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影视:兔子会咬人》 第1章 士兵突击 袁朗01 【成长型女主,看不得憋屈的跳过第一个世界谢谢。】 第一次来人间,浓浓懵懵地当了人,上了九年义务教育,成绩不太好,父母就帮她找了个工作,打工赚钱。 班里大多数同学都像她一样,考不上高中又或者考上但是没钱上高中的,都出社会打工了。浓浓对此没有任何意见,而且她也不敢太出挑,就怕自己不是人的身份暴露了。 说来好笑,明明是妖精,却什么都不会,胆子小还怕人。也就会洗衣做饭种田,就她这样的性子,找工作还不好找,好在她有个姑奶奶特别疼她,姑奶奶的亲儿子就是当地市长,帮她找了清净又轻松的活,在本地一个基地里当帮厨,干满一年就能转正成为正式的军队职工,是个可遇不可求的铁饭碗。 可是没人告诉她,基地里有流氓! “新来的?” 第一天上班,浓浓就遇到了一个刺头。窗口前一个大大的黑煤炭,晒得黝黑的男人,挑着眉凶巴巴地看着她,“叫什么名字?” 浓浓飞快的看了他一眼刚要低头就听到他说:“把头抬起来,脑袋都要埋饭桶里了都。” 袁朗说完就看到小姑娘垂着的脑袋下,一滴泪啪嗒掉了下去,看得他一愣,他想着自己也没说什么,语气,语气也挺好的,还跟她开玩笑着呢,怎么就哭了? 吃个饭还把女孩子逗哭了,他没敢伸张,装作没看到,“给我拿两个馒头一个花卷一根油条,粥来一碗。” 幸好他是最早来吃饭的。 要不然检讨没跑了。 浓浓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给他打饭时,餐厅里才陆续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她本是端菜的,打饭阿姨临时去方便,才拉着她顶一会儿岗。 袁朗拿到早餐刚要走,下一个排队的中尉瞥见窗口里的小姑娘,好奇地多问了一嘴:“新来的?你叫——” “咳!” 袁朗,A大队基地里的二把手,这声咳嗽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中尉身子一僵,把没问完的话咽了回去,匆匆拿好自己的饭,特意选了离袁朗最远的桌子坐下。 浓浓悄悄抬眼瞟了他一眼,想看看这人到底想干嘛,却撞进他捂着半张脸,夸张装哭的模样——分明是在学她刚才掉泪的样子!她气得脸颊瞬间涨红。 袁朗看她眼里射来两把刀,他没忍住笑,眉眼向下弯,张了嘴,无声吐出两个字的口型,“幼稚!” 这下把小朋友气的,眼睛瞪得溜圆,像只被惹毛的小兔子,攥着饭勺的手都紧了紧。 袁朗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没再逗她,利落转身低头吃饭,背后那道灼热又带着气鼓鼓的目光,让他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论气人,他袁朗在基地里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嗯?” 餐盘上的花卷吸引了他的目光,才发现这花卷变了色,掺的不是葱花而是玫瑰花。吃起来有花香味,微甜,松软得像棉花,还怪好吃的。 他突然想起前几天铁路提过一嘴,说市长硬塞来个本地人,让给个面子安排下。原来说的就是这个掉眼泪的小朋友? 做饭嘛,怪不得铁路那么好说话。 第2章 士兵突击 袁朗02 这座建在山沟沟的基地里都是职业军人,食堂里的厨师全是现役军人,就连打饭的阿姨都不能小瞧,她们的老公全是中尉以上级别的人物,有个阿姨还念过大学。浓浓感觉自己好像是掉进米缸的老鼠屎,初中毕业都不好意思说话了,当人好难啊,她想回家种地了。 可是家里没地给她种,都要给弟弟。 哎! “小孩子叹什么气?”李班长端着个大瓷碗走过来,碗沿还沾着点油渍,他随手丢给浓浓一头蒜,嗓门洪亮却没半点凶意:“碗给小刘洗,你把蒜剥了。” 李班长一个大老粗,却细心得很。特意照顾小朋友,让她剥蒜。原本听说要一个关系户,心里还犯嘀咕——怕这关系户娇气难伺候。可相处下来才发现,这小朋友性子软,乖巧听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还特别认真,就是太闷了,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就相处一天,李班长心里就接纳她了,还特意多照顾。重活累活从不让她沾,总把最轻松的活儿分给她。这山沟沟封闭清净,刚好合了她胆小怕生的性子,他私下里还跟张阿姨说:“这孩子来对地方了,这儿没人欺负她。” “小浓啊,把你那刘海都扎起来,你看叔这个光头可不是秃的,就怕头发掉菜里了,特意剃的。” 李班长那光头在太阳底下都能反光,没有毛囊了,可不是秃的嘛。浓浓不傻,“班长,我会做生发剂。” “哈哈哈哈…”一旁择菜的阿姨都笑了。 李班长:“…” 这瓜娃子,净拆他台了。 浓浓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信又补了句:“祖传的,秘方。” 李班长的脸有点挂不住,绷着嘴角却没真生气,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真有用?” “不知道。”浓浓老实得很,她那所谓的祖传秘方,是山里妖精用来滋养草木的法子,人类用了有没有效果,她压根没谱。 李班长彻底败给她这实诚劲儿,又气又笑地摆摆手:“先把刘海绑起来!那个……什么生发剂,等你做了,我试试。” 他哪是真想要生发剂,不过是见这闷葫芦难得开口,还把大家逗乐了,想顺着话头让她多跟人交流交流。这人呐,还是得融入集体,哪能总一个人闷着,闷着闷着可不得闷出病来! 浓浓乖乖点头,用围裙擦干指尖的水汽,反手就扯下了后脑勺马尾辫上的皮筋。她没找镜子,凭着感觉抬手一把将齐刘海薅到头顶,胡乱地把头发束成高高的马尾,可细碎的绒毛还是不听话地垂下来,贴在鬓角和额前,透着股懵懂的憨态。 “小浓,阿姨这里有发夹。” 张阿姨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一字夹,一抬眼,看到小浓那张完全露出来的小脸蛋,她呦一声,“这谁啊!” 谁?浓浓左顾右盼,没看到谁来了。 “说的就是你呀!”张阿姨笑着走到她跟前,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长得这么标致,藏在刘海后面多可惜!” 小丫头皮肤白净得像刚剥壳的鸡蛋,眼睛水灵灵的,眉毛细软、鼻梁小巧,五官精致得不像话,透着股未经世事的古典文静,倒真像旧画里的官家小姐。 张阿姨拉着她在椅上坐下,指尖灵巧地穿梭在她的发丝间,把垂落的碎发捋到耳后,用一字夹牢牢固定住刘海,又顺手将她的高马尾改成了蓬松的麻花辫,还不忘在发尾绕了圈红绳。浓浓全程乖乖坐着,直到张阿姨松开手,才小声嗫嚅着说了句:“谢谢阿姨。” 声音细若蚊蚋,脸颊泛着淡淡的红。 张阿姨看着她羞答答的样子,笑得更温柔了,抬手帮她理了理衣领:“女孩子嘛,就该漂漂亮亮的。打扮不是为了取悦别人,是自己看着舒心——你看,这样多精神。” 第3章 士兵突击 袁朗03 职工宿舍是六层楼房,和士兵宿舍楼隔了条小路,专门分给军队编制内的工勤人员居住,安静又独立。 浓浓住四楼靠里的房间,窗户对着基地外围的山林,推窗就是层层叠叠的绿,风一吹还能闻到草木的清冽气息。宿舍是标准两人间,两张“上床下桌”的铁架床靠墙对立,舍友暂时没有,她一个人享用这大房间,还有单独浴室,不要太奢侈了! 一年就能转正,她现在有动力了! 决定了! 只要没人赶她走,她就要老死在这里! 兔子没有野心,也就意味着没有上进心。浓浓是当人才培养了正常作息三餐吃饭的规律,当人的唯一好处就是…就是想这个问题的时候比较好睡。 深夜,熄灯号早就吹了,办公楼三楼的会议室还亮着光。 “怎么想着去坦克连挑人了?”袁朗看着下个月的计划书,“一群天天跟铁疙瘩打交道的新兵蛋子,恐怕一个都挑不出来。” 铁路端着搪瓷杯,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呷着热水,“我猜,702团恐怕要成为第一个改革试点,要从机械化往信息化转。” “信息化?”袁朗愣了愣,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们一个机械化步兵团,说转就转?” “不然你以为师里为啥突然让咱们去搞对抗演练?就是要打服他们。”铁路放下搪瓷杯,“这两年美军数字化部队的实战报告你也看过,战斗力能翻好几倍——未来战争早不是机械化时代的钢铁对冲了,新坦克、步战车全是电脑和数据链,得有人能玩转这些新玩意儿,是信息链连着的体系对抗,得做到发现即摧毁。702团作为老牌主力,肯定要先趟这条路。” 他顿了顿,补充道:“咱们这时候去,就是顺便看看能不能捡个漏。” 袁朗咧嘴一笑,眼里闪过几分幸灾乐祸的笑:“王团长好像是你同学吧,打了人家还捡漏,怕是—” 铁路哼笑了一声,白了他一眼,“我挨骂算什么,你可别到时候挨打了!” “挨打好啊,” 袁朗痞气一笑,“我还愁身子骨太硬,没人给舒展舒展。” “都三十了,别得瑟了。” 铁路调侃道,“老婆孩子都没有,丢人!” 袁朗笑了笑没反驳,他不结婚也有苦衷。他是从普通士兵做起,三十岁不到就获得中校,这在军中属于破格提拔,背后藏着旁人难及的付出,真要是早早结了婚,没多余精力照顾家庭不说,自己还会分神,恐怕未必能走到如今的高度。 “早点回去歇着,明早食堂有新花样。”铁路掐了烟起身,基地里日子单调,除了来新人没什么新鲜事,“这次招的本地人,炊事班老李都快把人夸上天了,说要给咱们露一手。” “那个小姑娘?”袁朗跟着铁路走出办公室,两人并肩往宿舍楼走。 “你见过了?” “嗯,一个小孩!” “听市长说,性子偏静,不爱说话,胆子也小。”铁路想起当初市长托话时的叮嘱,忍不住笑了,“咱们基地就怕咋咋呼呼的,这样安静踏实的,正好。” … 第二天闹钟一响,天还黑着,基地里静得只剩风声,食堂的灯却率先亮起一抹昏黄。浓浓四点就到了,比炊事班规定的上工时间早了一小时。昨晚泡好的大米早已沥干水分,她吃力地倒进蒸桶,架上炭火,添了把松针,火苗“噼啪”舔舐着桶底,米香很快在空荡的食堂里悄悄弥漫。她又拿起抹布,把操作台擦得一尘不染。 炊事班的人陆续到岗时,见她已经把一切准备妥当,正站在蒸桶旁等着米熟,眼里都带着几分了欣慰。谁心里都清楚,李班长特意让她准备拿手菜,是给她一个机会。毕竟“市长托关系”的名声传得早,基地里难免有人私下嘀咕,觉得她是来混日子的关系户。 只有实打实的手艺打破偏见,比说再多都管用,也能在大家心里留个好印象,后续转正的事自然更稳妥。 大家一进门就各司其职忙活起来,老王负责炸油条,面坯下锅“滋啦”作响,金黄酥脆的香气很快和米香缠在一起;小张切酸腌菜、剁葱花,案板“哒哒”作响,清脆利落;李班长则统筹着全局,眼角却没少留意浓浓这边。 “小浓,米蒸得差不多了吧?”李班长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蒸桶壁,差不多了,“你去调酱汁吧,我们来捣饵。” 浓浓低头应着。 旁边小张已经主动拎起蒸桶,将滚烫的熟米倒进石臼;老王放下手里的油条面坯,拿起另一把木槌,两人相视一笑,“一二三”地喊着号子,木槌交替落下,米团渐渐从松散变得细腻软糯。整个炊事班的人都在不动声色地帮她,没有刻意说什么,却处处透着照顾,这让她有些受宠若惊,眼睛有点热了。浓浓定了定神,在配料台旁拿起熟悉的食材。她从小就跟着奶奶学做饭,自己也喜欢烹饪,零花钱都买了烹饪书,烧饵块的酱汁是灵魂,只能她来做。 今天食堂的早餐还和往常一样,粥啊馒头配小菜煮鸡蛋,只不过窗口后面多了一个小姑娘,空气里弥漫着烧米的焦香。 袁朗和铁路并肩走进来,顺着队伍慢慢往前走。士兵们大多在低声交谈,目光却时不时往窗口瞟,显然都被那股新奇的香气吸引了。 浓浓站在窗口后,忙得头都抬不起来,有人要咸口的,她就均匀抹上腐乳辣酱,撒上酸腌菜和芝麻;有人偏爱甜口,她就舀上满满一勺花生酱,淋上少许蜂蜜,再夹上酥脆的油条。 基地一把手来了,她也不知道,只闷头干活。 小姑娘手白净,动作麻利,刷酱夹菜卷饼像在表演什么艺术一样,就是在窗前等着,看她干活也不觉得无聊。 两人拿了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窗口后依旧专注忙活的浓浓,袁朗轻声说了句:“手挺巧,也踏实。” 铁路已经拿起烧饵块咬了一口,烤得酥脆的外皮咔嚓作响,腐乳的咸香混着米香在嘴里化开,他连连点头,“这回真是捡到宝了!” 袁朗失笑,咬了口自己的烧饵块,眉头一皱,不对劲啊。他摊开饼,发现土豆丝里的辣椒比土豆丝还多,他只能无奈挑出来。 铁路想起袁朗昨天说“见过了”,再看他这副吃瘪的模样,八成是之前逗弄过人家,忍不住闷笑出声,打趣道:“活该!厨子你都敢得罪!欠收拾。” 第4章 士兵突击 袁朗04 早餐结束的铃声一响,食堂里的士兵们陆续散去,喧闹渐渐沉淀下来,只剩下桌椅挪动的声响和炊事班打扫的动静。浓浓跟着大伙一块收拾,擦桌子、摆餐盘、扫地面。 等把食堂里里外外收拾干净,操作台擦得锃亮,餐具归置整齐,李班长拍了拍手:“行了,都歇会儿!小浓,你也别忙活了,找个地方坐会儿去。” 浓浓停下手里的抹布,站在原地有点手足无措。食堂里空落落的,同事们有的趴在桌上睡觉,有的靠在门边抽烟聊天,她看着这光景,竟不知道“歇着”该做些什么。手心空下来,反而有些局促,指尖下意识地搓着围裙边角。 李班长看到她提着一袋蒜去了后院,无奈摇了摇头。 后院种着几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投下大片阴凉,风一吹,带着山林的清冽气息。她找了块干净的石板坐下,把蒜摊在面前,拿起一头,指尖捏住蒜皮轻轻一撕,薄脆的蒜皮就剥落下来,露出白白胖胖的蒜瓣。 她剥得专注,一个接一个,李班长在暗处看着直皱眉:“小浓啊!这蒜也剥得差不多了,歇会儿呗。” “我不累。” 这孩子太乖了,可是物极必反,年纪小小就没有一点年轻人的活力。李班长语气放柔和了些:“小浓啊,你平时除了做饭、剥蒜,有没有啥喜欢的事?” “种地。”她吐出两个字。 怪人,比老太太还无趣!李班长多希望她只是装的,和他开玩笑的,“种地有什么好玩的?” 兔子是穴居动物,缓慢生长的植物没有威胁性,而且不会评判她的身份不会嘲笑她的胆小,只会用生长来回应她的付出,这种纯粹的双向奔赴,让她感到心安,漫长岁月里也不会觉得孤独。 可这种事她该怎么和人类解释。 “我…”浓浓指尖抠着石板缝,声音细若蚊蚋,头埋得更低了:“就……就觉得种地挺好的,我…没有朋友…只能和它们说说话…” 这是哪来的小可怜?李班长听得鼻子发酸,“好,那就种地,我给你安排一块地让你种好不好?” “可以吗?”她猛地抬起头,眼里的雀跃都让她忘记了懦弱胆小。 当然可以一万个可以,基地里种菜是件好事,就是领导来巡视看到生机勃勃的菜园子也会心情愉悦。李班长把小浓带到食堂不远处接近荒废的菜园。他之前也兴致勃勃种过一阵,但是体力有限,再加上没人愿意帮忙打理,也就荒废了。 菜园子不大,也就五六十平,四周有围栏,还有个小木屋,里头放着种地工具和一个躺椅。 “基地里抽不出人手,翻土、拔杂草这些活儿,就得你自己多费心了。”李班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 自从食堂来了浓浓这个本地帮厨,顿顿都能冒出新菜色,士兵们去食堂吃饭,都多了一份莫名的期待。昆明菜就是云南菜,不属于八大菜系,许多人总以为它和川菜一样重油重辣,却不知它最讲究本味,清淡纯和。 晚餐的新菜是干巴菌炒饭,不少人都露出了失落的神情,毕竟这菌子看起来很柴,像是大米饭里掺了木头屑,而且打饭阿姨还告诉他们不好吃,让他们不要点。 这话一出,更没人敢尝试了,除了袁朗这个出了名的刺头。 “人家辛辛苦苦做出来,再不好吃也不能浪费。”袁朗敲了敲餐盘,“给我来一碗。”他心里琢磨着,再难吃还能比野外驻训时啃草皮难以下咽?可打饭阿姨还想劝,就连端菜出来的小张也一个劲摇头:“首长,您听劝吧,这本地菜的口味,不是每个人都能习惯的。” “那我倒要试试有多难吃。”袁朗笑着,心里却想着盛碗饭而已,哪来这么多费口舌,分明是有诈!齐桓排在袁朗后头,见状也跟着说:“给我也来一碗。” 阿姨还想阻拦,小张却悄悄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多嘴。这点小动作,哪能瞒过老A们的眼睛。齐桓当即背着手,朝后面排队的队员比了个隐晦的手势。 “发现没?”齐桓端着餐盘坐到袁朗对面,眼神扫过打饭阿姨们不太自然的脸色,压低声音说。 “阿姨们联合炊事班合伙犯罪,看来这事不简单。”袁朗低头看向餐盘里的炒饭,勺子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原本带着几分痞气的眉眼瞬间弯了起来。 齐桓更是一口接一口,吃得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只顾着往嘴里扒饭。 “好吃吗?”旁边有人问,袁朗和齐桓鼓着腮帮子摇头皱眉,“不好吃,我们就是饿。” 点了菌子饭的人个个精得很,面上不显,手里的勺子却没停,心里早就疯狂呐喊:太好吃了! 切碎的火腿咸香醇厚,干巴菌独有的菌香、坚果香、淡淡烟熏味,裹着米香,不是单一的鲜,是带着森林感的复合香气,青蒜苗段提味,微辣解腻,还带点清鲜。 没有复杂调味,却越吃越香,脆嫩的菌子颗粒混在粒粒分明的米饭里,嚼到最后唇齿间还留着菌子的独特香气,然后就有人忍不住去了窗口,还是自己的兵。 袁朗是恨铁不成钢,骂了一句没骨气,然后自己赶紧端起餐盘去排队,生怕晚了一步就没了。 这顿饭吃得格外热闹,等大家反应过来被打饭阿姨们“骗”了,纷纷围到窗口讨价还价,非要阿姨把饭盛得冒尖尖才罢休。有人明明已经吃饱了,却还是忍不住排队,哪怕撑着肚子,也要再尝一口这绝妙的滋味! 食堂里的喧闹,浓浓一无所知。她做完炒饭就去了菜园,李班长特意跟她说,以后不用做收尾工作,专心做饭就行。 小小的身影蹲在地里,脊背微微弓着,手指灵巧地捏住杂草根部,轻轻一扯就拔了出来。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被傍晚的余晖镀上一层暖光,脸颊泛着淡淡的薄红——对她而言,这片土地和即将生长的植物,会是以后让她安心的归宿。 第5章 士兵突击 袁朗05 早上没训练,开完会,袁朗到服务站里买烟,落笔签字时,一眼瞥见个娟秀的名字——白漫浓,旁边注着“娃娃菜种子一包”。 他这才恍然,连着一周都没见到这位小朋友了,要不是顿顿有新菜,他都以为她辞职了。买种子?他想起了老李那片荒地。 袁朗提着袋子顺着食堂后墙的小路走。九点半还有点雾气,混着点草木的清冽,远远就望见那片荒地换了模样——原本的杂草被清得干干净净,翻好的黑土整整齐齐垄成了畦,一个小身影正蹲在畦边,手里捏着什么,小心翼翼地往土里点。 “老李这是压榨童工!”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故意在她身后咳嗽一声。 浓浓回头瞥了一眼,看到是他,没多停留,扭头继续埋种子,马尾辫上的红绳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 袁朗倚着竹制围栏,低头瞧着她忙活,嘴角噙着抹笑:“还气呢?我给你道歉还不成?赔礼都给你带来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里头传来沉沉的碰撞声。浓浓终究没忍住好奇心,好奇地回过头。 只见他拿出袋子里的旺仔牛奶,伸长了手臂。浓浓眼巴巴瞅着那个红罐子,“这很贵的。”她知道旺仔牛奶一罐就要五块钱,很贵也很好喝,也只有过年才敢咬咬牙买一瓶,平时她自己都舍不得买。 袁朗低声一笑,手抬了抬:“快拿着,也就请你喝这一次——”他扬了扬下巴,眼里笑意更甚:“我总不能天天惹你生气,天天给你买赔礼吧? “也不是不行…”浓浓慢吞吞站起身,袁朗听她那回答没来得一愣,随即笑道:“真拿我当冤大头呢?” 拿人手短,浓浓拿着他给的牛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嘴角弯起个浅浅的弧度,梨涡深深,像初春刚冒头的嫩芽,怯生生的,还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蜷缩。 “谢谢首长。” 浓浓拿到就想打开喝,可是看他还站在外面,抿了抿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聊天是她的短板,认识的人都说她怪。 “首长。”浓浓鼓起勇气问他,“想种菜吗?” 袁朗:“…” 晨雾散净,天光大亮。菜园子被竹围栏圈着,两道身影蹲在畦边忙活。矮些的是浓浓,她蹲得低,膝盖贴着地却透着股灵巧劲儿,指尖捏着一小撮娃娃菜种子,种子均匀撒进浅沟,跟着小铲子一刮,薄土覆上,动作干净利索得没半点多余。 后头的袁朗就是门外汉。他脱了作训服搭在围栏上,卷起袖子,手里攥着小铲,挖沟时要么不够直,要么深浅不均,种子撒得不均匀,偶尔会有两三颗堆在一起,得低头用指甲轻轻拨开。 他刚种好一个坑,一抬头,本来在旁边种坑的小朋友,一二三四五,她种好第六个坑,身子都没起,蹲着的双腿一前一后往前挪。 她不用丈量坑距,全凭手感把控,挪窝的幅度不大,却每一步都踩在规整的间距上。每个坑从撒种到覆土,全程不过五秒,蹲着挪动的动作轻快又连贯。那股子浑然天成的灵巧,真让人忍不住想起蹦跶的小兔子,透着股不自知的鲜活劲儿。 她一个人就能种完这片地,袁朗觉得自己还是别帮倒忙了,看了眼仓库前放的水桶,拍了拍手起身走过去。 提到舀水的声音,浓浓下意识看过去,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他拿着瓢,弯着腰好似要整瓢泼下去。 “等等!” 袁朗手一顿,茫然地抬起眼。浓浓急匆匆跑过去,夺过他手里的瓢,弯腰浇水时却没有半分急促,沿土垄细细淋水,水流柔得像春雨,刚好润透表层土,“要这样浇水才不会把刚埋好的种子冲跑。你一边玩去,这不是你能干的活。” “不是你邀请我的吗?”袁朗哭笑不得,要不是看在她是小姑娘,他都不能有这么耐心,挨骂了还觉得好笑。 “我那是客套话!”浓浓一个嘴快说出了真实想法,说完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抿了抿,想到眼前人是军官,是上司,赶紧找补道:“我…我不会说话…对不起。” 袁朗目光落在她脸上,小姑娘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柿子,手里紧紧攥着瓢柄。她不敢抬头看他,视线死死钉在脚边的土垄上,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受惊的兔子耷拉着耳朵,嘴唇抿得紧紧的。手足无措像做错事等着挨骂的孩子,和没有刚才夺瓢时的利落劲儿天差地别。 他眼里多了几分琢磨,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心里自有一套识人章法——通常来说,不会隐藏缺点的人,多半对自己有股狠劲,凡事认死理、讲原则,对不喜欢的人和事容忍度极低。他们习惯用最直白的方式筛选身边的一切,不绕弯子,也难轻易迁就不符合自己标准的人和事,心里有不可动摇的底线。 只是这章法里的人,又分主动和被动。 就眼前这位小朋友,他能笃定,依她的小脑袋瓜不可能刻意要坚守什么筛选标准,而是压根不懂得人情世故,直白暴露是没学会人情里的修饰术。 想通这点,袁朗弯下腰,凑到她低着的脸前,歪着头,嘴角勾起一抹欠揍的笑:“你道歉了,但没赔礼,我不接受。” 浓浓眼里满是疑惑,睫毛轻轻颤了颤,似乎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得罪了首长,还想在这基地里混了?”袁朗紧盯着她的眼睛,明明是句威胁,语气却一再放缓,连声音都放软了些,生怕再把这胆小的姑娘吓着。 “我…我没钱…工资还没发…”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点无措的慌乱。 “谁要你钱了?”袁朗忍不住笑了,“上次那蘑菇炒饭,再做一次。” “炒饭?”浓浓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圈,鼻尖泛着酸,满脸都是无助:“那是我在山上摘的…买的话…我买不起…” “那蘑菇很贵吗?”袁朗还真不知道。 浓浓点了点头,哽咽道:“野生的能卖100一斤。” “一百块一斤?”袁朗稍怔,随即追问,“那你上次做炒饭,用了几斤?” “大概…两斤多吧…”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又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晒干的两斤?”袁朗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勾起唇角,带着点调侃又藏着几分动容:“你倒真舍得下血本。”没记错的话,她一个月工资应该在五百左右。 “我自己摘的不要钱,”浓浓生怕他误会,她可不是为了讨好他们,“山上多得很…可在这里,不让随便出去…” 第6章 士兵突击 袁朗06 要想采到好蘑菇,就得在鸡叫头遍起床,揣着竹篮、摸着手电筒往山上跑。那会儿晨露还没退,菌子吸足了潮气,又鲜又嫩,菌盖没被太阳晒得发蔫,颜色也正,一眼就能从松针堆里瞅见。 基地旁边的山都属于管制区,外人不得入内,蘑菇肯定多得去。浓浓怕蚊虫叮咬,把自己裹成了木乃伊,还被袁朗笑了一顿,“你真是,比爷们都糙!” 农村像她这样打扮的姑娘很多没什么稀奇的,袁朗笑她,她想了一路才想到是自己的衣着。 他穿着一身作战服,戴着一顶和衣服同色的帽子,看起来挺拔又利索。反观自己,起球的红围巾裹着脸,洗得发白的军绿上衣宽大,蓝布裤子用布条系着腰,裤脚还卷得歪歪扭扭。浓浓没注意过打扮,衣服都是妈妈和姐姐淘汰下来给她的,能穿暖能方便干活就行了。 可走在他身边,又想到基地里见过的所有人都穿着利索,虽不出挑却精神得很。她忽然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这是她长这么大,头一回不是因为做错事,而是因为身上的衣服,感到莫名的局促。 山里没有路,一路是齐膝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丛,叶子上还挂着晨雾凝结的水珠,蹭到裤腿上凉丝丝的。往里走是成片的松树林,树干笔直,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沙沙响,偶尔能看到被落叶半掩的浅坑,得仔细看着才不会踩空。 袁朗走在前面放慢脚步,踩到浅坑会用脚尖点一点提醒:“踩旁边。”遇到横生的树枝挡路,他抬手一折就断,或者直接拨开。 “你可走运了,采蘑菇遇到我这样的向导,赚大了!”特种兵退伍后当山里向导,还真是专业对口,最主要的是,他终于找到了话题。 袁朗现在就很后悔,他应该把齐桓带上。这孩子实在太闷了,一路气氛尴尬得不行。 等了好半晌都没有听到回答,他停下脚步往后看。一直低头想事的浓浓一个没注意,结结实实撞上他那发硬的脊背,撞得狠,一瞬间都昏天暗地了。 袁朗及时拉住她的胳膊,这才没让她摔了。 “想什么呢?头抬起来我看看。” 他那口气像大人,浓浓下意识仰头。袁朗撩开她那杂草般稀稀拉拉落下来的碎发,一看,额头红得厉害,隐约发肿。 “你听过一个成语叫守株待兔吗?”袁朗拿出口袋里备着的红花油,手指蘸了点轻轻给她抹上。 “轻点!疼!”浓浓疼得抽了口气,随即眼眶微红地厉声反驳,“我读到初中毕业了!你别小看我!” 这话戳中了她的痛点——守株待兔对兔子来说是贬义词!!是耻辱! 袁朗揉着她额头的手一顿,头回见有人把初中毕业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胸腔里憋不住闷笑:“我道歉,我说错话了。” 浓浓长这么大,很少这么讨厌一个人,眼前这男人绝对算一个。认识他之后就没顺过,他说的每句话都让她不痛快。 小朋友气鼓鼓瞪了他一眼,袁朗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她的眼神转到一旁突然亮了起来,身子紧跟着窜了出去。 袁朗收回停在半空的手,把红花油揣回兜里时,指腹才后知后觉感受到刚才的触感——细腻光滑,像剥了壳的熟鸡蛋。 浓浓蹲在一丛松针堆前,围巾滑到下巴,露出半截沾着潮气的脸颊。双手飞快地扒开松针,指尖沾着黑褐色的腐土,小刀片在她手里转了个小圈,贴着土表轻轻一割,一簇灰黑色的干巴菌就被她捏了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碎叶泥土。 “你看!我们太幸运了!” 小姑娘回身向他炫耀着战利品,袁朗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不是因为那菌子有多大,而是她那张稚气未脱的脸,笑起来是灵动的鲜艳的清纯至极,灰扑扑的衣裳和乱糟糟的头发都没能掩盖她夺目的光芒,和平日里的唯唯诺诺沉闷判若两人。 山林里不止有蘑菇,两人就在原地兜圈子,野果野菜还有草药,只要有点用处,都被她薅进竹篮。没多久,竹篮就堆得冒了尖。 谁知她早有准备,从篮子里翻出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化肥袋子,抖开时“哗啦”一声,袋面上还印着复合肥字样。袁朗看得哭笑不得,摇了摇头——若不是市长推荐,这姑娘大抵会一辈子守在农村,春采菌、夏种地、秋收粮,日子过得踏实,却也难有机会走出来。不是说农村不好,只是时代在发展,人能多看看外面的世界,总归是好的。 今天来后山收获很大,浓浓带着满满当当的战利品一头扎进了厨房。袁朗则拿着她采的草药去了趟医务室。 他发现这个小姑娘的潜能,她能一眼识别草药并说出功效,除了名字和医生说的不一样,功效是对的,这就好比行走的草药百科,六十岁的老中医都做不到这点。 老A作为精锐特战部队,常面临山地侦察、隐蔽驻训等任务,对于穿越复杂地貌,对环境适配能力要求极高。浓浓不止能识草药,还能分辨可食用野菜野果,既能解决吃的续航问题,又能兜底伤的应急保障,光凭这份能力,她就不能在厨房当帮厨,糟蹋了! 袁朗把这一发现告诉了铁路,铁路倒是没太大惊讶,毕竟浓浓是本地人,依山傍水,有点野外常识非常正常。 “这几年咱们找的丛林专家到了野外还要翻手册,听你说的,还不如一个小丫头。”铁路是百分之百信任袁朗,想了下制度,琢磨着说:“这样,这两天搞个野外集训把她带上,我们再观摩观摩,要真是可遇不可求的人才,给特聘津贴,免考核优先转正。” 老A以能打胜仗为核心,不看重虚名只看实际战斗力。铁路愿意为一个农村姑娘打破外请专家的惯例,本质是务实至上的体现。事实也证明那句俗语,是金子总会发光。 第7章 士兵突击 袁朗07 专家这词儿浓浓只在电视里听过,不是教授就是博士,基地里却要聘请她担任山林专家?只是会识别野外植物就能当专家?她本能地想拒绝,但是基地里给她发了一套衣服,连帽子鞋子都有,把她感动坏了。 全套新衣服对她来说就是个大礼,家里就姐姐和弟弟过年有新衣服,就是后来辍学去打工,她都没舍得给自己买,大半工资给家里,剩下的给自己买点贴身衣物和生活用品就没了。 一整套新衣服摆在眼前,浓浓又没控制住,失态了。袁朗装作没看到她掉眼泪,让她去把衣服换了试试合不合身。 职工宿舍的周围环境比士兵宿舍要来得安静,背对着基地外围山林,推窗见绿,能闻到草木清香。 袁朗在走廊上靠着栏杆,指尖夹着燃到半截的烟,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远处山林的轮廓上,放空了思绪。 烟丝灼烧的“滋滋”声很轻,风一吹,烟灰簌簌落下,他抬手随意掸了掸,动作散漫。 “外套有点大。” 旁边的门“咔嗒”一声开了,袁朗回头便笑了。作战服套在她身上,活脱脱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裳,袖子长过手腕,衣摆垂到膝盖,显得愈发娇小。不过这是后勤按她报的身量发的,按理说不该这么夸张,倒是裤子和鞋子刚刚好。 裤子鞋子倒是合身。 “外套脱下来我看看尺码。”他说着,目光落在她头上的帽子上,又笑,“帽子摘了吧,这能调节,不用试戴。” 小姑娘没好气地应了声“哦”,抬手摘下那顶快扣住半个脑袋的帽子,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湿意,黑得像蘸了墨,鼻尖泛红,小嘴抿得紧紧的,两腮微微鼓着。 看得人忍不住想要去捏捏她的脸蛋。 浓浓把外套脱下来递过去,可袁朗却没立刻接,就那么杵在门口,像尊木头似的一动不动。她下意识低头检查自己的穿着,没什么不妥。 “咳……那什么……这衣服再……再小一号你……你穿不了,我帮你拿去修改一下……”活了近三十年,袁朗第一次觉得自己蠢得无可救药——哪是什么没长开的小朋友,只是长得嫩而已。 他拿起外套脚步匆匆下了楼,跑路的时候还能清晰地感觉脸烧了起来,方才那一眼太过猝不及防。 贴身的速干短袖勾勒出的曲线,差点让他惊掉下巴。明明身形看着单薄,偏偏那处饱满得惊人,衬得腰肢纤细如柳,比例完全不符合常理!腰细臀翘,线条像精心勾勒过,那是只能存在梦境中或者漫画里的魔鬼身材。 浓浓关了门跑到镜子前,看到自己那乱糟糟的刘海,心里了然,臭男人肯定又是笑她。 做人怎么这么麻烦! 昆明山地的土壤类型丰富。低海拔是肥沃的红壤、黄壤,适合常绿阔叶林生长;中海拔是酸性的山地红壤,刚好适配云南松、华山松等针叶树;高海拔是腐殖质丰富的草甸土,支撑高山杜鹃和草甸植物生长。再加上山谷、山脊、坡地、溪流旁等多样的微地形,形成了无数个“小生态位”。 一座山可能有五六千种植物,可以说是植物的天然基因库。老a在丛林中实地上课,浓浓作为专家,经常教着教着就被什么吸引住了,有时候是看到了不得了的珍贵植物,有时候是听到了什么— 就比如她现在突然瞪圆了眼睛,耳朵竖起,屏住呼吸。 “头,这姑娘像兔子似的。”齐桓觉得好笑,袁朗却眉峰一凛,抬手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周遭采摘植物样本的士兵们瞬间会意,动作齐齐顿住,密林里只剩风穿树叶的沙沙声,轻得像春蚕噬叶。 听不见异样,可空气中那股湿土的腥气,正裹着一股类似腐鱼的恶味,越缠越浓,刺得人鼻尖发紧。 浓浓指向右手边的背阴草丛,指尖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袁朗二话不说抽出军刀,拇指顶开保险栓的瞬间,刀刃无声滑出半寸。 身后的队员们依旧沉稳——基地附近的危险多是野生动物,却还是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配枪,指尖搭在扳机上,蓄势待发。 背阴的草丛密不透风,腐叶下隐约藏着异动。袁朗侧身沉腰,脊背如拉满的弓,脚步轻得像猫,尚未靠近半步,一条手臂粗的眼镜蛇骤然从草丛中弹射而出,黑褐相间的蛇身绷成直线,颈部皮褶撑开如墨伞,毒牙泛着幽蓝的光,直扑他的门面! 幸亏袁朗早有准备,蛇身弹跳出来的那一瞬间他左脚猛地蹬地,身体猎豹般向侧前方窜出半米,堪堪避开毒牙的瞬间,右手军刀寒光劈落—— “噗”的一声闷响,蛇头已应声落地,滚了两圈便僵在腐叶上。 他俯身,军刀刀尖精准刺入蛇头,死死钉在泥土里。那双透着凶光的蛇眼,在刀锋下渐渐失去神采,信子不再伸缩,彻底没了动静。 整个过程不过十余秒,快得让人看不清完整动作,只余下刀锋破空的锐响与皮肉割裂的闷响,干脆利落的斩杀。 浓浓僵在原地,看傻了,蛇头落地的时候她就感觉脖颈后汗毛倒竖,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窜上,身子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太可怕这个人类! 再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再招惹了。 “这玩意能吃吗?”袁朗再抬眼时,刚才的冷冽杀意早已褪去,眉眼弯成了月牙,那股子痞气混着笑意漫出来,看着依然很欠揍。 浓浓见了蛇身,只觉得浑身发紧,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更别说吃了——对她这只兔子来说,蛇是天生的天敌,本能里就带着畏惧,哪怕知道能吃,也绝无半分尝试的念头。 可眼前的男人比蛇还恐怖。 “能、能吃!我给你做!”浓浓生怕迟疑半分就被他砍头,语气里的讨好都快溢出来,声音都带着点发颤的急切。袁朗以为是自己的帅气身手惊艳了她,笑得更灿烂了,“那你再找点菌子做个炒饭?” “好、好!我这就去摘!”浓浓拎起竹篮拔腿就跑,却没敢跑远——只在众人视线可及的范围内,找了片离蛇身稍远的草丛停下,脊背还绷得笔直,时不时偷瞄身后的动静。 齐桓叼着根草茎,慢悠悠晃到正低头处理蛇身的袁朗跟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头,你看把人家吓得,魂儿都快飞了。” 袁朗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抬头白了他一眼:“你懂个屁。” 第8章 士兵突击 袁朗08 这次和702团对抗演习是在山地,老A们最擅长的地形。不过他们也没因此懈怠,临近演习加强训练,从常规的12-14小时增加到16-1时,甚至跨昼夜连续训练,一直持续到倒计时七天左右,才开始适当减量。 因为经常练到深夜,高强度训练后急需补充体力,夜宵也是必不可少,可是食堂大厨都下班了,他们能吃的顶多有碗现煮的素面,然后就是剩菜馒头大米饭。袁朗就是和浓浓多嘴了一句,吐槽了夜宵不好吃。 结果小姑娘当晚都来食堂加班给他们做夜宵,袁朗想劝她,结果她端来了烧烤!在规矩森严的基地食堂里,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居然有滋滋冒油的烧烤! 这哪里是奢侈,简直是惊喜到犯规!烧烤不费钱,贵在耗时耗力,切配、腌制、炭火慢烤,炊事班即便会做,也绝无可能为了一群饿鬼额外折腾。原本练到唉声叹气的老A们,闻着香味瞬间来了精神,呼啦啦围了过来,眼睛亮得像饿狼。 烤鸡脚咬下去的瞬间,胶质在齿间拉扯,柠檬辣椒的酸辣味入骨,越啃越上瘾,连指尖都要舔干净。 芭蕉叶裹着鱼端上来时,可以看到炭火炙烤出叶片的焦香,鱼肉的油脂渗出来。解开芭蕉叶的瞬间,热气裹着柠檬的酸、香茅草的辛、小米辣的烈扑面而来,鱼皮烤得微脆,撕开内里的鱼肉嫩白多汁,蘸一口特制蘸水。腐乳的绵密、折耳根的野性、蒜末的鲜辣在舌尖碰撞,酸得清爽,辣得通透。 还有包烧系列,金针菇每一口都裹着豆豉的咸香和香料的鲜辣,脑花则是绵密脑花里混着折耳根、小米辣的冲劲,炭火的焦香中和了腥气,滑嫩得入口即化。 一顿夜宵吃得热火朝天,袁朗放下碗筷,打了个响亮又畅快的饱嗝,脸上还挂着满足的笑意,嘴里却嘟囔着:“虽九死其犹未悔!” 面对“敌人”的枪林弹雨,他不能那么快妥协!至少得再加两顿烧烤! 信念刚起,就见刚才还坐在他旁边的齐桓,不知什么时候跑去后厨,端着一大铁盆,扬着嗓子吆喝:“咱们前两天摘的酸角做的酸角汁,谁要喝?” 队友们立马拿着杯子蜂拥而上,你一勺我一瓢地往杯子里舀。个个吃得脸红耳热,额角沁着薄汗,嘴里的夸赞没停过。 “小浓做什么都好吃!”“这日子总算有盼头了!”“外面傣味烧烤店都没这么正宗!”“小浓会一直在基地吧?”“谁走都行,小浓不能走!”“下次野训咱们打点野味来,让小浓露一手!” 有人接话:“别抓兔子啊,小浓肯定喜欢兔子。” 旁人追问:“你怎么知道?” 那人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引得众人哄笑。 一向爱凑热闹打屁的袁朗今晚出奇安静,不止齐桓发现了,其他人也发现了。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队长这副失神落魄的模样,大家心照不宣,相视一笑,一肚子坏水就涌上来! “小浓妹妹,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齐桓先开了口,一群五大三粗的老爷们立马附和,争先恐后地往后厨钻。 袁朗咬了咬牙,起身追了进去。粥少僧多的地方,但凡迟疑一秒就要后悔一辈子! 在动物世界里,狼要捕捉兔子并不容易。兔子的耳能旋转捕捉全方位声响,嗅觉可感知数公里外的狼味,甚至能通过地面震动预判危险,往往狼还在潜伏,兔子就已察觉动静,提前钻进灌丛或洞穴。 可浓浓现在是人类,哪怕她能感知到那只头狼蠢蠢欲动,却没有地可以躲。 菜园子里种下的菜籽都发芽了,浓浓一天要来菜园子两次,做完早餐就来浇水拔草一直待到做午饭时间,然后等晚饭做完又得过来看一眼。 袁朗想逮住她,就看自己有没有空而已。一逮一个准,将人堵在菜园子里的小仓库。 她真的很像小兔子,尤其是受惊时。袁朗看到她身子明显一颤,小脚倒腾了两步,瞪圆的瞳孔,鼻子还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怕我?”他微微挑眉问道。一张看不出喜怒哀乐的脸,晒得黝黑,直勾勾的眼神专注得像头盯着猎物的狼。浓浓没点头也没摇头,袁朗可怕的程度让她都有了应激反应,眼睛僵直,身子冻住,像被按了暂停键,只剩本能的静止防御。 “给你带了点东西。”袁朗每次看到她都觉得好笑,因为她总是一本正经,不自知的搞笑,像演喜剧似的。 袁朗将沉甸甸的袋子放到地上,拉过矮凳一坐,转头看到她还保持着不动的样子。他直接上手,抓她的手臂,拉到跟前。 “买了些种子,你看看喜欢吗?” 听到种子两个字,浓浓转了下眼珠子,身子总算能动了。她一低头便看到了包装印着小番茄照片的种子,眼睛紧跟着一亮。 兔子对清甜多汁的蔬菜是毫无抵抗力。 “番茄萝卜黄瓜草莓—韭菜?”里头混了一包她讨厌的菜。任何辛辣刺激的东西她都不碰,当人的时候好一点,只是不吃而已。 “这是老板送的,不喜欢就放着吧。” 袁朗盯着她的侧脸失神,她那睫毛浓密,眼睛光亮,鼻子挺,红唇厚度适中,四高三低错落有致,妥妥的美人胚子。真是奇怪,之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漂亮。 袋子里东西很多,浓浓扒拉出一个光滑厚实的塑料袋,打开一看,是一条羊绒围巾,偏灰的粉色,新的,没有起球,摸起来很软很舒服。 “这…也是给我的吗?”浓浓低着头,没看和他对上眼,不安的情绪在心里疯长,是忐忑慌乱中带了点期待,但是有一点毫无疑问,这头狼应该不会砍她脑袋了。 袁朗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她:“过两天我就要出门了,你知道我的工作是什么吗?” “军人。” “军人分两种,战斗人员和非战斗人员。