得日后生出无端祸端。 “小主人,那只猪妖不在这儿了。”莲莲眨了眨眼睛,小爪子指着空荡荡的高老庄主宅,奶声奶气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懵懂。 杨念心轻轻颔首,指尖摩挲着云边柔软的雾气,声音清淡:“他自然早就走了,放下了凡间的妻儿家业,跟着那佛门小和尚西天取经去了。” 莲莲歪着小脑袋,满脸困惑,小尾巴轻轻晃了晃:“那他在凡间娶的媳妇呢?也跟着一起去取经了吗?” “她留在了高老庄。”杨念心望着下方袅袅炊烟,语气平静无波,“佛门要的是斩断尘缘的取经人,从不会允许一个凡尘女子,跟着西行队伍踏上漫漫险途。高翠兰终究只是个凡人,凡尘情爱,于猪八戒而言是过往,于佛门而言,不过是取经路上一段该了却的尘缘罢了。” 莲莲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小嘴巴张了张,最终只化作一声软软的“哦”,重新缩回到杨念心怀里,不再多问。 确认高老庄内并无佛门暗手与异常气息,杨念心也不愿在凡间上空多做停留。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身旁杨念祖的肩头,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里没什么异样,咱们走吧,回家。” “回家”二字落下,杨念祖眼底瞬间泛起暖意,当即催动仙力,脚下祥云骤然调转方向,化作一道柔和流光,径直往灌江口的方向飞驰而去。 云端之上,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带着云端独有的清冽凉意。杨念心斜倚在祥云之上,望着脚下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默默在心底盘算着接下来的诸事。 西行取经之路,从来都是佛门一手布下的局,一路劫难环环相扣,步步皆是算计。从前她总是等劫难发生、局势危急时,才匆忙赶去化解,这般被动应对,终究太过仓促,也容易落入佛门的圈套。往后,她绝不能再如此被动,必须未雨绸缪,提前布局,牢牢掌握主动权。 她静静掰着纤细的手指,一一细数西行路上已过与将至的劫难:黄风岭的黄风怪一劫已然平息,五庄观人参果树的风波也已圆满解决,顺着西行路线往下,下一场横在取经队伍面前的,便是白虎岭,白骨精。 想到这只妖精,杨念心眼底微微沉了沉。 这白骨精论起实打实的法力修为,在西行众妖之中并不算顶尖,远比不上那些背靠上古大能、手握先天灵宝的厉害妖魔,可她最棘手的地方,从不是法力高深,而是心机极深,狡诈无比。 她本是白虎岭上一具积攒千年怨气的白骨,吸纳日月精华修成妖身,最擅长变幻之术,精通人心揣摩,惯会化作柔弱可怜的凡人行善,利用唐僧的慈悲心软,三番五次设计挑拨,离间唐僧与孙悟空的师徒情谊,堪称西行路上最擅长攻心的妖精。 杨念心侧过身,看向身旁身姿挺拔的少年弟弟,轻声叮嘱:“念祖,咱们接下来要盯紧西行队伍,下一个要遇上的妖怪,从不是靠蛮力就能对付的角色。她法力平平,却心思歹毒狡诈,极会伪装,能化作各种各样的凡人模样,哄骗那位一心向佛、善恶不分的唐僧师父。” 杨念祖眉头微蹙,满脸认真地看向姐姐,语气急切:“姐姐,那可怎么办?那妖怪如此阴险,唐僧师父肉眼凡胎看不破,若是真被她骗了,孙悟空哥哥岂不是会陷入险境?” 杨念心垂眸沉吟片刻,细细思量着其中利弊。 白骨精一劫,是佛门早早写定的西行劫难,是唐僧必须亲历的“辨伪识真”的考验,更是佛门用来打磨师徒心性、掌控取经节奏的关键一步。她若是直接出手,以雷霆手段灭杀白骨精,便是公然破坏佛门定下的劫数,与佛门彻底撕破脸面,以她如今的实力,与佛门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反倒会引火烧身,连累灌江口一众人。 直接插手不可行,可眼睁睁看着孙悟空被冤屈、唐僧身陷险境,她也绝不可能坐视不管。 片刻后,杨念心抬眼,眼底闪过一抹清亮的算计,缓缓开口:“咱们不直接出手干预劫数,不与佛门正面硬碰,可咱们能提前通风报信,让大圣哥哥心里有数。唐僧肉眼凡胎,看不破白骨精的伪装,可大圣哥哥有火眼金睛,只要他提前知晓这妖怪的狡诈手段,多加防备,便不会落入圈套,更不会被唐僧误会驱逐。” 她顿了顿,继续吩咐:“回去之后,你让哮天犬即刻动身,悄悄跟在取经队伍身后,寸步不离地盯着,一旦白虎岭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传回消息,咱们也好随时应变。” “好,我记下了!”杨念祖重重点头,将姐姐的话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底。 一旁的莲莲听得心惊胆战,小身子紧紧贴着杨念心,毛茸茸的尾巴都绷直了,怯生生地开口:“小主人,那、那白骨精到底长什么样子啊?听着好吓人。” 杨念心被它这副胆小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它柔软的毛发,温声解释:“它本就是白虎岭上一堆枯骨聚气成妖,平日里从不会以真身示人,最会化作美貌的年轻女子、可怜的白发老婆婆、孱弱的驼背老公公,全是一副柔弱无害的模样,专门骗人。” “一堆白骨变的妖怪……”莲莲想象了一下那副画面,瞬间缩了缩脖子,小脑袋埋进杨念心怀里,声音发颤,“好吓人!莲莲怕!” “傻小家伙,别怕。”杨念心柔声安抚,眼底满是宠溺,“它的目标从来都是唐僧肉,妄图吃了长生不老,又怎么会注意到你这只小仙狐,更不会来找你的麻烦,安心便是。” 莲莲这才稍稍放下心,依旧紧紧黏着杨念心,不敢再松开。 一路乘风而行,待到祥云缓缓降落,踏入灌江口地界时,天边的夕阳已然快要沉入西山,暮色四合,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际,灌江口的府邸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暮色之中,静谧又温暖。 刚落地,莲莲便立刻恢复了活力,从小主人怀里跳下来,迈着小短腿,兴冲冲地往院内跑,一边跑一边扬声喊:“姑姑!姑姑!莲莲跟着小主人回来啦!” 杨念心则轻轻一跃,从杨念祖的肩头跳落地面,稳稳站在庭院里那棵枝繁叶茂的桂花树下。晚风拂过,桂花树叶沙沙作响,落下几片细碎的绿叶。她转过身,静静看着身旁的少年弟弟。 夕阳的余晖洒在杨念祖身上,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颀长,少年身姿俊朗,眉眼温润,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仙气,只是此刻,他却微微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衣角,神色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杨念心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忽然轻声开口:“弟弟,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姐姐说?” 杨念祖浑身猛地一僵,骤然抬起头,对上姐姐清澈透亮的眼眸,耳根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一直红到了脖颈。他慌乱地低下头,眼神躲闪,声音细若蚊蚋:“没、没有……我没什么想说的。” 杨念心歪着头,静静打量了他几息,看着他满脸窘迫、手足无措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也没有拆穿他,只是轻声道:“好,没有就没有。” 说罢,她不再多问,转身踏着细碎的步子,缓缓走进了屋内。 庭院里,杨念祖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地,手心紧紧攥着一本随身携带的《三界风物志》。他缓缓摊开书页,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上——纸上画着一尾色彩斑斓的锦鲤,鱼鳞在暮色下仿佛泛着柔光,在碧波之中悠然摆尾,灵动至极。 他盯着那尾锦鲤,看了许久许久,心底翻涌着难言的情绪,半晌,才轻轻合上书本,紧紧抱在怀里,平复了心底的慌乱,才迈步走进了屋内。 此时府内厨房早已飘出诱人的饭菜香,晚饭已然备好。 餐桌上,杨婵特意做了莲莲最爱的虾仁滑蛋,金黄嫩滑的鸡蛋裹着鲜美的虾仁,香气扑鼻。莲莲吃得不亦乐乎,小嘴巴塞得鼓鼓囊囊,一连扒了两碗米饭,才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 杨念心赶路许久,早已饥肠辘辘,连着喝了三碗鲜香的浓汤,暖意顺着喉咙淌遍四肢百骸,浑身的疲惫都消散殆尽。 席间,敖寸心看着身旁沉默吃饭的少年,眉眼温柔,时不时便给杨念祖夹上一筷子他爱吃的菜肴,柔声叮嘱他多吃一些。杨念祖始终低着头,默默扒着碗里的饭菜,耳根的红晕自始至终都没有褪去,连耳朵尖都透着淡淡的粉色,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杨念心慢慢放下碗筷,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目光缓缓扫过满桌之人。 温柔忙碌的杨婵,温婉体贴的敖寸心,腼腆内敛的弟弟,活泼贪吃的莲莲,一大家人围坐在一起,灯火温暖,饭菜飘香,没有三界纷争,没有佛门算计,没有西行劫难的凶险,只有简简单单的温暖与安稳。 望着眼前这一幕,杨念心心底忽然涌起一股满满的暖意。 任凭三界风云变幻,任凭佛门机关算尽,任凭西行路上劫难重重,只要她回到这里,回到灌江口这个家,便有永远为她守候的温暖,有永远护着她的亲人,这里永远是她最安稳的避风港,是她无论走多远,都一心牵挂、想要奔赴的归宿。 窗外暮色渐浓,屋内灯火可亲,暖意融融,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第169章 白骨精与一根骨头的恩怨 辞别五庄观镇元子,唐僧师徒收拾行装,再度踏上西行路。 一连走了五六日,尽是平坡旷野、流水小桥,行路上虽有山风拂面,却也算安稳顺遂。可这日正午,日头渐渐偏西,前路景致骤然一变——迎面一座大岭横亘天际,层峦叠嶂,崖陡峰高,满山尽是枯藤缠老树、怪石卧荒坡,四下里阴风飒飒,雾霭沉沉,连日光都穿不透那浓稠的阴气,林间偶尔飘起几点幽绿磷火,忽明忽暗,看得人头皮发麻,分明是座藏污纳垢、妖邪盘踞的险山。 唐僧本就凡胎肉身,素来畏难怕险,见此山势,当即勒住白龙马缰绳,手心微微冒汗,声音发紧地唤道:“悟空,且住!此山看着异常险峻,阴气森森,不似善地,你且看看,这是何处名山?” 孙悟空闻言,纵身一跃,纵身跳上云端,手搭凉篷,睁起火眼金睛,四下细细观望。只见此山荒无人烟,鸟兽绝迹,满山妖气盘旋不散,虽不算滔天凶煞,却阴邪诡谲,绝非善类。他当即按下云头,落回唐僧马前,开口提醒:“师父,此山唤作白虎岭,山荒路险,妖气缠绕,定然有妖精潜藏,咱们赶路需加倍小心,切莫轻信旁人。” 他这话原是一片好心,偏生唐僧肉眼凡胎,不识妖邪,又素来迂腐固执,只当他是路途劳顿、随口恐吓,当即眉头一皱,合掌训斥:“悟空,出家人莫要妄言!我等一心向善,西天拜佛求经,自有诸天护法、神佛庇佑,哪来那么多妖魔鬼怪?你休得胡言,乱了军心。” 孙悟空闻言,心头顿时一阵窝火。他一路降妖除魔,次次都是舍命护着这糊涂师父,偏生师父软硬不吃,善恶不分,好心提醒反倒落得一顿斥责。他有心争辩,又怕惹得师父更加不悦,只能压下火气,冷声道:“师父不信便罢,只是待会若有陌生男女前来搭话,万不可轻信,一切等俺老孙辨明真假再说!” 师徒二人话刚落音,不远处山坳背阴处,果真袅袅婷婷走出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看模样不过十八九岁年纪,生得眉如远黛,肤若凝脂,一身素布衣裙,洗得干干净净,手里提着一个青砂瓷罐,另一只手捧着个绿瓷盆,步履轻盈,眉眼含笑,温柔婉约,看着便是个心地良善的凡间女子。她缓步走到师徒近前,敛衽盈盈一拜,声音软糯清甜:“几位长老远道而来,一路风餐露宿,定然辛苦。小女子家住这岭下,见长老们赶路饥渴,特意备了些香米饭、炒面筋,前来斋僧,还请长老们莫要嫌弃。” 说罢,便掀开瓷罐盖子,一股淡淡的米香混着面香飘散出来,罐中白米饭粒粒饱满,盆中炒面筋金黄诱人,看着着实诱人。 猪八戒本就嘴馋懒惰,一路赶路早已饥肠辘辘,闻到这饭菜香气,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绿光闪闪,哪里还顾得上孙悟空先前的提醒,当即扔下肩头挑着的行李担子,搓着双手就往前凑,满脸堆笑:“女菩萨好心!女菩萨好心!老猪正饿得前胸贴后背,多谢多谢!”说着便要伸手去接那瓷罐瓷盆。 “呆子!住手!” 孙悟空眼疾手快,一声暴喝,当即拦住猪八戒。 他早已睁起火眼金睛,将这女子看得通透——此女周身不见半分凡人阳气,头顶反倒盘旋着一团浓稠黑气,妖气隐晦却阴毒,哪里是什么良善村姑,分明是个潜心幻化的妖精! 他怒从心头起,二话不说,从耳中掏出金箍棒,晃一晃便化作碗口粗细,高举起来,便要一棒将这妖精打杀当场。 而此刻云端之上,杨念心正趴在杨念祖宽厚的肩头,静静俯瞰着山下这一幕。 她早按此前盘算,带着弟弟、莲莲,还有领来探察妖气的哮天犬,提前守在白虎岭云端。莲莲缩在她身侧,毛茸茸的小尾巴一翘一翘,圆溜溜的眼睛紧盯着下方那个娇弱女子,满是好奇。身旁的哮天犬则耷拉着耳朵,原本懒洋洋地蹲在云端打盹,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杨念心侧头瞥了它一眼,随口轻声问道:“狗狗叔叔,你在这山里闻到什么异常了吗?可有妖气,或是别的古怪气息?” 这句随口一问,瞬间惊醒了犯困的哮天犬。 它猛地竖起耳朵,湿漉漉的黑鼻子飞快抽动,对着山下方向拼命嗅闻。下一瞬,原本惺忪的狗眼骤然发亮,精光四射,嘴里发出兴奋的呜咽声——它哪里闻到了什么妖气,分明是闻到了一股浓郁无比、勾得魂儿都飞的肉骨头香气!不是寻常凡兽骨头,是烤得酥酥脆脆、油光锃亮、透着鲜香的大骨头味道! 哮天犬瞬间精神抖擞,哪里还顾得上等候吩咐,四肢一蹬,化作一道漆黑残影,根本不等杨念心伸手阻拦,便疯了一般从云端俯冲而下,直直扑向山下那白衣女子! “哎!狗狗叔叔,回来!” 杨念心伸手去抓,却只捞了个空,心头瞬间一紧,暗道糟糕。 山路上,孙悟空金箍棒已然举到半空,眼看就要一棒落下,将白骨精打作齑粉。 谁知一道黑影从天而降,速度快如闪电,猛地扑在那白衣女子身上! 不是旁人,正是哮天犬。 它全然不管什么妖精不妖精,满心满眼只有那股勾人的骨头香,一张嘴,精准无比地朝着女子手臂咬去。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女子看似柔软的胳膊,竟被它一口咬断,半截手臂径直从衣袖里脱落,“咕噜噜”滚落在地,弹了两下,瞬间褪去人皮,化作一根白森森、带着淡淡妖气的枯骨! 白骨精万万没料到,半路会杀出这么个不速之客! 她本是白虎岭一具枯骨,采天地灵气、受日月精华,修炼成精,一身幻化之术全靠骨身凝聚妖气支撑,本就根基浅薄,最怕真身骨体受损。此刻被哮天犬一口咬断骨身,妖气瞬间溃散,再也维持不住人形幻象。 只听“哗啦”一声巨响,那娇弱温婉的女子瞬间面目扭曲,姣好容颜化作狰狞骷髅头,周身皮肉寸寸消散,整个身体当场散架,轰然塌落一地。原地只剩一堆七零八落的白骨、一件剥落的布裙,哪里还有什么香米饭、炒面筋,不过是她用妖术幻化的障眼法,落地便化作了一堆青苔碎石。 而那堆散落白骨之中,唯独一根大腿骨粗壮结实,表面油光锃亮,恰好是哮天犬闻了一路的“香味源头”。 哮天犬松开口,一眼就盯上了这根骨头,叼起来便跑到路边干净处,美滋滋地趴下,头也不抬地“咯吱咯吱”啃了起来,尾巴摇得飞快,像个飞速旋转的风车,一脸满足沉醉,全然不管周遭众人早已惊得目瞪口呆。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唐僧吓得浑身一哆嗦,双手一松缰绳,直接从白龙马背上摔了下来,狼狈地跌在地上,袈裟都沾了尘土,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猪八戒伸在半空的手还僵着,嘴角口水都没来得及咽下,原本满眼的馋意,瞬间被一地白骨吓得烟消云散,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保持着接饭的姿势,彻底傻了眼。 沙和尚依旧沉默寡言,见状当即攥紧手中降妖宝杖,周身煞气微露,警惕地环顾四周,防备再有妖邪现身。 最懵的当属孙悟空。 他高举金箍棒,僵在原地,打也不是,收也不是。 火眼金睛盯着地上那堆散架白骨,又转头看看一旁啃得正香的哮天犬,一张猴脸一阵青一阵白,表情精彩至极。 他纵横三界数百年,大闹天宫、降妖除魔无数,打死的妖精不计其数,有靠法力强横的,有靠法宝厉害的,却从来没见过——妖精没等他动手,先被一条狗一口咬散骨架、当场现原形的!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僧终于从地上爬起来,惊魂未定地扶着白龙马,看着满地白骨,声音颤抖地合十念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悟空,这、这究竟是……” “还能是怎么回事?”孙悟空收了金箍棒,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师父你看清楚,这就是我方才说的妖精!白骨修炼成精,幻化人形哄骗你,幸亏……”他想说幸亏自己眼疾手快,可话到嘴边,看着啃骨头的哮天犬,顿时噎住,语气越发憋屈,“幸亏这狗来得及时!” 杨念心此刻也带着杨念祖从云端落下,快步跑到哮天犬身边,伸手拽住它颈间的项圈,试图把那根白骨从它嘴里抢出来:“狗狗叔叔,快松口!这不是什么肉骨头,是妖精的真身骨,不能吃,脏得很!” 可哮天犬好不容易叼到的“宝贝”,哪里肯轻易松口。它死死抿着嘴,脑袋拼命摇晃,发出委屈又护食的“呜呜”声,四肢扒着地面,往后退了两步,死活不肯撒手。 杨念心力气比不上它,拽得满头大汗也拉不动,只能蹲下身,耐着性子轻轻拍它的脑袋,柔声哄道:“听话,这骨头真的没有肉味,全是妖气,吃了会闹肚子的。你要是想吃肉骨头,回灌江口,姑姑给你煮一大锅,比这个香一百倍。” 哮天犬闻言,终于停下啃咬,疑惑地抬起头,先看看杨念心,又低头嗅了嗅嘴里的骨头。 嗅了半天,确实没尝到半分肉香,只有淡淡的土腥气和妖气,远不如想象中美味。它犹豫了片刻,终于不情不愿地松开嘴,“啪嗒”一声将骨头吐在地上,可一双狗眼依旧直勾勾地盯着,满是不舍。 杨念心捡起那根白骨,又看了看地上散架的一堆枯骨,无奈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孙悟空,忍着笑说道:“大圣哥哥,对不住啦,我没看住它。这妖精你也不用打了,已经被狗狗叔叔啃得散了架,彻底没了道行。” 孙悟空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前所未有地憋屈,没好气道:“老孙降妖一辈子,头一回这么窝囊!妖精没打死,反倒被狗抢了头功,说出去都丢俺花果山的人!” 猪八戒这时才彻底回过神,屁颠屁颠跑过来,蹲在白骨堆旁看了半天,又扭头对着哮天犬竖起大拇指,满脸佩服:“厉害!这条狗可比老猪厉害多了!老猪还饿着肚子,它倒好,先吃上‘野味’了!就是可惜了那碗米饭,看着可真香……”说着还吧唧嘴,满心遗憾。 唐僧此刻终于彻底醒悟,知道自己错怪了孙悟空,满脸愧疚地走上前,对着孙悟空躬身合十,诚恳道歉:“悟空,是为师肉眼凡胎,不识妖邪,错信妖精,还错怪了你,你莫要怪罪为师。” 孙悟空本就一肚子气,见他道歉,也只是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懒得搭理。 哮天犬被孙悟空冷冰冰的眼神盯着,顿时吓得浑身发毛,夹着尾巴,一溜烟躲到杨念心身后,只敢露出个脑袋偷偷观望。 杨念心将那根白骨丢回白骨堆里,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对着唐僧温声说道:“唐师父,这白虎岭的白骨精已经彻底现了原形,骨身溃散,妖气全无,再也没法幻化害人了,你们安心赶路便是,不会再有危险。” 唐僧连连点头,惊魂未定地重新骑上白龙马。 猪八戒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那堆“消失的饭菜”,挑起行李担子,一步三回头地跟上队伍。孙悟空扛着金箍棒,黑着脸走在最前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瞪了杨念心一眼,没好气地叮嘱:“小师侄,你这条狗,下次看好了!别再放出来抢俺老孙的生意,好好的妖精,都被它啃得乱七八糟,不像话!” 杨念心忍俊不禁,笑着点头:“知道啦大圣哥哥,下次一定看好它。它不是故意抢你功劳,是实在太馋了,闻见骨头就走不动道。” 孙悟空闻言,彻底无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再也不愿回头看这糟心的一幕。 待唐僧师徒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岭深处,杨念心才纵身跳回杨念祖肩头,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咱们也走,回家。” 莲莲依旧趴在她身侧,小尾巴晃了晃,回头看了一眼还盯着白骨堆不肯走的哮天犬,好奇地问:“狗狗叔叔,你还想要那根骨头吗?那是妖怪的骨头,不好的。” 哮天犬却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冲上前,叼起那根粗壮的大腿骨,扭头就跟在祥云后面,撒腿往前跑。 “哮天犬!回来!那是妖骨,不能带回家!”杨念心连忙回头喊。 可它全然不听,跑得更快了,尾巴翘得老高,一副“谁也别想抢我骨头”的执拗模样。 杨念心看着它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终究是心软,没有再强求:“罢了罢了,随它吧。” 一路赶回灌江口,天色已然擦黑。 杨念心从杨念祖肩头跳下,刚落地,就看见哮天犬叼着那根白骨,一溜烟跑回自己的狗窝,美滋滋地趴在里面,紧紧抱着骨头,时不时舔一口,一脸心满意足。 杨念心走过去,蹲在狗窝旁,细细打量那根白骨。只见骨头上原本缠绕的淡淡妖气,竟被哮天犬身上的纯正仙家阳气一点点净化殆尽,此刻早已没了半分妖邪之气,变成了一根普普通通、白净干净的兽骨。 她再次无奈摇头,指尖轻轻拂过骨头:“真是拿你没办法,既然你喜欢,那就留着吧。” 话音刚落,杨婵便从厨房探出头,看着狗窝里的白骨头,随口问了一句:“念心,那骨头哪来的?看着倒是干净。” “白虎岭捡的。”杨念心笑着回道,“狗狗叔叔喜欢,就给它带回来了。” 杨婵闻言,也没多问,只叮嘱了一句“别让它啃得满地渣”,便又缩回头,继续在厨房里忙活晚饭,饭菜香气渐渐飘满整个庭院。 入夜之后,万籁俱寂。 杨念心躺在自己的房间里,窗外月光如水,清辉洒落,将庭院里的桂花树映得枝叶银亮,晚风拂过,带来淡淡桂香。 她躺在床上,回想着白天白虎岭的闹剧,忍不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无声地笑了起来。 原著里,白虎岭这一难,白骨精三变戏耍唐僧,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费尽心力,却反倒被唐僧误会,念起紧箍咒,疼得死去活来,最后还被狠心逐回花果山,成了西行路上最让人心寒的一劫。 可如今,因为哮天犬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馋嘴闹剧”,白骨精还没来得及施展三变诡计,就被一口咬散骨架,当场现形。唐僧没有被迷惑,孙悟空没有被冤枉,更没有被逐出师门,一场注定揪心的劫难,竟就这么稀里糊涂、啼笑皆非地过去了。 这般结局,倒比原著里的憋屈拉扯,要好上太多太多。 窗外月光温柔,屋内暖意融融。 庭院深处,哮天犬依旧趴在自己的小窝里,紧紧抱着那根白净骨头,睡得香甜无比,嘴角微微咧着,想必在梦里,正啃着满锅香喷喷、油亮亮的肉骨头吧。 第170章 宝象国奇遇 唐僧师徒辞别白虎岭,一路风餐露宿,翻过重峦叠嶂,踏过曲径荒坡,晓行夜宿赶了五六日路程。这日天色将午,暖阳铺洒在平坦官道上,远远望见前方云雾缭绕处,矗立着一座巍峨壮阔的城池:城墙以青石垒砌,高逾数丈,城楼飞檐翘角,朱红城门紧闭,城楼上高悬烫金匾额,笔力苍劲写着“宝象国”三个大字,城下往来行人络绎不绝,皆是中原少见的异域装束,一派邦国繁盛之象。 唐僧勒住白龙马,手捻佛珠喜不自胜,回头唤道:“悟空,前方已是邦国城池,看来咱们离西天又近了一程。你且收了锋芒,随我进城拜见该国君王,倒换通关文牒,莫要惊扰了凡间百姓。” 孙悟空闻言,将手中金箍棒一晃,缩成绣花针大小藏入耳中,抓耳挠腮应道:“师父放心,俺老孙省得!不过这凡间国度看似太平,难保没有潜藏的妖邪作祟,俺自会护你周全。” 身后猪八戒依旧扛着九齿钉耙,肥头大耳晃悠悠的,嘴里嘟囔不休:“师父总说这般客套话,依俺老猪看,直接进城寻个客栈,要些斋饭素菜填饱肚子才是正经。这一路走得腿酸脚软,可把俺累坏了!” 沙和尚忠厚沉稳,稳稳牵着白龙马的缰绳,挑着满满一担行李,沉声附和:“二师兄莫要抱怨,师父所言极是。咱们既入他国疆土,理当遵礼守法,先办正事再作歇息。” 师徒四人整顿衣衫,牵着马、挑着担,随着人流缓缓走入宝象国城中。但见城内街巷纵横,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楼台亭阁错落有致,民风淳朴祥和,全然不似白虎岭那般荒僻凶险。唐僧见此国泰民安之景,心中更是慈悲满怀,一路目不斜视,径直朝着城中金碧辉煌的王宫行去。 早有守城军士见唐僧师徒形貌不凡,尤其是孙悟空尖嘴缩腮、猪八戒相貌粗陋,知晓是远方来客,连忙入宫禀报宝象国国王。这宝象国君主年近花甲,性情温和仁厚,素来敬慕大唐天朝上国,听闻东土大唐御弟圣僧前来,当即龙颜大悦,亲自率文武百官出宫迎接,将唐僧一行人恭恭敬敬迎入金銮宝殿。 礼毕落座,国王当即传旨摆下素宴,珍馐素斋、鲜果佳酿摆满桌案,殷勤款待唐僧。席间歌舞停歇,国王望着唐僧,忽然双目泛红,抬手拭去眼角泪光,长长叹了一口气,满是悲戚。 唐僧心善,见状连忙起身合掌问道:“陛下贵为一国之君,国泰民安,为何忽然面露悲戚,暗自伤神?可是有何难解之忧?” 国王闻言,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悲痛,潸然泪下道:“圣僧有所不知,寡人心中藏着一桩锥心之痛,已郁结三载,每每想起便寝食难安。寡人膝下育有三位公主,唯独三女百花羞,貌美温婉,聪慧孝顺,乃是寡人最疼爱的掌上明珠。三年前中秋佳节,宫中秋宴赏月,三公主在御花园游玩,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天地昏暗,一阵妖风席卷而来,竟将我爱女凭空掳走,从此杳无音信!” 说到此处,国王泣不成声,满朝文武也尽皆垂泪。他顿了许久,才哽咽续道:“这三年来,寡人遣遍全国将士,四处寻访,踏遍周边山川密林,却连公主的一丝踪迹都寻不到。想来爱女定是落入妖邪之手,生死未卜,寡人年老体衰,只怕此生再也无缘见我儿一面,怎能不伤心欲绝啊!” 唐僧听完整件原委,双手合十连连念佛,满心唏嘘怜悯,温言劝慰道:“陛下切莫过度伤悲,生死皆是定数,或许公主吉人天相,并无性命之忧。贫僧师徒一路西行,略通降妖之法,若日后有缘遇见掳走公主的妖邪,定当竭尽全力,助公主重返王宫,与陛下团圆。” 国王闻言,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起身对着唐僧深深一揖:“若圣僧能救回我爱女,寡人愿将国库珍宝尽数相赠,岁岁朝拜大唐,绝无二心!” 唐僧慌忙扶起国王,再三谦逊。宴席散去后,国王特意安排王宫旁的御驿馆,让师徒四人安心歇息,备好丰盛斋饭,好生照料,只盼他们早日动身,寻回百花羞公主。 而此时的三界一隅,杨府小院里暖意融融,满是闲适烟火气。 杨念心身着浅粉罗裙,盘腿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小手捏着一块清甜软糯的桂花糕,小口小口吃得香甜。石桌旁的锦鲤池边,小莲莲拖着半截莹白鱼尾,蹲在青石板上,捏着一根细软青草,轻轻戳弄池里肥嘟嘟的金鲤,逗得锦鲤摆尾打转,咯咯笑个不停。 院角的狗窝里,哮天犬四脚朝天瘫着,怀里紧紧抱着一根白骨精遗留的骨头,舌头舔得锃光瓦亮,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连尾巴都懒得晃动,只顾着专心啃骨头。 “狗狗叔叔,别光顾着啃骨头啦,”杨念心咽下口中桂花糕,抬手擦了擦嘴角的碎屑,脆生生喊道,“你快用神鼻嗅一嗅,师父他们那支取经队伍,现在走到哪里了?” 哮天犬闻言,极不情愿地放下怀里的骨头,耳朵一竖,黑黢黢的鼻子快速抽动几下,方圆千里的气息尽数纳入鼻中,片刻后开口,声音瓮声瓮气:“小主人,他们已经到宝象国了,此刻正住在王宫的驿馆里,安稳得很。” “宝象国?” 杨念心眼睛骤然一亮,握着桂花糕的小手顿在半空,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西游记》原著中这段完整的剧情—— 宝象国之后,便是碗子山波月洞黄袍怪的劫难。这黄袍怪本不是凡间精怪,而是天庭玉皇大帝座下,二十八星宿之中的奎木狼星官,正经的大罗仙僚。 当年天庭披香殿中有一位玉女,与奎木狼两情相悦,暗生情愫,可天规森严,仙凡、仙仙皆不可私自相恋,二人唯恐触犯天条,玷污天庭圣地,便相约先后下凡,了结尘世情缘。玉女先行下界,投胎转世,成了宝象国受尽宠爱的百花羞公主;奎木狼随后思凡下界,舍弃天庭星官之位,在宝象国城外碗子山波月洞占山为王,化作青面獠牙的黄袍妖怪。 他感念前世情缘,将转世的百花羞公主掳回洞中,做了十三年的结发夫妻,公主也早已放下公主身份,与他真心相待,生下两个天真无邪的幼子。 可这段违背天规、不问世俗的深情,偏偏撞上了佛门安排的西游劫难。 原著之中,唐僧师徒离开宝象国后,必会途经碗子山,唐僧误闯波月洞,被黄袍怪擒住。百花羞公主念及唐僧是远方高僧,暗中放走唐僧,求他去往宝象国,给父王捎信求救。 后来猪八戒、沙和尚受国王所托,前来波月洞降妖救人,却根本不是黄袍怪的对手,猪八戒临阵脱逃,沙和尚反被妖怪擒住。黄袍怪恼羞成怒,化作俊俏书生前往宝象国,谎称是救了公主的驸马,将唐僧变成一只斑斓猛虎,栽赃他是妖邪,哄骗国王将其打入铁笼,受尽屈辱。 猪八戒无奈,只得前往花果山,用计请回被唐僧逐走的孙悟空。孙悟空归来后,与黄袍怪大战数十回合,两人打得昏天黑地,难分胜负。孙悟空察觉这妖怪身手有天庭仙气,绝非凡间野妖,当即腾云上天,查遍天庭星宿,才得知他是私自下凡的奎木狼。 玉帝震怒,派天神下界捉拿,将奎木狼押回天庭,从轻发落,罚去兜率宫,给太上老君烧火炼丹,戴罪立功。 而奎木狼与百花羞的两个幼子,竟被孙悟空、猪八戒带到宝象国金銮殿前,活活从云端摔死,血肉模糊,惨绝人寰。百花羞公主虽被救回王宫,重归富贵,却一夜之间丧夫失子,半生情缘化为泡影,从此孤苦伶仃,在深宫之中郁郁而终。 一段真心相许的尘世情缘,一对相守十三年的苦命夫妻,两个无辜懵懂的稚子,只因成了佛门西游路上的“定数劫难”,便落得家破人亡、生死相隔的下场。天庭漠视天规私情,佛门只重取经大业,从无一人在意过他们的死活,从无一人问过他们愿不愿做这命中注定的一难。 杨念心想到此处,心头满是愤懑不平,捏着桂花糕的小手微微收紧,将糕点捏得粉碎。 这天规无情,佛门刻意,难道真心相爱、未曾害过无辜生灵的人,就该落得如此下场?奎木狼虽私自下凡掳人,可十三年来待百花羞真心一片,从未苛待半分,两个孩子更是清白无辜,何罪之有? 她将手中碎糕丢在盘中,拍了拍手上的糖屑,眼神坚定,站起身来。 “阿祖,莲莲,别玩了,咱们立刻去宝象国!” 话音刚落,院中的槐树上一道身影纵身跃下,少年身着青衫,面容俊朗,身姿挺拔,正是杨念祖。他轻轻落在妹妹身边,语气温顺:“姐姐,我随你去。” 小莲莲也连忙丢下手中青草,摇着鱼尾跑到杨念心身边,眨巴着大眼睛:“小主人,莲莲也去!” 哮天犬一听要出门,立刻叼起窝里那根宝贝骨头,就要跟上来。杨念心无奈瞪它一眼:“把骨头放下,办正事要紧,回来再让你啃个够。” 哮天犬耷拉着耳朵,万分不舍地将骨头放回窝中,用脑袋蹭了蹭,才乖乖跟上。 杨念心抬手施法,一朵洁白祥云凭空浮现,四人纵身跃上云端,杨念祖催动仙法,祥云乘风而起,转瞬之间,便越过宝象国城池,朝着城南碗子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远远望去,碗子山山势险峻,林木幽深,黑雾缭绕,山间藏着一处隐秘洞府,洞门高悬一块石匾,刻着“波月洞”三个大字。洞府正门前,一道魁梧身影盘膝而坐,正是黄袍怪。 他头戴黄金盔,身披赭黄袍,面如青靛,发似朱砂,獠牙外露,双目凶光闪烁,腰间挎着一柄蘸钢刀,周身散着淡淡妖气,却又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天庭仙气,正闭目晒太阳,周身并无小妖伺候,倒显得几分冷清。 杨念心按下祥云,落在洞前空地上,转头看向哮天犬:“狗狗叔叔,你再仔细闻闻,他身上是不是天庭仙人的气息?” 哮天犬上前两步,鼻子狠狠抽了几下,立刻点头:“没错小主人,是天庭的仙气,是正经的天界星宿,不是野妖!” “果然是奎木狼。”杨念心嘴角微扬,毫无惧色,迈步朝着黄袍怪走去,“走,咱们下去会会他。” 黄袍怪本在闭目养神,忽觉祥云降临,当即睁开双目,凶光毕露。他见云端跳下一个扎着双丫髻、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身后跟着俊俏少年、鱼尾小姑娘,还有一只黑狗,全然不是取经僧人模样,顿时站起身,单手握住腰间蘸钢刀,厉声喝问:“尔等是何方孩童,竟敢擅闯我波月洞?速速报上名来,否则休怪本洞主刀下无情!” 杨念心不慌不忙,对着黄袍怪微微屈膝,行了一个凡间晚辈礼,语气乖巧却沉稳:“大叔不必动怒,我并非前来寻衅,乃是司法天神杨戬之女,杨念心。今日前来,是想与大叔谈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 “杨戬?司法天神杨戬?”黄袍怪浑身一震,握着刀柄的手骤然收紧,上下打量杨念心,眼中凶气褪去几分,多了几分忌惮,“你竟是那三界司法天神的闺女?” “正是。”杨念心抬眸直视他,语气干脆,“大叔,你不必隐瞒,我早已知道你的真身——你不是凡间妖怪,乃是天庭二十八星宿之中,奎木狼星官,对不对?”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在黄袍怪耳边。 他脸色骤然大变,青面涨得通红,眼中杀意暴涨,猛地拔出蘸钢刀,刀锋寒光凛冽,直指杨念心:“小娃娃!你竟敢窥探本仙隐秘,是谁告诉你的?今日你若不说出缘由,休想活着离开这波月洞!” 刀风凛冽,席卷四周,地上青草尽数弯折,可杨念心依旧站在原地,眉眼平静,半步未退,语气淡然:“奎木狼大叔,你先收起刀。我今日来,不是玉帝派来抓你的天神,也不是佛门派来的眼线,我是真心来帮你的。” “帮我?”黄袍怪怒极反笑,刀锋微颤,“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天庭不管,佛门不问,你能帮我什么?莫要在此花言巧语,哄骗本仙!” “我能帮你保住妻儿,帮你躲过这场必死的劫难,帮你不用再受天规责罚,帮你们一家人安稳度日。”杨念心声音清亮,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传入黄袍怪耳中,“大叔,你下凡为谁,我一清二楚。你舍弃天庭星官之位,甘做山妖,不过是为了守着披香殿玉女转世的百花羞公主,守着你这十三年的夫妻情分,守着你的两个孩儿,对不对?” 黄袍怪浑身一僵,握着刀的手瞬间无力,刀锋缓缓垂落,眼中杀意尽散,只剩下满心的震惊与茫然。 “你……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的更多。”杨念心抬步上前,仰着头看着他,缓缓道出那段注定的悲剧, “再过几日,东土来的唐朝唐僧,就会路过这碗子山,误闯你的波月洞。你会念他是佛门高僧,一时心软将他擒住,却不会伤他性命。可百花羞公主会认出他是大唐圣僧,偷偷放他离开,求他去宝象国给国王送信。 宝象国国王得知公主下落,会派猪八戒、沙和尚前来降妖,他们根本不是你的对手,沙和尚会被你擒住,猪八戒会狼狈逃走。你恼恨公主泄密,会化作俊俏书生,前往宝象国,把唐僧变成一只猛虎,让他受尽屈辱,被国王打入囚笼。 猪八戒无计可施,会去花果山请回孙悟空。那孙悟空神通广大,与你大战数百回合,你虽能与他平手,却终究躲不过他的火眼金睛。他会看穿你天庭仙人的身份,上天庭禀报玉帝。 玉帝得知你私自下凡、触犯天规,定会派天神将你抓回天庭,免去死罪,罚你去兜率宫,给太上老君烧火,终身不得自由。 而你和百花羞公主的两个儿子,不过三四岁、一两岁的稚子,什么都不懂,却会被孙悟空和猪八戒活活摔死在宝象国金銮殿上,尸骨无存。 你的妻子百花羞,会被救回王宫,重新做回尊贵的公主。可她没了丈夫,没了孩子,十三年的夫妻恩爱化为泡影,余生只能在深宫中孤苦伶仃,以泪洗面,郁郁而终。”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黄袍怪的心脏。 他本是天庭星宿,道法高深,知晓些许天命玄机,可杨念心所说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步结局,都精准得让他毛骨悚然,浑身冰冷。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青面之上血色尽失,眼神从震惊变成惶恐,再变成撕心裂肺的痛楚。握着刀柄的手不停颤抖,刀锋重重戳在地上,入土三分,周身的妖气乱作一团,眼眶瞬间泛红。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被押回天庭受罚,可以不在乎舍弃仙位、终身为奴,可他不能失去百花羞,不能失去他那两个懵懂可爱的孩子。 十三年相守,他早已不是高高在上的奎木狼星官,只是一个想守着妻儿、安稳度日的凡人丈夫、平凡父亲。 “你……你到底是谁?为何会知晓我未来所有的劫数?”黄袍怪声音嘶哑,浑身颤抖,再也没有半分妖怪的凶戾,只剩下绝望。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改写这一切。”杨念心看着他,语气认真,“大叔,你现在只有两条路可选。 第一条,顺着天命、顺着佛门的安排走下去。你继续抓唐僧,闹宝象国,最后被押回天庭烧火,妻儿惨死,家破人亡,成全佛门的西游劫难。 第二条,信我一次,听我的安排,保住你们一家人的性命,远离这是非之地,去过你们想要的安稳日子。” 黄袍怪猛地蹲下身,与杨念心平视,眼中满是哀求与期盼:“小娃娃,你说!我该怎么做?只要能护住我的夫人和孩儿,我什么都愿意做!” “很简单。”杨念心斩钉截铁,“第一,绝不碰唐僧。他是佛门金蝉子转世,是西游核心,你一旦擒他、伤他,就等于彻底落入佛门圈套,再也无法脱身。等他路过碗子山,你直接闭洞不出,放他平安西行,绝不与他产生半分纠葛。 第二,立刻离开波月洞。今夜子时,你就带着百花羞公主,抱着两个孩子,远离宝象国、远离碗子山,往极西之地去,越远越好,找一处三界无人知晓的深山秘境,隐姓埋名,做一对平凡夫妻,安稳度日。 第三,剩下的麻烦,我来解决。孙悟空那边,我去打招呼,让他不许来找你麻烦;天庭玉帝那边,我舅姥爷杨戬会出面周旋,拖延追查,帮你遮掩行踪。等佛门反应过来,你们早已远走高飞,无影无踪,他们就算想补全劫难,也再也找不到你们。” 黄袍怪听完,心中狂喜,却又瞬间沉下脸,摇头叹道:“不行,我本就是私自下凡,已是触犯天规的大罪。若是再私自逃遁,拒不归天,便是罪加一等,届时玉帝震怒,非但我自身难保,只怕还会连累我的妻儿,让她们不得安宁。” 杨念心忍不住笑了,眼神通透:“奎木狼大叔,你把天庭和佛门看得太重了。玉帝根本不在乎你逃不逃,他在乎的是佛门的颜面,是三界仙佛的体面。你若是安安分分离开,不搅扰西游、不闹出祸端,天庭正好落个清净,不必为了你与佛门产生嫌隙,玉帝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绝不会再倾力追查。 至于佛门,少了你这一难,他们随手就能再安排别的妖邪凑数,根本不会为了你一个下凡星宿,大动干戈。你放心,天塌下来,有我杨家顶着,绝不会让你的妻儿受半分牵连。” 黄袍怪沉默了,心中万千思绪翻涌,十三年的夫妻温情、幼子绕膝的欢喜,与原著中家破人亡的结局反复交织,最终,他所有的顾虑,都败给了对妻儿的疼爱。 可他依旧满心忐忑,轻声问道:“可是……羞花她是宝象国金枝玉叶,从小锦衣玉食,她……她愿意跟我离开王宫,放弃公主身份,去过隐姓埋名、颠沛流离的日子吗?” 话音刚落,杨念心便朝着洞内扬声喊道:“百花羞公主,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出来吧。” 片刻后,波月洞洞门缓缓推开。 一位女子缓步走出,身着粗布素衣,未曾施粉黛,却眉目清秀、温婉动人,正是百花羞公主。她在洞中早已听见外面对话,眼眶通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走到黄袍怪身边,下意识紧紧拉住他的衣袖,眼神里满是依赖与深情。 十三年相处,她早已不是那个娇生惯养的宝象国公主。她爱这个掳走她的“妖怪”,爱他十三年的温柔相待,爱这个虽简陋却温暖的家,更爱他们两个年幼的孩子。