战斗人员又分成陆海空和第二炮兵四大种类。地面作战的称为陆军,常规的兵种有步兵装甲兵炮兵侦察兵工程兵,还有一种比较特殊的特种兵。” 浓浓听着,渐渐察觉到他的语气沉了下来,少了几分平日的散漫。 “特种兵大多不会出现在正面战场,我们的任务没有固定场景,比常规作战更复杂,也更危险。”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沉甸甸的重量,“训练和执行任务时,都得做好随时牺牲的打算。” “我是这支特种作战中队的队长,既要在任务中统筹指挥,更得确保每个队员都能尽量平安回来。” 说完,他抬眼望向她。 那双黝黑的眸子里揉着复杂的情绪,有难以言说的歉意,有胆怯,有裹着化不开的无可奈何。明明正当盛年,身上却透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沧桑与老沉,浓浓忽然想起族里活了万把岁的老兔子们。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袁朗索性破罐子破摔,趁她兀自出神,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比想象中更柔软细腻—值了。 浓浓微微蹙眉,偏头甩开他的手:“讨厌鬼!”她捂着被捏过的脸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没什么想问的!你不许这样色眯眯地看着我!” “色眯眯?”袁朗气笑了,天大的冤枉,他都没想什么,她居然说他色眯眯?他微微眯起眼,心想着既然已经被误会了,解释也费口舌,那不如直接把这罪行坐实了! “啊!”浓浓猝不及防被他拽到跟前,两人贴得极近,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袁朗盯着她足足三秒,这是他留给她的拒绝时间,她没动,他便低头。 浓浓睁大了双眼,先是感觉唇瓣痒痒的,呼吸一紧,是扑鼻而来的浓烈气息,汹涌澎湃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是那种强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闻着就感觉到他基因的优越。 母兔择偶,本就是通过气味判断对方的健康程度,再观察其运动能力,偏爱动作敏捷、反应迅速的优秀基因。所以袁朗刚才和她说的那些,她完全没听到心里去,就算听进去了,顶多也是多说一句祝你平安。 第9章 士兵突击 袁朗09 702团是加强编,重型机械化作战部队,属于集团军主力团。整个团四个营,约莫2400人。这次打对抗演练,老A作为特种部队,人员精简,但也出动了六百人,基地里一下子就清空了,只剩下驻守人员和家属们。 浓浓闲下来就想着出去一趟,基地给她发了野外工作津贴,一天有15,和她当帮厨的工资一样多,月底还有基本工资。两份工作加起来,她的工资能有1400了!比老师的工资都要多。 所以这次请假出去,她是回家搬东西,打算长住基地。 坐了大巴又转公交到离村最近的站点。浓浓揣着兜里五百块又走了两公里才到家。她家在村尾,一栋土坯房带个小院子,院墙是用碎石和泥巴垒的,墙头爬着半枯的丝瓜藤。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侄子的哭闹声。浓浓推开门,家里养的大黄狗先扑了上来,摇着尾巴蹭她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响。 “浓回来了啊!”姐姐抱着哭闹的侄子,头也没抬,指了指灶台边的摞碗,“快去把碗洗了,我哄孩子呢,腾不开手。” “二姐,你给我买东西了吗?”弟弟窜到跟前,眼睛直勾勾盯着她,见她两手空空,伸手就要掏她口袋,被浓浓躲开了。 母亲从里屋抱着一堆脏衣服走出来,看到她眉头立马皱起:“怎么回来不提前说一声?让你爸去接你也好啊。这才去多久,一个月都不到就回来,是干不下去了?工资拿到手没?我就说当初让你去工厂上班多好,踏实!你姑奶奶要是真疼你,咋不给你介绍个好对象,还给你找个山沟沟里的活计?” 浓浓没应声,默默挽起袖子,蹲到地上洗碗。她坐了半天车又走了两公里,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可没人问她吃没吃饭。 家里三个孩子,大姐是头胎,打小就受宠;她是老二,又是个女娃,没赶上父母的期待,性子闷,不爱说话,在家人眼里就是脑子笨,只会闷头干活的多余存在。父亲在院子里抽烟,虽然没念叨,但也没帮忙说一句。 “我回来拿点东西,一会就走。”浓浓低着头,掩饰着心里的酸涩。 “啥东西?” 母亲、姐姐、弟弟三张嘴异口同声地问,声音里的急切透着点莫名的尖锐。去了基地这些日子,浓浓就发现自己就变得多疑了,她还是打从心底不愿意相信家人会害她:“我的书。” “就那些浪费钱的玩意?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别买那些没用的!让你上学你不认真读,打工也不安分,琢磨这些破烂有啥用?当废品卖都值不了多少钱!” “就是就是!”弟弟跟着起哄,“一堆破玩意才买了三块钱,买个奥特曼都不够!” 母亲还想说什么,大姐喊了一声妈,一看老二,又哭了,这没出息的劲气得她破口大骂:“哭哭哭整天就知道哭!我怎么生你这么个废物!你说你能干什么!脑子笨就算了,说你两句就哭…” “好了!别吵了!” 一旁沉默的父亲总算开了口,口袋里摸了五块钱给她,“去县里买点东西就回去吧,你姐夫也过来了,没地方住。” 浓浓没接那递过来的钱,默不作声洗完碗,转身进了自己那间狭小的偏房。房间里,她的衣服被丢到墙角堆着。洗得发白磨出毛边的旧衣服皱巴巴地团在那里,丢在路边都没人肯弯腰捡。 她想收拾点什么,可目光所及之处却发现连件像样的东西都没有。省吃俭用攒钱买的烹饪书,记满菜谱的本子,全被卖光了,她什么都没有了。 负责基地采购的小李早就在县城车站等着她,约好把她捎回基地。见她两手空空过来,他脸上难免露出几分惊讶:“不是回家拿行李吗?” 小姑娘默默站在车旁边,低着头,只轻轻摇了摇。小李目光扫过她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和磨平鞋底的鞋子,心里瞬间明白了大半。他没多问,从口袋里掏出仅剩的三百多块。当兵的工资本就不算多,他却一股脑全塞到浓浓手里:“去买几件新衣服,要入秋了,山里冷。” “别…我有钱的…”浓浓猛地回过神,连忙把钱推回去,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五百块现金,攥在手里给他看,“你看,我真的有钱。”这五百块本是打算留给家里的,要不是小李提醒,她都忘记了。 “那你快去买,我在这儿等你。”小李把钱又塞回她口袋,“先拿着,万一不够你也省得来回跑。” 浓浓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办。用这些钱买衣服,她从没想过。 “快去啊别傻站着!”小李又催了句,“你请假出来一趟不容易,山里入秋早,夜里凉得很,没件厚衣服可不行!快去,我们不能太晚回去,就等你一个小时。” 浓浓没办法,只能咬牙去了,就在路口对面看到了一家女装店,她没来过这种店。 店主是个中年女人,刚才远远瞥见她和兵哥哥站在一起,这会儿脸上堆着热络的笑,迎上来就拉着她的胳膊,像见了熟亲戚:“小姑娘,来买衣服呀?快进来看看,都是刚到的新款!” 说着就翻出一摞摞衣服往她怀里塞,纯棉T恤、薄针织衫、深色裤子摆了半柜台,不由分说催着她去试衣间。 “这身材穿啥都好看”“皮肤白就是显衣服”,“这件好看,穿起来比杂志里的模特还好看!”店主说得她脸颊发烫,她很少和人打交道,哪禁得住这般阵仗。 浓浓本想挑两件简单的就行,可架不住店主不停递衣服、说好听话,稀里糊涂就试了一件又一件,最后店主麻利地把试穿过的、没试穿过的都往一个大麻袋里装,算钱时她才反应过来,不仅花光了自己的五百块,连小李借的三百块都一并用没了。 “回去就还给你,我有攒钱的。” 小李听完都笑了,问她攒了多少。 “三百五十。” “呦,你还给自己留了五十啊!”他是在调侃,没想到浓浓根本就没有听出来,反而兴冲冲告诉他:“五十可以花好久!”说完还拍着座椅下的麻袋:“而且我这几年都不用买衣服了!” 女性的觉醒往往是从给自己花钱开始。从优先满足他人需求转向正视自我需求。这不是单纯的挥霍,而是自我价值认同的觉醒,是打破牺牲型自我的第一步。 第10章 士兵突击 袁朗10 越野车停在帐篷前,袁朗弯腰出来,额角的伤口还渗着血,是被702团一个士兵扑倒时撞的。刚掀帘进帐篷,就见铁路倚在桌旁,指尖夹着支烟,眼里的戏谑都溢出来了:“袁大队长,当俘虏的感觉如何?” 袁朗往椅上一坐,拿了铁路桌前的烟盒抽出一根,烟雾燃起,白雾缭绕下,他弯起眼,哼笑出声:“一个二愣子背着枪追我,我以为这位士兵没理解这场演习的意义,后来,我踩着着他的手攀岩,踩得他的手上全是血,他没放弃,还死死揪着我不放。” 铁路眉梢挑了挑,脸上笑意更深:“这个兵叫什么?” “许三多。” 这次对抗演习老A以1:9的悬殊比分赢了胜利,但其实输赢并不重要,袁朗甚至在被俘虏的时候直接说自己输了。这场演习有两个重要目的,一是找出702团的战斗短板,二是让老a发现好苗子。 只可惜,袁朗还没回来的时候,铁路就跟702团的王团长提了下招人的事。他们那会儿发现有个狙击手的枪法特别好,可王团长当场就一口回绝了。 至于袁朗欣赏的那个兵,他们也只能先记在本子上,等着702团整改完再找机会把人挖过来。 “你都受伤了,给你放假两天?” “放什么假,回去。” 铁路在听到袁朗这个答案直接笑了出来,笑得贼欠。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居。袁朗是铁路带出来的兵,也欠,他掀起眼皮没好气地问道:“听到什么风声了?” “恋爱报告都打了,还能听什么风声?”铁路弹了弹烟灰,吸了口烟还是被呛到了。这些年没少人给袁朗介绍对象,铁路就是觉得这小子就是馋,被人抓住胃了。 听李班长说是打了胜仗要加菜,后院里浓烟四起也跟打仗似的,六个锅同时起灶,切菜声哒哒哒响个不停。掌勺的士官们,手里的铁铲上下翻飞,铁锅碰撞灶台发出哐当脆响,颠勺时菜香裹着热气往上冲。 浓浓没进去凑热闹,她刚洗了头就怕油烟。要是在家她提都不敢提,但是在基地里,她敢和李班长商量,倒不是看人下碟,只是这地方、这些人,总让她打心底里觉得踏实和心安。 接了个做冷菜的活,浓浓把食材都搬到食堂长椅上,地上放着石臼。她要做舂鸡脚,去骨的鸡爪和配料一一拾进臼里。 “咚咚咚…”青柠的酸香混着小米辣的鲜辣先漫出来,随着捣舂愈发浓郁。 舂好一舀,浓浓用勺子挖出来到旁边当着的铁盆里,转身要拿小米椒时,瞥见长椅对面竟有一双腿坐在那,无声无息的,吓得她猛得抬眼。 袁朗靠着桌子,一手捧着脸看着她,氲着笑意的眉眼给人印象就是一个痞坏到骨子里的男人。 “穿了新衣服还梳了小辫子,等我呢?” 袁朗刚才差点就没认出来,平日里总是灰扑扑的小姑娘换了套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了两个辫子,整张白净的小脸都露了出来,特别是她那双像朝露清澈的眼睛,整个人清纯漂亮得让他移不开眼。 浓浓听着他的调侃,脸瞬间红了,“才不是!”她那反驳声音就没什么底气,感觉到脸上的火辣就更加挫败。 “讨厌鬼!” 浓浓把辣椒丢进舀里,木杵砸得啪啪啪响,像是在发泄似的,莫名其妙就生气了。 袁朗看在眼里,嘴角的笑就没下来过。长腿一迈,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她面前蹲下,高度刚好与她平视。 他手上不知何时多了颗剥好糖纸的棒棒糖,粉红色糖块裹着草莓香甜的气息,递到她唇边。 浓浓还生气着呢,抿紧了唇,脸上写满了抗拒。袁朗就哄她,“尝一口,听说特别好吃,我特意跑去市区给你买的。” 特地去了市区买了一根棒棒糖,这话也就浓浓信了,糖还没吃,一缕甜意从心田滋生出来。她张了嘴,没一口含到嘴里,而是先舔了下尝了尝味道。 袁朗眼皮颤了颤,真想直接把糖塞进她嘴里。看她吃颗糖而已,他耳朵尖瞬间红得要滴血。 “咳…” 李班长来得不凑巧,要不是手里端着一盆鸡肉来给浓浓,他都不能打扰他们。 两个做坏事的人听到咳嗽声,浓浓迅速撇过头,袁朗举着棒棒糖尴尬得不知道放哪里,干脆塞到自己嘴里,顺势站起身,对着门口的李班长扬声打了个招呼。 “袁队,你们聊,我灶台还炖着汤呢。”李班长放下盆,转身就溜。袁朗都没来得及叫住他,那架势,活像撞破了什么天大的秘密,慢一步就要被当场封口似的。 袁朗转过身,看浓浓那羞得快哭的脸色,得,看来想和她多聊几句是不可能了。 “晚饭过后我去找你。” 浓浓抓着木杵的手一顿,抬眼只看到他抬脚离去的背影,他没说在哪里碰面啊! 食堂吃饭分时间段,炊事班的一般都是提前吃。浓浓舂完鸡爪,食堂门口来了辆车,成箱成箱的啤酒让人抱进来在墙边堆得高高的,她这才意识到今晚基地是要开庆功宴。 这会没禁酒令,只要不在工作时间就可以小酌一杯。铁路说是庆功宴,其实就是找个理由让大伙放松放松,毕竟打胜仗这事,对他们来说就是稀疏平常。 袁朗酒量不行,也就二两白,啤酒顶多三瓶。他想着晚上有事就没敢多喝,酒是少喝了,可人却走不了。 大伙都瞧得出他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往后厨往门口飘,偏故意打趣留他,就爱看他这副憋得慌的模样。 浓浓在后厨吃了饭就想走,李班长也没多挽留,知道她这性子,要往人群里凑,准会拘谨得手脚都没处放,就让她回去休息了。 袁朗这边被战友们围得脱不开身,心里急,连个消息都没法递过去,偏又没法明说,只能任由大伙打趣。 六点开饭,他被强留到了晚上九点半,一打嗝全是酒味。袁朗是想着要不就不去了,可走到职工宿舍楼下,看着她房间灯还亮着。 第11章 士兵突击 袁朗11 阳台外面传来“嗒”的一声轻响,像小石子落地。浓浓正靠在床头翻着烹饪书——这本是新买的,用来填补被卖掉的那些。闻声下了床,又是一声“嗒”,阳台门开着,这下她看到了小石子抛进来,砸在墙上。 袁朗在宿舍楼后面,望着四楼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手里的小石子抬手正打算再扬起,阳台栏杆探出一张笑意盈盈的脸蛋,他差点就把小石子砸上去了,幸好及时收手。 “等我。”小姑娘无声说了两个字就转了个身,没一会,袁朗就听到噔噔蹬下楼的动静,有点急切。袁朗没发现自己脸上的傻笑,吹着风,他那点酒意是一点儿也没散,反而在血液里沸腾,身子都跟着热了起来。 “这么晚了,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浓浓跑到他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袁朗定定看了她三秒,眼神沉得和黑夜一样,他突然伸了手,将她抱起来,让她脚尖脱离地面。 带着夜风凉意的旋转猝不及防,浓浓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一声轻呼刚溢出唇齿,就被他吞进肚子。 强烈的带着侵略和诱惑的气息混合着酒精,像陈旧橡木桶里烈酒蒸发的余韵,有着危险的灼热感。浓浓哼哼两声,被熏倒在他怀里软得像是没了骨头。 袁朗头都没抬,脚步一挪,将她抱到一旁的树后。树影浓密,刚好遮住宿舍楼里漏出来的灯光,阴影将两人的身影藏得严实。 有些人长得老成思想老成,可身心都还是个小伙子,没见过什么大世面,饿了直接拿小白菜啃。小白菜没什么味道,他也能啃得特别香,砸吧着嘴,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唔唔唔…”浓浓快喘不过气了,憋得脸颊通红,推不开便想去抓他的头发,可指尖只摸到一片坚硬的发根,寸头短得根本抓不住。袁朗低笑一声,顺势抓住她的手腕往上抬,一点点掰开她的掌心,指腹摩挲过她的指缝,五指错开十指交缠,牢牢扣住她的双手。 一分一秒都是煎熬,有那么一瞬间,浓浓都以为天要亮了,分开时,袁朗俯身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喘着粗气。 呼呼呼呼的喘气声在她耳边萦绕,听起来急促仿佛随时都要失控,浓浓本想骂人的话还没开口就被吓得咽了回去,乖乖让他抱着,不敢动。 缓了好一阵,勉强克制下来的袁朗抬起头的时候顺便在她滑嫩的脸蛋上亲了亲,看着她垂眼羞怯的模样,声音哑得厉害:“也没别的事,就是很想你。” 袁朗看着她的脸又红了几分,他又忍不住想使坏,抬手轻轻捏住她滚烫的耳垂,指腹轻碾。浓浓痒得哼了一声,那一声又轻又柔又媚。 使坏的人听得眼都红了,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袁朗立刻收了手可也来不及了,刚压下去的火腾得窜上脑门,额角青筋暴起,突突弹跳着。 再怎么这么下去得犯错了。 他掏出口袋里准备的存折,今天中午回来碰到了采购员小李,听到浓浓受欺负的事,他心疼又无可奈何,毕竟家家有难念的经。 “这些年的工资,没攒多少,你帮我收着。” “你自己不能收着吗?”浓浓是没理解他的意思,单纯以为要帮他藏存折,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袁朗好笑又无奈,拿着存折轻轻拍打着她的脑袋,想把她这小脑袋瓜子拍开窍了:“老婆本,给老婆的。” “老婆”这一称呼撞进耳朵里,浓浓像是被烫了一下,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说话都磕磕巴巴的:“我…我不是…” 袁朗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故意板起脸:“你这是催我呢?” “不是!我没有!”浓浓这下真急了,急得直跺脚,袁朗就爱看她这副急得跳脚的模样,透着股鲜活劲,他下巴微微一抬,脸色正经又严肃:“行了,知道你意思。我这就去托人找关系,等报告一通过,咱们就结婚。” “我—” “好了,上楼睡觉去。” 袁朗没有凶她,但是那眼神就好像要吃了她似的,但凡只要她再多说一个字。浓浓攥着他给的存折,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敢反驳他,转身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跑去,脚步带着慌乱,跑得比兔子还快。 现如今社会正处于深刻变革期,传统观念与现代思潮相互碰撞,但是仅限于大城市,学历高见识多的人,大多人仍较为保守,结婚也需要征得父母同意。袁朗没说提亲,浓浓就没当真,第二天就照常工作上班,没太多想法。主要是袁朗自那晚过后就忙了起来,经常外出,有时候一两天不见人影,有时候是一整周。 浓浓倒不会多想,每晚看了眼存折她就开心得不着边。万元户啊,她工作不到一个月就成了万元户,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 万元户这个名头都比袁朗这个人都要来得珍贵。 半个月后。 菜园里的菜几乎都成熟了,浓浓正弯着腰割小白菜,刚割了一颗就听见背后急匆匆的脚步声。袁朗站在那里,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严肃,开口就说:“跟我出去一趟。” 浓浓心想可能出了什么事,镰刀和小白菜都丢在地里,手也没洗慌慌张张跟他出去了。袁朗是开着车载她出门,路上她忐忑万分,听说结婚要政审,她就想着自己家是不是犯了什么事? “去哪?”汽车开出大门她才敢小声问。 袁朗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民政局。” “那是什么地方?” “领结婚证的地方。” “哦。”她应了一声,脑子还没转过弯来。直到车子驶上柏油路,两边的白杨树飞速后退,她才猛地反应过来,眼睛倏地睁大:“领、领结婚证?可我没有户口本啊……” “在我兜里。”袁朗笑了笑,只是笑意没抵达眼里。他没多说,可心里却在庆幸当初没让她跟着去提亲。 她那些家人实在不省心,今天说好的条件,明天就变卦,硬生生折腾了他半个月,却全程都没有想和女儿商量一下的意思。原本准备的六千彩礼不够,他又透支了三个月的工资,加起来一万多了还不够,最后不得已跟铁路借了一万,买足了她家人要求的摩托车和家电才总算把户口本拿到手。他生怕夜长梦多,一拿到证件就赶紧来接她,半点不敢耽搁。 第12章 士兵突击 袁朗12 浓浓这性子属于被卖了那就被卖了,袁朗带她去民政局,她一点儿也不反抗也没问什么,该拍照拍照该签字签字就跟他领了证。 袁朗望着红本本上的合照,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后怕:若是自己晚了一步,这家伙怕是会被家人许给了那些肯出高价的人家。 她之前不打扮,也算阴差阳错躲过了一劫。 车子往基地开,袁朗看着前方的道路沉声道:“以后回娘家,得提前跟我说一声。”这话带着命令的味儿,换别的姑娘估计怕是要闹,浓浓却只应了声“好”。 她偷偷打量袁朗的脸色,大概猜到了点,她也知道家里人什么性子,低着头嘟囔着:“你挺好的,娶我吃亏了。” 袁朗心里有气,气她一点儿也不知道反抗,更气她看轻了自己。 “你嫁给了我,以后我要是对你不好,你哭都没有用。”他故意这么说,就是要让她长长心!别那么容易相信人。 浓浓睁大眼睛,很认真问:“你会打我吗?” “我不打你。”袁朗回答得干脆。 “那就好!” 她说完还重重地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担,袁朗终是没绷住,被她的憨直逗笑了,忍不住笑骂:“你这个笨蛋!” “你才是笨蛋。”浓浓嘟起嘴,想到自己嫁了个首长还是不太相信,又翻开红本本看了眼,眼睛弯成了月牙。袁朗瞥见她偷笑的样子,嘴角也悄然勾起。虽然提亲过程并不顺利,但总归结果是好的。 两人的婚礼没有什么繁文缛节,就在营区食堂里,摆上几盘硬菜、几瓶散装白酒,战友们围着起哄闹了两句,便算把终身大事办了。 浓浓不是军职人员,不能住士兵宿舍。袁朗带着她搬到了家属院。营区东侧两排刷着米黄色外墙的三层小楼,每户都带着一方半开放式的阳台,栏杆是刷得锃亮的绿漆。 约莫六十平的套房,一厅一卫两间卧室还有个小厨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袁朗的行李也就一些书和衣服,浓浓这个小可怜更不用说,一袋子衣服一趟就拎过来了。 两人没有亲戚帮忙,办了酒席才敢同处一室,一起收拾新房。她在房间里整理衣服换床单,袁朗就在阳台组装战友们送的全自动洗衣机,客厅里的电视也是他们送的,他想拒绝都不行,因为这些都不是给他,是给浓浓的,大伙们送了他几条红裤衩,说那才是给他的新婚礼物。 没把他气坏了。 “首长。”浓浓在卧室门边探出头来,怯生生地喊了他一声。袁朗拿着扳手回过头就说她,:“什么首长,你是我老婆,该喊我什么?” 她眨了眨眼,抿起唇来想在思考,随后吐出两字,“老爷。” 袁朗:“…” 他就不明白了,她平时不爱说话是因为一说话就气人嘛?袁朗放下手里的工具,打算给她上一节反封建思想政治课。 “该喊什么?再给你一次机会。”袁朗总是能用最温柔的眼神给予人强烈的入侵感,他那双眼,很亮,明明看着是笑意盈盈,眼尾还微微上挑,可落在人身上时,却让人莫名发怵——仿佛所有心思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连藏在心底最浅的念头都无所遁形。 浓浓抓着门框,心里满是答错就要受罚的紧张。 老公两个字她实在喊不出口,太肉麻了。可是喊他全名,又怕他觉得是在挑衅。浓浓小心翼翼抬眼望向他,袁朗站在她面前一言不发仅仅是凝视,那压迫感仿佛将她变成了蚂蚁大小,仰望着的是一头一脚就把她踩死的大象。 “你别这样看我,我怕!” 她突然扑上来,踮起脚尖搂着他的脖颈紧紧的,身子靠着他瑟瑟发抖。袁朗眼皮一颤,有些束手无策地将她搂住,“好好好,不看你了,你别哭。” 他也是服了,还想教育她?别被她教育就好。 袁朗抱着她坐到床边,大手轻轻抚摸着她颤抖的脊背,“我给你道歉,别哭啦,一会让人听见了,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嗯…”浓浓在他衣服上蹭着眼泪,眼泪是停了,可在平缓呼吸的过程中,身子依旧不受控制地跟着抽气而颤抖。袁朗低着头,轻轻去推着她,直到看到她那张哭花的小脸,他给她擦眼泪,垂着眼,目光偶尔扫过她的眼睛很快就移开。 “你不敢喊我名,是在怕什么?” 他在她哭的时候,站在她的角度去想事情。别的称呼他可以理解为怕羞,喊他名字,袁朗,这是谁都能轻易对着他喊出来的名字,她为什么喊不出来? 浓浓抽泣着难受不想说话,袁朗也没急着追问,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得更稳,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悄悄话,帮她找补:“是不是觉得袁朗这俩字太生分?还是喊着不好意思?” “没有,是…是爹娘还有别人喊我全名的时候,不是要骂我就是要打我…喊全名…不好…” 袁朗听完她的解释,眉心皱得厉害,手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 “嗯…”她不知道信没信,但是有些话,袁朗还是觉得有必要告诉她:“其实每个人对婚姻的看法都不一样,但是在我这,结婚不是为了传宗接代,也不是为了搭伙过日子减轻负担。 婚姻是责任,是成为彼此的依靠,在对方面前我们可以毫无保留地展现自己的脆弱,不用担心被嘲笑或抛弃,我们要相互理解包容,一起成为更好的人。” 他这番见解无疑是打破了传统认知的婚姻观念,浓浓不管是在农村还是在一夫多妻的兔族里,从来都没有听过这种说法。她抬起头时眼神迷茫,瞳孔微微放大,没跟上他的思路,但又被他的话冲击到。 人类,是比兔子聪明。 袁朗亲了亲她那写满懵懂的脸,“你嫁给我了,我就有责任要保护你一辈子,知道吗?“ 这话浓浓听懂了,她连忙点了点头,抬眼看他时,竟有些说不出的拘束和紧张。 袁朗笑着捧起她的脸蛋,一开始是小心翼翼地,蜻蜓点水地,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唇瓣,浓浓被他放倒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 凌晨四点多,乌漆嘛黑的卧室里,浓浓听着一旁均匀的呼吸声,她轻轻地撑起身子下了床,腰直不直来,腿软还抖,走路也走不走快,一路扶着墙走到卧室外头的厕所。 开了灯,猛地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她都感到害怕,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脸烧得厉害。一晚都没睡,身上全是汗,黏黏糊糊的。 沐浴露像是买到了假货,不起泡,顺着腿缓缓往下淌,还洗不干净,越洗越多。 第13章 士兵突击 袁朗13 浓浓上班的时间比袁朗要来得早,相对应的,下班时间也比他早。袁朗回宿舍不是看到她在打扫卫生就是看到她在洗衣服,家务活全被她揽去了。 一尘不染收拾得整齐的套房,他想找活干都找不到。 浓浓听到关门的声音,加快速度把衣服晾好,转身就去了厨房,端出一碗热乎乎的炖汤给他。袁朗坐在沙发前看着她又转身去拿他鞋子里的臭袜子还有脱下来的外套,他连忙起身堵住她:“给我,我来洗。” 浓浓还想说什么,袁朗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脏衣服,把她推到沙发上坐着,给她开了电视。 “把汤喝了,看会电视休息一下。” 袁朗说一不二的性子,浓浓怕他,只好端起碗小口小口喝汤。余光瞥见阳台上他弯腰洗衣服的背影,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结婚的感觉很好,蜜里调油,但这也是一个磨合阶段。浓浓长期被打压的性子,袁朗也不能一时半会就让她改过来,只能一点点慢慢来。 电视机是彩色的,很清晰。不过浓浓对看电视没有什么兴趣,她觉得电视里演的都不现实,不是江湖恩怨就是情情爱爱,偶尔能找到一部贴近现实的,可又是在家长理短太琐碎了,看得她都揪心。 也就看了一会。袁朗端来一盆水要放地上,浓浓下意识抬起脚让开位置,他放好了盆就抓住她抬起的脚,把她脚上的拖鞋脱了,攥着她的脚轻轻往盆里放,“烫吗?” “一点点。”浓浓看着他的手在搓揉着她的脚,心里莫名地沉重,“我自己来。” 她弯腰去拉他的手,袁朗却在这时抬起头来,差点撞上她的额头,没撞上,他还追着撞,两人额头相抵,四目相对。 “你是我媳妇,我给你洗脚还不行吗?“ “不是不行…”浓浓躲着他的眼神看着地板,“你工作那么累,我想让你好好休息。” “我也想让你好好休息,你对我好,我就想着,还你千倍万倍的好,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袁朗微微蹲起靠近她,她不愿意抬眼,他就在她耳边轻声道:“因为我喜欢你,稀罕你,爱你。” 一字一句带着蛊惑的声音滚入耳中,浓浓浑身的皮肤都透出粉晕来,袁朗就停她耳边,静止不动,温热的鼻息轻轻落在她脸上,“你得学会使唤我,命令我,做什么都可以。” “你别说了。”浓浓真是羞得没脸听下去了,总感觉他说这话奇奇怪怪,可又挑不出毛病来,她捂住了耳朵闭上眼,不想听了。 脑子不够用就别想太多,这是她一贯的作风。 从女孩变成人妻的身份,最明显的就是眉眼间的变化。浓浓以前那懵懂的眼神总会让人以为是小孩,结了婚,她那眉眼间藏不住的魅意增添了许多女人味。 过于优越的身材,她抬起双手捂着耳朵,阻碍物太大,手臂都得往外扩。袁朗看得略有几分慌张地低下头,可转念又想到这是他老婆,结婚了合法了。 客厅里亮着灯开着电视,阳台门关着窗帘紧闭。 浓浓脸红的厉害,耳朵红得要滴血,双手被他按着去抓脖颈间堆叠的衣服,垂眼看着他的头顶,唇瓣咬得紧紧的。 … 有些人听不懂大道理,只能打,打了才会长记性。浓浓在每天的棍棒教育下,依旧爱哭鼻子,但是胆子却逐渐大了起来。 在基地生活很轻松,浓浓喜欢做饭种菜就一点也没觉得辛苦,每天都很开心。厨房库房储备的食材调味料比菜市场还全面,炊事班的同事还会教她做他们老家的菜,东北的锅包肉,湖南的擂辣椒皮蛋,河南的胡辣汤… 菜园子里的蔬菜水果被她养得很好,绿叶繁茂,果实累累,一片欣欣向荣。 “浓啊!营区传达室有你家的长途电话,说你弟弟出事了!” 基地里不能使用个人通讯设备,对外联络全靠营区统一管理的固定电话。浓浓这些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以至于都忘了家里人。李班长气喘吁吁跑来找她,浓浓心里猛地一沉,连忙往传达室跑。 家里来电告诉她,弟弟骑摩托车摔断了腿,浓浓问了才知道,那摩托车竟然是袁朗给买的,大几千的摩托车他在她面前提都没提一句。 “你现在赶紧拿钱来县医院,多带点!” “可是我没钱。” 浓浓说完就下意识把话筒拿远了点,母亲的骂声顺着电话线涌来,“跟你男人要啊!你赶紧的!你弟弟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一辈子都不得安生!” 浓浓听着电话里的挂断声,袁朗说过要回娘家必须和他说一声,可是他前两天就外出做任务,联系不上不说,连回来时间都无法确定。等不了袁朗回来了,她只能自己去县医院看一眼。 今年才上初中的弟弟,个头也就比摩托车高一点,骑摩托车摔了,怎么想的? 浓浓揣着疑问去了医院,她接完电话就回宿舍取了点现金,身上还穿着下地干活的旧衣服。手术室门口的走廊挤了好些亲戚,见她过来,坐在椅子抹着眼泪的母亲先一步上前,翻着她的口袋:“带多少钱来了?三百!这点钱能干什么事啊!你没跟你男人要钱吗?” “秀英!你冷静点!别动手!” “是娃子自己要骑摩托车,这事跟你二闺女也没关系。” “咋没有关系!摩托车就是她男人买的!她男人就得负责!他要是不给钱,你们掏钱吗?” 浓浓母亲这话直接堵住了那些想明事理的亲戚,一提钱,大家都闭嘴了,大伯叹了口气,问她:“小浓啊,你家里也没啥钱,要不你跟你男人商量商量,拿点钱,你弟弟这次摔得不清。” 浓浓捂着被掐疼的手臂,强忍着没哭。她想着这会袁朗要是在就好了。 “跟你男人说了没有?你要是不敢,大伯帮你。” “小浓啊,你弟弟还小,咱们总不能看着他截肢吧!那这一辈子就废了!” 袁朗大概是被他们要了很多钱才拿到了户口本,否则她现在也不会成为大家伙都哄着的对象。可她领结婚证的时候户口也迁了出来,如今也没什么好让他们拿捏,更别说站着让他们打骂。 最主要的事,浓浓见过了讲道理的人,住在讲纪律的地方,也知道被人疼是什么感觉。如今再看这个家这场闹剧,她没法代入,她像个旁观者看着他们胡搅蛮缠的嘴脸,只觉得陌生和荒谬。 “你们拿彩礼的时候问过我一句吗?我结婚到现在,你们也没给我打个电话,不问问我过得怎么样,我已经被你们卖掉了,你们还想怎么样?”浓浓没再忍耐,说出了自己的心结,“我不是要你们给多少嫁妆,就是给一床被子我也认了,可你们什么也没给,甚至都没有我一句认不认识那男的,他要是人贩子呢?你们现在还能看到我吗?” 亲戚们你看我我看你,沉默了几秒。原先劝她给钱的大伯不得不改了口去说她父母:“这事你们夫妻不地道啊!”农村重男轻女的风气有,但是大家也不会做这么绝,脸面至少要过得去。秀英一家是把浓浓吃死了,压根不占理。 “是啊,要是早知道没问过孩子,我们也不会跟着催她。”“怪不得小浓这么委屈,原来你们是这么办事的。” “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们看看她什么德行,有男人要就是祖宗保佑了!” 亲生母亲说出来的话,浓浓没有觉得刺耳。她突然就很庆幸,庆幸袁朗不在这,她不想再丢脸了,尊严是要自己争取的才叫尊严。 “你们要是觉得是我男人要负责的,你们就报警吧,顺便跟警察说一下你们是怎么卖女儿的。”说完这句话,浓浓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豁然开朗。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早就想逃离这个家,这次就是彻底断开的机会,还是名正言顺的。 浓浓这些年逆来顺受的样子村里人都看在眼里,老实人生气起来做什么都不会让人觉得意外,而且不管是讲法讲理她都占据上风,她家人再胡搅蛮缠也没用,她走得坚决,怕是再也不回到这个家。 第14章 士兵突击 袁朗14 03年,边防情报部门截获一个重要线索:一个武装犯罪团伙在中缅边境地区频繁活动,近期策划实施了多起抢劫案,并准备跨境潜逃。该团伙由7名成员组成,头目为缅甸籍,曾在缅北地区参与非法武装活动,后流窜至我国境内,该团伙持有AK47突击步枪和手雷等武器。 19日晚,该团伙在边境小镇实施抢劫杀人后逃往深山密林,企图利用复杂的山地地形、茂密植被和高温高湿的浓雾天气摆脱追捕。 基地收到消息立即启动应急预案下达命令,连夜派遣特战部队到达并进入边境山区。 20日凌晨四点,在长达24小时的山地搜索追踪,侦察队在一个v形峡谷中发现了辆停在一处悬崖边隐蔽处的吉普车,周围有2名哨兵来回巡逻。 老a身着丛林迷彩作战服占据高点,潜伏在灌丛中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沉默地等待着指示,气氛紧张到汗湿的后背泛起凉意。 齐桓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车内有五个热源点,确认七名目标点位,完毕。” 大家都知道,这次不是演习。能在这里执行任务的人,最在意的不是自身的安危,而是队友们的安危以及任务是否能完成,有没有守护好这个国家。 七个一个不少,一个不多。袁朗将队伍分成三组从三个方向包抄。 “到达A点,完毕。” “到达B点,完毕。” 凌晨四点五十七分,天空完全黑暗无任何自然光,山谷间弥漫着潮湿的雾气,戴着面罩呼吸依旧能感觉到些许困难。袁朗瞄准了一名哨兵,打开通话器:“各小组注意,目标拥有强大武装火力,屡次抢劫杀伤平民百姓和边防iC,威胁极大!只要他们摸武器、反抗、试图逃窜,直接消除威胁,无需警告! A点左翼哨兵,封锁车辆防止逃蹿。B点目标车辆就位,下车即清剿车内TangO,瞬时制敌,两侧警戒! 完毕!” 袁朗的高倍率红外成像里,那名负责守卫的哨兵看起来也就是二十不到,正在原地踱步抽着烟漫无目的地观察着四周,偶然间抬头,凑巧望向高点潜伏方向,袁朗轻轻扣动扳机— 幽静的山谷里,一声消音器压抑的闷响还没落下,A组开出的第二声闷响接踵而至,两名哨兵瞬间被清除。车内匪徒察觉异动,三名手持步枪的匪徒猛地推开车门,刚探身便被B组队员精准击毙。最后一名匪徒躲在车内,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榴弹,还没来得及拔销,一颗催泪弹已破窗而入。 “咳—咳…” 没有人能忍受催泪弹的滋味,匪徒被逼得推开车门滚下,只是手里还捏着手榴弹。C组是袁朗一个人,他负责收尾,瞄准镜里没等匪徒做出下个动作或者说出一个求饶字眼,果断扣下扳机。 七名匪徒,清剿完毕。 这场任务最艰巨最困难的不是搜寻不是对峙,是开枪那一刻,发现一个人是那么脆弱,一颗子弹就结束了一生。这也不是一场比谁击毙敌人多的游戏,袁朗的果断次数越多,承受的沉重也越多。 直升机降落在基地里,舱门一开,一股混杂着汗味、泥土味和草木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两天没睡还有一身被蚊虫咬出来的瘙痒的老A们,哪里还顾得上体面规矩。 下命令休整一天,袁朗回宿舍就把衣服脱了一地,从门口到浴室。热水哗啦啦浇下来,冲刷着一身的泥污和汗味,可皮肤的瘙痒却没减多少,他身上都是蚊子虫子咬出来的包,还有密林里荨麻刮擦、野花粉过敏的红印,痒得他直咧嘴。 在家,他只是一个需要喘气的普通人,洗完澡胡乱擦了下身子倒床就睡。强烈的困意占据了浑身的搔痒,此刻他只想睡个昏天暗地。 这一觉刚开始睡得并不踏实,袁朗睡着了也能模糊感觉到手指在挠着肌肤,太痒了,前胸后背都痒,后来不知怎么的就陷入熟睡,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闻着饭菜的香味,肚子里咕咕响了起来,他才慢吞吞地睁开眼。 卧室里一片漆黑,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一瞬间竟生出种被全世界隔绝的错觉。 袁朗摸着床头灯打开,一坐起身,一股清凉的药膏味便钻进鼻尖,浑身肌肤透着干爽的凉意,钻心的瘙痒消失得无影无踪。低头一看,连脚后跟磨出的水泡都被细心挑开,擦了药。 门外传来汤锅咕咕冒泡的煮沸声响,袁朗系着一条浴巾赤着脚开门出去。客厅亮着灯,丢了一地的脏衣服已经洗干净在阳台上挂起晾着,厨房里灶台前有个忙碌的身影。 老一辈劝诫成家立业的真正意义或许就是如此,有了家,才有了拼命的动力。 “做什么好吃的?” 他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先传来,浓浓还没来得及回头,腰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环住。 “鱼肉韭菜水饺。”浓浓盛起锅里的水饺,脖颈被他蹭得只能微微歪头,“菜园里的韭菜吃不完,炊事班教我做了他老家的鱼肉饺…别闹啦,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袁朗突然顿住了,似乎想起了什么事:“你不说我都忘了。” “什么啊?” 浓浓安静下来,袁朗抱着她空出一只手把厨房的灯关了,才在她耳边轻声道:“我还没在厨房闹过。” “你—你…别…” 吃饺子不顶饱,袁朗还让浓浓给他做了窝窝头,家里没有没有玉米面只有白面,揉完面团做熟了才发现,发酵过度不小心做成了柚子那么大。 他吃得很有压力,一个窝窝头就吃不完,可这是他求着老婆做的,都做熟了从锅里掏出来了,他只能硬着头皮,两个窝窝头叠在一起,塞得腮帮子鼓鼓。 这顿晚餐太火辣了,不然他也不会吃得浑身都是汗,吃得腿都在抖,浑身肌肉紧绷弓成了弦,嘴里直倒吸气。 第15章 士兵突击 袁朗15 吃饱喝足了,袁朗洗完碗筷才回房间看一眼。他睡了一整个白天,打算出门找队友们打打牌,一开卧室门,只见暖黄的光晕裹着床上那团蜷缩成一团的白面团,她还保持着刚才被他摆的姿势跪趴在床上,没动。 袁朗轻咳了一声,心虚得连忙上前给她翻了个身。想着要是自己女儿被这样欺负,他都得拿枪毙了人。 浓浓实在累得睁不开眼,可身子稍稍一动就疼醒了。腿又麻又抖,像抽筋似的,以至于一看到袁朗的脸就怕,可怜兮兮地求他:“明天、明天再来……我休息……休息一下……” 乖孩子连求饶都附带着条件,生怕被拒绝。 袁朗抿着嘴慌忙地点点头,拿热毛巾,又帮她拿了睡衣,给她换的时候,袁朗发现她手臂上的掐痕,一大块乌青,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扎眼,像是被人攥着肉拧出来的。 “怎么回事?” 袁朗把她喊醒,浓浓看到了手臂上的伤,瞧着他的脸色,心里咯噔了一下,害怕被他责备,连忙撑着身子爬起来。披散的黑发下一张小脸雪白,攥着他的手,眼里尽是慌乱无措;“我联系不上你,家里出了事就回去了一趟,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 听到她说回娘家,袁朗就猜到了这伤是怎么来的。他的确很生气,老婆受欺负了,他却什么都不知道,他承诺的要照顾好她,一点也没做到,他是气自己。 “你只在意我生不生气?”袁朗很平静地看着她,语气也平静;“你不疼?” “疼的。”她紧紧盯着他的眼,小心翼翼地说道:“可是皮外伤过两天就好了,生气的话,两天也好不了。” 浓浓给人的印象一直都是勤劳憨厚的农家女,突然说出这番哲学的话,违和感实在强烈。袁朗不想笑也被她逗笑了,将人抱在怀里,稀罕地亲了亲她的额头脸颊,“我不生气,但是你得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秀英啊,这事本来就是你不对。那孩子都大了,你还像以前那样拿捏她,可不生气吗?”旁边几个亲戚也跟着劝:“是啊,小浓现在也嫁人了,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要是不好了,回家还有个地方待,你当妈的,也该知道心疼心疼孩子,别和孩子赌气你。” “你大姑娘有孩子要照顾,你和老白又要下地干活,大壮住院都没人照顾,二姑娘就是没钱,但是手脚麻利啊,你就服个软,你这家里里外外也能多个人照应。” 众人好说歹说,总算把秀英劝去给浓浓打电话。可没一会儿,她就慌慌张张跑回来,嗓门都变了调:“孩子他爹,跑了!那孩子跑了!” “什么?” 老A基地本就是保密单位,袁朗作为A大队的队长,本身就是特级保密人物。他只需要一句话,就能将妻子的档案加密到只有上级才有权调阅,传达室更是接到死命令,无论谁来询问浓浓的信息,一律以“已离职、无联系方式”回应。 法律对亲情勒索的界定模糊,大多只能私下协商,难以彻底切割。不是每个被家庭绑架道德勒索的人都像浓浓这样幸运,能借着特殊的保密身份,得到国家层面的坚实庇护。 而老A的权限之所以能有这般特殊,就是因为这里是万中挑一的精英集结地。每一份破格权限的背后,都对应着常人难以企及的选拔门槛。这份特殊性,从铁路亲自登门挖人的那一刻,便显露无遗。 “07号拓永刚,100米固定靶30发全中,移动靶25发24中——” 拓永刚指尖还未离开扳机,眉头已微微蹙起。仅有的一发失误,于旁人是值得喝彩的佳绩,于他却是不可容忍的瑕疵。他下意识转头,视线穿过训练场的警戒线外。 旅长面色凝重地站在那,身侧陪着个陌生军官,对方穿着未佩戴肩章的作训服,明明是眉眼弯弯带着温和的笑意,却看得人莫名发怵。 “我这里都是伞兵,你们来错地方了!” “伞兵怎么了?千岁军是全军顶尖的精锐部队,士兵不仅要具备超强的体能与战术素养,更要传承重担敢挑危险敢上的英雄基因。这里每一位士兵都带着上甘岭传人的骄傲!就冲这份骨血里的硬气,我来了!”铁路这番实打实的夸赞戳中了旅长的软肋,千岁军的荣光,是刻在骨子里的骄傲,他那张黑脸才好看了一点。 不过也只是一会,想到铁路要挖的人,他又沉下脸,火气都要压不住,“你要谁都可以,就拓永刚不行!” 老A来挖人就让他窝火了,还直接点名要千岁军里最好的苗子,他能不生气吗?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个顶尖的全能战士,千岁军的招牌,老a想调就调?绝不可能! 铁路脸上笑意不减,慢悠悠颔首:“能熟练操控十一种枪械,且每一种都能打出接近满分的伞兵,在全军都是凤毛麟角,确实厉害。”话音刚落,他那语气陡然一转,“可这终究是训练场上的成绩,真到了枪林弹雨的实战,能不能顶住压力发挥稳定,才见真章。” “你——”旅长被噎得说不出话,攥紧手中调令文件,不答应,是违抗师部命令没法交代!答应了又觉得憋屈! “旅长,咱们都是为人民服务。”铁路收起了几分玩笑神色,语气沉了沉,“我那里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如果等到形势严峻的时候才来挑人就晚了。我知道你心疼自己的兵,可在人民安全面前,咱们不能有半分恻隐之心。” 先让人卸下防备,再甩下激将法的巴掌,再递上大局为重的台阶,既占尽道理,又装得满是委屈与无奈。这便是老A——从不按常理出牌,为了目标总能出其不意,阴险狡诈得让人又恨又无可奈何。 第16章 士兵突击 袁朗16 基地里的兵都不是从地方招来,是从全军范围内选拔,从各军种精锐连队的尖子兵中筛选。入伍至少两年,各科目考核必须达到优秀级别,特别是体能与战术科目。 每年招兵的时候,铁路就会直接携带师部文件直接向各部队主官要人,通常指名道姓索要各团最优秀的士兵。 选拔采用两类人才并行通道。一类是特殊人才引进,针对高学历、高技术、特殊专长人才。另一种就是作战尖子选拔,针对无特殊技术专长,但综合素质超群的纯作战单兵,需通过标准化选拔流程,验证基础能力极限。 袁朗这次带队来702团选拔,冲的就是许三多和一名狙击高手,这是上次和他们对抗演习中发现的两个好苗子。不过既然来了,要是还能再发现几个也未尝不可,不嫌多。 反正进了老A基地,还得再进行一轮筛选。 “…直径一百公里范围内的两天行程…有一个加强营的兵力在途中围堵…最终要求深入敌主阵地完成地图作业…” 一份野战口粮与一把信号枪,被依次重重扣在列队士兵的掌心。伍六一摊开手心,目光扫过那份寒酸的补给,野战口粮少得可怜,真空包装里只有一块压缩饼干和巧克力、咸菜、葡萄干,再加上一小袋葡萄糖水——这点东西,顶多能支撑一早上的热量与水分需求。至于那把信号枪,扳机轻轻一扣,便意味着弃权认输。 这般苛刻到近乎绝境的生存条件,要在层层围堵中完成任务。在旁人看来或许是天方夜谭,伍六一却眼神坚定,因为他相信组织相信国家,这样的考验必然有其道理,得玩命了! 来参加这场野外极限生存赛的全是702团里的精英,载着这群精英进入战场的卡车一停下,没给他们犹豫的时间,下车就进入战斗,砰砰砰的子弹扫射来。 伍六一第一个跳下车,就地打了个滚,就着车体掩护拉开了枪架,队友们自然而然跟着他跳下,警戒。 帐篷里,袁朗拿起通讯器,打给了侦察营高副营长,电话里的声音很不耐烦:“猎手一号…A10点的伏击已经结束。” “情况怎么样?”他压低了声音问。 “淘汰二十六个!接近半数了!”高副营长的火气隔着电话都烧了过来,袁朗弯起眼下达命令:“继续组织追击。” “已经向B15B23方向组织追击了!完毕!” 啪的一下,电话挂断了,袁朗还举着话筒,脸上是无奈又好笑。高副营长半年前也是702团里的一位连长,这次改编在被调到了师部侦察营,巧了,这场野外选拔赛里有一半的兵是他带出来的兵,那可不气坏了。 指挥一个加强营去淘汰自己带出的兵,高副营长这会属实憋屈,没地方发泄。袁朗只能捏着鼻子,尽量不让自己讨人嫌。可没过一会,本该在战场上和高副营长一起追击侦查的齐桓,跟着淘汰人员坐一辆卡车灰溜溜回来了。 与此同时还有骂骂咧咧的淘汰兵,“有这么打的吗?还没下车就开打!等于拉进了包围圈再打!” “一个加强营盯着五十个人打!这本来就不公平!” “我还打算把这份粮撑到晚上再吃,结果刚下车就被包饺子,连拆的机会都没有!” “早知道你们这么玩,还不如不来,白白浪费时间!” 袁朗早预料到要挨骂,也习惯了。倒是一旁的齐桓开了口:“吵什么吵!敌人会等你们准备好再出手吗?你们该庆幸这只是一场演习!子弹头是塑料的!如果你们都带着信念和决心上战场,就算失败了也不会遗憾,更不会抱怨不公,怪就怪自己能力不足!” 齐桓这番话怼得一众士兵哑口无言,袁朗倒生出几分意外的受宠若惊,眉梢挑着,歪着脑袋上下打量齐桓,那眼神活像第一次认识这人:“你小子被调包了?” 齐桓没好气白了他一眼,要不是嫂子每天变法做好吃的给队里,看在嫂子的面子上,才帮队长解围。要放在以前,肯定袖手旁观还得幸灾乐祸!毕竟自己加入A大队之前,也跟这些兵一样,被队长不按套路出牌折腾了半条命。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齐桓背着手绷直了腰板,摆出副严肃模样,可话音刚落,就猛地蹦起老高。袁朗跳起来要他却被他灵巧侧身躲开,还冲着袁朗扮了个鬼脸,大笑着窜到了吉普车上,开车溜了。 “没个正经!”袁朗笑着骂了一句。 在大草原上奔跑躲藏了一天一夜,太阳升起的时候,队友们还在睡,伍六一已经捉了几只沙鼠剥了皮,一边看着升起的太阳一边生嚼着鼠肉。 嚼着嚼着,一只肥硕而蠢笨的绵羊从他眼前嚼着草慢悠悠走过。是了,这大草原上不仅有狼,还有野羊。 一块洼下的草地里东倒西歪睡着五个人,其中两个是别的连队,剩下的成才、许三多、甘小宁都是和伍六一曾在一个连里。 成才睡得最警惕,稍微有动静就醒了,睁眼就看到伍六一的背影,他正在一只倒地的羊身上掏出什么。 只见伍六一徒手掏出一块血淋淋的羊肝,毫不犹豫送入口中,咀嚼,吞咽,成才看得眉头紧皱,还有点反胃。 甘小宁听着咀嚼声醒来,还以为有吃的呢,睁眼一看就捂着嘴要吐,“犯得着吃这个吗?又不是八年抗战抗美援朝自卫反击…” “趁热吃没膻味。”伍六一说着话头也没回,军刀割出一条带脂肪的羊肉,他把这场选拔当成了真正的战场,保存体力就是胜利的关键,别说生肉了,就是蚯蚓他也能挖出来吞了。 吃羊肝的时候,伍六一只想着内脏富含的铁和蛋白质能快速缓解疲劳,羊脂羊肉则提供持续热量缓解饥饿。每咽下去一口,他就想着自己离胜利又接近了一步,心里的信念就更沉一分:老A就三个名额,里头必须有他伍六一的名字! 第17章 士兵突击 袁朗17 吃不下生肉的甘小宁,在敌人的追击中体力不支,回身拖住了敌人但也因此被淘汰了。剩下的人在岔路口分成了两队,伍六一、成才、许三多选了西侧的路。 走了大半夜,三人终于摸到阵地边缘,眼前骤然铺开一片黑沉沉的海泡子,水面平静无波,对岸的阵地依山而建,背水而守,哨位上的灯光隐约可见。 成才架起枪,瞄准镜里清晰地映出对面阵地的重机枪巢,热成像仪的红点在哨位上闪烁,他逐个数着,里面有三十五名守军,想要正面强攻都得动连以上的部队,凭着他们三个很难突破。 “从海泡子里游过去行不行?”许三多就着瞄准镜看到水泡子旁的阵地视线盲点。 “你知道这季节海泡子里的水温吗?” “中午九度左右。”许三多答得干脆。 “现在天还没亮!”伍六一压低了声音,“夜里水温比中午低得多,你们吃的生肉就那么点,热量不够,体温流失太快,会出事的!” 老A显然算到了这点,海泡子岸边没有额外布置守军,只留了两个流动哨。但许三多看着瞄准镜里的盲点,眼神执拗:“只有这一条路能靠近阵地。” 伍六一想了想,确实没别的办法:“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我跟你去,成才留下来掩——” 话没说完,伍六一突然弯腰,捂着肚子,脸色涨红。一声闷响打破了紧张的氛围,成才和许三多同时屏住呼吸,嘴角抿得发紧,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他那边扫。 “不行了,你们等我会儿!”伍六一弯腰捂着肚子,脚步踉跄地冲到一片茂密的草丛后。生肉难消化,好在没中毒,倒是闹了肚子。 草丛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哼唧,许三多和成才肩膀微微发颤,憋着笑。 “三呆子,把你口粮吃了。伍班副那德性,肯定吃不下了,生啃了小半只羊,这辈子估计都不想碰羊肉了!” “你也吃。”许三多拉开背包拉链,拿出一直没舍得吃的口粮,撕开包装,把巧克力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成才。成才顿了顿,接过来塞进嘴里,慢慢嚼着,过了一会儿才说:“一会我跟你下水,伍班副留下掩护,他刚闹完肚子,再着凉就扛不住了。” “好。”许三多没有什么心眼子,天色很暗,他没注意到成才的眼神有些闪躲,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黎明前的黑夜最暗。 许三多和成才先后钻进水里。冰冷的水瞬间裹住身体,两人牙齿忍不住打颤,却不敢发出声音,只能奋力朝着对岸游去。岸边的伍六一裹紧外套,端着枪,死死盯着两人的身影,同时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摸进阵地的两人没过多久。阵地上空白烟冒起,紧跟着是愈响愈烈的枪声,伍六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心一急,举着枪边打边冲进了阵地,滚入壕沟,落地了才发现紧跟着他跳下来的还有几个没被淘汰的兵,他们都是趁乱冲进来。不过他们是进来绘制地图,而他是进来找许三多和成才。 成才和许三多合力制服了一个老A,可这个死老A就挣扎了两下拔掉了烟雾弹,没有枪响却还是暴露了。警报响起,探照灯和电筒的光束纷纷扫来,他们拼了命的跑,四周同时响起枪声,不知道是敌人还是友军。子弹打在身边的掩体上,溅起泥土和碎石。 伍六一从壕沟里冒出头,一阵扫射封锁了藏在指挥里正要跑出来的追兵,给成才和许三多争取了几秒逃脱的时间。 他们往外撤的时候碰到了伍六一。 “跑,我掩护。”伍六一吼道。 许三多还想说什么,成才拽着他,力道很大:“别给伍班副拖后腿!”两人已经冻得瑟瑟发抖了。 许三多只好咬牙往外冲。 清晨,当第一缕微光悄然划破天际。深绿的松针蒙着一层白霜,枝桠上挂着零星短而尖的冰棱,袁朗从车上下来,黑色的墨镜里倒映着树林通往阵地的方向。 先闯入他视野的是两个浑身湿漉漉的身影,从树林里跑出来,互相搀扶着,脚步有些踉跄。 只是这两人其中一个一步三回头。 “等等,伍班副还没出来!” “先过去,过去再说!”成才拽着许三多的胳膊,力道越来越重,脚步越来越快,目的地就在眼前。许三多也在这时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他连忙挣开成才,二话不说就回头跑。 成才伸手去拽,只抓到一片衣角。他看着不远处的老A,又看了看许三多的背影,眉头皱起,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朝着老A的方向跑去。 “你跑回来干什么!” 伍六一费了好大劲才从阵地里冲出来,肠胃的不适还没缓解,脚步有些虚浮。他刚拐过一个弯,就看到许三多朝着自己冲过来,又气又急,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拽着他就往前跑。身后两个幸存的选手也跟了上来,脚步急促,紧紧追赶:“冲啊许三多!你这个大傻子!” 两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伍六一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却始终没松开拽着许三多的手。快到吉普车旁时,他们看到成才站在老A身边,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张望。伍六一咬着牙,拉着许三多加快脚步,终于冲到了车边,伸手摸到了冰冷的车门。 三个名额,全被曾经在钢七连的人占了。 许三多从没见过伍六一笑得这么开心,而且笑着笑着还哭了,他不理解,702团难道没有老A好吗? “小浓,回去休息了。” 午饭时间,炊事班做好了饭菜只留几个人值班,剩下的人可以回宿舍午休。浓浓怀着身子,大家都照顾着她,没让她值班。 “我不累,你们先回吧。”她正低着头,面前摆着个盛满水的铝盆,旁边堆着一堆干巴菌,白嫩的手指掐起一朵放到水里细细地洗。菌子皱巴巴的菌肉里裹着泥巴,还嵌着松针和碎叶,得耐着性子一点点挑拣。 李班长还想再劝,旁边的战友悄悄拉了拉他的胳膊:“听说袁队今天回基地?” 这话一落,浓浓脸刷地红了,头埋得更低,小声“嗯”了一声。现在只要她做干巴菌炒饭,大伙就知道谁要来,毕竟洗干巴菌就要花费两三个小时,这么费劲的菜,当然是特意做给老公吃的。 “好好好,那你注意别累着。”李班长笑着摆摆手,转身跟其他人走了。 第18章 士兵突击 袁朗18 直升机稳稳降落在一片丛林环绕的空地上,舱门打开的那一刻,没有欢迎声,只有风裹着草木的冷意灌进来。伍六一抬眼望去,这里比他想象中更隐蔽,放眼望去全是山。 这里的军人职业化,他和许三多成才三个人走在路上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袁朗告诉他们以士官身份来这里受训的是个稀罕物。 “稀罕物” 这三个字,伍六一眉峰猛地一挑,嘴角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眼神扫过周围投来的目光时,没有回避,反而挺着胸膛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傲气。 袁朗走在他们三旁边,自然也注意到伍六一跟个孩子似的幼稚行为,仿佛看到了某人的身影。只不过一个是钢,一个是棉,但在踏实、认死理不搞虚的这方面是一个样。 …… 后厨里就浓浓一个人,她安安静静坐在那摘洗菌子。袁朗走到她身边,她都没有发现,他安静看了一会才发现这菌子有多难洗。 小小的菌子洗完还要撕成一条条,再逐根检查,有杂质再用牙刷补刷干净。这么费功夫的东西,他每次说想吃,她就会去摘去做,连带着整个基地的人员都有,却没想到她要费这么大的精力。 “咳…”袁朗不想吓到她,轻咳了一声。浓浓抬头时眼里还带着几分茫然,看到是他,眼睛顿时亮了,下意识抬手要抱他却又想到什么,停在半空的手正要收回,袁朗弯着腰将她抱了个满怀。 “我回来了。”轻轻的四个字落地。 浓浓抱着他的手臂收紧,脸颊蹭着他,偷偷舔了一下。这是兔子表达喜欢的方式,和人类的亲吻是一个样。 袁朗怎么会察觉不到,以为她在调皮,低头就咬了她的耳朵,“晚上回家收拾你!” 他说的收拾是从上到下的收拾,哪都没放过,狗啃骨头都没他啃得干净。浓浓顿时涨红了脸,推着他不给他抱了,“我突然不想你这么早回来了。” “你说什么?”袁朗摆起凶巴巴的脸色,那眼神,仿佛要直接将她就地正法了。浓浓嘴巴动了动,没敢再说了,只是脸更红了。 袁朗看着她这副又羞又怂的模样,低笑出声,从口袋掏出了块腕表,戴在她手上。棕色细带方形表,衬得她的手腕小巧精致白皙,没白费他挑选半天。 “怎么突然送我礼物?” “发工资了,债还完了,总算能给我老婆买礼物了。” 浓浓转着手腕上的表,眼睛都舍不得移开,明明稀罕得不行,嘴上还是抱怨着;“很贵吧,你也不知道省点钱,还有孩子要养呢!” 提到孩子,袁朗愣了一下,垂眼看向她的肚子,差点忘了。他伸手轻轻覆上去,可能是因为她那腹部几乎无脂肪,三个月的孕肚就感觉到有鼓起的弧度了。 “上周去做了 B 超,医生说…… 只有两个。” 浓浓小声嘟囔着,语气里还带着点莫名的遗憾。在兔族里,健康的兔子最少也有四个,多的八九个。 “只有?”袁朗都要跳起来了,声音都劈叉了。浓浓赶紧闭上嘴,差点忘了自己是人。 “你确定没听错?走,去医务室,再检查一遍。” 这里的宿舍比班里的小多了,只放两张高低床,一屋四人。先住进来的是一位中尉,穿着空军制服,看到他们三个士官还愣了一下。互相交换了名字,才知道他叫拓永刚,是一个伞兵,特招进来的也要和他们三个一起受训。 这中尉的脾气显然算不上好,打进门起就没停过嘴,对着斑驳的墙壁低声咒骂,一会儿嫌教官摆架子,一会儿怨自己瞎了眼才来这破地方,骨子里 的傲气几乎要溢出来。三人都没接话,许三多在叠豆腐块被子,成才靠在床沿似听非听,伍六一则坐在上铺,目光落在窗外的山坳里。 没人搭腔,拓永刚更不爽了,转头盯着三人,话里带着嘲讽:“我说你们三个怎么回事?在原部队也是这样不受待见?” “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伍六一开了口。拓永刚脸上的不耐变成了疑惑,抬头往上铺朝他看去:“什么意思?你们跟这儿的教官较量过?” “我们团跟老 A 打了场对抗,战损一比九。”成才突然接了话,拓永刚连忙跑到对面,成才的床上坐了下去,“快跟我仔细说说” 伍六一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 —— 成才这见人下菜碟的臭毛病,果然到哪都改不了。刚才拓永刚骂骂咧咧的时候,他半点动静没有,这会儿见人脸色好了,倒凑得比谁都快。 战损一比九是什么概念,一个人能干掉9个人就很厉害了,干掉的还都是受过训练的士兵。成才把自己知道的事都说了出来,拓永刚听到老A能在高速奔跑跳跃中不用瞄准,仅凭手感就精准击中目标时,他脸上的浮躁彻底褪去,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这地方,是有真本领在的,怪不得这里的人都这么傲气。 领军服的时候,一个上尉,齐桓这个教官教训着十几个尉官和近十个校官,“…训练期间没有军种没有军衔!领到作训服后你们什么都不是!所有人都从零…” “听说啊…那教官杀过人!” 队列中有窃窃私语声,拓永刚正扭头找说话的人想要问清楚呢,在台上的教官直接点了名:“36、39!出列!” 一个少校和一个上尉,在众目睽睽下因为碎嘴被罚着做俯卧撑,齐桓面无表情地踱步而来,军靴直接跨过他们紧绷的背脊。在场的都是成年人,自尊心、军人的傲骨、在这些老A面前,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这里就是军队的地狱! 不过这里有一点是真值得夸赞,食堂的饭太好吃了!好吃得,拓永刚可以勉强原谅这群死老A一会。 伍六一吃着饭想事,拓永刚突然把空碗给他看,目光炯炯,“你的炒饭能不能分我一点。” 一个饭而已,伍六一给他分了一半,没想到他激动坏了,“以后你就是我亲兄弟了!我罩着你!” 第19章 士兵突击 袁朗19 两个崽还没出生就让袁朗一晚上没怎么睡,焦虑担心害怕。一直熬到了浓浓起来,她是每天早上四点左右起床,雷打不动,哪怕是现在怀孕了,谁劝都没有用。 “请假吧,以后早上别去了。”袁朗坐起来开了灯。 “不要,在家我也没事做,而且睡太久会头疼。” 兔子是昼伏夜出,清晨时段最为活跃。 浓浓坐在床边穿着衣服,先抬着脚穿裤子,整个背白皙光滑袒露在袁朗眼前,在暖黄的灯光下透着莹润的质感,袁朗看得直接上手了,肌肤滑嫩得手感好得不得了。 浓浓哎呀了一声,身子被他抱得往后倒在他怀里,心脏都被揉得发闷:“嗯……别闹了,一会一会……要给你做面包……新学的菜……” 袁朗那晒成蜜色的肌肉,手背尤其黑,长年握枪的手心还糙,都是茧子。抓她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在亵渎什么,呼吸变重,靠在她颈窝里哼哼唧唧撒娇着;“难受,老婆。” 天还没完全亮,公鸡便伸直脖子,头往上抬着,挺得笔直,羽毛被晨露浸得根根分明地贴在身上。保持着这个姿势,头一直昂着,盯着即将升起的太阳,攒足了气力猛地迸出一声啼叫,清亮又厚重,把清晨的静气撞开一道豁口。 浓浓精力过于旺盛,休息一会就能精力充沛,连袁朗都忍不住羡慕。她的野外生存技能实打实的厉害,警惕性极高,续航能力强,能长时间保持稳定状态,还不怕孤独。要是进了特战队,她绝对是顶尖的人才。 士兵宿舍前,首次列队,新入选的队员笔直站立,只听到集合哨没有看到教官们,大家紧绷的神经在等待中开始松动。 “刚才那集结哨是吹给咱们的吗?” “是咱们。” “没人啊怎么没人啊!” “开玩笑的吧?” 交头接耳声渐起,就在议论声达到某个临界点时— 袁朗背着双手,从宿舍楼的阴影侧面,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他的步伐有一种奇怪的韵律,不是军人的铿锵,更像是饭后散步的慵懒。齐桓等教官跟在他身后几步远,沉默得像一群影子。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但喧闹就像被一把无形的刀骤然切断。 整个空地从喧哗跌入一片紧绷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袁朗踱到队列正前方,停住。他没有立刻训话,而是微微抬起下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每一个人,像探照灯一样落在每一个人身上,最终在一个士兵身上停下来,上前一拽,是刚才说话最大声的那个士兵。 显然,这群老A已经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待了很久,故意的。袁朗将那个士兵拽出来接受全军瞩目后又让他入列。寂静的早晨,列队中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紧张的心脏声,仿佛下一个就要轮到自己。 当然,也有不害怕的士兵。比如伍六一,他从下楼集合就保持着标准的军姿,没说一个字,眼睛始终目视前方。即便看到有人被揪出队伍也只是瞥了一眼很快就移开视线。 可即便这样,伍六一还是被注意到了。 袁朗背着手来到伍六一面前,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兵,而是一座棱角分明的人体雕像。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这个兵的眼睛到紧绷的下颌线再到肩颈的姿势。 这种沉默的注视本身就是第一重压力,是一种纯粹的、像评估器物似的审视。队列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只用余光悄悄瞥着两人,连风吹过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40号。”袁朗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队列每个人都听清。他微微俯身,抽了抽鼻子,像在确认什么令人不悦的气息,慢吞吞开口:“我从你身上闻着一股味儿。” 伍六一没有回答,袁朗也没打算听他的回答。 “汗味儿?泥味儿?不对。”袁朗抬起眼,第一次对上伍六一平视前方的目光,嘴角扯起一个不咸不淡的弧度,笑道;“是穷酸味儿。一股把所有本钱穿在身上,生怕别人看不见的……穷酸味儿。” 袁朗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到伍六一耳边,声音压低了几分:“我打赌,你从小就是好学生。听命令,肯吃苦,每个动作都要拿满分。” 伍六一微微垂眼,看到了袁朗眼中的讥讽,但很快又恢复成目视前方的坚定。 “可这里不是学校。你这份漂亮的满分成绩单……”袁朗伸出手指,一下一下点着伍六一紧绷的肩膀,力道虽不重,但是羞辱的意味明显:“在这里,只是说明书。告诉你的敌人,你是个只会按说明书操作的机器。” 说完,他后退半步,恢复平视队列的姿态,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这个伍六一是袁朗觉得最难搞的一个兵。没有背景从底层打拼上来,刻苦坚强正直有毅力等等等,那些赞美士兵所有美好的词汇都能在伍六一的履历评价中看到,是个好兵,好得像设置好的战争机器。 可掰断钢铁和打磨钢铁一样要费很大的力气。 “齐桓,给他扣 5 分。理由,身上有臭味。” “是。”齐桓拿起本和笔,低头快速记下,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这种扣帽子借题发挥的找茬行为,直接击碎大家对部队公平的固有认知。袁朗就好像是学校里不学无术的刺头,对每个新生都带有敌意。有些人不禁在想,也许A大队有什么指标,这些老人怕新人代替,所以才会苛刻这般羞辱他们。 伍六一何等的骄傲,在团里连里班里都是最受宠的士兵。许三多悄悄看了他一眼,他依然站得笔直,只是垂着的双手握成了拳头在颤抖,他后悔了吗?来到这么一个地方。 到老A基地第一天的训练,早晚各一百个的俯卧撑、引体向上、仰卧起坐和贴墙深蹲,再加上早中晚都要进行一次的十公里负重越野。大家回到宿舍倒头就睡,哭和抱怨都没有时间。 第20章 士兵突击 袁朗20 高强度的训练也意味食量暴涨。基地里一下子来了三四十个新兵,饭量个个是饕餮级。炊事班见怪不怪,多做了比平时多一倍的饭菜,可浓浓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她干完活都没有及时回宿舍休息,特意留守帮忙分菜。 新兵们最后一批来的食堂,浑身大汗。他们端着餐盘,像一阵风似的掠过取餐区。主食区的大饭桶前,有人直接用饭勺挖起满满一勺米饭,堆在餐盘里像座小山,嫌不够,又抓了个白面馒头叼在嘴里。 浓浓守在菜品窗口分菜,手都快忙不过来了。她还没看到他们是怎么吃饭的,就顾着分菜了,没完没了,把最后一大勺红烧牛肉舀进一个新兵的餐盘,所有菜都清空了,可窗口面前还有几个人在排队。 “给我舀点汤汁就行。” … “阿姨,时间要来不及了。” “别急啊,没汤汁了,辣酱也没了,要不我给你拿两根葱?” “行!麻烦您了。” 窗口前杵着一个黑煤炭,袁朗已经够黑了,眼前这个男人比天天下地干活的农民还要黑。她好奇多瞅了两眼,那黑炭头骤然投来一道锐利的目光,眉头紧锁,像是被盯得有些不耐。 拓永刚发现了一只小白兔,长得白白净净的特别漂亮,是那种纯天然无害的美,年纪看着很小。看一眼她就害怕得缩了缩身子,手里还紧捏着大铁勺横在胸前。他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咯咯笑道:“我有这么吓人?” 浓浓这才反应过来,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放下了铁勺。 “小孩,还有什么吃的吗?” 他那眼神实在灼热,浓浓被他盯得束手无措,实在没办法,摸了摸口袋。拓永刚笑眯眯看着她摸出一根棒棒糖,心里暗笑:还真是个小孩。 可不要白不要!来基地时一身家当全被没收,这会儿能见到糖,简直算得上奢侈品! “谢啦!哥以后还你一百个!” 这基地真是来对了!爱情降临了!事业又算得了什么!拓永刚拿着餐盘回座位上,小心翼翼地把棒棒糖塞到胸前口袋里。 十五分钟内,午饭被一扫而空,三四百个馒头,就连饭桶里一粒米也没剩下,盛菜的盆空得光亮,看起来像洗干净了似的。馒头蘸菜汤他们也吃得特别香,活像三天三夜没吃饭似的。 “没见过吧?以后你就习惯了。” “每年都有一次,新兵要训练三个月。” 送走了这群饕餮,阿姨们解下沾着油烟的围裙,揉着酸胀的胳膊肘。浓浓望着食堂大门,新兵们离去的背影步履匆匆,像是在跟时间赛跑,忍不住好奇发问:“他们不用午休吗?” “有啊,不过也就半小时。” “小浓还没看过他们怎么训练的吧?” “没有。” 浓浓话音刚落,阿姨们便交换着眼神,眼底藏着几分促狭的笑意,瞧着她的眼神都有点不怀好意。 半小时后。 日头毒辣辣地烤着地面,空气里都飘着灼热的气息。浓浓被阿姨们拉着,偷偷钻进了操场旁的草丛里,几人扒着翠绿的草叶,探头探脑地往场内瞅——这可是她第一次见到新兵训练的模样,也是第一次看到袁朗训人的样子。 “负重十公里,八十分钟内跑完!少一秒合格,多一秒——加罚两百个俯卧撑!”他那声音特别高昂,操场外面都能听到,还很凶,“跑步!走!” 套着装满砂石的背心,命令一下达,所有人像离弦的箭冲了出去。袁朗则带着齐桓上了一辆吉普车。 浓浓虽看不到什么,但是能听到车顶的喇叭传出袁朗的声音,还有隐约的音乐伴奏:“快点快点,食堂给你们的饭白吃了?” “行不行啊?还尖子兵呢?我就没见过跑得比老爷爷还慢的尖子兵!” “体能都过不了还扯什么兵王,精英,说出去都让人笑掉大牙了!” 袁朗的话一句比一句刻薄,浓浓在阿姨们的注视下尴尬得想钻到地底。她算是看出来了,阿姨们特意拉她来,就是想让她见识见识袁朗这鲜为人知的一面。 “小浓啊,袁队平时对你也这么不留情面?” “不是的。他对我很好的!”怕阿姨们不信,浓浓急着解释:“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可能是最近天热,脾气大了点,我回去熬点草药给他降降火—” 她的话还没说完,几位阿姨就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眼角都泛了泪“哎哟小浓……”王姨揉着笑酸的肚子,“阿姨们逗你的呢!”另一位也跟着笑道:“别当真呀,袁队对我们这些人都和善,也就对新兵训练时才这么…不留情面…” “为什么?” “这些兵都是部队里挑出来的最好的,傲着呢。可不得给他们一些颜色瞧瞧!” “还有啊,说了你可别害怕。” “我不怕。” “他们啊…以后要杀人!杀坏人!所以就得练出真本事,脑子也要转得动,不然小命都保不了!” 浓浓误入了基地情报组,阿姨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好像亲眼看到了他们杀人的现场。以至于晚上看到袁朗的时候,浓浓都绷紧了神经,他不过是抬手挠了脑袋,她就往后退了一大步,捂着脖子,生怕被他徒手扭断。 “皮痒了?”袁朗慢吞吞掀了眼皮。 面对恐惧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现实给她沉重一击,袁朗修理人起来是没完没了。浓浓都没学过跳舞什么的,结了婚以后,劈叉单腿绕头都会了。 袁朗被称作最坏的教官,浓浓深有体会。 熄灯号一响,整幢宿舍楼关灯的速度几乎一致。摸着黑,大家才把训练服脱下来,安心躺到床上。 拓永刚哼着小曲,心情特别好。 成才自从知道这场集训是积分淘汰制,对拓永刚这个中尉就没有那么热情了。 “哎,你们打饭的时候有没有看到窗口后面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特漂亮。” “听说是袁队的老婆。” ??? 拓永刚猛地从床上弹跳起来,声音都发颤:“谁,谁说的!” “39号。” “那个少校!他怎么会知道?” “看到的,说是去服务站买饼干的时候看到袁队摸人家肚子,怀孕了。” 拓永刚听完心都要碎了,还没恋就失恋了。 伍六一躲在被子里难受得偷偷哭着,他还没从袁朗的刻薄评价里走出来,突然一只手伸了进来,放下了一根棒棒糖,拓永刚的声音在他背后轻轻响起:“兄弟,忍着了!他们要咱们走,咱们就要留下来气死他们!等我找到机会,我揍他们丫的!”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第21章 士兵突击 袁朗21 39号吴哲,一个少校,硕士,话唠。经常看到他被教官点名扣分。袁朗结了婚的事很快就传到了每个新兵的耳中,大家去食堂吃饭总会悄咪咪偷看一眼。 袁朗是最烂的教官,妻子却是一个眼神稚嫩单纯的女孩。她看起来二十不到,皮肤非常白,五官清透,看起来就是很乖的样子,实际也是。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她只是帮忙打饭的,但是隔三岔五看不到人。大家还嘀咕着,这夫妻俩都爱搞特权,对袁朗,连带着对A大队原来越来越怀疑,怀疑这个地方的根基已经烂透了。 这天袁朗在家办公,浓浓提着给他打包好的盒饭回来,没看到人,餐桌上堆着不少文件,乱糟糟的。她想收拾一下,可看清那些是档案和评估报告,就没敢动。钢笔下压着的档案上贴着张照片,正是之前敲诈她棒棒糖的男人,她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空军指挥学院空降兵专业毕业,20岁获少尉军衔。在军校期间,射击科目曾创下枪枪十环的校史纪录,被教官称为人形瞄准镜。 以全优成绩通过跳伞、射击、战术等专业考核,成为同期唯一获得三栖全能勋章的学员。 在军区军事比武中多次获个人全能奖,跳伞高度纪录排进军区前三。 掌握低空伞降、夜间伞降、水上伞降等12种专业跳伞方式,曾在高空跳伞时主伞故障,果断切伞并成功打开备用伞,挽救自身和战友生命,获二等功。 参加中俄联合军演,在空降突袭科目中表现出色,获得… 荣誉成就写满了一整页,浓浓正要翻下一页,就听到了开门声。袁朗从厕所出来,正好把她逮了个正着。 “窃取机密档案,谅你是初次,写八百字检讨。” “写你的个头!” 袁朗本来是想逗逗她,没料到她不但不求饶,还敢呛回来,着实愣了一下,“呦”了一声:“胆子肥了?” 浓浓脸上还装着无辜,身子却挺了挺,微鼓的孕肚看着更明显了,那模样就是“你能拿我怎么办”。 袁朗一直盼着她那懦弱的性子能改,没想到真的改了,他接受不了一点! “收拾你我有一万个法子…” “啊不要挠痒…别…” “知错没?” 袁朗抱着她坐在椅子上嬉闹了一阵,浓浓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了声知错了还没忘捶了他一下,袁朗无奈地给她擦了眼泪,还想亲她,浓浓扭过头就躲开了。 这一下把他急了,连忙凑过去要看她脸色,浓浓就是不给他看,躲着,捂着脸。 “生气了?”袁朗将她抱紧了些,眼里有些无措,“逗你玩呢,跟你开玩笑呢。” 浓浓还是不理他,捂着脸不松开。 “真生气了?错了,我错了,你别哭啊!” “你打我几下,别闷坏了身体。” “对不起,我写检讨!老婆,你理我一下。” 浓浓悄悄挪开指缝,不小心就撞上了他那双焦急无助的眼,看他真慌了,她没忍住笑了出声。 袁朗眨了眨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被耍了,拉开她的手看到她憋笑的表情,他皱起了眉头。 好消息,她长大了。 坏消息,长歪了。 还学会逗人了! 袁朗完全没想到是自己教坏的,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威胁声,像猛兽捕捉猎物时发出的嘶吼。浓浓搂着他的脖颈,一点也不害怕,在他脸颊上吧唧了一声。 大狮子顿时变成小猫咪,抱着老婆蹭来蹭去,“今天心情这么好啊?” “嗯,和你在一起就很开心。” 美人乡英雄冢,吴王夫差因迷恋西施而亡国,唐玄宗为杨玉环荒废朝政,袁朗突然庆幸自家没有王位要继承,他顶多不吃午饭而已,抱着老婆就往房里去。 周末本该是固定休假日,就在大家都睡熟的时候,紧急集合哨响了,睡不到四个小时。袁朗一脸无辜外加天真的表情告诉他们,今天天气很好,正是适合五十公里强行军。 这是军队高强度机动任务的核心指标。对普通人而言,空手走路都需要八小时以上。而他们要负重三十公斤,还要以快于普通步行的速度前进,需克服脱水、低血糖、关节劳损,在烈日下必须保持方向和速度,是生理与心理的双重煎熬。 没睡好还得进行这样高难度的训练,四十二个人来自四十一个好斗的团队,通常还都是该团队最好斗的家伙,追着袁朗的越野车屁股吃灰不是光荣而是耻辱。 绝望的气息笼罩着每一个人。 吴哲是技术人才,体能有些跟不上,跑吐了几次,回到基地也没有什么食欲用晚餐,但是大家还是把他架了过去。 平时一顿不吃饿不死,但在这,会死。 食堂里的工作人员看到他们这群油尽灯枯的人没有半点惊讶,看到他们走路像劈了胯的山羊也没取笑。 “姨,有没有粥?” 吴哲吃不下了,胃里还在翻江倒海。他就强撑着一口气逼自己进食,不然明天更没力气爬起来。 阿姨们看他虚脱的脸色,动了恻隐之心,一个阿姨往后厨喊了声,“小浓,有空吗?能不能煮碗粥?” “要白粥?还是甜粥?” 阿姨正打算回头问,窗口外面站着的吴哲已经听到里头传来的女孩声音,脆生生的。 “要甜的。”他心里都要感动坏了,心想女孩子就是心细,帮他煮粥还问他口味,这是他来这个破基地第一次感觉到人间的温暖。 “你运气好,小浓还没回去,不然啊你就只能把米饭拌汤里了。” “小浓,是之前和你们一起打饭的小姑娘?”吴哲尽量避开敏感话题去问,聊家常总不至于被训。 “是啊,不过她不负责打饭,只是有空就来帮我们搭把手。” 吴哲捧着一碗粥回座位时,面色凝重。 “大硕士,想什么呢?”坐在对面的拓永刚一口馒头一口牛肉,嘴里的食物还没咽下去又往里塞,还不问他一句。 他们宿舍挨着,吃饭自然也凑到了一起。 “袁队他老婆是给我们做饭的。”吴哲把粥往前推了下,大家都往他碗里瞅。 “咋还放玫瑰花呢,知道你娘唧唧特意放的?” “27号!滚蛋!” “我到过很多部队吃饭,都是重油重辣重盐,我们在这里吃的每一顿都有一样菜特别不一样,就像咱们早上吃的玫瑰花卷。” “你可以直接说重点吗?”伍六一不明白他在研究袁队老婆干什么! “炊事班早上五点就要开始工作,她怀着身孕还给我们做饭,有哪个男人能干出这种事!” 砰! 拓永刚突然拍了下桌子,摘下帽子狠狠一丢:“妈的,老子去干死他!” 第22章 士兵突击 袁朗22 吴哲说,等一个机会,一个能一击致命‘干掉袁朗’的机会。 集训最后一个月,每天都有人掉队,分被扣完就走人。宿舍里成才和拓永刚的分数是最多的,几乎没怎么被扣,许三多还有五分,勉强吊着。而伍六一,只剩下最后一分。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明天,他大概率就要走了。 “别这么看着我。”伍六一坐在床沿,身上缠满了绷带,腰腿、手臂、脸颊上全是深浅不一的擦伤。他是四十二人里年纪最大的,却也是最拼的那个,每一次训练都像在跟自己玩命。 许三多看着他满身的伤,心里堵得慌,却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或许,离开对他来说,反而是种解脱。 “我还有一分呢,不是还有两天,我肯定撑过去!”伍六一故作轻松笑着说。可大家都看到他那笑容的牵强。 第二天清晨,所有人在操场列队。没有训练指令,教官们也一字排开站在对面,齐桓手里空空的,没拿那本让人胆寒的记分册。剩下的十一个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莫名的不安涌了上来。 “怎么?”袁朗站在队伍前,双眼亮得惊人,嘴唇微微勾起,神色和善得不像话,语气也温温柔柔的,“你们做了亏心事,还是我做了亏心事?怎么都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像个坏人吗?” 可没人敢放松。他们太清楚袁朗的套路了,下一秒,他或许就会以衣冠不整又或者站姿不标准,甚至碍眼为由扣分,没人知道那把刀会落在谁头上。 “39。”袁朗突然点了吴哲的名,“你不是挺爱说话的吗?这会儿怎么哑巴了?” 换作平时,吴哲指定有理有据地怼回去。可此刻想到自己仅剩的两分,他抿紧嘴唇,一个字都不敢说。 “既然你们都没话,那我就说了。”袁朗的目光落在伍六一身上,上下打量着他满身的绷带,啧啧两声,那语气不像可怜,反倒像带着几分玩味,“三个月的训练,或者说审核期,已经结束了。40号,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还留着你?” 伍六一想摇头,不想听。留下的理由要比被赶走的理由还要让人无法接受。 “不是因为我看好你。”袁朗是要把伍六一眼里最后的一束光熄灭,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恶毒的话语:“我是在等,等你身上那点可怜的过时的古典军人浪漫主义被彻底磨光。然后,我才能看看,底下到底是不是一块真材实料,还是说……只是一团被过度煽情的故事包装好的烂泥?” “你这个恶人!”拓永刚再也忍不住,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却被伍六一死死抱住,力道大到动弹不得。 袁朗和身后的教官们见状,都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像针一样扎在每个人心上,“看看你的战友们,多舍不得你,多可怜你。我们也于心不忍啊。” 笑完,他收敛神色,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伍六一,一字一顿轻声道:“要不然,我甚至连利用你的体力都嫌麻烦。一台只会猛冲不受控制的机器,在精密的行动里,是最大的隐患。你对我而言,价值是负的。你多留一天,就多消耗我一份用来雕琢真正玉石的精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些淬毒的言语,将伍六一赖以生存引以为傲的一切。优秀、情义、尊严、价值都被系统公开地污名化了。袁朗让他觉得,不仅他的行为是错的,连他这个人存在的方式和本质,在A大队的法则下,都是错误可笑且有害的。 伍六一是这些新兵亲眼目睹,打心底里佩服的钢硬男人,军人的标榜。可此刻,被如此污蔑羞辱,众人却敢怒不敢言。 拓永刚被伍六一死死拽着,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他气袁朗的卑劣,疼伍六一的委屈,却偏偏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大家都清楚,此刻出头不过是逞一时之快,只会连累伍六一,让他这些日子的努力彻底白费,最后落得个被赶走的下场。 