所谓公主尊荣,所谓王宫富贵,于她而言,早已比不上身边这人、怀中孩儿。 杨念心走到她面前,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温声问道:“公主姐姐,我问你,你愿不愿意跟奎木狼大叔走?离开这里,不做宝象国公主,不做洞主夫人,就做一对平凡夫妻,带着两个孩子,去一个没有人打扰、没有人追杀的地方,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好不好?” 百花羞抬眸,看向身边神色紧张的黄袍怪,看着这个护了她十三年的男人,眼泪终于滑落,重重点头,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我愿意。只要能跟他、跟孩子在一起,无论天涯海角,无论贫穷困苦,我都愿意。我只怕……只怕连累他,只怕我们终究逃不过天命。” “姐姐放心,有我在,天命也能改。”杨念心握紧她的手,给她十足的底气。 黄袍怪看着身边泪眼婆娑却满心坚定的妻子,再也没有半分犹豫。他站起身,对着年幼的杨念心,深深弯下腰,行了一个最郑重的大礼,声音铿锵,满是感激:“杨小姑娘,大恩大德,奎木狼没齿难忘!今日救命之恩,他日若有机会,定当粉身碎骨相报!” 他不再耽搁,转身拉住百花羞的手,快步走入洞中。不过片刻,便抱着两个熟睡的孩子走了出来。男孩三四岁,女孩刚满周岁,小脸粉雕玉琢,睡得无比香甜,全然不知自己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黄袍怪催动仙法,一朵黑云缓缓升空,他扶着百花羞抱着孩子站上云端,最后朝着杨念心重重点头,眼中满是谢意。百花羞抱着孩子,也对着杨念心含泪颔首,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黑云乘风,朝着西方天际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群山云雾之中,再也寻不到踪迹。 小莲莲仰着小脑袋,望着消失的黑云,摇着鱼尾好奇问道:“小主人,他们会去哪里呀?” 杨念心望着远方,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去一个没有天规束缚、没有佛门算计、没有人找得到他们的地方,去过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日子。” “那那个唐朝小和尚呢?”小莲莲又问,“没有妖怪抓他,他会不会无聊呀?” 杨念心忍不住笑出声:“他呀,有孙悟空护着,平平安安西行,高兴还来不及呢。佛门少了这一难,心里堵得慌,可咱们,既救了苦命鸳鸯,又保住了无辜孩童,还顺道给佛门添了堵,一举三得,岂不是好?” 云端之上,杨念心抱着小莲莲,坐在杨念祖肩头,哮天犬乖乖趴在一旁,四人静静看着下方。 唐僧师徒在宝象国歇息三日后,辞别国王,倒换通关文牒,继续西行。途经碗子山时,整座山林寂静无声,波月洞洞门大开,洞内空空如也,蛛丝满布,别说黄袍怪,连一只小妖都没有,仿佛从来不曾有妖怪占据此地。 猪八戒扛着钉耙,围着山洞转了三圈,挠着猪头纳闷道:“奇怪奇怪!这山洞看着就像妖洞,怎么一个妖怪都没有?难道是提前搬家跑路了?倒省了俺老猪一番力气!” 孙悟空睁开火眼金睛,将整座碗子山扫了一遍,只察觉残留的淡淡仙气,并无半分妖气作祟,也懒得深究,抓耳挠腮道:“管他甚么妖怪,既然不在,咱们便趁早赶路,莫要耽误了西行行程!” 说罢,孙悟空扛着金箍棒在前开路,唐僧骑着白龙马,猪八戒、沙和尚挑担牵马,师徒四人一路平安,径直离开了碗子山,继续向西而去。 云端之上,杨念心看着师徒四人平安远去的身影,终于放下心来,拍了拍杨念祖的头:“阿祖,咱们回家,回去接着吃桂花糕。” 杨念祖温声应好,催动祥云,稳稳朝着杨府飞去。小莲莲趴在杨念心身边,鱼尾欢快摆动,哮天犬也瞬间精神起来,想着窝里的骨头,尾巴摇得像风车。 飞至半路,杨念心忽然想起一事,回头朝着哮天犬喊道:“狗狗叔叔,你的骨头还在窝里放着,回去赶紧啃,可别让老鼠偷偷叼走了!” 哮天犬一听,尾巴摇得更欢,汪汪叫了两声,满心都是回家啃骨头的欢喜。 祥云轻快,掠过青山云海,朝着温暖的小院而去。一段注定的悲剧,就此彻底改写;佛门定下的劫难,悄然落空。而那对苦守十三年的有情人,终将在天涯海角,得一世安稳团圆。 第171章 天上掉下个奎木狼 唐僧师徒平安离了碗子山波月洞,一路向西缓行。 秋山明净,路径平缓,连日来的凶险妖氛散尽,一行人倒也走得清闲自在。 猪八戒肩头压着行李担子,晃悠悠地挪着步子,嘴里兀自嘟嘟囔囔,满是侥幸:“可算消停了!那黄袍怪也真是,说搬家就搬家,连个招呼都不打,害得老猪白提心吊胆好几日,还以为要再打一场硬仗!” 沙和尚沉默牵着白马,面色依旧沉静寡言,只是脚步比往日稳了些许——经了波月洞一难,他心里也清楚,此番劫难已了,前路暂得安稳。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方,火眼金睛不时扫过四周山林,看似散漫,实则始终戒备。他总觉得心底隐隐不安,却又探不出半分妖气,抓不住头绪,只能时不时回头瞥一眼师徒三人,以防再有变数。 唐僧端坐白马之上,双目微阖,双手合十默诵心经,心无旁骛,全然不问身外俗事,一心只奔西天大道。 就在师徒四人缓步前行、气氛平和之际,天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之声!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一道黑影自云端直直坠落,如同巨石砸地,硬生生在路面上砸出一个半人深的土坑,尘土飞扬,碎石四溅。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惊得师徒四人脸色大变! 猪八戒吓得手一松,整副行李担子“哐当”砸在地上,慌忙往后跳开;沙和尚立刻握紧手中降妖宝杖,周身气息紧绷;孙悟空身形一闪,纵身挡在唐僧马前,金箍棒横握胸前,厉声喝道:“何方妖孽,敢在此袭扰!” 尘土渐渐散去,坑中挣扎着爬起一道身影。 只见他身披黄袍,身形魁梧,面色青蓝,獠牙微露,正是方才从碗子山离去的黄袍怪——褪去妖邪戾气,此刻已是天庭正神奎木狼星真身。 奎木狼摔得七荤八素,捂着后腰龇牙咧嘴,半天直不起身,抬眼瞧见孙悟空举棒怒目而视,当即吓得连连摆手,声音急促:“大圣且慢!万万住手!我此番前来,绝非寻衅打斗,切莫动手!” 孙悟空眉头紧蹙,金箍棒未曾放下,眼底满是戒备:“你既已弃了波月洞,远走高飞,为何又去而复返?莫非还想再作妖,为难我师父?” 奎木狼揉着摔疼的腰身,满脸窘迫,挠着头讷讷开口,语气满是不好意思:“不是不是,大圣误会了!我走得太过仓促慌乱,一时疏忽,竟有一件紧要物件落在凡间,特意回来取,绝无害人之心!” 猪八戒凑上前,挤眉弄眼地打趣,满嘴没个正形:“哦?忘带东西了?是藏的金银财宝,还是你那两个孩儿的尿布衣裳?” 奎木狼闻言,当即瞪了他一眼,满脸无奈,刚要开口答话,天际再度传来清脆的呼喊声。 “奎木狼大叔——你等等我!” 一朵洁白祥云自云端疾速飘落,杨念心安坐杨念祖肩头,莲莲趴在她身侧,蓬松的鱼尾轻轻晃荡,后方还跟着一路狂奔的哮天犬,嘴里正死死叼着奎木狼遗留的那根兽骨宝贝。 杨念心手中高高举着一柄寒光凛冽的金背大砍刀,正是奎木狼平日所用的兵器。 她纵身从祥云上跃下,快步走到奎木狼面前,将大刀径直往他手里一塞,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笑意:“大叔,你也太马虎了,连随身兵器都能丢下,往后回到天界,或是隐居度日,连砍柴防身都没家伙事儿,可怎么养家糊口?” 奎木狼接过自己的大刀,老脸瞬间涨得通红,满心愧疚又感激,连连点头:“是我糊涂!走得太急,方寸大乱,竟把这物件忘了,多亏小施主特意追来送还,多谢,多谢小施主!” 孙悟空见状,缓缓放下金箍棒,看看奎木狼,又看看杨念心,满心疑惑:“小师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会与他一同在此,还特意给他送刀?” 杨念心慢悠悠走到一旁青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油纸包桂花糕,掰开一块塞进嘴里,口齿微含糊地解释,句句贴合《西游记》原著根由: “大圣哥哥,你有所不知,他本不是凡间野妖,乃是天界二十八星宿之一的奎木狼星,因前世与披香殿侍香的玉女有情,玉女思凡下界,托生为宝象国百花羞公主,他便甘愿下凡,占了碗子山波月洞,与公主做了十三年夫妻,生下一双儿女。” “佛门把他当作西游必经劫难,天庭明知他的缘由,却也冷眼旁观,任由他被当成棋子摆布,甚至要牺牲百花羞公主和那两个无辜孩童,来成全这场所谓的劫数。我实在看不下去,便帮他一把,让他带着公主和孩儿远离是非,归隐安生。” “谁料这大叔走得慌里慌张,竟把随身大刀落在了后山,我瞧见了,便追上来送还,免得他日后没有依仗。” 这番话落,孙悟空顿时了然,看着奎木狼的眼神,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了然,无奈叹了口气:“你这小师侄,如今管的闲事,是越来越宽了。” 杨念心咽下口中桂花糕,接过莲莲递来的清水抿了一口,神色认真:“这从不是闲事,是良心。百花羞公主本是凡间金枝玉叶,凭什么被当成西游劫数的棋子?那两个孩童更是无辜,未曾害过人,凭什么要被摔死、沦为劫难的牺牲品?” 猪八戒在一旁连连点头,深以为然:“小师侄说得对!老猪最见不得无辜孩童受苦,这忙帮得半点没错!这奎木狼虽说占山为妖,可对公主和孩儿倒是真心,比那些伪善之辈强多了!” 沙和尚依旧面无表情,嘴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认同,并未多言。 唐僧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眼中满是悲悯,也未再多加指责。 奎木狼心中感激不尽,朝着杨念心深深躬身一拜,又对着孙悟空拱手行礼,语气恳切:“此番大恩,我奎木狼铭记于心,日后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说罢,他不再多留,生怕再节外生枝,当即催动黑云,转身破空而去,这一回,是真的带着妻儿,远遁红尘,再不涉足三界纷争。 杨念心望着他消失在云层的背影,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纵身跳回杨念祖肩头。 她对着孙悟空挥了挥手,眉眼带笑:“大圣哥哥,你们安心继续赶路吧,前路还有不少劫难等着你们,万事小心。” 孙悟空哼了一声,看似不满,眼底却无责备,重新扛起金箍棒,转身迈步前行:“走了走了,继续赶路!” 唐僧翻身上马,猪八戒恋恋不舍地挑起行李担子,沙和尚牵住马缰,师徒四人重整行装,再度踏上西行之路。 杨念心坐在杨念祖肩头,低头望着师徒四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嘴角笑意温柔。 莲莲趴在她身侧,歪着小脑袋问:“小主人,你笑什么呀?” “我笑你大圣哥哥,嘴上嫌弃我,心里却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杨念心轻声笑道。 莲莲也跟着咯咯笑了起来,鱼尾晃得更欢了。 杨念心轻轻拍了拍杨念祖的头顶,声音轻快:“弟弟,我们回家,姑姑想必已经做好晚饭,等我们回去了。” 杨念祖催动祥云,洁白的云团缓缓升空,朝着灌江口的方向飞去。 天边夕阳西沉,将漫天云海染成绚烂的金红色,霞光万丈,温暖耀眼。哮天犬叼着那根宝贝兽骨,跟在祥云后方狂奔,尾巴摇得如同风车一般,满心欢喜。 晚风轻柔,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一场小小的插曲,就此落幕,前路漫漫,依旧向阳而行。 第172章 平顶山演戏 唐僧师徒辞别宝象国,一路向西又走了一个多月。 秋高气爽,风不吹日不晒,连日里没遇上半个妖怪,猪八戒过得浑身舒坦,挑着担子都哼起了荒腔走板的小调,连原本耷拉的耳朵都竖得笔直。沙和尚牵着白马,脚步平稳,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少了往日的紧绷。唐僧骑在白马上,双目微阖,慢悠悠念着心经,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终于能安心赶路”的松弛。 唯独孙悟空,走得浑身不自在。 他扛着金箍棒,一会儿挠挠头,一会儿踮脚往远处望,火眼金睛不停扫过四周山林,走几步就回头瞅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悟空嘴里嘀嘀咕咕,“这一路太平静得邪门,连个小山精野鬼怪都没有,不符合西天取经的规矩啊。” 猪八戒听见了,立马翻了个白眼,晃着大肚子凑过来:“大师兄你是不是闲得慌?没妖怪不好吗?难道非要打打杀杀,你才心里舒坦?老猪我巴不得一路安安稳稳到西天,少吃苦少挨累,多好!” “你懂个屁!”悟空斜睨他,“佛门那帮人,最会搞弯弯绕绕,越是安静,越说明前面有大活儿等着咱们,指不定哪个山沟沟里,就藏着等着演戏的主儿。” 话音刚落,前方陡然横出一座大山。 那山看着不算特别险峻,却遮天蔽日,山间飘着一团团淡淡的黑雾,不凶戾,反而有点像灶台上没散干净的烟,妖气轻飘飘的,一点都不吓人,反倒透着一股敷衍感。 唐僧勒住马,抬眼望了望,轻声道:“悟空,你看前面这座山,雾气沉沉,咱们还是谨慎些。” 悟空当即一个纵身跳到半空,手搭凉棚往下一看,先是一愣,随后忍不住嗤笑一声,按下云头落在师父面前。 “师父放心,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妖怪。”悟空语气里满是无所谓,“这山叫平顶山,山里有个莲花洞,洞里住着俩妖王,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 猪八戒一听“大王”俩字,瞬间吓得一缩脖子,下意识往后躲:“又是妖怪?还是俩?大师兄,那你可得保护好我,我肉嫩,不经打!” “瞧你那点出息。”悟空毫不客气地敲了他脑袋一下,“这俩不是来吃人的,是来演戏的,走个过场就完事儿,半点危险没有。” 八戒满脸不信:“演戏?哪有妖怪演戏的?妖怪不都是上来就打打杀杀,要吃唐僧肉吗?” 悟空懒得跟他解释,只挥挥手:“你等着瞧就完事儿,保管热闹又好玩。” 他们师徒在山下议论,云端之上,杨念心早就抱着莲莲,看得津津有味。 她舒舒服服趴在杨念祖肩头,小短腿一晃一晃,鬓边的金铃铛随着动作轻轻响,怀里还揣着一油纸包桂花糕,一口一块吃得香甜。莲莲趴在她胳膊上,蓬松的小尾巴翘得老高,时不时凑过来,叼走杨念心递来的糕饼碎末。哮天犬蹲在祥云最边上,嘴里叼着一根捡来的狗尾巴草,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云朵,全程佛系围观。 “小主人,下面那座山,就是大圣哥哥说的有妖怪的山吗?”莲莲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问。 “对呀。”杨念心又塞了一块桂花糕进嘴里,指着山间莲花洞的方向,“洞里住着金角和银角,是太上老君爷爷家里的看炉童子,偷偷跑下来当妖怪,专门给唐僧师徒演戏凑劫难的。” 莲莲眨眨眼:“那他们会打人吗?会吃唐僧师父吗?” “不会不会。”杨念心笑着摇头,“我前几天特意跑过莲花洞,跟他俩说好了,演戏归演戏,不许动真格,不许伤人,不许玩真法宝,打几下就认输跑路,全程摆烂划水,把这场戏糊弄完就行。” 她太清楚佛门那套套路了,平顶山这一难,本就是安排好的过场戏,没必要打生打死。与其让双方装模作样拼命,不如干脆摆烂尬演,热热闹闹闹一场,既交差又好玩,还不伤和气。 莲莲似懂非懂地点头,小尾巴晃得更欢了:“那我们就在这里看戏吗?” “嗯!找个最好的位置,安安静静看他们表演。”杨念心说着,拍了拍杨念祖的肩膀,“弟弟,再往前面挪一点,离近点看得清楚。” 杨念祖全程沉默寡言,只乖乖听话,轻轻催动祥云,往莲花洞方向又靠近了些,刚好能把山下洞口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又不会被下面的人发现,绝佳看戏位。 与此同时,平顶山莲花洞里,金角银角正过得无比惬意。 没有凶神恶煞的排场,没有血淋淋的人肉宴席,石桌上摆着新鲜的野桃、清甜的米粥,还有小妖刚摘来的野果子,俩“大王”盘腿坐着,一个啃桃一个喝粥,过得像凡间隐居的普通汉子,半点妖王架子都没有。 金角捧着个大桃子,啃得汁水四溅,含糊不清地抱怨:“要我说,这差事真没意思,好好的兜率宫不待,非跑下来当妖怪,还要对着几个和尚演戏,无聊死了。” 银角小口喝着米粥,连连点头附和:“就是就是,老君也真是的,就让我们下来走个过场,还不让真动手,不让真拿法宝收人,这妖怪当得一点排面都没有。” 他俩本就是被安排下来的“工具妖”,任务简单:拦路、喊狠话、比划几下、假装打不过、最后等老君来收走,全程走流程,毫无难度。 前些天杨念心跑来莲花洞,一通交代,把流程说得明明白白,还特意叮嘱:不用认真,越敷衍越好,主打一个欢乐摆烂,别较真,别出力,别给自己找罪受。 俩童子本就懒得打架,一听这话,简直求之不得,当场就跟杨念心达成统一战线:专心演戏,绝不内卷。 正吃喝间,一个巡山小妖跌跌撞撞跑进来,因为跑得太急,差点摔个大马趴。 “大、大王!不好了!山下来了四个和尚,还有一匹白马,朝着咱们这边过来了!” 金角慢悠悠啃完最后一口桃子,擦了擦手,一脸“终于来了”的淡定:“哦,来了?几个?” “四个!一个光头师父,一个毛脸雷公嘴,一个胖和尚,还有一个黑脸和尚!”小妖把看到的全说了。 银角放下粥碗,摸了摸身边的七星剑,有点小兴奋:“是取经的唐僧师徒吧?终于可以开工演戏了!大哥,咱们怎么演?” 金角白他一眼:“慌什么,按之前说好的来,全程尬演,点到为止。我拿七星剑,你拿葫芦,出去喊几句狠话,跟那毛脸和尚比划十几回合,然后假装打不过,转头就跑回洞里关门,完美收工。” 银角挠挠头:“那……台词呢?我忘词了怎么办?” “笨死你算了!”金角恨铁不成钢,“台词不会就现编!主打一个气势足,内容无所谓,反正就是走个形式!” 说罢,金角抄起桌上的七星剑,又把紫金红葫芦塞给银角,还特意叮嘱:“记住啊,葫芦别真用,就举着装样子,喊他答应也别真收人,万一真把孙悟空装进去,还要费劲放出来,麻烦死了。” “明白明白!”银角抱着葫芦,连连点头,满脸“我会好好演戏”的认真。 俩“妖王”当即带着十几个小妖,晃晃悠悠走出莲花洞,连气势汹汹的妖风都懒得吹,就这么大大咧咧拦在了唐僧师徒面前。 师徒四人刚好走到山脚下,见一群妖怪慢悠悠走出来,一点都不凶,反倒像赶集串门,全都愣住了。 孙悟空先是一怔,随后看清是金角银角,瞬间懂了,抱着金箍棒站在原地,满脸看戏的戏谑。 猪八戒吓得躲到唐僧马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打量,见妖怪看着一点都不凶,又慢慢探出头,嘴里小声嘀咕:“这妖怪怎么看着呆呆的,一点都不吓人?” 沙和尚握紧降妖宝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眼底也掠过一丝疑惑。 金角大王手持七星剑,往前一站,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凶狠的样子,大声吼道:“前方和尚!站住!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留下买路财!” 这台词一喊出来,孙悟空当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抱着金箍棒,歪着头调侃:“我说你这妖怪,台词没背熟吧?拦路打劫抢和尚,你要什么买路财?我们师徒一路化缘,穷得叮当响,半个铜板都没有。” 金角一下子卡壳了。 坏了,杨念心没教他应对这句,现编台词失败。 他愣了半天,硬着头皮接着吼:“没、没钱就留下肉!我要吃肉!” 孙悟空笑得更欢了,故意逗他:“吃肉?那你可找错人了,我老孙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浑身硬邦邦,没二两肉,柴得很,不好吃。” 说着,他一把拽过身后的猪八戒,把人往前推了推:“后面这个胖的,一身肥肉,油水足,吃着香,你要吃就吃他,别找我。” 猪八戒瞬间炸毛,气得跳脚,指着孙悟空大骂:“孙悟空!你个弼马温!你怎么出卖师弟!有你这么当大师兄的吗!太过分了!” 金角大王顺着悟空的手,看了看肥头大耳、肚子圆滚滚的猪八戒,眉头瞬间皱成一团,满脸嫌弃地摆手:“太肥了太肥了,看着就腻,油太多,吃了不消化,我不要!换一个换一个!” 猪八戒气得脸都绿了,跳着脚骂:“你个妖怪懂什么!老猪这是福相!多少人想吃还吃不到呢,你居然嫌弃我肥!气死我了!” 全场瞬间乱成一团,没有剑拔弩张的斗法,只有互怼吐槽,热闹得像菜市场。 银角大王抱着紫金红葫芦,见大哥台词卡壳,赶紧上前救场,举起葫芦对着孙悟空,按照剧本喊:“孙悟空!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孙悟空早知道这葫芦的门道,杨念心早就偷偷跟他透过底:别答应,随便糊弄,陪着演完就行。 他抱着胳膊,一脸摆烂,理都不理银角,转身就要往回走。 银角一下子急了,忘了演戏,下意识追了两步,大声喊:“哎哎哎!你别走啊!你倒是答应一声啊!你不答应,我这戏没法往下演了!道具都举半天了!” 孙悟空回头,一脸无辜:“不答应,答应了被你装进去,多麻烦。我还要赶路,没空陪你玩过家家。” 金角一看要穿帮,赶紧冲上去,一把拉住银角,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别较真别较真,他不答应就不答应,直接开打!比划几下就跑路,完成任务!” 银角恍然大悟,拍了下脑袋:“对对对,直接开打!我都忘了!” 俩妖王也不喊台词了,举着剑和葫芦,就朝着孙悟空冲了过去。 孙悟空乐得陪他们演戏,抡起金箍棒,轻轻迎上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斗法,没有毁天灭地的招式,仨人就这么叮叮当当比划起来,招式轻飘飘,力道软绵绵,打得花里胡哨,实则半点力气没出,全程像在跳舞比划,看得旁边小妖都一脸茫然。 金角挥剑,悟空偏头躲开;银角举葫芦砸过来,悟空轻轻抬手挡开;悟空挥棒,俩妖王立马配合着后退,动作整齐划一,默契十足。 十几个回合下来,双方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伤到。 金角瞅准时机,对着银角疯狂使眼色,用只有俩人能听见的声音喊:“差不多了!准备跑路!” 银角立刻心领神会。 俩人手忙脚乱虚晃一招,异口同声大喊:“打不过了!快跑啊!” 喊完,金角丢了七星剑,银角丢了紫金红葫芦,俩“大王”连手下小妖都不管了,抱着脑袋,一溜烟往莲花洞狂奔,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就冲到洞口,“砰”的一声关上石门,还从里面死死顶住,生怕孙悟空追进来。 门外的小妖们:“……” 孙悟空站在原地,看着俩妖王光速跑路,笑得直不起腰,抱着肚子蹲在地上,眼泪都快出来了。 猪八戒看傻了,半天没回过神,凑到悟空身边,一脸震惊:“大师兄,这、这就完了?这俩妖怪也太怂了吧!打都没打就跑了?我还没来得及出手呢!” “不然你以为呢。”悟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满脸不屑,“早就跟你说了,人家是来演戏的,不是来拼命的,走个过场而已,认真你就输了。” 唐僧全程看呆了,双手合十,半天念出一句:“善哉善哉,此妖……倒是通情达理。” 沙和尚站在一旁,沉默半天,嘴角极轻地抽了一下,显然也被这俩摆烂妖王整无语了。 云端之上,杨念心看得笑得前仰后合,趴在杨念祖肩头,浑身发抖,怀里的桂花糕都差点撒了。 莲莲也跟着咯咯直笑,小尾巴不停晃:“小主人,这两个妖怪好好玩,跑得好快呀,比我还快!” “我就说吧,超好看的。”杨念心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他俩演得也太敷衍了,简直是摆烂界的冠军,比我预想的还要好玩。” 哮天犬蹲在旁边,叼着狗尾巴草,歪着头看下面,一脸“看不懂但大受震撼”的模样。 就在师徒四人准备绕过山洞,继续赶路的时候,天际忽然飘来一朵慢悠悠的祥云。 祥云上站着个白发老头,穿着宽松的八卦仙袍,手里拿着拂尘,胡子花白,笑容和蔼,正是太上老君。 老君来得不慌不忙,甚至有点像饭后散步,缓缓降落在师徒四人面前。 孙悟空一见是他,立马拱手,笑着打趣:“我说老倌儿,你可算来了,再晚来一步,你家俩看炉童子,都要在莲花洞安家落户了。” 老君抚着胡须,笑呵呵地,半点没有生气的样子:“你这泼猴,就会打趣贫道。这俩童子,偷了我的法宝,私自下界,贫道是特意来收他们回去的。” 猪八戒一听,立马凑上前,满脸好奇:“老君爷爷,那俩怂包妖怪,真是您家的童子啊?” “正是。”老君点头,也不隐瞒,“他们是贫道兜率宫看金炉、银炉的童子,奉法旨下来,给唐僧师徒凑一场劫难,如今戏演完了,也该带回去了。” 说罢,老君抬手对着莲花洞石门,轻轻一挥拂尘。 只听“吱呀”一声,紧闭的石门自动打开。 金角银角俩童子,从门后探出脑袋,一看是老君,立马乖乖走出来,低着头,认错态度无比端正,哪里还有半分妖王的样子,活像两个偷跑出去玩被抓包的小孩。 老君先是收回地上的七星剑、紫金红葫芦,又把幌金绳、芭蕉扇、羊脂玉净瓶一一收好,随后指尖一点仙光,将俩人身上的妖王皮囊褪去,变回了两个眉清目秀的小童子。 “你们两个,贪玩下界,惊扰圣僧,回去之后,罚你们烧火三月,不准偷懒。”老君故作严肃地说。 俩童子乖乖低头:“弟子知错,任凭师尊责罚。” 嘴上认错,俩人眼底却满是窃喜,偷偷抬头,朝着杨念心藏身的云端眨了眨眼,挥了挥手。 这场戏,总算圆满糊弄完了,回去还能领功德,血赚不亏。 老君也不点破,带着俩童子,慢悠悠踏上祥云,转身升天而去。 孙悟空抬头望向云端,刚好看见杨念心抱着莲莲,对着他挥手,小脸上满是笑意。悟空也对着她挑了挑眉,挥了挥金箍棒,心照不宣。 “师父,妖怪收走了,彻底安全了,咱们赶路。”悟空扛起金箍棒,语气轻快。 唐僧连连点头,催马前行。 猪八戒挑着担子,依旧满脸不服气,边走边嘀咕:“什么嘛,一点都不过瘾,还以为能打一场,结果就看俩妖怪跑了,没意思。” 沙和尚沉默牵马,全程不说话,只当看了一场热闹。 云端之上,杨念心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心满意足。 “戏看完啦,我们回家。” 她拍了拍杨念祖的肩膀,杨念祖当即调转祥云,朝着灌江口的方向飞去。 莲莲趴在她怀里,小声问:“小主人,那两个童子回去,真的会被罚吗?” “才不会呢。”杨念心笑着摇头,“老君爷爷就是装装样子,他心里可高兴了,俩童子帮他分了西游功德,还没惹麻烦,他偷着乐还来不及,哪里舍得真罚。” 这场平顶山演戏,从头到尾,没人受伤,没人较真,热热闹闹,轻松又好玩。佛门的劫难凑够了,老君的功德拿到了,唐僧师徒平安赶路,她也看了一场好戏,两全其美。 夕阳把天边染成暖暖的橘红色,洁白的祥云穿梭在霞光里,风轻轻吹着,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哮天犬叼着狗尾巴草,跟在祥云后面飞快奔跑,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 杨念心趴在弟弟肩头,看着脚下渐渐远去的平顶山,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西游路上的劫难,何必打生打死,这样开开心心演戏糊弄过去,才最有意思呀。 第173章 乌鸡国泡汤 金角、银角被太上老君收回兜率宫后,唐僧师徒总算走了几日舒坦坦的平坦大路。 连日无妖无险,猪八戒最是快活,肩头行李挑得轻飘飘,一路晃着肥硕身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乡间俚曲,耳朵随着脚步一颠一颠,满是悠哉。沙和尚依旧沉默寡言,稳稳牵着白马缰绳,面色沉静,步履从容。唐僧端坐马背,双目微阖,轻捻佛珠诵念心经,心境平和,全然不复往日遇妖时的焦灼。 唯有孙悟空,看似散漫地扛着金箍棒走在前方,实则时不时便抬眼往天际瞟去。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那个爱看热闹、又总暗中插手的小丫头,定然还隐在云端,跟着他们一路西行。 果不其然,九霄之上,一缕轻云悠悠飘荡,不紧不慢地缀在师徒四人头顶。 杨念心舒舒服服趴在杨念祖肩头,手里攥着块软糯桂花糕,小口小口啃得香甜。莲莲趴在她臂弯里,圆溜溜的眼睛往下探望着,蓬松鱼尾轻轻扫过云朵。 “小主人,我们跟着唐僧师父他们,还要走多久呀?前面会不会又有演戏的妖怪?”莲莲小声发问,尾巴尖儿轻轻翘着。 杨念心咽下口中糕屑,指尖往西方一指,眉眼弯弯:“前面就到乌鸡国了,这里可有一场大戏。” 她早将佛门安排的剧本烂熟于心,语气轻快地给莲莲解惑:“这乌鸡国里,藏着一头青毛狮子精,乃是文殊菩萨的座骑。三年前,它把真国王推到御花园的八角琉璃井里,自己变作国王模样,霸占江山龙椅,整整当了三年假君王。” 莲莲听得瞪圆了眼睛,小身子一挺:“这妖怪好坏!偷偷抢别人的王位,这不是造反吗?” “算不上造反,依旧是佛门安排好的一场戏罢了。”杨念心轻笑摇头,“这狮子精是奉了佛旨下界,专为唐僧师徒设下劫难,走的还是‘坐骑下凡、凑齐劫数、主人收场’的老套路。佛门是编剧,取经人是主演,天庭众仙是看客,咱们呀,算是场外递剧本的指导。” 莲莲似懂非懂地点头,尾巴一摇一摆,满心期待这场即将上演的好戏。 杨念心抬手拍了拍杨念祖的头顶,轻声吩咐:“弟弟,落云,我们去乌鸡国皇宫后院,提前把场子铺好。” 杨念祖不言不语,轻轻催动祥云,悄无声息落在乌鸡国皇宫禁地——御花园深处,周身仙气一敛,半点踪迹不露,值守的宫娥太监全然未曾察觉。 杨念心带着莲莲轻步落地,哮天犬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杨念祖则纵身跃上殿宇屋顶,凝神放哨,把风望守。 一行人径直走到那口隐秘的八角琉璃井旁。 井口严严实实压着一块厚重青石,石面覆满青苔,缝隙间生出枯草,显然已被尘封三年,无人敢动。井中阴气森森,却隐隐透出一丝残存的生人气息。 杨念心蹲下身,指尖轻轻敲了敲青石,朗声喊道:“井里的乌鸡国国王,你可在里面?” 井下一片死寂,毫无回应。 她又提高声音唤了两遍,依旧只有井水波动的细微声响。莲莲凑到井边,小声嘀咕:“小主人,国王是不是在水里睡着了,听不见我们说话呀?” 杨念心也不着急,转头看向哮天犬,指了指青石缝隙:“狗狗叔叔,你闻闻,里面是不是还有活人气息?” 哮天犬立刻上前,湿漉漉的黑鼻子贴紧石缝,用力抽了几下,随即抬头,对着杨念心用力点头,喉间发出低沉的轻哼,示意井下之人尚在人世,并未身死。 杨念心了然点头,从袖中取出纸笔,伏在青石上刷刷落笔,写下一行直白清晰的字:“你父沉井底,妖僧坐龙椅,夜半悄来此,莫让假王知”。 她将纸条折成小笺,取细绳系在青石边缘,又叮嘱哮天犬:“狗狗叔叔,你留在此处守着,等乌鸡国太子深夜前来,便把这块石头挪开,让他看见纸条和井下的国王,切记不可惊扰旁人。” 哮天犬乖乖蹲在井边,尾巴轻扫地面,郑重点头领命。 杨念心这才带着莲莲,重新跃上云端,与杨念祖汇合,静静等候夜幕降临。 杨念祖望着下方皇宫,低声开口:“姐姐,太子会信一张陌生纸条吗?” “他自然会信。”杨念心笑得笃定,“真国王含冤三年,早已魂魄不散,夜夜给太子托梦诉苦,太子心中早已生疑。我这张纸条,不过是给她添一份实证,双管齐下,由不得他不信。” 一切正如她所料。 当夜三更,乌鸡国太子寝殿内,太子辗转难眠,又一次梦见浑身湿透、面色凄苦的父王。 梦中老国王泪落连连,哭诉自己被妖僧推入御花园八角琉璃井,妖孽篡夺江山,自己沉冤三年不得昭雪。太子猛然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衣衫,心绪大乱。 他正欲起身唤贴身侍卫,窗外忽然飘进一道白影,正是系着细绳的纸条,轻轻落在他枕边。 太子心头一惊,连忙展开纸条,看清上面字迹,瞬间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梦中所言,竟与纸条一字不差! 他又惊又怒,又悲又疑,在殿内踱步良久,终究按捺不住心中执念,悄悄换上便服,带着两名心腹亲信,避开巡夜侍卫,蹑手蹑脚潜入御花园,直奔那口尘封的八角琉璃井。 守在井边的哮天犬见来人身影,知晓是太子,当即起身,用头轻轻一顶,便将厚重青石挪到一旁。 太子凑近井口,借着月光往下望去,只见井水中赫然漂浮着一具身形,正是他三年前“病逝”的父王! 心腹之人连忙放下绳索,将老国王从井中打捞上来。令人惊喜的是,老国王虽面色青紫、气息微弱,却依旧一息尚存,并未身死——全靠井中龙王暗中庇护,以定颜珠护住肉身,才得以保全性命。 太子抱着冰冷的父王,泪如雨下,却谨记纸条叮嘱,强忍着悲声,不敢声张。一行人悄悄将老国王安置在东宫密室,请来太医暗中调治,只等时机成熟,再揭穿假国王真面目。 次日早朝,假国王依旧端坐龙椅,气度俨然,半点破绽不露。他见太子面色苍白、眼底泛红,故作关切问道:“皇儿面色憔悴,可是昨夜未曾安歇,染了风寒?” 太子强压心中恨意与悲戚,躬身行礼,神色平静无波:“回父王,儿臣无碍,只是昨夜多梦,睡得不安罢了,劳父王挂心。” 假国王见他神色如常,丝毫没有起疑,当下也未多想,如常散朝。 太子刚回到东宫,便见殿内坐着一个身着浅黄衣裙的小姑娘,身旁伴着个娇憨小童子,正是杨念心。 太子又惊又疑,立刻上前,拱手沉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会私自闯入东宫禁地?” 杨念心从容起身,微微欠身行礼,语气坦然:“太子不必惊慌,我叫杨念心,是特意前来助你匡扶社稷、救回父王的。” 她直言不讳,点破真相:“你宫中的假国王,并非凡人,而是一头青毛狮子精,乃是文殊菩萨的座骑,奉佛门旨意下界作乱。你身为凡人,绝非它的对手,硬碰硬只会引火烧身。” 太子闻言,越发震惊,连忙追问:“姑娘既知妖孽底细,不知有何办法,能除此妖邪,救我父王,复我江山?” “太子放心,自有降妖之人送上门来。”杨念心轻笑,“明日便有东土大唐去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圣僧师徒路过乌鸡国,那大徒弟孙悟空,神通广大、降妖无数,定能收服这头狮妖。你只需明日一早,在城门外等候,见着一行四僧一马,便上前跪拜哭诉冤情,将整件事和盘托出即可。” 她又细细叮嘱太子见了唐僧师徒后的言辞举止,太子听得字字入心,连连点头,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 转日天明,唐僧师徒果然行至乌鸡国都城外。 孙悟空早已用火眼金睛看破城头笼罩的淡淡妖气,心中了然,正欲开口提醒师父,却见城门大开,一身素服的乌鸡国太子快步走出,径直来到唐僧马前,双膝跪地,泪声俱下。 “东土圣僧在上!求圣僧大发慈悲,救救我乌鸡国,救救我父王!” 唐僧猝不及防,吓得连忙翻身下马,伸手搀扶:“太子快快请起,有何冤屈,慢慢道来,贫僧定当尽力相助。” 孙悟空抱着金箍棒,挑眉上前,目光锐利:“我们师徒一路西行,从未与乌鸡国交集,你怎知我们今日途经此地,又怎知我们能降妖除魔?” 太子哽咽回道:“是一位姓杨的小姑娘,昨夜告知我,今日圣僧师徒会到此地,唯有你们能收服妖孽,为我父王昭雪沉冤。” “姓杨”二字入耳,孙悟空瞬间了然,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下意识抬眼望向天际。 云端之上,那朵熟悉的轻云正悠悠飘荡,杨念心抱着莲莲,对着他挥了挥手,笑得一脸狡黠。 悟空心中暗自无奈,却也不点破,只对着太子点头:“既然如此,前面带路,俺老孙倒要看看,是何方妖孽,敢在此篡国称王。” 当下,太子领着唐僧师徒四人,径直入宫,直奔金銮大殿。 殿上假国王见孙悟空气势汹汹闯进来,一眼便认出这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顿时心头一慌,眼神躲闪,下意识便想抽身逃走。 孙悟空眼疾手快,身形一闪,瞬间堵在殿门之处,金箍棒往地上一戳,厉声大喝:“孽畜!你这青毛狮妖,伪装国王、篡夺江山、谋害君主,三年罪孽滔天,还想往哪里跑!” 假国王见行踪败露,无处可逃,再也无法维持人形,当即怒吼一声,摇身显出原形! 只见一头青毛狮子,身形庞大,鬃毛倒竖,张着血盆大口,露出锋利獠牙,朝着孙悟空疯狂扑来,作困兽之斗。 孙悟空丝毫不惧,冷笑一声,抡起金箍棒,轻轻一棍挥出,正中狮妖脊背。 这一棍看似轻巧,却力道十足,狮妖瞬间被打得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再也无力反抗,连连磕头求饶:“大圣饶命!大圣饶命啊!小仙并非私自下凡作乱,乃是文殊菩萨座骑,奉佛旨下界,专为唐僧师徒设下劫难,不敢有违啊!” “奉谁的命都没用!”孙悟空眉头一竖,语气凌厉,“你纵使奉命行事,却残害凡人、篡夺江山、欺压百姓,罪孽深重,便是文殊菩萨亲至,俺老孙今日也要讨个说法!” 狮妖吓得浑身瘫软,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再也不敢多言。 就在此时,天际仙风拂过,一朵青莲祥云缓缓降落,文殊菩萨立于云端,面色微沉,开口制止:“悟空,手下留情,切莫伤它。” 孙悟空收住金箍棒,抬眼看向文殊菩萨,语气毫不退让:“菩萨,你座下坐骑,下界为妖三年,害国王沉井、百姓蒙难,篡国乱政,你身为主人,监管不力,今日该给个交代!” 文殊菩萨轻叹一声,无奈解释:“悟空,你有所不知。当年这乌鸡国国王,曾在灵山脚下,将我化身的凡僧捆在雨中,暴晒三日,结下恶缘。我奉如来法旨,令它下界,将国王推入井中浸泡三年,一报还一报,乃是因果循环,并非无端作恶。” 说罢,文殊菩萨抬手念动真言,一道金光洒下,那青毛狮子瞬间温顺下来,化作一头小巧狮兽,乖乖伏在菩萨脚边。 菩萨下意识抬眼,往杨念心隐匿的云端望了一眼,目光复杂,却并未多言,显然知晓这场劫难早已被人提前搅局,最终也只带着座骑,转身驾云离去。 尘埃落定,太子连忙带人,将密室中调养妥当的真国王请出。 老国王重登大殿,见到唐僧师徒,泪落纵横,连连拜谢,当即下令重赏师徒四人,又执意挽留他们在乌鸡国安居多日,以谢救命复国之恩。 唐僧一心西行求法,婉言谢绝了国王的好意,只请倒换通关文牒,便即刻辞别乌鸡国君臣,再度踏上西行之路。 云端之上,杨念心看着乌鸡国皇宫内君臣团圆、尘埃落定,笑得眉眼弯弯,满心欢喜。 莲莲晃着小尾巴,一脸崇拜:“小主人,你太厉害了!太子真的信了,妖怪也被收服了,国王也得救了!” 杨念心伸手揉了揉莲莲的小脑袋,笑意轻快:“不是我厉害,是佛门的剧本太过老套,翻来覆去都是坐骑下凡、因果报应、主人收场的套路,看多了,自然一猜就中。” 说罢,她拍了拍杨念祖的肩头,语气满是期待:“走啦弟弟,我们回灌江口,姑姑今日特意做了红烧排骨,再晚回去,可就被哮天犬偷偷吃光了!” 下方哮天犬早已跟上祥云,嘴里叼着一根捡来的树枝,听见这话,立刻晃了晃脑袋,尾巴摇得像个飞速旋转的风车。 杨念祖催动祥云,稳稳朝着灌江口飞去。 夕阳西垂,将漫天云海染成绚烂温暖的金红色,霞光漫天,温柔缱绻。 杨念心趴在弟弟肩头,莲莲依偎在她身侧,哮天犬跟在祥云后方欢快奔跑,一人、一弟、一灵宠、一仙犬,伴着晚风与落日,慢悠悠往家的方向而去。 唐僧师徒一行,也已走出乌鸡国数里地。 猪八戒晃着脑袋,忽然凑到孙悟空身边,嘿嘿笑道:“大师兄,那个帮太子的姓杨小姑娘,是不是天上一直跟着我们的那个小丫头?” 孙悟空头也不回,扛着金箍棒往前走:“是谁不重要,总归她没坏心,还帮了咱们,省了不少麻烦。” 猪八戒摸着下巴,笑得一脸狡黠:“依老猪看,这小丫头就是咱们的福星,走到哪儿,哪儿的妖怪就乖乖现形,半点不用咱们费力气,可比打打杀杀舒坦多了!” 沙和尚走在最后,沉默牵着白马,素来毫无波澜的脸上,嘴角也极轻地向上弯了弯。 唐僧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双目平视前方,一心向着西天,稳步前行。 第174章 号山旧友 唐僧师徒辞别乌鸡国君臣,一路向西,渐行渐近号山地界。 旷野之上,风清气朗,连日顺遂无妖,猪八戒心情大好,晃着圆滚滚的肚子,一路碎碎念不停。他紧赶几步,凑到孙悟空身侧,挤眉弄眼嘿嘿笑道:“大师兄,先前在乌鸡国帮太子的那个小姑娘,是不是杨戬家的那个小丫头?老猪瞅着身形语气,像极了!” 孙悟空头也不回,依旧扛着金箍棒大步往前走,语气散漫却笃定:“是谁不重要,总归这小丫头没坏心眼,次次都帮咱们省事,少了不少打打杀杀的麻烦。” 猪八戒摸着下巴,肥脸笑得一脸狡黠,连连点头:“可不是嘛!依老猪看,那小丫头就是咱们取经路上的福星!走到哪儿,哪儿的妖怪就乖乖听话、半点不闹腾,比咱们自己动手降妖舒坦百倍!要是一路都有她照着,老猪我巴不得天天躺平赶路!” 走在队尾的沙和尚,沉默牵着白马缰绳,素来面无表情的脸上,嘴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抹浅淡弧度,显然也认同八戒这话。 唐僧双手合十,双目平视前方,一心向着西天,轻声念诵佛号,脚步沉稳,只管稳步前行。 师徒四人脚下不停,全然不知,一场早已被安排妥当的“演戏劫难”,正在前方号山静静等着他们。 云端之上,一缕洁白祥云悠悠飘荡,不紧不慢缀在队伍后方。 杨念心安安稳稳坐在杨念祖肩头,手里攥着半块软糯香甜的桂花糕,小口啃着,垂眸望着下方师徒四人。莲莲盘腿坐在她身侧,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十七八岁少女模样,乌黑长发垂落腰际,眉眼清澈灵动,神情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她本是水中灵物,此刻早已将鱼尾稳稳收在裙下,不露半分痕迹。 