成为老a一员并没有过上好日子。 搬进了正式宿舍,老兵带着新兵两人一间,按吴哲的说法,就是各自伺候自己的主子。唯一的慰藉,是多了点自由。饭后能在基地里散散步,不用再像囚犯似的被人死死盯着。 厨房油烟多地滑,浓浓是被炊事班勒令生完孩子前不准再踏进厨房,她才消停了。对于喜欢做菜的人来说,部队的厨房调味品食材齐全,简直是天堂,不能进去做菜,心里多少有点空落落的。 清晨和傍晚都是兔子最活跃的时间。不做饭,浓浓只能来菜园子消耗精力,她需要很大的活动需求,要像袁朗说的在家看电视休息养胎,她会生病的。 拓永刚正在洗衣服,抬眼就看到了浓浓从围栏后面的小路走过,他连忙跑回宿舍,然后找到一个认识的战友拽出门。 “哎哎哎!你干啥?我衣服还没晾呢!” 吴哲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一头雾水地跟着拐进一条僻静小路,“不去食堂凑饭,往食堂后面跑啥?” “去还糖。” “啥?” 说了要还一百个,拓永刚出基地第一件事就是去买糖,只是一直没遇到人。吴哲听完都愣了,“你胆子也太大了,让袁朗知道了,你还想不想在老 A 待了!” “你这话说的,我当时又不知道她是袁朗的—哎,反正我只是还糖,没别的想法。” 两人沿着小路走就看到了尽头的菜园,他们没出声,浓浓也没发现他们,提着小水壶给靠墙堆放一排排的小花盆浇着水,一手摸着鼓鼓的肚子,眼里的温柔都溢了出来,那种幸福感是由内而生,装也装不出来。 菜园里的植物密集却排布得井井有条,每一株都透着被精心照料的痕迹。她站在花丛绿意里,神色平和满足,眉眼里全是对生活的珍视,没有半分受委屈的样子。 拓永刚放慢脚步,悄悄走到菜园围栏外,把装满糖果的袋子轻轻放在地上,没敢弄出半点声响。他看了一眼围栏内的身影,转身就拉着吴哲往回走,全程没说一句话。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拽得老长,斜斜铺在僻静的小路上。 吴哲双手枕在脑后,步子迈得悠哉,不急不缓地跟在拓永刚身后。拓永刚本是个憋不住话的性子,这会儿却反常地闷着,连背影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少了平日的咋咋呼呼,反倒显出几分难得的脆弱。 “我还是想揍他!”拓永刚气鼓鼓地憋出一句。 吴哲弯了弯眼睛,附和道;“巧了,我也是。” 第23章 士兵突击 袁朗23 袁朗打了个电话消失了一整个月,甚至就连发生一级战备这样的大事都没有回来。基地里响起了警报声,车的疾驰和刹车声、直升机飞临和远去的旋翼声,这些来自基地各处的混响只能让人把严重的事态猜得更严重。 浓浓本来还在菜园子里,听到警报声抱着肚子就往回跑,慌不择路间,一队全副武装的老 A 迎面奔来,为首的士兵伸手拦住了她,“嫂子,我们是演练,没出事,你别跑了慢点走!” “真的吗?你别骗我!”浓浓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的惶恐,要是那些嫩南瓜和她一样好骗就好了。 士兵们相视一笑,其中一人摆了摆手:“等袁队回来会告诉你的,你千万别再跑了。” 与此同时,一辆载着老A的车开回了基地,全然没有减速,直奔宿舍楼。伍六一从车窗外看去,基地里全副武装的岗哨增了数倍,迎面而来的一辆车里竟然载着身穿全套化学战防护服的士兵们。 他们是在和别的部队打对抗的中途被叫停喊了回来,车停在宿舍楼下,一名军官迎上来;“归队人员立刻全封闭管理,禁止出入禁止与外界联系,十分钟后电教室集合!” 电教室很暗,阴影里每个人看起来都烦躁不安,伍六一选了个角落独自坐着,自从来了老A,他变得更加沉默了。 袁朗不在,由基地一个高官在指挥。投影屏上亮起了光,播起了一则新闻报道;“今天下午三点,一帮有组织的反社会分子劫持了东郊的第二化工厂原料加工厂,声称已经在厂内各处安放大量炸药……” 基地里让他们待命,可这待命显得过于漫长,夜里老南瓜们都睡了,嫩南瓜们一个个盯着屏幕上播放的各种各样的灾难,苏联核电站爆炸、失火的油轮、燃烧的科威特油井、坍塌的世贸大楼……每一幅画面都在无声诉说着失控的代价。 许三多轻手轻脚走到伍六一身边,悄悄坐下,声音压得极低:“伍班副,你怕吗?” “怕?”伍六一猛地转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里裹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厉色,像极了当年在新兵连,他对着这个总拖后腿的兵时的模样,“你参军入伍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是保家卫国吗?” 这一个问题,许三多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从来没深刻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觉得,在部队里不用被父亲叫做龟儿子,有班长护着有战友陪着,每天的训练虽然累,却过得踏实有奔头。 “保家卫国” 这四个字,他听了无数遍,却从未真正刻进心里。 为了磨这群新兵蛋子,袁朗可谓煞费苦心,前前后后足足布置了一个月的。电话接通时,铁路上来就问:“你小子是不是忘了什么要紧事?” 袁朗正对着任务沙盘琢磨细节,愣了两秒,茫然抬起头:“什么事?” “你没跟你家那位说一声?” 铁路有些无奈:“天天通电话,合着就光报平安,没说你在忙啥?” 袁朗理所当然地回道:“这不是机密吗?能随便说?” “机密个屁!” 铁路在电话里骂一声,“你老婆今天听到基地一级战备警报,吓得抱着肚子要收拾家当跑路,还是被哨兵拦下来的!你小子倒是心大!” 听完这话,袁朗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越笑越停不下来,肩膀都跟着轻轻颤抖:“我…… 我还真没想到这点。” 笑着笑着他反应过来,铁路特意打电话总不会只是为了调侃?他脸色瞬间绷紧了起来:“没出什么事吧?” 铁路故意不说话,听着袁朗在电话里喂喂喂,急得要命了,他才哼了一声:“行了,没事,谁让你这家伙老是不干人事,吓吓你让你长长记性!” “你—” 袁朗只说了一个字,电话里就传来 “嘟嘟嘟” 的忙音。铁路挂得干脆利落,把他剩下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气得他对着手机瞪了半天,最后又忍不住气笑了!这老狐狸,还是这么爱折腾人! 天色微亮那会警报又响了,这意味着危机还没解除,先前出动的那些老A们可能都……才会轮到他们这些新兵上。 情况已经严峻到无法想象,直升机将他们送到地点后,十一个人全部分开,各由两个老A带着,分开进入了厂房。冒着黄烟的井盖,是含着致命浓度的化合物气体,十一个人除了成才犹豫了一阵,大家都毫不犹豫跟着老A们跳到井里。 而这只是演习的开始。 … 距离工厂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简易营房里,袁朗等了一早上,终于迎来第一个结束演习的人。看到伍六一一瘸一拐从车上下来时,他脸上并无意外。 “报告!A组已全部返回!”带队的A1向袁朗敬礼报告。 袁朗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伍六一,眼神平静无波。 直到被子弹击中的那一刻,伍六一才知道,这不仅是一场演习,更是一场考核。他沉默着,心里五味杂陈——任务没完成就死在敌人手里,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这些年,他把钢七连不抛弃不放弃信条刻进了骨子里,从没喊过疼也没偷过懒,可换来的却是袁朗那句“连利用你的体力都嫌麻烦”的刻薄评价。这份付出被轻易否定的委屈,让他第一次对自己坚持的意义产生了迷茫。 “你们对A4评价如何。” A1:“没有缺点,是一个非常合格的好兵,老兵。” A2:“我愿意把背后交给A4这样的战友。” A3:“历次考核中,他应该是最不怕死的家伙。” 听完这些评价,袁朗低低笑了两声,轻轻拍了拍伍六一的肩膀,眼里带着几分深意:“我早猜到你这场演习的结果,不过结果对我不重要,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死掉的那一刻是什么感觉,你好好想想,明天开会给我答复。” 第24章 士兵突击 袁朗24 伍六一一路都在想袁朗的问题还有队友对他的评价,A大队给他琢磨不透的感觉。 医疗室的白炽灯亮得有些晃眼,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护士拿着棉球蘸着药酒,在他青紫的腰侧和扭伤的小腿上反复揉搓,力道不轻不重,却仍让他忍不住绷紧了脊背。随后进来的老军医拿起银针,一根根扎进他腰侧与腿筋的穴位,伍六一趴在病床上,后背错落的针影衬着紧绷的肩背,倒真像只浑身竖起尖刺的刺猬。 “今天演习结果如何?” 坐在病床边的军医肩上扛着两星一杠,手指正轻轻拉伸着他僵硬的胳膊肌肉。伍六一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牙关咬得发紧,好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我没完成任务。” 军医闻言笑了笑,指尖的力道缓了些:“那课目是你们袁队亲手设计的,就不是让你们完成的,也没人能完成。” “那为什么还要—” 伍六一的话冲到嘴边,突然想起部队的保密条例猛地顿住,“是我失言了。” 军医抬眼扫了他一眼,没接话,反倒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拉了拉门把手确认门已关严,才转身坐回原位,声音压得低了些:“换了别人,这些话我半个字都不会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伍六一身上那些银针上,语气沉了沉,“你这一身旧伤,按规定早该报上去评估调整了,是你们袁队压着没说。” 伍六一有那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瞳孔放大,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你这一身旧伤好好养能养过来,你要先学会爱惜自己的身子,把根基打牢了,才能更好地为国家效力。” 听着医生的话,伍六一却想到袁朗问他的那个问题,中弹那一刻,他能清晰地看到子弹是这么缓慢射过来,那一刻所有信念理想希望全部忘了,他甚至都想不起自己是谁,在做什么,就这么眼睁睁地无力地看着子弹射过来。 袁朗说他像机器人,其实不是的,他发现自己也怕死。 十一个人,只有一个人放弃了,还有一个骂骂咧咧回了营地,火气顺着领口往外冒,扯着嗓子就喊袁朗的名字,那架势像是要把刚才憋的气全撒在人身上,非得跟人干一架才痛快。 没人拦,袁朗走出来,拓永刚已经攥着拳头冲了上去。袁朗身形只微微一侧,抬手就精准扣住他的右手腕,拓永刚也是练家子,另一只手打中了他的腹部,可右手被袁朗顺势一拧、侧身、锁喉,整套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不过三两下,拓永刚就被死死按在地上,后颈被锁得严严实实,再怎么梗着脖子挣扎,也只能发出闷闷的哼声,刚才的火气瞬间被憋成了通红的眼眶,彻底没了声响。 最让人意外的是,第一个凑上去拉架的竟然是齐桓。他几步走到还在地上喘着粗气的拓永刚身边,弯腰拽起他往营地外走。到了僻静处,齐桓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支递过去,自己也点了一根,火苗在夜色里明灭了一下。 拓永刚梗着脖子,把烟接过来夹在指间,没点,眼神里还带着股没散的火气和警惕:“你们是一伙的,别想腐蚀我!” 齐桓哈哈笑着,侧着脸给他看脸上的乌青:“你看,刚才许三多也打了我一拳,但是他没你胆子大。我是真佩服你啊兄弟,我当年怎么就忘了,要是向你一样照着那家伙身上来两拳,我现在也不会遗憾了。” 拓永刚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演习是假的,我也是假的。我不是你看到的虐鸟狂人,你们叫他棺材钉是吧?我也恨死他了!”齐桓嘘了一声,“刚才看你揍他,我真看爽了!” 拓永刚盯着他看了足有半分钟,眼神从警惕、费解,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你们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齐桓闻言,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了回去,他吸了口烟,看向远处营地的灯火,眼神沉了下来:“等你参加实战那一天,你会知道的。” 拓永刚和吴哲是基地最看好的两个兵,不可多见的技术人才,只要不犯什么大错,绝对会留下来。 凌晨三点多,袁朗才做完评估报告从办公室出来,回到家,指尖捏着钥匙转动锁芯时,动作轻得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 卧室门没关,里面亮着一盏小灯,那是给他留的。袁朗走到床边,看着昏黄灯光下她那张熟睡的脸,睡着的时候也是那么乖,看得人一身疲惫都散去了。 浓浓睡得不安稳,总觉得有道视线在盯着她。睫毛轻轻颤了颤,沉重的眼皮还没抬起来,便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我回来了,别怕,安心睡吧。” 袁朗说完就看到她那皱起的眉头一下子就舒展开了,他笑了笑,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我去洗澡了。” 这次的选拔结果,早上八点半的会议就得决定下来。袁朗几乎没休息,闭着眼也在想那个弃权的兵—成才。太可惜了,脑子机灵体能优越枪法好,除了人品可以说是没有任何缺点,可老A最看中的恰恰就是人品。他在想,是不是自己太严厉了,太苛刻了才让这个兵失去了信心。 怀里的人一动,袁朗就睁开了眼。浓浓坐了起来,他不用看表就知道,准是四点整了,她的生物钟比营里的起床号还准,春夏秋冬雷打不动,他是好笑又无奈,把人抱了回来按到怀里,鼻尖蹭了蹭她的发顶:“你现在又不能去食堂,再躺会,陪我说说话。” “唔?”浓浓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整个人就清醒了,黑暗中睁着炯炯有神的眼睛,“你怎么还不睡?” “一会早起开会,不睡了。” “那我给你做早餐去!”浓浓兴致勃勃要坐起来,脑子里已经想到无数个新花样了,可袁朗那双手臂像钢筋一样锢着她,一脚还跨过来,虚虚地架在她腿上,将她牢牢锁住,“你消停一早不行吗?你现在怀着宝宝呢。” 在一起久了,袁朗才知道做饭和早起是她的爱好和习惯,还真不是特意为他的,害他感动了好一阵。 “那你要和我说什么?” “你的菜种得怎么样了?上次听你说,小番茄苗好像有点蔫了。” 谁说没有共同语言的人不能在一起,这话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你还记得呢!后来我赶紧给它们挪了地方,避开大太阳,松了松土浇了点稀释的淘米水,现在都缓过来了,叶子绿油油的,还冒了好几片新叶!”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语速越来越快,带着藏不住的兴奋:“我还种了生菜和小黄瓜,生菜已经能掐嫩叶吃了,昨天摘了点拌沙拉,脆生生的!小黄瓜也爬藤了,我给它们搭了架子,就等开花结果了。对了,我还种了点香菜,就是长得慢……” 袁朗一边听着,一边蹭着她的脸颊,偶尔应一声 “嗯”“挺好”“没白费功夫”,半点不觉得枯燥。 第25章 士兵突击 袁朗25 十一个人在会议室门口排队等着,第一个进去的吴哲,出来时心事重重,手里还拿着一串钥匙。拓永刚喊住了他,他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平常心,平常心。” 这三个字是吴哲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可从入老A那天起,他就从没一次真正做到过,他眼底的焦灼骗不了人。 伍六一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时,目光正撞上几位主官沉凝的视线。他的脊背瞬间绷成拉满的弓,指尖贴在裤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脑子里还在飞快复盘:抬手是否标准?站姿有没有歪斜?绷紧了每一根神经。 铁路侧头看了眼袁朗,毕竟他是最了解这些新丁的人。袁朗微微抬眼,目光如炬,直直射向伍六一:“被子弹打中的那一刻,你在想什么?” 伍六一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抚恤金。” 此话一出几位主官都笑了,可笑的是这回答太不英雄不浪漫,可悲的是太过于真实,恰恰是纯粹军人最本能的责任考量。 “第二个问题,”袁朗的笑意敛去,轻声问他,“你觉得老A的A,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捉摸不透。”伍六一坦诚极了,也就是这份坦诚间接说明了答案,袁朗点了点头,“要的就是让人捉摸不透。像你这样,把诚实和骨气刻在骨子里的人,敌人根本不用浪费一颗子弹,只需要拿捏你的底线,就能让你憋屈至死。可偏偏,你又最不怕死。” 他顿了顿,眼里多了分沉重:“伍六一,我敬佩你的拼劲,更敬佩你的骨气。若是在战争年代,你绝对是能扛旗冲锋的英雄。你是最纯粹的军人,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兵王——哪怕是敌人,也得敬你三分!” “可我们这支部队,最不需要的就是敌人的敬佩。” 袁朗坦白了告诉他:“我们要让敌人咬牙切齿,对我们恨之入骨,我们将不惜一切代价不择手段地去打击歼灭敌人,我想问你,你做得到吗?” 伍六一突然想起连长对他的评价,宁折不弯。袁朗是要他弯腰,所以训练这些日子里,袁朗都是在教他弯腰做人,真狠呐。 “我有个朋友和我说过一句话,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有意义的事就是好好活。以前我觉得这话很可笑,现在我才明白这句话的意义。” “是许三多说的?”袁朗问道。 “是。” “继续说。” 伍六一微微垂眼,再抬眼时,目光里已无半分迷茫,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想好好活着,想做有意义的事,我想留下,不惜一切代价。” 袁朗看向铁路,铁路笑着点了点头,另外几名主官也都跟着点头,他才挥挥了手,“出去吧。” 等伍六一出去了,铁路看向袁朗打趣道:“品德这么好的兵,你怎么舍得教坏他。” 这话里半是惋惜半是调侃。伍六一宁折不弯的品德在任何一支常规部队都是瑰宝,可老A要的是能在黑暗里潜行放下体面的战士,这份过正的品德,反而可能成为他未来执行任务的掣肘。 “我赶他走,他不走,我有什么办法?”袁朗装得很无辜。 这次评估才是最后的选拔。十一个人仅一人未达标准。袁朗不是没试过挽留,可这兵精明过了头,与伍六一恰好是两个极端:一个敢为国家为战友向死而生的硬茬,一个是把自保算得明明白白凡事以个人利益为先的利己者。 袁朗和他聊完才发现他从钢七连调去红三连的记录,调动的真实原因原来就出在这。钢七连的口号是不放弃不抛弃,伍六一和许三多都深记着这一点,将其当作信仰,可成才连这六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从未真正属于过钢七连,就算留下,也不会真正属于老A。 忙活了小半年,袁朗总算有了假期陪老婆。 袁朗放假是来菜园子帮她捉虫拔草,上班当牛马下班也要当牛马,男人真是命苦啊! “你在那嘀嘀咕咕什么呢?”浓浓在他拔草的时候也没闲着,摘了不少果子,一回头就看他蹲在那唉声叹气。 袁朗把杂草一丢,蹲着迈步像小鸭子似的迈到她身下,仰头眼巴巴地望着她:“老婆,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浓浓抬眼望了望四面环山的基地,眼底带着点茫然。袁朗赶紧补充:“去市里!逛逛街,吃点好吃的! 大城市和农村是两个世界,浓浓当初也不是没有机会来,姑奶奶给她介绍了不少工作,只是她觉得要融入大城市太麻烦了。 袁朗还像个小孩似的,出来玩特别开心,看到新奇的东西总要去瞅一眼,特别是新的游戏机。浓浓瞧他喜欢,就问了店员价格,一千四。 袁朗知道她节省,连喜欢喝的牛奶都不舍得买,他正要开口说不买呢,结果就听到她和店员说买一台。 “不买!”袁朗赶紧放下游戏机,将她拉到一旁:“你可真舍得啊!一千四能给你买好多套新衣服!” “钱再赚就有了。”浓浓摇了摇头,执意要让店员拿一台,毕竟袁朗有功劳,让她有了小孩,她规划的人生大事已经完成一半了,是该奖励一下。 生孩子对于一些人来说就像煮饭种地,听起来好像有受虐倾向,但是要换个说法烹饪园艺育人呢?那就听起来特别高大上。区别在于前者是不得不做的活计,后者是主动选择的生活方式。 浓浓一直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过她比较注重结果而已。袁朗是意外的惊喜,让她很开心,所以要对他好一点。 “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哄你开心。”浓浓看着他紧绷的脸,直言不讳,“这游戏机能让你玩得高兴,我也省心。” “老婆。”袁朗鼻子一酸,“你是怎么做到让我有点感动又有点委屈的?我不要游戏机,我要你哄我开心!” 他这话一出,浓浓掏钱的动作更迅速,就怕给晚了,店员不卖了。 第26章 士兵突击 袁朗26 十名战士真正成为一名老A之后,袁朗虽没有之前的刻薄,但还是很讨人厌。当天训练结束后,大家都在室内场馆里打球,他就在一旁玩游戏机。 “PSP-1000,很难买的。” 吴哲的声音带着几分探究,落在袁朗耳边。 袁朗头也没抬,语气里有几分漫不经心:“现在是休息时间,我玩会儿游戏,不过分吧?” 指尖的动作却不自觉慢了半拍。他至今还心有余悸,上次吴哲在会议上直言不讳举报他玩物丧志。如今可不是选拔时故意示弱的伪装,他是真真切切在享受这难得的闲暇,可不想再被这刺头抓了把柄。 “我老婆给我买的,也就有空才玩一会。” 吴哲听着这额外的解释,眼底漾起笑意,嘴上却依旧不依不饶道:“信任这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很难再相信。” 袁朗被他噎得一滞,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默默合上掌机揣进兜里,眉峰微蹙,孩子气地瞪了他一眼,咬牙道:“你真烦人!” “彼此彼此。” 吴哲笑得眉眼弯弯,刻意加重了 “队长” 二字,尾音拖得稍长,“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队长。” 得!袁朗在心里叹气,这是真得罪了一个小心眼了!他只能无奈道:“你小子倒是会记仇。” “不敢当,是队长教得好,以后我还要跟队长多学学。”这大硕士的嘴,真是半点不饶人。袁朗本就理亏心虚,这会儿更是说不过,索性站起身,转身就往球场跑,冲着场上喊:“齐桓!把球传给我!” 吴哲暗搓搓报仇的计划已经展开,这才哪到哪,不过他没能得意太久。突然的,某处拉响的尖锐警报:“整备!一级战备!四号着装,十五分钟后机场集合!” 吴哲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第一时间转头望向袁朗。那个前一刻还在为说不过他而落荒而逃的队长,此刻脸上的随性散漫已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刃的凝重。他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再看吴哲一眼,转身迅速冲出大门。 四号着装是亚热带丛林迷彩,飞机上分装备的时候,拓永刚拿到弹夹第一时间检查了子弹,怀疑这次一级战备的不止吴哲一个,“真实弹!” “这回是真章。”齐桓补充了一句,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提越发的沉重,只有吴哲还在东张西望注意着每一个细节想瞧出一丝破绽。直升机在夜色下降落至一处不知名的丛林中,下着雨,没有列队章程,袁朗带着队伍钻进了一条上山的羊肠小径。 雨夜的丛林,一队迎面走来的武警和他们碰面却没有人停下来寒暄一句,中间夹着几副担架,有人受伤。吴哲抬手想拽个武警问问,身后的伍六一按住了他的手:“不该问的别问。” 伍六一从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可这次不同。真实弹的分量、一级战备的警报、雨夜丛林的未知环境,还有武警队伍那副奔赴战场的模样,桩桩件件都在说明—这不是演习,是真刀真枪的任务。只有吴哲还抱着侥幸心理,因为他上次在化工厂演习看出了破绽,没遇到什么危险就结束了演习。 伍六一按住他,是不想让他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犯糊涂。 前面带队的袁朗余光瞥见这一幕,眼底没什么波澜,心里却暗自点头。这就是他喜欢伍六一的原因之一, 正直沉稳,认死理却懂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碰。这份规矩和可靠,让这群刚入队的老 A 新兵打心底里佩服,也愿意听他的劝,省了不少需要反复强调纪律的麻烦。 这次的目标是一队有着军队化武装的越境dU贩。老A三人一组分开戒备一直从天亮等到傍晚,通讯器里传出袁朗的声音,打破了长时间的静默:“各小组注意,你们的观察位置仍有死角,往337K派人,完毕。” “派谁?完毕?” “我可以吗?完毕。” 许三多的声音紧随其后。话音刚落,身旁的伍六一和拓永刚都转头看他,前者眉峰紧锁,后者眼中满是诧异。 伍六一压低声音问道:“你想干啥?” 几乎同时,通讯器里响起袁朗明确的反对:“你不行,完毕。” 许三多再次说道:“我想记住今天做过什么,完毕。” 袁朗明显在思考,通讯器里迟迟没有答复。伍六一想起班长临走前的嘱咐,让他照顾许三多,许三多这股认死理的倔劲儿一旦上来就拉不回来,让这家伙独自去337K那个盲区,他实在放不下心。 伍六一不再犹豫,迅速按住通讯器向袁队申请。 又过了几秒,袁朗的指令终于透过电流传来:“许三多和伍六一前往 337K,完毕。”指令一落,两人立刻弓下身子,猫着腰钻进茂密的丛林。 枝叶划过迷彩服,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伍六一走在前面,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走了约莫几十米,他才压低声音骂出口:“你不该这么鲁莽的!” 许三多跟在后面,举着枪警惕地观察四周,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出声:“今天是我生日。” “生日咋的?” 伍六一的火气一下就蹿了上来,急得都带出了家乡话,“还得开枪给你庆祝一下?” “二十一岁那年,我丢了班长。二十二岁,我没了七连。现在二十三岁,我不知道还会失去什么…… 伍班副,你不该跟我一起来的。”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伍六一更气了!真他娘的晦气! 气归气,伍六一的脚步却放慢了些,下意识地往许三多身边靠了靠,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幽暗的丛林。他知道,许三多的话里藏着多少害怕,那些失去的重量,压在这个木讷的少年肩上,连生日都想找件有意义的事来锚定自己。 伍六一喉结动了动,把到嘴边的狠话咽了回去,只是沉声道:“跟上!别分心!出了事,我饶不了你!” 独自一人的拓永刚:呜呜,没人管我吗? 第27章 士兵突击 袁朗27 “F点观测到目标现在297C位置,预计十五分钟后越过2071国界碑,十分钟后进入狙击距离,完毕。” 通讯器里传来齐桓没有什么温度的声音,等了一个昼夜的目标终于来临时,分散在四周的所有人不约而同静默了下来。高倍率红外成像里,一个人畜夹杂的队列,有武装的先锋和后卫,有呼应的侧翼,他们拿着火箭和机枪等杀伤武器。 袁朗在拓永刚身边停下来,在他旁边架起了狙击枪。拓永刚沉默了一会才轻声道:“谢谢。” 第一次参加实战,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袁朗这时候来这个点位,只能是来陪着落单的他。 “其实你一个人也可以,我相信你的能力。”袁朗用夜视仪观察着边境的方向:“只是我没地方去了。” 都是受过特训的兵,拓永刚怎么会信他的鬼话,脸颊两旁的酒窝深陷:“看你这么可怜,顶多我以后不揍你了。” “那可真太谢谢你了。” 另一边,许三多看着山谷里第一个映入夜视镜的人影,僵硬的手指扶着扳机,一旁的伍六一和他保持着同样的动作。 “已确认目标二十一名,驮畜十……C点照顾蛇头,B点右翼三,A点左翼二,F点优先打击重火力目标,E点保持潜伏以便封口……” 伍六一和许三多在E点,袁朗的命令让他们两个放松了一点,可也只是一点点。这群队伍在跨过边境时走得格外谨慎,等他们全部走到狙击圈还有一段距离。 “许三多。” “嗯。” “生日快乐。”伍六一的声音硬邦邦的,他这辈子没说过这么肉麻的话,尤其对象还是许三多。可夜色里的丛林静得吓人,指尖触到冰冷的扳机,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他实在需要说点什么来压下这份紧张, 许三多心情很沉重,怕扣下扳机,也怕任务因自己的失误而失败,“伍班副,我害怕。” 伍六一深吸一口气,目光没离开瞄准镜,语气却比刚才沉了些:“班长和七连教我们的一切都是为了现在,国家培养我们花费了那么多心血。我们不能辜负他们。” 伍六一这话既是说给许三多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人总得逼自己一把,只要结果是好的。” “许三多,我也怕。” 许三多迅速侧头瞥了伍六一一眼,连伍班副这样的人都承认怕,他突然觉得心里好受了点,“我会保护你的伍班副。” 伍六一:“……” 两人没再说话,敌人都进到狙击圈里了,说时迟那时快,一声接着一声轻响,两道枪声几乎同时响起,两个先锋直挺挺栽倒在地。步枪清脆的声音接踵而来,来自三个狙击点的远射,目标在几秒内便少了一半,剩下的目标迅速隐蔽。 许三多和伍六一一枪没开,夜视仪里倒地的尸体暴露在他们两人的视野中,以及几个慌不择路逃窜到他们这个方位的dU犯。 许三多瞄准一个人时,扣着扳机的手指怎么也按不下去,可一想到保护伍班副的决心,他瞬间扣下扳机,那人应声倒地,他不再犹豫,瞄准另一个人,却看到那人在他瞄准时,耳边传来一声枪响,伍班副开枪了。 “E点两名确认丧失战斗力,完毕。” 丛林里陆陆续续又响起几声枪响,同时还有一声迫击炮爆炸的巨响。太混乱了,后来一个绑着炸药的dU犯冲出来吸引了注意,后方一个扛着火箭发射器的人瞄准了一个点位,逼得潜伏的老A现形,大战一触即发。 一整个晚上,丛林里枪响不断,整条路从这头到那头全是尸骸和血污,警戒搜寻,直到天亮,二十一名dU犯才全部击毙。 一回生二回熟,浓浓一到家就感觉气氛不对。袁朗可能都没有发现,自己每次做任务回来,都会失去平日的严谨细心,鞋子挂在入门的衣架上,洗衣机里跟着脏衣服一起滚的还有洗衣粉包装袋。 浓浓去了卧室,只见他蜷缩在床上没盖被子就睡着了,那姿势和她上次照 B超瞧见的,肚子里宝宝蜷缩成团的模样如出一辙。她想给他盖被子,只是还没靠近,他就醒了,睁着双迷糊的眼睛,朝她伸手要抱抱。 他不是三十岁,而是三岁。 袁朗的胳膊像小钩子似的,牢牢圈着她的腰,将她放倒在床上,然后把脸埋在她的颈窝蹭了蹭:“你去哪了……” “散步。”浓浓抬手顺着他的发,袁朗像热情的大狗似的,抱得紧紧还不够,还不停地往她身上蹭,嘴里还哼哼唧唧撒娇着。要是让他的队友们看到了,准跌破眼镜,难以想象袁队私底下是这种人。 不要脸! 香香软软的老婆在怀里,袁朗拉起被子盖过头顶,他也知道羞,一把年纪还要干小孩子才做的事。 咕隆咕隆吞咽着。 拓永刚一口气喝了一瓶水,休息一天,新兵们三三两两地瘫坐在草地上不知道做什么,没人说话,任由正午的太阳炙烤着全身。以前被棺材钉练废半条命,还能互相戳着胳膊调侃两句,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可这次,所有人的脸都沉得像浸了水的铅块,连动一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十匹马的粉会害很多人很多个家庭。”吴哲从不抽烟的,难得跟人要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拓永刚要帮他点火,被他一把躲开了,“吸烟有害健康!” “浪费可耻啊大硕士。” “我发现你这个人太较真了。” “我较真?你还倒打一耙!”拓永刚这暴脾气直接上手,吴哲一个打滚站起来,爬起来抬脚就跑,嘴里还不忘调侃:“打不着打不着!” 拓永刚哪肯罢休,嗷嗷叫着追上去,两人在草场上你追我赶,嘻嘻哈哈的笑声打破了之前的沉闷。 伍六一坐在原地看了半晌,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终于站起身,伸手一把捞起许三多的胳膊:“走,练练去。” 许三多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着往前跑。 于他们这些单身狗来说,发泄情绪最好的办法就是锻炼身子挥洒汗水,跑到没力气就不会多想了。 第28章 士兵突击 袁朗完结 床上两个小小的襁褓并排躺着,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圆圆的小脸。皮肤是和浓浓一样的瓷白透着淡淡的粉,娇嫩柔滑,眼睛清澈又水亮。袁朗趴在床上,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来回逡巡,仔仔细细观察了一遍又一遍,实在不敢相信这是他生出来的人。 “这怎么长得一模一样啊!” 他低声嘟囔,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两个刚降临的小不点,“爸爸分不出来了。” 左边那个似乎感受到了动静,小鼻子抽了抽,小嘴咧了咧,没哭,反倒吐出个小小的泡泡。袁朗的眼睛瞬间亮了,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肩膀微微绷紧,连呼吸都放得更轻:“好,你是姐姐,你就叫泡泡。” 泡泡睁圆了眼睛望着他,眼里仿佛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转头想跟旁边躺着休息的浓浓分享,却见她已经睡着了。虽然舒展着眉眼,可还是能看到脸色有些苍白,袁朗轻轻给她掖好被子。转回视线,又把注意力放回孩子身上。仔细瞧才发现,这两个复刻了浓浓的模样,鼻梁小巧,嘴唇薄薄的,刚出生就长得清秀,一点也不皱巴。 取名太难了,右边这个,袁朗看了她好一会儿,她居然翻了个白眼,瞬间把他逗笑了,小朋友也有小名,叫笑笑。 两个闺女,袁朗双手捧着脸看着她们,双脚都跟翘了起来,愉快地摆动晃悠着。他已经想到这两个小家伙长大追着他喊爸爸爸爸的画面,心里美得很。 袁朗只有一周产假,这周给他闲的,都觉得两个孩子太少了。他干家务活特别利索,毕竟也拿过卫生标兵,带孩子那更轻松了,两个孩子加起来都没有负重训练时的沙袋一半重,要不是老婆不肯,他能二十小时抱着孩子不放手。 “不能下床!我抱你!” “洗什么头啊!会得月子病的!老了会头疼!” “馊不了,我给你拿湿毛巾擦擦就行。” “水果太寒了不能吃!” “我来我来,孩子不能这样抱。” …… 在兔子的自然习性中,照顾幼崽的责任由母兔承担。不到一周,浓浓的耐心已经告捷,她从没觉得男人会这么讨厌!二十小时黏着念叨着,她没被孩子逼疯先被男人逼疯了! “你赶紧去上班吧,我求你了。”浓浓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哀求,眼底却藏着按捺不住的烦躁。就怕他多待一天,她就会忍不住想咬死他,叨叨叨叨的烦死了! 袁朗横了她一眼,勺子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少废话,快把鱼汤喝了。”浓浓瞪他无果,唇瓣还被他挤开灌了汤,汤汁滴到她脖子上围着口水巾上,袁朗自制的口水巾。 浓浓看了眼旁边睡着的女儿们,然后扭头二话不说就去掐他脖子,袁朗被她掐着颈侧,非但不躲,哼的一声浑身绷紧肌肉,脖子瞬间硬得不像话,还摇头晃脑做鬼脸挑衅她。 浓浓一下子就泄了气,是的,为什么要跟这样的幼稚鬼较真呢? 袁朗瞅着她无奈叹气的模样,他也跟着叹了口气,语气也沉重起来;“过几天我又要忙了。” 他那脸色严肃得不像话,浓浓不由得紧张起来:“要外出吗?” 袁朗摇了摇头,放下了碗去抱她,扑鼻而来的奶香味闻得他春心荡漾。新兵集训确实要忙,这可不是卖惨,再不装装可怜,他怕自己压不住这越来越敢跟他叫板的老婆。 “老婆,你对我好一点。” 浓浓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软声软气噎了一下,她别扭地扭了扭身子,想挣开这过于亲昵的怀抱,嘴硬道:“我哪里对你不好?” “有,你太凶了,还掐我脖子……”袁朗哪会放过这个机会,顺势收紧胳膊,把人搂得更紧,下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委屈地继续控诉道:“我那么喜欢你,那么爱你,你还掐我脖子,我的心好痛!” 浓浓不知道他怎么能把这么肉麻的话说出来的,双手不自觉攥成了拳,想捶他。 “不过我这么爱你,哪舍得怪罪你。”袁朗是瞅到了她握紧的拳头,收敛了些:“你亲我一下,我就原谅你了。” 亲一下这种小事,浓浓想着算了,那就亲一下吧。但她不知道人间的险恶,人性的贪婪。她都怀疑自己亲的不是人,是一个龙卷风,将她吸了进去,经过一阵强烈的风卷残云般吞噬,她感觉自己一下子瘦了好几斤,以至于俩孩子一整天都在喝奶粉。 她根本不是袁朗的对手,每次跟他生气到最后都会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动弹不得。 嫁……嫁错人了。 第1章 哥哥01 早上六点, LeSlie就到了片场,比通知的开工时间早了足足半小时。他昨晚没睡踏实,翻了半宿剧本,页边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横线和问号,包里塞着本写满笔记的小本子,生怕漏了哪个细节。 这次拍的电视剧《浮生六劫》,是他出道以来首个有完整性格弧光的重要配角。以前接的角色要么是青涩少年,要么是侠客配角,大多扁平直白。而这次的角色车穗生,是一个从养尊处优的少爷到偏执叛逆的悲剧人物,完整的成长轨迹让他对这个角色格外期待。 片场里已经闹哄哄的,道具组的师傅们光着膀子正合力把沉重的老式木柜往客厅布景里挪,场务拿着大喇叭扯着嗓子喊:“灯光组赶紧把顶光调低点,民初戏要暖一点的调子!” 片场入口处摆着张长条桌,制片助理阿强正低头核对名单。LeSlie 主动走上前,双手递上通告单,嘴角带着温和的笑:“强哥好,我来签到。” 阿强抬头接过单子勾了勾,把写着车穗生的角色牌递给他:“来得这么早!化妆师还没来。” “不打紧,正好多点时间顺顺剧本。”leSlie接过角色牌别在胸前,语气谦和,“想请教下,化妆间在哪里?” “喏,直走到底左拐第三个门是化妆间。” “多谢强哥!” 化妆间已经有人了,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正蹲在地上整理化妆刷,胸前别着实习生牌。听到推门声,她猛地站起身,手里还攥着两把刷子,脸上满是局促的慌乱,眼睛睁得圆圆的。 “早啊!”LeSlie和她打了个招呼,看到她牌上的名字念了出来:“NOra!” 他抬眼,眼尾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细碎的光在眼底打转,笑容灿烂,全是少年人的跳脱劲儿,就是有点黑啊。 浓浓点点头,敷衍了一句:“早!” 说完就低下头继续摆弄化妆刷。她现在对黑皮男生有着强烈的警惕心,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再者化妆本就不是她感兴趣的事,来这儿纯粹是被推着来的,不是长久的工作,她不想和太多人有所交集。 剧组的实习化妆师是不对外公开招聘的,大伯找了好多关系才要到这份工作给表姐,结果表姐只干了两天就嫌累不干了,可送出去的人情又不能收回来,总不能让名额白白浪费,家里人一合计,于是浓浓就有了这份捡便宜的工作,可她不想要啊! 是不是漂亮的小姑娘都这么冷淡啊?LeSlie在心里嘀咕着。 他坐在化妆台前翻看剧本,眼神却飘得老远,一个字也没真正看进去。抬眼间,恰好撞见镜子里蹲在地上的女孩,绑着一个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轻轻别在耳后,额头光洁饱满,不浓不淡细而有型的眉,鼻梁直挺却不凌厉,唇瓣薄厚匀称,皮肤白皙,每一处细节都精致得恰到好处,组合在一起,便成了那份让人忍不住反复打量的耐看模样。不是一眼惊艳的夺目,是一杯温吞的清茶,越品越有味道。 此时的LeSlie正处于少年慕爱的年纪,他对长相精致秀气身材好还有点高傲的女孩完全没有抵抗力,看一眼还想再偷看一眼。 浓浓没抬头也能感到有人在看着她,她受不了这尴尬的气氛,率先开了口:“我帮你打个底妆,你先去洗脸。” “好啊!多谢你。” 可能是八卦新闻杂志看太多了,浓浓对演艺圈的人都有所防备,做好本分能不交流就不交流。LeSile洗完脸乖乖坐在椅子上,仰着头任由她处置。 