杨念祖面无表情驾着云,耳尖却悄悄泛起一层淡红——莲莲挨得他极近,肩头相靠,气息清甜,让他素来平静的心绪,莫名多了几分局促。 “小主人,我们再往前,是不是就到号山了?”莲莲开口,声音清脆如山间泉鸣,干净透亮。 杨念心咽下口中桂花糕,轻轻点头:“没错,是该去号山一趟了,红孩儿那小子,怕是已经摩拳擦掌,准备搞事情了。” 莲莲眨着大眼睛,满脸疑惑:“红孩儿哥哥要做什么呀?他不是我们的好朋友吗?” “他呀,是一片孝心,却办糊涂事。”杨念心忍不住笑,“这小子听说,吃了唐僧肉能长生不老,一心想抓了唐僧,请他父亲牛魔王来享用,好好孝敬爹娘。” 莲莲瞬间皱起小眉头,满脸不解:“唐僧师父是我们的朋友,他怎么能抓朋友,还要给别人吃呀?” “他就是小孩子心性,执拗又好面子,心眼半点不坏,就是缺人敲打、欠收拾。”杨念心耐心解释,“他本是牛魔王与铁扇公主的独子,在火焰山修炼三百年,练就一身三昧真火,神通不弱,就是年纪轻、见识浅,被长生不老的传言迷了心窍。” 莲莲恍然大悟,立刻点头:“那我们快去劝劝他!别让他做错事,得罪了大圣哥哥,也伤了唐僧师父!” “自然要去劝。”杨念心眉眼弯弯,“顺便看看,这小子有没有长高长胖,上次见他,还是个奶呼呼的小娃娃模样呢。” 莲莲低头看了看自己如今的少女身形,满意地抿嘴笑了。 杨念祖见状,默默调转云头,不再跟随唐僧师徒,径直朝着号山方向飞去。 穿过层层叠叠的云海,远远便望见前方一座大山,山势巍峨,却处处透着燥热。整座号山上空,火云缭绕、赤焰腾腾,热浪滚滚扑面而来,仿佛半山腰架着一个永不熄灭的大火炉,连空气都被烧得微微扭曲——正是红孩儿常年修炼三昧真火,留下的冲天火气。 莲莲望着那漫天火云,轻声道:“红孩儿哥哥又在练火了,他就喜欢天天放火玩。” “他长在火焰山,除了玩火练三昧真火,也没别的爱好了。”杨念心无奈笑笑。 杨念祖驾着祥云,缓缓落在枯松涧火云洞门口。 只见洞府山门大开,一个守门小妖蹲在门阶上,脑袋一点一点,正打盹打得香甜,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莲莲性子活泼,轻手轻脚走上前,轻轻踢了踢小妖的脚尖。 小妖猛地惊醒,一骨碌爬起来,揉着惺忪睡眼,抬头看清来人,瞬间吓得精神抖擞,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激动:“杨、杨姑娘!您怎么来了!小的参见杨姑娘!” 他反应过来,立刻转身朝着洞内扯着嗓子大喊:“大王!大王!不好了!杨姑娘大驾光临,快出来迎接呀!” 洞内立刻传来一声清脆少年音,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耐烦,却依旧清亮:“吵什么吵!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谁来了,值得你这么慌张?” 话音未落,一道红色身影快步从洞内走出,立在洞府门前。 少年身着一身鲜亮红衣红裤,腰间束着鎏金宽边玉带,眉心一粒明艳红痣,眼尾微微上挑,自带几分桀骜灵气。他手中并未持火尖枪,却将兵器别在腰间,英气十足。 不过短短时日未见,红孩儿已然长了一大截,褪去了幼时的稚嫩,成了十五六岁的挺拔少年,可那张脸蛋依旧圆圆的,稚气未脱,看着格外讨喜。 他抬眼看清杨念心,原本不耐烦的神情瞬间消散,一双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满心欢喜:“念心姐姐!你终于来看我了!我天天盼着你,都快想死你了!” 说着,他就张开胳膊,兴冲冲要扑上来抱人。 杨念心早有防备,伸手轻轻按住他的头顶,把人推回去,笑着吐槽:“别扑别扑,你现在都比我高了,扑过来能把我压扁,我可受不住。” 红孩儿嘿嘿傻笑,乖乖收了动作,乖乖站好。他转眼瞥见一旁的莲莲,瞬间愣住,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开口:“你是……莲莲?你怎么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还拖着小尾巴,在地上爬来爬去呢!” 莲莲立刻抬起下巴,一脸得意,扬着小脸道:“莲莲早就长大成人了!是你太久没见我,眼光太差!” 红孩儿不服气,立刻站直身子,梗着脖子反驳:“我也长很高了!你也就比我高一点点,顶多一厘米,有什么好得意的!” 莲莲当真走上前,背靠背和他比了比身高,两人个头相差无几,堪堪平齐。 红孩儿瞬间瘪了嘴,不再争辩,转而看向一旁沉默的杨念祖,挠挠头问道:“念心姐姐,你弟弟还是不爱说话呀?” 杨念祖淡淡看了他一眼,依旧一言不发。 红孩儿早已习惯他这副冷淡性子,也不介意,乐呵呵地领着三人往洞内走:“快进来快进来!洞里凉快,我给你们拿好吃的!” 火云洞内,全然没有别的妖洞那般阴森血腥,反倒收拾得干净敞亮。石壁上嵌着夜明珠,光线柔和,石桌石凳一应俱全,处处透着少年人的随性自在。 红孩儿十分热情,连忙吩咐小妖端茶倒水,又把洞内珍藏的鲜果点心,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水灵的桃子、饱满的葡萄、酥脆的蜜饯,全是他平日里舍不得吃的好东西。 杨念心也不客气,拿起一颗大桃子,擦了擦便啃了起来。莲莲不爱吃桃子,专挑晶莹的葡萄,一颗接一颗往嘴里送,连皮都不吐,吃得香甜。杨念祖依旧安静坐着,什么都不吃,只默默守在杨念心身旁,眼神平和。 “红孩儿,我问你,你父亲牛魔王,最近在积雷山过得怎么样?”杨念心一边吃桃子,一边随口问道。 “我爹好得很!”红孩儿立刻坐直身子,满脸骄傲,“天天在积雷山和狐族叔叔们喝酒享乐,我娘都说,他喝得肚子都圆了,胖了一大圈!” 杨念心又问:“那你母亲铁扇公主呢?在翠云山芭蕉洞,一切都安好吗?” “我娘也很好,就是天天想我,总写信让我回翠云山看她。”红孩儿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低落。 杨念心放下吃完的桃核,擦干净手,抬眼直视着他,不再绕弯子:“好了,不说闲话了,我问你,你是不是早就盘算着,要抓唐僧师徒?” 红孩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神躲闪了一下,挠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没隐瞒,老老实实点头:“念心姐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没错,我是打算抓他。” 他语气认真,满是孝心:“大家都说,唐僧是十世修行的金蝉子,吃他一块肉,就能长生不老、与天同寿。我爹我娘操劳一辈子,我想抓了唐僧,请他们来号山,一起吃唐僧肉,好好孝敬他们!” 杨念心看着他这副单纯又执拗的样子,忍不住轻叹一声:“傻小子,你爹是魔界大妖王,神通广大、寿与天齐,根本不需要靠唐僧肉长生;你母亲是罗刹女,自有仙法护体,也用不着这东西。” 红孩儿梗着脖子,依旧不甘心:“就算不用,那也是我一片孝心!我都跟手下所有小妖夸下海口了,说要请父王母亲来吃唐僧肉,要是突然不抓了,我多没面子,以后还怎么当大王?” “我没说不让你抓。”杨念心看着他,缓缓开口,“你可以抓,就当走个过场、演戏给佛门看,但是绝对不能伤唐僧一根汗毛,更不能真的想吃他。” 红孩儿眼睛一亮:“真的?可以演戏?那我就不算失信于小妖!” “自然是真的。”杨念心点头,又郑重叮嘱他,“等孙悟空找来,你和他打几个回合,就假装打不过,乖乖把唐僧放了。这样一来,你在你爹面前,有孝顺的交代;在佛门那边,也完成了劫难,不得罪任何人,两全其美。” 红孩儿迟疑了一下,满脸不服气,攥紧拳头:“孙悟空很厉害吗?我凭什么打不过他?我的三昧真火,连龙王的雨水都浇不灭!” “你三昧真火再厉害,能比太上老君的兜率宫炼丹火还猛?”杨念心毫不客气点破,“孙悟空当年大闹天宫,被扔进老君炼丹炉里,烧了七七四十九天,不仅没被烧死,还炼出了火眼金睛。你那点火,对他来说,不过是挠痒痒。他大闹天宫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红孩儿瞬间蔫了下来,低着头,不说话了。 莲莲在一旁听了半天,忽然放下手中葡萄,认真开口补刀:“红孩儿,你要是真把孙悟空打疼了,他可是出了名的记仇。以后天天来你号山转悠,没事就放金箍棒砸你火云洞,喝光你藏的美酒,抢走你所有点心,还把你爹的酒坛全打碎,把你娘的芭蕉扇偷偷藏起来,把你手下小妖全赶跑。到时候,你就一个人孤零零住在山洞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多可怜呀。” 红孩儿越听脸色越白,想象了一下那凄惨画面,浑身打了个寒颤。 杨念心强忍住笑意,偷偷瞪了莲莲一眼,莲莲假装没看见,低头继续吃葡萄,一脸无辜。 “行吧行吧,听你的!”红孩儿终于彻底松口,一脸妥协,“我就演戏,不真打。不过念心姐姐,你可得帮我个忙!” “你说。” “你千万别跟我爹说,我是怕孙悟空才不敢抓唐僧的!”红孩儿拉着她的袖子,满脸央求,“你就跟我爹说,我长大了、懂事了,不想和佛门结仇,才给他们面子,放过唐僧的,好不好?不然我爹该笑话我胆小了!” 杨念心被他逗笑,温柔摸了摸他的头:“放心,姐姐知道怎么说,保管给你留足面子,你爹绝对不会怪你。” 红孩儿这才放下心,立刻又笑逐颜开,满心欢喜。 莲莲忽然歪了歪头,好奇问道:“红孩儿,你是妖,你有尾巴吗?” 红孩儿一脸茫然,愣愣摇头:“我没有尾巴,我为什么要有尾巴?我又不是豺狼虎豹成精。” 莲莲瞬间更得意了,悄悄把裙子底下的鱼尾,轻轻翘起来一点,虽然藏在裙中看不见,却依旧扬着下巴,仿佛在炫耀自己独一无二的尾巴。 红孩儿只觉得她莫名其妙,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她。 杨念心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碎屑,开口告辞:“行了,我也该走了,还要去积雷山找你父亲牛魔王,提前和他说清楚这件事。你这边沉住气,等唐僧师徒到了,再按咱们说的演戏,千万记住,别伤人。” 红孩儿依依不舍,一直把三人送到火云洞口,临走前,还紧紧拉着杨念心的袖子,反复叮嘱:“念心姐姐,你一定要记得,帮我在我爹面前说好话!” “知道了,放心吧。”杨念心笑着点头。 红孩儿这才松开手,孤零零站在洞口,看着杨念心三人驾着祥云,渐渐飞向远方。 莲莲趴在云边,朝着他用力挥手。红孩儿也挥着手,直到看不见祥云踪影,才转身回了洞府。门口的小妖,又蹲回台阶上,继续打盹,一切恢复平静。 云端之上,杨念心坐在杨念祖肩头,心里默默盘算着,该怎么和牛魔王开口。 那老牛性子暴躁、好面子,只能顺毛摸,不能硬碰硬。不过她和牛魔王相识多年,又看着红孩儿长大,老牛向来给她面子,此事定然不难。 莲莲趴在她身侧,悄悄把鱼尾露出来一点,一翘一翘的,满心轻松:“小主人,红孩儿哥哥真的会听你的话,好好演戏吗?” “会的。”杨念心笃定点头,“他不是坏孩子,只是想讨爹娘开心,本质纯良,不会乱来。” 莲莲又问:“那牛魔王伯伯,会听你的话,不来找唐僧师父麻烦吗?” 杨念心忍不住笑出声,眼底满是狡黠:“他要是敢不听,我就告诉他,你儿子为了给你弄唐僧肉,差点被孙悟空的金箍棒打死。那老牛最疼红孩儿,心疼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心思打唐僧的主意?” 莲莲瞬间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满脸崇拜:“小主人,你也太厉害了!” 杨念祖驾着祥云,飞得平稳又轻柔。 夕阳渐渐西沉,将漫天云海染成绚烂温暖的金红色,霞光漫天,温柔缱绻。 杨念心、杨念祖、莲莲三人,乘着祥云,径直朝着积雷山飞去,晚风轻柔,满是惬意。 第175章 积雷山劝牛 杨念心带着莲莲、杨念祖,辞别号山火云洞,驾着祥云径直往积雷山飞去。 天际流云从身侧缓缓掠过,风里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润气息。莲莲趴在云边,小半个身子探出去,望着下方连绵起伏、苍茫无际的群山,眼里满是好奇。她忽然转头,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杨念心,轻声开口问道:“小主人,牛魔王伯伯到底长什么样子呀?是不是和红孩儿哥哥一样,眉心也长着一颗红红的小痣,看着很精神?” 杨念心睁开眼,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笑着回想:“牛魔王可没有红痣,他和红孩儿模样差远了。头上生着一对粗壮弯曲的黑牛角,棱角分明,满脸钢针似的络腮胡子,身材高大魁梧,肚子圆滚滚、胖乎乎,活像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大酒桶,看着就十分豪爽霸气。” 莲莲听完,忍不住皱起小巧的眉头,满脸疑惑:“那红孩儿哥哥生得这般好看,一点也不像牛大叔,难道是长得像铁扇公主阿姨吗?” “正是像他母亲。”杨念心眉眼温柔,语气笃定,“你铁扇阿姨本名罗刹女,乃是修行千年的地仙,容貌绝美,气质清冷,是三界有名的美人。红孩儿的好相貌,全随了他母亲,半点没继承牛魔王的粗犷模样。” 莲莲恍然大悟,又紧接着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怯意:“那铁扇公主阿姨厉害吗?会不会很凶呀?” “自然厉害。”杨念心忍不住笑出声,特意说得生动些,“她手中执掌的先天灵宝芭蕉扇,乃是昆仑山上太阴之精叶所化,威力无穷。一扇能起狂风,二扇能生烈火,三扇能降大雨,真要是惹恼了她,一扇子下去,能直接把人扇到万里之外的东海龙宫,连孙悟空都招架不住。” 莲莲听得缩了缩脖子,连忙捂住自己的小脑袋,乖乖点头:“那莲莲一定乖乖听话,绝不惹铁扇阿姨生气,免得被扇到海里去。” 杨念祖全程沉默驾云,速度平稳又迅疾,不过一个时辰,前方便出现一座巍峨险峻的大山。 此山正是积雷山,远比号山更加高耸壮阔,山势陡峭,奇峰林立,山间云雾氤氲、灵气充沛,半山腰隐着一座气势恢宏、雕梁画栋的洞府,正是牛魔王的居所摩云洞。 原著之中,牛魔王弃了翠云山芭蕉洞,在此处与玉面公主同居,坐拥万顷山林、无数小妖,堪称魔界一方霸主,实力与当年大闹天宫的孙悟空不相上下,乃是花果山七圣之中,平天大圣的坐镇之地。 祥云缓缓落在摩云洞洞口,守门的两个牛形小妖,远远看见杨念心,立刻认出这位牛魔王素来敬重的小贵客,连忙丢下手中兵器,恭恭敬敬躬身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一路小跑着冲进洞内通报。 不过片刻功夫,洞内便传来沉重如擂鼓的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大步走出,正是平天大圣牛魔王。 他头戴嵌宝乌金冠,一对漆黑弯角笔直朝天,周身散发着睥睨四方的妖王气势;满脸浓密络腮胡,遮不住硬朗轮廓,上身敞着衣襟,露出圆滚滚的啤酒肚,腰间别着一根沉甸甸的混铁棍,周身酒气未散,一看便是刚饮完美酒。 牛魔王抬眼看见杨念心,原本威严的面容瞬间化开,咧嘴露出爽朗大笑,声音洪亮如钟:“哈哈哈!是念心小丫头!你可算来看你牛大叔了!少说也有大半年没登我积雷山的门,是不是又在外头闯了什么祸,要老牛给你撑腰出头?” 杨念心轻轻跳落祥云,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眉眼弯弯:“牛大叔说笑了,念心此次前来,并未闯祸。一是许久未见,特意来探望大叔,二是替红孩儿侄儿,给大叔传一句话。” 一听见“红孩儿”三个字,牛魔王眼中瞬间迸出温柔光亮,周身凌厉的妖王气息尽数消散,语气也急切了几分:“哦?是我那乖儿子?他在号山火云洞,是不是又调皮捣蛋,放三昧真火烧了山林,惹出什么乱子了?” “红孩儿侄儿乖巧得很,并未惹祸。”杨念心轻轻摇头,直言道,“他是一片孝心,听闻东土唐僧路过号山,吃其肉可长生不老,一心想擒住唐僧,请大叔前去享用,好好孝敬你。” 牛魔王先是一愣,随即仰头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洞门风铃哗哗作响,满脸得意:“好好好!不愧是我牛魔王的儿子!有孝心!有魄力!那唐僧肉当真有如此奇效,吃了便能长生不老、与天同寿?” 杨念心看着他满心欢喜的模样,不紧不慢开口,句句戳中要害:“唐僧肉是否有长生之效,念心不敢断言。但我清楚知道,唐僧乃是佛门指定的取经人,背后有观音菩萨、如来佛祖层层庇护,动了他,便是与整个佛门为敌。” 她顿了顿,搬出原著过往交情,步步劝道:“大叔与孙悟空乃是花果山七圣结拜的旧友,当年一同占山为王、把酒言欢,你深知他的本事。他如今护着唐僧西天取经,谁敢伤他师父,他必定不死不休。” 牛魔王闻言,脸上笑意淡了几分,冷哼一声,依旧傲气十足:“那猴子确实有几分神通,当年大闹天宫更是名震三界,但我老牛也绝非惧他!想当初花果山结义,他还欠我老牛一顿上等好酒,至今未曾归还!” “大叔不怕孙悟空,难道还不怕佛门漫天神佛吗?”杨念心轻笑,语气沉稳,“孙悟空打不过,便会上天入地请救兵,观音菩萨、托塔李天王、四大金刚,甚至如来佛祖亲自降临,大叔打得过哪一个?” “红孩儿侄儿尚且年幼,铁扇公主阿姨在翠云山独居,你若为了一口虚无缥缈的唐僧肉,惹得佛门倾巢而来,连累妻儿受难,毁了一家安稳,值得吗?” 这番话,字字句句切中要害,正是原著中牛魔王最终不愿彻底与佛门为敌的根由。 牛魔王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挠了挠满是胡须的下巴,张了张嘴,最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原本挺直的腰板,也微微垮了下去。 莲莲站在一旁,仰着小脸,仰头望着牛魔王圆滚滚的大肚子,忽然眨了眨眼睛,十分天真地开口:“牛大叔,你的肚子好大呀,圆鼓鼓的,是不是怀了小小牛呀?” 牛魔王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先是愣在原地,紧接着便捧腹大笑,笑得肚子不停颤动:“哈哈哈!你这小女娃,当真是天真可爱!老牛是堂堂男子汉,男子如何能怀胎生子?万万使不得!” 莲莲歪着小脑袋,认真思索片刻,又疑惑问道:“那牛大叔的肚子,为什么会这么大呀?是不是平日里美酒佳肴吃太多,撑出来的?” 一句话说得牛魔王老脸瞬间通红,尴尬地咳嗽两声,连忙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强行转移话题,不再提怀孕之事:“咳咳……不提这个!小丫头,你让红孩儿放过唐僧,那他在号山早早谋划、召集小妖,折腾这么一大场,岂不是白白忙活,丢了妖王脸面?” 杨念心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笑着给出两全之策,既贴合佛门劫难设定,又给足牛魔王父子脸面:“自然不会白忙。我早已和红孩儿商议妥当,让他依佛门剧本演戏:假意擒住唐僧,好生相待,不伤他分毫;等孙悟空找上门来,假意缠斗几番,便顺势放人。” “如此一来,佛门定下的取经劫难圆满完成,红孩儿既尽了孝心,又在小妖面前立了威严,两边都不得罪。大叔日后在魔界老友面前,也有了吹牛的资本——我儿红孩儿,曾擒住取经唐僧,念及旧情亲手释放,既孝顺又讲义气!” 牛魔王听完,眼睛瞬间亮得惊人,猛地一拍大腿,高声叫好:“妙!实在是妙!这话说到老牛心坎里去了!” 他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就按你说的办!老牛不去凑唐僧肉的热闹了!你回去转告我那乖儿子,就说他做得极对,老牛以他为荣,让他尽管放心行事!” 杨念心笑着点头应下,又想起一事,开口问道:“牛大叔,铁扇阿姨如今在何处?念心许久未见她,想给她请个安。” 牛魔王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她回翠云山芭蕉洞了,说是旧年住的宅子久未打理,回去清扫收拾。你下次若是有空,直接去翠云山寻她便是。” 杨念心点头记下,忽然话锋一转,笑着打趣:“对了牛大叔,你当年欠大圣哥哥的酒钱,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还呀?” 这话一出,牛魔王刚刚褪去的红晕,瞬间又爬满脸庞,眼神躲闪,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干脆假装没听见,转身就往摩云洞里走,一边走一边高声摆手:“老牛午后还有魔界老友的酒宴要赴,就不留你们小坐了,改日再聚!改日再聚!” 话音未落,高大的身影便一头扎进洞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杨念心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 莲莲满脸好奇,凑过来小声问道:“小主人,牛魔王伯伯真的欠大圣哥哥酒钱吗?听起来好丢人呀。” “自然是真的,这可是三界皆知的旧事。”杨念心笑着解释原著过往,“当年孙悟空在花果山自封齐天大圣,召集魔界六位大圣结拜,牛魔王位居首位,号平天大圣。当日设宴摆酒,牛魔王空手赴宴,全程大吃大喝,最后分文未出,全是孙悟空掏腰包买单。这笔酒债欠了数百年,连利息都堆成山了,他每次听见就躲,死活不肯还。” 莲莲听得认认真真,用力点头,一脸郑重:“莲莲记下了,以后绝不欠别人钱财,更不欠别人酒钱,要做守信用的好孩子。” 杨念祖默默催动祥云,三人调转方向,再度飞回号山。 火云洞洞口,红孩儿早已翘首以盼,来回踱步,满心焦急。远远看见那朵熟悉的祥云,他立刻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语气急切:“念心姐姐,你可回来了!我爹他到底怎么说?有没有生气?有没有骂我胆小?” 杨念心从祥云上跳落,看着他紧张兮兮的模样,故意顿了顿,才笑着开口:“你爹非但没有生气,还说,以你为荣。” 红孩儿瞬间愣在原地,瞪大双眼,满脸不敢置信,声音都有些发颤:“真、真的吗?他真的没骂我?真的觉得我做得对?” “自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杨念心轻轻点头,“你爹说了,你懂事识大体,不让家人陷入危难,是个好孩子。你只管按计划行事,做做样子即可,万万不可伤了唐僧性命。” 红孩儿愣了半晌,终于回过神,咧嘴露出大大的笑容,笑得眉眼弯弯,满脸欢喜,连耳根都透着红晕:“太好了!谢谢你念心姐姐!多亏了你帮我劝说!” 杨念心轻轻摇头:“不必谢我,你爹本就最疼你,一切都是他心疼你这个儿子。” 莲莲也跟着跳落祥云,走到红孩儿面前,仰着小脸,认认真真打量着他,轻声说道:“红孩儿哥哥,你笑起来真好看,比板着脸的时候好看多了,以后要多笑笑呀。” 红孩儿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根瞬间泛红,别扭地别过头,语气逞强:“你管我笑不笑,不用你多管闲事。” 莲莲却十分认真,语气真诚:“莲莲不是多管闲事,是关心你呀。” 一句话说得红孩儿更加不自在,脸颊发烫,再也待不住,转身就往火云洞里跑,一边跑一边含糊喊道:“知道了知道了!烦死了!我回去了!” 莲莲看着他慌乱逃窜的背影,转头看向杨念心,小声说道:“小主人,你看,他好像害羞了,耳朵都红了。” 杨念心强忍笑意,轻轻点头:“许是吧,这孩子向来嘴硬心软。” 她不再多留,纵身跳上杨念祖的肩头,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我们回家吧,出来这么久,姑姑怕是已经在家等急了。” 莲莲连忙跟上,乖巧地趴在杨念心身侧,藏在裙子里的鱼尾,悄悄露出来一小截,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淡淡的温润红光,灵动又鲜活。 杨念心无意间瞥见,忽然想起杨念祖时常翻看的那本《三界风物志》,书页里夹着的书签,反反复复,画的全是一条摆尾的锦鲤。她嘴角微微上扬,心中了然,却什么也没说。 杨念祖耳尖悄悄泛红,将祥云驾得越发平稳轻柔,生怕惊扰了身旁之人。 夕阳渐渐沉落天际,将漫天云海染成极致绚烂的金红色,流云似锦,霞光漫天。 一朵洁白祥云,载着姐弟二人,伴着灵动的莲莲,慢悠悠朝着灌江口的方向飞去。 莲莲趴在云边,望着漫天晚霞,忽然轻声问道:“小主人,红孩儿哥哥真的会听话,只演戏不伤人吗?” 杨念心靠在弟弟温暖的肩头,语气笃定又温和:“会的。他虽然性子顽劣,却重情重信,答应过的事,绝不会反悔。这一点,他比他父亲更通透,更守本心。” 莲莲轻轻应了一声,不再多问,静静看着脚下流动的云海。 杨念心也闭上双眼,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稳。 杨念祖将云驾得更缓、更稳,让姐姐靠得更加舒适。 夕阳彻底落尽,暮色四合,夜幕缓缓笼罩天地,灌江口的点点灯火,已经遥遥在望。 一场注定顺遂的取经劫难,早已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只等唐僧师徒踏入号山,安稳落幕。 第176章 红孩儿 唐僧师徒辞别乌鸡国国境,一路向西,又行了五六日光景。 时值暮春,本该和风拂面、清爽宜人,可越往前走,周遭空气越是燥热,风刮在脸上都带着烫意,仿佛置身于闷不透风的火炉旁。 前方横亘着一座巍峨大山,山势险峻、怪石嶙峋,崖壁寸草不生,半山腰往上云雾翻涌,浓得化不开,云雾间还隐隐透着赤红火光,连山石都被映得发烫。 猪八戒走得满头大汗,肥脸上全是汗珠,把九齿钉耙往地上一杵,一屁股坐在石头上,甩着耳朵不停抱怨:“哎哟喂!这是什么破地方!春里天的,比火焰山还热!莫不是前面藏着一口大蒸笼,专等着把老猪我蒸烂了下酒?再走下去,老猪的油都要被烤出来了!” 沙和尚沉默牵着白龙马,素来沉稳的他,额角也布满汗珠,僧衣都被浸湿了一片,却依旧一言不发,只是默默护在唐僧身侧。 唐僧骑在白马上,热得不停用衣袖擦脸、扇风,念珠都快攥得发烫,眉头微蹙:“悟空,此地气候怪异,酷热异常,想必又是妖地,你且探探底细。” 孙悟空应了一声,双脚一点地,纵身跃至半空,手搭凉棚,火眼金睛穿透层层云雾,一眼便看清了山中全貌。 只见山名号山,山中有处枯松涧,涧边盘踞着火云洞,洞内妖气不凶,却带着浓烈的火气,云端火云缭绕,正是那圣婴大王红孩儿的修行之地。 他按下云头,落在师徒面前,语气轻松却透着了然:“师父放心,此山号山,洞里住着个自称圣婴大王的妖怪,原是牛魔王与铁扇公主的独子,名叫红孩儿。这娃娃别的本事没有,专练一手三昧真火,乃是先天灵火,非同小可。” 猪八戒一听“火”字,立马缩了缩脖子,满脸后怕:“三昧真火?!比太上老君那炼丹炉里的火还厉害?大师兄你可别忽悠我,当年你被炼了四十九天,可没少遭罪!” 孙悟空白了他一眼,伸手弹了下他的猪头:“你这呆子,就知道提陈年旧事!那火是厉害,但这娃娃跟咱们不是死仇,打不起来。” 话虽如此,悟空心里却门清。 红孩儿是牛魔王的儿子、铁扇公主的命根子,真打重了,少不得要跟魔界结怨;可这三昧真火确实难缠,寻常雨水根本浇不灭,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好在杨念心早前便暗中给他递了话,说红孩儿只演戏、不伤人性命,他虽将信将疑,却也放下了大半戒心——左右不过是陪小娃娃闹一场,省得费力伤神。 唐僧双手合十,轻声念佛:“既是妖邪,我们速速绕路过去,切莫招惹是非。” “绕不过的师父。”孙悟空笑道,“这娃娃早盯上咱们了,躲是躲不掉的,且看他耍什么花样。” 师徒几人话音刚落,云端之上,杨念心正舒舒服服趴在杨念祖肩头,全程看热闹。 莲莲盘腿坐在她身侧,手里捧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紫葡萄,一颗接一颗往嘴里塞,连皮带籽一起吞下,吃得香甜。杨念祖面无表情地驾着祥云,耳尖却悄悄泛红——莲莲挨他极近,衣袖相贴,他能清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水泽清气,混着葡萄的甜香,心绪莫名有些发乱。 “小主人,红孩儿真的会乖乖按约定演戏吗?他会不会一时冲动,真跟大圣哥哥打起来呀?”莲莲吐出一颗葡萄籽,歪头问道。 杨念心嚼着香甜的桂花糕,含含糊糊地笑:“放心,他答应了就不会反悔。这孩子就是好面子,想在小妖面前立威风,也想给他爹挣脸面。抓抓唐僧、放放唐僧,来回折腾两趟,佛门的劫难凑够了,他的面子也有了,两全其美。” “那大圣哥哥知道这是演戏吗?” “他精得跟猴似的,早就看出来了。”杨念心挑眉,“他就是不拆穿,懒得真动手降妖,免得得罪牛魔王夫妇,乐得陪红孩儿走个过场。” 莲莲恍然大悟,点点头,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葡萄,安心看戏。 下方师徒四人刚走到山脚下,忽听得一声炸雷般的狂风呼啸而起! 刹那间飞沙走石、天昏地暗,黄沙漫天迷眼,刮得人睁不开眼睛。猪八戒吓得魂都飞了,丢下行礼担子,抱着脑袋趴在地上,嘴里不停哀嚎。沙和尚立刻举起降妖宝杖,死死护在唐僧马前。孙悟空金箍棒横在胸前,周身金光微闪,稳稳护住众人。 风沙之中,一道红衣少年脚踏火云,手持一丈多长的火尖枪,从天而降,落在路中央。 他红衣如火、金带束腰,眉心一点红痣明艳夺目,正是红孩儿。 他横枪而立,故作凶狠,指着唐僧厉声大喝:“前方东土和尚,给我站住!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唐僧来!” 唐僧吓得浑身发颤,躲在悟空身后,战战兢兢开口:“贫僧乃是出家之人,一心向西拜佛求经,身上并无金银财宝,更无佳肴供奉,大王高抬贵手……” “谁要你的钱财!”红孩儿梗着脖子,按照剧本喊出台词,“我乃圣婴大王红孩儿!听闻你是十世修行的金蝉子,吃你一块肉便可长生不老,今日我定要抓你回洞,好好享用!” 猪八戒趴在地上,哭丧着脸嘀咕:“完了完了,师父真要被妖怪抓去吃了,老猪以后可没人化斋了!” 孙悟空上前一步,拦住红孩儿,非但不恼,反而笑着打趣:“小娃娃,口气倒不小!你且睁大眼睛看看我是谁!俺老孙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你爹牛魔王当年还跟我花果山结拜,见了我都得喊一声孙大哥,你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也敢拦我路?” 红孩儿最烦别人说他小,瞬间炸毛,哼了一声:“少攀亲戚!我爹是我爹,我是我!今天这唐僧,我抓定了,谁来都不好使!” 话音落,他握紧火尖枪,纵身便朝孙悟空刺来。 孙悟空也不发力,只提着金箍棒轻轻招架,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十几个回合。招式看着凌厉,实则力道轻飘飘,全是比划架势,半点真伤都没有。 打着打着,红孩儿按照原著套路,虚晃一枪,猛地跳出圈外,不再缠斗。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往鼻尖上一拍,张口便喷出一团熊熊烈火! 那火正是三昧真火! 非天火、非凡火,乃是他在火焰山修炼三百年炼成的先天精火,一出来便席卷天地,遇风更旺、遇水不灭,瞬间染红半边天空,地面草木瞬间被引燃,热浪滚滚扑面而来,烤得空气都扭曲变形。 原著中,这三昧真火连孙悟空都难以招架,只因悟空怕烟不怕火,却被红孩儿一口烟火熏得头晕目眩,险些丧命。 今日悟空早有防备,又知晓是演戏,压根不硬扛,见状立刻翻了个筋斗云,纵身跃至半空,轻轻松松避开火势。 红孩儿也不追赶,目的本就不是打赢悟空,见状立刻转身,一把抓住还在发抖的唐僧,扛在肩上,脚踏火云,转身就往火云洞飞去,动作干脆利落。 “师父!” 猪八戒见状,从地上爬起来,急得跳脚:“大师兄!你怎么不拦着!师父真被抓走了!” 孙悟空慢悠悠从半空落下,半点不急,挥挥手:“慌什么?抓走了也没事,俺老孙去一趟,立马把师父带回来。” 他扛着金箍棒,晃晃悠悠就往火云洞走,全然不像去救师父,反倒像走亲戚串门。 不多时便到了火云洞门口,孙悟空也不砸门,只抬起手,慢悠悠敲了敲石门。 守门小妖开门一看,竟是齐天大圣,吓得“妈呀”一声,转身就往洞里跑,连滚带爬禀报:“大、大王!不好了!孙悟空找上门来了!就在洞口!” 红孩儿刚把唐僧扔在石凳上,正吩咐小妖看好人,闻言立刻走出来,叉着腰站在门内,一脸嚣张:“孙悟空!你居然还敢找上门来!是嫌我那三昧真火烧得不够旺吗?” 孙悟空抱着胳膊,靠在洞外石柱上,笑得戏谑:“小娃娃,别装了。我师父在你洞里做客,我来接他回去。你乖乖放人,咱们还是朋友,我也不砸你洞府。你要是不放,我就在这洞口守着,一直守到你烦为止,看谁耗得过谁。” 红孩儿梗着脖子顶嘴:“我就不放!你打得过我吗?刚才是谁被我的火,烧得掉头就跑?” “我是让着你。”孙悟空半点不恼,“你那火是厉害,可你总不能一辈子躲在洞里不出来。你出来我就跟你打,你不出来,我就堵着门,看你洞里有多少粮食,够你和这群小妖吃几天。” 红孩儿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按杨念心的计划,他此刻该假装不敌,乖乖放人。可他少年心性,好胜心强,实在不想就这么认输,太丢大王脸面。 眼珠一转,他立刻想出一个台阶,对着悟空喊道:“你少嚣张!我打不过你,我去请我爹牛魔王来!我爹来了,定打得你跪地求饶!你敢在这等着,不许跑!” 孙悟空心里差点笑出声,面上却故作严肃:“你尽管去请!莫说你爹,就是你爷爷奶奶来了,俺老孙也不怕!我就在这等着,看你能请来什么救兵!” 红孩儿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转身,驾着祥云,装作急匆匆往积雷山赶去。 他哪里是真去请牛魔王,分明是找借口溜一圈,回来好顺理成章放人。 云端之上,莲莲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问杨念心:“小主人,红孩儿不是说演戏吗?怎么真的去请他爹了?” 杨念心笑得眉眼弯弯:“他哪里是去请人,是给自己找台阶下呢。小孩子家家,最要面子,直接认输太丢人,跑出去转一圈,就说‘我爹不在家’,再放人,就不丢面子了。” “那牛魔王伯伯真的不在家吗?” “自然不在。”杨念心得意地眨眨眼,“我早就让牛魔王去远方魔界老友处赴宴喝酒了,三五天之内,根本回不来积雷山。就是给他留好的台阶。” 莲莲瞬间懂了,竖起大拇指,满脸崇拜:“小主人想得太周到了!” 果不其然,不过大半个时辰,红孩儿就耷拉着脑袋,空手而归,脸色故作难看,嘴里不停嘟囔:“晦气!真晦气!我爹居然出门赴宴了,不在家!” 他走到洞口,对着孙悟空哼了一声:“算你运气好!我爹不在,没人帮我,今天暂且放过你们!” 孙悟空强忍着笑意,故意追问:“这么说,你肯放我师父了?” 红孩儿正想点头,身后一个小妖苦着脸凑上来,小声嘀咕:“大王,别提了!那唐僧师父被抓来之后,一直坐在洞里念经,翻来覆去念《心经》,念得我们脑袋都疼,兄弟们都睡不着觉,烦都烦死了!” 红孩儿一愣:“他念什么经?这么吵?” “就那几句,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念了一下午,耳朵都起茧子了!” 红孩儿瞬间头大,他本就性子急躁,最烦絮絮叨叨的念经声,当下也不装了,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还给他还给他!赶紧把这念经的和尚领走,别在我洞里吵得人心烦!” 孙悟空再也忍不住,嘴角咧得老大。 他跟着小妖走进洞内,只见唐僧端坐在石凳上,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浑身毫发无损,就是脸色发白、口干舌燥,看上去念得很累。 “师父,别念了,咱们走了。” 唐僧睁开眼,看到孙悟空,长长松了一口气,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洞口猪八戒、沙和尚早已焦急等候,连忙上前搀扶:“师父!你可算出来了!没事吧?” “没事没事,”唐僧接过沙和尚递来的水囊,喝了几口清水,缓过劲来,“就是那洞中燥热,贫僧念了半日经文,有些疲累。” 孙悟空对着火云洞拱了拱手,笑着喊:“小娃娃,多谢款待,后会有期!” 红孩儿满脸别扭,哼了一声,转身就往洞里走,重重关上石门,不再理会。 一场原著中打得天翻地覆、还要惊动观音菩萨的劫难,就这么轻轻松松、闹剧一般落幕了。 云端之上,杨念心笑得前仰后合,趴在杨念祖肩头直不起腰。 “小主人,你看红孩儿,是不是演得特别像?”莲莲也笑着说。 “他哪里是演,是真被唐僧念经念烦了。”杨念心笑道,“任谁听一下午佛经,都受不了。” 莲莲深有同感地点头:“没错!莲莲也不爱听念经,太枯燥了。” 杨念祖见姐姐笑得开心,默默调转祥云,往灌江口方向飞去。 杨念心拍了拍他的头:“走,回家。姑姑肯定又做了一桌子好吃的,再晚就被哮天犬偷吃光了。” 莲莲趴在云边,望着下方渐渐远去的号山和火云洞,忽然轻声问:“小主人,红孩儿以后还会吃人、害别人吗?” 杨念心收起笑意,轻声道:“不会了。他本就不是吃人的恶妖,只是年少贪玩、好面子,觉得当妖王拦路很酷。经了这一遭,他也该懂事,不再胡闹了。” “莲莲也长大了。”莲莲摸着自己的裙摆,眉眼弯弯,“莲莲已经四百一十七岁了,是大姑娘了。” 杨念心伸手,轻轻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笑着点头:“对,我们莲莲,是最漂亮的大姑娘了。” 身旁的杨念祖,耳尖又一次悄悄泛红,连握着云诀的手指,都微微收紧了几分。 夕阳渐渐西沉,将漫天云海染成绚烂温暖的金红色,霞光铺满天际,温柔又静谧。 洁白的祥云载着三人,慢悠悠穿梭在晚霞之中,往灌江口飞去。 莲莲趴在云边,藏在裙下的鱼尾悄悄露出来,在霞光里泛着淡淡的柔光,一翘一翘,灵动可爱。 杨念心啃完最后一块桂花糕,靠在弟弟温暖宽厚的肩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白骨精、金角银角、乌鸡国、红孩儿,接连几难,全都顺顺利利,闹剧收场。 下一难,便是黑水河。 明日再去找西海敖烈舅舅,问问那鼍龙的底细便是。 她闭着眼睛,安心靠着弟弟,倦意渐渐涌来。 杨念祖将祥云驾得更稳、更缓,生怕惊扰了她,连风都变得轻柔。 夕阳彻底落尽,暮色四合,夜幕缓缓笼罩天地,灌江口的点点灯火,已经遥遥在望。 第177章 观音算账 杨念心一行回到灌江口时,夜幕早已彻底笼罩天地,繁星缀满墨色夜空,晚风裹着桂花淡淡的甜香,拂过整座静谧的杨戬府邸。 杨婵果然早早备下了满满一大桌家常好菜,色泽红亮的红烧排骨、鲜嫩入味的清蒸鲈鱼、滑嫩爽口的虾仁滑蛋、清鲜解腻的时令蔬炒,中间还温着一大锅咕嘟冒泡的莲藕排骨汤,热气袅袅,香气漫满整个庭院,勾得人舌尖发甜。 莲莲刚踏入院门,鼻尖一动便闻到了勾人的香味,藏在裙下的鱼尾都忍不住兴奋地轻轻翘起,连蹦带跳地冲进厨房,主动帮着杨婵端菜摆盘,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杨念祖收了祥云,周身清冷气息褪去,默默跟在后面,搬来木椅、摆好碗筷,动作细致又安静。 敖寸心从内堂缓步走出,一眼便瞥见杨念心额头那道已经结了浅痂的细小伤疤,心头瞬间揪紧,上前轻轻抚上她的额头,指尖温柔得生怕碰疼了她,声音里满是心疼:“还疼不疼?出门在外,也不知道好好护着自己,总叫娘亲悬心。” 杨念心仰头蹭了蹭娘亲的手心,眉眼弯弯,语气软糯又乖巧:“不疼啦娘亲,早就好了,一点都不碍事,你别担心。” 杨婵端着滚烫的排骨汤走出厨房,瓷碗碰撞发出轻响,一家人围坐在院中的桂花树下,石桌映着星光,饭菜冒着热气,没有朝堂纷争,没有三界权谋,只有安安稳稳的家常烟火,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暖心暖胃的晚饭。 而此刻,万里之外的南海落伽山,却是另一番沉郁压抑的光景。 潮音洞内香烟缭绕,莲台光洁无尘,观音菩萨盘膝端坐于九品莲台之上,手持一串温润佛珠,双目轻阖,面色看似平静无波,周身却萦绕着一层不易察觉的低气压。 善财龙女、惠岸行者木叉分立两侧,大气都不敢出;洞外紫竹林中,鹦鹉落在竹枝上,平日里总爱叽叽喳喳学舌,此刻也似察觉到氛围凝重,安安静静闭了嘴,唯有竹叶被风拂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更衬得洞内寂静无声。 龙女垂着眼,悄悄抬眸打量,心中清楚,菩萨看似入定,实则心绪早已不宁——她手中那串佛珠,已经足足半个时辰,未曾转动过分毫。 “菩萨,您……可是有心事?”龙女犹豫许久,终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观音菩萨并未睁眼,语气清淡,却透着一股沉沉的凉意:“西游行程,如今行至何处,过了几重劫难?” 龙女连忙凝神细数,声音轻细:“回菩萨,已过黄风岭、五庄观、白虎岭、平顶山、乌鸡国数难,眼下唐僧师徒,已至号山地界,正对应火云洞圣婴大王之难。” 佛珠指尖,微微一顿。 观音菩萨眉峰几不可查地蹙起,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圣婴大王红孩儿,牛魔王与铁扇公主之子,苦修三百年三昧真火,凶顽难驯,孙悟空纵有通天本领,也未必能轻易取胜,按天道定数,届时,需本座亲自前往收服。” 龙女连忙躬身称是,心头却隐隐不安,迟疑着开口:“只是菩萨,前几重劫难……皆有变数。” 这句话,恰好戳中了菩萨心底沉压已久的不悦。 观音菩萨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佛光澄澈,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沉冷,目光望向洞外茫茫南海,语气淡淡,却字字清晰:“你也知晓是变数。