只是他的眼睛格外亮,浓浓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闭眼!” “哦!” LeSlie闭着眼就感觉到脸上擦粉底的力道好像大了点,她那指尖微热,在他脸上抹了粉底晕开,然后拍出啪啪啪的声音,不像是在化妆,像在给他扇巴掌。 LeSlie却在心里暗自雀跃,都说追女孩第一步就是吸引女孩子的注意力,他这算不算成功了?唇角忍不住往上勾,怎么压都压不住。 浓浓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不能笑!” “哦!”他嘴上乖乖应了声,嘴角却是越压越翘,只好鼓了鼓腮帮子,结果被她用力一压,猝不及防,噗呲一声泄了气。 浓浓睫毛飞快地眨了眨,原本抿得平直的唇线,先从唇角漾开一丝极浅的弧度,不是张扬的笑,是像冰面融化般,一点点漫开的柔软。leSlie只是偷看了她一眼,她立马变了脸色:“把眼睛闭上!” leSlie无奈又好笑,“你可不可以对我温柔点啊?” “行啊。”她回答得干脆, LeSlie 心里一喜,立马乖乖闭上眼,继续仰起头,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可刚等了两秒,覆在他脸上的手突然抽离,他下意识睁开眼,就见她拎着个蓬松的大粉扑,手腕一扬— “啪!” 一声沉闷的响,粉扑结结实实按在了他脸上。疼倒是不疼,只是那大粉扑受力面积更大,然后啪啪啪一顿乱拍。 “够温柔了吗?”她挑眉看他,眼底藏着憋不住的笑意。LeSlie感觉脸都麻了,皱着脸求饶:“够了够了!我错了!你还是不要那么温柔了。” 该说不说,浓浓这一顿猛拍,粉底打得特别清透服帖,遮住了 LeSlie脸上的浅淡瑕疵,又保留着原生皮肤的质感,师父过来时看到他脸上的底妆,还夸了她好几句。 浓浓被夸得耳根微红:“谢谢师父,还是您教得好。” 一旁的 LeSlie 却垮着张脸,浑身散发着怨念低气压,欲言又止,控诉的小眼神刚飘过去,就被浓浓逮了个正着。她眉梢一挑,眼底没了半分先前的羞怯,变得凌厉逼人,那一眼瞪得又快又狠,把leSlie吓得手动给自己嘴巴拉上拉链。 被老A训过的兔子,凶得很! 第2章 哥哥02 香港拍戏的节奏都很快,演员妆容容易因出汗或者动作幅度大而花掉,所以化妆师都要在在片场边缘待命,随时准备补妆。当然,只要不是妆容全花的情况,补妆这种简单的事都交给了实习生。 LeSlie 进组的第一场戏,拍的是参加茶楼开业的戏份。 布景里的会厅衣香鬓影,宾主们端着酒杯相互寒暄,笑语喧阗里透着几分刻意的热络。就在这时,LeSlie 穿着一身红色西装,从容地走了进来,走进摄像机里。浓浓这几天也见过不少演员,只是没人像他那样和她嬉皮笑脸打趣着,所以当他对上镜头变成了风度翩翩的富家子弟时,浓浓很是震惊。 “祥婶祥叔,恭喜啊!”镜头里的 LeSlie有着富家子弟的矜贵,眉眼舒展,笑容得体,全然是车穗生这个三少爷该有的模样。 一旁饰演祥叔的演员笑着搂上他的肩膀问他怎么这么晚才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攀谈着,脚步慢慢挪动,不知不觉就踏出了取景框。 浓浓还没来得及再仔细看看他的表演,人就已经出了镜头,LeSlie刚踏出镜头范围,转头就冲她眨了眨眼。 换了身衣服,还是那副欠揍的模样!浓浓为自己的认真感到可笑。 一场戏,leSlie只有几个镜头几句台词,不过要等到别人拍完才轮到他。 现场不止她一个实习生,可 LeSlie 每次补妆,都要特意凑到她面前,可把她气坏了,根本没法清闲下来。她拿粉扑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脸颊补粉,他反倒嘻嘻哈哈地问:“你是不是没吃早饭啊?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 他是故意逗她的,浓浓见四周也有那么多人也不敢放肆,只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对,没吃,你别找我补妆了!没力气伺候你了!” 不成想,他眼珠子一转,转头就跑回自己的小板凳上,从包里摸出早上买的菠萝包,快步凑过来讨好地递给她,笑得憨厚傻气:“这家叉烧包很好吃的!每天都要排队,我今天早起特意买到的,你尝尝!”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善意,浓浓有些不知所措。她宁愿和他斗嘴吵架,也不要接受他的投喂欠他人情!只是leSlie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包子塞到她怀里,还顺势拿走了她手上的粉和粉扑,自己上妆起来,“快吃啊,我帮你拖点时间,不然别人该找你补妆了!” 他话音刚落,场务就找他了:“车穗生,到了你!” “来了!”LeSlie应着,化妆品还给她的时候还说了句:“等我啊很快就回来了!” 浓浓很想说别回来了。 - LeSlie 的心思藏不住,剧组里想找他,只要看浓浓这个实习化妆师在哪里,总能一眼看到他。要么是凑在她身边献殷勤找话聊,要么就是乖乖站在旁边帮她递化妆品,当实习生的助手当得起劲。 《浮生六劫》是一部制作规模庞大的长篇剧集,车穗生作为重要配角,虽然没有全程参与每一集的拍摄,但他的戏份贯穿了剧集的大部分时段。这就意味着,浓浓要经常见到他,躲都躲不开。 没办法,她只是一个实习生,哪里需要就往哪里钻,就连户外拍摄都要跟着全程。 这天的外景拍在山上,剧组统一坐大巴车前往取景地。LeSlie 背了个鼓囊囊的双肩包来上工,上大巴车时故意慢了点,等浓浓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好,他才快步上车,一屁股坐在她旁边。他早摸透了她的心思,就想单独清静坐会儿,他等的就是她坐定的那一刻。 “你是苍蝇吗!” 浓浓侧过脸瞪他,耳根却悄悄泛热。 “苍蝇可不会围着鲜花转,所以我是蜜蜂。”LeSlie 说着,笑眯眯地打开双肩包,扒拉了一下就露出满满当当的花样:小包装的公仔面鱼蛋味脆片芒果干话梅糖沙琪玛,还有几包海苔片和柠檬硬糖,甚至塞了盒独立包装的蛋卷,连角落都挤着一小袋咸花生。他胳膊轻轻撞了撞她的手肘,把包往她那边推得更近些:“吃哪个?” 浓浓每次都会带点零食去剧组,垫垫肚子,不然有时候忙起来一天都没吃饭。里头都是她爱吃的,leSlie一样一样都记下来了,这份细心在这快节奏的城市里显得格外难得。 “我对拍拖不感兴趣。” “不想拍拖,那结婚喽?”leSlie答得顺口,甚至下意识要躲开她挥过来的拳头,不料她真的垂着眼思考起来,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琢磨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不是吧不是吧?leSlie在心里疯狂呐喊!可下意识还是觉得浓浓是故意捉弄他!引他上钩。 不能慌! 要镇定! LeSlie坐直了身子直视前方,搭在膝盖上的手却不老实,慢慢地挪啊挪,他没敢低头,小指碰到她的膝盖反射性的一缩,没有预想中的巴掌落下来,小指头又壮着胆子轻轻触碰上去,先是勾到她的手背,然后迅速握住了她的手。 得逞的笑还没完全绽放出来,便听到一声好。 好什么?他猛地扭过头看着她,眼睛瞪成了铜铃。 浓浓现在和家人挤在一套约莫五十平的房子里,小房子里三代同堂,转身都难!她和妹妹睡在一个床,没有一点私人空间,回家比上班还要累。如果出去租房又负担不起,买房更不可能。 香港的房价这时候已经让普通市民望而却步,每平方英尺五百元。浓浓现在的工资一个月也就一千五,要想买一套五十平的房子至少要二十七万,她就算不吃不喝不花一毛钱也要工作15年! 一想到就窒息,找个人嫁了也好,好歹能分担点房租。 LeSlie很清楚自己说出去的话就不能反悔,但是她说好,他不可避免地震惊了!他做梦都没梦到自己告白成功的剧情,梦里都被她揍,现在她说要嫁给他! “你快把把我打醒,我一会还会上班呢。”leSlie抓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 第3章 哥哥03 经过了几次失败的感情,LeSlie其实对爱情充满了警惕,但是他内心又极度渴望感情,因为一个人独处时他总是会胡思乱想。现在有个喜欢的女孩说要嫁给他,他在开心的同时又感到害怕,担心她对他了解不够深,担心自己无法经营好一段婚姻。 但是担心是无用的。 浓浓是行动派,第二天就带着他见家长。LeSlie一个月只有三千元,扣除房租日常开销基本没剩,但他还是咬了咬牙,花了八百买了两罐高档陈年普洱和两篮水果两盒龙凤礼饼。 月初,钱包里就剩下五百元,还要付一会的茶楼费。 坐在包间里,LeSlie紧张的牵着浓浓的手,实在忍不住还是偏过头跟她半开玩笑地说:“你最好是真要嫁给我,不然我这个月要吃土了!” 直到此刻,他还觉得像做梦。LeSlie甚至在怀疑,浓浓是不是要骗婚!就是拿了彩礼就跑的那种!一个美女要嫁给他这个三无穷小子,天上掉馅饼下来的机率有多小不说,LeSlie也不相信这馅饼会掉到自己头上。 不相信,但还是想赌一把。 他是理智又糊涂的结合体。 “你也不信我。”浓浓嘟囔了一句,很小声,LeSlie却听得一清二楚,此刻神经绷得太紧,连细微的气流声都抓得住:“什么也?” “之前也有人追我,我说结婚啦,然后他们就跑了。” “他们!!” LeSlie真的很会抓重点。 “你不会想和我交流感情史吧?”浓浓看着他:“我没有谈过恋爱,你呢?” LeSlie在她看过来前已经飞快低头去整理衣领,闻言猛地抬头,对上她的目光,一时有些发懵:“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论一个演员的修养,LeSlie是汗流浃背地糊弄过去了。 浓浓一家都是普通打工人,父母勤恳做工靠着多年踏实攒下的积蓄买下一套 房子,全家收入除了覆盖日常开销,还能匀出些结余应急,这在香港已经算是草根中产。这样的家庭对子女婚姻最忌讳门不当户不对,既不愿女儿嫁入豪门受委屈,也不希望女儿下嫁底层难以生存,更倾向 同等阶层结合。 而LeSlie的收入和社会地位与普通家庭持平,属于适配范围。 彼时香港受英国文化影响多年,婚姻早已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子女选定了人,只需带着对方告知长辈,求得认可便好。LeSlie 捧着茶杯,从爷爷奶奶到岳父岳母,双手递茶,躬身喊人。长辈们接过茶杯,抿一口热茶,脸上都露了笑意,没多问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这杯茶一接,婚事便算基本定了。 一套流程走下来不到一小时,因为是午休时间约见,大家还要赶着去上班。浓浓赶紧拽着LeSlie去付了款,和爸妈赶上了同一趟巴士车,在这快节奏的城市,结婚也快。 上班高峰期车上很拥挤,岳父岳母在车中间,他们在车头挤不进去。LeSlie一手拉着拉环,一手抱着她,他没有抱太紧,只是人流把他们两个撞得几乎要融为一体。 “你心跳好快啊!”浓浓在他怀里闷闷出声,后面的人一挤她,她就往他怀里贴得更近。LeSlie抿了抿嘴,有点喘不过气了,好一会儿才低头,小声回答她:“废话!我要结婚啦!我娶到老婆了!” 他那语气很是得瑟,浓浓不禁弯了弯嘴角:“你好嚣张哦!” LeSlie确实很嚣张,月薪三千就敢租一千的房子,那是特别嚣张。不过以后一个房子住2个人,也有可能变成三个四个,算起来就特别划算!想到自己即将成家,腰杆挺到不能再挺,个头又长高了几厘米。 两人都请假了一天,一说要去结婚,公司哪能不批。浓浓迫切地想要逃离那个窄小的家,LeSlie在她借口要去上班拉着他上巴士的时候,他看出来了,她不想和家里人多说几句,就连约见时间都选在没法过多寒暄的工作日。 捡便宜的人就要学会低调,装糊涂。LeSlie紧紧抱着她,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香气,巴士摇摇晃晃地穿行在街巷里,窗外的招牌飞速掠过,他忽然希望这趟车能永远开下去,永远不要停。 结婚需要先拿到婚姻登记官证明书,从申请那天开始,登记官在办事处公示通知书,十五天之内若无人反对才能拿到证明书然后登记结婚。这样的流程可让潜在的合法配偶发现并提出反对,防止已有婚姻关系者再次登记。 LeSlie是个好奇宝宝,第一次来婚姻登记处,填完表转头就被墙上贴满的公示名单吸了目光。一张张黄纸用图钉钉在木板上,密密麻麻写着拟结婚双方的名字递交日期。 看到一个名字,他顿了顿。 “你认识啊?”浓浓也好奇,搂着他的胳膊踮起脚尖看上面的名字:“林子祥吴正元,谁啊?” “分分钟需要你,你没听过这首歌咩?” “哦,是他啊!” “哎,那你有没有听过情人箭?” “没。” LeSlie生气了,甩了甩她的手,没甩开,哼了一声,浓浓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刚登记还没结婚就生气了,“不就是一首歌吗?你至于吗!” “那是我的歌!”LeSlie委屈得不行,她都不认识林子祥却听过林子祥的歌,她要跟他结婚了却没听过他的歌!气死了! 浓浓被他怼得一噎,侧着身子去看他生气别过的脸,莫名地心虚起来,“对不住啊,我现在就去买专辑来听。” LeSlie又哼了一声,高高仰起头,看都不让她看,傲娇到:“买不到了。” “为什么?” “没人买公司停发了。”LeSlie幽幽开口,浓浓不可避免地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她是幸灾乐祸吗?LeSlie不敢相信,她都不安慰他,还笑他!他那火气越烧越旺,结果脸颊没来由的突然一个深陷,浓浓笑着踮脚快速亲了他一下,他低头,对上她笑意盈盈的眼,他那嘴角都要翘到天上了都没发觉:“你真讨厌!” 第4章 哥哥04 化妆师要比演员早一小时到达片场,工作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一点,有时候还得熬夜加班,比演员还要辛苦。 leSlie还算体贴,每天都接她上下班。浓浓想着可能十五天公证期没到,毕竟这个穷小子不知道从哪里借了八千八彩礼的钱给她家里,怕她跑了,管得特别严。 化妆的时候他也不老实,一会搂她腰一会揪她衣角,黏人的不行。旁的实习生看见了都笑他,让浓浓把他绑裤腰带上得了。 LeSlie才不管别人怎么说,搂着浓浓的腰一收紧,挑眉挑衅地看着他们:“你们无拍拖,嫉妒啦?我要结婚啦,羡慕死你们啊!” 话音刚落,脑袋上就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敲打。他捂着脑袋抬眼,正撞见浓浓黑着脸,手里的粉底液都溅到了手背上。 刚才他突然搂腰,害得她差点把粉底打翻掉。LeSlie赶紧松开手,嬉皮笑脸地补救:“打是亲骂是爱,老婆,你真的很爱我!” 一句话就把她要骂出口的话给噎了回去,浓浓现在火气很大,很想把他拖到了无人的地方揍一顿。 “老婆,你生气的时候也特别漂亮。”LeSlie明知道她在气头上,还仰着小脸冲她笑得灿烂。 浓浓很想掐他脸,可又怕掐狠了影响他上镜,扫了眼他清瘦的胳膊,又觉得没处下手,最后抬手精准掐了下他的胸口,没好气地说:“工作要紧!一会入不了戏,看导演怎么收拾你!” LeSlie疼得闷哼了一声,揉着胸口,脸颊涨得通红,彻底安静了下来。 这份安静一直持续到晚上收工。路上,两人牵着手往站牌方向走,他在旁边,全程没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很安静。浓浓从一开始的不以为意,渐渐变得有些忐忑,想着是不是自己早上下手太重了? 太调皮了受不了,太安静了她也受不了。浓浓侧着脸瞧他,LeSlie却把脸转开,看向远处,“今天我想你送我回去。” 他就住在公司附近的楼。这条街被称为电视街,是全港电视台的聚集地,到了午夜还是很热闹,街边的食肆一间间都坐满了客人。 “为什么啊?” “楼道灯坏了,我怕黑。” 浓浓本就心存愧疚,送他回去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便点头应了。路过街角一家炒河粉的摊位,铁锅里的河粉颠得都要飞上二楼了,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 “想吃宵夜吗?我请你?” “不想。”LeSlie依旧情绪低落,耷拉着脑袋,看起来都要哭了。浓浓不自觉放柔了语气,松开紧紧交握的手,双手挽住他的胳膊,往他身边贴近了些,轻声问:“胸口还疼吗?” “疼,疼死了!”他好像就等她问这句话,猛地抬头,委屈地瞪了她一眼,眼眶都有点红,“从早上疼到现在,碰一下都疼!” “是不是青了?我看看?”浓浓说着就要去扯他衣服,LeSlie连忙捂住领口,“你斯文点,周围都是人!” 浓浓这才注意到路过的人都往这边看,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那、那一会去你家再看。” LeSlie没有回答她,抿紧了唇瓣抬眼看夜色,眼里藏着的笑都忍不住溢了出来。都要结婚了,嘴都没亲过,这哪像要结婚的夫妻!不用点手段都不行! 而且他也没骗她,楼道灯压根就没亮过,一直都是坏的。 月租一千的房子算是很好的房子了,约莫三百尺那么大,开放式的一房一厅。 推开斑驳的木门,进门左侧是迷你玄关,墙上钉着简单的木质挂钩,挂着他的外套。下方摆着一双擦得发亮的皮鞋,鞋边摆着一盆小小的绿萝,是屋里为数不多的绿植。 浓浓正打量着客厅,leSlie突然蹲下给她脱鞋,她下意识往后躲,一抬脚就被他给抓住了脚踝,脱了鞋。 “进来坐坐,我有个好东西要给你看!” “什么好东西?” “一会你就知道了!” LeSlie三言两语就打消了她的警惕心,关了门,将她拉到沙发上坐。韩式的木质沙发,底下还铺着毛绒地毯,紧凑的小屋被他打理的特别精致。 浓浓看他进了卫生间,她往后一靠,毫无形象地瘫在沙发上休息。别的神仙是下凡玩乐的,她来就好像在渡劫,每次都是穷苦人家出生,活得艰难。 LeSlie刷了牙就出来,没敢耽误太久。一想到一会要干什么,他就紧张不已。 “久等了,你困啦?” “没。”浓浓坐直了身子,leSlie走过来落坐在她旁边,挺了挺胸膛,别开了脸,“你看吧,温柔点。” 浓浓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要看什么,她累得懒得说话,也懒得解开他的扣子,干脆直接拉开他的衣领探过去。 像个女流氓! 预想中的暧昧画面压根就没有,LeSlie气得将她推开,浓浓仰着头眼睁睁地看着他亲了下来。 薄荷牙膏的味道,浓浓一想到他亲亲之前还去刷了牙就想笑,没推开他,这可把他给激动坏了。LeSlie搂着她的腰,低头亲了她没一会就忍不住,正常人哪里会想着柏拉图。 他也就是这会才发现,其实她最漂亮的不是脸蛋,是身材。只不过她都捂着裹着从不泄漏半分,LeSlie手一顿,感觉不对劲,低头那一眼他瞬间就感觉到血液涌上脑门,鼻子一热。 “快把头仰起来!” 这么关键的时候,他居然流鼻血了!LeSlie想死的心都有,但还是乖乖仰着头,浓浓已经整理好衣服去给他拿毛巾。 LeSlie捂着鼻子,想着刚才看到的那一幕,鼻血涌得更厉害了。 柠檬橙子苹果秋梨木瓜,统统不是!哈密瓜!那真是哈密瓜啊!怪不得她只穿了件贴身吊带,这要还穿小衣那还得了! “活该啊你!”浓浓拿着湿毛巾过来给他擦脸,明显是反应过来了,还笑他:“你是有贼的心没贼的胆!” LeSlie盯着她细细的腰,往上看,脑子都开始晕了。 第5章 哥哥05 一夜无梦,LeSlie很少睡得这么舒服了,醒来摸遍了四周都没有摸到昨晚怀里抱着的人,猛得抬眼才发现床上就只剩下他一人。床头的闹钟还在响,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我先去上班了,锅里有粥记得吃。】 LeSlie捏着纸条坐了起来,揉了把眼睛又仔仔细细看了眼字条。显然,他的印象和预想里,浓浓和贤妻良母完全不搭边。他迅速下了床,抱着要吃黑暗料理的心态快步走向客厅,墙角的小灶台上搁着的铁锅里,一开盖子还有点热气,两根筷子在锅底横架着,上面放着一碗鸡蛋葱花粥,浅浅的水底下还有两颗水煮蛋。 除了从小照顾他的六姐,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他做了饭。一碗粥,捧起来是沉甸甸的,他这才意识到结婚和谈恋爱根本不是一回事。她是一个已经成熟稳重的大人,而他还是一个不懂事又调皮的小孩。 浮生六劫是边拍边播的电视剧,剧组里所有人都很辛苦,每天工作时长经常超过十五小时,浓浓有着比普通人都要好的身体都觉得吃力,更何况其他人,大家都是硬撑着,不然就要被淘汰,多的是人要顶上来。 车穗生因为心脏病发作去国外了,最近没有他的戏。浓浓没他缠着,工作也算是轻松一点,但也只有一点点。 六点开始给演员们化妆,七点半整拎起化妆箱,跟着剧组转到外景街上。中午没休息,盒饭直接堆在道具箱上。浓浓蹲在墙角扒了两口,就被师父叫去整理戏服。刚整理完,场务又喊她去买几瓶冰饮。 她只是忙而已还算好的了,剧组里的领导们都很凶,稍稍做错事就当众把人骂得狗血淋头,就连演员们都会被骂哭,她们这些小工作人员更是每天胆战心惊。 下午拍摄反复NG,剧组里的气氛更是低压到极点。 浓浓在给饰演车穗生女朋友的陈小姐补妆,擦这粉,陈小姐突然就抓住了她的手,眼尾上挑,眼刀子直直射过来:“多少钱!” 浓浓冷不丁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四周,周围人看过来了都在笑。浓浓很无奈,他们这些演员平时就爱开这种玩笑,拉着旁人演戏。 “多少钱你才可以离开穗生?”陈小姐入戏了,那眼神吓人得很。 浓浓只好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至少要一只烧鹅腿吧。”中午没吃饱,想吃烧鹅了。 “烧鹅腿?”陈小姐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随即嗤笑一声,猛地扭过头去,语气带着果断的决绝:“我退出。”开玩笑,烧鹅腿多贵啊! “喂!你们两个!” 身后突然传来 LeSlie 带着怨念的喊声。这话一出,连一旁黑着脸的导演都忍不住笑出了声,片场紧绷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浓浓没回头都能感觉到他的怨气。 可怜的LeSlie才来探班就成了剧组调节气氛的道具。 “下午不用忙啦?” “我要是不来,你都要把我卖了!” LeSlie绕到她跟前,浓浓给陈小姐拍着粉,手里活没敢停,补完妆了才抬眼看了他,他手里拎着一袋购物袋:“买什么了?” “秘密!”LeSlie表情神秘,陈小姐却毫不留情给他拆台:“什么秘密,情趣内衣?” “喂!你别瞎教我老婆!”LeSlie 脸一红,连忙摆手,又故意板起脸赶人,“赶紧去工作啦,不然我喊导演告你偷懒!” 现在没戏拍的LeSlie在剧组里很得瑟,谁也管不到他。 赶跑了剧里的女朋友,LeSlie赶紧把购物袋给她,“快去洗手间换上。” 浓浓打开看了眼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赶紧把袋子推还给他,压低声音:“不行,我不穿这个。” LeSlie虽然是男生,但好歹也是看过电视了解过常识的人,他把浓浓拽到了角落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为什么不穿,不穿会……会会不好,会掉下来的!” 他没敢说太明白,她一个姑娘家家,应该懂这个。 “掉下来总比被人骂要来得好。”浓浓苦笑着。 “只是穿衣服怎么会被骂?” LeSlie从没听过这么离谱的事,可浓浓也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做解释,“你先回家啦,我要忙啦,不然一会要被骂了。” 香港社会既受传统儒家思想影响,又受西方文化冲击,社会对女性的态度就是既要消费女性的身体主义,又要希望她们能固守贞洁。女性身材是商业卖点,同时也被塑造成胸大无脑和靠身材上位的代表,这种歧视渗透到社会各层面,从家庭、学校到职场媒体,甚至遭受了骚扰,投诉也会被视为小题大做。 LeSlie提着购物袋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实在想不通穿内衣怎么会被骂?路过一家报刊,他一眼就被桌上摆着的艳丽杂志封面吸引,【波霸降临!胡锦 36D销魂曲线,银幕喷火!】【从路人甲到艳星一姐,叶灵芝:身材是我的敲门砖】【恬妮酥胸半露,艳压全港!“最勾魂艳星”实至名归!】 娱乐圈里胸大的女星一般都是艳星或者是黑帮电影中仅出场几分钟卖弄风骚,结局常被塞进车尾箱的龙套。LeSlie 从前从未细究过这些女生的处境与心境。他只跟着外界的声音,默认她们就该如此,却没想过,她们未必是心甘情愿只想做个艳星,或许是被社会固化的偏见裹挟,行业只肯给她们提供这类窄化的角色。 LeSlie想起读书时,听到同学给女生取的肉弹波霸外号,还跟着起哄打趣,觉得不过是无伤大雅的玩笑。直到此刻,想起浓浓那一眼无奈的眼神,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自己以前的那些玩笑,那些不加思索的偏见,竟如此刻薄伤人。 他真的什么事都做不好,连讨女孩子欢心都选错了方式。 第6章 哥哥06 晚上十一点半,浓浓才回到家。推开门都是小心翼翼的,爷爷奶奶就睡在客厅,她轻手轻脚地换了鞋,把帆布包放在门口,直接去了房间。摸着黑在床的外侧躺下,小床很窄,姐妹俩只能侧身挤着睡。 睡了五个多钟头差不多,起床洗澡。老式唐楼没有独立浴室,整层几户人家共用一个,就在走廊尽头,木门关不严,还漏风。哪怕选择在这个时间点洗澡,浓浓也不敢脱衣服洗,尽量用毛巾擦,换衣服要贴着门换。 “砰—” “谁!”有人在推门,浓浓迅速穿好衣服套上外套,猛地地拉开门,隔壁的大爷就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刚巧路过一样,“这么早洗凉啊?你爸妈知道吗?” 浓浓懒得理他,捧着自己的脏衣服抬脚就走,回到家了才敢大口地喘着气。 因为要赶六点钟的巴士,浓浓没时间想太多,简单梳了下头发就去赶车。家里人工作的地方离家近都不用那么早起。她有时候没回来,家里人都没发现。 离家不远的站牌下,LeSlie已经提着早点在那等她,应该是刚下车,正要往她家方向走,撞见她跑过来,露出一口大白牙,扬了扬手里的袋子:“哇你今天这么早,是不是闻到菠萝包的味道啊?” 浓浓没说话,跑上前就直接抱住了他。LeSlie 下意识看向周围路过的行人,耳尖悄悄泛红,才发现自己脸皮其实挺薄,被人盯着看就浑身发热。但他没推开她,只是顺着她的背轻轻拍了拍,笑着打趣:“不是吧?就几个钟头没见面,这么想我啊?那搬来同我一起住喽!” “好啊!” LeSlie脸上的笑容一僵,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每次开玩笑的时候她都能答应,搞得他又惊又喜,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浓浓其实比LeSlie更急切地想要同居,但是她怕把他吓跑了,毕竟他是第一个同意不拍拖就结婚的。 “开玩笑的,你别当真。”浓浓也清楚自己不能太急。 “不行!你说了!我就要当真!”LeSlie低头去看她,才发现她眼睛红通通的,像是哭过,他脸上的笑瞬间敛去,“怎么了?谁欺负你?” “没。”浓浓别过脸去挽他手臂,“走啦,一会赶不上车。” LeSlie被她拽得打了个转,却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眼身后的唐楼。这栋楼虽显老旧,墙皮都有些斑驳,可还是不少人望尘莫及的居所。有些人还挤在闷热的铁棚屋,甚至流落街头睡桥洞。 而且这儿的治安也相对更好些。邻里多是工作稳定的工薪阶层,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没有那么多鱼龙混杂的人,不比他那间出租屋差。 所以只能是有人欺负她了。 上班高峰期,巴士都很挤。LeSlie让她护着菠萝包别被压扁了,他负责拉吊环稳住身子。没钱的日子很苦,所以心态要更好一点,多笑笑。 “我告诉你个好消息。” “什么事?” “我又接个角色,是一个长发飘飘的帅哥。” “你?长发飘飘?帅哥?” 浓浓瞅着他的脸,不敢想这两个词和他有哪个搭边。leSlie狠狠瞪了她一眼,反问道:“我不是帅哥的话你会这么快同我结婚嘛!” “其实…我我有脸盲,分不清帅哥的。” “真的?那你跟我说一句,郑少秋不是帅哥。” 郑少秋是火遍整个东南亚的大明星,去年一个楚留香的角色到今天还在发酵,街头随处可见他的海报,长得高又帅气,剑眉星目轮廓分明,帅气还带着儒雅气质,没有一个女生会不喜欢他! leSlie紧盯着她的脸,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浓浓憋的涨红了脸,还是没法昧着良心说谎,“我错了。” 有时候太诚实的人也会让人恨得咬牙切齿! 接下来的行程他们两个没再说话,主要是被挤得都要喘不过气了,到了公司两人就分开各忙各的,就连中午休息的时间都没法见个面说上一两句话。 不是leSlie不知道贴心,不想安慰她,只是他年头刚来到她这家公司。项目和宣传多到数不清,而且新人都是拼工作量换人气,常常累到站着都能睡着,他能挤出时间去接她上下班就很不容易了。 离公证期还有三天的时候两人就同居了。 LeSlie哄,浓浓则半推半就。 正式同居的第一个晚上,两人一点都不浪漫,洗完澡后抱着睡了。太累了,难得能睡个好觉,leSlie不用早搭车去接她,浓浓也可以多睡会,醒来走几步就能到公司。 两人从晚上十点睡到早上,没醒过,没动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煤气中毒了,睡死了。 闹钟没响,是窗外的晨光先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的。 浓浓皱着眉缓缓睁开眼,动了动脖子,才发现自己被LeSlie抱得很紧,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均匀。她轻轻推了推LeSlie的胳膊,他哼唧了一声,眼都没睁,反而抱得更紧了些,撒娇着:“再睡会儿……来得及…” 说完他又睡过去了,可没一会,又猛然睁开眼,抬头看了眼床头柜的闹钟,不到六点,leSlie顿时松了口气。 “你以为闹钟坏了吗?”浓浓没睡,一直注意着他,看他着急后怕的样子特别好笑。 LeSlie却摇了摇头,“不是怕闹钟坏,是我有件事没有做。” “什么事?”她刚睡醒,披散的发柔软都贴着白净的肌肤,懵懂的眼神有点朦胧,眼睛鼻子有点红,是刚才醒来揉的,看起来就很好欺负。 LeSlie把被子拽到头上,盖住两人。夏天的薄毯,透着光。他睁着炯炯有神地眼睛望着她,浓浓那睫毛一颤,神色开始有些紧张,但更多的还是羞涩。 leSlie亲了她的脸颊,抬眼看到她紧紧闭着眼,他轻笑了一声,然后狠狠亲了下她的唇瓣,吧唧一声,“你完蛋了!我要把你吃干抹净!” “不要!” “你还敢笑我…” “啊…不要挠我痒痒…” 鼓囊囊的毯子里一会上面鼓起一会下面鼓起,嬉笑打闹声此起彼伏,最后毯子还被踹到了床底,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和心跳声。 六点半的闹钟响起来的那刻 LeSlie坠入了云端里,抬不起头,起不来身,好想就一直这么下去。 第7章 哥哥07 搬家是最正确的选择,但是连续一周都不停的额外运动,浓浓有些受不住。演员补妆补了一轮又一轮,她早就没了精神,脑袋一点一点。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听见师姐在旁边叹气,又好像听见导演在监视器后头念叨 “不对,再调”,可这些声音都像隔了层棉花,轻飘飘的,勾着她往瞌睡里坠。 就在她快要彻底栽进梦里的时候,“啪” 的一声巨响,跟着是一声炸雷似的怒吼:“你个懵仔!拍悲情戏不是拍鬼片!” 浓浓猛地打了个激灵,整个人瞬间弹直了,睁大了眼睛,刚才的困意跑得一干二净。 导演已经从监视器后头跳起来了,格子衬衫的下摆都歪了,手里攥着卷成一团的剧本,正指着灯光控制台的方向破口大骂。灯光组那个新来的学徒,脸白得像纸,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手还僵在调光手柄上,后背紧紧贴着布景板,连大气都不敢喘。 “丽卿是患癌,不是诈尸!暖光打在演员脸上,要的是悲怆,不是阴森!” 他一边骂,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推开那个学徒,自己上手拧调光旋钮,动作又急又狠,金属旋钮被他转得嘎吱响:“冚家铲!做事不用脑?这集明晚就要播,耽误了谁负责?” 娱乐圈的工作人员和演员是一样辛苦,低薪酬长时间工作,稍稍出差错还会被骂得狗血淋头。可即便这样还是有很多人想要挤进来,有的人甚至连薪水都不要。 此时的香港正在经历转型期,造业就业向内地转移,电影业迎来东方好莱坞黄金期。在娱乐圈工作被称为平民阶层的电梯,零门槛入行就能极速积累技能和顶级人脉网络,以及最珍贵的打破阶层天花板的机会。 正如一位资深电影人所言:“那时候在片场,你流的每一滴汗都可能是未来的资本,今天给导演端茶,明天就可能坐在导演椅上。” 导演椅浓浓是坐不了了,LeSlie可能也没机会坐,此时他在隔壁片场正被导演修理呢。 这场戏要的是少年方世玉的桀骜与委屈。闯山门被拦时的不服气,听闻师父被困时的急火攻心,最后被师兄推倒在地的不甘,层层情绪要揉进眼神里。掌镜的是位新浪潮导演虽然不骂街,但也是要求苛刻到极致。 LeSlie试拍了第一遍,闯山门时步子迈得太急,眼神里的狠劲压过了委屈。 监视器后的陈导演没抬头,钢笔在剧本上轻轻点了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情绪不对,再来。” 片场静悄悄的,没人敢出声。张国荣点点头,退回原位,重新理了理戏服的腰带,深吸一口气。第二遍,他放缓了脚步,眼神里多了几分急切,可被推倒在地时,嘴角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少了点少年人的莽撞。 陈导演还是那副模样,依旧是那句话:“不对,再来。” 这一遍又一遍的再来,现场安静得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到。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LeSlie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大片,拍到第十遍时,他被师兄推倒在地,手肘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却没吭声,导演喊卡他才立刻爬起来,手疼得在微微发颤。 陈导演终于抬了抬头,目光从监视器移到LeSlie身上,声音依旧平静:“你刚才被推倒在地时,眼神太稳了,像早就知道会输。十六岁的少年,天不怕地不怕,闯山门是为了救师父,被拦下来时,该是急得想哭,又要强撑着不服输。眼神里要有慌,有怒,还有点委屈。休息五分钟,给你时间找状态。” 导演一个字都没有骂,但是这份压力只有演员才知道。五分钟如果还找不到状态,就会成为行业的耻辱。LeSlie揉了把脸,逼着自己进入角色,不是演一个少年,是真的把自己变成那个满心都是师父,敢闯敢拼又带着青涩不谙世事的方世玉。 在这高压炼狱下,要想不疯就得告诉自己,练成一条过的本事就会出人头地,现在只是在训练。 - 下班是最开心的时刻,哪怕今天又是过得很辛苦的一天。 LeSlie来接她的时候,剧组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浓浓还在化妆间里慢吞吞地收拾东西,脸色恹恹的,看到他来也只是勉强挤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 “怎么了,被骂了?”LeSlie走过去帮她收拾包,眼睛一直盯着她。 浓浓摇了摇头,其实很想爆粗口,怎么人能活得这么累啊!妖精修炼成人难不成都是为了来帮人分担压力?他奶奶的! 看着她气鼓鼓嘟着嘴的模样,LeSlie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十点还早,带你去约会。” “不要!” 浓浓把头扭向一边,声音都透着懒劲儿。 “不要你个头啊!走!”LeSlie强硬地牵着她的手,还不忘和她讲规矩,“你现在是张太,是我老婆,要听我的!” “你晚上想睡沙发吗?”浓浓扭着胯撞了他一下,LeSlie不甘示弱地顶了回去:“妻不教,夫之过!你再欺负我的话,我就打电话给岳父岳母!” 他那威胁人的话一点震慑力都没有,浓浓掐着他的耳朵,“实话告诉你,我嫁给你就是看你好拿捏。” “听你胡说。”LeSlie全然不当真,还跟她咬耳朵:“是谁说抓不住?” “滚啊!” 打打闹闹一路到街边,LeSlie拦下了一辆的士,“去太平山。” 这个点的太平山,还能赶上最后几班缆车。的士穿行在夜色里,霓虹在柏油路上淌成彩色的河。浓浓靠在 LeSlie 怀里,脑袋抵着他的肩膀,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总算松弛下来。 “我其实在犹豫要不要辞职。” LeSlie揉着她的手,她那十指纤细,很适合弹钢琴,心不在焉地回道:“你想明白就可以,做自己不喜欢的做的事会很痛苦的。” 浓浓仰起头,看他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那你很喜欢这份工作吗?” “喜欢啊!我又不是受虐狂!”LeSlie没忘吐槽了一下行业风气,浓浓低声笑了笑,跟着说出今天的不开心:“是啊,工作那么辛苦就算了,环境太压抑了,今天导演大发脾气,把一个实习生骂哭了。” “这么巧!我今天也惨遭毒手了!”说到这,LeSlie就委屈得要她安慰,把她推到一旁坐直,自己舒舒服服窝在她怀里,挽起袖子给她看受伤的手肘:“你看,都青了!” “这么严重,怎么弄的。”浓浓给他揉着手,轻轻地揉,还吹着气。LeSlie眯着眼,嘴角挂着藏不住的笑意:“一直在想你,走神了。” “你—”浓浓不由得红了脸,瞪了他一眼:“活该啊!” 第8章 哥哥08 太平山山顶是年轻人约会的热门场地,晚上人更多。下了缆车,LeSlie牵着浓浓的手小跑到到观景台边缘占位置,周围还有不少情侣,浓浓靠着栏杆,LeSlie在背后抱着她。观景台是全港最高点,能俯瞰维港璀璨夜景,仿佛有种整个世界都在脚下的开阔感,心情都会跟着豁然开朗。 “要不要喊一声?”LeSlie 忽然提议,低头看向她,眼底闪着雀跃的光,“这里风大,喊出来什么烦恼都能被吹走!” “我才不要!丢脸死了!” “你不喊我喊!” LeSlie 说着,不等她反应,便微微松开怀抱,对着山下的灯火仰头吼出声:“我要出人头地!” 声音裹着风,在夜色里荡开。LeSlie其实也蛮内向的,只会和熟人开玩笑。现在在大庭广众下大喊大叫,放在以前这种事他想都不敢想。可能是结了婚的原因,他突然发现自己是个大人了,大人就比小孩子有勇气。 他刚喊完,旁边就传来一声更响亮的嘶吼:“冚家铲!我唔系打工仔!” 像是点燃了引线,紧接着,一声接一声的呐喊在观景台响起,有喊要赚大钱的,有喊不想加班的,还有告白的,全是年轻人藏在心底的情绪。LeSlie起了个坏开头,还好大晚上这里没有小孩子,浓浓无奈地嗔了他一眼。 LeSlie重新搂紧她,下巴蹭了蹭她的肩膀:“你也吼一句,吼完心情就好了。” 他在劝她,浓浓却下意识看向他受伤的手臂,LeSlie立刻察觉到,赶紧解释:“真的没事,是不小心摔的。” 浓浓轻轻嗯了一声,却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担心是无用的,就像眼前的困境,不是靠担心就能解决的。口袋里的积蓄不多,房租要交,日常开销要算,连辞职的念头都不敢轻易付诸行动,没钱,真的能困住太多事。 “不要叹气。”LeSlie急得捧起她的脸,哪有人刚结婚就唉声叹气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在努力了,你相不相信我?” 他那眼神亮得惊人,满是真诚与坚定,而且他平时工作也很认真。浓浓知道努力也不一定有用,可面对这样一双盛满对未来希望的眼睛,她实在说不出一个不字。 “我信你,但是赚钱没有那么重要,身体最重要。” 有那么一瞬间,LeSlie感觉电视里的贤妻良母走了出来,真是奇怪,他从没想到自己会娶一个贤妻良母,不是不娶,是这么好的女孩是看不上他的,偏偏还真让他娶到了。 老天爷真是不长眼睛,把这么好的女孩送到他这个坏蛋身边。 “你在傻笑什么?” “老婆,我爱你啊!” “小点声!” 约会是能放松心情,哪怕只是去山顶吹吹风。回到家里,二哈还玩不够,蹦跶着要跟主人一起洗澡,在浴室里踩着水花噼里啪啦响。 leSlie有运动的兴趣和爱好,游泳是他最喜欢的,然后就是竞技类的运动,如网球壁球羽毛球,他现在又在学手球。这是一种综合篮球和足球的特点而发展起来的用手打球,以球攻入对方球门得分的球类运动。 手球比足球小,重量轻,运动员需要精准控球就要先学会怎么更稳地抓住球。 LeSlie只要在家就会练习,拇指与食指形成C,牢牢卡在球的前端,其余三指并拢扣住球侧。他主要练习自抛自接,向上抛球后落下后用手快速抓握,只要老婆不催他睡觉,他练到天亮都不过瘾。 两人的婚礼没有大办,定在发薪日那天。在酒店请了亲戚朋友们,就两桌,多了负担不起。 这天浓浓难得打扮了一下,穿了条衬衫连衣裙,腰带和发带用了大红色束带,画了淡妆擦了口红。LeSlie不像她请假那么轻松,一直等她化好妆了,他才踩着时间点回家换衣服。 一开门就看到客厅的陌生人,他还后退了一步看一眼门口的门牌号,没走错。 “你干嘛呀?认不出我了?”浓浓很生气他在这时候开玩笑,拿起小镜子不自信地又照了照,好像眉毛有点不对称。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LeSlie已经反应过来了,可一看她,他眼睛就看直了。等浓浓改好眉毛放下镜子,看到他还傻站在门口,她皱了皱眉:“快去换衣服啊!要迟到了!” “哦。”LeSlie连忙应着,同手同脚进门,边走边回头,实在不敢相信这是他老婆,他不明白公证15天怎么没人反对。她一打扮起来,比他见过的所有女演员都要来得漂亮,没法比。这要是参加港姐没得第一就有鬼了! “哎呀!” 办婚宴这么重要的日子,LeSlie拿着冰袋捂着脸去的饭店,人家问他是不是被老婆揍了,浓浓就在一旁笑,也不解释。