杨戬之女杨念心,屡次三番插手西游布局,坏我佛门定数。” “白虎岭,本座亲设白骨精三戏唐僧之难,本是磨唐僧道心、验师徒情分,却被她纵哮天犬搅局,一难草草了结,毫无磨砺之效。” “平顶山,金角、银角二童子奉老君之命下界,法宝俱全、劫难厚重,本该困住师徒多日,她却提前与二童子串通,引得太上老君早早前来收徒,劫难形同虚设。” “乌鸡国,文殊菩萨座骑青毛狮子,奉如来法旨下界报当年三日暴晒之仇,本应困真国王三年,稳扎稳打磨炼师徒,她又暗中给乌鸡太子递信、揭穿真相,硬生生将一场深仇劫难,变成了半日复国的闹剧。” 龙女听得心头一颤,不敢再接话。 观音菩萨语气微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号山红孩儿之难,她怕是也不会放过。木叉,你亲去号山探查,务必查清实情,回来禀报。” 一旁侍立的木叉行者立刻躬身领命:“弟子遵命。” …… 不过半日,殿外便传来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木叉行者已去而复返,快步走入潮音洞,双手合十,面色凝重:“菩萨,弟子已从号山赶回,实情已查明。” 观音菩萨抬眸,目光沉静:“讲。” “唐僧师徒,已然安然过了号山。”木叉语气迟疑,一字一句如实回禀,“红孩儿并未伤唐僧分毫,更无吃唐僧肉之心,只与孙悟空假意交手两场,喷出几口三昧真火,便借口前往积雷山请牛魔王助阵。” “牛魔王早已不在山中,红孩儿空手而归,竟直接将唐僧完好无损放出,双方未动真格、未结死仇,反倒像是……像是早已串通好,演了一场完整的戏。” 潮音洞内,瞬间死寂。 观音菩萨指尖攥紧佛珠,指节微微泛白,佛珠停在半空,再未转动。 她沉默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更有几分压不住的愠怒:“又是她。杨念心。” 木叉与龙女齐齐低下头,噤若寒蝉,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龙女小声试探:“菩萨,那……火云洞这一难,还算作西天劫难之数吗?” “为何不算。”观音菩萨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定论,“师徒遇妖、悟空降怪、师父被擒、最终脱险,流程俱全,劫难自然作数。” 她顿了顿,眸中微光一闪,淡淡补充:“只是,少了生死波折,少了道心磨砺,佛门所得功德,也少了十之七八。” 一阵冷风穿入紫竹林,竹叶簌簌作响,凉意漫入潮音洞。 观音菩萨缓缓起身,白衣飘飘,手持羊脂玉净瓶,周身佛光内敛,却带着一股凛然威仪。 “本座,要去一趟九重天凌霄宝殿。” 龙女一惊,连忙抬头:“菩萨,您去天庭……是为何事?” “找玉帝。”观音菩萨迈步走出潮音洞,脚下莲云轻生,语气清冷而坚定,“问问玉帝,他这位外甥孙女,到底要把西天西游这盘天道棋局,搅乱到何种地步。” 龙女与木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不敢多问,连忙紧随其后。 观音菩萨驾起祥云,破开南海云雾,径直朝着九霄云天、凌霄宝殿飞去。 此时的凌霄宝殿,灯火通明,玉帝端坐龙椅之上,正低头批阅三界奏折,朱笔起落,批阅有条不紊。太白金星手持拂尘,垂手立在一旁,安静伺候,殿内唯有奏折翻动的轻响。 忽然,殿外天兵高声通报,声音穿透殿门:“启禀陛下,南海观音菩萨,求见!” 玉帝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殿门,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放下朱笔,语气淡然:“宣。” 观音菩萨白衣素净,缓步走入凌霄宝殿,不跪不拜,只微微颔首,行仙界平辈之礼:“贫僧,见过玉帝。” 玉帝并未在意礼数,抬手示意一旁仙官:“看座。” 仙官立刻搬来座椅,置于大殿左侧,观音菩萨也不推辞,从容落座,身姿端庄,气场沉稳。 “菩萨素来在落伽山清修,今日难得踏足天庭,不知有何要事?”玉帝端起桌案上的仙茗,轻轻抿了一口,语气闲适,看似全然不知来意。 观音菩萨也不绕弯子,目光直视玉帝,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贫僧今日前来,不为别事,只为西天取经一事。” 玉帝放下茶盏,故作恍然:“西游?那是佛门佛门定数、天道轮回,朕向来不干预佛门内务,菩萨莫非是找错人了?” “陛下心知肚明,并非找错。”观音菩萨语气淡淡,却带着一丝锋芒,“陛下不干预西游,可陛下的外甥孙女,灌江口杨念心,却屡次三番,插手佛门劫难,坏我西游布局。” 玉帝闻言,脸上并无意外,反倒神色淡然,静静听着。 观音菩萨将白虎岭白骨精、平顶山金角银角、乌鸡国青狮、号山红孩儿四件事,一五一十、条理清晰地缓缓道来,无半句添油加醋,却句句直指杨念心搅局之实。 殿内气氛,渐渐凝重。 太白金星站在一旁,手心微微冒汗,不敢出声。 玉帝静静听完,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又有几分玩味:“这孩子,倒是闲不住,走到哪儿,便把事管到哪儿。” “陛下,西游劫难,乃是天道定数。”观音菩萨面色沉稳,语气郑重,“佛门苦心布局数百年,不为功德,只为磨砺唐僧师徒道心,让他们历经生死、看破贪嗔,方能修得正果、普度众生。可杨念心屡次插手,将生死劫难变成儿戏,取经人一路坦途、毫无磨砺,如此,如何证得大道?如何圆满天道?” 这番话,分量极重,直指天道法理。 玉帝却依旧神色淡然,身子微微后靠,指尖轻叩椅柄,语气平静,却带着三界共主的笃定与威严:“菩萨,你说西游是天道定数,朕不否认。可天道之下,有大势,亦有小势。大势不可改,小势却可变。” “杨念心所做之事,朕并非不知,更非无力阻止。但朕,从未拦过她。” 观音菩萨眸色微沉:“陛下此言,是何用意?” “朕只想看一看。”玉帝目光望向殿外云海,语气悠远,“天道要佛门东渡,朕不拦,也拦不住。可佛门如何东渡、何时东渡、东渡之中,三界仙、佛、妖、人平衡如何维系,这天下规矩,从来不该只由佛门一力说了算。” “朕不是搅局,朕是守三界平衡。” 一句话,道破天机。 观音菩萨瞬间沉默。 她心中清楚,今日前来天庭,本就不是为了让玉帝严惩杨念心,不过是为了敲一个警钟——佛门早已察觉杨家插手,望天庭收敛,莫要太过放肆。 而玉帝的态度,也已明明白白:他护着杨念心,不会重罚,只会稍加约束。 彼此心知肚明,无需多言。 观音菩萨不再争辩,缓缓起身,白衣拂过地面,对着玉帝微微颔首:“陛下既有此意,贫僧便不再多言。望陛下日后,稍加约束令甥孙女,莫要让劫难太过出格,贫僧告辞。” 玉帝知道这是委婉退让,也不点破,微微点头:“朕知晓了,菩萨慢走。” 观音菩萨不再多留,转身走出凌霄宝殿,驾云离去,背影清冷,带着一丝无果的沉郁。 待观音菩萨的祥云彻底消失在云海,太白金星才敢凑上前,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陛下,您方才……当真要去灌江口,传话让小公主收敛一些吗?” 玉帝拿起桌案上的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轻响,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纵容的笑意:“约束?那孩子的性子,随她爹杨戬,执拗又随性,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朕说了,她会听?” 太白金星瞬间哑口无言。 玉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仙茗,语气淡淡叮嘱:“不过,佛门既已找上门,也得让她知晓,佛门已经盯上她了。日后行事,再周全小心些,莫要被人抓了实打实的把柄。” 太白金星连忙点头:“老臣即刻便去灌江口,给小公主传个秘话?” “不必。”玉帝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那丫头精得很,比谁都明白。佛门动了怒,她心里,早有数了。” 夜色渐深,灌江口。 杨念心吃完晚饭,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柔软的寝衣,窝在铺着软锦的床上。莲莲躺在她身侧,睡得安稳,一条鱼尾悄悄从被子底下露出来,随着呼吸轻轻一翘一翘,可爱至极。 可杨念心却翻来覆去,没有丝毫睡意。 她睁着眼睛,望着床顶轻纱,心里想着号山红孩儿的事。 观音菩萨执掌西游,如今劫难被搅成一场闹剧,她必定已经知晓,也必定动了怒气。 生气又如何?怪罪又如何? 她从不是故意搅局,只是看不惯佛门拿凡人、小妖的生死,做功德筹码;看不惯唐僧平白受险,看不惯红孩儿年少胡闹,更看不惯三界规矩,全由佛门说了算。 气便气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杨念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枕头上晒满了阳光的味道,暖烘烘、软绵绵的,驱散了所有心绪不宁。 她忍不住弯起嘴角,轻轻笑了笑。 笑着笑着,倦意涌来,眼皮渐渐发沉,伴着窗外轻柔的晚风,安然陷入了梦乡。 窗外桂花轻摇,星光温柔,灌江口的夜色,安稳又绵长。 第178章 黑水河的小鼍龙 观音菩萨从天庭返回南海落伽山后,灌江口便安安稳稳清静了好几日。 没有佛门的暗中盯视,没有西游劫难的琐事缠身,杨念心彻底过上了随心所欲的闲散日子,整日里吃了便睡、醒了便嬉闹,活成了个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小仙童。白日里阳光正好,她便趴在院中的鱼池边,伸着指尖轻轻戳弄池里肥嘟嘟的锦鲤,看鱼儿摆着尾巴甩开水花,一玩就是大半天。 莲莲也有样学样,乖乖趴在她身旁,学着她的模样逗弄池鱼。胖锦鲤懒得理会她的摆弄,她也不气馁,折一根细嫩的青草,继续慢悠悠撩拨水面,模样乖巧又执着。杨念祖则依旧坐在廊下的桂花树下,安安静静翻看那本《三界风物志》,书页早已被翻得边角卷起、起了毛边,却始终停留在同一页未曾挪动——那一页画着的,正是一尾灵动摆尾的锦鲤,他目光沉静,却总在不经意间,望向鱼池边嬉笑的身影。 这般闲适安稳的日子,一直持续到这天傍晚。 杨戬自天庭归来,玄色战袍上还沾着些许云端清露,周身带着几分仙家威严,面色却平淡如常,看不出半分喜怒。他缓步走到桂花树下坐下,敖寸心温柔递上一杯温好的清茶,他接过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鱼池边蹦蹦跳跳的小女儿身上,轻声唤道:“念心,过来。” 杨念心立刻丢了手中的青草,迈着小短腿哒哒跑过去,顺势趴在爹爹温热的膝头,仰着一张白嫩小脸,眼眸亮晶晶的:“爹爹,你唤我做什么?是不是给念心带了天庭的糖糕?” 杨戬伸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指尖带着温和的力道:“观音菩萨,前些日子去天庭,找玉帝告了你的状。” 杨念心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眼睛,笑得一脸狡黠,半点不见慌乱:“告状?告我什么呀?告我总给她添堵,把她安排的西游劫难,全搅成了儿戏吗?” 杨戬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并未接话反驳,只语气郑重了几分,盯着女儿的眼睛,轻声叮嘱:“玉帝并未理会佛门的问责,将人挡了回去,观音也只得作罢。但念心,你要记着,佛门已然彻底盯上你了。往后行事,万不可再像从前那般随性,需得更加谨慎小心,莫要被人抓了实打实的把柄。” 杨念心乖乖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念心知道,爹爹放心,我心里有数,分寸拿捏得稳。” 杨戬便不再多言。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看似娇憨随性,实则心思通透、做事极有分寸。平日里看似胡闹任性,可每一步都在掌控之中,从未真正闯过弥天大祸,即便偶尔分寸越界,最终也总能圆满收场。他起身转身回内堂更换常服,将空间留给嬉闹的孩子们。 杨念心蹲回鱼池边,看似继续逗弄锦鲤,心底却已默默盘算起来。 佛门既然盯上了她,往后行事便不能再明目张胆,需得更加隐蔽周全。西游一路的劫难,她依旧要管——能拉拢的小妖便好生安抚,能劝化的精怪便晓以利害,实在无法劝服的,也要将生死劫难化作无伤大雅的过场,绝不让唐僧师徒平白受血光之灾,更不让无辜小妖沦为佛门功德的牺牲品。 她掰着细细的手指头,一一细数往后的行程:黑水河、车迟国、通天河、金兜洞……一难接着一难,慢慢来,总能一一摆平。 次日天刚蒙蒙亮,杨念心便早早起了身,没等莲莲睡足醒来,便轻轻拉着杨念祖,悄悄出了门。 她今日要去的,正是黑水河,要找的,便是盘踞在河中称王的小鼍龙。 这鼍龙身世,三界皆知,正是《西游记》原著中泾河龙王的第九子,西海龙王敖闰的亲外甥,算起来,也是西海三太子敖烈的嫡亲表弟。当初泾河龙王触犯天条、身遭斩刑之前,杨念心曾在泾河龙宫见过这小鼍龙一面。彼时他尚且年少,性子桀骜叛逆,因不满父王安排,当众与泾河龙王顶嘴,被狠狠训斥了一顿,模样执拗又鲜活。 原著之中,正是这小鼍龙,在黑水河兴风作浪,擒走唐僧,欲吃唐僧肉求得长生;孙悟空不敌水战,只得前往西海搬救兵,最终由西海龙王与敖烈出面,将其收服带回。 可如今世事已改,敖烈尚未化作白龙马,依旧在西海做逍遥自在的三太子,唯有这小鼍龙,依旧孤身盘踞黑水河,占河为王。杨念心此番前来,便是要提前会会这条小龙,趁早打消他抓唐僧的念头,免去一场无意义的纷争。 “弟弟,你可知黑水河在何方?”杨念心安安稳稳坐在杨念祖肩头,手里捏着一块香甜软糯的桂花糕,小口啃着。 杨念祖沉默点头,声音清浅:“知晓,一路向西,越过三座仙山便是。” “那咱们快走!” 杨念祖催动祥云,载着姐姐平稳飞行,穿云过雾,速度不快不慢,刚好能看清沿途风景。 足足飞了小半日,前方终于传来阵阵浓重的水腥气,黑水河,到了。 只见一条宽阔大河横亘在地,河水并非寻常江河的清透之色,而是漆黑如墨、浑浊不堪,浪涛翻涌间,卷起层层黑浪,连河面升腾的雾气,都是浓黑如墨的颜色,风一吹,扑面而来的腥腐之气,比当年的流沙河还要刺鼻难闻。 杨念心忍不住皱了皱小鼻子,抬手捂住口鼻,满脸嫌弃:“这地方也太脏了,气味难闻得紧,小鼍龙怎么偏偏选了这么个地方住着。” 她让杨念祖将祥云落在河岸,自己轻轻跳下来,站在黑黢黢的河边,双手拢在嘴边,朝着河面高声呼喊:“鼍龙哥哥!鼍龙哥哥!你快出来呀,念心来看你了!” 清脆的声音,顺着河面风浪传出去,回荡在黑水河畔。 一连喊了三四声,平静的河面才猛地炸开一个巨大的浪头,水花四溅。一个身着漆黑鳞甲、头生小巧龙角的年轻男子,自浪涛中纵身而出,手中提着一杆寒铁长枪,周身带着浓烈的水汽,满脸不耐烦,显然是被惊扰了清修。 可当他抬眼,看清岸边那个扎着可爱小揪、发间金铃随风轻响的小姑娘时,眼底的不耐瞬间消散,连忙收了手中长枪,快步从水里跳上岸。 “念心?怎么是你?”鼍龙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上下打量着她,眼中露出几分讶异,“短短几个月未见,你好像又长高了不少。” 杨念心立刻挺起小胸膛,一脸得意:“那是自然!我天天吃姑姑做的桂花糕,吃得饱睡得好,长得当然快啦!” 鼍龙被她这副小傲娇的模样逗笑,索性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随和了许多:“你今日怎么会来我这黑水河?是不是我姑父西海龙王,让你来传话的?” “才不是姑姥爷吩咐的,是我自己想来找你。”杨念心摇摇头,开门见山,直截了当问道,“鼍龙哥哥,我问你,你是不是早就盘算着,要抓一个从东土大唐而来的取经和尚?” “说了多少次,你该叫我表舅的。” 鼍龙说完,脸色骤然一凝,眼神变得警惕,眉头微蹙:“还有,你怎么会知道我要抓唐僧的事?” 此事他藏在心底许久,从未对外人言说,这小丫头竟一清二楚。 “我不仅知道这个,我还知道你抓他的下场。”杨念心语气认真,一字一句,晓以利害,“你若是抓了唐僧,他的大徒弟孙悟空,必定会找上门来。那孙悟空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你修行尚浅,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你打不过他,他便会直接前往西海,找你舅舅西海龙王算账。你舅舅素来恪守天规,必定会亲自前来捉拿你,到时候少不了一顿重罚,颜面尽失。若是你表兄敖烈得知此事,更是不会给你半分情面,你不仅会丢尽龙族脸面,还要吃尽苦头,何苦为了一口虚无缥缈的唐僧肉,惹上一身祸事?” 这番话,句句戳中要害,全无半分虚言恐吓。 鼍龙脸色沉了沉,嘴角紧绷,却没有反驳。 他心中清楚,杨念心说的全是实话。当年泾河龙宫一事,便是这小丫头一语点醒众人,才免去了灭顶之灾,她从不会说害人的假话。 他挠了挠头,神色间满是犹豫与不甘,梗着脖子嘟囔:“可我在这黑水河孤孤单单盘踞了这么久,一直安分守己,连个上门的妖怪都不敢招惹,若是连个过路和尚都不敢动,传出去,我这泾河龙族的脸面,往哪搁?别的妖王都会笑话我胆小懦弱!” “这才不是丢人。”杨念心立刻开口,耐心劝道,“你不抓唐僧,安安稳稳做你的黑河龙王,无人知晓你的退让;可你若是抓了他,又打不过孙悟空,被人打得落花流水、请家长收拾残局,那才是真的丢人,到时候三界妖族都会嘲笑你。这其中的轻重,你自己选。” 鼍龙瞬间沉默下来,低头不语,显然是听进了心里。 杨念心知道他已然动摇,连忙趁热打铁,柔声安抚:“鼍龙哥哥,你只要安安分分待在这黑水河里,等唐僧师徒平安过河,我便去西海找敖烈舅舅,让他摆上好酒,请你回龙宫赴宴,大家和和气气团聚,岂不比打打杀杀好得多?” “你若是实在手痒、闲得无聊,便去抓些偷鱼的水贼、作乱的小妖,也算为民除害,既能练手,又能落个好名声,比招惹孙悟空强上百倍。” 鼍龙闻言,紧绷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弯了弯,被她逗得笑出声:“这黑河之中的鱼虾,全是我的属下,谁敢来偷?” “那就去收拾河面上作乱的水妖,总归别碰唐僧分毫。”杨念心盯着他,眼神认真。 鼍龙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叹了口气,点了头:“罢了,听你的。那唐僧,我不抓了。” 他顿了顿,又连忙补充一句,极力维护自己的颜面:“我可不是怕孙悟空,也不是怕我舅舅责罚,我是给你面子,才放过他!” 杨念心立刻伸出细细的小拇指,笑得眉眼弯弯:“那咱们拉钩约定,一言为定!” 鼍龙看着那根白嫩纤细的小拇指,只觉得幼稚至极,本想拒绝,可对上她清澈认真的眼神,终究还是缓缓伸出手,用自己的小拇指,轻轻勾住了她的。 “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水怪!”莲莲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喊出约定口诀,还对着鼍龙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鼍龙故作凶狠地瞪了她一眼,却半点没有怒意。 他早已认识莲莲,当年泾河龙宫初见,便知她是杨念心身边的锦鲤灵精,性子单纯可爱,他从不会与她计较。 约定既定,事情圆满谈妥,杨念心也不多做停留。 她纵身跳上杨念祖的肩头,朝着鼍龙用力挥手:“鼍龙哥哥,我先回家啦!你一定要记得我们的约定,唐僧来了千万别理他!等他走了,你来灌江口找我,我请你吃最好吃的桂花糕!” 鼍龙摆了摆手,满脸嫌弃却语气温和:“你做的桂花糕?上次在泾河龙宫吃过,又甜又苦,怪里怪气,还不如我自己烤河鱼好吃。” 杨念心瞬间涨红了小脸,气鼓鼓地反驳:“上次那是我自己做的!这次是姑姑亲手做的,香甜软糯,好吃极了,你肯定会喜欢!” 鼍龙看着她炸毛的小模样,哈哈大笑几声,不再逗她,转身纵身跃入黑水河,激起一朵巨大的黑浪,转瞬便消失在滚滚河水之中。 “走,咱们回家!”杨念心拍了拍杨念祖的头顶,满心欢喜。 莲莲趴在她身侧,裙下鱼尾轻轻翘起,满是安心:“小主人,鼍龙哥哥真的会听我们的话,不抓唐僧师父吗?” “会的。”杨念心点头,语气笃定,“他与我们在泾河龙宫便相识,知道我从不会害他,他心里分得清好坏。” 莲莲点点头,又好奇地问:“那我们下一个要去管的,是哪里呀?” 杨念心掰着手指头,一一细数:“下一站是车迟国,有虎力、鹿力、羊力三个妖道国师,他们爱与唐僧师徒斗法,咱们先不着急,等他们到了车迟国,再随机应变。现在呀,咱们先回家吃饭,姑姑肯定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杨念祖催动祥云,稳稳穿梭在漫天云霞之中。 夕阳悬在天际,将翻滚的云海染成绚烂温暖的金红色,晚风轻柔,带着花香。 杨念心啃着香甜的桂花糕,满心轻松。 黑水河一难,已然提前摆平,唐僧师徒又能平安躲过一场劫难,不必受水牢之苦,不必动刀兵。 齐天大圣孙悟空,当真该好好谢她才是。 她想着想着,忍不住弯起眼睛,笑得眉眼弯弯,满心欢喜。 前方天际,灌江口的点点灯火已经遥遥在望,家中的饭菜香气,仿佛都已飘至鼻尖。 杨念心又轻轻拍了拍杨念祖的头,催着他加快速度,朝着温暖的家,飞驰而去。 第179章 车迟国三妖 回到灌江口时,晚霞刚好把天边染成软软的橘红色,院子里飘着的香味,勾得杨念心小肚子咕咕叫。 杨婵姑姑果然守在厨房里,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炖得脱骨的红烧排骨,油光锃亮,一戳就流汤汁;清蒸的鲜鱼嫩得入口即化;还有一笼刚出锅的桂花糕,白乎乎、甜香香,热气裹着甜味飘过来,杨念心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莲莲比她还急,小短腿哒哒跑,尾巴尖都翘得笔直,扒着桌子边就想伸手抓糕糕,被杨念心轻轻拍了下手背,才乖乖缩回手,抿着嘴笑。 杨念祖收了祥云,安安静静搬椅子、摆碗筷,把姐姐最喜欢的小碗放在她面前,又盛好温凉的米汤,动作轻悄悄的,像只不吵人的小影子。 敖寸心娘亲坐在桌边,伸手把杨念心拉到怀里,用指尖碰了碰她的小脸蛋,软声问她今天累不累,有没有乖乖听话。 杨念心把头靠在娘亲怀里,蹭了蹭,乖乖点头,小手已经攥住了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啃得香甜。 杨戬爹爹刚从外面回来,玄色衣摆上还沾着点云气,却没说半句天庭的公事,只是坐下吃饭,偶尔给她夹一块最嫩的排骨。 一家人坐在桂花树下,风吹过树叶沙沙响,饭菜香裹着桂花香,安安稳稳的,比天庭的琼楼玉宇还要舒服。 杨念心一边啃排骨,一边晃着小短腿,心里偷偷盘算着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黑水河的小鼍龙哥哥,已经被她劝好啦,拉过钩、说定了,绝对不会抓唐僧师父,也不会跟孙悟空叔叔打架。等唐僧师徒走到黑水河,安安稳稳坐船过河就好,一点麻烦都不会有。 按之前记好的路程,过了黑水河,下一个要到的地方,叫做车迟国。 那里没有吃人的妖怪,没有抢人的魔头,只有三个很厉害的老道士,叫做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被车迟国的国王尊为国师,整个国家都信奉他们,道观建得高高的,香火旺得很,反倒没有和尚念经的地方了。 之前莲莲总说,妖怪都是坏的,欺负人的都是坏蛋。 可杨念心不这么觉得。 她才不是那种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小娃娃,也不喜欢佛门的菩萨、和尚们,总把自己摆在最慈悲、最正确的地方,好像天底下只有他们是好人,别的生灵都是妖邪,都该被收服、被打杀。 莲莲坐在她旁边,小嘴巴塞得鼓鼓的,一边吃桂花糕,一边含糊不清地问:“小主人,我们下一站要去哪里呀?是不是又去找好玩的小妖?” 杨念心咽下嘴里的排骨,晃着小短腿,声音软软糯糯的,像平常撒娇一样,半点没有严肃的样子,就是小孩子说心里话的模样:“我们要去车迟国呀,那里有三个很厉害的道士,他们不是坏妖怪哦。” 莲莲歪着小脑袋,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想起之前听来的闲话,小声说:“可是我听别的小仙说,那三个妖怪欺负和尚,把和尚们都抓去干活,和尚们好可怜呀。” 若是别的孩子,或许会跟着心疼,可杨念心只是歪了歪头,啃了一口甜甜的桂花糕,小语气通透又直白,没有半点凶巴巴,就是六七岁娃娃说大实话的样子: “莲莲,可怜的人,不一定都是无辜的呀。那些和尚才不可怜呢,他们天天就知道念经拜佛,不种地、不织布、不干活,什么东西都不生产,还占着好多好多土地,收百姓的香火钱,过得舒舒服服的。” “车迟国以前闹大旱灾,田地都干裂开了,百姓没有粮食吃,快要饿死的时候,这些和尚只会关起门来念经,求天求地,一滴雨都求不下来,根本不管百姓的死活。” 她一边说,一边用小手比划着,小模样认真又可爱,完全是小孩子讲道理的样子:“后来那三个道士来了呀,他们设了高高的法坛,真的求来了大雨,救活了地里的庄稼,救活了整个车迟国的百姓,还让国家年年风调雨顺,没有灾荒,没有战乱。” “国王当然喜欢他们呀,他们给国王长生的希望,给百姓安稳的日子,国王封他们为国师,尊他们为上宾,这不是很公平吗?” 杨念心晃着小脚,笑得眉眼弯弯,一脸理所当然: “要是换作念心,念心也会做这样的事呀。用自己的本事,保护百姓,换好吃的、好玩的、安稳的地方住,又不杀人、不害百姓,又不抢国王的皇位,安安稳稳过日子,多好呀。” “那些和尚自己没本事,护不住百姓,留不住国王的信任,才会被冷落、被派去干活,这都是他们自己活该呀,才不值得心疼呢。” 莲莲似懂非懂地眨眨眼,看着小主人软乎乎的小脸,觉得小主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立刻点点头,不再提和尚可怜的话,专心啃起了桂花糕。 杨念祖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听着,没说一句话,只是又把盘子里最后一块桂花糕,轻轻夹到了姐姐的小碗里,耳尖微微泛红,依旧是那副沉默护着姐姐的模样。 杨戬和敖寸心对视一眼,都没有打断女儿的话。 他们的念心,虽然只有六七岁,心思却透亮得很,从不说违心的话,不盲从佛门的道理,不偏袒任何一方,只看对错、只讲本心,这份纯粹通透,比什么都珍贵。他们从不要求她做懂事听话、迎合天地规矩的小仙,只愿她开开心心,做最真实的自己。 晚饭吃完,杨婵姑姑收拾碗筷,杨念心拉着莲莲,在院子里喂了一会儿鱼池里的胖锦鲤,又趴在杨念祖身边,看他翻那本翻得卷了边的《三界风物志》,指着车迟国的图画,小声跟弟弟念叨自己的小计划。 她才不是要去车迟国帮和尚,更不是要帮佛门收拾那三个道士。 佛门的心思,她早就看透了。 唐僧西天取经,一路上的所有妖怪、所有磨难,全是佛门安排好的“劫难”,每收服一个妖怪,每度过一场危险,唐僧师徒就能积攒一份功德,佛门就能多一份东传的气运。 车迟国的三个道士,没有害过人、没有吃过人,更没有想过抓唐僧、吃唐僧肉,可佛门依旧要定他们为“妖邪”,要让孙悟空把他们打死,要借着他们的性命,成全佛门的功德,要让车迟国重新信奉佛门。 凭什么呀。 好人要被打死,坏人要被称颂,这样的规矩,她才不遵守。 她要去车迟国,不是要降妖,不是要除魔,只是想去找那三个道士,跟他们好好玩一场“演戏”的游戏。 就像对待红孩儿哥哥、对待小鼍龙哥哥一样,不用打打杀杀,不用流血丧命,陪着唐僧师徒走个过场,演完佛门要的劫难戏码,然后安安稳稳各过各的。 三个道士继续留在车迟国,保百姓安稳,享国师尊荣;唐僧师徒顺利度过劫难,继续西行;佛门拿到他们想要的过场功德,她也不用看着无辜的生灵白白送命。 两全其美,多好玩呀。 杨念心越想越开心,抱着莲莲的胳膊晃了晃,小脸上满是雀跃,像要去赴一场好玩的约会,半点没有算计和严肃,纯粹是小孩子觉得有趣、想要帮忙的心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杨念心就醒了。 她自己穿好漂漂亮亮的小裙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上亮晶晶的小铃铛,一走路就叮铃铃响,又抓了满满一兜杨婵姑姑做的桂花糕,准备带给车迟国的三个道士当小礼物。 莲莲也早早醒了,跟在她身后,像一条小尾巴。 杨念心拉着杨念祖的手,软声说:“弟弟,弟弟,我们快出发吧,去车迟国找那三个好玩的道士!” 杨念祖点点头,一言不发地放出祥云,弯腰把姐姐抱到自己肩头坐好,又让莲莲挨着姐姐身边坐稳,双手轻轻护着,生怕她摔下来,随后催动祥云,慢悠悠朝着车迟国的方向飞去。 祥云飞得又稳又慢,风软软地吹在脸上,像娘亲的手。杨念心坐在弟弟肩头,晃着小短腿,啃着桂花糕,看着脚下飘过的云朵,一会儿追着飞鸟跑,一会儿摘一朵软软的云絮玩,开心得不得了,全程都是小孩子的欢快模样,没有半分沉稳严肃,也没有半分早熟深沉。 莲莲趴在旁边,一会儿指着地上的小花,一会儿指着飞过的仙鹤,叽叽喳喳跟她说话,两个小娃娃一路嬉笑打闹,时光过得飞快。 飞了差不多小半天,前方终于出现一座大大的城池,城墙高高的,街道整整齐齐,远远望去,城里到处都是高高的道观,青烟袅袅,却看不到一座和尚住的寺庙,正是车迟国。 杨念心让杨念祖把祥云降得低一些,趴在弟弟肩头往下看,果然看到城郊的荒坡上,有一群穿着破旧衣服的和尚,正在搬石头、砍木头,旁边有道士看着,模样确实狼狈。 莲莲还是没忍住,小声又说了一句:“小主人,你看他们,还是好惨呀……” 杨念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皱眉,没有冷脸,依旧是软乎乎的小语气,像平常聊天一样,漫不经心地说:“惨也是他们自己选的呀。百姓养着他们,他们却救不了百姓,现在做一点活,不是应该的吗?” “我们不管他们啦,我们去找那三个道士,他们才是好人,保护了整个车迟国呢。” 说完,她就晃着小脚丫,指着城中最气派、香火最旺的那座大道观,脆生生地喊:“弟弟弟弟,往那里飞!那就是三个道士住的三清观!” 杨念祖稳稳调转祥云,落在三清观的山门前。 这座道观真的好大好气派,朱红色的大门高高的,门口立着石狮子,观里传来叮叮当当的钟声,特别庄严。 杨念心从弟弟肩头跳下来,攥着兜里的桂花糕,迈着小短腿,哒哒跑到大门口,没有凶巴巴,也没有摆架子,就是小孩子串门的样子,抬起小手,轻轻拍了拍大门。 “咚咚咚!” 没一会儿,大门被拉开一条小缝,一个小小的道童探出头来,看到门口只有三个半大的小娃娃,立刻皱起眉头,不耐烦地挥挥手:“哪里来的小娃娃,快走开快走开,我们国师在打坐修行,不许外人打扰!” 杨念心也不生气,仰着软软的小脸蛋,晃了晃手里的桂花糕,笑得眉眼弯弯,声音又甜又脆:“小哥哥你好呀,我叫杨念心,我是来找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的,我给他们带了好吃的桂花糕,还有很重要很好玩的事情要跟他们说,你帮我通报一声好不好呀?” 小道童本来满脸嫌弃,可看着她软萌可爱的样子,又闻到桂花糕甜甜的香味,凶不起来了,却还是嘴硬:“我们国师很忙,才不会见你们这些小娃娃!” “可是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呀。”杨念心歪着头,软声说,“再过几天,有个叫做唐僧的和尚,还有他的徒弟孙悟空,就要来车迟国了,佛门要让孙悟空打死三位国师,我是来帮他们的,再晚就来不及啦。” 她年纪小,长得又软萌,说话直白又天真,半点不像撒谎。 小道童愣了一下,心里有点慌,又不敢真的耽误大事,狠狠瞪了她们一眼,才转身慌慌张张跑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三清观的大门轰然打开。 三个穿着明黄色道袍的道士,大步走了出来。 为首的道士长得壮壮的,脸上带着虎纹,眼神凶凶的,是虎力大仙;中间的道士瘦瘦的,眼睛转来转去,很机灵,是鹿力大仙;最后一个道士留着长长的羊胡子,看起来很稳重,是羊力大仙。 三人周身带着淡淡的妖气,却没有半点害人的戾气,一看就是常年护佑百姓、心性端正的妖仙。 虎力大仙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杨念心,粗声粗气地问:“你这小娃娃,是什么人?竟敢在我三清观门口胡言乱语!” 杨念心仰着小脸,不怕也不慌,笑得甜甜的,像个串门的小娃娃,脆生生地开口: “三位大仙好呀,我是灌江口的杨念心,我爹爹是杨戬,舅姥爷是玉帝,我没有恶意,也不是来跟你们打架的。” “我就是来告诉你们,唐僧师徒马上就到车迟国了,佛门安排你们跟他们斗法,然后被孙悟空打死,用你们的性命,换他们的取经功德。” “我觉得你们好冤枉呀,你们又没有害人,还保护了车迟国的百姓,不该白白死掉。所以我来跟你们商量,我们一起玩个演戏的游戏好不好?” “等唐僧来了,你们跟他们假装斗法,求雨、坐禅、猜东西,都假装输几次,走个过场给佛门看,然后你们就躲回三清观,不要再露面,唐僧师徒就会往西走了。” “这样一来,他们度过了劫难,你们也不用死,还能继续留在车迟国,吃好吃的,受百姓的供奉,安安稳稳过日子,多好呀。” 她一口气说完,小脸上满是真诚,把兜里的桂花糕掏出来,递到三人面前,笑得眼睛弯成小月牙: “我还给你们带了桂花糕,甜甜的,特别好吃,你们就答应我好不好呀?” 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三人,全都愣在原地,一脸错愕。 他们本以为是上门找茬的仙童,或是佛门派来的眼线,没想到竟是一个软萌可爱、说话直白天真的小娃娃,句句都是为他们着想,还带来了甜甜的桂花糕。 看着眼前仰着小脸、眼神清澈的小女娃,三人原本紧绷的气场,瞬间散了干净,凶巴巴的模样再也装不下去,只觉得又好笑又暖心。 他们修行千年,见过满口慈悲的佛门僧众,见过趋炎附势的凡间官吏,却从没见过这样纯粹通透、软萌又仗义的小娃娃。 不站佛门,不欺妖邪,只讲对错,只护安稳。 虎力大仙看着她递过来的桂花糕,紧绷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粗声粗气的语气,也软了下来: “你这小娃娃,倒是心善。” 杨念心笑得更甜了,晃着手里的桂花糕,小声音软糯又欢快: “那你们是答应啦?我们就这样说定咯,一起演戏,谁都不许受伤!” 阳光落在三清观的朱红大门上,暖融融的。 软萌的小女娃仰着笑脸,三个本应是“妖邪”的国师,放下一身戾气,接过了她递来的桂花糕。 一场佛门注定要见血的劫难,就这样被一个六七岁的小娃娃,变成了一场轻松欢喜的演戏游戏。 没有杀伐,没有怨恨,只有孩童的纯粹仗义,和安稳圆满的心意。 第180章 车迟国演戏斗法 杨念心捧着桂花糕,仰着小脸眼巴巴望着三位大仙,小眉头微微皱着,一副生怕被拒绝的小模样。 虎力大仙看着她软乎乎的样子,再想想佛门那套赶尽杀绝的规矩,心里早就松了口。他修行千年,什么阴谋算计没见过,可眼前这小娃娃眼里干干净净,全是直白的好意,连“演戏保命”都说得明明白白,半点弯弯绕绕都没有。 鹿力大仙凑到虎力大仙身边,压低声音嘀咕:“大哥,这小娃娃说得有道理。咱们跟孙悟空斗法,未必能赢,真打起来,怕是真要丢了性命。不如就按她说的,走个过场,既不得罪佛门,又能保住性命,还能继续守着车迟国。” 羊力大仙也缓缓点头,捋着长须道:“此女是杨戬之女、玉帝外甥孙女,有她撑腰,佛门即便察觉异样,也不敢轻易找我们麻烦。答应她,最为稳妥。” 虎力大仙沉吟片刻,终于弯下腰,接过杨念心手里的桂花糕,粗声粗气却带着几分温和:“罢了,就依你这小娃娃。咱们就演一场戏,陪唐僧师徒走个过场。” 杨念心瞬间笑开,眼睛弯成两颗小月牙,小手拍得欢快:“太好了!太好了!那我们说好了哦,只许假装斗法,不许真动手,不许受伤,不许生气!” 她踮着脚尖,拉着三位大仙,蹲在三清观的台阶上,像个小大人一样,认认真真安排起演戏的流程,小模样一本正经,可爱得紧。 “等唐僧师徒来了,国王肯定会让你们跟他们比试。第一场就比求雨,你们先赢,让国王看看你们的本事,然后再故意输给大圣哥哥,好不好?” “第二场比坐禅,鹿力大仙你假装坐不稳,摔下来,就算输啦。” “第三场比隔板猜物,你们故意猜错几次,让唐僧师父赢,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啦。” “最后比砍头、下油锅,你们都用法术偷偷护住自己,假装害怕、假装认输,然后躲回三清观不出来,大圣哥哥就不会再追着你们打啦!” 她掰着胖乎乎的小手指头,一项一项说得清清楚楚,连每个环节怎么装输、怎么圆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全程都是小孩子安排游戏的模样,半点没有算计,纯粹是怕三位大仙受伤。 三位大仙听着她奶声奶气的安排,心里又暖又好笑,连连点头,全都应了下来。 杨念心怕他们记不住,还特意拿出一根小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画了简单的步骤,画完还抬头叮嘱:“千万别忘了哦,一定要假装输,不能真打,不然念心会生气的!” 虎力大仙看着地上歪歪扭扭的小图画,朗声笑道:“放心放心,全听你的,我们一定好好演戏,绝不乱来!” 跟三位大仙敲定所有细节,杨念心还不忘做最关键的一件事——提前去找大圣哥哥串戏。 她和孙悟空可是老熟人了,从五指山开始,到白虎岭、火云洞到黑水河,次次联手演戏,早就默契十足。这一场戏,少了孙悟空的配合,可演不真切。 杨念心告别三位大仙,让杨念祖驾着云,径直往唐僧师徒西行的必经之路赶去。 没飞半个时辰,就看见前方山路上,唐僧骑着白龙马慢慢走,猪八戒扛着钉耙晃悠悠抱怨,沙和尚挑着担子紧跟在后,孙悟空则踩着筋斗云,在半空里忽前忽后地闲逛,火眼金睛扫视四周妖气,自在得很。 “大圣哥哥!” 杨念心脆生生一喊,晃着小短腿挥着手。 孙悟空听见这熟悉的软糯声音,耳朵一动,立马翻着筋斗云落下来,一见是她,眉眼瞬间舒展开,笑得爽朗:“原来是念心小丫头!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莫不是又来给俺老孙安排差事的?” 他跟杨念心早就熟得不能再熟,这小丫头次次搅局却次次占理,不嗜杀、不坏事,专把佛门劫难变成平安过场,他打心底里喜欢这个通透仗义的小娃娃。 杨念心哒哒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拉着他的金箍棒,小声叽叽喳喳,像跟好朋友说秘密一样:“大圣哥哥,我跟你说,车迟国那三个道士,真的不是坏人,他们求雨救了百姓,没杀人、没吃人的,你别打死他们好不好?” “俺就知道你是为这事来的。”孙悟空屈指轻轻弹了下她的小额头,半点不恼,满眼了然,“俺老孙火眼金睛,早看出那三个妖道没造杀孽,本就没打算赶尽杀绝,佛门的破规矩,俺也懒得全照着来。” 杨念心眼睛一亮,立马笑得更甜,把早就想好的演戏流程一股脑说出来:“大圣哥哥你最好啦!我们一起演戏好不好!他们先假装赢,再假装输给你,你就顺着台阶收手,别跟他们真打,等他们认输躲起来,你们就带着唐僧师父往西走,这样大家都平安,好不好呀?” 孙悟空听得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你这小丫头,心眼全用在护着旁人身上了!成,俺听你的,就陪他们演一场戏,不伤性命,只走过场,遂了你的心意!” 他本就厌烦佛门拿性命换功德的做派,有杨念心搭台,既能圆了劫难规矩,又不用滥杀无辜,他求之不得。 杨念心开心得直跺脚,又反复叮嘱:“大圣哥哥,你可一定要记得哦,不许下重手,不许真的伤他们,不然念心要跟你耍赖的!” “晓得晓得!”孙悟空连连应下,“俺老孙说话算话,绝不伤他们性命,放心便是!” 跟孙悟空敲定配合,杨念心彻底放下心来,蹦蹦跳跳地回到杨念祖身边,挥着小手跟孙悟空道别:“大圣哥哥,那我们车迟国见!记得演戏哦!” “放心去吧!” 孙悟空看着小娃娃踩着祥云远去的身影,摸了摸后脑勺,笑意更深。 这小丫头,年纪不大,倒是把一路的人和事,护得妥妥帖帖。 次日,唐僧师徒抵达车迟国,一切都按着杨念心的安排,有条不紊地展开。 师徒四人进城见到被欺压的僧人,孙悟空假意怒火中烧,夜闯三清观戏弄三妖,次日金銮殿前,当众斗法。 虎力大仙依计登台求雨,作法唤来风雨,先赢一局稳住场面,随后故意示弱,让孙悟空登台唤来龙王,雨势更胜,坦然认输。 第二场坐禅,鹿力大仙假意脚滑摔下高台,输得毫无破绽;第三场隔板猜物,三位大仙接连猜错,步步退让。 孙悟空全程配合,招招留手,明明能一棒降服,却偏偏陪着他们周旋,演得逼真至极。 底下百姓看得惊呼连连,国王脸色几番变幻,半点没看出这是一场提前串通好的戏码。 最后砍头、下油锅,三位大仙更是演得惟妙惟肖,佯装惨败、跪地认输,随后转身退回三清观,闭门不出,彻底淡出众人视线。 一场佛门原定的杀劫,就此轻描淡写落幕。 唐僧双手合十念佛,只觉劫难顺遂;猪八戒嘟囔着没打痛快,却也乐得轻松;沙僧依旧沉稳护着师父,只觉平安最好。 孙悟空望向云端方向,仿佛看见了那个偷笑的小娃娃,朗声一笑:“师父,此地事了,我们继续西行!” 云端之上,杨念心抱着莲莲,看得拍手叫好,小声音甜滋滋的:“太棒啦!大圣哥哥最配合啦!所有人都平平安安的!” 莲莲跟着欢呼,小尾巴翘得老高。 杨念祖稳稳驾着云,任由姐姐靠在肩头,朝着灌江口飞去。 晚风温柔,晚霞漫天,小娃娃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站通天河的灵感大王,该怎么哄着演戏才好。 哦!不对,那是个会吃小孩的坏蛋,还是观音家养的坏蛋。 坏蛋必须死! 第181章 爹爹,有条鱼该杀 车迟国的闹剧彻底落了幕,杨念心却没有催着杨念祖往通天河赶。 她安安稳稳坐在弟弟肩头,晃着两条细短的小腿,托着腮帮子,安安静静想了好一会儿。