是啊,比起没看路撞墙了,被打老婆揍好像好听一点。 饭桌上都是婚宴席上常见的菜式,有乳猪烧鹅白切鸡清蒸鲈鱼……LeSlie 知道浓浓爱吃蔬菜,一直给她夹,不料岳母看他的眼神有点不对劲,他连忙夹了个烧鹅腿给浓浓,岳母的脸色才好一点:“囡囡挑食,除了烧鹅腿其他肉都不怎么爱吃。” 原来是这样,LeSlie是上次听她说烧鹅腿才误打误撞过关了,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我们两个很少在家吃,我都不知道她爱吃什么,以后我会注意的。” 说到在家吃饭,浓浓放下了碗筷,看向大伯:“大伯,表姐还想不想回来工作,我和LeSlie打算要小孩了。” LeSlie心想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桌底下,浓浓好像听到他的心声掐了他一把,似乎要小孩这件事是老婆决定的,老公没发言权。 “不用管她啦,你自己决定就好。” 有大伯这句话,浓浓总算是解决了心头大事,而且家里人都没有反对,唯独LeSlie,让他闭嘴是很痛苦的事,他真的眼巴巴地盯着她到饭局结束,送走了客人,他憋了一晚上的话才问出口:“晚上就生吗?” “那要看你行不行。”浓浓是想说他的钱包能不能养得起孩子,不是说他的能力行不行。LeSlie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家里开封的那盒还剩五个,一晚上就全给用了,美其名曰不能浪费。 生孩子是一回事,行不行又是一回事。 第09章 哥哥09 今晚电视台将播放浮生六劫的大结局,LeSlie特意买了束玫瑰花和一瓶红酒,打算晚上和老婆浪漫一下。他回家的时候浓浓还在做饭,餐桌上已经放了几盘菜,是他没吃过也没看过的菜。 他只是看了眼就凑到老婆身后,搂着她的腰,“你今天在家都做什么啊?有没有想我?” 浓浓忙着把锅里的菜盛出来,回应他的只是一个侧脸。LeSlie笑着在她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吧唧一声,“结婚真好。” 这回她回话了,轻轻嗯的一声,他要是不仔细听都听不到 LeSlie把菜端到桌上才想起之前这桌子上摆的那些盆栽,那是浓浓搬来之后种下的花花草草。 “老婆,盆栽都放哪了?” “卖啦。” “还没开花呢,怎么卖了?有人买吗?” “那些是香草,不会开花的。卖给西餐厅,一盆80。” “80!?” 巴掌大的一小盆草,浓浓在家能放的地方都放了,种了二十多盆,他每天负责把花盆搬到窗边轮流通风,当时他还偷偷嘀咕着种这些玩意有什么用。 “真的假的你别骗我,这么好赚的话我也辞职,陪你种香草去。” “你还是专心搞你的事业,种地没前途。”浓浓擦完灶台脱下围裙,辞职了就不一样,她给自己买了身旗袍,LeSlie想要她穿的小衣也穿上了。 胸脯鼓鼓,腰肢纤纤,红唇藕臂,一双猫儿眼泛着水光。 LeSlie现在已经不会流鼻血了,他只是默默关上客厅的窗帘,刚要解皮带就被她揪了耳朵,“老婆疼疼疼。” “你给我坐下吃饭!”浓浓瞪了他一眼:“我辛苦做了一天的菜,你不吃光我弄死你!” LeSlie 连忙讨饶着坐下,目光落在满桌佳肴上,又抬眼望向对面巧笑倩兮的妻子。电视剧大结局的热闹声响,屋内是饭菜飘香与爱人在侧,很多年以后他还能清楚地回忆起这一幕。 凭着车穗生这个角色小火了一把,LeSlie得到公司的续约并且薪酬翻倍。可以说两人的经济压力大大减少了一半,浓浓辞职后也没闲着,租了个铁皮房种香草,她本来是想着摆摊卖早点,但是证件办不下来。 这时香草很金贵,香港市场上的大多是从国外空运而来,不仅价格高昂,还娇贵难养,普通人压根摸不透门道。浓浓在上个世界学的打顶、扦插、养护就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她用罐头做花盆,一平能种两百盆,五十平的空间被她利用到极致,满眼皆是绿油油的香草,叶片上还挂着晨露,凑近了便是沁人心脾的清香。 两个月就成熟的香草,浓浓不再按盆卖,每周剪叶。这些香草叶片香气纯正,比进口货更鲜活,西餐厅烘焙店抢着预定,一斤能卖到一千三的高价,一周足足有五十斤的叶片,仅一周就收入高达六万多。 LeSlie现在是片酬不断早出晚归,假期也少,能每天晚上回家睡觉就是值得庆幸的事了。三个月,有人赚了三十多万,浓浓在客厅数钱的时候他才发现,第一反应就是阴阳怪气。 “种地没前途。” 浓浓数着钱呢,被他叨唠了一句没绷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钱数了多少张也忘了。LeSlie默默背过身,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双肩耷拉着,浑身都透着股蔫蔫的气息。 他每天睡不到六个小时,一个月拼死也就赚了七千多。 浓浓辞职三个月赚了三十多万,他能不难过吗? “过来给我捶肩,赶紧的,还想不想要零花钱了?”浓浓故意逗他,零花钱是婚后男人唯一期盼的东西,LeSlie一听有零花钱,立马偏过头偷偷看她,给钱就是大爷,别说垂肩了,五体投地都行,前提是要他在上面。 “我想想啊,五百怎么样?” 难得大方一次,浓浓等着他欢呼呢,没想到他那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你以前每个月才给我两百!你给我那么多是不是想让我犯错,说实话,你是不是想把我换掉,嫌弃我人老珠黄不中用了!” “我有这么坏吗?”浓浓觉得他有点演过头了,没想到他是在说真话。LeSlie看了她一眼便移开视线,继续靠着墙,闷声道:“是我坏,你很好。你漂亮贤惠还会赚钱,你跟着我简直是受苦,分明就是在扶贫!” 浓浓听着他的话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这大概是两人结婚后第一次有了矛盾,只能说钱不是好东西。 “你是我老公,怎么还为我打抱不平?” “因为你值得啊。”LeSlie说得真诚,可说完就沮丧地低着头:“你值得更好,我不好。” LeSlie其实很自卑,家里破产没多久他就进了演艺圈,打拼了几年没什么起色,结完婚事业才算刚起步。要钱没钱,要陪伴没陪伴,就连唯一给她的真心,也是他几次以失败告终的恋情缝缝补补起来的一颗心,他感觉自己真的糟糕透了,配不上这么好的女孩。 “那你想和我离婚是吗?”她那声音很轻,LeSlie猛地抬眼望过去,这才发现她哭了。浓浓是很能吃苦的人,之前在剧组工作,顶着盛夏的大太阳被蚊子咬得满腿包,累得靠在道具箱上就能睡着,那么累她都没掉过一滴眼泪。 可偏偏今天,被他这几句浑浑噩噩的混账话,弄哭了。 LeSlie咬着牙,眼泪还是不听话地跑了出来,他当然不想和她离婚,只是心疼她嫁给了一事无成的穷小子,怕她以后后悔。 他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几步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算轻,平时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喉结滚动,一字一句,说得又重又沉:“我就给你一次机会,你今天不和我离婚的话,以后你别想和我离婚,我死都不会放过你。” 浓浓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我就不和你离婚!” 话音刚落,LeSlie跪得干脆,睫毛湿漉漉地抬着,眼里闪着泪花:“老婆,五百零花钱还算数吗?” “滚蛋!” 第10章 哥哥10 浓浓的物欲并不高,只要感觉生活能没有压力就收手。香草的生意也就让她赚了一个月转手就卖了,连同技术一起转让,卖了一笔足以让她躺平一辈子的百万巨款。 金钱在无止尽的生命里没有任何意义。 妖的寿命有很多途径能增长,就比如浓浓在上个世界生的孩子们,她们行善积德都会回馈到浓浓身上,延长她的寿龄,多了还能增加她的修为。 因此,她更看重家庭的稳定。只有在幸福家庭里出生的孩子,才会对世界抱有善意期待,积极乐观看待人生。 LeSlie是她选中的育儿搭档,在他没有犯不可饶恕的错误之前,他想走是不可能的!而且从没听说过神仙被人类甩的事,兔子的脾气可没有那么好,只有丧偶没有离婚这个念头! 鉴于某人已经有了一次离婚的想法,浓浓把生宝宝的计划搁置在一旁,她要再次考察这个男人。 “‘ThankS thankS thankS thankS MOniCa…… 谁能代替你地位……’隔壁菜摊的卡式录音机正单曲循环着这首歌,音量调得不小,盖过了鱼档的叫卖声。这歌自七月推出后,就没从香港的街头巷尾撤过场,连卖猜的阿婆称菜时,都能跟着哼对大半段歌词。 浓浓拎着装满排骨和芥兰的菜篮往家走,往常冷清的唐楼楼道口,竟围了七八个年轻姑娘,有的举着手写的LeSlie硬纸板,有的捧着从周刊上剪下来的照片。姑娘们踮着脚往楼道里望,声音压得轻轻的,怕惊扰邻里,又难掩兴奋:“LeSlie真住这栋楼,我表哥亲口说的,不会有错,再等等他肯定会下来。” 浓浓侧身从她们身边挤过去,想着要搬家的事了。之前一直没搬是因为住在这,LeSlie上班方便可以多睡一会。 头一次回家像做贼一样,确认没人跟着,浓浓才开锁进门。客厅沙发上躺着的男人还没醒,他太累了,睡得都打呼了。她出门前给他盖的毯子还服服帖帖盖在他身上,完全没动过。 “哼—”LeSlie打了个小猪的鼾声把自己惊醒了,但是没睁眼,吧唧吧唧了嘴翻了个身,还挠了挠屁股。浓浓真想把楼下的那些小迷妹请上来,近距离看看她们的偶像。 浓浓笑着给他盖好毯子,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的水龙头打开,自来水哗哗流过西洋菜,她一边择菜,一边还能听见客厅里传来的均匀呼吸声,和窗户底下偶尔飘上来的姑娘们的交谈声。结婚三年多,她这回总算意识到,LeSlie这回是真熬出头了。 洗净的米放电饭锅里,浓浓从橱柜里摸出一头新蒜,刀刃贴着蒜瓣斜切,蒜香就漫开了,缠在鼻尖绕不散。她把排骨从清水里捞出来,控干水倒进大碗,加了调味料和切好的蒜末细细抓拌后放到一旁。等入味的时间先把芥兰焯水,水开立马捞起浸入凉开水中。 两个人吃饭规格是三菜一汤。浓浓做的蒸水蛋蒸排骨还有凉拌芥兰,汤是昨晚剩的老母鸡汤,还剩一半扔了可惜。 LeSlie连续熬了两天,打算睡个昏天暗地。可没抵挡住满屋子的饭菜香味,他眉头轻轻动了动,鼻尖无意识地翕动了两下。那股勾人的蒜香缠上了他的嗅觉,让他原本均匀的呼吸微微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抿了抿,像是在睡梦里都察觉到了什么好吃的。 “咕—” LeSlie饿得饥肠辘辘, 猛得惊醒,醒来第一时间擦嘴,浓浓正端着菜转身,和他的目光撞了正着。 “你不会流口水了吧?”浓浓皱着眉像很嫌弃似的,LeSlie没停止擦嘴的行为,他那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下巴上冒出层青黑的胡茬,看着就糙得很。身上穿的还是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质T恤,伸了个大懒腰T恤就往上缩,露出肚子裤子都跟着往下掉了点。 将婚后男人不修边幅的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幸好他没有啤酒肚,腰腹肌紧实,不然浓浓真想踹他一脚。 来精神了,LeSlie就开始当老婆的小尾巴,浓浓走到哪他跟到哪。 厨房里的锅已经热了,滋滋地冒着热气。浓浓刚把浇芥兰的酱汁倒进锅,就感觉背后一沉,LeSlie 的胳膊缠了上来,整个人都贴在她背上,脑袋搁在她颈窝蹭来蹭去,胡茬蹭得她皮肤有点痒:“老婆,我好爱你啊。” 浓浓翻了个白眼,手上翻炒的动作没停:“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LeSlie听完呲笑了一声,“我就是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个力气,一个月就七天不用交粮,还要熬夜工作,你当我是超人啊?” “是你自己要交的。”浓浓肘了他一下,耳朵腾得一下红了。LeSlie笑着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突然听到楼下的喧闹声,夹杂着他的名字。 “你的粉丝们等你很久了,下去看看吧。” LeSlie 没立刻动,反而又在她脸上啄了一口,手指捻了捻自己下巴上的胡茬,有点嫌弃地皱了皱眉:“我这模样下去,会不会吓到她们?” 这话浓浓就很不爱听了,当即关了火,LeSlie在她转身的瞬间就往后跳了一大步,挨揍习惯了,都成自然反应了。 “你给我站住,把话说清楚!好啊你,就只打扮给别人看是吧?造反了你!” LeSlie 踩着拖鞋绕着沙发蹦跶,动作倒比拍戏时还灵活,发顶那撮翘起来的呆毛随着跑动一颠一颠的,配上满脸讨好的笑,倒显得有点憨。“我错了老婆!” 他一边躲一边嚷嚷,手还不忘扒拉了下沙发上的抱枕挡在身前,“我不是说我模样丑,是怕太随性了,让粉丝看见我这没刮胡子的糙样,破坏我在她们心里的完美形象!” “完美形象?” 浓浓追了他几圈,额角沁出点薄汗,“还说爱我,那你怎么不在我面前保持完美形象?” 她脚下没停,借着转身的劲儿伸手去抓他,指尖擦过他松垮的 T 恤下摆,摸到一把紧实的腰腹肌肉,又飞快收了回来,耳朵莫名又热了点。 LeSlie 瞅准机会往沙发另一头跳,结果脚边被地毯绊了一下,踉跄着扶住沙发扶手才站稳,逗得浓浓嗤地笑出了声。他见状立刻顺坡下驴,一个跨步把她拥入怀里,低头啵啵啵亲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我都这样了你还爱我,再完美点还得了!不行的!” “不要脸!” 第11章 哥哥11 《MOniCa》的横空出世,确实为leSlie的生活撕开了一道全新的幕布。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早早到片场,谦和地请化妆师温柔点的无名配角。唱片销量节节攀升,街头巷尾都在播放他的歌,他的名字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报纸的娱乐版,尽管位置还不一定在最显眼处。 但生活的变化是具体而微的,交织着机遇与必须付出的代价。 LeSlie没火之前虽然也辛苦,但作息相对规律,总有回家吃饭睡觉的时候。现在他每天忙得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白天演戏,晚上上综艺节目,深夜还得和制作人开会讨论新歌的编曲。 又一次忙了半个月没回家,站在门口,LeSlie拿着钥匙揉着干涩得发疼的眼睛。这半个月里,他给老婆打电话,每次都说不上几句话就被工作打断。 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好。浓浓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变了,红了就忘了家?会不会觉得委屈?他想过很多种可能的场景,想过她生气地跟他吵,冷着脸不理他,或者红着眼眶问他到底还要不要这个家。 每一种他都想过要怎么应对,要怎么解释,要怎么保证以后会多陪她。他在脑子里排练过道歉的话,甚至想过要不要带份礼物回来,虽然商店都关门了。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有点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一片漆黑。 LeSlie摸索着按亮门口的开关,灯光亮起的瞬间,仿佛一盆冰水迎头浇下,他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僵在原地。 空荡荡的。 客厅里,他们一起挑选的米色沙发不见了,只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的压痕。地毯、茶几、墙上挂满的合照……统统消失了。他机械地挪动脚步,餐厅的桌椅不翼而飞,厨房里,那些曾充满烟火气的瓶罐碗碟,也被收拾得一干二净。 卧室的门敞开着。他走过去,打开灯。 床没了。衣柜敞着,里面空空如也。连窗帘都被卸了下来,只剩下光秃秃的窗框。 整个家,像被洗劫一空,却又整洁得可怕! 地板擦得发亮,窗玻璃明净,连厨房的水槽都闪着不锈钢的冷光。LeSlie站在卧室中央,环顾四周。耳朵里嗡嗡作响,三天积攒的疲惫此刻化作一阵虚软,顺着脊椎往下淌。他扶着门框,慢慢滑跪到地上。 她走了。 不是吵架,不是冷战,是干脆利落地搬走了,连张纸条都没留。 “张生?这么晚来干什么啊?是什么东西没拿吗?”住在对门的房东太太闻声探出头,看见他失魂落魄地跪在空荡荡的卧室里,有点吓人。 “我—”LeSlie用力抹了把脸,试图擦去狼狈,声音沙哑:“我可不可以借一下电话?” “好,过来把。” LeSlie来到房东太太家,几乎是踉跄着跟进去,抓起听筒,手指发颤地拨通了岳父家的号码。 “喂,爸,是我!浓浓在家吗?” “没啊,她没说要回来,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 “我我回家了,可是我找不到她了!”他急得哭了出来,可电话那边还没回应,房东太太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不是太累?你们家买新房子的事你忘了吗?” LeSlie眨了眨眼,一段几乎被忙碌淹没的记忆猛然浮出水面。是了,浓浓前些天似乎提过,新居装修好了,准备搬过去。当时他正被工作缠身,好像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好。 新居就在隔两条街的一座新建楼宇。LeSlie几乎是冲刺般跑过去,忘记电梯的存在,一口气奔上六楼。还好,他总算记得门牌—606。他急促地敲响了门。 “谁啊!” “我!你男人!”他那声音里带着未褪的惊慌。 “这么凶干什么?”浓浓笑着开门,对上他那鼻涕泪水糊的一脸,愣了,“怎么—” 话还没说完,LeSlie猛地抱住她,像一个在茫茫大海中终于抓住浮木的溺水者,放声大哭起来。但他还有理智,没敢说自己为什么哭。浓浓无措地抱着他安抚,偏偏这时电话又响了,LeSlie也不放开她,一边是哭声一边是电话铃声。 吵死了! 浓浓无奈,只得半抱半拖地搂着他挪到电话边,接听起来。是老爸打来的,询问LeSlie是否平安到了新家,并提及他刚才慌慌张张跑去旧屋的事。 “好,我知道了,他回来了。”浓浓还在和爸爸说话,怀里的LeSlie却突然松了手,作势要溜,被她眼疾手快地一把拽回,“跑什么?” “洗澡。”LeSlie维持着微微弓着腰准备逃跑又没跑成的滑稽姿势,对着她笑得超甜:“我要去洗澡老婆,你放开我。” 浓浓把电话挂了,一手抓着他的胳膊,一手绕过去,狠狠打了他的屁股,每打一下他就跳一下,“啊家暴啊!救命啊!” “你真是要气死我!我就打你,打到你长记性!” “长了长记性了别打了!”LeSlie脸上眼泪鼻涕是胡乱擦过了,但痕迹还在,此刻小心又可怜的眼神,就像一只犯了错的大狗狗,“老婆,我都要伤心死了,你还打我!” 浓浓翻了个白眼,起身去翻一个标记着睡衣的纸箱,扯出一套他的睡衣,正要转身扔过去呢,这只泪眼汪汪的大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悄声无息来到她身后,浓浓低头看他手放哪里的时候,他直接把她抱起来进卧室。 “不行!我刚换的床单!” “我洗!” “不要—唔—” …… LeSlie仰着头,看起来是在拼命抵挡着树上摇摇欲坠即将掉下来的瓜,那么大那么重掉下来能把人头砸出血来!他伸出双手死死地抵着,推着,用力到五指深陷,双腿绷紧浑身都在发力。 夜空中挂着无数颗星星,偷偷掉下来那么几颗谁也不知道。 第12章 哥哥12 经历了一次失神落魄,LeSlie把一些需要投入大量精力和时间的角色全推了,只专注音乐,顺便陪着老婆待产。两人结婚四年终于有了小宝宝,而且一来就来三个,把LeSlie搞得心惊胆战。 怀孕初期还好,越往后,肚子越大的时候,LeSlie才开始害怕。 八个月那肚子大得惊人,走起路来像揣着三个沉甸甸的西瓜,坠得浓浓腰身直往后仰。LeSlie每次看她缓慢移动,心就提到嗓子眼,恨不得化身人形扶手二十四小时黏在她身边。夜里睡觉更是不敢深眠,稍微听见她翻身哼唧就立刻惊醒,检查她的体温,摸摸她的肚子。 他总是在夜里偷偷抹眼泪,因为有人说老天爷总是喜欢偷走人最宝贵的东西,他怕浓浓丢下了他。离预产期越近,他那焦虑就越大,恨不得推掉了所有工作。只可惜他还是一个合同工,只能尽量把录音都安排在白天,晚上绝不加班。 “唔—”浓浓皱着眉缓缓睁开眼,LeSlie已经起身,显然也看到了孩子在踢她。隔着薄薄的肚子,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处地方忽然突兀地鼓起一个小包,圆圆的,硬硬的,像是里面藏了一只不安分的小拳头或者小脚,正用力从内向外顶起。 “不可以踢妈妈,等你出来我揍你!”LeSlie低声警告里面的小家伙,话音刚落,仿佛是回应,另一处地方又鼓起一个小包,这次的动作更迅捷些,像一条滑溜溜的小鱼突然在水面下打了个挺,瞬间凸起又平复下去。紧接着,第三个动静出现了,位置靠近侧面,那是一下接一下、颇有节奏的轻轻顶撞,像在用小脚丫有一下没一下地蹬着墙。 “不许动不许动不许动!”LeSlie孩子气地抱着她的肚子,用脸覆在她肚子上,可想而知那下场,有个小家伙揍了他一拳,“哎呀!” 浓浓低低笑了出声,揉了揉他的脑袋,“快起来,你挨揍我也挨打啊!” “我不!让我跟他们讲讲道理……哎呀!” 刚才打他鼻梁那个位置旁边,又鼓起一个更明显的包,这次持续时间更长,在LeSlie脸颊下划出一道清晰的弧线。 “你看你看,他们根本不怕你,还联合起来造反了。” 浓浓把手指插入他浓密的短发,轻轻梳理着。肚皮上传来的动静让她有些不适,但她能感觉到,当LeSlie贴近时,小家伙们似乎不是在懒腰,而是是更好奇地触碰。 LeSlie稍稍抬起头,侧着脸聆听观察,然后换上一种自以为很严肃实则温柔得不成样子的表情:“喂,里面的三位,给点面子行不行?妈妈很辛苦的,要休息。你们乖乖的,等出来以后,爸爸带你们去玩,吃好吃的,好不好?” 不知是不是巧合,当他这段话说完,躁动真的渐渐缓和了下来。 “好像……有点用?” LeSlie眼睛一亮,有点小得意,“一定是闺女,闺女才这么听话!” “你这是刻板印象,要生出儿子你别失望啊。” “不会,男孩女孩我都喜欢。” 才怪。 预产期前一周浓浓就住进了医院待产,第二天就提前发动了。她平时也练瑜伽,做普拉提,孕期也坚持做,生孩子相对比较顺利,比较快,没让LeSlie担心太久,出来时还和他打了个招呼,“等久了吧,我生好了。” LeSlie所有预演过的激动拥抱颤抖感谢喜极而泣……全被这句过于平静甚至带着点调侃意味的问候给堵在了喉咙里。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不知道多久的弦,嘣一声,断了,陷入了茫然。 他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疲惫却明亮的眼睛,看着她苍白却带着笑意的脸,看着她被汗水浸透的鬓发。几秒钟后,他才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抿紧的唇瓣在颤抖,仿佛要哭出来。 “不能哭,你当爸爸了。”浓浓还得安慰他,让他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用力咽了回去,“好,我不哭。” “张生!恭喜啊,三位都是小公子!” 护士小姐推来并排三个小小的透明婴儿车,LeSlie回头,只见每辆车里都躺着个用淡蓝色包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红扑扑小脸的新生儿。三个小脑袋挨在一起,闭着眼,偶尔撇撇嘴,模样……几乎一模一样。 “三……三个?”他声音干涩,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手指颤抖地指向婴儿车,“都是……儿子?” “是呀,张先生好福气,三个少爷呢!您看看,多健康,虽然因为是三胞胎,体重稍微轻一点,但各项指标都很好!” LeSlie本可以忍住不哭的,但这个坏消息让他没绷住,一颗颗豆大的眼泪砸了下去,他看向浓浓,委屈无助难过:“老婆,怎么办?我的囡囡,一个都没啊!” 三个,哪怕就给他一个女儿,LeSlie也不至于这么难过。他的小棉袄,他幻想了无数次的,长得像浓浓、可以让他尽情宠溺又不用担心太娇惯的小公主……没了。他连婴儿房都刷了粉色,小裙子买了一柜子,可取而代之的,是乘以三的混蛋小子。 他知道自己小时候有多皮,现在就有多怕! “好了你就没有生女儿的命。”岳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不上安慰,更像是幸灾乐祸。LeSlie红着眼眶望过去,一肚子话憋在喉咙里。这是岳父,他能怎么办?只好默默把眼泪抹了,独自吞咽着委屈。 “算了,这样我也可以专心照顾你。” LeSlie擦完眼泪就把自己哄好了,三个孩子都给岳父岳母去照顾,他坐在病床前,小心翼翼捧起浓浓没在输液的那只手,合在自己掌心,微微俯身,眼巴巴地望着她:“老婆,你辛苦了,以后都交给我,我不会再让你操心了。” “你认真赚钱养家就好了。”浓浓轻轻抓了下他手,LeSlie感受到她的虚弱,心疼却无话可说,当初医生建议减胎,她就是不愿意,他也不想再提,好在母子平安。 第13章 哥哥13 《一炮三响变手紧!LeSlie新碟分红未到!已欠百万奶粉钱》 《三子吞金兽! LeSlie搏命开个唱养家!恐永无退休之日!》 《乐坛新贵变‘奴’记!签生死状搏命开工养三子》 …… 《走红即走样?LeSlie幸福肥廿磅!仲系MOniCa个跳脱少年?》 “哈哈哈!”浓浓看到这个杂志封面狂笑,她在做月子的时候,吃不下的都给LeSlie吃,所以被狗仔拍到和以前的照片一对比,确实圆了一圈。 LeSlie在一旁抱着孩子哄,也不忘给她飞了个白眼:“你别笑了,都怪你!经纪人让我这个月就得瘦下来!” 家里请了两个月嫂,浓浓的妈妈也会来帮忙带孩子,不是请不起三个,是房子太小了住不下。买房的时候没想到会生三胞胎,现在又得努力赚钱换套大房子。 “好了没,快迟到了。” 今天是情人节,LeSlie订了餐厅。六点半了,她还在那细细描眉,“快好了,你别催。” 三个孩子都有人照顾,浓浓就负责打扮自己。她现在出门都像是上战场,要是没化妆穿得普通了,喜欢用夸张的标题吸引人眼球的港媒,第二天绝对就让她变成弃妇! 男人是很矛盾的,喜欢老婆漂漂亮亮的又不喜欢老婆打扮。浓浓每次打扮都会让LeSlie危机感重重,她现在还烫了大波浪,乌润光泽的卷发如流瀑般披散下来,衬得腰身纤细得过分。她底子太好,素颜时是清水出芙蓉的干净,此刻上了妆,眼波流转间,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明艳,美得极具攻击性。 LeSlie抱着儿子凑过去,看到她竟然还在刷着她本就浓密的长睫,刷成睫毛精!他的语气都酸溜溜的:“画成这样儿子们都不认识你了。” 浓浓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手上动作没停:“那我天天画。” “不准!” LeSlie很喜欢给自己找气受,好在浓浓很淡定,她还没擦口红,抬起小脸暗示着,这家伙立马笑开了眼凑上来亲。 跑马地一家新开的高级西餐厅,夫妻俩是来享受二人世界也是来享受奢靡的生活。烛光晚餐,背景音乐是现场演奏的小提琴,LeSlie一身西装笔挺坐在她对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戒指盒,笑着推到她面前。 “情人节也送戒指吗?我都戴不过来了。”浓浓的首饰都是LeSlie买的,他尤其爱买戒指,因为结婚的时候太穷了,买不起婚戒。 “应景嘛,快打开看看。” 浓浓嘴上抱怨着,眼底的笑意却漾开了。她打开那个深蓝色天鹅绒小方盒,盒内的丝绒衬里上,戒指是一圈细细的白金,环绕着三颗火彩璀璨的钻石,在烛光下温柔地闪烁着。 LeSlie握住她的手,拿起她手上的婚戒,换上这个,小心地套进她无名指。尺寸正好,衬得她手指愈发白皙。三颗钻簇拥着,光芒细碎而坚定。 “真好看,我眼光真好!”他还不忘夸自己一句。 浓浓很喜欢他这鲜活俏皮的劲,眼底的温柔几乎要化成水淌了出来,轻声道:“其实有没有钱无所谓,只要你能天天这么快乐就好了。” “老婆……”LeSlie不自觉地握紧了她的手,眼眶微微泛红,“你是不是没给我买礼物?” 浓浓当即脸一黑,抽出自己的手,可很快她就憋不住还是被他逗笑了,没好气地翻着包看着他:“知道啦,没少了你的!” 浓浓送的是手表,听说手表代表身份越贵越好,她怕他出门在外被轻视了,咬了咬买了块好表给他,“呐,这表很贵的,你要是敢弄丢我揍死你!” 老夫老妻是浪漫不起来的,哪怕LeSlie收了个劳力士,他撇了撇嘴,自恋的劲头又浮了上来:“一块表能和我比,表重要还是我重要?”手上动作却没停,很是诚实地将新表套上手腕,对着烛光左看右看,嘴角那抹压不下去的弧度,终究出卖了他心底的受用。 浓浓被他这不要脸的问题气笑:“这你还用问?当然是表重要!几十万啊,真金白银!” 她刻意把几十万咬得很重,试图唤醒某人的良知。 “几十万啊?” LeSlie立刻捏着嗓子,把她刚才那心疼又夸张的语气学了个十成十,尾音拖得老长,眉眼间全是欠揍的神情。 果然,话音刚落,桌布下面就传来一声闷响。浓浓的高跟鞋尖不偏不倚,轻轻踹在他小腿上。 力道不重,警告意味十足。LeSlie夸张地倒吸了一口气,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瞬间收敛,变脸似的换上委屈:“哇!出门在外你还敢家暴我?” “你报警啊。” “哼,你别以为我敢!” …… LeSlie一顿饭的时间都在逗老婆开心,这顿晚餐吃得尽兴。可人生在世,除了吃还有睡,他恭敬地把老婆送上副驾驶,给她系了安全带,“晚上我让岳父岳母去我们家睡觉了。” “那我们两个睡哪?”浓浓有时候还是很单纯,“我不想睡沙发!” “不用担心,我开房了!晚上你必须和我浪漫一下!” 开房怎么浪漫? 浓浓接下来就见识到了。 LeSlie为了泡妞很舍得花钱,哪怕这个妞已经是他老婆了。定的海景房,推开厚重的实木门,首先攫住目光就是那面占据整堵墙的落地玻璃窗。它像一幅被框裱起来的动态画作,将整个维多利亚港的璀璨与流动,毫无保留地展现于窗前。 浓浓很自然地就被这夜景吸引住了,走到落地窗前,LeSlie关了门没开灯,跟着走到她身后。 “漂亮吗?”LeSlie抱着她,侧头问。 “嗯!”浓浓说完突然被他抱得身子一弯,她下意识就用双手撑着窗,不用回头也知道他想干什么,顿时羞红了脸!“你不是要浪漫一下吗!” “对啊!我负责慢一点。” 第14章 哥哥14 “各位观众,今天肥姐带大家探访乐坛最受欢迎男歌手LeSlie!和他那对刚迎来三胞胎的太太!听说三个宝宝都是男仔,让我们看看这位大明星有多幸福啊!”镜头缓缓转向敞开的大门内,LeSlie正站在玄关,穿浅灰樽领毛衣牛仔裤,眼下有淡淡黑眼圈但笑容灿烂,手里还拿着一个奶瓶,“肥姐你笑我啦,现在每日最多听哭声交响乐,快请进吧,不用拖鞋。” LeSlie侧身让出通道,镜头里的这个家布置得十分温馨,处处透着用心的痕迹。客厅不算太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米黄色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淡淡的水彩画,旁边是镶在木框里的结婚照,照片里非传统正襟危坐的样式,是夫妻俩笑得灿烂时被捕捉到的一幕,双方眼里的甜蜜几乎要溢出来。 而整个客厅的视觉焦点,无疑是靠窗那一角特意开辟出来的宝宝天地。这也正是节目组和观众最期待看到的画面。 三张一模一样的白色藤编婴儿床并排靠墙摆放,每张床的床头都挂着一个手写的卡通标签,分别画着简单的太阳星星和小月亮。此刻,其中两张小床里,两个穿着同款浅蓝色连体衣的宝宝正安然熟睡,小拳头松松地握着,举在头顶。 而画着星星标签的小床上空落落的,镜头一抬,宝宝此时正窝在一个怀抱里,正是首次在媒体镜头前正式亮相的张太太。温婉动人的模样一进到镜头里就成了焦点,她的脸很小,五官立体精致很上镜,身材尤其好,一身得体的连衣裙,半披着黑亮的长卷发,皮肤非常白,此时怀里抱着一个白胖胖的小婴儿,这画面,就如同人们想象中的豪门娇妻模样。 主持人做足了夸张的:“哇!各位观众,这位就是LeSlie的太太,张太!真是又靓又有气质!” “嗨,大家好。” 小星星窝在妈妈怀里,放在嘴边的小拳头被妈妈握着向镜头招手。清澈无比的大眼睛,懵懂地望向黑洞洞的镜头,似乎在进行严肃的观察。紧接着,他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然后,一边嘴角非常清晰地向上勾了勾,又迅速落下,形成一个稍纵即逝充满个性和戏剧性的撇嘴表情,仿佛对这场围观表达了某种婴儿式的高深莫测评论。 “一上镜就冷笑,造反啊你!爸爸在哪?快来教育一下这孩子!”肥姐在一旁笑。 LeSlie笑着走到浓浓身边,非常自然地伸出手臂,虚虚地揽住妻子的腰,这是一个充满占有欲和保护意味的姿态。他低头看了看儿子那副高傲的小模样,眼底尽是宠爱,却故意板起脸,伸出另一只手,极轻地拍了拍星星裹着尿布的小屁股。 “对不住啊各位观众,星星还小不懂事,我代他同大家讲声SOrry,今晚罚他洗碗!”LeSlie对着镜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逗得一屋子的人都忍俊不禁。 同卵三胞胎是特别罕见的,只要能顺利生产就会被媒体报道,更何况是LeSlie这个本就备受瞩目的当红明星。三个宝宝长相几乎完全相同,连四肢的莲藕节都一模一样,肥姐问他们夫妻要怎么分辨孩子,他们两个竟然摇了摇头。 “一开始是靠婴儿床上贴的小纸条,但是后来不小心抱错了那么几次。”LeSlie说得有些心虚,浓浓也心虚,但是她比LeSlie有点底气:“都是他的错,他半夜逗孩子玩,还一下子抱两个。” “我没有!我告诉你啊!你没有证据不能胡说八道,这个镜头能不能剪掉?” “不能剪,这是你的罪证!你看你脸上都写着心虚!” 镜头此时非常懂事地给了LeSlie一个面部特写——他努力绷着表情想显得理直气壮,但微微抽动的眼角和飘忽的眼神,把心虚两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好了好了。”肥姐笑着打圆场:“LeSlie现在气势真足,你就不怕我们走了,被太太修理吗?” LeSlie这么爱开玩笑的人竟然因为主持人一句话罕见地安静了,没什么声调的口哨,不着痕迹地挪开和太太对峙的眼睛看向天花板,那副“我认怂但我不说”的模样,比任何辩解都更有说服力,现场又是一阵哄笑。 这是一个绝对可以称得上幸福两个字的家,虽然房子不大,可屋子里满是笑声。张太只出现了一小会就被两个小婴儿的哭声绊住了,所以LeSlie只能抱着安静的小星星坐在沙发上接受采访。 “是不是感觉很幸福?” “是啊,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最大愿望,现在实现了,我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我很幸运。” 肥姐敏锐地捕捉到LeSlie眼中一闪而过的感慨,这个话题似乎有些沉重了,只要了解LeSlie的几乎都知道他走到现在很不容易,她立刻用更轻快的语调打破了那短暂的沉静,“那当然幸运啦!不过幸福归幸福,看到太太这么辛苦,有没有什么表示?” LeSlie闻言,立刻坐直了身体:“有啊!怎么没有!我每个月的工资都交给我老婆,出门会报备, 不抽烟不饮酒,放假就回来带孩子!平时在家会帮忙做家务!”他脸上写满了快夸我的表情,要知道这些事说起来很容易,但是能做到的男人可是少之又少。 肥姐被他这如数家珍的样子逗得前仰后合,连连拍手:“哇!真是绝世好老公!张太,你快来听听,这些是不是真的?” 正说着,浓浓从卧室走出,显然是听到了后半段。她没说话,只是走到LeSlie身后,掐了下他的脸蛋,然后对着镜头毫不犹豫地戳穿他:“各位观众,这个绝世好老公已经吵了我三个月,想买一套家里不需要的音响。” 是好老公没错,但是浓浓不想别人知道,被人笑话好过于被人嫉妒。LeSlie被老婆瞪了眼,刚才那点理直气壮瞬间变成了自知理亏的讪笑。 这一期节目收视率非常好,有笑点有温馨的画面,还有三个一模一样的小宝宝提供了不少可爱有趣的瞬间。LeSlie的新专辑销量更是打破了预期的销量直接翻倍,给三个仔赚够了奶粉尿不湿的钱。 第15章 哥哥15 今年LeSlie接到了内地的邀请要参加春节联欢晚会,要去一趟内地,浓浓第一个举双手赞同,还想带着家里人一起去内地过新年,却被家里人给阻止了。因为提到内地,贫穷和不自由就是人们的印象,下意识就认为去那里要吃苦。 浓浓提议完就后悔了,客厅里爷爷奶奶正襟危坐,爸爸妈妈眉头紧锁,而那三个正是猫狗都嫌年纪的男孩,正在沙发与地毯间上演着永不停歇的追逐战。 “听说冬天没暖气,热水都不够,孩子生病怎么办?” “电视里看到街上人都穿灰蓝色,东西怕买不到。” “去那边会不会被扣下?说话要很小心。” “去哪里啊妈咪我我要去!” “妈咪啊,我再跟你讲话你怎么不回我。” “我要看叮当!妈咪!” 老大扑过来抱住浓浓的腿,老二爬到沙发上扳过她的脸,老三的诉求则完全无关但也特别烦人。浓浓撸起袖子,三个娃顿时闭上了嘴,眼看着妈妈要生气了,他们三个赶紧把求助的目光投给奶奶。 浓浓无奈叹了口气,家里有四个长辈看着,她还真教训不了这几个娃,只能好脾气和他们商量:“那里没有热水也没有电视机,妈咪和爸爸去几天就回来,你们三个留在家里好不好?” “爸爸不能自己去吗?” “我们三个还是小baby,不能没有妈咪的。” “妈咪,我要看叮当!” 浓浓努力让自己忽略老三,努力控制着脾气:“妈咪是想去走走看看,妈咪也需要休息的。你们就留在家里,妈咪回来给你们买玩具。” “不要玩具,我要妈咪。” “妈咪,叮当……” “我也跟妈咪去。” “我看你也别去了,他们三个这么粘你,你要是出门他们肯定哭。” 话虽如此,浓浓也没法跟他们解释自己有多想回内地看一眼,可是带着三个孩子过去明显不现实,家里人又不想一起去,他们三个还这么闹腾,万一走丢都不知道哪里哭去。没办法,看来只能打消这个想法。 LeSlie不知道家里这个小插曲,他还是一年三六十五天都在忙。热爱的事业变成了养家糊口的工作,说养三个孩子没压力是不可能的,男孩以后上学啊车啊楼啊玩啊都要好多钱,他现在多赚点,以后孩子们就能轻松点。 三年的时间,小公寓又换成了一套带花园的小别墅。LeSlie要是早点回家,在门口就能听到孩子们尖叫追逐的吵闹声,每一天,他们夫妻俩很幸运地生了三只精力无穷的小野牛。客厅永远像被旋风席卷过,玩具、绘本、散落的积木占领每一寸地板。浓浓梦想中能喝下午茶的英式草坪花园,更是重灾区,嫩草被踩秃了几块,她精心栽下的花苗边总有几个可疑的小坑洞,像是被什么宝藏临时埋藏又匆忙挖开。 LeSlie在回家的时候眼皮就一直在跳,果不其然,他把车停在门口时,三个浑身泥巴的小孩扒拉着大铁门,眼巴巴地瞅着他下车。 “爸爸!”三重尖利又兴奋的童声直冲耳膜,LeSlie捂住耳朵,感觉耳膜都要震破了,“收声啦!妈咪呢?”他隔着铁门打量这三个出土文物,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套崭新笔挺价格不菲的浅灰色西装上,脚步迟疑了。 “煮饭哦。”三个泥娃娃异口同声,老大还兴奋地跳了一下,甩出几点泥浆。 “丫丫呢?” 丫丫是菲律宾保姆的称呼,请菲佣不仅便宜还能教孩子们学英文,几乎是每个中产家庭的首选。 “丫丫,在帮妈咪洗菜。” LeSlie深吸了一口气,看来是躲不开了,认命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听着!爸爸要进来了,你们三个不许靠近我!至少保持……三步距离!等我换了衣服再陪你们玩!”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三个小泥人欢呼一声,本能地想扑上来,却在看到爸爸紧抿的嘴角时,紧急刹住了车。他们互相看看,又看看爸爸,小脚丫在地上局促地蹭着,留下一小片更乱的泥印,眼睛里兴奋的光黯淡了下来,变成怯生生的。 LeSlie这时候又不忍心了,他微微蹲下身,还是很嫌弃地看着他们:“……过来让爸爸亲一下,但是不能把泥巴蹭到爸爸身上!这西装很贵的,妈咪会揍我的!” 话音刚落,三个小泥人眼里的光芒唰地重新点亮,比刚才还要耀眼。他们三个排着队,小心翼翼地凑到爸爸跟前,仰起脏兮兮的小脸。 LeSlie这时又是左看右看找不到下嘴的地方,“你们三个是在泥坑里打滚了?” “不是泥坑。” LeSlie心里咯噔了一下:“那是什么?” 老二指着不远处一个盆,旁边有面粉有巧克力粉,还有像刚经历了一场小型雪灾加沙尘暴的草地,他仿佛已经听到了老婆发飙的怒吼声。 “你们完蛋了!”LeSlie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同时脚步已经开始悄悄往后挪,试图与这片犯罪现场以及三个主犯划清界限,脚底抹油准备开溜。 “我们没有玩蛋。” “冰箱里没有鸡蛋了。” “爸爸,我们是要做巧克力蛋糕。”三双一模一样的无辜眼神,LeSlie是无奈又好笑,“我去看住妈咪,你们三个不想被揍就呆在这里别动,我让丫丫带你们去洗澡。” 三个小朋友你看我我看你,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会被揍,在他们的小脑袋瓜里,做蛋糕是帮妈妈,要被表扬才对。LeSlie不知道自己身后跟着三个小泥人,他走到厨房还没来得及给老婆一个拥抱,浓浓回头就是一声尖叫。 一直到上床休息的时候,浓浓还生着闷气,背对着他躺,不愿意说一个字。 “别生气,是我没做好。”LeSlie搂着她,她却直接趴着把脸埋到枕头里,像小孩子一样赌气,他弯了弯眉眼:“呐,你都没有见过泥人宝宝,今天见过了,还一次见到三个,很可爱吧!” “可爱个屁!”枕头里闷出声响,但是LeSlie知道,她已经消气了。 “别生气啦,我让你打几下,子不教父之过,你打我吧。” 浓浓扭过头,LeSlie顺势凑近,亲昵地蹭着她的鼻尖,“消消气啦张太。” “我不是生他们的气。”浓浓闷声说完,又长长叹了口气,“算了睡觉吧。” “睡什么睡?”LeSlie这回没顺着她,手臂微微用力,将她圈得更牢了些,“你不把话说清楚,今晚谁也别想睡。”