莲莲趴在她身侧,蓬松的鱼尾一翘一翘,小声问她怎么不继续往前走。 杨念心歪过头,小脸上带着几分与年纪不符的通透,却依旧是孩童软糯的语气:“不走啦,先回家,去找爹爹。” “找爹爹做什么呀?”莲莲眨着圆溜溜的眼睛,满脸不解。 “通天河里住着一条金鱼精,自称灵感大王。”杨念心掰着小手指头,慢慢说道,“他是观音菩萨莲花池里养的鱼,咱们要是直接动手打死他,佛门定会揪着不放,说我们不给菩萨脸面。” “可要是放着他不管,他每年都要吃一对童男童女,不知道多少小孩子要被他害死。”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小小的冷意,语气却格外笃定:“这种事,必须让爹爹出面。爹爹是司法天神,执掌三界法度,吃人的妖怪本就归他管,占着天条大义,就算是观音菩萨,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莲莲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只觉得小主人说得句句在理,乖乖不再多问。 杨念祖闻言,默默调转祥云方向,稳稳朝着灌江口飞去。 路上杨念心也没闲着,从袖袋里掏出小小的纸笔,趴在弟弟宽厚的背上,一笔一划写起状子。她年纪尚小,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格外认真。莲莲凑过头去看,只认得“通天河”“金鱼精”“童男童女”几个简单的字,剩下的全是缠绕的笔画。杨念心写完,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仔细折好塞进袖中,小脸上满是郑重。 不过半日,灌江口便已在望。 刚落进院子,就见杨戬正坐在桂花树下饮茶,手边放着半卷天庭公文,显然是刚从司法天神任上回来,周身还带着几分清冷威仪。 杨念心跳下云头,迈着小短腿哒哒跑过去,一把抱住爹爹的腿,仰着白嫩的小脸,声音清亮又认真:“爹爹,念心要告状!” 杨戬放下茶盏,垂眸看着怀里的小女儿,语气温和:“告谁?” 杨念心立刻从袖中掏出折好的状子,高高举到他面前。杨戬接过展开,匆匆扫过一眼,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通天河灵感大王,年年吞食童男童女?你从何处得知?” 杨念心顺势爬上他的膝头,乖乖坐好,小手抓着他的衣袖,一字一句道:“是念心一路打听来的。爹爹,那金鱼精是观音菩萨莲花池里的宠物,可他下凡这么多年,害了无数孩童性命。您是司法天神,三界之内,所有作奸犯科的妖怪,都归您管。您若是不管,那些无辜的小孩,就白白送死了。” 杨戬看着女儿清澈又坚定的眼睛,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那短短一张状子,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他执掌天条数万年,从不是不讲情面之人,可在“吃人害命”四个字面前,从无半分姑息。 敖寸心从内堂走出,见父女二人说着要紧事,便静静转身退了回去,没有打扰。杨婵在厨房中忙碌,锅铲碰撞的轻响,透着安稳的烟火气。莲莲则蹲在鱼池边,拿着青草逗弄池中的胖锦鲤,安安静静不吵闹。 杨戬将状子折好,收入袖中,随即站起身,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走。” 杨念心眼睛瞬间亮了,小脸上满是欢喜:“爹爹,您答应了?” 杨戬没有多言,伸手将她捞起,稳稳放在自己肩头,大步朝外走去。杨念祖立刻跟上,莲莲也顾不上逗鱼,连忙起身,迈着小短腿跟在队伍后面。 杨戬周身祥云升腾,没有半分拖沓,径直带着一家人,往通天河飞去。 不过一个时辰,茫茫通天河便映入眼帘。 河水浑浊汹涌,浪涛翻滚不息,河面宽阔无边,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全然没有半分灵秀之气,反倒透着阴森。 杨戬立在云端,垂眸望着滔滔河水,目光沉静无波,周身却已泛起凛冽的肃杀之气。杨念心趴在他肩头,小手拢在嘴边,朝着河面高声喊道:“灵感大王!你快出来!我爹爹来找你了!” 喊声落入河中,原本翻滚的河水骤然炸开巨浪。 一条丈许长的金鳞大鱼,从水底猛地浮出,转瞬化作人形——身穿金光闪闪的铠甲,头戴金冠,手持一柄亮银铜锤,立在浪尖之上,满脸戾气地仰头喝骂:“哪里来的黄毛小娃娃,敢在本大王地盘上放肆!” “我爹爹是司法天神杨戬!”杨念心挺起小胸膛,声音清亮,字字铿锵,“你在通天河盘踞多年,年年吞食童男童女,触犯天条,我爹爹特来拿你!” 灵感大王闻言,脸色瞬间骤变。 他抬眼望向云端之上身姿挺拔、气场凛然的杨戬,心头瞬间发虚,后背已然冒出冷汗。可他仗着自己是观音座下生灵,依旧强撑着底气,色厉内荏地开口:“真君!我乃是南海观音菩萨莲花池中的金鱼,奉命在此……”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杨戬淡淡打断。 杨戬目光冷冽,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执掌天条的绝对威严:“无论奉谁之命,吃人害命,皆违天道。天条在上,没有例外。” 话音落下的瞬间,三尖两刃刀已然握在手中。 寒光骤起,刀风凌厉如雪,快得让人看不清招式。灵感大王大惊失色,慌忙举起铜锤招架,只听“当”的一声巨响,铜锤瞬间被震飞,脱手落入滔滔河水之中。 他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想钻入河底逃窜。 可杨戬的速度,远比他更快。 第二刀毫无留情,径直劈中他的后心。 “啊——!” 灵感大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被刀气击溃身形,重重跌落河中,当场现出原形——一条硕大无比的金鳞金鱼,肚皮朝天,浮在浑浊的水面上,一动不动,彻底没了生息。 杨念心趴在爹爹肩头,静静看着河面,忽然轻声开口:“爹爹,他的魂魄还在。” 吃人害命的妖物,留一丝残魂,都有可能日后卷土重来。 杨戬抬手,指尖凝出一道清冷银光,径直打向那金鱼的残魂。 银光闪过,金鱼精的元神瞬间碎裂,化作点点虚无金光,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从肉身到魂魄,斩得干干净净,连一丝轮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留下。 杨念心没有说话,眼底没有半分同情。 这条鱼吃了那么多无辜孩童,造下滔天血债,就算死一万次,都抵不上他犯下的罪孽。 不过片刻,原本浑浊汹涌的通天河,渐渐平息下来,河水竟一点点变得清澈透亮,河面上的腥气也消散殆尽。 岸边的百姓听到河中的巨响,纷纷跑出来查看。当他们看到浮在水面上的巨大金鱼尸体,认出这便是年年索要童男童女的灵感大王时,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妖怪死了!妖怪终于死了!” “我们的孩子不用再送死了!” 老鼋从河底缓缓浮出,对着云端的杨戬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声音洪亮:“多谢真君为民除害!救我通天河两岸万千生灵!” 杨戬面色平静,收起三尖两刃刀,全然没有理会下方的欢呼与叩拜,转身带着杨念心,重新飞回云端。 杨念心趴在爹爹肩头,回头望了一眼。 岸边百姓欢天喜地,孩子们围着金鱼尸体又笑又跳,再也没有恐惧和悲伤。 她轻轻笑了笑,把小脸埋进爹爹温暖的颈窝,声音软糯:“爹爹,你说观音菩萨会不会来找麻烦?” “不会。”杨戬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为什么呀?” “她纵容座下生灵吃人作恶,疏于管教,本就理亏。本座替她清理门户,她不敢来找麻烦。” 杨念心乖乖点头,把脸贴得更紧。 爹爹说得对,佛门理亏,根本不敢吭声。 他们想用这条吃人的鱼,设下劫难换取经功德,做梦都别想。 祥云悠悠飞过云海,晚风轻柔。杨念心趴在爹爹肩头,闻着他身上清浅的仙气,渐渐觉得困倦,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杨戬察觉到肩头的呼吸变得轻匀绵长,默默将祥云放慢,飞得更稳更柔。杨念祖跟在身后,莲莲趴在他身边,小声嘀咕:“念祖,爹爹好厉害呀。” 杨念祖轻轻点头,没有说话,眼神却格外认真。 莲莲又问:“金鱼精死了,以后通天河再也不会有妖怪吃小孩了吧?” “不会了。”杨念祖声音清浅,“有老鼋在,老鼋是好的,会护着岸边的百姓。” 莲莲放心地哦了一声,趴在云边,看着软软的云朵发呆。 回到灌江口时,天色已然擦黑。 杨戬轻轻将熟睡的杨念心放在小床上,细心为她盖好锦被。小娃娃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爹爹最厉害”,便又沉沉睡去,眉眼间满是安稳。 杨戬在床边静静站了片刻,伸手将被角掖好,才转身轻步走出房间。 杨婵早已做好晚饭,一家人依旧围坐在桂花树下。杨念心还在熟睡,杨婵特意给她留了温热的饭菜,放在食盒里保温。杨戬端起茶盏,慢慢饮茶,面色平静如常,仿佛方才通天河斩妖的杀伐,从未发生过。 敖寸心看着他,没有多问;杨婵也沉默不语,安静布菜。 一家人安安静静吃着晚饭,谁都没有提起通天河的事,仿佛只是寻常的一天。 夜深人静,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落在床边的桂花树上,叶子泛着温柔的银光。 杨念心躺在床上,睡得安稳。莲莲趴在她身侧,蓬松的鱼尾从被子里露出来,轻轻一翘一翘。 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软的枕头里,悄悄弯起嘴角。 金鱼精死了,通天河的劫难没了。 佛门想借这条恶鱼,捞取经功德,彻底落空了。 想着想着,她睡得更沉了。 院中的鱼池里,胖锦鲤静静沉在水底,一动不动,连梦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杨念心是被哮天犬的叫声吵醒的。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披着外衣跑出门,就看见哮天犬叼着一封书信,正摇着尾巴朝她跑过来,把信放在她脚边。 拆开一看,是西海敖烈舅舅写来的。 信上说,黑水河的鼍龙表哥,一直安分守己,再也没有滋生事端,特意托他向杨念心道谢。 杨念心把信折好,小心翼翼收进袖袋里。 莲莲依旧蹲在鱼池边,戳着池里的胖锦鲤,抬头问她:“小主人,今天我们还要出门吗?” 杨念心摇了摇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笑得眉眼弯弯:“今天不出门啦,在家好好歇一天。” 阳光正好,桂花盛开,满院子都飘着甜丝丝的香气。 杨念心手脚并用地爬上桂花树,躺在粗壮的树杈上,眯着眼睛,看着天上软软的白云。 莲莲在树下继续逗鱼,杨念祖坐在台阶上,安静看着书,哮天犬趴在窝里,抱着骨头啃得正香。 风轻轻吹过,桂花飘落,一切都安静、温暖、又安稳。 第182章 观音的怒火 通天河灵感大王被杨戬一刀斩杀、魂魄尽散、形神俱灭的消息,不过半日,便顺着三界仙神的传讯,悄无声息地传到了南海落伽山。 紫竹林中烟霞缭绕,净瓶甘露滴落在青石地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水雾。观音菩萨端坐莲台之上,正轻声给坐下的比丘尼讲说佛法要意,声音温润平和,透着普渡众生的慈悲。 殿内一片静谧,唯有竹风轻响、经文低吟。 木叉行者脚步匆匆,从殿外快步走入,一身行者衣袍被风吹得微乱,平日里沉稳的面色,此刻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走到莲台之下,躬身低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忐忑:“菩萨,通天河出大事了。” 观音菩萨缓缓睁开眼。 那双素来悲悯众生、无波无澜的眼眸,依旧清澈温润,却在瞬间,让整个紫竹林的温度都降了几分。她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木叉,眼底无怒无喜,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说。” 一个字,轻得如同竹叶飘落,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木叉心头一紧,不敢有丝毫隐瞒,沉声禀报:“菩萨,您座下莲花池中的灵感大王,被司法天神杨戬,在通天河当众斩杀。不仅肉身尽毁,连元神魂魄,都被他一道法力打散,彻彻底底形神俱灭,再无半点复生之机。”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紫竹林,彻底死寂。 一旁伺候的玉女,手中捧着的鲜切竹花,猝不及防掉落在地,花瓣散落一地,她却浑然不觉,吓得脸色发白,僵在原地不敢动弹。金童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一众比丘尼也停下了诵经,默默低下头,指尖微微攥紧。 他们最是清楚,菩萨平日里看似慈悲温和,从不轻易动怒,可一旦触及佛门底线、颜面受损,那份隐忍的怒意,远比雷霆震怒还要可怕。 观音菩萨依旧没有说话。 她只是垂眸,看着手中托着的羊脂玉净瓶,纤细如玉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极轻极缓地敲击着净瓶外壁。 “嗒……嗒……嗒……” 清脆细微的声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每一声落下,殿内的威压便重上一分,紫竹林的风都似凝固了一般,再无半分声响。木叉躬身站在原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他知道,菩萨这是动了真怒。 怒到极致,反倒无悲无喜,只剩彻骨的寒凉。 “杨戬。” 良久,观音菩萨才缓缓开口,念出这个名字。 声音依旧不高不低,温润如常,没有半分嘶吼暴怒,却像三九寒冬里冰封的寒风,不割皮肉,却冷冽刺骨,直直渗进骨髓深处,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与怒意。 她缓缓起身,一身素白长裙垂落,不染尘埃,周身缭绕的淡淡佛光,此刻都透着几分冷意。她手持净瓶,指尖轻捻柳枝,目光沉沉望向天际,语气平静却决绝:“本座,去天庭。” 玉女心头一惊,忍不住小声开口:“菩萨,您是要去凌霄宝殿,向玉帝陛下告状吗?” 观音菩萨没有回头,没有回答。 有些事,不必言说。 她纵容灵感大王下凡,本就是为了给唐僧师徒设下取经劫难,助佛门积攒东传功德。如今灵兽被斩、劫难作废,更是被杨戬当众打了佛门的脸面,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祥云自莲台之下升腾而起,裹着观音菩萨的身影,径直冲出紫竹林,破开南海云海,朝着九重天凌霄宝殿,疾驰而去。 一路之上,云海翻腾,仙神避让。 过往仙官见是观音菩萨驾临,纷纷躬身行礼,却都察觉到她周身凛冽的寒气,不敢上前搭话,只敢低头屏息,待她远去之后,才敢悄悄起身,暗自揣测究竟发生了何等大事,能让素来慈悲的观音菩萨,动如此怒意。 九重天,凌霄宝殿。 玉帝端坐龙椅之上,正低头批阅三界奏折,朱笔起落,处理天庭繁杂事务。太白金星手持拂尘,恭恭敬敬站在一旁伺候,随时听候差遣。 殿外忽然传来侍卫高声通报:“南海观音菩萨,求见陛下!” 玉帝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眉头不易察觉地轻轻挑了一下。 上一次观音菩萨登天庭,是为了杨念心屡次搅局西游劫难一事,前来告状讨要说法。今日这般急匆匆再度登门,不用想,也知道必定还是与灌江口杨家脱不了干系。 玉帝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朱笔,语气平淡:“宣。” 不过片刻,观音菩萨步入凌霄宝殿。 她一身素衣,佛光内敛,既没有行跪拜大礼,也没有过分谦卑,只是对着玉帝微微颔首,行佛门参礼,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半分情绪,却周身透着压迫感。 “陛下。” 玉帝抬手示意,语气平和:“菩萨不必多礼,赐座。” 一旁仙官立刻搬来座椅,观音菩萨却没有落座,依旧立在殿中,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直接道明来意:“陛下,今日贫僧前来,不为别事,只为司法天神杨戬,在通天河斩杀贫僧座下灵兽一事,求陛下给佛门一个公道。” 玉帝眸色微淡,静静听着。 观音菩萨继续说道:“那灵感大王,并非无故下凡作乱,乃是贫僧谨遵我佛如来法旨,特意安排在取经路上的一场劫难,为唐僧师徒修行历练、积攒功德所用。杨戬身为司法天神,不问缘由、不察内情,仅凭一己之意,便将其斩杀,更是打得魂飞魄散,毁我佛门安排,越权杀生,于理不合,于法不公。” “今日,天庭必须给佛门一个交代。” 一席话,说得有理有据,句句都站在佛门立场,直指杨戬越界行凶、破坏西游大计。 凌霄宝殿内,一众仙官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谁都知道,杨戬是玉帝亲外甥,灌江口二郎显圣真君,执掌司法天条,向来不把各方势力放在眼里;而观音菩萨代表佛门,西游大计更是三界瞩目,两方都得罪不起。 玉帝靠在龙椅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不紧不慢,神色淡然。 他听完观音菩萨的话,非但没有动怒,反倒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占理:“菩萨,朕也听闻了通天河一事。你说那灵兽是你安排的劫难,朕不否认。可朕也听说,这灵感大王在通天河盘踞多年,年年向两岸百姓索要童男童女,数年之间,不知多少无辜孩童葬身鱼腹,犯下滔天杀孽。” “杨戬身为司法天神,执掌三界天条,本就负责缉拿斩杀为祸人间、触犯天条的妖魔鬼怪。吃人的妖怪,他管得,也该管。” 玉帝目光直视观音菩萨,语气不咸不淡,却带着帝王的威严:“朕倒要反问菩萨一句,你的灵兽在凡间吃人害命、残害孩童多年,菩萨身居南海,慈悲为怀,为何迟迟不管、不惩、不收回?” 观音菩萨面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慌乱,淡淡回应:“灵兽纵然有错,也是我佛门中人,自有佛门戒律惩处,轮不到天庭天神越俎代庖,私自处决。杨戬此举,是公然藐视佛门,打我佛门脸面。” “藐视佛门?”玉帝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笃定,“菩萨此言差矣。朕觉得,杨戬非但无过,反而有功。天条律令,明文规定,凡吃人害民者,无论身份、无论背景,皆斩无赦。他守天条、护苍生,何错之有?” “菩萨若是觉得心中委屈,觉得朕偏袒外甥,大可以前往灵山,找如来佛祖评理。” “但在朕这凌霄宝殿,这个状子,朕不接。这个交代,朕也不会给。” 一席话,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玉帝摆明了态度——全力护着杨戬,天条在前,谁来都没用。 观音菩萨抬眸,静静看着玉帝。 玉帝也目光坦然,回望着她。 凌霄宝殿内,一时无声,空气仿佛凝固。 一方是佛门代表,怒意难平;一方是三界天帝,寸步不让。 僵持片刻,观音菩萨率先收回目光,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陛下既已下定决心,贫僧明白了。贫僧告退。” 没有再多说一句,没有争执,没有暴怒。 她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凌霄宝殿,周身气息依旧冷冽,驾起祥云,径直离去。 待观音菩萨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云海,太白金星才敢凑到玉帝身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观音菩萨此番离去,必定怒火难平,会不会……暗中报复?” 玉帝端起桌案上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神色淡然:“生气便让她生气。她座下灵兽吃了那么多无辜孩童,残害凡间生灵,朕没有找她问责管教不严之罪,已是给了佛门颜面。她反倒先来天庭告状,岂有此理?” “杨戬斩得对,斩得合理合法,谁也挑不出错处。” 太白金星闻言,立刻闭上嘴,不敢再多言。 玉帝心中清楚,佛门此次,是彻彻底底丢了脸面,绝不会善罢甘休。但他更清楚,杨戬占着天条大义,杨念心占着苍生道理,佛门纵然恨之入骨,也不敢光明正大出手报复。 第183章 佛门的杀意 观音菩萨离开天庭之后,并没有返回南海落伽山。 她调转祥云方向,径直朝着三界中心、佛门圣地——灵山,疾驰而去。 大雷音寺内,佛光普照,万佛诵经,梵音袅袅,庄严无比。 如来佛祖端坐九品莲台之上,双目微垂,金身璀璨,俯瞰众生,周身透着无上威严与悲悯。 观音菩萨步入大殿,对着莲台之上的如来,恭恭敬敬合十行礼:“弟子,参见世尊。” 如来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开口:“观音,你周身戾气未消,面色沉郁,可是遇到了烦心事?” 他早已洞悉三界诸事,通天河发生的一切,早已了然于心。 观音菩萨直起身,不再隐忍,将通天河灵感大王被斩、杨戬毁劫、天庭玉帝偏袒护短一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尽数禀明。 她语气平静,却难掩心底怒意:“世尊,杨戬公然斩杀佛门灵兽,破坏西游劫难,羞辱佛门,玉帝又一味偏袒,任由其胡作非为。若是就此作罢,佛门颜面扫地,日后三界众生,再无人会敬畏我佛门!” 话音落下,大殿内梵音停歇,一片寂静。 万千诸佛、菩萨、罗汉,全都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如来佛祖沉默良久,垂在膝上的指尖微微一动,缓缓开口,声音浑厚,响彻整个大雷音寺:“那灵感大王,本是你莲花池中的灵兽,杨戬将其斩杀,的确是当众打了我佛门的脸面,于情,佛门不能忍。” “可于理,他占尽先机。” “灵感大王吃人害命在先,触犯天条在后,杨戬身为司法天神,斩杀他名正言顺。玉帝护他,也是顺天应理,朕即便身为佛门世尊,也无法强行问责天庭,更不能公然与天庭翻脸开战。” 观音菩萨心头不甘,沉声问道:“世尊,难道此事,就这般白白咽下,任由杨戬欺辱佛门吗?” 如来佛祖抬眸,目光深邃,看向殿外云海,语气淡然却透着深意:“不如此,又能如何?” “西游取经,佛法东传,乃是我佛门重中之重的大计,关乎佛门未来万年气运。如今取经大业尚未完成,佛法尚未东渡中土,此时与天庭、与杨戬撕破脸面,全面对立,只会因小失大,毁掉全盘大计。” “杨戬之事,暂且搁置,不必再提。” 观音菩萨微微一怔,正要再言,却听如来佛祖再度开口,语气沉了几分,直指要害:“真正坏我佛门大事、屡次搅乱西游劫难的,从来都不是杨戬。” “是他的女儿,杨念心。” “若非这女娃屡次从中作梗,提前通风报信,拉拢劝服各路妖王,杨戬又怎会知晓通天河之事?若非她处处针对佛门,破坏劫难布局,唐僧师徒的取经之路,早已顺风顺水,功德圆满。” “此女年纪虽小,却心思通透,屡屡断我佛门前路,是西游大计的心腹大患。” “她不除,西游难成。” 观音菩萨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如来的深意。 她抬眸,目光微凝,沉声问道:“世尊的意思是,寻机除掉杨念心?” 如来佛祖没有直接回答,缓缓闭上双眼,重新恢复悲悯之态,声音淡漠,却定下最终决断:“不必你亲自出手,不必佛门沾染上半分因果。” “西游之路,本就劫难重重,凶险万分。三界妖邪无数,心怀怨念之辈更是数不胜数,总会有人,替佛门,除掉这个心腹之患。” “你只需,静观其变。” 观音菩萨瞬间了然,合十躬身,沉声领命:“弟子,明白。” 她不再多言,转身退出大雷音寺,驾云返回南海。 只是这一路,她眼底的寒意,比前往天庭时,更甚数倍。 而此时的灌江口,全然没有被灵山的阴谋、佛门的怒火波及,依旧一片安稳闲适。 杨念心正蹲在鱼池边,拿着一根青草,慢悠悠戳着池里肥嘟嘟的胖锦鲤,玩得不亦乐乎。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满是孩童的无忧无虑。 忽然,她鼻子一痒,“阿嚏”一声,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莲莲立刻凑了过来,趴在她身边,小脸上满是担心,用尾巴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小主人,你怎么了?是不是风吹着凉了?” 杨念心揉了揉小小的鼻子,晃了晃脑袋,笑得眉眼弯弯,半点不在意:“没事啦,才没有着凉。一定是有人在背后偷偷念叨我。” 她全然不知道,远在九天之外的灵山,佛门至高无上的世尊与菩萨,正在暗中谋划,想要将她彻底除去。 她只知道,今天的阳光很暖,姑姑做的桂花糕很甜,日子过得安稳又开心。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泥土,迈着小短腿,蹦蹦跳跳地往厨房跑,还想再拿一块香甜的桂花糕。 杨婵正站在灶台前,忙碌着准备晚饭,锅里炖着肉汤,香气四溢。见她跑进来,杨婵笑着停下手里的活,从蒸笼里拿出一块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递到她手里:“慢点跑,别摔着,刚蒸好的,还烫嘴呢。” 杨念心小心翼翼接过,轻轻咬了一小口。 滚烫的甜香瞬间在嘴里化开,烫得她直吸凉气,小脸蛋都皱了起来,却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姑姑,今天的桂花糕,比昨天还要甜!” “小馋猫。”杨婵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语气温柔,“特意多放了一勺蜂蜜,就知道你爱吃甜的。” 杨念心用力点头,又小口小口吃了起来,满心都是甜意。 院子里,杨念祖依旧坐在桂花树下,翻看那本翻得卷了边的书。看似安静看书,耳朵却一直竖着,时刻留意着厨房里姐姐的动静,眼神温柔又安静。 莲莲蹲回鱼池边,继续用青草戳锦鲤,小嘴巴嘟囔着:“小主人说今天不出门,可是莲莲想去凡间的街市上逛街,想买好看的小发钗。” 杨念祖闻言,翻书的动作顿了顿,轻声开口:“明天去。” 莲莲瞬间眼睛一亮,转头看着他,尾巴兴奋地翘得老高:“真的吗?念祖,你陪莲莲一起去吗?” 杨念祖低下头,继续翻书,白皙的耳尖却悄悄泛红,没有立刻回答。 莲莲凑到他身边,又追问了一遍。 良久,他才轻轻应了一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嗯。” 莲莲瞬间开心得不得了,尾巴晃来晃去,又跑去鱼池边,连戳鱼都更有劲头了。 院子门口,哮天犬趴在地上,嘴里叼着许久之前白骨精留下的那根骨头,却没有啃。它竖着耳朵,鼻尖轻轻抽动,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远处的天际。 它闻到了。 一股很淡、却无比阴冷的佛门气息,从天际尽头飘来,带着浓浓的恶意与杀意,牢牢锁定着灌江口,锁定着它的小主人。 哮天犬猛地站起身,嘴里的骨头掉在地上。 它叼起骨头,快步跑进院子,把骨头轻轻放在杨念心的脚边,然后趴在地上,把硕大的脑袋,紧紧搁在她的小鞋面上,一动不动。 杨念心低头,看着趴在脚边的哮天犬,伸手轻轻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软声问道:“狗狗叔叔,怎么啦?怎么不开心呀?” 哮天犬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警惕的呜呜声,像在发出警告。 杨念心瞬间懂了。 狗狗叔叔是在告诉她,有不怀好意的人来了,有危险在靠近。 可她没有害怕,没有慌乱。 她只是又掰了一块手里的桂花糕,塞进哮天犬的嘴里,笑得一脸安稳:“不怕不怕,有爹爹在,什么坏人都不用怕。” 哮天犬嚼着甜甜的桂花糕,渐渐停下了呜呜的声音,依旧紧紧守在她的脚边,寸步不离。 夕阳渐渐西沉,染红了半边天际。 厨房里的饭菜香气,飘满了整个灌江口小院,温馨又安稳。 杨念心跑进厨房,帮姑姑端菜;莲莲跟在她身后,忙前忙后;杨念祖收起书本,默默摆好碗筷;杨戬从天庭司法府归来,一身清冷威仪,回到家中,便褪去满身戾气。 一家人围坐在桂花树下,安静地吃着晚饭。 没有人提起通天河斩杀灵感大王的事,没有人提起观音菩萨的怒火,没有人提起天庭与佛门的对峙。 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只是平凡又温暖的一天。 月亮悄悄爬上枝头,清辉洒落人间,给院中的桂花树镀上一层银白的光。 杨念心吃饱喝足,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仰着头看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好看极了。 莲莲趴在她身边,晃着尾巴,小声问道:“小主人,我们明天真的去逛街市吗?” “不去街市啦。”杨念心晃着小短腿,看着漫天星辰,慢慢开口,“明天,我们去翠云山。” “翠云山?”莲莲歪着头,满脸好奇,“翠云山是哪里呀?莲莲从来没听过。” “翠云山住着一位很漂亮的娘娘,叫做铁扇公主。”杨念心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轻声解释,“她是红孩儿哥哥的亲娘亲。” “红孩儿哥哥的娘亲?”莲莲更好奇了,“那她厉害吗?会不会凶呀?” “很厉害。”杨念心点点头,小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她手里有一把法宝,叫做芭蕉扇,威力特别大,一扇子下去,能把人直接扇到九万里之外,再也回不来。” “哇,这么厉害!”莲莲满眼惊叹,“那莲莲明天一定要跟着小主人,去看看芭蕉扇!” 杨念心笑着点头,眼底满是期待。 夜深人静,小院彻底安静下来。 杨念心躺在床上,盖着软软的被子,毫无睡意。 她知道,观音菩萨一定恨透了她,佛门一定不会放过她。 可她一点都不怕。 她没有做错事,她没有害过人,她护着凡间孩童,守着世间公道,站在天条大义这一边。 有理,有底气,有爹爹家人护着,她无所畏惧。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软的枕头里,想着明天去翠云山见铁扇公主的事,渐渐沉入梦乡。 莲莲趴在她的身边,蓬松的尾巴露在被子外面,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温暖的红光,轻轻一翘一翘,守护着她一夜安眠。 第184章 拜访翠云山 观音菩萨从灵山返回南海落伽山,周身的气息已然平复如初,依旧是那副悲悯众生、淡然如水的模样,可整个紫竹林里,却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伺候的仙童玉女们个个屏息凝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不敢过重。玉女捧着温热的仙茗,轻手轻脚放在莲台旁的石桌上,垂着头不敢抬眼,菩萨连余光都未曾扫过;金童小心翼翼换下花篮里枯萎的紫竹花,换上清晨新摘、带着露水的鲜竹花,菩萨也依旧端坐不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入不了她的眼。 木叉行者站在殿门外,进退两难。他想上前询问菩萨的吩咐,却又忌惮那股压在心底、未曾散去的凛冽怒意,最终只能轻叹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不敢惊扰半分。 观音独自坐在莲台之上,目光沉沉望向洞外翻涌的南海碧波,指尖轻轻搭在净瓶边缘,久久未动。 灵感大王本是她莲花池里养大的金鱼,追随她数百年,日日听她讲经说法,早已修出几分灵智道行,虽不是她的亲传弟子,却也算是她座下亲近的灵兽。 她将它悄悄放下通天河,本就不是为了让它真的残害生灵,不过是佛门既定的算计——让它假扮妖王,设下劫难困住唐僧,等孙悟空无计可施、上门跪求时,她再现身收伏,既能彰显佛法无边、救苦救难,又能稳稳收下这份取经功德,让佛门声望再添一分。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杨戬会横插一脚。 一刀斩落,不仅毁了肉身,连魂魄都彻底打散,半分复生的余地都没有。 这哪里是杀了一条灵兽,分明是当着三界的面,狠狠扇了佛门一记耳光,更是把她到手的功德,硬生生从掌心夺走,碾得粉碎。 “杨戬……”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平淡无波,却像深冬寒潭里的冰水,不刺骨,却冷得渗进骨髓。 她不是没想过再上天庭,找玉帝讨一个公道。可上次凌霄宝殿之上,玉帝早已摆明了态度,全然偏袒护短,再去不过是自讨没趣。她也不是没想过再回灵山,恳请如来佛祖出面施压,可世尊早已明言,西游大业未成,佛法尚未东渡,此时与天庭、与杨戬撕破脸面,只会因小失大,毁了佛门万年布局。 她只能忍。 可这口气,憋在心底,如同烈火灼烧,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 而远在灌江口的杨念心,全然不知南海落伽山的隐忍怒意,更不在乎佛门如何记恨。 她一觉睡到自然醒,窗外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进房间,满是安逸。小娃娃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自己乖乖爬下床,穿好柔软的小衣裙,笨拙却认真地梳好头顶的小揪揪,连碎发都打理得整整齐齐,才蹦蹦跳跳地跑去厨房。 杨婵早已备好早饭,一碗温热软糯的白粥,一碟香甜的桂花糕,都是她最爱的吃食。杨念心端起粥碗,就着桂花糕小口小口吃得香甜,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莲莲早就吃完了早饭,正蹲在院中的鱼池边,拿着一根青草,不厌其烦地戳着池里肥嘟嘟的胖锦鲤。那锦鲤被戳得烦了,摆着尾巴游到远处,莲莲也不气馁,换一根草,又屁颠屁颠跟过去,继续逗弄,玩得不亦乐乎。 杨念祖站在桂花树下,手里依旧捧着那本翻得页角起毛的《三界风物志》,目光却没落在书页上,还是停留在当初那一页画着锦鲤的插画上,安安静静地站着,不言不语。 杨念心瞥了他一眼,忍住笑意,假装没有看穿弟弟的小心思,擦了擦手上的糕渣,脆生生开口:“弟弟,今天我们不歇着,去翠云山。” 杨念祖立刻合上书本,转头看向她,眼神清亮:“去找红孩儿的娘亲,铁扇婶婶?” “对啦。”杨念心重重点头,小语气认真,“红孩儿当初在号山,心甘情愿帮我们演戏,躲过了佛门的算计,没被强行收走,这份情,我们总得跟他娘亲说一声,当面道谢才是。人家儿子真心帮我们,我们不能没头没尾,连个交代都没有。” 莲莲一听要出门,立刻从鱼池边蹦起来,蓬松的尾巴翘得高高的,飞快跑到她身边:“小主人,莲莲也要去!莲莲想跟着一起玩!” “当然带你,都去。”杨念心笑着应下,转头看向院门口。 哮天犬早已等候在那里,见她看过来,晃了晃毛茸茸的尾巴。它也会驾云,只是平日里不爱显山露水,总是默默跟在众人身后。杨念心把提前写好的简短拜帖递过去,哮天犬张口稳稳叼住,乖乖守在一旁。 一切准备妥当,杨念祖放出祥云,弯腰将姐姐稳稳放在自己肩头。杨念心抱着他的脖子,坐得安稳,莲莲则趴在她身侧,好奇地望着四周飘来飘去的云朵。哮天犬跟在祥云后方,慢悠悠驾着云飞行,嘴里紧紧叼着拜帖,寸步不离。 祥云一路向西,飞了约莫小半日,远远便望见一座苍翠俊秀的大山。 山势巍峨却不显险峻,满山皆是翠绿竹木,云雾缭绕在山腰之间,仙气袅袅,隔绝了尘世喧嚣,处处透着清幽雅致的仙家气象,此地正是翠云山,芭蕉洞所在地。 杨念心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轻声道:“就在半山腰停下吧,别直接闯进去,对婶婶不礼貌。” 杨念祖依言放缓祥云,稳稳落在山洞口的平坦石阶上。 杨念心跳下来,认真理了理身上的衣裙,又抬手把自己的小揪揪捋顺,接着转身给莲莲整理好歪掉的衣领,拍掉她身上沾到的草屑。 莲莲歪着头,一脸不解:“小主人,我们就是去串门呀,弄得这么整齐做什么?” 杨念心瞪了她一眼,小语气一本正经:“这是礼貌!见长辈要端庄,不能毛毛躁躁的,懂不懂呀?” 莲莲立刻乖乖点头,把总爱翘起来的尾巴紧紧藏在身后,努力摆出乖巧的模样。 芭蕉洞门口,两个身着绿衣的女童正拿着扫帚清扫石阶,忽见来了几个半大孩子,不由得愣在原地,满眼诧异。 杨念心走上前,规规矩矩地对着两个女童行了一个晚辈礼,语气软甜又有礼:“两位姐姐好,麻烦你们进去通报一声,就说灌江口杨念心,带着弟弟妹妹前来拜访铁扇婶婶。” 两个女童一听“灌江口杨念心”,又听闻是来找公主的,瞬间不敢怠慢。她们早已听红孩儿提起过这位仗义的小娃娃,也知晓她是司法天神杨戬的女儿,身份不凡,连忙丢下扫帚,连声应着,快步跑进洞中通报。 不过片刻功夫,洞内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身姿绰约的女子缓步走出洞来。她身着一袭翠绿罗裙,腰束金丝软带,头上只插一支简约凤钗,妆容清丽,眉眼间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英气,又不失温婉柔美,正是铁扇公主。 她一见到杨念心,脸上立刻漾开温和的笑意,快步走上前,没有半分仙家的架子,亲切又热络:“原来是念心来了!可算把你盼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婶婶这里可是好久都没这么热闹了!” 杨念心立刻站直身子,恭恭敬敬地对着她深深一礼,声音软糯:“婶婶好,念心冒昧前来打扰,还望婶婶不要怪罪。” “傻孩子,说什么打扰。”铁扇公主伸手拉住她的小手,掌心温暖柔软,牵着她就往洞里走,“红孩儿那小子总在我面前念叨你,我一个人在这洞里待着,闷都闷坏了,你能来,婶婶高兴还来不及呢!” 芭蕉洞内并不像寻常妖洞那般阴冷昏暗,反倒宽敞明亮,布置得雅致温馨,石桌石凳都擦拭得一尘不染,墙角摆着新鲜山花,处处透着暖意。 铁扇公主拉着杨念心坐在主位旁,立刻吩咐身边的女童:“快,把上好的仙茶、鲜果点心都端上来,招待念心和小客人。” 不过片刻,热茶鲜果便摆满了石桌。杨念心也不矫情,拿起一颗饱满粉嫩的仙桃,小口啃了起来,汁水清甜。莲莲不爱吃桃,专挑晶莹的葡萄,一颗接一颗往嘴里塞,吃得满脸满足。杨念祖依旧安静坐在一旁,不言不语,只是时刻留意着姐姐的动静。 铁扇公主看着沉默乖巧的杨念祖,眼中满是赞许,笑着对杨念心道:“你这弟弟生得真好,眉目俊朗,沉稳懂事,跟你爹爹杨戬年轻时一模一样。” 杨念心点点头,嘴里含着桃肉,含糊不清地说:“就是不爱说话,不管问什么,都很少应声。” 铁扇公主轻笑一声,也不再多问,转而开口:“你们今日特意来翠云山,不光是来看婶婶的吧?是不是有什么事?” 杨念心立刻放下果核,用手帕擦干净小手,坐直身子,认认真真把号山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她没有提观音菩萨,也没有半句诋毁佛门,只说唐僧师徒路过号山,红孩儿原本想拦下他们玩耍,被她劝说之后,明白其中利害,便配合着演了一场斗法的戏码,既圆了取经劫难的名头,又保住了自由身,平平安安,谁也没有受伤。 她句句属实,不添油加醋,也不邀功,只是把事情原委说清楚。 铁扇公主静静听完,沉默了片刻,随即无奈又宠溺地笑了:“那小子,从小脾气又犟又烈,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没想到唯独肯听你的话,倒是难得。” “红孩儿哥哥不是犟,他是心里惦记婶婶和牛大叔。”杨念心小声开口,“他不想被佛门强行收走,不想离开婶婶,才愿意听劝的。” 铁扇公主心头一暖,轻轻点头:“他爹前些日子已经来信跟我说了,号山的事,多亏了你从中周旋,才保住我儿无拘无束,没被佛门管束,我和他爹,一直都想好好谢谢你。” 杨念心连忙摆着小手,一脸认真:“婶婶不用谢,红孩儿哥哥是我的好朋友,好朋友之间互相帮忙,本来就是应该的,不用放在心上。” 铁扇公主看着眼前这个通透懂事、软萌仗义的小娃娃,眼底的温柔更浓,再也没有半分生疏。她站起身,对着杨念心笑了笑:“你在这稍等片刻,婶婶给你拿一样东西。” 说罢,她转身走进内室。 不过一会儿,铁扇公主便走了出来,手中捧着一柄小巧精致的扇子。扇子通体翠绿,扇面用芭蕉叶炼制而成,隐隐流转着淡淡灵光,一看便知是绝世法宝——正是能熄灭火焰山滔天烈火的芭蕉扇。 杨念心看着扇子,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错愕:“婶婶,这是……” “这是芭蕉扇。”铁扇公主笑着,直接把扇子塞进她的小手里,“火焰山的万年烈火,全靠这把扇子掌控,一扇熄火,二扇生风,三扇下雨,威力无穷。婶婶把它借给你,你带在身边,日后若是遇到危险难处,拿出来一扇,总能救急护身。” 杨念心吓得连忙往后缩手,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婶婶!