昏黄灯光下,他注视着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种渐渐沉淀下来的,属于一家之主的沉稳风范。 浓浓在他的注视下只能把早上和家里人提议的事和他说,她有点难受,“我感受自己好像被困住了,哪都去不了。” “就为这事?” LeSlie听完,眉头松开了,甚至有点如释重负的无奈笑意。 “你说得轻松,”浓浓抬眼瞪他,眼圈微微发红,“我一个人又带不了三个孩子去那么远。” “笨蛋!”LeSlie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她发顶,说得理所当然,仿佛那根本不是问题,“我多请几个助理和保姆跟着不就好了?我赚钱最大的意义不就是让你和孩子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吗?你不开心,我赚钱都没有意义了。” 第16章 哥哥16 LeSlie没说春联晚会的节目取消,到了北京落地才告诉浓浓。难得她有想去的地方,他安排了几日行程打算带一家人好好玩玩。 浓浓很感动,感动之余不忘把老三抱到怀里打屁股,也就放他下地走几步路,钻到她裙子底躲猫猫了。 浓浓负责打,LeSlie负责教训,“男孩子是不能钻女孩子裙底,爸爸教你几遍了?” “妈咪不是女孩子。” “你是说妈咪是男孩子吗?”浓浓又拍了下他的屁股,小家伙扭着屁股在她怀里撒娇着:“妈咪就是妈咪。”是一个独一无二超越性别的至高存在。他还小解释不出来,但是大人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 LeSlie掐了掐他的小脸蛋,浓浓则笑着亲了他一下:“但是妈咪的裙子你也不能钻。” “不然爸爸要揍你,钻我老婆裙子,欠扁。”LeSlie接过话。 老三把小脸一偏,嘟囔:“哼,小气鬼。” “哇,你说什么?” LeSlie当即就撸起袖子,浓浓赶紧把孩子抱着转了个身,“好了好了,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LeSlie感觉到老婆的偏心委屈极了,怎么就成他的错了,感情他的地位比孩子还低! 机场外面已经有一辆小巴在等候,当地的导游带着这一家上了车,这次出行,LeSlie还带了两个助理和两个保镖,坐了满满一车。三个小朋友一上车就占据窗边的座椅,扒着窗,窗外的道路异常宽阔,与香港的逼仄迥然不同。 汽车开向市区,能看到自行车流开始汇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钢铁河流。人们穿着厚重的棉袄,颜色仍是朴素的藏蓝军绿灰黑为主,偶有一两件鲜艳的羽绒服或呢子大衣闪过,便显得格外醒目。男人们戴着雷锋帽或鸭舌帽,女人们系着方巾,脸颊被风吹出两团自然的红晕。 浓浓虽然上辈子在北京住过,但此时的北京和她印象中完全不一样,没有摩天大楼林立,方方正正的楼房墙上还能看到斑驳的标语。 LeSlie注意到她的出神,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将她从恍惚中拉回:“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没什么特别的。”浓浓摇摇头,靠回座椅挽着他的手,心里感慨万千却无法说出口,“就是觉得……这里好大。” “当然啦,中国的国土面积可是世界第三,人口呢则是世界第一。”LeSlie开始卖弄学识了,浓浓很给面子地哇了一声,“你懂得真多,那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全是商机?” “商机我不太懂,但这里的舞台……真的很大,观众也真诚。我想以后香港回归了,应该很多艺人都会来内地发展吧。” 浓浓不想说太多关于未来的事,但是他有这个觉悟很好,她就怕他被圈里那些没有远见的艺人带坏。她虽然没在LeSlie那个圈子,但也听说很多排斥内地艺人的事。尤其是电视上,那些综艺节目总喜欢拍贬低内地人来搞笑的段子,潜移默化地改变本地人对内地的看法。 “要是有机会,我希望你也能来这里发展。” “原来你打着这个主意啊,”LeSlie笑了,侧过头看她,“还跟我绕弯子。说说,为什么想让我来?” “这里房子便宜,我想住大房子!我还想种一大片的蔬菜,到时候我们家都不用买菜了!” LeSlie被她宏大理想逗笑了,“我们家是买不起菜吗?” “你懂什么!哪天你不能赚钱了,我们自己有地也不至于饿死。”浓浓很认真地考虑他破产之后的事,LeSlie对此冷笑了一声,“谢谢你啊,还要种田养我。” “不客气应该的。” LeSlie心里是开心的,毕竟老婆就算想到破产,也没想到把他丢下。但是他还是很孩子气地凑过去,在她耳边低声警告道:“我买十亩地让你种个够,累死你!” 哪知她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突然加大了音量:“啊你说的啊!你要给我买十亩地!不许食言!” LeSlie突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开个玩笑,你当真啊!十亩地你种得过来吗?” “不然我生三个儿子干什么?嫌日子过得太轻松是吗?” 在北京玩了七天,逛了故宫爬了长城看了肃穆的升旗仪式,这不仅对孩子,对大人的影响也很大。见过祖国的辉煌和悲痛历史,看着国旗升起的那一刻,一种从深重苦难中涅槃重生凝聚而成的庄严力量感染了所有人。 这次旅游给LeSlie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至少浓浓是没有再听到LeSlie说起那些偏爱国外歧视内地的朋友甚至导演,对于一些不太合适的电影和节目,他也会下意识不去考虑,虽然工作少了很多,属于半隐退状态,但是清闲下来的时间陪着家里人,日子反而过得更开心。 九七年香港回归。那些被黑帮渗透电影圈的现象,在回归后随着内地资本注入行业规范化而基本消失。影视产业不再是黑帮的提款机,但也迎来了真正的寒冬,大批艺人向国外发展,也有不少人北上,LeSlie就是其中一个,他给老婆在北京买的十亩地被征用,补贴了接近百倍的钱,摇身变成了暴发户,害他躲了个把月不敢出门。 出来恐怕要被打死,别人辛辛苦苦每天拍戏,他在家带孩子陪老婆时不时去度假,还能暴富,可不让人眼红得要命。电视台和报纸足足登了他三天,把LeSlie气坏了,他辛苦得奖的时候都没这么待遇。最让他不满的是,居然有节目开始分析他老婆的命格。 要知道香港是一个特别迷信的地方,有人为了赚钱都养小鬼了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所以LeSlie这个一家之主一拍桌子,一家人大包小包搬到了内地。 第17章 哥哥17 距离那场轰动全港的“征地暴富”风波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LeSlie一家扎根内地,日子过得低调而丰盈。他们家有一个小农场,养了动物也种了不少蔬菜,浓浓很享受这样的平静生活,LeSlie这样一个喜欢追求新事物的性子,竟也耐着性子陪着她,过上种地养娃的生活。 日子还算有趣,毕竟是暴发户。家里五层楼,三层都是他在用,录音室健身房游泳池还有他收藏跑车的地下室,可见浓浓对他有多宠溺,真是要什么给什么。 提前过养老生活的下场就是老了以后还想去拼一拼。重回娱乐圈,LeSlie没选择开演唱会,而是先上了一个报酬高得离谱的综艺节目。 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一个综艺节目开播了,没有买热搜也没有任何路透。一开始看的人可能也没多少,但开播五分钟后,整个微博都炸开了锅,LeSlie的名字几乎占据热搜榜单。 在这期综艺节目的先导片里,镜头切到一个简洁明亮的房间里,几个重量级嘉宾坐在一排,坐在吴镇宇和尔冬升中间的LeSlie,穿着浅色休闲西装,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温和而略有羞涩的笑意,对着镜头轻轻挥了挥手:“大家好,我是LeSlie。” 这一刻,互联网确实像被投下了一颗温柔的炸弹。弹幕瞬间彻底爆炸,密密麻麻,几乎完全遮住了画面: 【????我眼花了???】 【爷爷!你关注的传奇巨星回来了!】 【有生之年系列!我以为他移民去外星球了!】 【不是!老张你怎么想不开来参加这个节目!】 【这状态!!!吃了防腐剂吗???】 【泪目了,我的童年偶像!】 …… 社交平台上,LeSlie的词条以恐怖的速度冲上热搜榜首。不仅仅是他的粉丝,许多即便不熟悉他早年作品的年轻观众,也被这突如其来带着时光厚重感与惊人状态的亮相所震撼。 “你是不是也缺钱啊?”吴镇宇在他耳边悄声问,LeSlie一时间不能明白他的意思,但很快,随着那些来学习演戏的成员一个个登场亮相表演,LeSlie就渐渐明白了老吴的心思。 天上没有掉下来的馅饼,有因皆有果。 老年人赚钱不容易的。 台下,第一个上台的小男孩就给几位老人来了一段英文说唱加唱跳,LeSlie还看了下台本,确认这是一个在演技型综艺。尔导演看完表演直截了当问了个问题:“如果演员和唱跳只能二选一,你选择哪个?” 尔导说完反应过来,“你不要看LeSlie,他是例外。”镜头捕捉到leSlie悄悄低头的脸,【哈哈被CUe到的无奈】【尔导嘴好毒!】【何止是例外,人家都是吃着苦拼出来的。】 年轻演员的回答自然是演员,尔导又换了个话题:“粉丝能接受你拍吻戏吗?” “粉丝肯定不太能接受。” 吴镇宇这回忍不了了,“连你妈妈都不关心赞不赞成,你还担心粉丝。” 当下娱乐圈的环境已经不是看真本事了,现在有流量就能当明星。LeSlie对此没什么看法,毕竟他隐退太久,没能感觉到那些有真本事演员的憋屈,对其点评也是礼貌地劝他加油。 只是他的想法太简单了,第一个出场的竟然还不是最离谱,后面来了个穿玫红色衣服的女生,那绝对是LeSlie见过最外向的女生。 这女生上来就播放了一段在红毯上摔倒的尴尬视频,她本人是不尴尬,尴尬的是别人。LeSlie下意识地抬手捂了下脸,又立刻放下,试图维持表情管理,但微微睁大的眼睛和短暂的放空,早已被高清镜头和无数双眼睛捕捉殆尽。 【社会险恶,六旬老人不堪折磨竟—】 【我倒回去看了,LeSlie刚出场可是元气满满兴致勃勃,现在直接老了几岁】 浓浓也在关注着这档节目,包括远在外地的三个儿子,开着视频开着电视,一家人都看到LeSlie苦哈哈的模样笑个不停。 “妈,你是不是没给老爸零花钱啊?” “我敢不给吗?你爸那么闹腾。”一把岁数还跟小孩子一样,浓浓要是不给他零花钱,LeSlie能在她耳边念叨好几个月,很难哄好那种。 一个闹腾的人上了这档闹腾的综艺,可以说是报应。接下来LeSlie被折磨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不是卖萌,而是绷不住了,他旁边的吴镇宇都气得眼睛红了。整个娱乐圈的乐子奇葩似乎都在这档综艺节目里。 好不容易熬到拍摄结束了,镜头移开,导师们坐着都没动,沉默了片刻才听到几声叹息。 “你怎么想不开的,没做功课吗?”老吴现在又是幸灾乐祸,全然忘了刚才自己气得眼睛发红差点拍桌子的模样。 LeSlie还保持着节目最后那个挺直却略显僵硬的坐姿,闻言,慢慢转过头,脸上是一种茫然和真诚困惑的表情,像只不小心闯进摇滚音乐会现场的古典乐团首席,“我……我以为节目组……真想请我来教点表演,分享下经验。” 这话说得太天真,太老派,以至于另外几位导师都愣了一下,随即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低笑出来,沉重的气氛散了不少。 尔导的资历比LeSlie的高,但是年纪比LeSlie还小一岁,他拍了拍LeSlie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人嘛,都有第一次,要学着适应。”他顿了顿,想起什么,补充道,“这个违约金很高的!你要坚持住!” LeSlie想到自己当时美滋滋签了三季,现在肠子都悔青了。他想回家了! 节目播出的那天,LeSlie还在录第三期节目,突然收到家里人的来信,他只看了一眼就愤愤地把手机揣兜里,也没什么,就是家族群里全是他在节目上的表情包,把他气得够呛。 老年人再就业真的很难。 第18章 哥哥 完结 心理学家埃里克森认为,人生最后阶段成年晚期的核心冲突是自我完善和绝望。农场生活固然安逸,但缺乏创造性挑战。综艺导师的身份,恰好提供给LeSlie将个人经验分享的舞台,这对抗了因“不再有用”而产生的潜在绝望感。 然而现在的娱乐圈并非他想的那样,观众也不会为了实力买单。LeSlie上个节目差点晚节不保,坚持了第一季就灰溜溜回来,还是老婆出钱把他给赎了回来。钱没赚到还赔钱了,把他气得饭都吃不下。 “老了,不中用了。” 浓浓推开房门就听到了他的哀嚎,门一关,又没声了。再推开— LeSlie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面膜都掉了下来:“你不来安慰我一下吗?” “我看你心情挺好的。”浓浓手里端着碗粥,没办法,年轻人饿几天没事,但是老年人饿一顿就怕翘辫子。她走到床边放下碗,手里拿着一个围兜要给他围上去的时候,LeSlie瞪圆了眼睛:“我是老了不是瘫痪了。” “我先练习一下。”生怕他不够生气,浓浓还在火上浇油。LeSlie一把扔掉面膜,抱着她在床上一个翻滚,压着她,恶狠狠地说道:“信不信老子让你再生三个!” “我绝经了。”浓浓很平静地看着他,完全没有被威胁的恐惧。 LeSlie:…… 六十二岁才绝经,浓浓保养得已是相当得体,至少一头青丝依旧乌亮。 “你就知道欺负我!”硬的不成,他便来软的,开始黏糊糊地撒娇索吻,却被她嫌弃地推开,“去洗脸,洗完脸出来吃饭。” 两个加起来百来岁的老人,独守一套带农庄的大别墅。三个孩子都成家立业了,只有孩子们放假了才会回来团聚。LeSlie从卧室里出来就被一群小柯基犬给围攻,这是他们的小孙孙们,扒拉着他的裤腿,兴奋地摇着小尾巴,看得人心都化了。 他刚要弯腰,前方就传来了警告:“不许抱狗,先吃饭。” “对不住啊。”LeSlie苦着脸对脚边的小团子们说:“是奶奶不肯,奶奶坏!” 在这个家里,他觉得自己简直毫无地位!委屈受了,还得被管教。坐到餐桌前,看着眼前的清炒时蔬和养生粥,更是半点食欲也提不起来。可一抬眼,望见浓浓还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那点叛逆的小火苗便自动熄了,只能乖乖拿起勺子。 这是老婆亲手煮的,不能浪费。 他慢吞吞地喝着粥,桌底下,七只小狗整整齐齐排排坐,仰着脑袋,吐着粉嫩的小舌头,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光是看着它们,LeSlie的心情就不由自主地松快起来,不知不觉一碗粥见了底。“乖,再等一下,吃完饭就陪你们玩。” LeSlie的目光从桌底往上抬,要夹菜却不小心撞到了浓浓回头那严厉的眼神,他下意识一缩,“干嘛!我又没抱它们!” “吃饭的时候老实一点。” “知道了!”LeSlie看到她背过去才敢撇了撇嘴,桌底下,丢了拖鞋的脚在逗一只只小狗,背着老婆偷偷干点坏事,竟让他生出一丝久违的得意与成就感。 都说人年纪越大越幼稚,LeSlie就不一样,他一直都很幼稚,四舍五入就是没老,他是这样安慰自己,哄自己的。 浓浓端着芒果蛋糕转过身时,LeSlie不知道在傻笑什么,看得她无奈极了,“你又在动什么歪脑筋?” “哪有。”LeSlie回过神来,桌上摆着一盘一比一复刻COVA家的芒果蛋糕,那是他最爱吃的甜点,每次都回香港都要。他看着老婆那张已经不算年轻的脸,脸上有了几道温柔的岁月痕迹,他鼻子一酸,“你做的?” “试试看,第一次做可能不太好吃。”浓浓俯身撑着桌子,把蛋糕推到他面前,挖起一勺喂到他嘴边,嘴里抱怨着:“一把年纪了还要人哄,脸皮真厚!” LeSlie哼了一声一口吃掉勺子上的蛋糕,然后弯起了眉眼,“好吃,比COVA做得还好吃!” “油嘴滑舌。”浓浓笑着低头,正打算挖一勺试试味道,LeSlie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她一抬眼,LeSlie红了眼圈望着她:“如果时间能过得再慢点就好了。” 浓浓眼神一顿,她没说话,只是任由他握着,目光平静地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眶上。厨房暖黄的灯光洒下来,将他睫毛上那点湿意照得清晰,也柔和了他脸上那些被岁月仔细雕琢过的纹路。过了几秒,她才轻轻抽出手,顺势用指尖抹了一下他湿润的眼角,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听说人死后会变成鬼,咱俩要是不投胎不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好,这是你说的!”LeSlie拍了下桌子,“我明天去看墓地,咱俩买个大一点的,住着也舒服。” “你先跟我下地吧,番茄熟了,这几天就要摘完。” 一听要下地,LeSlie脸色一变,“我不要!太阳那么毒,会晒黑的!” “再给你一次重组语言的机会。”浓浓抱起手臂,眼睛微眯。 LeSlie吸了吸鼻子,突然又想起自己是这个家地位最低的,一时间,委屈大过于伤感。浓浓才不管他那多愁善感的性子,给他戴了草帽和手套,最后还不忘在他顶顶翘的臀上拍了下:“去吧皮卡丘。” 这下他可真是忍不了了:“喂!你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不正经!” “你很正经吗?一把年纪还穿三角裤!” “哇你简直—不是你说我穿三角裤性感的嘛!” “胡说八道,我看你老年痴呆了!”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有证据的!我录音了!” …… 蓝天白云下,菜园里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意与累累红果。两个头戴草帽手提竹篮的身影,前一后地走入这幅田园画中,拌嘴嬉笑的声音惊起了叶间的蜻蜓,身边还围着几只蹦蹦跳跳的小狗狗。 第1章 蝙蝠侠01 浓浓算是看透了,她就没有享福的命!小时候跟着父母移民到传说中的美丽国,以为能就此享福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来这里就是被人当猪宰,父母经营的超市永远在还行和快要倒闭之间走钢丝。利润被房租水电保险以及卫生局的罚单…一口口啃食殆尽。他们不是为自己工作,是在为税务局、保险公司、房东和供应商打工。 而她,年纪轻轻因为上大学背上了助学贷,毕业不工作就等着破产! 关键是,如果破产还不能和家人住在一起,追债机构和信用报告机构会通过地址关联等手段,将她的高风险与家庭住址绑定,间接影响家人的信贷申请。对于依赖信用卡的家庭来说,这是无法承受的威胁。 别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还有一个更致命的,如果没有固定住所就无法被雇佣,没有钱就不能租房。所以只要哪个环节没衔接上,不小心跌出循环的人就会永远陷入这个无解的闭环,变成流浪汉。 临近毕业期,浓浓每天都很焦虑。她的专业是牙医,没错,一个移民家庭认为最赚钱的行业堪称暴利,相对应的,学费也是特别昂贵。 浓浓不敢跟家里人说自己一点兴趣都没有,学起来也十分费力,勉勉强强能毕业就算不错了,还给人看牙,她真怕自己搞出什么医疗事故来。 每天晚上,她都去教师楼里翻垃圾桶,找到今天的报纸。 整叠厚厚的招聘版块,从医疗健康看到销售零售。超市这个月又被卫生局开了罚单,家里的气氛低得能拧出水来。她的简历像石沉大海,而助学贷款的还款宽限期每天都在缩减。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将整叠报纸推开的瞬间,一行异常简洁甚至有些突兀的小字广告,嵌在商业机会和私人服务之间。 探索现代农艺的边界:某致力于长期生态与营养研究的私人基金会,现为其位于东北部的封闭式有机栽培与研究项目,招募一名实地运营主管。 您将负责:全面管理一个融合了传统有机农法与尖端环境控制技术的多样化栽培体系。确保所有作物达到预设的严苛生化与感官品质标准。 我们要求您:拥有深厚的植物学或农学知识背景,并具备将理论转化为卓越产出的可靠记录。对植物生理、土壤健康及病虫害生态防治有深刻理解和实践经验。拥有强大的管理能力、极致的耐心与高度的责任感。必须通过全面的背景调查。 我们提供:起薪六位数极具竞争力的薪酬方案,全面的福利保障,项目内住宿及交通支持。 浓浓盯着这则广告,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金融危机爆发,报纸上充满了裁员和倒闭的消息,而这则广告却透着一种近乎傲慢的稳定与富足。 起薪六位数这词在周遭一片紧缩黯淡的信息中显得格外扎眼。它没有透露具体地点,没有基金会名称,联系方式只是一个匿名的私人邮箱。 会不会是骗子? 浓浓想了下还是打算赌一赌,没准她那牙医专业的简历发过去就被人咔擦了。 她拍了几张照片偷偷种的果蔬照片,因为她租的房子,这个社区里,种植是违法的,业主协会认为菜地不如草坪整洁统一,会破坏社区外观协调性,甚至拉低周边房产价格,被发现要罚款,她也只敢偷偷种一点。 浓浓把照片附上去并诚恳地在邮件里表示自己目前的困境以及对各种植物的熟悉程度。她没抱太大的期望,不过这个神秘雇主似乎对她的照片很感兴趣,没过一会就给她回了信息。 【带上你的樱桃番茄,三十分钟后在社区门口见面,机会只有一次。】 落款是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没有解释,只有一道简洁如军令的指示。这太反常,太危险了。任何一个正常的求职流程都不会这样。骗子?绑架?某种扭曲的测试?无数个可怕的可能性在她脑中炸开。浓浓抖着手在网上搜了下这个名字,看到韦恩帝国最后的古典支柱,她顿时瞪大了双眼。 好家伙,怪不得这么神秘。 韦恩集团涵盖高科技、医疗、能源、航空航天等前沿领域,老板布鲁斯韦恩是全球富豪第一位。而这位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就是布鲁斯韦恩的管家。 紧赶慢赶生怕搭不上这趟富贵车,浓浓抱着樱桃番茄跑到社区门口时,时间还剩八分钟。她真是孤注一掷了,刚才还被业主协会成员抓到,想必一会就来要家里搜查一番了。如果这个邮件是在戏弄她的话!那她真的要!哭了! 八分钟的等待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浓浓是有强迫症的兔子,她最讨厌半途而废,不管再艰难的人生她都要拼命活下去! 19:30 一辆全黑色的宾利慕尚,像一艘沉默的幽灵船,滑入车道,精准地停在她面前。车窗是深色的,映出她苍白紧绷的脸和身后廉价社区的轮廓。后座车门打开,一位身材颀长穿着剪裁无可挑剔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的老人,银发一丝不苟,面容如同历经风雨却依旧挺拔的橡木。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没有审视,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接纳,仿佛她站在这里,是宇宙间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 “晚上好,陈小姐。您的守时令人欣赏,请上车。” 在车上,阿尔弗雷德告诉她工作内容,“……韦恩家族基金会下设的一个小型私人资助项目,致力于城市可持续农业的封闭式研究。您的主要职责,是维护和优化项目核心区的有机栽培系统,确保其达到实验级别的产出标准与生物多样性指标。同时,鉴于项目地点与住宅毗邻,有时可能需要协助宅邸的日常后勤,特别是与新鲜食材供给相关的初级处理工作。” 每一个词都敲在浓浓的神经上。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自动翻译成她听得懂的语言:给有钱人家的大棚种菜,可能还得兼着给厨房打下手。 她在心里狠狠“呸”了一声,几乎有点想笑,但嘴角刚动,就压下去了。不能失态,六位数报酬、六位数报酬…… 第2章 蝙蝠侠02 上个月。哥谭市代表光明骑士的检察官哈维登特在小丑的操纵和家庭悲剧的打击下,彻底堕落为双面人,绑架了戈登警长的家人,并在追究责任的过程中坠楼身亡。 蝙蝠侠布鲁斯韦恩和戈登警长意识到,如果市民知道他们寄予厚望的英雄哈维登特,最终变成了杀人犯,那么哥谭市刚刚重建的希望和法治信仰将彻底崩溃。人们将失去一切精神支柱。 为了保护哈维登特作为正义象征的公众形象,从而保住哥谭市的灵魂,布鲁斯韦恩做出了一个沉重的决定,由自己来承担哈维登特所犯下的谋杀罪行,这也让他隐藏的蝙蝠侠身份从一个英雄变成一个被通缉的逃亡者,一生追求的正义事业,最终以污名收场,从此一蹶不起。 阿尔弗雷德带着一辆轮椅来到韦恩塔的顶层公寓,在一堆空酒瓶中找到了布鲁斯韦恩,“韦恩庄园的重建工作已经完成,我来带你回家了先生。” 布鲁斯醉得像块烂泥,也许还有点意识,否则不会在听到他的话之后没有任何反抗。韦恩庄园烧毁的那天就是他化身成蝙蝠侠的时候,这次重建,意味着他又变回了自己,布鲁斯韦恩,一个该死的有钱人。 活着没有意义。 活着很有意义。浓浓走进一间堪称酒店豪华套间的房间,这是她的宿舍,单人宿舍。客厅卧室独立卫浴,一切都是簇新的,安静地散发着昂贵的气息。衣柜里挂着熨帖整齐的工作服和小皮鞋,尺码分毫不差—除了那些半身裙的腰围,对于她这种被生计削薄了的身板来说,实在宽裕得有点讽刺。 助学贷款已经提前还清,包括她违规种植的两百元罚款,以及预发的一个月工资,财大气粗的老板只要求她认真工作。 当时她脑海里只有一句话:天空一声巨响,老奴闪亮登场。 韦恩庄园的种植园只有刚安装的设备,一个巨大的玻璃温室,所有种植箱放在货架上摆放整齐,每个货架上的温度灯喷水量都可调控,这不是种菜,是在种金子。浓浓兴奋地根本就睡不着,换了身工作服就去大棚里种下种子。 在这里,要找一个有教育背景且家庭组成简单且无不良嗜好的菜农,可以说是特别难。而且要求住家这一点就足以劝退那些园艺爱好者,美国人向往自由。这也是为什么阿尔弗雷德当天就果断聘请她,而且她种的樱桃番茄确实好吃,口感多汁,果皮薄而脆,咬破时能感受到饱满的汁水,酸甜比例协调。 阿尔弗雷德把布鲁斯塞到汽车后座的时候,给他嘴里塞了一颗小番茄。 “这是什么?”布鲁斯含着番茄,嘴里嘣的一声,汁水猝不及防地灌倒他喉咙里,他坐起来一个劲地咳嗽,看起来酒醒了不少。阿尔弗雷德趁机给他系好安全带,又从兜里拿了几颗番茄放到他手上,“坐好,等回家了你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布鲁斯韦恩现在就是一个生活无法自理的男人,一头凌乱的长发和满脸的胡茬,T恤上面全是酒渍,和街边的流浪汉没什么区别。 汽车稳稳穿过城市。 后视镜里,布鲁斯捏着那几颗小番茄,先是茫然地看着掌心的红色果实,然后慢慢地,将一颗送到嘴边。这一次,他小心地咬破表皮,没有让汁水溅出。酸甜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清晰直接带着阳光和土壤的记忆,与他过去几个月灌入喉中用以麻痹一切的酒精截然不同。那是一种过于鲜明的滋味。 他慢吞吞地咀嚼着,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市郊的树林,通往庄园的私家路,一切都熟悉又陌生。他的庄园被烧毁,又重建,像个荒谬的轮回。而他也被烧毁过,只是不知该如何重建。 这座占地约两千英亩的庄园,城堡建筑就占据三千多平方米。工作人员就有上千名,同事之间除了礼貌问候基本不说话,大家各司其职互不打扰。浓浓种的这些果蔬显然只是给一个人吃的,她来庄园里一个月了,也就在第七天,种下豌豆苗成熟的时候见到了阿尔弗雷德,他带着一句赞扬过来,然后薅走所有豌豆苗以及她带来的樱桃番茄上面的所有番茄,便再无人真正踏入这片属于她的玻璃天地。 就在芝麻菜菠菜小白菜和生菜陆续成熟,将迎来丰收之际时,温室遭贼了。犯人极其可恶,盆栽上的蔬菜是被他连根拔起,然后咬一口丢在地上,留下的犯罪证据还有一瓶威士忌和一瓶凯瑟沙拉酱。 这是把温室当自助餐了! 谁这么大胆! 答案只有一个,老板。 浓浓叹了口气认命地弯下腰收拾残骸。泥土碎叶和汁液混合的气息里,还掺着一丝浓烈的酒精余味。就在她将一株被咬过的生菜捡起时— “呃—”一声沉闷而绵长的打嗝,毫无预兆地从温室最角落的阴影里传来。浓浓动作一滞,循着声音找了过去,只见一个身影蜷缩在植物货架的背后,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那人衣衫凌乱不堪,蓬乱的长发与纠结的胡须遮蔽了大半面容,胡须上甚至还粘着新鲜的泥污,是个流浪汉! 哦,流浪汉不可能穿着真丝的套装睡衣。 浓浓把尖叫声咽了回去,装作没看到,继续打扫卫生。 泥土烂叶扫进畚箕,浓浓拾起空酒瓶和沙拉酱瓶,用湿布一点点擦拭工作台上黏腻的污渍。她像往常照料每一株植物。甚至,在清理到一株被连根拔起却只在最嫩的心叶上留下一个浅浅齿印的芝麻菜时,她动作顿了顿,没有将它丢弃,而是找了一个小花盆,小心地将它重新栽了进去,浇上少许水。 做完这一切,浓浓检查了温室的温湿度控制系统,调整了几个补光灯的角度。然后才拿出今天的种子包干正事。 松土、点种、覆上薄土、喷洒水雾……她在货架间轻盈地移动,上下攀踩梯凳,身影规律而安定,像温室里另一株会呼吸的植物。 布鲁斯韦恩蜷在角落,沉默地看着。从晨雾未散到日光正炽,他就那样看着,看她如何将混乱恢复成秩序,将残破赋予新生。时间在喷灌系统细微的嘶嘶声里流逝,直到她终于摘下围裙与袖套,洗净双手,推门离去。 他没有动。或者说,他不想动。即便双腿已麻木到失去知觉,他也宁愿停留在这种与现实隔着一层玻璃的观察里。 浓浓出了门就赶紧去找阿尔弗雷德,她急着告状,就差没说老板是个变态了,足足盯了她一个上午。 阿尔弗雷德安静地听她说完,脸上没有半分讶异,仿佛她描述的不过是今日天气。最后,他只是递来一个温和的微笑,将手中早已备好的托盘向前轻送:“陈小姐,麻烦您将午餐端给先生。” - 第03章 蝙蝠侠03 对于一些急于上进的人,照顾老板可以说是个机会。浓浓心里是一万个不想,她每次都是迫于生计无奈之下才给人类打工,哪个修炼成精的仙人会愿意去给寿命短还脆弱的人类打工。她的目的只是融入人类社会建立家庭,并为此需要稳定的身份和资源来养儿育女,培养优秀后代。 她不需要很多钱,也不需要一个长久的工作。在她看来,接近老板是一个可能危及根本任务且高风险的麻烦源。 布鲁斯看着这个去而复返的亚洲女孩走到面前,他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浓浓想着把托盘放到地上好像很不礼貌,麻烦死了!好在老板是哑巴,她找来个小板凳,还有她平时在躺椅上休息的软垫,放到他背后。尽全力地给老板提供一个舒适,不用挪动的午餐环境。 放在小板凳上面的托盘,打开是一盘简单的食物。几块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的鸡胸肉,旁边堆着一小簇翠绿欲滴的芝麻菜嫩叶,上面撒着切碎的新鲜罗勒和迷迭香。另一角是三颗洗得发亮红得像要滴出血来的樱桃番茄。还有一小碟浅金色浓稠的酱汁。餐具只有一把叉,浓浓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我是双手端着您的午餐过来的。”浓浓皮笑肉不笑地解释了一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把叉子擦得锃亮,然后递给他:“干净了,吃吧。” “我不饿。”布鲁斯从嘴里吐出几个沙哑的词汇,淡淡撇开眼。 只是他没想到,她竟然没劝他一句,至少得关心一句吧?只见她走到不远处的凳子上,从口袋里摸出锡箔纸包裹的牛肉卷,还有一瓶汽水。一句话都不跟他说,她咬了一大口牛肉卷,脸颊微微鼓起,咀嚼得很认真,很满足。然后拿起那瓶冒着气泡的橙色汽水,灌了一口。 她吃得那么认真,那么旁若无人。 像是在告诉他:好的,你不饿,那再见。 他的视线又落回自己面前的托盘上。他的胃,在长久的酒精浸泡和食物匮乏后已经麻木了,再美味的食物也无法勾起他的胃口,闻到香味,他甚至想吐。 浓浓听到他呕了一声,她看向门外看向头顶的监控,该死的,一个全球第一富豪,居然没人管他!有没有人高价请她当杀手啊!她绝对能悄声无息干掉他! 当然,这是气话。 牛马就该有牛马的觉悟,浓浓蹲过去拍了拍他的背,给他灌了一口汽水缓解恶心。布鲁斯像个任人摆布的娃娃,神色麻木地躺在她怀里,对于她的照顾,他感到理所当然。 他太重了,浓浓被他靠得摔在地上,他不动,她也不能当着监控去推他。 “我希望你能给我涨工资。”浓浓说这话是安抚自己,算了算了别跟有钱人计较。他身上太臭了,酒精和雪茄的混合味,她认命地当起女仆,至少在她能脱身之前,她得让这坨压在她身上的不可燃垃圾看起来稍微像样点。 她先抖掉他胡子上的泥,再拿纸巾给他简单擦了脸,看到他指甲缝里的泥土她简直无法忍受,她对洁净和有序有种近乎本能的执着,这或许源于她作为兔子对巢穴和幼崽环境的高标准要求。 布鲁斯看着她专注清洁的神色,他动了动脑袋,往她怀里钻,闻着她身上不知名的令人安心的香味,困意渐渐涌上来。 阿尔弗雷德出现时,浓浓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怀里的人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只见他手里搭着一条柔软的羊毛毯,不是过来带走老板的,只是把羊毛毯轻轻盖在她怀里的人身上。 浓浓睁着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着他。 “陈小姐,关于薪资调整的提议,我认为非常合理。相关文件明天会送到您房间。”阿尔弗雷德压低了声音,“他好几天没合眼了,希望您能理解。” 有钱了不起吗?浓浓气得要把牙齿咬碎了,只想着等赚够了工资就走人。她憋屈,但也没法发泄出来。当小神仙憋屈,当人还憋屈。正因为是小神仙,所以她就是投胎来人间赚点功德,也不会有好的家世,只能靠自己。 当人类的枕头,也得受着。 她的职位不允许她做出任何反抗。 …… 布鲁斯韦恩难得睡了好觉,温室特别安静,温度也舒适,这一觉让他睡到了大晚上,玻璃顶上是一颗颗星星在夜空中闪耀。他坐了起来,静静打量着靠着墙睡着的女孩,她的双手搭在冰冷的地上,以一种极其委屈可怜的姿势睡着了。 他给她盖了毯子,活动了下筋骨才弯腰下去,将双臂极小心地探到她身下,一只手臂绕过她纤细的肩背,另一只穿过她屈起的膝弯。接触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轻盈,以及衣料下几乎没什么分量的骨骼。 抱起的时候,她的脑袋因为姿势改变而自然地靠向他的肩窝,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侧的皮肤。她没有醒,只是在梦中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仿佛在抵抗这个突如其来的悬空感。 布鲁斯维持着这个姿势停顿了一瞬,似乎在确认她没有惊醒,也似乎在适应怀中这份陌生的重量。然后,他转过身,抱着她,脚步沉稳而无声地走向温室门口。 温室的门被无声地拉开一道缝隙,阿尔弗雷德就站在门外,目光在布鲁斯怀中蜷缩的女孩身上极快地掠过。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走廊的方向,灯光已被调至最柔和的暖黄,地毯厚重,足以吸收所有脚步声。 “我理解您的痛苦,但是您没有权利把这些……强加给一个与此毫无关系的年轻人。” 等布鲁斯把陈小姐抱回房间出来,阿尔弗雷德就迫不及待地训斥他:“您闯进温室,破坏她的劳动成果,用您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和……体重,迫使她提供远远超出雇佣范围的看护。您让她坐在冰冷的地上,成为您几个小时的人肉靠垫,直到她肢体麻木。”老管家的目光扫过布鲁斯垂在身侧此刻无意识攥紧的拳头,“而我,作为帮凶,用一份涨薪的合同,默许甚至鼓励了这种剥削。没有一份工作应该包含这些,少爷。” “我以后不会再犯了。”布鲁斯没有辩解,沮丧地低着头挨训。 第4章 蝙蝠侠04 被老板奴役的事情过去两天了。浓浓也释怀了,她给家里打去了十万美元解决了一直压在父母身上沉重的债务,她在视频里看到爸妈喜极而泣,她也很感动,该死的钱真是好东西。它能瞬间蒸发压垮一个家庭的巨石,能兑换最真实的眼泪与最安稳的睡眠。与这种重量级的效用相比,某些个人边界的模糊与屈辱感,似乎可以被重新衡量,搁置一旁。 以至于那个讨人厌的老板再次出现时,浓浓很平静,只是看到他坐轮椅过来的时候露出了一丝诧异。 布鲁斯操纵着轮椅,他换了身干净的睡衣,头发和胡子至少梳理整齐了,停在一个不远不近恰好属于社交距离的位置,“上次的事,我来向你道歉,对不起。” 他捧着一个手掌大小的透明培育箱,双手捧着,递向她,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有些僵硬,但异常郑重:“阿尔弗雷德告诉我,你喜欢植物,这是我的道歉礼物,你可以收下吗?” 他的眼神和语气都是小心翼翼的,不像是一个身家万贯的大老板,而是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浓浓看向培育箱,里面是一段约十五厘米长略显稚嫩的藤蔓,被精心固定在无菌基质中。藤身呈健康的黄绿色,已长出三两片带着细微绒毛的嫩叶。 “这是什么啊?” “是红宝石罗马葡萄的母株幼藤。”布鲁斯很高兴能和她搭上话了,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微笑。 “装得这么精致,这应该很贵吧。” “不,只要你收下,请你随意处置。” 浓浓是半信半疑,财大气粗的老板送的葡萄藤没准能让她打工一百年都买不起,她打开培育箱的时候看了老板那平静的神色,拿出藤曼的时候又看了他一眼,确认这藤曼在老板眼里不值得一提,她才把藤曼插在一个种植箱里。 “真不贵?”做完一切她又问了一句,布鲁斯胸腔里闷出几声笑,贵不贵重要吗?她已经拿出来种上去了,这个反问把他逗笑了。 这株藤曼是罗马之始的原始扦插源木,价值不在果实而在于血统,当然,果实也称得上昂贵,一串葡萄的拍卖价高达一万美元一串。在他的世界里,这只是一株特别的道歉礼物。可在她的世界里,这是一株待评估的资产,可能会成为她新的负担。 意识到这点,布鲁斯很快就收起了笑意,神色温和地告诉她:“只是一个稀有的品种,但也只是葡萄,它没法长出钻石来。它最大的价值,只会是你花费在它身上的时间。” “好吧,那我会好好照顾它,不过这么小的藤蔓,要结果至少要等三年!”浓浓很遗憾,也许一年后她就辞职了,种了自己也吃不到,送的什么狗屁礼物。 “不着急,等葡萄成熟的季节,阿尔弗雷德就会采购,到时候你就能尝尝味道。” “那最好不过了!”既然能买到那就证明不是很贵,浓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的轮椅上,有好奇但是没敢问。布鲁斯抬了抬下巴,轻笑:“我没事,我只是不想走路。” 浓浓:…… 有钱人就是任性。 “想试试吗?”布鲁斯熟练地操控扶手上的按钮,轮椅原地流畅地转了个圈,“像遥控汽车,很好玩。”他看出了她眼里的跃跃欲试。 “试试吧。”布鲁斯说着,手在扶手上一撑站了起来。他那身高带来的阴影瞬间笼罩过来,随即又随着他退开两步而移开,将那架看起来精密的轮椅完全让了出来。浓浓抿了抿嘴,没再推辞,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扶手上的摇杆,”布鲁斯站在侧后方指导,像个耐心的销售员,“向前推是前进,力度决定速度。左右转向。”浓浓屏住呼吸,食指轻轻往前一推。轮椅平稳安静地向前滑去。这种丝滑而顺从的驱动感,确实和她小时候玩过的遥控车有奇妙的相似,但更沉更真实。她稍微加大力度,它在温室光滑的地面上加速,带起一阵微小的风,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一种略带刺激的掌控感涌了上来,她试着轻轻左转,轮椅划出一个流畅的弧线,绕过了一排生菜箱。 “好玩吗?”布鲁斯正抱着手臂,靠在工作台边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放松。 浓浓点了点头,尝试着操控它掉头。或许是因为分心,回旋的幅度没控制好,轮椅的侧边轻轻撞上了旁边一个空着的金属育苗架,发出“哐”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她瞬间僵住,所有玩心霎时飞散,整个人从轮椅上弹起来,脸上写满了闯祸后的无措。 布鲁斯却笑出了声,那笑声短促而真实,似乎被这一幕取悦了。笑够了,他才用一种分享轶事的轻松口吻告诉她:“没事的,我第一次玩的时候还撞碎了一个花瓶。” 阿尔弗雷德站在庄园主控室巨大的监控屏幕前,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其中一个分格画面上。画面里,布鲁斯脸上的笑容尚未完全消散,那是他已有数月未曾见过的笑意。尽管它短暂,且源于一场小小的碰撞事故。 他微微垂首,手中那份属于陈小姐的档案,边缘已被他翻阅得温润。他再次戴上眼镜,将这女孩的资料从头至尾仔细地再过一遍。 这是一个比童话里那位至少还有仙女教母和盛大舞会的灰姑娘,身世还要乏善可陈的普通女孩。没有隐藏的天才,没有戏剧性的悲剧,没有值得大书特书的坚韧或叛逆,很遗憾,他没能从档案里找到什么闪光点。但偏偏就是这份普通,能让布鲁斯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 他合上了这份再也找不出新意的档案,他想明白了,对于一个被异常压垮的人,最珍贵的或许恰恰是正常本身。 等浓浓玩够了,布鲁斯也没让气氛冷场。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他的表情称得上严肃了,浓浓不禁正色起来,竖起耳朵等待他的问题落下。 “8乘9等于多少。” “72.” 浓浓几乎一秒答出来,布鲁斯几乎是大笑出声。 “我算的不对吗?”