这是您的本命法宝,更是守护翠云山和火焰山的宝物,念心万万不能拿!” “不是送给你,是借给你。”铁扇公主不由分说,把扇子牢牢放在她怀中,语气坚定又温和,“等你日后用不上了,再还给婶婶就好。你真心待红孩儿,护他周全,婶婶护你一次,也是理所应当。这把扇子,你必须收下。” 杨念心抱着沉甸甸的芭蕉扇,扇面上的灵光温润柔和,触手生温。她抬头看着铁扇公主满眼的真诚暖意,知道推辞不过,便紧紧把扇子抱在怀里,再次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软糯又郑重:“多谢婶婶,念心一定好好保管,绝不辜负婶婶的心意。” “傻孩子,跟婶婶不用这么多礼。”铁扇公主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顶,满心欢喜。 杨念心一行人在翠云山待了整整半天,铁扇公主特意吩咐下厨,做了一桌子丰盛的仙家饭菜,热情地留他们吃了午饭。席间不断给杨念心夹菜,待她如同亲侄女一般亲近。 直到日头偏西,杨念心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铁扇公主一直把他们送到芭蕉洞口,紧紧拉着她的手,再三叮嘱:“以后常来翠云山玩,不用特意等红孩儿,你自己来,婶婶随时都欢迎。要是在外面受了委屈,也尽管来婶婶这里,没人敢欺负你。” “念心记住了,以后一定常来看婶婶!”杨念心用力点头,挥着小手道别。 祥云再次升空,杨念心坐在杨念祖肩头,小心翼翼地把芭蕉扇揣进衣袖,贴身收好,时不时伸手摸一摸,满心欢喜。 莲莲趴在她身边,满眼好奇地盯着她的衣袖,小声问:“小主人,这把扇子真的能灭掉火焰山的大火吗?” “当然啦。”杨念心点头,小语气笃定,“这可是天底下最厉害的芭蕉扇,只要一扇,火焰山的熊熊烈火,瞬间就能熄灭。” 莲莲眼睛亮晶晶的,又问:“那我们现在去火焰山玩好不好?” 杨念心歪着头想了想,轻轻摇头:“现在还不急。等唐僧师徒走到火焰山,大圣哥哥没办法,一定会来跟婶婶借扇子,到时候我们再过去,帮大圣哥哥说几句好话,让他顺顺利利借到扇子,不用打打杀杀。” 莲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觉得小主人最厉害,安排得最妥当。 杨念心拍了拍身前弟弟的头,笑得眉眼弯弯:“走啦弟弟,我们回家。” 杨念祖闻言,轻轻调转祥云方向,朝着灌江口的方向飞去。 夕阳把漫天云海染成了绚烂的金红色,暖光洒在身上,温柔又惬意。杨念心靠在弟弟安稳的肩头,从袖袋里摸出最后一块桂花糕,小口啃着,甜香满溢。 哮天犬依旧跟在祥云后方,不知从哪里叼了一根粗壮的树枝,飞得飞快,把众人远远落在后面。 杨念心回头看着它,忍不住笑着喊:“狗狗叔叔,你又把你的骨头忘在家里啦!” 哮天犬装作没听见,叼着树枝,飞得更快了。 远远地,灌江口的温暖灯火已经映入眼帘。 杨念心抱着怀里的芭蕉扇,满心安稳,又拍了拍弟弟的头,轻声道:“弟弟,再快一点,我们回家啦。” 祥云乘风,朝着那方温暖的归宿,疾驰而去。 第185章 欢喜里的暗涌 回到灌江口时,晚霞已经把整片天际烧得暖红,院中的桂花香气被晚风一吹,飘得满世界都是甜。 杨念祖稳稳落下祥云,杨念心先从他肩头跳下来,落地时还不忘紧紧按着袖口——里面藏着铁扇婶婶给的芭蕉扇,沉甸甸的,却让她心里格外踏实。莲莲跟着蹦下来,尾巴晃得欢快,一落地就直奔鱼池,又去逗那几条怎么逗都不恼的胖锦鲤。 哮天犬慢悠悠落在门口,把嘴里叼了一路的树枝丢在一旁,甩了甩身上的云气,先凑到杨念心脚边蹭了蹭,确认她平安无事,才叼起树枝趴回窝里,依旧一副沉默看家的模样。 杨戬正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没看公文,也没摆弄兵器,就静静端着一杯温茶,像是早就等着他们回来。 杨念心眼睛一亮,迈着小短腿哒哒跑过去,仰着头往他怀里钻:“爹爹!我们回来啦!” 杨戬伸手接住她,把人稳稳放在膝上,指尖下意识拂开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语气平淡却藏着温柔:“去了翠云山?” “嗯!”杨念心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雀跃,迫不及待要跟爹爹分享开心事,“我们去看铁扇婶婶啦,婶婶人特别好,还给我们做了好多好吃的!红孩儿哥哥的事,我也跟婶婶说清楚了,婶婶一点都没生气,还特别感谢我们呢。” 杨戬垂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没多问红孩儿,目光落在她紧紧按着的袖口上:“藏了什么?” 杨念心愣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小心翼翼从袖中把芭蕉扇拿了出来。 扇子一现世,便透着淡淡的温润灵光,虽小巧玲珑,却自带一股不容小觑的仙家威压,绝非寻常法宝。她把扇子捧到杨戬面前,小语气又骄傲又欢喜:“爹爹你看!这是铁扇婶婶借给我的芭蕉扇!婶婶说,这个扇子特别厉害,能灭掉火焰山的大火,还能护身救急,让我带在身边防身。” 杨戬接过芭蕉扇,指尖轻轻拂过扇面翠绿的芭蕉叶纹路,眸光微顿。 他自然认得这件法宝。 天地间仅此一把的太阴芭蕉扇,乃昆仑灵根所化,能熄天火、定风浪、退强敌,是铁扇公主赖以立身的本命重宝,从不轻易示人,更别说外借他人。 他抬眸看向女儿亮晶晶的小脸,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铁扇公主这哪里是借扇防身,分明是看透了佛门对杨念心暗藏杀心,特意把这件保命至宝送到她手里。有这柄芭蕉扇在身,便是真有仙佛级别的强敌来袭,杨念心也能凭此扇脱身,保住性命。 “好好收着。”杨戬把扇子递还给她,语气郑重了几分,“贴身藏好,不可轻易示人,更不可随意玩耍。” 这不是寻常玩物,是保命的依仗,也是旁人窥伺的宝贝。 杨念心见爹爹神情认真,立刻收起嬉笑,乖乖点头:“念心知道!我一定好好藏着,绝不随便拿出来,也不会弄丢的!” 她小心翼翼把芭蕉扇重新揣进贴身的衣袋里,还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这件宝贝,也像是给自己安心。有爹爹的叮嘱,有婶婶给的扇子,她心里更踏实了。 杨婵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笑着朝众人招手:“回来就正好,晚饭刚做好,快过来吃饭。” 桌上的饭菜依旧是最家常的味道,炖得软烂的菌菇鸡汤,清炒的时令鲜蔬,还有一碟杨念心最爱的糖蒸酥酪,热气腾腾,满是人间烟火气。一家人围坐在桂花树下,天边晚霞未散,头顶月色初升,安静又温暖。 席间谁都没提南海观音的怒意,没提灵山的算计,更没提佛门暗藏的杀心。 杨念心叽叽喳喳,跟姑姑和娘亲说着翠云山的趣事,说铁扇婶婶洞府里的山花有多好看,说仙果有多甜,说莲莲逗鱼差点摔进池子里。莲莲在一旁红着脸辩解,杨念祖默默给姐姐夹她爱吃的菜,杨戬偶尔应一声,敖寸心满眼温柔地听着,杨婵笑着给每个人添汤。 仿佛那些三界纷争、佛门敌意,都离这座小小的灌江口小院,远得很。 可只有杨戬心里清楚,平静从不是理所当然,而是有人在暗处,替她挡下了所有风雨。 晚饭过后,杨念心缠着杨婵,又要了一块桂花糕,蹲在台阶上小口啃着。莲莲趴在她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杨念祖坐在她身旁看书,实则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寸步不离。 哮天犬忽然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朝着天际远方,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带着极强的警惕。 杨念心啃糕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向远处漆黑的夜空。 夜色沉沉,万里无云,看起来平静无波,可她却隐隐感觉到,一股极淡、极冷的气息,正远远盯着灌江口,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像藏在暗处的毒蛇,一不留神,就会扑出来伤人。 她不用想也知道,是佛门的人。 是观音菩萨,或是她座下的仙童,在暗中监视。 莲莲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尾巴瞬间耷拉下来,往杨念心身边靠了靠,小声道:“小主人,好冷……是不是有坏人?” 杨念心放下手里的糕纸,伸手拍了拍莲莲的头,小脸上没有害怕,只有与年纪不符的冷静:“没事,他们只敢远远看着,不敢过来。” 这里是灌江口,是司法天神杨戬的地界。 别说只是暗中监视,就算是佛门真的敢派人踏足一步,爹爹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她不怕。 她占着理,护着苍生,没做过半件亏心事,更有爹爹和家人在身后撑腰,无论佛门想耍什么手段,她都接着。 哮天犬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那道阴冷的监视气息缓缓退去,才重新趴回窝里,却依旧竖着耳朵,整夜警惕。 杨念心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依旧该吃就吃,该玩就玩。 接下来几日,灌江口依旧安稳度日。 她每日睡到自然醒,逗逗鱼,吃着姑姑做的点心,跟着杨念祖看几页画着山川妖怪的书,偶尔陪着哮天犬在院门口晒晒太阳,日子过得悠闲又自在。 她偶尔会摸一摸贴身藏着的芭蕉扇,想着火焰山的事。 她知道,唐僧师徒一路西行,用不了多久,就会抵达八百里火焰山。到时候烈火滔天,寸步难行,孙悟空必定会前往翠云山,找铁扇婶婶借扇。 原有的轨迹里,大圣哥哥借扇不成,两人大打出手,一来二去闹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佛门出面收场,又借着这件事,捞了一份功德。 可现在,芭蕉扇在她手里。 她绝不会让佛门再得逞。 等唐僧师徒到了火焰山,她便亲自带着扇子过去,既帮大圣哥哥顺利灭火,不让他和铁扇婶婶起冲突,也不让佛门有机会插手此事,坏了他们的功德算计。 杨念心坐在桂花树上,晃着小短腿,嘴里叼着一块桂花糕,看着天上的流云,心里把算盘打得清清楚楚。 莲莲趴在树下,仰着头喊她:“小主人,你快下来,念祖给你摘了甜甜的野果子!” 杨念心低头一看,杨念祖站在树下,手里捧着一把鲜红饱满的野果,抬着头静静看着她,耳尖微微泛红。 她笑着应了一声,小心翼翼从树上滑下来,稳稳落在弟弟怀里。 杨念祖稳稳接住她,把手里的野果递到她面前,声音轻轻的:“甜。” 杨念心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果然酸甜多汁,笑得眉眼弯弯:“真甜!谢谢弟弟!” 阳光透过桂花树叶,洒在两个孩子身上,温暖得不像话。 他们都不知道,远在南海落伽山,一场针对杨念心的暗中布局,已经悄然开始。 观音菩萨这些日子,始终没有放弃。 她表面平静,暗中却一直在联络西游路上,那些与杨家、与孙悟空有仇怨,又心术不正的妖魔鬼怪。她不亲自出手,不落半点因果,只是暗中透露消息,挑拨离间,把杨念心的行踪、底细,一点点透露给那些心怀怨念、急于报仇的妖怪。 她要借刀杀人。 借西游路上的妖邪之手,除掉杨念心这个心腹大患。 既毁了杨戬的掌上明珠,让他尝尝痛失至亲的滋味,又能扫清西游路上的最大障碍,让佛门功德顺利到手,还不用沾染上半分杀业因果。 一石三鸟,恶毒至极。 而这一切,杨念心尚且不知。 她只知道,日子很甜,家人在旁,宝贝在身,下一场西游劫难,她依旧能稳稳拿捏,不让佛门得逞。 晚风再起,桂花飘落。 杨念心捧着野果,拉着莲莲和杨念祖,蹦蹦跳跳地跑回院里。 她不知道危险正在靠近,只满心期待着,下一次出门,能再帮一次朋友,再毁一次佛门的算计。 第186章 火焰山阻路,念心赴局 灌江口的安稳日子,过得像浸了蜜的桂花糕,又甜又软,慢悠悠的。 杨念心每日睡到日晒三竿才起,睁眼就能闻到厨房飘来的饭香,白天逗鱼池里的胖锦鲤,吃姑姑蒸的桂花糕,听杨念祖念书上的小故事,偶尔趴在哮天犬毛茸茸的背上晒太阳,日子舒坦得不想出门。 莲莲天天盼着出去玩,要么缠着杨念祖要去凡间街市买糖人,要么拉着杨念心想再去翠云山找铁扇婶婶,可杨念心总笑着摇头,说再等等。 她在等。 等唐僧师徒走到火焰山。 这些日子,她偶尔会摸出贴身藏着的芭蕉扇,指尖抚过温润的扇面,心里清清楚楚。八百里火焰山烈火熊熊,凡人难近,是唐僧师徒西行路上,最难熬的一道坎。 原本该是孙悟空上天入地,求遍仙神,最后闹到翠云山,跟铁扇婶婶斗智斗勇,借扇灭火,顺带着成全佛门的又一场功德。 可现在,芭蕉扇在她手里。 她绝不会让佛门借着火焰山,再捞半分好处,更不会让大圣哥哥和铁扇婶婶,因为一把扇子闹得反目成仇。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桂花香飘得满院都是。 杨念心正蹲在台阶上,给哮天犬喂桂花糕,忽然指尖的玉牌轻轻发烫。 那是之前红孩儿离开时,留给她的传信玉牌,说是一旦唐僧师徒临近翠云山、火焰山一带,玉牌就会发热示警。 杨念心眼睛一亮,立刻攥紧玉牌,小脸上满是雀跃。 来了! 莲莲凑过来,看着她发烫的玉牌,好奇地问:“小主人,这个牌子怎么亮啦?” “唐僧师父他们,快要到火焰山啦!”杨念心蹦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糕渣,转头就往院里跑,“我们该出发了!” 杨念祖正坐在桂花树下看书,听见她的声音,立刻合上书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准备驾云。 “弟弟,我们去火焰山!”杨念心跑到他身边,小语气脆生生的,“这次我们帮大圣哥哥,也帮铁扇婶婶,不让他们吵架,也不让坏人占便宜!” 杨念祖轻轻点头,眼底满是纵容:“好。” 哮天犬也立刻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跟在两人身后,随时护着小主人。 莲莲兴奋得尾巴都要翘上天,连忙跟上:“莲莲也去!莲莲要看芭蕉扇灭火!” 杨念心怕走得太急,来不及跟家里人说一声,又哒哒跑到厨房门口,朝着里面喊:“姑姑!娘亲!我和弟弟出去一趟,过几日就回来!” 杨婵从厨房探出头,擦了擦手上的水,温声叮嘱:“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别逞强,有事立刻找你爹爹。” “知道啦!”杨念心乖乖应着,又摸了摸贴身的芭蕉扇,心里格外踏实。 她没有去惊动杨戬。 爹爹身为司法天神,整日要处理三界公务,繁忙得很,这点小事,她自己就能摆平,不用再让爹爹费心。 而且,她想自己做成这件事。 像之前摆平红孩儿、车迟国三妖一样,不靠爹爹的威势,只凭自己的心意,护着想护的人,拆穿佛门的算计。 杨念祖放出祥云,杨念心熟练地爬上他的肩头坐好,莲莲趴在她身侧,哮天犬跟在祥云后方,一行人径直朝着西方火焰山的方向飞去。 一路之上,杨念心都在心里盘算。 大圣哥哥性子急,眼里揉不得沙子,到了火焰山,见大火拦路,肯定第一时间就冲去翠云山,找铁扇婶婶借芭蕉扇。可婶婶本就对佛门有怨气,又心疼儿子红孩儿,见到孙悟空,难免会心生抵触,不肯借扇。 一来二去,两人必定会起争执,甚至大打出手。 到时候,佛门的人一定会躲在暗处看热闹,等他们两败俱伤,再出来坐收渔利,既灭了火焰山的火,成全取经劫难,又能挑拨牛魔王一家和孙悟空的关系,一箭双雕。 她绝不能让这事发生。 “弟弟,我们先别去火焰山。”杨念心忽然拍了拍杨念祖的肩膀,“我们先绕去大圣哥哥他们前面,等着他,先跟他说好。” 她和大圣哥哥早就熟得很,是老熟人,只要提前跟他说清楚原委,让他别冲动,别跟铁扇婶婶硬碰硬,事情就好办多了。 杨念祖依言调转祥云,朝着唐僧师徒必经的山路飞去。 飞了不过一个时辰,前方就传来了熟悉的喧闹声。 杨念心远远望去,一眼就看见了唐僧骑着白龙马,猪八戒扛着九齿钉耙,一路走一路抱怨太阳太晒,沙和尚挑着担子默默跟随,而孙悟空,正踩着筋斗云,在半空里探路,火眼金睛四处张望。 “大圣哥哥!” 杨念心立刻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挥着小手。 孙悟空听见这软糯的声音,耳朵一动,瞬间就认出了她,一个筋斗翻过来,落在他们面前,眉眼弯弯,笑得爽朗:“原来是念心小丫头!你怎么在这儿?难不成又是特意来帮俺老孙的?” 他跟杨念心早已默契十足,每次这小丫头出现,准是又要帮他摆平麻烦,免去一场打打杀杀。 杨念心从杨念祖肩头跳下来,跑到他面前,拉着他的衣袖,小声叽叽喳喳,像跟好朋友说秘密一样,半点不绕弯子:“大圣哥哥,我知道你们要去火焰山,前面大火烧得可凶了,你是不是要去翠云山找铁扇婶婶借芭蕉扇呀?” 孙悟空摸了摸后脑勺,点头笑道:“还是你这小丫头机灵,一眼就看穿俺的心思。那火焰山烈火滔天,过不去,只能去找铁扇公主借扇灭火。” “大圣哥哥,你千万不能冲动!”杨念心连忙抬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拉住他的手叮嘱,“铁扇婶婶是红孩儿哥哥的娘亲,她心里疼儿子,见到你难免会生气,不肯借扇。你千万别跟她吵架,也别跟她动手,好不好?” 孙悟空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早就知晓红孩儿的事,是杨念心从中周旋,才保住红孩儿自由,没被观音收走,铁扇公主对他这个“引佛门入局”的人,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他本就不是不讲理之人,只是性子急躁,被杨念心这么一提醒,立刻收敛了戾气:“放心,俺老孙知道分寸,不跟她动手便是。可若是她执意不借扇,我们师徒过不了山,可如何是好?” 杨念心瞬间笑开,眼睛弯成小月牙,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衣襟:“大圣哥哥你别担心!我有办法!你先带着唐僧师父他们,在山下找地方歇好,我去帮你借扇,保证让你们顺利过山!” 孙悟空看着她胸有成竹的小模样,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你这小丫头,本事倒是不小!好,俺就信你,在山下等你的好消息!” 他太清楚杨念心的性子,说能办成,就一定能办成。 跟孙悟空约定好,杨念心才放下心,转头带着杨念祖、莲莲和哮天犬,直奔翠云山。 她没有直接去芭蕉洞,而是先落在山脚下,整理好衣裙,规规矩矩地准备登门。 可她还没走到洞口,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翠云山的气息,比她上次来的时候,乱了很多。 空气中隐隐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不是铁扇婶婶的气息,也不是红孩儿的,而是一股阴冷暴戾、充满恶意的妖气,藏在山林暗处,死死盯着芭蕉洞。 莲莲瞬间缩了缩脖子,往杨念心身后躲了躲:“小主人,好吓人……有坏妖怪。” 哮天犬立刻绷紧身子,龇了龇牙,周身泛起淡淡的金光,警惕地盯着四周山林,护在杨念心身前。 杨念心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淡了下去。 她攥紧小拳头,心里瞬间明白。 这不是普通的野妖怪。 是有人故意引来的,冲着铁扇婶婶来的,也是冲着她来的。 除了佛门,没有别人。 观音菩萨终究是忍不下去,不敢光明正大对她和铁扇公主下手,就暗中挑唆了心怀怨念的妖邪,来翠云山捣乱,既想搅乱借扇的事,又想趁机对她下杀手。 杨念心抬头,望着芭蕉洞的方向,小脸上没有丝毫害怕。 她摸了摸贴身的芭蕉扇,眼底透着一股小小的倔强。 想捣乱? 想害她和婶婶? 没那么容易。 她深吸一口气,牵着莲莲,迈步朝着芭蕉洞走去,声音清亮地喊了一声:“婶婶,念心来看你了!” 洞内很快传来脚步声,铁扇公主快步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意,可看到杨念心身后紧绷的哮天犬,又察觉到山林里的异样,笑意瞬间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她也察觉到了暗处的妖邪。 “念心快进来。”铁扇公主上前拉住她的手,不动声色地把她护在身后,声音压低,“外面有不干净的东西,别乱跑。” 杨念心抬头看着铁扇公主,小声道:“婶婶,是佛门引来的妖怪,他们不想我们好好借扇,也不想我帮你。” 铁扇公主眸色一沉,周身泛起淡淡的寒气。 她混迹三界多年,如何看不出这等卑劣的借刀杀人之计。 可看着身边仰着头、满眼坚定的小娃娃,铁扇公主心头的暖意,压过了怒意。她揉了揉杨念心的头,语气坚定:“不怕,有婶婶在,谁也别想伤你。” 杨念心笑着点头,从贴身衣襟里,拿出那柄翠绿的芭蕉扇,递到铁扇公主面前。 “婶婶,我把扇子还给你。” “等会儿大圣哥哥来借扇,你别生气,也别为难他,把扇子借给他用一次,灭了火焰山的火。” “暗处的坏妖怪,我和你一起收拾,不让他们破坏我们的事,也不让佛门得逞。” 铁扇公主看着她手里的芭蕉扇,又看着她通透坚定的小脸,瞬间笑了。 笑得温柔,又带着几分飒爽。 她接过芭蕉扇,握在手中,看向暗处山林的目光,冷冽如刀。 “好。” “听你的。” “先借扇灭火,再清了这些鼠辈。” 暗处的妖气越来越近,一场小小的风波,即将拉开。 可杨念心一点都不怕。 她有婶婶,有大圣哥哥,有弟弟和哮天犬,占着道理,握着底气。 这一次,她依旧要护得所有人周全,把佛门的算计,彻底碾碎。 第187章 灭口无声,心照不宣 翠云山的风骤然发紧。 藏在竹海暗处的妖气彻底撕破伪装,阴冷浑浊的气息翻涌而出,四道狰狞黑影踏碎枝叶,狞笑着堵死了芭蕉洞前路。为首的狼头妖生得青面獠牙,颈间黑毛倒竖,一柄渗血狼牙刀拄在地上,目光恶狠狠地钉在杨念心身上:“铁扇老妇,交出芭蕉扇!把这多管闲事的小娃娃交出来,饶你洞府不死!” 莲莲吓得浑身一缩,死死攥住杨念心的衣角,却强忍着没躲远,小身子微微发抖,仍挡在小主人身侧半步。哮天犬瞬间弓起脊背,金色兽纹隐现皮毛之下,低沉的咆哮从喉咙里滚出,锋锐的爪尖扣碎青石,将杨念心牢牢护在身后。杨念祖不言不语,侧身挡在姐姐前方,指尖凝起淡白灵光,眼神冷得没有半分波澜。 杨念心站在铁扇公主身侧,仰着小脸,半点惧色都没有,清亮的声音直直戳破对方虚张声势:“你们不是自己要来的。是有人给你们传消息,许你们好处,逼你们来杀我、抢芭蕉扇的,对不对?” 狼头妖眼底猛地闪过一丝慌惧,随即又硬着头皮厉声喝骂:“小娃娃胡说!大爷们看上这扇子,天生该取!今天你们全都得死在这儿!” 越是遮掩,越是欲盖弥彰。 铁扇公主冷笑一声,周身绿雾轻卷,手中芭蕉扇微微一振,无形威压瞬间压得众妖腿软跪地:“本座的地界,也容你们这群杂碎撒野?” “婶婶,别跟他们耗着。”杨念心声音轻轻,却格外坚定,“他们是被人当枪使,留着活口,一问便知真相。” 铁扇公主点头,眼底厉色一闪:“留他性命,问清楚幕后主使。” 哮天犬得令,身形如金光窜出,不过瞬息之间,便将狼头妖狠狠按在地上,利爪抵住他心口,其余三只小妖瞬间被灵光禁锢,半点动弹不得。方才还嚣张至极的狼头妖,此刻吓得魂飞魄散,额头冷汗直流,浑身不停发抖。 杨念心缓步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是谁让你来的?是谁告诉你,我在翠云山的?是谁让你害我、抢芭蕉扇的?你说出来,我放你一条生路。” 生死关头,狼头妖再也撑不住,嘴唇哆嗦着,终于要吐出真相:“是……是南海……是观……” “观音”二字,还没来得及完整说出口。 异变陡生! 一道细不可闻的漆黑禁制灵光,猛地从狼头妖丹田之内炸开! 快得让人看不清踪迹,狠得不留半分余地。 “呃——!” 狼头妖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发不出来,身躯瞬间僵住,七窍渗出黑血,周身妖气、魂魄、肉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消散。不过眨眼之间,一个活生生的妖怪,便化作了一缕飞灰,被山风一吹,干干净净,无影无踪。 魂飞魄散,彻底泯灭。 连一丝残魂、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全场瞬间死寂。 莲莲吓得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哮天犬收回利爪,金色的眸子里满是戾气,对着半空龇牙低吼,却什么都抓不住。 杨念祖站在原地,指尖灵光未散,眼神更冷。 铁扇公主脸上的最后一点温和,彻底褪去,只剩彻骨的寒意。她看着那缕消散的飞灰,再清楚不过——这是佛门最阴毒的封口禁咒。 这些被挑唆来的妖怪,从一开始就是弃子。 佛门给他们好处,逼他们作恶,同时在他们魂魄里种下死禁。一旦他们想要吐露幕后主使,禁咒立刻发作,直接魂飞魄散,永绝后患。 干干净净,不留把柄。 杨念心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子没有动,眼底却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沉沉的清明。 她猜到了。 从狼妖出现的那一刻,从他们只针对她、只抢芭蕉扇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幕后之人是谁。 南海落伽山,观音菩萨。 除了佛门,没有任何人,有这样的动机,有这样的手段,有这样阴狠的心机——借妖杀人,灭口无痕,自己全程躲在幕后,半分因果不沾,半分罪责不认。 狼妖死了,死无对证。 没有证词,没有痕迹,没有把柄。 就算他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就算他们百分百确定是佛门所为,也没有任何办法。 佛门可以轻飘飘一句“妖魔作乱,与佛门无关”,便把所有罪责推得一干二净。 他们没有证据,三界仙神只会看表象,佛门永远不会承认,更不会低头。 铁扇公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伸手轻轻把杨念心护到身边,声音低冷,却带着十足的安抚:“没事了,他没机会说出口,但我们都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 杨念心抬头,看着铁扇公主,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愤怒,没有嘶吼,只有一种不属于孩童的通透和冷静。 “他们就是算准了这一点。就算我们都知道是他们做的,他们也不会承认,也抓不到他们的把柄。” “他们想杀我,想毁掉芭蕉扇,想坏了火焰山的事,又不想自己脏手,所以才用这么下作的法子。” 杨念祖走到姐姐身边,默默握住她的小手,指尖冰凉,却格外用力。 他什么都没说,可眼神里的维护,清晰无比。 哮天犬围着那片飞灰转了两圈,最终垂着头走回杨念心脚边,趴下身子,把脑袋搁在她的鞋面上,喉咙里发出委屈又愤怒的低呜。 莲莲也慢慢松开手,小声哭唧唧:“太坏了……他们太坏了……明明就是他们干的,还不让说……” 没有质问,没有争吵,没有证据。 所有人都看破了真相,却只能心照不宣。 这就是佛门最阴狠的地方。 他们站在慈悲普渡的名头之下,做尽暗箭伤人的勾当,永远占据道德高地,永远不会留下把柄,永远可以矢口否认。 杨念心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擦了擦莲莲的眼泪,又摸了摸哮天犬的头,最后看向铁扇公主,小脸上重新露出平静的神情。 “婶婶,别生气。” “他们灭口,恰恰说明他们怕了。他们怕我们把事情说出去,怕三界知道他们的真面目,所以才这么急着杀人。” “我们知道真相就够了。他们不承认,没关系,我们心里清楚就行。” 铁扇公主看着眼前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小娃娃,心头又酸又软,怒意尽数化作心疼和护短。她弯腰,轻轻把杨念心抱进怀里,声音温柔又坚定:“是婶婶没护住你,让你受惊吓了。” “我没有害怕。”杨念心靠在她怀里,轻轻摇头,“有婶婶在,有弟弟在,有狗狗叔叔在,我一点都不怕。” 她不怕佛门的暗箭,不怕他们的灭口,不怕他们的不承认。 她怕的,是无辜的人被牵连,是身边的人受伤害。 只要她身边的人都平安,只要她能一次次拆穿佛门的算计,就算他们永远不承认,又有什么关系。 真相,自在人心。 铁扇公主抱紧她,直起身,看向火焰山的方向,眼神决绝:“走,婶婶带你去火焰山。” “他们不想让我们顺利借扇、灭火,我们偏要遂了心愿。” “他们想让你受委屈,想坏你的事,婶婶偏不让。” 杨念心点点头,从铁扇公主怀里下来,牵住她的手。 杨念祖、莲莲、哮天犬跟在身后,一行人驾起祥云,朝着火焰山飞去。 风依旧吹着翠云山的竹海,可方才那幕无声灭口的画面,深深印在了每个人心里。 他们都清楚。 这一次灭口,只是开始。 佛门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的算计,还远远没有结束。 但杨念心一点都不退缩。 她握紧手里被铁扇公主悄悄塞回来的芭蕉扇,眼底一片清亮坚定。 不承认,没关系。 暗箭伤人,没关系。 她会一步步守着,护着,看着他们的算计一次次落空,看着他们的伪善,一点点被撕开。 第188章 烈焰尽熄,归途藏锋 祥云掠过翠云山巅,风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阴戾余味。 杨念心安安静静靠在铁扇公主身侧,没有再提方才狼妖魂飞魄散的一幕,可小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嬉笑轻快,多了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沉凝。 她心里清楚,那不是一场简单的妖邪作乱。 佛门种下死禁、当场灭口,是在给她敲骨吸髓的警告——我能随时要你的命,更能抹掉所有证据,你就算看穿一切,也奈何不了我。 换做寻常孩童,或许早已吓得惶恐不安,可杨念心只是攥紧了小手,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反倒多了一层坚定。 越被打压,越不能退。 越被暗算,越要站稳。 铁扇公主垂眸看着身边沉默的小娃娃,心头疼惜更甚,悄悄将她的小手握得更紧,周身气息冷冽却温柔:“别怕,有婶婶在,到了火焰山,没人能再伤你分毫。” “我不怕。”杨念心抬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眼底清亮,“只是觉得,他们明明占着佛门的名头,做的却是最见不得光的事,连承认的胆子都没有。” “他们不是没胆子,是要脸面。”铁扇公主声音冷淡,一语道破本质,“佛门最看重普渡众生的虚名,若是让三界知道,他们借妖杀人、灭口毁证,这数千年的慈悲伪装,就全碎了。” 所以他们宁可痛下杀手,也绝不留下半句把柄。 所以他们就算恨她入骨,也只敢躲在暗处,做尽阴私勾当。 杨念心似懂非懂地点头,把这些话默默记在心里。 不多时,前方热浪扑面而来,冲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八百里火焰山,终于到了。 脚下大地焦黑干裂,空气被烧得扭曲变形,滚滚热浪几乎要将人灼伤,漫天烈焰翻涌咆哮,别说凡人通行,连飞鸟都不敢靠近。唐僧师徒正躲在远处山坳的树荫下,个个满头大汗,狼狈不堪。 唐僧面色愁苦,不停诵经祈福;猪八戒扇着大耳朵,瘫坐在地上叫苦连天;沙和尚默默挑着担子,满脸无措;唯有孙悟空,踩着筋斗云在火海外围盘旋,火眼金睛满是焦灼,一见到杨念心的身影,瞬间眼前一亮。 “念心小丫头!” 孙悟空一个筋斗翻到近前,看到铁扇公主时,下意识收敛了周身戾气,没有了往日的桀骜急躁,反倒对着铁扇公主郑重拱手,礼数周全:“孙悟空见过嫂嫂。我师徒几人被这火焰山阻拦多日,无路可走,今日冒昧,恳请公主借芭蕉扇一用,灭火过山。” 他早已听杨念心叮嘱过,知晓铁扇公主心结所在,今日全然放下身段,没有半分强横之意。 铁扇公主看着他,淡淡开口,语气无喜无怒:“往日恩怨,我不与你计较。今日借扇,不是给你情面,是给念心情面。”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握着芭蕉扇缓步走到火焰山前。 只见她素手轻扬,将手中芭蕉扇轻轻一挥。 第一扇,狂风骤起,呼啸的烈焰瞬间压灭大半,冲天火光矮了半截! 第二扇,凉气翻涌,滚滚热浪瞬间消散,灼人的温度褪去无踪! 第三扇,细雨飘落,滋润焦土,漫天烈焰彻底熄灭,连一丝火星都不曾留下! 不过三扇,方才还肆虐人间的八百里烈火,尽数平息。 天空重新变得湛蓝清亮,燥热的风变得温润清爽,焦黑的大地渐渐褪去滚烫,一条平坦干净的山路,清清楚楚铺在众人眼前。 唐僧师徒看得目瞪口呆,半天回不过神。 猪八戒一骨碌爬起来,揉着眼睛惊呼:“我的天!这宝贝也太神了!那么大的火,三扇子就灭得干干净净!俺老猪算是开眼了!” 唐僧连忙走上前,对着铁扇公主双手合十,深深躬身行礼:“多谢公主大慈大悲,出手相救,救我师徒脱离险境,功德无量。” 铁扇公主只是淡淡颔首,没有多言,转身走回杨念心身边。 孙悟空摸了摸后脑勺,爽朗大笑,满心感激:“多谢嫂嫂!多谢念心!要不是你这小丫头从中周旋,俺老孙今日不知还要闹出多少事端!”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若不是杨念心提前铺垫,以他的性子,必定会硬闯翠云山,与铁扇公主大打出手,到时候不仅借不到扇,还会结下更深的仇怨,反倒遂了佛门的心意。 杨念心笑着摇头:“大圣哥哥不用谢,本来就不用打打杀杀的,好好说话,就能解决的事,何必动刀动枪呢。” 她看向唐僧,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唐僧师父,火焰山的火灭了,你们可以安心上路了。往后一路西行,多保重。” 唐僧温声点头,满眼慈爱:“多谢小施主屡次相助,你心地纯善,日后必定平安顺遂。” 几人寒暄片刻,唐僧师徒便重新上路。 猪八戒一步三回头,嘴里还念叨着芭蕉扇的神奇;孙悟空落在最后,对着杨念心挥了挥手,眼神里满是认可与关照,才一个筋斗跟上师父师弟,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 直到师徒四人的身影彻底远去,铁扇公主才看向杨念心,将手中芭蕉扇再次递到她面前。 “婶婶,这扇子我不能收。”杨念心连忙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火焰山的火已经灭了,这是你的本命宝贝,我得还给你。”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铁扇公主不由分说,将扇子塞进她怀里,语气坚定,“佛门不会善罢甘休,今日他们能借妖杀你,明日就能想出别的阴毒招数。这扇子在你身边,是保命的依仗,谁也夺不走。” 她太清楚佛门的德行。 今日算计落空,还折了一枚弃子,他们只会更加记恨杨念心,后续的暗箭只会更狠、更隐蔽。芭蕉扇是天地灵物,能避灾挡祸,有这扇子在身,杨念心才算真的有几分自保之力。 杨念心抱着沉甸甸的芭蕉扇,扇面温润的灵光贴着心口,暖得她鼻尖微微发酸。 她知道,婶婶是拼尽全力在护着她。 她不再推辞,紧紧抱住扇子,对着铁扇公主深深鞠了一躬,声音软糯又郑重:“多谢婶婶,念心一定好好保管,绝不弄丢。” “傻孩子。”铁扇公主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顶,满眼不舍,“你要回灌江口了?” “嗯。”杨念心点头,“我出来许久了,该回家了,不然爹爹和姑姑会担心的。” “回去吧。”铁扇公主帮她理了理额前碎发,再三叮嘱,“路上千万小心,别轻易相信旁人,遇到危险就挥动芭蕉扇,实在不行,立刻来翠云山找婶婶,不管什么时候,婶婶都护着你。” “我记住了,婶婶也要保重身体,我有空就来看你。” 杨念心依依不舍地挥别铁扇公主,转身拉着杨念祖,带着莲莲和哮天犬,驾起祥云,朝着灌江口飞去。 莲莲趴在祥云边,看着渐渐远去的翠云山,小声问:“小主人,我们以后还能来找婶婶玩吗?” “能。”杨念心点头,抱紧怀里的芭蕉扇,“等以后安稳了,我们常来。” 哮天犬飞在最外侧,始终警惕地盯着四周天际,一路戒备,生怕再有佛门的暗箭袭来。 杨念祖一路沉默,稳稳驾着祥云,飞得又慢又稳,生怕颠簸到姐姐。 杨念心靠在弟弟肩头,望着脚下飘过的云海,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她知道,火焰山一事了结,佛门的怒火,已经彻底烧到了极致。 他们一次次布局,一次次落空,连灭口毁证的手段都用了,依旧没能伤到她分毫,更没能夺走半分功德。 这笔账,他们一定会记在心底,日后加倍算回来。 玉帝护着爹爹,天条站在他们这边,佛门不敢光明正大出手,可暗处的算计,永远不会停止。 她摸了摸怀里的芭蕉扇,眼底一片清明。 不怕。 她有家,有爹爹,有姑姑娘亲,有弟弟,有哮天犬,有护着她的婶婶和大圣哥哥。 她占着天理,守着善心,没做过半件亏心事。 佛门想暗害她,想毁掉她,没那么容易。 祥云渐渐飞近灌江口,远远望去,小院里的桂花树郁郁葱葱,温暖的灯火透过枝叶洒出来,满是人间烟火的安稳。 那是她的家。 是无论她遇到多少风雨,都能安心回去的地方。 杨念心嘴角微微上扬,眼底的沉凝散去,重新露出了属于孩童的柔软笑意。 不管前路有多少暗箭,不管佛门还有多少阴谋。 回家了,就不怕了。 而此时,南海落伽山。 观音菩萨端坐莲台,听完手下仙童禀报的火焰山经过,指尖死死攥住净瓶柳枝,指节泛白。 杨念心没死。 火焰山火灭,取经师徒顺利过山。 她精心布局、灭口毁证,到头来,依旧满盘皆输。 良久,她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半分慈悲,只剩刺骨的寒意。 “杨戬,杨念心……” “你们等着。” “西游路还长,总有一次,我要让你们,万劫不复。” 紫竹林的风,冷得刺骨。 一场更深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 【新书已经有腹搞了,在小号。作者名叫(码字只为躺平)】 简介一:疯批司法天神在线发疯 敖寸心重生了。重生在和离之前。 上一世,她用千年爱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这一世,她只想做咸鱼。 可回龙宫才发现,肚子里多了两个小祖宗。 “喂!你压我脚了!” “我也不想跟你挤啊!” 敖寸心岁月静好。直到杨戬杀上西海,眼眶通红地盯着她微隆的腹部:“寸心,你怀的是……” “哦,你的种,但与你无关。现在,请你滚。” 简介二:追妻火葬场,但这次烧的是他自己 重生后,敖寸心对杨戬避之不及。杨戬以为她还在怨恨千年婚姻的失败。 他不知道,敖寸心已经彻底将他从心里挖了出去。她回到西海,肚子里有了上辈子梦寐以求的宝贝。 当两个孩子呱呱坠地,杨戬看着那两张与他如出一辙的小脸,终于彻底崩溃:“敖寸心,你对我,当真就无话可说了吗?” 简介三:别爱我,没结果,除非你是我崽 三界都知道,西海三公主敖寸心甩了司法天神杨戬。 没人知道,她正挺着肚子在西海做胎教。“宝宝们,娘亲教你们,这种男人,不能要。” 大女儿用力点头:“嗯!”小儿子也跟着附和:“对!” 杨戬跪在门外:“寸心,再给我一次机会。” 敖寸心头也没抬:“我的人生词典里,没有‘再’这个字。除非……我的孩子们缺个听话的仆人,你要应聘吗?” 书名还没定,你们可以投票。 《西海谣》 《寸心不悔》 《西海有珠胎,杨郎不复来》 《西海双宝:娘亲只要我们就够了》 《报告娘亲!爹爹他又跪了》 《西海月·寸心辞》 《龙吟双生》 《离婚回西海,我肚子里吵翻了》 《西海三公主的养崽日常》 《杨戬:夫人孩子都是我的,求复婚》 《西海三公主的养崽日常》 一、核心设定 1. 背景设定 · 时间线:敖寸心重生在和离之前 · 世界观:宝莲灯神话背景,西海龙宫、灌江口、天庭并立 · 核心冲突:重生女主逃离失败婚姻,却因腹中龙凤胎与前夫命运再纠缠 2. 重生设定 · 敖寸心上辈子用千年爱杨戬,换得满身伤痕,最终和离 · 重生后保留前世记忆,心态从“恋爱脑”转为“人间清醒” · 人生信条:这辈子再也不爱了,只爱自己的孩子 --- 二、人物设定 敖寸心(女主) · 身份:西海三公主 · 重生后状态: · 对杨戬:不恨、不爱、不在乎 · 对生活:想做咸鱼,哦不,是咸龙,想独美 · 对孩子:全部的爱与守护 · 性格弧线:从“逃避一切”到“为母则刚”到“与命运和解” · 核心纠结:想彻底摆脱杨戬,但两个孩子血脉相连,她无法真正切断联系 杨戬(男主) · 身份:司法天神,三界战神 · 状态变化: · 前期:不知敖寸心怀了孩子,以为她只是单纯的耍性子 · 中期:发现孩子存在后,化身追妻狂魔 · 后期:学会尊重与放手,不再强求复婚,但永远守护 · 追妻火葬场:跪西海、碰瓷、被娃怼、被娘亲无视 杨念心(女儿·龙凤胎姐姐) · 小名:心心 · 胎内特点:先开口说话,霸道,要当姐姐 · 性格设定: · 颜控:看见杨戬的脸会忍不住看呆,但艰难选择敖寸心 · 护妈狂魔:虽然馋爹的脸,但坚定站娘亲 · 口是心非:“娘亲我精神上绝对支持你,但我的眼睛它有自己的想法……” · 经典台词: · “他就是那个渣爹?……脸还行。”(然后脸红) · “娘亲他好好看……但我站你!” 杨念祖(儿子·龙凤胎弟弟) · 小名:祖儿 · 胎内特点:稳重,要当哥哥,和姐姐争老大 · 性格设定: · 大男子主义:觉得夫妻吵架不是单方过错,一个巴掌拍不响 · 讲道理:喜欢和稀泥,但被姐姐一瞪就怂 · 嘴硬心软:嘴上站道理,实际帮娘亲打人 · 经典台词: · “我不是站他,我是讲道理。当然,如果道理讲不通……那我先帮姐姐打人。” · “姐,争气点!”(当女儿被杨戬的脸迷住时) 两个孩子的共同设定 · 争老大:永远在争谁是姐姐/谁是哥哥 · 经典吵架循环: “叫姐姐!”“叫哥哥!”“都是一个肚子生出来的,凭什么你就是哥哥/姐姐!”“你又没证据!”“你先有的意识又怎样!” · 生死关头的默契:争了那么久,其实只是不想输。真遇到危险,两个人都会挡在对方前面。 · 最终和解:长大后,两人都不在乎称呼了。“都是一个肚子出来的,还分什么大小。” --- 三、情节大纲 重生和离 · 开篇:和离场景,敖寸心平静接受,杨戬意外 · 敖寸心独自离开灌江口,踏上回西海的路 · 内心独白:上辈子爱怕了,这辈子只想做咸鱼 发现怀孕 · 回到西海,孕吐、乏力 · 龟丞相诊脉:喜脉,而且是双胎 · 震惊:上辈子从未有孕,这辈子怎么会…… · 独自沉入珊瑚洞,化出龙身温养胎儿 肚子里吵翻了 · 敖寸心第一次“听到”肚子里两个孩子说话 · “喂!你是谁啊!你压我脚了!” · “我不叫喂!还有,你又是谁啊!” · “我要当姐姐!” “我要当哥哥!” · 敖寸心又好笑又心酸:上辈子求而不得,这辈子一次来俩,还自带相声 · 她摸着肚子,轻声说:这辈子,我再也不爱了,只爱你们。】 【对了,寸心同人的我还没有开始写,但是你们可以先看小号的另一本新书】 【《九叔:这个副本没有鬼?我不信》,感兴趣的书友一定要去看看! 这本书的设定超带感: 当国运副本突然降临全球,各国全都祭出压箱底的王牌—— 漂亮国派出精锐海豹突击队,全副武装、战术拉满; 战斗民族出动阿尔法小组,悍勇无畏、杀气腾腾; 樱花国更是集结顶尖特战群,全员严阵以待,准备横扫副本。 而华夏这边,原本选定了四名顶尖特种兵,外加一名专业分析师,阵容规整、战力在线。 可谁也没想到,系统突然强制换人,直接把两个穿着破旧民国长衫的年轻人,硬生生扔进了国运传送阵! 一个是秋生,一个是文才。 看着呆头呆脑,手里没枪没炮,手无寸铁,平时见了僵尸都能撒腿狂奔,怂得明明白白。 消息一出,华夏观众心瞬间凉透:完了,这把寄了! 全世界更是嘲讽拉满,极尽奚落:华夏就派这两个废物?拿什么跟各国精英打? 就在所有人都等着看华夏惨败、沦为全球笑柄时,恐怖怪物悍然登场! 海豹突击队的密集子弹,打在怪物身上毫发无伤; 各国特战精英的热武器,在诡异邪祟面前彻底失效,全线溃败、死伤惨重。 而下一秒,全场死寂—— 只见秋生慢悠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符纸,抬手轻轻一拍,稳稳贴在僵尸额头。 方才还刀枪不入、疯狂肆虐的怪物,瞬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一刻,全球直播画面里,所有嘲讽、叫嚣、质疑,全都戛然而止。 没人认得这张薄薄黄纸是什么逆天武器, 没人知道这两个看似废柴的年轻人来自何方, 更没人清楚,他们随口念叨的“师父”,才是华夏藏在最后、真正碾压一切的终极底牌! 当全世界还在依赖枪炮、迷信热武器时, 华夏淡淡开口:我们不光有铁血精兵,还有能镇邪诛祟、护佑家国的大师兄! 九叔宇宙+国运爽文,全程打脸逆袭、热血拉满,书荒的朋友千万不要错过,快去小号收藏追更呀!】 第189章 真君知怒,寸土护女 灌江口的晚霞温柔如水,金红霞光铺满整片江水,晚风卷着桂花香,轻轻拂过小院檐角。 杨念祖稳稳收落祥云,莲莲率先蹦下去,踩着满地落花撒欢,一路跑到鱼池边,蹲下身轻轻戳了戳水里的胖锦鲤,只是方才经历过翠云山灭口一幕,小家伙眼底还带着一丝怯怯的阴郁,没了往日的活泼闹腾。 哮天犬落地之后没有去玩,也没有回窝,只静静立在院门口,双耳始终高高竖起,鼻尖不断轻嗅晚风里的气息。 那股属于佛门的、藏得极深的阴冷恶意,即便隔了千山万水,依旧残留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杨念心从祥云上跳下来,双手小心翼翼抱着怀里的芭蕉扇,小小一只站在桂花树下,仰头望着熟悉的庭院灯火,心里那点在外强撑的坚硬,悄悄软了几分。 在外她可以冷静、可以通透、可以看破所有阴谋,可以直面佛门阴私。 可回到灌江口,回到爹爹身边,她终究只是个需要被护着的小孩子。 “回来了。” 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自树下传来。 杨戬不知何时立在桂树荫里,一身银白神袍被晚风拂动,身姿挺拔如青峰,眉眼清淡,看不出喜怒。他方才静坐院中,看似闭目养神,实则三界风声、西行动静、翠云山发生的一切,早已尽数落入他感知之中。 从佛门暗中挑唆妖邪,到狼妖奉命行凶,再到最后魂魄禁咒触发、当场灭口、死无对证…… 桩桩件件,他全部知晓。 杨念心看见爹爹,眼睛瞬间一亮,小步哒哒跑过去,仰头望着他,怀里紧紧护着芭蕉扇:“爹爹,我们回来啦!火焰山的火灭掉啦,唐僧师父他们顺利过路了!” 杨戬垂眸,目光落在她紧紧抱着的翠绿宝扇上,又轻轻落在她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沉凝上。 孩子看似笑得轻松,可经历过一场无声灭口暗算,心里不可能毫无触动。 佛门这一手,何其卑劣。 不敢明面上与天庭对峙,不敢担半点因果罪责,便对一个六七岁的孩童下死手。杀人封口,抹除痕迹,做完一切依旧端坐莲台、满口慈悲。 可笑,又阴毒至极。 “玩得累不累?”杨戬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头顶,指尖温柔,眼底深处却是翻涌的寒冽怒火。 “不累。”杨念心摇摇头,仰着小脸乖乖回话,只是顿了顿,还是小声说了一句,“爹爹,今天有人想杀我。” 她没有哭闹,没有委屈告状,只是平静陈述事实。 “妖怪,被人下了禁咒,刚要说真话,就直接魂飞魄散了。” “我们都知道是谁做的,可是……没有证据。” 最后五个字,说得轻轻的,却带着一种小孩子看不懂阴谋、却看得懂恶意的通透无奈。 他们心知肚明,却无从辩驳。 三界公道,天条律法,讲究证据痕迹。 佛门做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把柄,便可以永远置身事外,永远自诩清白。 杨戬掌心轻轻按住她的发顶,温声开口,字字沉稳有力:“无需证据。” “为父知晓即可。” 天条判罪需凭证据,可他护女,从不需要向任何人举证解释。 谁动他杨戬的家人,谁藏在暗处对他女儿下黑手,他心里一清二楚。 杨念心抬眸看着爹爹沉静的眉眼,心底那点憋了一路的闷气,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对。 爹爹知道,就够了。 杨婵端着刚温好的糖水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孩子们归来,眉眼温柔含笑,将糖水一一递上:“回来就好,路上可还顺利?看天色就知你们办成了事。” 她看似寻常问话,目光却悄悄扫过杨戬沉冷的侧脸,心中已然猜出大概。 这一路西行风波,佛门步步紧逼,次次针对念心,早已不是秘密。 杨念心接过糖水,小口抿着,甜甜暖意滑入喉咙,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莲莲凑过来趴在桌边,小声嘟囔:“姑姑,佛门好坏,杀人都不让人说话,偷偷下咒,太坏了。” 杨婵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多言,只是眼底温和的笑意淡了些许。 公道自在人心,可人心,压不过权势伪装。 杨念祖坐在一旁,安静喝水,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眸,此刻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他虽年少静默,却把今日所有阴暗、所有暗算、所有无可奈何,尽数记在了心里。 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晚风扫过桂叶的轻响。 良久,杨戬缓缓抬眸,望向南海落伽山的方向。 目光清淡,却带着执掌司法天条、镇三界妖邪的凛然威压。 “观音自持佛门高位,假借劫难之名,暗行私怨,纵妖行凶,灭口掩罪。”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落于院中每一人耳中,字字铿锵,字字定断。 “以为不留痕迹,便可肆意妄为?” “以为身居莲台,披着慈悲皮囊,便可暗害幼童、玩弄阴私?” 昔日灵感大王吃人多年,他秉公斩杀,守天条、护苍生,佛门记恨至今。 如今屡次算计不成,迁怒稚子,暗下杀手,手段卑劣至此。 真当他杨戬无脾性,真当灌江口可任人冒犯? 真当他杨家无人可护? 哮天犬仿佛听懂主人怒意,猛地抬头,朝着南海方向,发出一声低沉威严的犬吠,震得院外流云微微震颤。 杨念心捧着糖水,怔怔看着爹爹挺拔的背影。 她很少见爹爹这般语气。 爹爹素来清冷寡言,万事淡然,不怒自威,却极少直白流露怒意。 今日,是真的动气了。 “爹爹。”杨念心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软软开口,“他们没伤到我,我有芭蕉扇,有狗狗叔叔,有弟弟,还有婶婶护着,我没事的。” 她不想爹爹为了她,真的和佛门彻底撕破脸面。 她知道,爹爹身居高位,牵一发而动全身,天庭与佛门对峙平衡,不能轻易打破。 杨戬低头看向她,眼底凛冽寒意尽数化作温柔护佑,俯身轻轻将她抱起。 “念心。” 他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眸,声音郑重无比: “世人惧佛门虚名,畏灵山声势,顾全大局,忍让退让。” “但我杨戬的女儿,无需忍。” “天条护苍生,我护你。” “从今往后,灌江口一寸土,一寸风,一寸你踏足之地——无人可欺,无人可伤。” 一语落地,稳稳沉沉,便是如山承诺。 不管三界谁来,不管佛门多少算计,多少阴私,多少灭口毒计。 有他在,便无人能伤她分毫。 杨念心靠在爹爹怀里,鼻尖一暖,悄悄搂住他的脖颈,轻轻点头。 晚风温柔,庭院安然。 可远在千里之外的南海紫竹林,寒意已然彻骨。 玉女匆匆入殿,躬身禀报,声音发颤:“菩萨……灌江口真君,方才气机锁定南海,怒意直冲落伽山!” 观音端坐莲台,指尖捏着柳枝,面色平静无波,眼底却是一片沉沉寒色。 她知道,杨戬彻底洞悉了一切。 狼妖灭口,暗害念心,借刀杀人,所有阴私算计,尽数被看破。 没有证据又如何? 以杨戬的修为眼力,何须证据? 他只需知是谁做的,便足够了。 “知晓了。” 观音淡淡开口,语气听似平和,却藏着一丝紧绷的戾气。 “他终究是怒了。” 她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无声无痕,可掩三界耳目,可瞒天条稽查。 却忘了,那位司法天神,执掌三界刑罚,最擅勘破阴私、洞悉诡谲。 从她种下禁咒灭口的那一刻,便已经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木叉躬身立于一侧,低声道:“菩萨,杨戬已然动怒,若是他以此为由,发难佛门……” “他不会。” 观音打断他,眸光深沉。 “他是天庭司法天神,顾全三界格局,不会主动打破佛庭平衡,不会无端挑起两界纷争。” “他怒,只能忍着。” “他知我所为,却无凭无据,奈何不了我佛门。” 这便是她的依仗,也是她肆无忌惮的底气。 虚名在手,大义在手,无迹可查,无据可究。 可话虽如此,观音心底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杨戬的隐忍,从不是退让。 是蓄力,是蛰伏,是等待一个一击致命的时机。 她轻声开口,冷声道:“传我法旨。” “西游前路劫难,层层加码。” “既然软手段除不掉杨念心。” “那便让西行之路,险上加险,难中更难。” “我倒要看看,她一个稚童,能护得住几回、撑得了几次。” 紫竹林梵音沉寂,慈悲不再,只剩算计森森。 一场更凶险、更凌厉、毫无痕迹的危机,已悄然铺陈在唐僧师徒的西行前路,也牢牢笼罩在灌江口小小少女的身上。 而灌江口院内,灯火温暖依旧。 杨戬抱着怀中的小女儿,立于桂花树下,望着漫天渐亮的星子。 他眼底温柔如常,心底却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佛门想玩暗局。 那他便陪着。 佛门想步步算计。 那他便层层兜底。 谁敢伤他女儿一分,他便将来日所有风波、所有祸端、所有因果,尽数奉还。 夜色渐深,桂香浮动。 杨念心靠在爹爹怀里,安心闭上眼。 她不知前路风波几许。 可她知道。 有爹爹在,万事无惧。 第190章 劫难加码,暗劫随行 灌江口的夜,静得温柔。 月色如水,静静淌过桂花树的枝桠,落在青石地上,碎成一地细碎银光。晚风带着清甜的桂香,缓缓拂过庭院,吹散了白日里残留的燥热,也稍稍抚平了那场翠云山暗算带来的阴郁戾气。 杨婵收拾完碗筷,轻手轻脚将桌面打理干净。敖寸心坐在廊下,手里捻着一串珍珠佛串,却久久没有拨动,眸光望向南海的方向,带着淡淡的沉忧。 佛庭暗争,由来已久。 只是这一次,佛门是真的被彻底逼急了。 接连数次布局,次次落空。 灵感大王身死、号山谋划破碎、火焰山功德落空、借刀杀人反被看穿。 杨念心以一己之力,悄无声息破了佛门半程西游算计。 南海落伽山的怒意,早已积压到了极致。 今夜杨戬气机锁南海,看似无声对峙,实则已是佛道之间,撕破最后一层薄面的前兆。 杨念心洗漱完毕,穿着软软的小寝衣,赤着小脚踩在廊下凉席上,乖乖靠在敖寸心怀里。 今日奔波一日,又直面了佛门阴毒灭口之计,小孩子终究是累了。眉眼间带着浅浅倦意,却依旧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望着漫天星辰。 “娘亲。”她轻轻开口,声音软糯轻缓,“佛门是不是……很讨厌我?” 敖寸心低头,轻轻拢住她的发丝,温柔轻叹:“不是讨厌你。是你挡了他们的路,破了他们的算计,断了他们唾手可得的功德。” “可我没做错呀。”杨念心小声嘟囔。 她护着红孩儿自由,护着铁扇婶婶清名,护着火焰山百姓不受长年烈火之苦,护着西游路上少杀业、少纷争。 她站在苍生一侧,站在天条一侧,从未私怨,从未偏颇。 何来过错。 “你没有错。”敖寸心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却坚定,“错的是他们,为求功德,不择手段,为求圆满,不惜牺牲众生、暗害稚童。” 杨念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脑袋靠在娘亲肩头,渐渐松弛下来。 杨念祖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书卷,却一页未翻。 他耳听着姐姐与娘亲的对话,眼底沉静如水。 今日翠云山那一幕,狼妖欲言、禁咒爆发、魂飞魄散、死无对证。 那无声的灭口,比千军万马的厮杀,更让人寒意彻骨。 他记住了。 佛门所谓慈悲,不过是遮羞皮囊。 莲莲蜷在杨念心脚边,毛茸茸的身子微微蜷缩,尾巴轻轻搭在小主人的鞋面,睡得不安稳,时不时轻轻抖一下。 白日里妖物惨死、黑气崩散的画面,对她来说,太过惊悚。 哮天犬依旧趴在院门口。 今夜它没有合眼。 金色竖瞳在夜色里隐隐泛光,紧盯三界四方气流,分毫不敢松懈。 它能嗅到。 南海方向,那股压抑已久、越来越浓重的阴冷戾气,正在缓缓扩散,笼罩整个西行之路。 佛门动真格了。 他们不再满足于挑唆几只山野小妖、暗中试探暗算。 观音一句“劫难加码”,便是要将往后所有西游劫难,尽数变得凶险百倍、阴毒百倍。 不求功德圆满。 只求——耗死杨念心,逼退杨念心,逼得她再不敢插手西行半步。 夜半时分。 虚空微微震颤。 一缕极淡、极隐蔽的佛力,无声无息扫过三界,落在西游前路的山川河泽之间。 无人察觉,无人异动。 可潜藏在山川深处、万年不出、因果缠怨、戾气深重的老妖魔,尽数被这缕佛力轻轻唤醒。 原本该循序渐进、温和渡劫的西游劫难。 一夜之间,尽数变质。 杀机暗藏,怨毒丛生。 灵山,大雷音寺。 诸佛静默,梵音低缓。 如来端坐九品莲台,双目低垂,俯瞰漫漫西行路。 观音立于侧首,身姿端庄,面色悲悯,唯有眼底深处,藏着冰冷的决绝。 “世尊。”她轻声禀道,“前路劫难,已尽数加码。” 如来缓缓睁眼,声音浑厚低沉:“杨念心不除,西游不稳。” “她通透聪慧,深谙人心,次次破局,次次坏我佛门大计。寻常劫难,困不住她,寻常妖邪,杀不了她。” 观音垂首:“弟子明白。” “从今往后,前路劫难,不再留手。” “不挑无名小妖,不用粗浅诡计。” “尽出积怨古妖、缠身恶劫、宿命血煞。” “不追求圆满功德,只求借劫难之手,消此隐患。” 她语气平静,字字凉薄。 既然明着杀不得,暗着杀不成。 那便让西行路上的天灾人祸、妖劫恶煞,生生磨死这小小稚童。 她倒要看看。 杨戬能护她一时,能否护她一世。 灌江口能遮风挡雨,能否挡得住漫天西行劫煞。 如来微微颔首:“可行。” “记住,不留佛门痕迹,不沾半分因果。” “一切,皆是天道劫难,皆是西行定数。” 即便最后杨念心真的折在劫难之中,查无可查,追无可追。 天道劫杀,与佛门无关。 依旧是慈悲渡世,依旧是佛法无边。 一语落定,彻底敲定了前路所有风波。 佛门不再试探,不再留情。 自此,西行百里,步步杀机。 …… 灌江口,黎明破晓。 天光破开夜色,朝霞漫上天际,驱散一夜暗沉。 杨念心早早睡醒,一夜安睡过后,昨日的阴郁和疲惫尽数散去,又恢复了软萌鲜活的模样。 她伸着小懒腰从床上爬起来,穿戴整齐,跑到院中深吸一口清晨的桂花香。 “弟弟!莲莲!起床啦!” 莲莲猛地惊醒,尾巴一翘,立刻从地上蹦起来,颠颠跑到她身边。 杨念祖合上书卷,抬眸看向姐姐,眼底依旧温和,只是深处的戒备,从未散去。 杨戬立于檐下,望着天边初升的朝阳,身姿孤挺清冷。 昨夜佛门暗中布劫的所有动静,他尽收眼底。 劫难加码? 尽出古妖恶煞? 想用天道定数、西行劫煞为借口,暗杀他的女儿? 杨戬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嘲。 佛门终究是佛门。 阴私算计,永远冠冕堂皇。 永远把脏水推给天道,永远把杀戮藏进劫难。 “爹爹!”杨念心小跑扑进他怀里,仰着小脸笑得甜甜的,“今天天气好好,我们今天在家晒太阳吃糕糕好不好?” 杨戬垂眸看着她无忧无虑的小脸,伸手温柔揉了揉她的头顶,将眼底所有凛冽寒色尽数敛去,只余温柔宠溺。 “好。” 他轻声应下。 在家便在家。 晒太阳、吃糕糕、安安稳稳、岁岁无忧。 可他心底早已默默排布开三界气机。 前路所有新增恶劫、苏醒古妖、暗藏杀机,尽数被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佛门想玩无声杀局。 那他便做这局外唯一的执棋人。 你布万般劫难。 我守一人周全。 任你前路刀山血海、万劫丛生。 有他在。 杨念心便永远平安,永远无忧,永远能在灌江口吃糕晒太阳。 半点风雨,都落不到她头上。 杨念心不知暗流汹涌,只开开心心搂着爹爹的腰,望着清晨明朗的天际。 她以为又是安稳闲适的一日。 却不知。 西行百里之外,一座沉寂万年的黑风古山,煞气冲天,妖雾骤起。 下一场远超以往的凶险劫难,已然悄然成型。 正朝着唐僧师徒,朝着她,步步逼近。 第191章 黑风再起,古妖出世 晨光铺遍灌江口,庭院里一派安然祥和。 桂树落英轻轻飘洒,鱼池里的胖锦鲤慢悠悠摆尾,杨念心搬着小小的石凳坐在树下,手里捏着一块软糯的桂花糕,小口小口吃得香甜。 莲莲蜷在她腿边,晒着暖融融的太阳,眼皮耷拉着,昏昏欲睡。 杨念祖坐在不远处,安静翻着书卷,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神识始终散开,牢牢笼罩着整座庭院,一丝异动都不会放过。 哮天犬依旧守在院门口,金瞳微阖,看似休憩,双耳却始终灵敏地捕捉着三界气流的变动。 杨戬立在廊下,白衣临风,神色淡然无波。 无人知晓,他眼底平静之下,藏着整片西行前路的风起云涌。 昨夜佛门暗降法旨,唤醒山川积怨古妖,层层加码劫难,早已将原本平顺的西行之路,彻底化作了杀机四伏的修罗场。 以往的劫难,是演戏、是套路、是佛门可控的功德棋局。 可如今被刻意唤醒的古妖,皆是沉睡万年、身负滔天戾气、不受佛门掌控的凶煞。 他们无求佛门封赏,不贪正果金身,唯嗜杀戮、唯泄怨气。 佛门打得一手好算盘——借煞杀人,借劫灭口,事成则揽功德,事败则推给天道无常,从头到尾干干净净,不染半分污名。 日上三竿,风平景明。 杨念心啃完最后一口桂花糕,拍了拍小手,仰起脸看向天边流云,笑眯眯道:“今日天气真好,一点风都不冷,也没有坏妖怪捣乱。” 在她看来,翠云山的风波已然落幕,火焰山大火尽熄,唐僧师徒顺利西行,接下来应当是长久的安稳。 她尚且不知,远方百里之外,早已天变地异。 八百里火焰山往西,有一座尘封万年的黑风古山。 此山并非寻常妖地,自开天辟地便存在,山间积攒万古阴煞、千年妖怨,终年黑雾锁山,煞气蔽日。上古封神之后,各路凶妖尽数蛰伏此地,被天道结界镇压,万年不曾出世。 这里,是西游原著从未踏足的绝境,是佛门刻意避开的凶地。 而今日,结界松动,煞气翻涌。 一缕隐晦无边的佛力,轻飘飘落在黑风山顶,无声破开了万年镇妖结界的最后一道枷锁。 轰隆隆—— 沉闷的地动声自地底传来,震得百里山川齐齐震颤。 浓稠如墨的黑雾从山底喷涌而出,瞬间笼罩方圆千里天际,遮天蔽日,将朗朗白昼,硬生生化作阴森黑夜。 山间碎石滚落,枯木崩裂,无数蛰伏千年的恶妖尽数苏醒,嘶吼咆哮之声穿透云霄,戾气冲天,骇人至极。 而黑雾最深处,一道沉寂万年的庞大阴影,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黑风古山的山主——玄风老祖。 上古残存大妖,修为深不可测,性情暴戾嗜血,当年因杀戮过重,被众仙联手镇压于此,万年不出。 他不尊天庭,不信佛门,不受任何律法约束,心底积攒着万年镇压的滔天怨毒。 此番骤然脱困,戾气席卷山河。 “多少年了……” 低沉沙哑的古音,自黑雾深处缓缓传开,带着万古沉寂的阴冷与杀意。 “天道压我,仙佛镇我……今日结界破碎,天地无拘!” 玄风老祖抬手一挥,漫天黑风呼啸席卷,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朽,山石化为飞灰,空气里满是腐蚀人心的煞气。 他神识扫遍三界,很快便捕捉到了西行路上的一行人,也捕捉到了那缕解开结界、唤醒他的隐晦佛力。 瞬间便洞悉了前因后果。 佛门要借他之手,斩除西行变数,灭杀那个屡次破坏棋局的小小女童。 可笑,又卑劣。 玄风老祖眼底掠过一抹猩红冷笑。 他被仙佛镇压万年,最恨的便是这群满口慈悲、背地里算计苍生的佛门之人。 想利用他? 做梦。 “佛门想杀人灭口,借我之手洗罪……”他低声嗤笑,声震山林,“那本座便遂了你们的愿。” 他会去。 但他不会只杀杨念心。 他要搅乱整个西行棋局,撕碎佛门的功德算计,屠戮取经一行人,让灵山、落伽山,尽数尝尝万年煞气的滋味! 黑风滚滚,朝着唐僧师徒前行的道路,飞速席卷而去。 …… 此时,西行山路之上。 唐僧骑着白龙马,慢悠悠前行,一路诵经不止,心怀安稳,只觉前路平顺,再无大火拦路,满心平和。 猪八戒扛着钉耙,晃晃悠悠跟在后面,一路偷懒抱怨:“可算熬过火焰山了,这下能好好歇几日了,再这么折腾,俺老猪身子骨都要散架咯。” 沙和尚挑着担子,稳步随行,眉眼踏实。 孙悟空踩着筋斗云在前方探路,火眼金睛远眺四方,原本神色放松,可下一瞬,脸色骤然一变! 只见西方天际,千里黑雾遮天盖地,飞速压来,阴风呼啸,煞气刺骨,连日光都被彻底遮蔽! 天地瞬间昏暗,阴风卷着腐枯气息扑面而来,让人五脏六腑都阵阵发寒。 孙悟空瞳孔骤缩,厉声大喝:“不好!前方有大凶之物!绝非寻常小妖小怪!” 这股煞气,滔天彻骨,万古陈旧,是他大闹天宫、遍历三界,都极少见过的凶煞之力! 比之牛魔王、红孩儿、各路妖王,都要恐怖数倍! 唐僧瞬间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攥紧缰绳,浑身发抖:“悟空,这、这是何物?” “是上古凶煞出世!”孙悟空神色凝重到了极致,周身金箍棒隐隐发烫,随时准备出鞘,“师父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可黑风速度极快,瞬息千里,已然封锁了前后所有山路,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漫天黑雾之中,无数妖影窜动,嘶吼震天,杀气腾腾,将师徒四人团团围困。 一股俯瞰众生的恐怖威压,自黑雾最深处缓缓落下,镇压四野! 玄风老祖的声音,冰冷阴森,响彻天地:“西行取经?佛门功德?” “今日,本座便毁了你们这虚伪棋局!” …… 灌江口。 原本安稳和煦的庭院,骤然一冷。 温暖的日光仿佛被无形屏障隔绝,一缕刺骨的远古煞气,遥遥穿透虚空,落在小院之中。 莲莲浑身猛地一僵,瞬间炸毛,死死躲进杨念心怀里,瑟瑟发抖。 哮天犬豁然起身,颈间金纹暴涨,对着西方长空厉声咆哮,怒意滔天! 杨念祖手中书卷啪地合上,抬眸望向西方,眼底彻底覆上寒冰。 杨念心怀里抱着发抖的莲莲,小小的身子微微一怔,抬头看向暗沉的西方天际,心底瞬间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好冷。 不是风冷,是煞气冷,是带着万古杀戮、无尽怨毒的阴冷。 比之前翠云山的狼妖,凶煞百倍,恐怖千倍! “爹爹……”杨念心下意识转头,看向廊下的杨戬。 杨戬依旧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旧,只是那双素来清淡温润的眼眸,此刻已然彻底冰封。 他神识穿透虚空,清晰看见黑风古山解封、上古玄风出世,看见佛门借刀杀人的毒计彻底铺开。 看见那漫天煞气,尽数朝着唐僧师徒、朝着他的女儿,席卷而来。 佛门不敢亲自动手,便放出万古凶煞,以天道劫难为名,行暗杀之实。 步步诛心,步步绝杀。 真是好手段。 杨戬缓缓抬眸,望向西方黑风漫天之处,薄唇轻启,声线清冷如霜: “佛门既然执意找死。” “那便休怪我,不留余地。” 他本顾全三界大局,步步忍让,不轻易打破佛庭平衡。 可这群人,得寸进尺,阴毒无度,一而再、再而三,对一个稚童痛下杀手。 既然忍让无用,隐忍被欺。 那他便亲自入局。 护他家人,破他劫煞,毁他棋局。 杨念心看着爹爹冰冷的侧脸,小手紧紧攥住衣襟,轻声道:“爹爹,是新的劫难,对不对?” “嗯。”杨戬低头,看向她,眼底冰封的寒意瞬间褪去,只剩极致温柔,“别怕。” “有爹爹在,万古凶煞,也伤不得你分毫。” 杨念心咬了咬唇,抬头望向黑云翻涌的西方,眼底的懵懂褪去,多了几分坚定。 她知道。 这一次的妖怪,和以前不一样。 是佛门逼出来的死劫,是冲着所有人来的绝杀之局。 她不能再躲在家里吃糕晒太阳了。 “爹爹。”她抬起小脸,眼神清亮又执拗,“我要去。” “我去帮大圣哥哥,我不能让佛门的算计得逞。” 杨戬看着她澄澈坚定的眼眸,沉默片刻,缓缓颔首。 “好。” “爹爹陪你。” 万年古妖出世,佛门终极杀局开启。 这一次,不再是小儿科的暗中暗算。 是佛道明暗对决,是棋局彻底颠覆,是真正的——生死之劫。 灌江口祥云骤起,破空直冲西方黑风之地! 一场席卷三界的大乱,正式拉开帷幕。 第192章 玄功通天,父子镇黑风 西疆长空,黑雾滔天。 千里黑风滚滚翻腾,遮尽日月星辰,万古煞气压落四野,山川震颤,大地龟裂。 玄风老祖悬在黑雾最中央,庞大妖躯隐在层层煞雾之内,看不见全貌,只透出一双猩红无边的竖瞳,冷冷俯瞰下方渺小的唐僧师徒。 他乃是上古残存凶妖,被镇压万年,一身戾气早已浸透神魂,修为深不可测,远非西游路上那些山野妖王所能比拟。 “区区佛门棋子,也配走这西行大道?” 阴冷沙哑的笑声炸开天地,黑风骤然暴涨,万千黑色风刃自雾中迸发,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朝着师徒四人劈杀而下! 孙悟空瞳孔骤缩,金箍棒瞬间攥紧,金光暴涨横挡在前,大喝一声:“师父师弟退后!” 金光横扫,硬生生击碎大片风刃,可那万古煞气太过厚重,击碎一层,便有十层叠涌而来,压得他手臂发麻、虎口震颤。 这妖物的力量,根本不在一个层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天际一道澄澈金光,自九天之外破空而来! 煌煌神光撕裂无边黑雾,一瞬穿透千里阴霾,将漫天漆黑煞雾强行撑开一条通天光路! 灌江口祥云落至战场高空。 杨念心立在云头,怀中紧抱芭蕉扇,莲莲乖乖趴在她肩头,一双眼睛紧张地盯着下方战场。哮天犬周身金纹彻亮,四足踏云,毛发倒竖,凶威毕露。 而云层最前方,两道身影默然立住。 杨戬白衣猎猎,神袍翻卷,眉眼清冷如万古寒峰。 身侧,年少的杨念祖身姿挺拔,少年身形尚且清瘦,可眼底沉静冷冽,全然不像寻常孩童,周身隐有同源神辉流转。 是杨家父子,并肩临阵。 玄风老祖猩红的竖瞳骤然锁定高空,戾气暴涨:“灌江口杨戬?!” 他被镇压万年,熟知上古仙谱,却不知这位三界第一战神的威名!但他也不是丝毫不知。 八九玄功、七十二变、法天象地、肉身成圣,执掌天条,镇压万妖。 可越是知晓,他心底的暴虐杀意便越盛! “哈哈哈!好得很!”玄风狂啸,黑雾翻涌暴涨,“佛门不敢出面,便让你这天庭真君来挡杀局?今日本座便试一试,当代战神,是否还配得上上古威名!” 话音落下,漫天黑风骤然凝聚,化作一只覆盖百里长空的漆黑巨爪,带着崩碎山河之力,狠狠朝着云头拍落! 风声裂空,煞气锁命,天地似要被这一爪生生拍塌! 下方孙悟空看得头皮发麻,这等威势,早已超出妖劫范畴,近乎上古神战! 面对碾压山河的巨爪,杨戬神色分毫未变。 他甚至未曾抬眼,只淡淡吐出一句: “念祖。” 一字落,少年应声而出。 杨念祖脚步轻踏,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灵光瞬间炸裂开来! 旁人不知,杨家血脉传承最纯粹的便是这沉默少年。他自幼苦修八九玄功根基,心性沉稳、神魂凝练,年纪虽幼,玄功底蕴早已深不可测。 嗡——! 澄澈玉色神光自他周身炸开,少年身形不退反进,掌心凝起层层叠叠的玄功道印! 八九玄功,一转体、二转魂、三转御气、六转御法、九转通神! 此刻的杨念祖,直接催动六转玄功! 神光成盾,道纹铺天,层层叠叠的防御神罡腾空而起,硬生生挡在百里黑风巨爪之前! 轰隆——! 惊天巨响炸响长空! 黑风巨爪拍在玄功神盾之上,山河震颤,黑雾崩飞,漫天煞气炸开滚滚气浪! 可那看似单薄的少年身影,纹丝不动! 杨念祖眸色冰冷,指尖再翻,玄功之力逆流而上,顺着巨爪煞气反向绞杀! “嗯?”黑雾中的玄风老祖微微诧异,“小小少年,竟修成八九玄功?杨家传承,果然不凡!” 可仅仅一瞬,他眼底诧异尽数化作暴戾杀机:“可惜!今日父子二人,尽数葬身在本座黑风之下!” 巨爪再凝,力量暴涨数倍,黑雾翻涌间,第二爪、第三爪接连碾压而来! 层层煞气叠加,万古怨力沸腾,要硬生生撕碎少年玄功道基! 高空之上,杨戬终于抬眸。 看着儿子独挡凶煞、稳守阵前,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随即彻底敛尽所有温柔。 面对上古凶妖,无需留手。 今日,便让这沉寂万年的古妖,亲眼见识——完整版八九玄功的通天神威! “既然出世作乱,祸乱三界。” “那便,镇杀于此。” 杨戬低声开口,声线清越,却带着执掌万法的无上威严。 下一瞬,他周身金光轰然绽放! 璀璨至极的神芒冲破云霄,压盖漫天黑雾,整片昏暗长空,瞬间被金色神光彻底点亮! 嗡——! 八荒震动,道鸣震天! 八九玄功,九转全开! 肉身、神魂、道法、神通、变化、战力,尽数圆满归一! 周身万千神纹流转,先天道韵缠绕身躯,他肉身成圣万载,九转玄功早已臻至三界极致,无懈可击,万法不侵! 玄风老祖感知到这股圆满极致的力量,终于脸色剧变,眼底第一次生出忌惮! “完整九转八九玄功!!” 不可能! 这等功法圆满之境,上古都寥寥无几! 不等他震惊落幕,杨戬身形腾空而起。 一步踏出,风云倒卷,天地移位! “法天象地!” 四字落下,震彻九霄! 轰隆隆——! 万丈金光拔地而起,直冲斗牛! 杨戬身躯无限暴涨、撑开! 十丈、百丈、千丈、万丈! 顶天立地,身覆九霄,脚踏山河! 一尊万丈战神法相,屹立于天地之间! 神目如日月高悬,披甲覆光,三目灼灼,通天彻地! 法相神威浩荡无边,压得漫天黑风停滞翻涌,万古煞气瑟瑟退缩,千里山川尽数俯首! 原本遮天蔽日的黑风黑雾,在这万丈神躯面前,渺小如尘埃蝼蚁! 下方孙悟空瞠目结舌,手中金箍棒都差点脱手,心底只剩无尽震撼。 这才是司法天神,这才是杨戬真正的战力! 万年隐忍,从不出全力,今日为护家人、破佛门毒计,终于全开神威! 黑雾深处,玄风老祖彻底慌了。 他万年镇压归来,自视无敌,以为可横扫当代仙神,搅乱西游棋局,可在这尊万丈法天象地面前,他所有的戾气、所有的修为、所有的凶威,都显得可笑至极! “狂妄!” 绝境之下,玄风老祖彻底暴怒,倾尽万年修为,全身黑雾尽数凝聚,化作一尊万丈漆黑妖躯,与杨戬神躯对峙长空! “本座上古大妖,岂惧你后辈仙神!” 漆黑妖手携毁天灭地之力,狠狠拍向杨戬法相! 黑色煞光与金色神芒,瞬间碰撞! 天崩地裂,风云倒转! 就在此时,杨念祖动了。 少年眸色沉静,周身八九玄功再度暴涨,直接催动七转战力! 他身形凌空跃起,虽无万丈法相,却身法玄妙、变化随心,正是八九玄功的百变神通! 身形分化、虚实互换、残影万千! 无数少年神影遍布长空,从四面八方绞杀黑雾妖躯,玄功道力层层绞割、瓦解对方的万古煞气! 父子二人,一守一攻,一正一奇! 杨戬万丈法天象地正面镇压乾坤,九转玄功碾压妖力根基; 杨念祖百变玄功游走破煞,拆解妖阵,截断煞气源头! 父子联手,同施八九玄功! 天道顶级神通,杨家一脉双开! 高空云头,杨念心看得眼睛发亮,却半点不慌。 她知道,爹爹和弟弟,从来不会输。 这是属于杨家的神威,是护佑她、护佑苍生、碾压一切阴邪诡计的力量! 黑雾之中,玄风老祖彻底被逼得疯狂。 他引以为傲的万古煞气,被杨戬九转玄功层层净化、碾压; 他遍布长空的妖阵杀局,被杨念祖百变神通逐一拆解、破除! 无论他催动多少黑风、凝聚多少妖力,只要父子二人神辉一落,尽数崩碎虚无! “不可能!!” 玄风嘶吼震天,满心不甘,“佛门骗我!!你们根本不是弱点!!” 他终于彻彻底底明白过来。 佛门哪里是让他杀杨念心破局。 分明是把他当成弃子,送来死在杨戬父子手中! 借他的凶煞消耗杨家战力,借杨家之手铲除他这尊不受掌控的古妖,最后佛门依旧干干净净、毫无因果! 阴毒!卑劣!算计入骨! 可明白得太晚了。 长空之上,万丈杨戬法相,三目骤然睁开! 天眼神光璀璨如曜日,一道穿透天地的金色光柱,笔直轰入黑雾核心! “虚妄阴邪,皆归寂灭。” 八九玄功终式——镇世! 金光轰然吞没整片黑风长空! 所有戾气、所有妖煞、所有黑雾,瞬间净化崩解! 玄风老祖凄厉的惨叫响彻天地,万年妖躯在九转玄功神威之下,寸寸碎裂、神魂消融! 他挣扎、嘶吼、怨毒诅咒,却挡不住杨家玄功的碾压之力。 片刻之间—— 黑雾散尽,长空清明。 万古凶妖,彻底陨落! 天地恢复朗朗乾坤,万里碧空重现日光。 万丈战神法相缓缓收敛,化作白衣真君,稳稳立在云间,身姿依旧清冷淡漠,不染半分尘埃杀气。 身侧,少年杨念祖收尽玄功灵光,气息平稳,眉眼沉静,静静立于父亲身侧。 父子并肩,一身神威未散,震慑山河。 下方唐僧师徒早已看呆,久久无法回神。 孙悟空仰头望着云端两道身影,心底只剩无尽敬畏。 这,才是真正的顶尖战力。 这,才是敢硬撼佛门棋局、逆天破局的杨家父子! 而远在南海落伽山。 紫竹林骤然一阵佛力动荡。 观音端坐莲台,指尖死死攥紧柳枝,面色彻寒,眼底是掩不住的震怒与惊悸。 她不惜解封上古凶妖,布下绝杀死局。 竟依旧……败了。 不仅没能伤到杨念心分毫,反而白白折损一尊上古大妖,彻底暴露了自己不择手段的阴私算计! 长空之上,杨戬似有所感,淡淡抬眸望向南海方向。 唇瓣微启,无声落字: “佛门。” “下次。” “我不镇妖。” “我镇佛。” 一字一句,落于虚空,震彻灵山落伽。 佛道暗斗,彻底摆上台面。 再无半分遮掩。 第193章 灵山告状,天庭对峙 黑风古山烟消云散。 万里长空澄澈如洗,被万古煞气遮蔽的日光重新洒落大地,山川复原,风止云静。 方才足以覆灭百里生灵的上古杀局,不过转瞬之间,便被杨家父子联手碾得干干净净。 杨念祖收尽周身玄功余韵,少年身姿依旧清瘦挺拔,眼底不起波澜。 七转八九玄功全力一战,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平乱,未曾半分疲累,唯有心底对佛门的戒备,愈发根深蒂固。 杨戬立在云端,白衣纤尘不染。 方才万丈法天象地、九转玄功镇杀古妖的神威尽数敛于肉身,看似温润如常,可周身若有若无溢出的天威,却让整片山河都俯首屏息。 他方才隔空传音的那句「下次我镇佛」,并未消散于风,而是化作无形道音,穿透千山万水,直达南海落伽、灵山雷音。 字字铿锵,震得佛门所有诸佛菩萨,心神俱颤。 云头之上,杨念心抱着芭蕉扇轻轻跑过来,仰头望着爹爹,眼底满是崇拜与安心:“爹爹好厉害,弟弟也好厉害!大坏妖怪被彻底打败啦!” 莲莲趴在她肩头,用力点头,小爪子拍拍胸口,终于彻底放下了方才的惊惧。 哮天犬迈步走来,蹭了蹭杨戬的衣摆,金瞳锐利依旧,警惕地望向南海方向。 下方山路,唐僧师徒久久回不过神。 唐僧双手合十,神色复杂,心底五味杂陈。 他修的是佛门真经,信的是慈悲普渡,可一路西行所见,佛门算计阴私、不择手段,反倒是天庭真君、杨家儿女,屡屡出手平乱、护佑生灵。 真假慈悲,高下立判。 猪八戒咂舌仰头,喃喃自语:“我的娘哎……这才是真神仙打架!刚才那万丈法身,差点把俺老猪魂吓飞,真君也太能打了!” 沙和尚垂眸躬身,满心敬畏,不言不语,却早已将今日一幕幕尽数记在心底。 孙悟空抓耳挠腮,望着云端那道清冷身影,眼底满是叹服。 三界之内,敢正面破佛门棋局、放言镇佛的,唯有二郎真君一人! “此番多谢真君、念心小丫头、小公子出手相救。”孙悟空高声拱手,朗声道,“若无杨家出手,我师徒今日必葬身在这古妖黑风之中!” 杨戬目光淡淡扫下,声线平静无波:“西行劫难,本该循规有度。佛门私解封禁古妖,借劫行凶、暗害稚童,乱了天道定数,本就该平。” 一句话,直接定性。 此事不是杨家寻衅,是佛门乱天规、坏棋局、蓄意作乱在先。 孙悟空心头一震,瞬间通透。 原来这上古凶妖,根本不是自然出世,是观音暗中解封,特意放出来杀人的! 佛门所作所为,何其卑劣! …… 与此同时,南海落伽山,紫竹林寒气彻骨。 整座仙山无风自动,紫竹乱颤,莲台波光翻涌不定,往日祥和慈悲的仙韵荡然无存。 观音端坐九品莲台,指尖死死攥着柳枝,指节泛白,面上依旧是那副悲悯端庄的模样,可眼底早已积压了滔天怒火与忌惮。 她算计千年,布局西游百载。 次次出手,次次被破。 今日不惜触犯天规、解封上古禁妖、沾染乱世因果,本以为能一举除掉杨念心、重创杨家势力,彻底扫清西行变数。 结果。 万古玄风被瞬杀,百年算计成空,反倒落了个「私放凶妖、祸乱三界」的把柄! 最让她惊惧的,是杨戬最后那句隔空放话。 下次,镇佛! 这意味着,杨戬已然彻底撕破隐忍底线,从今往后,不再顾及佛庭平衡,只要佛门再敢暗下黑手,他便会直接出手,镇杀佛门修士! 木叉立在一侧,面色凝重:“菩萨,杨戬今日全开八九玄功、法天象地,碾压上古玄风,神威震慑三界,此番已然彻底与我佛门决裂。他出言镇佛,绝非戏言!” “本座知晓。” 观音缓缓睁眼,声线清冷低沉。 “他仗着天庭司法权柄、肉身成圣修为,屡次坏我佛门大业,今日更是当众压杀我佛门布局妖煞,出言挑衅灵山威严。” “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缓缓起身,莲台金光大盛。 “随我上天庭,面见玉帝。” “今日,本座要讨一个公道!” 她要颠倒黑白、重塑因果。 她要将「私放古妖」的罪责摘除,反咬杨戬肆意炫技、滥杀生灵、挑衅佛门、破坏西游大计、扰乱三界平和! 她要借玉帝之手,压下杨戬的气焰,给灵山一个交代,给三界一个说辞! 更要让杨念心,背负祸乱劫难的罪名! 顷刻之间,南海佛光冲天,一朵九品莲台祥云破空而起,观音携木叉、一众仙童玉女,直奔三十三天、凌霄宝殿! 佛光浩荡,声势浩大,摆明了是要当着三界万仙的面,状告灌江口二郎! …… 三十三天,凌霄宝殿。 祥云垂落,仙乐阵阵,诸天金仙、四海龙王、十方仙卿尽数位列两侧,肃穆庄严。 玉帝端坐凌霄宝座,冕旒垂珠,俯瞰三界,神色平淡,早已洞悉下界所有风波。 不多时,殿外佛光贯入。 观音踏莲而入,身姿端庄,面带悲悯,入殿便躬身一礼:“贫僧观音,见过玉帝陛下。” 玉帝淡淡开口:“菩萨不远万里自南海而来,今日凌霄,所为何事?” 观音抬眸,眸光扫过殿中众仙,声线朗朗,传遍整座凌霄: “陛下!贫僧今日入宫,只为状告灌江口杨戬!”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诸天仙卿齐齐变色,面面相觑。 状告二郎真君? 此事非同小可! 玉帝神色不变:“菩萨请讲。” 观音垂眸,字字铿锵,句句颠倒黑白: “西游西行,乃天道定数、灵山大业,劫难有序、因果有规。可灌江口杨戬,纵容子女屡次干涉西行、破坏劫难圆满!” “今日黑风古山一劫,本是唐僧师徒命中该渡的天道劫数,可杨戬无端出手,强行镇杀上古玄风,肆意破坏西行定数!” “他当众炫技,全开八九玄功、法天象地,动荡山河、惊扰苍生,更出言狂妄,扬言要镇杀我佛门修士!” “此等狂悖之举,藐视天道、挑衅灵山、目无天庭法度!还请陛下秉公处置,惩戒杨戬,以正三界纲纪!” 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滴水不漏。 她绝口不提自己暗中解封古妖、借妖杀人、暗害稚童、灭口毁证的阴私。 只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罪责,尽数扣在杨戬头上。 把佛门蓄意作恶,说成天道定数。 把杨家护世平乱,说成祸乱三界。 殿中不少不明真相的低阶仙卿,瞬间面露迟疑,议论纷纷。 就在满堂纷纭之际—— 一道清冷淡然的声音,自殿外长空缓缓落定。 “观音菩萨好一张颠倒黑白的伶牙俐齿。” 祥云落殿,白衣真君缓步踏入凌霄。 杨戬身姿挺拔,步履从容,无半分惶恐,无半分避让。 身后,杨念祖默然随行,少年沉静立在殿侧,眉眼冷淡,不拜不跪。 父子二人并肩入殿,一身凛然正气,压过满堂佛光仙韵。 杨戬抬眸,直视观音,唇角微冷,字字回击,清亮响彻凌霄: “天道劫数,循规有度,从不以稚童性命为棋,从不以苍生血泪为功。” “上古玄风,被天道封禁万古,本永世不得出世。若非你暗中私引佛力、破开封禁结界,何以乱世?” “你口口声声天道定数,实则是你佛门私设杀局!借劫杀人、借妖灭口、暗害幼童、玩弄阴私!” “翠云山狼妖,你种禁咒灭口,死无对证。黑风山古妖,你解封作乱,屠戮生灵。” “你做尽阴邪恶事,染遍杀伐因果,如今反倒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 句句属实,字字诛心。 观音脸色微僵,转瞬又恢复悲悯神色:“真君休得妄言!贫僧一心向佛,普渡众生,从未有私放妖邪、暗害他人之举,真君无凭无据,纯属污蔑!” 她笃定,无人能拿出证据。 她的手段,干净无痕,死无对证。 杨戬看着她故作端庄的模样,淡淡嗤笑一声。 “无凭?” 他抬眸,直视凌霄宝座上的玉帝。 “陛下执掌三界天道,洞察寰宇气机。佛门暗中动的手脚、私放古妖的佛力、封禁妖魂的禁咒,天道气机历历在目,何须凡人证据?” 玉帝冕旒微动,缓缓睁眼。 他什么都知道。 从翠云山灭口,到黑风解封,从佛门层层加码劫难,到蓄意暗杀稚童。 所有阴私算计,尽数落在天道眼底,落在他的眼中。 玉帝目光淡淡扫过观音,声音不高,却带着三界至尊的裁决之力: “观音。” “西游劫难,有序有度。” “私破天道封禁,纵古妖乱世,祸乱山河,非天道之过,乃佛门之失。” “杨戬平乱护世,守护生灵,未曾乱法,未曾逾矩。” “所言镇佛之语,起于佛门先行寻衅,事出有因,不予追责。” 短短数语。 一锤定音! 直接推翻了观音所有控诉! 直接判了佛门理亏、观音有错! 满堂仙卿瞬间了然,纷纷侧目观音,眼底已然看清了佛门的虚伪假面。 观音身形微颤,心头积攒的怒意与不甘几乎压不住。 她万万没想到,玉帝竟如此直白、如此偏袒,当众撕破脸面,揭穿她的算计! 可玉帝金口玉言,三界定论,她再无辩驳余地! 杨戬微微躬身,声线清冷:“陛下明断。” 随即,他抬眸看向面色青白交替的观音,轻声道: “菩萨。” “天道可容佛门求功。” “但不容佛门作恶。” “下次再敢借劫行凶、暗害无辜。” “我杨戬,不止镇妖。” “必镇佛!” 第二次扬言镇佛,当着三界万仙、当着玉帝的面,直白宣告! 不留半分情面,不存半分余地! 观音周身佛光几欲紊乱,心底戾气滔天,却只能硬生生隐忍。 她输了。 彻彻底底,颜面尽失! 杨戬不再看她,转身抬手,带着杨念祖从容踏出凌霄宝殿。 背影挺拔孤高,潇洒绝尘。 从此。 佛庭表面平衡彻底破碎。 暗斗,彻底转为明对立。 灵山与灌江口,再无缓冲,只剩死局。 而远在灌江口的云头之上,杨念心静静望着三十三天的方向,轻轻握紧了怀里的芭蕉扇。 她知道。 真正的纷争,才刚刚开始。 但她不怕。 爹爹在前,弟弟在侧,家人相守。 纵佛路万千风波,她自坦然以待,一一接下。 第194章 灵山震怒,终极死劫 三十三天凌霄宝殿,仙风冰冷。 杨戬携杨念祖从容离去,白衣背影踏破云海,潇洒决绝,那句「下次必镇佛」的话音,依旧回荡在殿中每一个仙神耳畔。 满堂死寂。 诸天仙卿无人敢言。 今日一战对峙,所有人彻底看清真相。 佛门看似慈悲浩荡,实则步步阴私、算计入骨。 真君看似清冷孤高,却是守天规、护生灵、正三界的真正公道。 玉帝端坐宝座,眸光平淡无波,无人窥探其心绪,只缓缓抬手,散了凌霄朝会。 可谁都知晓。 佛庭之间那层维持千万年的薄纱,今日,彻底撕碎了。 再无虚与委蛇,再无表面平和。 自此—— 天庭司法天神,对峙西天灵山诸佛。 …… 南海莲台,祥云怒卷。 观音自三十三天折返落伽山,一路佛气紊乱,莲光黯淡。 万年端庄不变的脸上,此刻终于压不住青白交错的羞恼与怒意。 凌霄当庭被怼、被玉帝当众驳回诉状、被三界仙神看破虚伪颜面。 她佛门颜面,今日丢得一干二净! “菩萨。”木叉紧随身侧,低声劝慰,“玉帝明显偏袒杨家,再纠缠无益,我们……暂且隐忍。” “隐忍?” 观音缓缓抬眸,眼底悲悯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寒戾。 “本座步步布局,层层算计,为的是佛门大兴、西游圆满。” “可杨念心一人,坏我全程功德!杨戬一人,压我佛门颜面!” “隐忍一次,他便嚣张一次!退让一步,他们便逼进一丈!” “今日他敢当庭扬言镇佛,来日,他便敢真的兵临灵山!” 她再也维持不住温和假象,袖袍一拂,紫竹满山乱颤,湖水翻涌怒涛。 “传我法旨,即刻返回大雷音寺!” “本座要面见世尊!” 顷刻,九品莲台再起佛光,直冲西天大雷音寺。 万里佛云滚滚西行,遮天蔽日,带着无尽愤懑,闯入灵山圣地。 …… 西天大雷音寺。 万佛朝宗,梵音缭绕,霞光万道。 如来端坐九品金莲台,垂眸俯瞰大千世界,神色庄严,佛法无边。 诸佛、罗汉、金刚、尊者分列两侧,肃穆诵经,佛音浩荡。 就在此时,一道躁动佛气闯入大雄宝殿。 观音踏莲入殿,不待传召,直接躬身跪地,声音悲怆,字字泣血: “世尊!弟子无能!” “西游大局,频遭破坏!佛门颜面,尽被折辱!” 她抬眸,将凌霄对峙、杨戬放话、玉帝裁决、黑风古山被斩一事,尽数道出。 末了,她沉声痛诉: “杨戬父子恃强凌弱,公然蔑视我佛门!” “杨念心屡屡插手劫难,断我功德、破我棋局!” “今日杨戬当庭放话,日后遇我佛门修士,必行镇杀!” “若再不遏制杨家,不出数载,西天威严尽丧,西游大业彻底崩塌!” 一番话,悲戚壮烈,字字控诉。 大殿瞬间寂静。 万千佛徒齐齐色变。 挑衅佛门、扬言镇佛、破坏取经、阻挠大兴…… 桩桩件件,已然触碰到灵山底线。 诸佛沉默片刻,殿中渐渐响起低声议论,皆是愤慨。 “杨家太过狂妄!” “天庭臣子,竟敢压我西天佛陀!” “小小女童,屡屡坏我佛门大计,留之必为大患!” 声声怒斥,层层叠加。 大雄宝殿的祥和梵音,彻底染上杀机。 如来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看透轮回、洞悉古今的佛眸,不再慈悲渡世。 只剩冰冷、漠然、无情。 他静静看着下方跪地的观音,声音浑厚低沉,响彻整座灵山: “杨戬八九玄功圆满,肉身成圣,法天象地可镇山河。” “杨念祖继承杨家血脉,年少修成七转玄功,潜力无穷。” “杨念心通透机敏,洞悉我佛门所有算计,次次破局,无招可制。” 他看得远比观音透彻。 他早就知晓—— 这一家三口,是西游棋局里,唯一的变数死结。 软算计,杀不死。 暗灭口,留不下。 明对峙,赢不了。 寻常劫难、普通妖邪、低级算计,尽数无用。 如来指尖轻点莲台,眸光冷彻万古: “既然小劫不断、暗招无用。” “那本座,便布一场——无解终极死劫。” 一语落,灵山风停、佛音骤停。 整座大雷音寺,瞬间笼罩一层死寂的肃杀之气。 观音猛地抬头,眼底闪过狂喜:“世尊!” “此劫,不入天道名册,不算西游定数。” 如来缓缓开口,字字皆是无上佛法杀伐。 “本座亲引九幽业火、万古心魔、三世孽障。” “凝天地至恶,聚世间至煞,塑一尊无魂、无体、无因果、无痕迹的终极劫煞!” “此煞,不受天规管束,不受因果牵绊,不受玄功克制,不受法宝消解!” “只为杀一人而生——杨念心!” 全场诸佛心头巨震! 这是世尊亲自出手布局! 是真正的西天终极杀招! 不留佛门半点痕迹,不沾三界一丝因果。 就算杨戬明知是灵山所为,也查无源头、追无依据、讨无说法! 如来目光穿透万千云海,望向遥远的灌江口,声音淡漠而残酷: “杨戬可镇妖、可破风、可平乱世。” “可他镇不住心魔业火,护不住三世孽障。” “此劫落下,万物皆护无效,至亲无用,神通无用,法宝无用。” “要么杨念心殒身灭魂。” “要么,杨戬为女逆天、彻底入魔、背弃天庭、与三界为敌。” “无论结局如何——” “我佛门,都是最后赢家。” 一句话,定死结局。 这便是如来的无上算计。 无解,无破,无退路。 观音身心大震,俯首恭拜:“世尊大智慧!此局一出,杨家必破!” 诸佛齐齐躬身:“我佛无上!” 如来垂眸,指尖微动。 无形佛力潜入九幽,勾动万古业火,牵引三世心魔,收拢天地孽煞。 无人知晓、无人察觉、天道不记、轮回不录。 一尊无形无质、无声无息、专为杀念心而生的终极死劫,正在虚空深处,缓缓成型。 如来最后淡淡开口: “传我法旨。” “暂缓西行动乱,稳住唐僧师徒。” “封锁所有佛门动向。” “静待——灭杨之劫,落灌江口。” 灵山杀机,彻底暗藏虚空。 …… 与此同时,灌江口。 夕阳温柔,桂香依旧。 庭院里安稳平和,仿佛三界所有风波,都未曾抵达此地。 杨念心坐在青石地上,小手托腮,望着天边晚霞,安安静静的。 方才爹爹和弟弟上天庭对峙的一幕幕,她都看在眼里。 她听懂了所有纷争,看懂了所有虚伪。 佛门想要的,从来不是普渡众生。 是功德,是大兴,是掌控三界,是容不下半点变数。 莲莲乖乖趴在她腿上,小声道:“小主人,他们还会来欺负我们吗?” “会的。”杨念心轻轻点头,声音软糯却坚定,“他们输了,一定会来更凶的。” 哮天犬立在一旁,低声呜咽,眼底满是戒备。 他能嗅到虚空深处,一缕连神觉都难以捕捉的、极致恐怖的阴森气息。 无形、无声、却足以吞噬万物。 杨念祖立在廊下,少年眸色沉沉,死死望向西天方向。 他感应到了。 灵山动了真杀心。 这一次,和之前所有劫难,都不一样。 杨戬自云端落回庭院,白衣拂落满身风云。 他一眼便看向自家女儿,上前轻轻蹲下身,抬手抚过她柔软的发顶。 眼底所有在外的冰冷锋芒,尽数化作温柔宠溺。 “怕吗?” 杨念心抬眸,看着爹爹清澈温柔的眼眸,轻轻摇头,伸手抱住他的脖颈。 “不怕。” “爹爹在,弟弟在,家在。” “再凶的劫难,我都不怕。” 杨戬微微颔首,将她稳稳抱进怀里。 只是无人看见。 他垂眸的瞬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凝重。 他精通天道、洞悉阴阳、勘破万法。 别人感应不到的终极死劫,他早已看得一清二楚。 如来亲布,心魔为刃,业火为劫,无解无破。 这是专门为他女儿量身定做的必死之局。 佛门,终于不惜一切,要决生死了。 杨戬抱着怀中安稳乖巧的小女儿,望向西天沉沉虚空。 唇瓣微启,无声低语: “如来。” “你想动我杨家命脉。” “那本座,便掀了你整座灵山棋局。” 终极死劫已蓄。 佛道终极决战,即将落临灌江口。 第195章 心魔落凡,劫锁灌江 暮色沉沉,晚风微凉。 灌江口的桂花晚风一如既往温柔,庭院灯火暖而柔软,鱼池水波粼粼,一切都和往日无数个安稳黄昏别无二致。 可唯有身处局中的几人知晓—— 平静,已是最后的假象。 虚空深处,那尊由如来亲手凝聚、九幽业火为骨、三世心魔为魂、天地孽煞为形的终极死劫,已然彻底成型。 它无形无质,无声无息,不入天道卷宗,不沾佛门因果,没有妖雾滔天的凶威,没有地动山摇的异象。 正因如此,才最为恐怖。 寻常劫难,可见、可防、可斩、可破。 而这心魔业火大劫——锁魂、噬念、诛心。 专破安稳,专碎澄澈,专杀人心最软、最纯、最善之灵。 是专门为杨念心量身打造的无解杀局。 杨念祖静静立在廊前,少年身姿挺拔如松,一双看透玄功道韵的眸子死死凝望着虚空。 他能清晰感知到,整片灌江口的天地气机,已经被一层看不见的大网彻底锁死。 进退无路,躲闪无门。 这不是外来妖邪入侵。 这是——天地为笼,心魔为刃,无处可逃。 哮天犬趴在院中,素来悍勇无畏的身躯微微压低,金色兽瞳紧紧收缩,喉咙里发出压抑至极的低呜。 它不惧万千妖兵、不惧上古凶煞、不惧漫天神佛。 可它惧怕这股气息。 虚无、阴冷、缠绕神魂、渗透血肉,专挑人心软肋下手,阴毒到了极致。 杨婵与敖寸心立在屋檐下,脸上温柔的笑意早已尽数敛去,眉宇覆上沉沉忧色。 她们修为不及杨戬父子深厚,看不清劫煞本源,却能真切感受到,周遭空气越来越冷,不是风寒,是刺骨的阴寒顺着毛孔钻入神魂,压得人心口发闷、呼吸滞涩。 “二哥……”杨婵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安,“这是什么劫?看不见、摸不着,却压得整座灌江口都透不过气。” 杨戬抱着怀里的小女儿,立于庭院中央,白衣无风自动。 他九转八九玄功圆满,勘破天道万法,洞悉阴阳虚实,三界一切术法、妖法、佛法,尽数可拆、可破、可镇。 可唯独这一劫。 是如来剥离所有因果、跳出天道规则,强行凝聚的诛心死劫。 不为破阵,不为斗法,不为争道。 只为——逼死杨念心。 杨戬眸光清冷深沉,望着漆黑渐沉的天际,缓缓开口,声线低沉郑重: “心魔业火劫。” “无形态、无破绽、无解法。” “不伤人肉身,不毁人山河。” “只啃噬神魂,磨灭心念,击碎人心所有澄澈与善良。”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尽数心头大寒。 他们瞬间懂了佛门的歹毒。 杨念心天性纯善、通透温柔,心怀苍生、待人赤诚,她这一生从未作恶、从未存私、从未害过一人。 她最强的本心、最珍贵的特质, 恰恰成了这心魔劫,最可口、最致命的软肋! 莲莲趴在杨念心肩头,毛茸茸的小身子瑟瑟发抖,小声哭唧唧:“好坏……佛门太坏了……专门欺负小主人善良……” 是啊。 刀山火海、妖魔鬼怪、万千杀伐,杨念心都不曾怕过。 可诛心之劫,无解无破。 杨念心窝在爹爹怀里,小小的身子软软的,依旧乖巧安稳。 她此刻还未有任何不适,眼底依旧清亮纯粹,只是隐约觉得心里闷闷的,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缠在了心上。 她抬眸望着杨戬,软软开口:“爹爹,我有点难受……心里闷闷的。” 杨戬心口一紧,手臂下意识收力,将她抱得更紧。 来了。 心魔劫,开始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开场,没有山河动荡的异象。 就这么平平无奇、悄无声息的,侵入她的神魂。 “不怕。”杨戬低头,嗓音温柔到极致,字字沉稳,“爹爹在,护住你的神魂,护住你的本心。” 他当即催动九转八九玄功本源神辉。 澄澈金色道韵自他周身炸开,层层叠叠、密密匝匝,化作一件无形无质的玄功神铠,完完全全包裹住杨念心的神魂与肉身。 天道第一护体神通,万法不侵、诸邪避退。 可下一秒。 让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金色神辉触碰心魔劫气的瞬间,没有炸裂、没有抗衡、没有驱散。 那无形的黑色劫气,竟直接穿透了八九玄功的护体道韵! 如同虚无穿过实体,因果跳过法则! 毫无阻碍,丝丝缕缕,缠上了杨念心的神魂! “什么?!” 素来沉稳无波的杨念祖,第一次眼底掀起惊涛骇浪! 八九玄功,肉身成圣根基,三界最强护体道法,可挡神佛轰击、可抗上古凶煞、可镇万法邪祟! 竟然——挡不住这心魔劫! 杨戬眸光彻底沉冷。 果然。 如来不惜跳出天道规则布下的死劫,根本不受三界任何神通桎梏。 道法、神通、法宝、护体、阵法,尽数无效。 它不与你斗法,不与你争锋。 它只钻进人心,慢慢啃噬。 “念祖。”杨戬沉声开口。 “儿在!”杨念祖即刻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催动七转玄功,守灌江口四方结界,锁山河气机,隔绝外界一切孽煞入侵。” “护住姑姑、娘亲、莲莲、哮天,不许一丝劫气侵扰旁人。” “今日,为父守念心神魂,你守整座灌江。” 少年眼底坚定,重重点头:“是!孩儿领命!定护灌江口安全。” 下一瞬,杨念祖周身玉色神光暴涨! 七转八九玄功全力铺开! 万千道纹自地底升起,纵横交错,笼罩整座灌江口山水庭院。 清透玄功结界顶天立地,死死封住一方天地,将外界源源不断渗透的九幽孽煞尽数隔绝在外。 他年纪尚幼,却稳稳撑起半边天,守得住家人安稳,挡得住山河邪祟。 哮天犬立刻纵身跃起,立于结界正中,金瞳凛凛,神威铺开,镇守结界破绽,寸步不离。 杨婵与敖寸心敛去所有忧思,静心稳神,守住庭院内息,不给父子二人添半分负担。 全场所有人,尽数全力护航。 可核心的诛心劫,依旧无人可替、无人可挡。 庭院中央,杨戬怀抱幼女,独自硬扛如来亲手布下的万古死劫。 一丝丝阴冷、晦涩、扭曲的黑气,缠上杨念心的神魂。 原本澄澈明亮的小眼神,骤然微微一滞。 心口的闷意瞬间放大无数倍。 无数杂乱、阴暗、扭曲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入她小小的脑海里。 【你一直在多管闲事。】 【若不是你非要插手西行,佛门不会动杨家,家人不会受累。】 【黑风古山之乱、佛庭对峙、三界纷争,全都是你造成的。】 【你太弱小,太任性,你只会连累爹爹、连累弟弟、连累所有人。】 【你所谓的善良,毫无用处,只会招来祸端。】 【你活着,便是杨家最大的劫难。】 无数阴私心魔低语,如同魔鬼呢喃,钻进耳畔,钻进神魂,钻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这不是幻觉。 这是三世孽障、万古心魔,精准挑出人心最深的愧疚、最软的软肋、最隐秘的自我怀疑,无限放大、无限扭曲! 杨念心小脸瞬间苍白,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褪去。 她死死咬着唇,小手紧紧攥着爹爹的衣袍,身子微微发颤。 她不想哭,不想害怕,可那些念头,太真实、太压抑、太诛心。 她看着杨戬,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软软发颤:“爹爹……是不是……都是我的错?” “是不是我不插手、不帮忙、不管闲事……家里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 一句话落下,杨戬心口骤然一疼。 佛门歹毒至此! 他们打不赢、破不了、杀不得、逼不退。 便用最卑劣、最阴毒、最诛心的法子——摧毁她的本心,击碎她的自信,让她自我否定、自我厌弃、神魂自溃! 不用动手杀她。 让她自己,活活熬死自己。 杨戬抬手,指尖贴着她的眉心,极致温暖纯粹的神念,源源不断渡入她神魂深处。 他声音温柔、坚定、铿锵,一字一句,震碎所有心魔呢喃: “不是。” “半分错,都不在你。” “你心怀苍生、护住善良、调解纷争、救赎无辜。” “你破的是佛门阴私,挡的是滔天祸乱,守的是三界公道。” “你没错,半点都没错。” “祸端从来不是你的善良。” “是佛门贪功无道、不择手段、阴邪妄为!” 他的神念如暖阳破晓,强行冲散一层层心魔黑雾。 可如来的终极死劫,何其霸道。 打散一层,生出十层。 磨灭一缕,滋生万千。 心魔无尽,业火不竭,孽障不休。 杨念心刚刚亮起一点的眼神,再次被阴暗笼罩。 小小的身子轻轻发抖,眼底泛起水光,带着孩童最无助的茫然: “可是……好多麻烦……都是因我而起……” “佛门恨我……三界纷争……爹爹每次都要为我出头……弟弟也要为我打架……” “我是不是……不该活着……” 最后一句话,轻得像风,却瞬间撕裂杨戬所有隐忍。 眸底所有温柔彻底褪去,只剩下万年不遇的凛冽杀机! 如来! 你敢诛我女儿之心! 敢毁我孩儿本心! 敢用这般下作阴毒手段! 真当我杨戬,不敢彻底掀翻灵山! 杨戬低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温柔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决绝: “念心看着爹爹。” “记住一句话。” “你无需懂事,无需善良,无需顾全大局,无需小心翼翼。” “你只需活着。” “开开心心、安安稳稳、无忧无虑活着。” “天塌,爹爹扛。” “佛来,爹爹斩。” “千劫万难,爹爹替你挡。” “今日这心魔业火,若磨碎你的本心。” “那我杨戬——” “便废了这漫天佛法,灭了这灵山万佛,逆了这所谓天道!” 话音落地! 轰隆——! 杨戬周身万丈金光瞬间爆发! 被天道规则桎梏、被三界格局束缚的完整八九玄功禁忌之力,第一次彻底解禁! 法天象地虚影隐隐浮现于长空,三目神光灼灼欲裂天! 他不只是在护女。 他是在以自身万年神躯、天道司法权柄、肉身成圣道果—— 硬撼如来终极死劫! 灌江口长空风云倒卷,天地气机彻底紊乱! 佛道终极死战。 自此,真正开启。 第196章 逆道护心,一怒撼灵山 心魔噬神,业火焚心。 灌江口庭院之内,风声寂、灯火沉。 整片天地仿佛被无形的黑暗彻底隔绝,三界风声断绝,日月光辉黯淡。 外人看灌江口,依旧山清水秀、安稳平和。 唯有局中之人知晓—— 这里正在上演一场逆天道、抗灵山、撼万佛的生死对局。 如来亲手布下的终极死劫,不入轮回、不记账册、不受法拘,只为诛灭一念纯粹本心。 此刻的杨念心,神魂深陷黑雾。 无数扭曲阴暗的呢喃,层层叠叠缠绕她的识海,磨灭她的澄澈,撕碎她的底气。 【你是祸根。】 【你是累赘。】 【你活着,所有人都要为你流血、为你结怨、为你与三界为敌。】 【你的善良愚蠢,你的插手多余,你的存在本就是错。】 孩童最纯粹、最柔软、最干净的心神,正在被万古孽煞一寸寸啃噬。 她小脸惨白如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眼底水光朦胧,连抓着杨戬衣袍的小手,都开始微微脱力。 方才还清亮通透的眸子,一点点蒙上死寂的灰。 那是心魔得逞、本心将碎的征兆。 “爹爹……我好难受……” 她声音细若蚊蚋,气若游丝,小小的身子轻轻颤抖,快要撑不住了。 看着女儿濒临神魂溃散、自我否定、濒临崩溃的模样。 杨戬心底,万年未曾动过的逆骨,彻底峥嵘! 他隐忍千万年。 忍天庭猜忌,忍佛门算计,忍三界不公,忍世道偏颇。 他守天条、护苍生、镇妖魔、稳乾坤,万事顾全大局,步步克制退让。 可大局若要以他女儿的本心性命为祭品。 那这大局,不要也罢! “如来。” 杨戬抬眸,望向万里虚空尽头的灵山方向。 他声音不高,却穿透层层心魔劫煞,直抵大雷音寺佛坛之前。 字字铿锵,震碎虚妄: “你修普渡、修慈悲、修圆满。” “却不敢正大光明斗法争衡。” “只会以心魔杀稚童、以阴私毁纯粹、以劫煞诛善心。” “你这佛道,何其虚伪,何其卑劣,何其可笑!” 一语骂尽灵山伪善! 虚空震颤,佛气躁动! 远在大雷音寺的如来,端坐莲台的身形微微一滞,眼底慈悲尽数敛去,只剩无边深沉。 三界之内,无人敢当面斥佛、敢直指灵山伪善。 今日杨戬,破天荒第一例! 灌江口内,杨戬不再压制自身修为。 不再顾全佛庭平衡,不再隐忍天道桎梏。 为护幼女,他彻底解禁八九玄功终极逆道之力! 嗡——! 万丈金色神芒自他肉身炸开,直冲九霄! 这不是寻常法天象地! 这是肉身成圣、逆道圆满的终极神辉! 寻常仙神修法顺天而行,借天道之力,循规则而动。 唯独杨戬八九玄功,本就蕴藏逆天底蕴——我命不由天,我道不由法! 今日,他彻底逆道而行! 金色神辉化作万千神针,密密麻麻、无孔不入,尽数刺入杨念心识海深处! 他不用护体结界挡劫。 他直接以自身神念、道果、神魂,强行对冲万古心魔! 以战神本心,渡孩童本心! 以千年澄澈,洗三世孽障! 以一己正道,破万佛邪私! “散!” 一字落,风云倒卷! 缠绕杨念心神魂的黑暗黑雾,瞬间层层崩碎、寸寸消融! 那些扭曲阴暗的呢喃、自我否定的恶念、诛心噬神的劫煞,在杨戬极致通透、极致刚正、极致护犊的逆道神念面前,如同冰雪遇烈火,瞬间溃散! 啊啊啊啊—— 无形的心魔发出凄厉无声的惨叫。 它是如来聚九幽业火所化,近乎无解。 可它能困天道众生、能灭世间善恶、能诛凡尘本心。 唯独困不住——为女逆天的杨家道心! 杨念心涣散的眼神,骤然一凝。 压在心头的万斤巨石,轰然碎裂! 那些让她崩溃、让她自我怀疑、让她绝望至极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她猛地回神,澄澈的光亮重新涌上眼底,鼻尖一酸,小手立刻死死抱紧杨戬脖颈,委屈又安稳地埋在他肩头。 “爹爹……没了……那些难受的念头,都没了……” 她回来了。 她的本心、她的澄澈、她的善良、她的坦荡,尽数保住! 杨戬感受怀中小女儿重新安稳温热的身躯,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稍稍松缓。 可眼底的凛冽杀机,未曾减半。 护住,只是一时。 今日如来敢布下无解诛心劫,来日便敢布万千杀局。 退让无用,隐忍无途。 今日,便彻底清算! 杨戬抬眸,再次隔空对峙灵山,声震三界,字字如天律宣判: “如来。” “你以佛力造心魔,以天道为名行私怨,以苍生为棋求圆满。” “今日我护女破劫,不废你灵山,不足以正天道!” 轰! 话音落下,长空剧变! 杨戬身后,万丈法天象地彻底显化! 较之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庞大、更加威严、更加霸烈! 顶天立地的战神法相,三目全开,神光贯破云海,直视西天! 同时,他眉心天眼,射出一道贯穿万古的璀璨金光! 不是杀妖的杀伐之光。 是——勘破佛假、撕碎伪善、镇罚佛门的审判神光! 神光破空,横穿千万里虚空,直直轰向西天大雷音寺! 灵山大地震颤! 万千佛塔齐齐摇晃,漫天佛光剧烈动荡,诸佛金身微微震颤! 大雄宝殿之内,所有佛陀、罗汉、尊者齐齐起身,面露惊色! “不好!真君神威轰灵山!” “他真的敢逆道伐佛!” “佛道大战,真的要彻底爆发了!” 如来端坐莲台,终于不再沉默。 他抬手,无边佛法浩荡而出,化作万丈金色佛掌,横亘西天长空,硬生生接住杨戬的天眼审判神光! 惊天巨响炸裂虚空! 佛力与神力极致碰撞,气浪席卷三千大千世界! 无人受伤,无人陨落。 可这一击,却震彻了整个三界! 这是天庭司法天神,正面宣战西天佛祖! 自开天辟地以来,佛庭制衡、互不侵犯的格局,彻底、永久崩塌! 神光消散,余波散尽。 如来眼底深沉如水,隔着万里虚空,淡淡望向灌江口方向。 声线浑厚,带着无上佛威,首次正面与杨戬对峙: “杨戬。” “你逆道抗佛,以神犯佛,乱三界平衡,不惧天道反噬、万劫加身?” 虚空之中,杨戬白衣立地,怀抱幼女,身姿孤挺凛冽,声音清冷响彻天地,毫不退让: “天道平衡,从不是佛门肆意作恶的遮羞布。” “天道反噬,我杨戬一身独担!” “从今往后。” “佛门再敢动我杨家一人。” “再敢布私劫、造杀局、害无辜、乱西行。” “我便——踏平灵山,废除佛道,永断西天大兴之路!” 一句话! 断绝所有余地! 断绝所有缓和! 断绝所有佛庭平衡! 灵山诸佛尽皆默然,无人敢再辩驳。 他们终于彻底看清。 这位隐忍万年的二郎真君,一旦触及其家人底线,便真的无所畏惧、无所顾忌、无所不敢! …… 灌江口。 漫天心魔劫气彻底散尽,长空恢复澄澈,晚风重归温柔。 所有阴冷、压抑、死寂尽数褪去。 杨念心彻底脱离心魔困扰,安安稳稳窝在爹爹怀里,心口暖洋洋的,再无半分阴霾。 她抬头,看着爹爹清冷决绝的侧脸,小声认真道: “爹爹,我不后悔。” “我从来没有后悔阻拦佛门、保护大家。” “我没错,我以后也不会怕。” “他们要打,我就陪他们打。” “他们要争,我就陪他们争。” “我要和爹爹、弟弟一起,护住公道。” 杨戬垂眸,看着女儿澄澈坚定的眼眸,心底所有戾气尽数化作温柔。 他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 “好。” “我念心坦荡无愧,自当无惧万佛千劫。” 身侧,杨念祖缓缓收了周身玄功结界。 少年立在晚风之中,眸光沉静,望向西天灵山。 今日一战,他看得透彻。 佛门伪善根深,佛道之争,终无善了。 从今往后,他不再只是守护家人的少年。 他将与父亲并肩,执掌杨家锋芒,直面漫天佛敌。 哮天犬踏步走来,金瞳锐利依旧,稳稳守在主人身侧。 杨婵与敖寸心望着父子三人的背影,眼底有担忧,却更多的是笃定。 杨家从不惹事,却从不怕事。 纵然直面万佛,亦可昂首立世! 虚空尽头,灵山沉寂。 观音立在紫竹林,望着灌江口的方向,面色彻底冰冷。 心魔劫败、终极杀局破、世尊被怼、灵山被撼。 佛门,彻底输了底气。 可纷争,远远未结束。 西游路未完,佛道仇已深。 下一场棋局,灵山将倾尽所有余力,布下西行最终死局,赌上佛门万年气运,与杨家彻底决一死战! 而灌江口的晚风温柔依旧。 一家三口,相守安然。 任你灵山万佛压顶。 我自携手,共镇乾坤。 第197章 灵山倾运,三劫封天 西天大雷音寺,万佛缄默。 方才杨戬天眼神光撼灵山、逆道伐佛、当众立誓踏平西天的余威,依旧盘旋在大雄宝殿上空,久久不散。 漫天佛光黯淡,遍地金莲失色。 诸佛罗汉面色凝重,无人再敢提半句慈悲普渡、无上佛法。 方才那一击对峙,已经撕开了佛门千万年的伪装。 他们守的从来不是天道大义,不是苍生安稳。 是气运,是功德,是灵山独尊的霸权。 如来端坐九品莲台,眼帘低垂,周身看似平静,可指尖流转的佛法已然凛冽刺骨。 万年隐忍,佛门步步退让、层层布局,为的便是西游大兴、气运圆满。 可今日,杨戬父女,硬生生打碎了佛门所有退路。 心魔劫,是最后的暗棋。 暗棋失效,便只剩——明局死战。 “杨戬逆道护女,破我心魔绝杀,断我暗中算计。” 如来缓缓开口,声线浑厚冰冷,不带半分悲悯。 “隐忍无用,暗算无功。” “既温柔棋局困不住杨家,那本座,便掀翻所有温存。” 观音躬身垂首,沉声请示:“世尊,如今佛庭彻底决裂,后续该如何布局?杨戬战力通天,父子联手无解,再寻常劫难,已然无用。” 她历经数次败局,早已清楚。 普通妖邪、山野凶煞、暗中禁咒,尽数奈何不得杨家半分。 再用旧手段,只是徒增笑柄,白白折损佛门底蕴。 如来抬眸,目光穿透千万里云海,落向人间西行路,又折返锁定安稳平和的灌江口。 “寻常劫难,自然无用。” “那本座,便以佛门千万年气运为祭,强行锁住西游终局。” 一语落地,满堂诸佛心头巨震! 以灵山气运献祭布劫! 这是佛门最后的底蕴,是西天根本,是万佛道基! 一旦倾尽气运,若是棋局再败,佛门万年基业将彻底崩塌,从此沦为三界末流,再无大兴之机! 代价之大,赌局之狠,前所未有! 有老佛颤声劝谏:“世尊!万万不可!气运乃佛门根基,倾尽气运布劫,太过凶险!一旦落败,灵山万载修为尽毁!” “已然无退路。” 如来淡淡打断,语气决绝,再无半分回转余地。 “杨念心不破,西游不圆。” “杨戬不除,佛门不兴。” “今日不赌,来日必亡。” “与其坐等杨家步步蚕食、掀翻灵山,不如倾尽所有,布三重封天死劫!” 话音落下,如来掌心浮现无尽金色佛光。 那是灵山积攒千万载的浩瀚气运,浩荡磅礴,笼罩整座西天。 万千金色气流被强行剥离莲台,脱离佛基,燃烧、献祭、凝练! 轰隆——! 整座灵山剧烈震颤,佛塔明暗交替,香火骤然鼎盛到极致,又瞬间黯淡几分。 每一分气运燃烧,便是佛门一分根基损耗。 惨烈,决绝,孤注一掷。 观音满目震动,随即躬身拜下:“世尊英明!” 诸佛见状,无人再敢劝谏,尽数俯首听令。 如来眸光冰冷,指尖快速结出无上法印,字字宣判,响彻三界: “第一劫——万妖归墟劫!” “召西游前路所有陨落妖首、上古余孽、千年妖王残魂!聚万妖怨念,凝归墟凶潮!覆压西行,屠戮一切变数!” 虚空震荡,万里妖风自三界废墟之地席卷而起! 曾经败亡的各路妖王、被镇压的凶煞、消散的妖魂,尽数被气运强行召回、凝形复生! 怨气冲天,恨欲吞佛,更恨屡屡破局的杨念心! “第二劫——神佛割裂劫!” “引天庭佛系旧臣、散修佛子、护法金刚、下界神祗!借佛气运强行洗脑,颠倒正邪,割裂天道认知!” “让漫天半佛半神,尽数倒戈!视杨家为邪魔,视公道为虚妄!” 一瞬间,三界无数下界神祇、佛门附庸修士,眼底灵光瞬间被染。 正邪颠倒,黑白错乱。 从此,在万千附庸神佛眼中—— 杨戬是逆道邪神,杨念心是乱世妖童,杨家一脉,是三界浩劫源头! “第三劫——终局灭心劫!” “承心魔旧煞,燃灵山业火,凝天地最大恶念!” “不杀肉身,不破神通,不毁山河!” “只锁杨念心一身宿命!困她本心、封她善念、断她前路、绝她生机!” “此劫一出,除非佛门圆满,否则,永世无解!” 三重死劫,层层叠加! 一劫动妖,一劫动神,一劫锁命! 倾尽灵山万年气运,布下封天绝杀之局! 没有破绽,没有漏洞,没有侥幸! 是如来赌上佛门一切,换来的终极死战! 三界风云,彻底剧变! 天际南北气流倒卷,东西星辰移位,天道气运疯狂动荡。 正在西行路上赶路的唐僧师徒,瞬间被漫天恐怖煞气笼罩。 唐僧浑身冰凉,手足发麻,诵经的声音彻底僵在口中。 孙悟空火眼金睛骤缩,死死望着漫天翻涌的妖潮与错乱天机,心底第一次生出极致的凝重。 “大事不好……佛门……玩真的了!倾尽家底布劫!” 猪八戒浑身发抖:“这、这架势比所有劫难加起来都吓人!灵山这是拼命了啊!” 沙和尚紧握降妖杖,面色惨白,沉默戒备。 他们一路西行,见惯风浪。 可从未见过,以一教气运为祭、强行篡改天道、颠倒正邪、重启万妖、锁死宿命的恐怖棋局! …… 与此同时,灌江口。 庭院安稳依旧,桂香袅袅,晚风温柔。 可下一秒—— 整片天地骤然一沉! 明明晴空万里,却瞬间被一层无形的封天大网罩住! 气流凝滞、风声骤停、草木不摇、水波不流! 杨婵脸色骤变:“天道乱了!正邪颠倒了!” 敖寸心抬头望向天际,眼底满是惊色:“无数下界神佛气机异动,尽数被佛门操控!” 哮天犬四足踏地,全身金纹暴涨,喉咙发出极致警惕的低吼,死死盯着四方虚空。 杨念祖少年身影瞬间绷紧,周身八九玄功道韵自动流转,七转神力蓄势待发,眼底彻底覆上寒霜。 他看得最清楚。 三界天道规则,被灵山强行撬动、篡改! 从今往后,天道表象之中—— 杨家,成了反派。 佛门,成了正统。 所有附庸神佛,皆有讨伐杨家的“天道名义”! 而最恐怖的第三重劫煞,无声无息、精准无比,再次锁定了院中小小的身影。 杨念心刚刚褪去心魔阴霾的心神,骤然又被一层沉沉枷锁锁住。 这一次,不是细碎呢喃。 是宿命封印! 她感觉自己的善良、通透、坦荡、勇敢,好像被无形的天道强行压制。 心里空空的、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锁住,动弹不得。 她微微蹙眉,下意识抓紧杨戬的衣袖,轻声道:“爹爹,好重……天地好像在压着我。” 杨戬抱着女儿,立于庭院中央,白衣不动如山。 他抬眸,透过层层虚空,看透灵山献祭气运、三重劫煞成型、天道被篡改的全貌。 眼底温柔彻底散尽,只剩万古不遇的凛冽寒芒。 如来,赌上了佛门万年基业。 不惜崩损自身道基、不惜篡改天道规则、不惜颠倒三界正邪。 只为,覆灭他的家人,碾碎他的底线。 真是好大的魄力,好大的阴狠,好大的执念。 “三重封天劫。” 杨戬轻声开口,字字清晰,洞悉全盘棋局。 “万妖归墟,神佛倒戈,宿命锁心。” “倾尽灵山气运,赌上西天万载前程。” “如来这是……要与我杨家,不死不休。” 他早已看穿所有底牌。 这一局,不再是佛庭暗斗。 是三界终局之战。 赢,则佛门覆灭,西游棋局彻底崩碎,西天再无大兴之机。 输,则杨念心宿命尽碎,神魂封禁,杨家背负千古骂名,永世不得翻身。 没有折中,没有平局,没有退路。 杨念心抬头,看着爹爹冷峻的侧脸,小小的身子挺直起来。 即便被天地大势镇压,即便宿命枷锁缠身,她依旧眼神清澈、心意坚定。 她轻轻开口,声音软糯却铿锵有力: “爹爹,不怕。” “他赌气运,我们赌家人。” “他赌佛门前程,我们赌本心坦荡。” “正邪可以被篡改,天道可以被撬动。” “可我心不变,善不变,道不变。” “我不怕万妖来袭,不怕神佛讨伐,不怕宿命封锁。” “我和爹爹、弟弟一起,接下这所有劫难。” 杨戬垂眸,看着女儿澄澈纯粹、永不屈服的眼眸。 哪怕被天道污蔑、被万佛针对、被宿命封禁。 他的小念心,依旧守得住本心,立得住正道。 一瞬间,万年压抑、半生隐忍,尽数化作滚烫锋芒。 杨戬缓缓抬手,轻抚女儿发顶,声线清冷,响彻灌江口、直透九天、震彻灵山: “好。” “既然如来倾尽气运邀战。” “那我杨家,便接下这三界终局。” “他要封天灭心。” “我便以身逆命,以道破天,以家镇佛!” “从今往后。” “天道不公,我便改天道!” “神佛不正,我便废神佛!” “灵山偏执,我便平灵山!” 终局棋局,彻底落子。 佛道千年制衡,今日彻底迎来——最后一战! 第198章 天庭落子,佛道终战 灵山燃尽万载气运,三重封天劫锁死人间、灌江口、西行三路。 三界规则被强行撬动,正邪颠倒,天道表象扭曲,漫天附庸神佛尽数倒戈,万妖残魂归墟复苏。 西天以为,凭此倾尽根基的绝杀棋局,便能压垮杨家、定死西游圆满、坐稳三界正统。 可他们唯独算漏了最重要的一点—— 佛门篡改天道、私改三界规则、以一己教派气运凌驾诸天秩序,早已触碰到天庭底线,冒犯了三界至尊的权威。 三十三天,凌霄宝殿。 万古沉寂的九天云海,骤然金光大盛,万道霞光横贯苍穹! 沉寂无数岁月的天庭朝会,无人宣召,自行重启! 诸天星辰运转骤停,四海八荒气机汇聚,上至大罗金仙、诸天战神、星宿神将,下至四海龙王、十方土地、五岳山神,所有天庭在编仙神,尽数感应到九天号令! 冕旒垂珠,帝威浩瀚。 玉帝端坐凌霄至尊宝座,俯瞰满目动荡的三界红尘,一双看透万古轮回的眼眸,再无往日平和淡漠。 只剩冰冷的裁决。 佛门此举,早已不是简单的西游布局、教派之争。 是以佛乱天、以私废公、以教派凌驾天道、以西天取代天庭! 若今日任由灵山篡改规则、颠倒正邪、私布灭世死劫,他日三界再无天条法度,再无诸天秩序,唯剩佛门一言定乾坤! “如来妄为。” 玉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三十三重天,震彻大千小世界,响彻灵山每一寸土地。 “借西游之名,行窃道之实。” “燃教派气运,乱三界纲纪,改天道正邪,锁无辜稚童宿命。” “私动天规,擅改天条,祸乱诸天,藐视至尊。” “此罪——不容赦!” 一句句天道判词,落下即是天律! 大雄宝殿内,诸佛金身齐齐震颤,佛光紊乱动荡,无人敢抬头直视九天帝威。 如来端坐莲台,面色终于彻底凝重。 他赌尽灵山气运,算尽杨戬的隐忍、算尽杨家的底牌、算尽三界人心,唯独赌输了——玉帝不会再旁观。 此前佛庭制衡,天庭居中调停,互不干涉,各安其位。 可今日灵山掀翻规则、乱了诸天根本,已然是逼得天庭不得不下场! “陛下终究是出手了。”如来低声轻叹,眼底掠过一丝决绝,“事已至此,再无退路,佛道终战,在所难免!” 观音浑身紧绷,沉声问道:“世尊!天庭全线压境,我佛门该如何应对?” “迎战。” 如来字字冷冽,再无半分慈悲。 “燃尽剩余佛基,调动西天全部战力!” “三千佛陀、八万金刚、十万罗汉、诸天佛子、下界佛宗,尽数出征!” “今日,便以三界为棋盘,以生死为赌注!” “要么佛门一统诸天,从此取代天庭、独尊三界!” “要么,灵山覆灭,佛道断绝!” 一声令下,西天大雷音寺万丈佛光冲霄而起! 无数佛影自灵山万千古刹中腾空出世,金戈佛气笼罩西天疆土,浩浩荡荡,压向九天云海! 绵延亿万里的佛军阵列,铺天盖地,杀机滔天! 佛道大战,自开天辟地以来,首度全面爆发! …… 同一时刻,灌江口。 杨家众人静静立在庭院之中,直面漫天锁世劫煞。 万妖归墟的恐怖潮声,已从千里之外呼啸逼近,大地持续震颤,妖风遮天蔽日,亿万残魂怨灵嘶吼咆哮,杀气横贯四野。 神佛割裂劫起效,无数下界附庸神祗、佛门修士调转矛头,锁定灌江口,虎视眈眈。 终局灭心劫死死缠绕杨念心神魂,宿命枷锁沉沉压身。 局势,凶险到了极致。 就在此时—— 九天之上,浩荡帝威轰然落下! 一道金色天道法旨,响彻三界每一个角落! “三界秩序,归天庭统御!” “佛门私乱诸天,祸乱纲纪,判为逆道!” “二郎真君杨戬,恪守天条、护佑苍生、坚守正道,即刻解除所有制衡,全权执掌诸天司法兵权!” “天庭诸天神将、星辰大军、九天战神,尽数听调!” “护正道,伐逆佛,定三界!” 法旨落地,天地变色! 无数蛰伏九天的天庭大军,轰然现世! 漫天星辰化作神兵,亿万云霞凝成战甲,诸天星宿神将、雷霆战神、天兵天将齐齐列阵! 金光仙甲横贯云海,军威浩荡,镇压万古动荡! 这一刻,天庭彻底站队杨家! 不再制衡,不再观望,不再中立! 仙、佛,彻底两极对立! “爹爹!”杨念祖抬眸望向九天,眼底闪过凛然之光。 他终于等到了天庭入局,等到了名正言顺的正道征伐! 杨戬白衣临风,抬眸望向九霄,又俯瞰滚滚而来的万妖潮、漫天佛敌,神色淡然,却威压三界。 玉帝下场,不是偏袒杨家。 是维护天道公道,是惩戒佛门僭越! 从此,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 他们是天道正统,诸天正道! “念祖。”杨戬沉声下令,声如洪钟。 “孩儿在!” “领九天星辰神将、雷霆天兵,镇守东方战线!” “抵挡万妖归墟大潮,肃清下界倒戈神佛!” “以八九玄功镇妖,以天条法度正神!” “遵命!” 杨念祖不再是守家的少年,此刻一身玉色神光暴涨,七转八九玄功全开! 少年身形腾空而起,冲入漫天仙兵阵列之中,一身道韵凛然,身姿挺拔如青松山岳! 他年纪轻轻,却得杨家正统道脉,承司法天神传承,今日正式登临三界战场,执掌一方兵权! 哮天犬金纹覆身,仰天一声狂啸,纵身跟上阵列,镇守军阵先锋,凶威滔天! “寸心、婵妹。”杨戬再度开口。 “我等在!” “镇守灌江口大本营,护住四方结界,稳住后方,护念心安危。” “诺!” 敖寸心与杨婵颔首领命,周身神光铺开,稳固整座灌江口山河结界,杜绝任何劫煞暗袭。 排布妥当,杨戬最后低头,看向怀中的小女儿。 漫天大战将至,仙佛厮杀、万妖混战、三界动荡,可他看向女儿的眼神,依旧温柔如初。 “念心,怕吗?” 杨念心抬起澄澈的眼眸,哪怕宿命枷锁缠身,哪怕漫天敌寇压境,依旧眼神坚定,毫无惧色。 “不怕。” “天庭正道在手,爹爹弟弟在前,天道公道在心。” “颠倒的正邪,终会归正。” “篡改的天道,终会复原。” “佛门想以气运压人、以伪善乱世、以宿命锁我。” “我便陪他们,打完这最后一战!” 杨戬眼底温柔化作万丈锋芒。 他抬手,三目全开,九转八九玄功圆满神力彻底解禁,万丈法天象地于云端显化,顶天立地,对峙西天万佛! 天地之间,一尊金色战神法相横亘仙佛两界中央。 左边,是九天天庭、亿万仙兵、星辰战神、浩荡正道! 右边,是西天灵山、万佛金刚、归墟妖潮、偏执逆道! 仙佛对峙,气机死死锁定,大战一触即发! 远在西行山路的唐僧师徒,早已僵立当场,满目震撼。 唐僧喃喃自语:“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佛门执念太深……是贫僧错看了普渡,错信了慈悲……” 孙悟空手握金箍棒,火眼金睛望着漫天佛兵,心底过往执念尽数破碎,朗声长啸:“俺老孙今日,不再护佛门西行!唯护天道正道!” 猪八戒、沙和尚神色肃然,齐齐握紧兵器,站于孙悟空身侧。 西游师徒,彻底背离佛门,站在天道正统一方! 灵山之上,如来望着泾渭分明的仙佛战场,望着大势彻底倾覆的三界格局,眼底终现一丝疲惫与疯狂。 棋,已经彻底乱了。 但他,无路可退。 “全军出征!” “佛道终战,不死不休!” 轰隆——! 亿万佛军腾空杀来,佛光杀伐滔天! 九天仙兵应声迎战,仙光横贯长空! 下方万妖归墟潮奔腾呼啸,冲撞天道结界! 三界大地,战火燎原! 仙佛终极大战,正式开启! 而灌江口云端,杨戬怀抱澄澈坦荡的幼女,立身战火最前,声震九天、响彻灵山、定鼎终局: “佛门妄窃天道,伪立慈悲,祸乱三界,残害无辜。” “今日,天庭伐逆,杨家镇佛!” “此战过后——” “伪佛尽灭,天道重归!” “乾坤朗朗,正道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