浓浓怀疑自己都没有怀疑他,掏出手机打开计算机软件,布鲁斯笑得更肆无忌惮了,“对不起,我只是……只是好奇中国人的计算能力都有那么好吗?你是对的。” “这跟是哪国人没关系!”她鼓了鼓腮帮子,“韦恩先生,这是乘法口诀表!只要读过书的小孩都会!” “不,至少我小时候没学过。” “不可能。”浓浓脱口而出,眉头皱得更紧了。这超出了她对于常识的理解范畴。世界上怎么会有人没背过乘法口诀? “是真的。”布鲁斯看着她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很认真地解释道,“我的家庭教师认为机械记忆效率低下,而且容易出错。我们很早就开始接触逻辑和算法,直接用计算机解决计算问题。” 浓浓先是震惊,然后就是理解,“也对,你不用拿着现金去买菜,刷卡就行。” 布鲁斯很不礼貌地笑着,胸腔震动,低低的笑声在温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但是没办法,他控制不住。她那副恍然大悟继而用买菜刷卡这种过于接地气的逻辑来合理化他整个教育缺失的模样,有种荒诞的真实感,精准地戳中了他某个古怪的笑点。 “但是这说明了一个问题。” “请说。” “没了计算机你就是个……”浓浓看着他那笑脸就莫名地不爽,停顿了两秒还是忍不住说出口:“笨蛋。” 第05章 蝙蝠侠05 尽情地欢笑过后又会被那无法释怀的伤痛重新侵蚀一遍,布鲁斯只是回到房间里待了不到半小时就几乎是逃出房间里。他需要那种直接的不带怜悯的,甚至有些粗粝的互动,需要陈用看一个麻烦或笨蛋的眼神看他,而不是透过他看到任何悲剧或传奇的阴影。 他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待着胡思乱想,哪怕只要待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当一个摆设。 又犯病了。 阿尔弗雷德在走廊上拦住这个跌跌撞撞狂奔的少爷,“现在晚餐时间。” “我不想吃。” “那如果我邀请陈小姐过来陪您一起享用晚餐呢?” 布鲁斯看到阿尔弗雷德微微挑起的眉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他有些不自在地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好吧,那你问问她想吃什么。” “这不该是您此刻操心的事,”阿尔弗雷德的目光扫过他凌乱的头发和皱巴巴的衣服,“或许您应该先整理一下仪容。” “不用,我这样挺好。”布鲁斯别开脸,孩子气的叛逆。 “随您。”阿尔弗雷德没有坚持,只是转身前留下轻飘飘的一句,“但愿陈小姐也能这样认为。” “我看起来像笨蛋吗?” 布鲁斯突然问了这个问题。阿尔弗雷德停下转身的动作,目光平稳地迎上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尽管这个结论可能会让您感到不快,但根据您目前呈现的总体状态,尤其是外部形象与行为模式的关联性分析,我不得不承认,是的,少爷。您看起来…不聪明。” 布鲁斯微微睁大眼睛实在不敢置信。那个小园丁的直言不讳是一回事,他可以把它归为无知者无畏的冒犯,或者某种奇特的幽默。但阿尔弗雷德是看着他长大、世界上最了解他同时也是他最信任的人,竟然也这么想?! “你认真的?” 阿尔弗雷德转过身,正视他,“一个放任自己外表退化到与街头流浪汉难以区分的人,一个将智慧与精力全部用于在自我构建的愧疚迷宫中打转却对庄园内外实际事务不闻不问的人,一个需要靠一位毫无背景的年轻女孩用最基础的算术题和幼稚碰撞才能短暂唤醒些许鲜活表情的人— 从行为学和社会评价的广义角度而言,这与大众认知中缺乏明智自我管理能力与基本社会功能的笨蛋形象,其外在表现并无本质区别。陈小姐的用词虽然粗浅直白,但就其观察到的现象层面,我认为她的归纳……一针见血。” 布鲁斯哑口无言,脸上耳朵泛起了羞恼的红晕。 韦恩庄园给工作人员的食堂是一个巨大的会客厅,自助餐的形式。所有食物品质极高,足以媲美外界的高级餐厅。银质保温餐炉里,今日的主菜提供香草烤春鸡、慢炖红酒牛颊肉和煎烤海鲈鱼排,沙拉冷餐区琳琅满目,蔬菜水果鲜艳欲滴,奶酪盘冷切肉和各式面包篮,汤品与主食,甜品与饮料,全部无限量供应。 浓浓在接近上百个美食中精心挑选了满满一盘正打算找个位置享用,一个胸前别着的餐厅主管的男人走过来,在她耳边轻声道:“晚上好,陈小姐。很抱歉打扰您用餐。阿尔弗雷德先生正在外面走廊等您,应该是有比较紧急的事务需要与您沟通。” 浓浓心里“咯噔”一下。阿尔弗雷德?紧急事务?她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可能,温室出问题了?她种的菜有毒?还是她违反了哪条她根本不知道的庄园天条?莫非是与老板走得太近,要给她一张支票让她滚蛋! 浓浓看了看手里这些还没来得及享用一口的美食,餐厅主管默默伸手帮她拿了,驱赶之意不言而喻。 阿尔弗雷德像一座历经风雨却纹丝不动的礁石站在走廊上。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深灰色西装熨帖平整,连站姿都精确得仿佛用尺子量过。看到她,他深邃平静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颔首。 “晚上好,陈小姐,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我能拒绝吗?”浓浓第一反应是警惕。 “当然,”阿尔弗雷德回答得没有一丝迟疑,甚至显得过于通情达理,“这完全在您职责范围之外,仅是个人层面的请托。” 听闻并非工作指令,浓浓稍稍松了口气,但疑惑更甚:“……好吧,那您说看看。” “是少爷的事,他再次拒绝进食。我设想,或许您可以……尝试劝劝他。” “我能帮什么忙?您觉得他会听我的?” 阿尔弗雷德微微勾起唇瓣:“您可以用任何方式,在这里,我保证您不会受到任何法律约束。” “你意思是……”浓浓怀疑自己听错了,“我我就是揍他也……” “我认为那是选项之一,而且我敢保证少爷不敢还手。”阿尔弗雷德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好吧,他猜到了她不会拒绝这么好的提议。浓浓没有什么暴力倾向,但是,但是要是能揍一下全球第一富豪,她还是愿意尝试一下,就当做个成就。 “陈小姐,您对少爷了解多深?” “我看维基百科上面的资料。” “那个网站不准确,太浮夸了。” “确实。” 阿尔弗雷轻易就套出这女孩对布鲁斯韦恩的看法,至少不是那么正面。这也说明了不畏惧强权的人,确实可贵。走到电梯口, 他便停下来了脚步,“少爷在天台,接下来请陈小姐自便。” 金属厢体由下而上的闯入,电梯“叮”一声轻响,停在了顶层。门向两侧滑开,映入眼帘是开阔到近乎奢侈的空间感,一架架直升飞机的停机房,最右侧是一个被抬高了两个台阶的半封闭式休憩观景台。弧形的强化玻璃墙,内部铺设着浅色木地板,摆放着设计简约但一眼便知价格不菲的家具,一个内置的环形壁炉。 布鲁斯就坐在里头,听到脚步声,抬起眼。 玻璃墙内温暖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合身的深色西装,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头发向后梳得整齐,露出清晰的额头和眉骨。脸上那些颓唐的胡须被剃得干干净净,显露出原本瘦削但线条明晰的下颌。他坐在那张简约而昂贵的沙发边缘,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姿态里还残留着一丝紧绷,但整个人看起来…… 正常。 正常得就像从财经杂志封面或维基百科词条里走出来的那个布鲁斯韦恩。甚至比他那些被媒体捕捉到的玩世不恭形象,还要显得端正几分。 浓浓那点荒诞的揍一顿的念头,都在看到这个男人正常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韦恩先生,”她走到门口没敢进,声音比预想中少了几分底气,多了点迟疑,“潘尼沃斯先生让我……来请您用晚餐。” 玻璃墙内的男人静静看着她,那双被整理仪容后显得格外清晰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他没有回应关于晚餐的话,反而微微蹙了下眉,开口时,那已经变得清晰而平直的嗓音里带上了一丝严厉的指责:“为什么你突然变得这么陌生?” 浓浓不可避免地愣了下,然后就气笑了,哪来的矫情病?紧接着毫不客气地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点刚进门时的迟疑和拘谨被冲得一干二净:“现在可不是工作时间,我是来好心提醒你!” “谢谢。”布鲁斯被她不客气地修理了一顿,笑了。浓浓嘴唇无声动了动,她在骂脏话,骂得很脏,心里那点荒谬感简直要溢出来了,这有钱人是不是都有什么毛病,喜欢被折磨? 阿尔弗雷德那句“他不敢还手”似乎有了更诡异的解读,这恐怕不止是不敢,简直有点乐在其中? 第6章 蝙蝠侠06 “先用餐吧。” 布鲁斯在光洁的桌沿某处轻轻一按。桌面中心一块约莫两个餐盘大小的区域无声地向下沉降滑开,露出一个泛着柔和白光的洞口。紧接着,一个精致小巧的金属平台平稳地升了上来,平台上稳稳地放着两个盖着银色半球形盖的餐盘,边缘一丝水汽也无,显然是经过精准的温控送达。 这一幕再次刷新了浓浓对有钱人生活的认知。她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昂贵,但没想到连一张桌子都能暗藏如此充满未来感的玄机。她上辈子也算是有钱人,可也没像这样将顶尖科技如此自然,甚至堪称低调地融入日常一餐一饮的细节里,豪无人性。 菜都端上来了,不吃白不吃。 浓浓坐在他对面,离得最远的位置。她听说给韦恩做饭的大厨月薪高达七位数,揭开自己面前的银盖,里面是煎得恰到好处的鳕鱼,配着柠檬黄油酱汁和一小簇她今天下午刚采收的豌豆苗。摆盘简洁得近乎禅意。 她拿起刀叉,谨慎地尝了一口。 眼睛微微睁大。 “味道如何?”布鲁斯拿着刀叉停在半空中,紧张地盯着她。 “很一般。” 布鲁斯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她总是这样,一本正经地说出让他意想不到的话。 “这一点也不好笑,这盘菜只是把鱼煎熟,把酱汁调匀了。”浓浓擦了擦嘴,她是真失望,还以为能吃到大厨的拿手本领,没想到只吃到食物本身的味道,就这?七位数的月薪? 布鲁斯放下刀叉,身体微微前倾,好奇地看着她:“你觉得一份美味的食物是该呈现食物本身的味道还是应该……呈现什么?我没有找麻烦的意思,只是好奇。”他的求生欲很强。 浓浓也往前倾了倾身,学着他的样子,表情比他还认真,小声问道:“我也没有找麻烦的意思,我只是好奇,你的厨师只是一个会把鱼煎熟的家伙吗?” “我不知道,但是他们说这样的料理对身体好。”布鲁斯小声地回答。 “哦,那你的生活真没意思。”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太直接,没有刻意的嘲讽,也没有夸张的同情,就是一句简单的结论。布鲁斯弯了弯眉眼:“以前或许是,但现在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他话里的有意思,所指的或许早已超越了眼前这盘鱼。 可惜浓浓完全没听出这层弦外之音,她只当他是在评价食物,点了点头:“那你吃吧,别再挑食了。” 布鲁斯被她这理所当然的误解和催促逗乐了,胸腔震动,低低的笑声在安静的观景台里格外清晰。他摇了摇头,没再解释,顺从地拿起刀叉,重新开始切割那块健康的鳕鱼肉。只是这一次,他咀嚼的动作不再那么机械。 一顿轻松愉悦的晚餐,没有暧昧没有浪漫的措辞,女生只将他当成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无能的男人,偶尔还会藏不住嫌弃之意。 他们两个从社会阶层和人生轨迹上来看,世界本应是绝缘的。但困境本身成了最强大的导电体,阿尔弗雷德则是最顶级的电路工程师,将这两条本不该相交的线路,连接成了一盏开始微微发亮的灯。 布鲁斯的精神状况实在糟糕,白日的些许轻松不过是短暂停火。当夜幕降临万籁俱寂,药剂带来的强制休眠,反而为他潜意识里那些盘踞的恶魔,拉开了毫无干扰的舞台帷幕。 梦魇最残忍之处,在于其创造性。它不止重复历史,更会篡改结局。有时,他没能抓住哈维;有时,他抓住了,但坠落的变成了戈登的孩子;有时,他发现自己才是扣动扳机的人……每一次,都以他最恐惧最愧疚的方式重演并证明他的失败。 他会在药效将尽未尽的凌晨骤然惊醒,不是因为噩梦结束,而是因为身体对逃避的自我惩罚。心脏狂跳,冷汗浸透床单,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小丑尖锐的笑声。 他想活着,他清晰地听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求救声,所以才会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地索取,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可是阿尔弗雷德告诉他,这个女孩没有物欲也没有任何野心,这说明她随时都可能会走。让她留下的唯一理由,也只会是“这里还不错,我暂时还没想走”。 阿尔弗雷德的话,悄然改变了浓浓在布鲁斯世界中的角色。 她不再仅仅是黑夜海中一根随波逐流的稻草,而是变成了一颗虽然遥远却位置固定的北极星。稻草是被动的,抓住它,消耗它。北极星是主动的,无法抓住它,但可以仰望它,用它来辨明方向,校准自己的航向。 熬到早上,布鲁斯换了身干净的棉质衬衫和长裤,头发梳理整齐,胡子剃得很干净,甚至能闻到须后水淡淡的清凉气味。 这些都是他站在出门前在镜子反复确认过的不出错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温室的大门。 浓浓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到是他,眉毛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早上好。” “早上好,陈小姐。“布鲁斯有些无措地站在她面前,”我想亲自种一些蔬菜,你能教教我吗?” “当然可以。” 布鲁斯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让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和小心翼翼都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她走到一个储物柜前拿出一箱种子,兴致勃勃地翻出几个种子包,“你是新手,生菜、樱桃萝卜、还有快菜,这些蔬菜长得快,最适合新手建立信心。你想着种菜很好,你长大了。” “我以前很幼稚?” 浓浓闭上嘴,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可是布鲁斯脸上较真的模样像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她轻咳了一声:“工作时间,不谈与工作无关话题。” “那我们午餐时间好好聊一聊。” “我没空!”浓浓想也不想就拒绝他,布鲁斯还想问什么,她直接用一句话堵死他:“气死你,就不跟你聊。” 布鲁斯预想了她可能会继续用工作推脱,可能严肃地重申边界,可能干脆沉默以对。他准备好应对这些,用更清晰的逻辑或更诚恳的态度去瓦解。 可他万万没料到,她会用这种近乎耍赖的方式,把对话彻底堵死在一个毫无道理可言的巷子里。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言辞都失去了力量。跟一个宣称要“气死你”的人讲道理?那似乎只会更印证她的成功。 最后,他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那是被噎住后无奈又好笑的气息紊乱。开口时,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干巴巴的,“好吧你赢了。” 第07章 蝙蝠侠07 布鲁斯韦恩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对珠宝豪车奢侈生活不向往,而且是在一个几天前还是负债累累的女孩子身上。浓浓对植物有着强烈的执着,她会因为布鲁斯的认真而真心实意地夸奖,也会因为他的偷懒耍滑而无视他,将好不容易建起的友情基础迅速回收。 “我是不喜欢善变的人,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就喜欢那个,这是一种没有责任心的表现。”浓浓在照顾他种下的那几盆因为他疏忽而被淹死的蔬菜,甚至对他说了重话。 “你不怕得罪老板而被开除吗?”布鲁斯这话有点冲了,他兴致勃勃过来温室可不是要听到她的指责的,绝不是因为他被戳中了痛点!这也不像他平时会说的话,更像一个被踩到尾巴急于找回场子的男孩。 “那最好不过了。”她拔起那些救不活的小苗,说这话的时候漫不经心,像是完全没把这个威胁当一回事,甚至都没看他一眼。 “可是离开这里,你不可能找不到比这还高薪的工作。”布鲁斯试图拉回现实的轨道,让她明白她这份工作有多么不容易。 浓浓终于瞥了他一眼,很期待这位富豪能给她指一条新鲜的道路:“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布鲁斯感到一阵无力,他试图解释那个他熟知的世界运转规则:“你可以更好地规划人生,提升自己,做你想做的事,买你喜欢的东西,无需再为钱而担心。” “我为什么要提升自己?”浓浓放下手里的活,直起身来很认真地告诉他:“我很厉害的,你不要小瞧我,等哪天钱变成废纸了,你别求着我给你一口饭吃!” 这一刻,布鲁斯终于明白了,他竟在跟一个心智纯粹得像孩子一样的人较劲?这认知让他觉得有点可笑,不是笑她,而是笑自己方才那认真的急躁:“好吧,我错了。不过,你好像没有梦想。” 浓浓白了他一眼:“谁说我没有的!” “那是什么?” “不告诉你。”她拿后脑勺对着他,摆明了不想再开口。布鲁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几乎喷出的气几乎要燃起火来!小丑虽然讨厌,但是他可以挥舞拳头揍一顿!可这个女孩,他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扣薪水辞退都无法威胁到她。 监控画面里,布鲁斯韦恩正以一种阿尔弗雷德许久未见的姿态存在着。他套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粗布围裙,戴着明黄色的塑胶手套,微微弓着背,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指尖。他正将一颗颗芝麻菜种子,以近乎虔诚的谨慎,点入湿润的育苗盘中。动作有些笨拙的郑重,但那份全神贯注的安静,与几个月来那个被酒精浸泡的颓唐身影截然不同。 阿尔弗雷德轻轻啜饮了一口红茶,温热的液体带着恰到好处的香气滑入喉间。 书桌上,来自韦恩集团各大部门的待批文件依旧堆积如山,象征着那个庞大商业帝国永不疲倦的运转需求。但此刻,那些文件的紧迫性,似乎被屏幕里那无声而缓慢的画面悄然稀释了。 他见证过这个男孩失去双亲的剧痛,陪伴过他化身黑夜义警的偏执,也承受过他背负罪责自我放逐的破碎。此刻,看着布鲁斯指尖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泥土,阿尔弗雷德放下茶杯,杯底与碟盘发出极轻脆响。也许,不必再急切地催促他回到那个以布鲁斯韦恩之名运转的充满责任与博弈的巨型机器之中。 就让他在这片由玻璃隔绝的静谧里,再多喘息一会儿吧。 浓浓不理他,布鲁斯只感觉到窒息。他放不下身段去迁就她,逼着自己耐心干活了十分钟左右就忍不住就看她在做什么。这一看,却让他捕捉到了异样。 女孩依旧背对着他,肩膀却与他所知的任何园艺动作都不同的轻快抖动。她的头微微低着,左手似乎虚握着拳靠在嘴边。紧接着,一声极其轻微却被寂静放大的咔嚓脆响,清亮地钻入他的耳朵。 她在偷吃! 布鲁斯放下了手中的工具,双臂环抱在胸前,挺直脊背时,连日颓唐带来的僵硬感仿佛随之散去,一种久违的正义感悄然笼罩了他。 “你在做什么?” 她那后背明显僵了一下。那试图悄悄吞咽的动作停滞在半途,肩膀微微耸起,像只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定住的小动物。几秒钟令人尴尬的沉默,只有营养液在管道里循环的微弱声响。 “咳…工作,我还能干什么!”浓浓快速把手里半颗没吃完的草莓塞到嘴里消灭了证据,殊不知布鲁斯已经悄声靠近,他低头。靠近她的耳边,手指戳了戳她鼓鼓的腮帮子:“原来你在偷吃我的草莓啊。” 浓浓迅速嚼了两下咽了下去,“我没有!” 布鲁斯都懒得提醒她头顶那些无处不在的电子眼。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因窘迫而迅速涨红的脸颊,那红晕从耳根蔓延开来,比她精心照料的任何一株番茄成熟时的颜色都要鲜活生动。 浓浓感觉到他直勾勾的视线却没法理直气壮起来,她懊恼自己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被抓包的难堪让她有些无措。 之前她多硬气,现在就有多悲催。 他的沉默比追问更让她难以招架。那沉默仿佛在说:我看穿了,全部!你完蛋了! “你你扣我工资好了,要不然就把我开除了。” 布鲁斯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抹一直浸在眼底的兴味,此刻终于化作一丝真正的笑意,掠过他向来紧抿的唇角。他看着她悲壮赴死的表情,缓缓地地摇了摇头,“那不行。”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轻快节奏。 布鲁斯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她眼中闪过的错愕,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补全,仿佛在宣布一个深思熟虑的判决:“我不能这么轻易就饶了你。” 浓浓鼓了鼓腮帮子,显然她的忍耐力是有限的。布鲁斯确实察觉到了她即将反击的征兆,但那信号太过细微,又或者,他潜意识里并未真正预料到,她的反击会如此……不留余地! 盆栽里还剩下两颗草莓,孤零零地挂在枝头。她刚刚才解决掉一颗,此刻几乎是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左手右手同时出击,精准地将最后两颗果实摘了下来,毫不犹豫地一并塞进嘴里。她鼓着腮帮用力咀嚼,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愤愤盯着他,口齿不清地告诉他:“我就种了这一盆草莓!” 布鲁斯没料到她会有如此彻底的反击,愣了两秒,随即那紧绷的下颌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下来,他低头,像是投降了,憋着笑肩膀颤抖剧烈:“好吧,这里是你的地盘,你说了算。” 第08章 蝙蝠侠08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从庄园辽阔的草甸上散去,空气里沁着凉意与青草的气息。浓浓换下了一套简单的卫衣和牛仔裤长裤,头上戴了顶鸭舌帽,看起来总算有点学生的模样。 温室里的各项系统已设置妥当,作物们也进入了稳定生长的周期。她向阿尔弗雷德申请了几天假期,去处理那桩拖延了一阵的休学手续。虽然阿尔弗雷德早已通过非凡的渠道与校方沟通了大致意向,但最终的文件签署和流程,仍需她本人亲自露面。 此刻,她背着一个双肩包安静地站在庄园内部为工作人员设置的小型车站点。这里远离主宅,靠近庄园边缘的侧门,朴素的金属长椅和站牌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冷清。她不时看一眼腕上廉价但走时精准的手表,又抬眼望向庄园车道深处,等待着预定来接她去市区的通勤车辆。 商务车迟到了五分钟才到达,后面车门自动打开。浓浓上了车才发现最后排还有人,也带着鸭舌帽穿着休闲服,可能是哪个也要去市区的工作人员。她就在车门旁的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带,书包抱在胸前。她打算眯一会,到达市区还要一段时间。 这个车坐起来特别舒服,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和引擎声,车厢里放着舒缓的音乐,还有淡淡的说不上来的香气。浓浓睡得沉,她的头开始不自觉地偏离原本倚靠的车窗,在一次并不算急促的转弯中,向着座椅中间的空隙歪斜过去。 眼看就要失去支撑,一只手掌从侧后方及时地托住了她的脸颊。 在确认她依旧沉睡后,那只手极其缓慢地移动,小心地将她的头扶回一个端正安全的姿势,让她重新靠向头枕。整个过程,后座的人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车子静静穿行在逐渐苏醒的城郊道路上,窗外景致从开阔的林地草甸过渡到稀疏的住宅区。直到车子驶入市区边缘,遇到第一个稍显漫长的红灯,制动带来的些微前倾力。浓浓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茫然地看向窗外已然截然不同的街景,擦得锃亮的车窗玻璃,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眼睛半眯着,带着迷糊的睡意,然后,她不受控制地张开嘴,打了一个无声却幅度很大的哈欠。就在她这个没形象的哈欠打到一半,嘴巴张得最大的时候— “噗呲—” 一声极力压制却没完全压住的气音笑声,从车厢后座传来。 浓浓不急不缓地打完哈欠了,慢吞吞回头一看,看到那顶鸭舌帽下笑意盈盈的蓝眼睛,布鲁斯还跟她眨了眨眼。她挑了下眉头,转过身当作没看见。 意料之中。 布鲁斯往前侧着身子,戳了下她的手臂,她很不耐烦地甩开,他又继续戳,她又甩,还往里躲。终于在几次交锋过后,她忍无可忍转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燃着两簇小火苗,神色恶狠狠地警告他:“我真的会揍你!”她甚至攥紧了搁在双肩包上的拳头,骨节用力到微微发抖。 “你打不过我!拳击柔道、巴西柔术、空手道、柔术、泰拳、桑搏、卡波耶拉,你想试哪种?哦对了,中国功夫,我也可以和你比划几下。”布鲁斯傲娇地抬起下巴,对,就是这样,看她生气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复仇的快感实在太美妙了。 “你—”浓浓气呼呼地转回去,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她暗暗磨了磨后槽牙,不行,得想个办法弄死他!物理的不行,玄学的呢? 浓浓想到立马打开书包找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 “你在干什么?”好奇宝宝布鲁斯果然又凑了过来,身体前倾,试图越过座椅靠背看清她手中的动作,浓浓不躲反而大大方方给他看:“我在诅咒你!” 只见她快速翻开崭新的一页,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一个极其抽象,头身比例失调的火柴人。她在那个代表脑袋的白色圆圈里,用力地几乎要划破纸页地写上了他布鲁斯韦恩的名字。然后,握紧笔杆,将笔尖对准那个可怜的火柴小人,开始用一种近乎狂暴的频率和力度,疯狂戳刺那个名字和圆圈,仿佛那不是纸,而是他的本体。每一下都带着她全部的愤懑。 “我没有感觉,你这诅咒一点用都没有。”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浓浓气得直接把水性笔折断了。 布鲁斯很不客气地嘲笑她,笑得眼泪几乎都要出来了:“我收回刚才的话……你的诅咒……至少娱乐效果是顶尖的……”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啊啊啊啊! “我下个月就要辞职!”浓浓吼了他一声,尽管她觉得这是无能狂怒。但布鲁斯却很及时地收起了笑意,好吧,这个玩笑开大了。迎着她那气得通红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布鲁斯伸出了手,她像是一头抓到猎物的猛兽扑上去咬在他的手臂上,毫不留情。 “嘶—!”布鲁斯倒抽一口冷气。手臂上传来的剧痛清晰而尖锐,他本能地肌肉绷紧却强行克制住了抽回或防御的反应,只是闷哼了一声,眉头紧紧皱起。他适时露出有些夸张地吃痛表情,龇牙咧嘴,声音都变了调:“好了好了!我认错了!对不起!” 听到他服软认错,浓浓心中那口恶气才找到了一个具象的宣泄口。她松开了牙齿,力道一点点卸去,最后完全放开。她低头看着他手臂上那处清晰无比的牙印,她满意了,还给他擦掉了上面的口水,哼了一声丢开他的手。 布鲁斯也跟着她哼了一声,收回手臂,愤愤不平地盯着她,“你真恶毒。” “谢谢夸奖。”浓浓回了个大大的笑脸,他不爽,她就爽了,然后说出更恶毒的话:“韦恩先生,您的年纪已经不适合打这身打扮了。” 布鲁斯被她这连消带打的反击噎得呼吸一窒,瞪着她,半天没说出话。 他不知道的是,冒犯文学才是中国人的强项。 第09章 蝙蝠侠09 浓浓以为这个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会跟着她进学校,没想到他却说要去办事,可等她办完手续回来,那辆商务车就停在她早上下车时的那个位置,分毫不差。仿佛这几个小时里,它从未移动过,只是化作了街景的一部分。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在偏西的阳光下反射着模糊的光晕,让人看不清里面。 敲窗声是从驾驶位侧窗传来的,不重,但很清晰。司机降下车窗,露出半张平静的脸。 “我想去买点东西,我自己打车回庄园可以吗?”浓浓不想上车了,她觉得自己和老板的关系实在有点暧昧了。也许是她自作多情,但是她不想让这尴尬的关系继续下去,当朋友也不要,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相处起来真是麻烦。 司机没回答,反而转头看向后座的人。这个动作本身,就给出了答案,能做主的不是他。 后座,布鲁斯在听到第一声敲窗和她的声音时,就已经从短暂的闭目养神或沉思中惊醒。疲惫的蓝眼睛睁开,里面有一丝被打扰的茫然,但很快被听清她话语内容后的愕然取代。她不想上车?她要自己去买东西?还要……打车回去? 他想说不可以。这里不是市中心,打车不一定方便,也不安全。更重要的是他在这里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她。可是他不是她的监护人,今天是她的假期,他没有任何正当理由阻止一个成年人去购物和选择自己的交通方式。 他不点头也不摇头,僵持着仿佛这就能改变那女孩的主意。司机默默地打开后车门,歪了下脑袋示意他下车。 这不行! 布鲁斯将整个人往阴影里躲,本能地对下车有着深深的恐惧。下车意味着暴露在开阔的充满陌生视线和不确定性的街头。意味着要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而此刻他精神疲惫,毫无防备。他不想见到任何陌生人,不想置身于不受控的嘈杂环境里。 浓浓看向打开的后座门,以为司机是让她上车。撇了撇嘴,没骨气地爬上去,毕竟打车要好多钱,她是及时清醒了,车内凉爽的空气和那熟悉的淡香包裹过来,她顺手带上了车门。砰的一声轻响,将外界的喧嚣暂时隔绝。 然而,当她视线适应了车内稍暗的光线,看向最后排车座时,却愣住了。 布鲁斯并没有像她预想中那样,带着计谋得逞的得意笑容或者继续用那种幼稚的方式招惹她。他蜷缩在座椅最靠里的角落,身体微微紧绷,侧脸对着车窗方向,只留给她一个显得有些僵硬和脆弱的背影。他甚至没有因为她的上车而转过头来。 她微微眯起眼,像是看穿了他的把戏:“你又在想什么坏主意!我不会上当的!” 然而,布鲁斯只是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浓浓看向司机,他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嘴里无声吐出几个清晰的字母口型:“PTSD” 她虽然对牙科没兴趣,基础的医学常识还是有的。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她挠了挠头,努力调动自己从超市小报网络边角料中拼凑出的关于布鲁斯韦恩的常识。酗酒、派对、香车美人、挥金如土…… 一个更符合她对花花公子闯祸想象的画面,不受控制地蹦了出来。 该不会是……某次喝得烂醉如泥,在哪个高级大街上或者自家豪宅门口……放飞自我,裸奔了吧? 然后被无处不在的狗仔队拍了个正着,成了全城乃至全球的笑柄,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所以才这么怕见人怕暴露在公共视野下? 嗯,逻辑通了!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他平时躲在庄园,连温室都要偷偷摸摸来,今天更是死都不肯下车!怕被认出来!怕被指指点点!怕勾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创伤记忆! 浓浓心安理得地坐到座位上,结果司机那眼神几乎要把她射穿了,几次歪脖子暗示,那个动作的意思是过去或者至少做点什么。 她立刻拧起眉毛,用力摇头,用眼神回瞪:关我什么事?把司机气得眼睛都瞪大了,他缓缓收回放在方向盘上的手,似乎不打算开车了。她心里那股倔劲也上来了,甚至把怀里的书包抱得更紧了些,就不动! 车内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一边是布鲁斯沉浸在自己的回避世界里,对外界无声的拉锯浑然不觉。另一边是前座的司机坚持不懈地用眼神敦促,和后座女孩固执己见的抵抗。 最终,司机输了。 他用手机敲了一段话给浓浓看:陈小姐,请帮帮先生。现在不是任性,也不是游戏,是紧急请求。先生信任您。此刻,只有您能让他感觉安全。 她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动。而是伸出手指,在司机还没收回的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戳了几下,打出了一行新的问句,然后抬眼看着司机,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布鲁斯先生是不是因为丑闻患上了ptSd?】 司机低头,看清这行字,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花了数秒组织严肃的求助信息,对方关注的焦点却完全跑偏到了离题万里的荒诞情节上。 “不!”他很严肃地张嘴无声回答她! 浓浓啧了一声,有点失望。她回头看了看那只乌龟,又看了看司机那催促的眼神,好吧,她认命地起身挪到了后排,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布鲁斯旁边的座位上,和他之间还刻意保留了一个书包宽度的安全距离。 怎么安慰?浓浓还怕他应激了揍她怎么办?她抱着书包,小心翼翼地偏过头去看他,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浓浓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尊雕塑时,她听到他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吸气时,很短促,很快又被压抑下去。 天杀的!她又不是心理医生。怎么安慰?她唯一能想到的,好像就是之前那一次,他在她腿上睡觉? “要……睡觉吗?躺我腿上?” 浓浓在等待,她很希望这只是布鲁斯为了戏弄她而演出的一场闹剧。 布鲁斯听到这话微微抬头,眼里的疲惫和恐惧让她一览无遗。他很快地垂着眼,看向她怀里的书包,浓浓身子一顿,默默拿开了书包,坐到最边边靠窗的位置,然后眼睁睁看着他不客气地躺了过来,枕在了她并拢的腿上,安静地闭上眼。 第10章 蝙蝠侠10 司机不是把车开回庄园,而是来到了一家大型商城地下车库。浓浓还很局促地不知道该怎么拿腿上那人怎么办呢,司机大哥拿出手机摇了摇,她连忙找出自己的手机,看到短信【陈小姐,您需要买什么,我将为您效劳。】 【我不需要…… 浓浓把打出来的字又全部删掉,因为她看到司机又发了一句,他要下车买点生活用品,所以她的不需要就太勉强了,【一瓶中国酱油,谢谢。】 司机收到回复拉开车门下车,动作轻缓,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车门关上后,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车旁几步远的地方,躲着车里的人,警惕四周,解开的西装外套里露出了腋下枪套硬朗的轮廓。他是司机也是保镖,购物的事情自有人会去做,他只负责韦恩先生的安全。 车厢内本就安静,地下停车库更加寂静,腿上的麻痹感也瞬间变得更加清晰。之前有司机在,分散了她对这份沉重和不适的注意力。现在所有的感知都向内收缩,聚焦在她腿上这个沉重的男人身上。好想把他推下去啊! 布鲁斯在她腿上睡得沉。他好像真的完全松懈了下来,温热的呼吸规律地熨烫着她的皮肤,带来一种挥之不去的存在感。 浓浓一手撑着车窗,托着脸,开始百无聊赖地到处看。先是数对面那排车的车牌尾号,然后研究头顶管道错综复杂的走向,再是盯着远处安全出口幽绿的指示牌发呆……视线像被困住的飞虫,在车内这个狭小的牢笼里徒劳地打转。每一处细节都被她看了个遍,甚至开始猜想不同灰尘痕迹的形成原因。 她终于忍不住摸索出手机,按亮屏幕,才过去一分钟! 这个数字像是一个冰冷的嘲讽,砸在她本就焦躁的神经上。她简直不敢相信,感觉已经像熬过了半个世纪,结果现实只走了一分钟。度日如年! 而布鲁斯,这个罪魁祸首依旧呼吸平稳,甚至因为她的细微动弹,无意识地将头更往她怀里埋了埋,找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浓浓:“……” 气死人了!她不能就这么委屈受着!她几乎是恶向胆边生,打开手机摄像头,势必要拍出这个富豪出糗的模样。 浓浓将摄像头对准腿上那张熟睡的脸。调整角度,试图从下往上拍出双下巴或者扭曲的表情—没有!他那下颌线条清晰,连胡茬都显得很有型。她侧过手机,想捕捉他可能流口水的样子—没有!他嘴唇抿着,甚至称得上安详。 浓浓不信邪,拿着手机左右挪动,上下比划,像个挑剔的摄影师在寻找最不堪的构图。她放大,对准他可能因睡眠压出的脸颊皱纹,却只有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柔和的阴影。她聚焦在他凌乱的头发上,想拍出鸟巢般的邋遢感,结果发现那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反而给他添了点落拓不羁的味道。 他奶奶的! 浓浓在心里爆了句粗口,手指停在快门键上,迟迟按不下去。屏幕里,布鲁斯沉睡的脸在手机摄像头并不完美的成像中,居然找不出一个真正难看的角度。车里的灯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清晰的阴影,睫毛长得在眼下扫出一小片阴翳。因为侧躺和放松,他面部线条比醒着时柔和许多,甚至……透出一种毫无攻击性的英俊。 然而就在她打算放弃这个无聊的想法时,布鲁斯那长得过分的睫毛又颤动了几下,然后,那双蓝色的眼睛,在屏幕里缓缓睁开。他眼神里的迷蒙迅速褪去,先聚焦在她脸上,然后,自然地下移,落在了她正对着他的手机屏幕上,“别开闪光灯。” 浓浓连狡辩的资格都没有,脸瞬间热得不像话。 “你—你都醒了,那还不起来!” 布鲁斯却依旧赖在她怀里,重新闭上眼,嘴里小声呢喃着:“只有在你身边,我才不会做噩梦。” 她身上的味道太温柔了,不是香水味,是她天生的带着温和的香气。 浓浓花了好一阵时间才理清了他的话,悲哀地想着这都什么事啊!变态洋人!想爆粗口,但还是硬生生压制住了:“那我辞职了怎么办?”布鲁斯搭在她腿上的脑袋,微微抬了抬,声音比刚才更含糊,更轻,“我跟你走。” 浓浓:“……” “我把你卖了!”又是一句无能狂怒! 布鲁斯却回得很认真:“我有钱能把自己赎回来。” 短暂的死寂后,一股更强烈的冲动涌了上来。既然卖掉都能被他用钱解决,那…… “我……我把你关在屋子里每天折磨!” “好!”布鲁斯似乎把这件事当成了交易,他侧着身子环住了她的腰,将自己更深地嵌进她怀里,整张脸埋进她柔软的腹部,蹭了蹭,又闷声补充了一句,认真得像在签订条款:“只要别……太久不见光。” “你—”浓浓深吸了一口气,脸色不再是羞恼而是平静了下来,沉声道:“我说过我不喜欢没责任心的男人。”这句话直接抨击他此刻行为乃至他长久以来某些状态—逃避现实,逃避身份,逃避作为一个成年人一个拥有庞大资源的男人本该承担的责任,转而像个受伤的孩童般,抓着她这根意外出现的浮木,试图将所有的脆弱和重负都转嫁给她。 “你一点儿不了解我!”布鲁斯清楚地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他喜欢她想和她在一起,这和依赖她并没有冲突,所以他不同意这个看法。 “你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我就是对你一点兴趣也没有,周围人也会把这件事塞到我耳朵里!” “那不是真的。”布鲁斯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一字一顿,像在陈述一个至关重要的证据,“至少……不全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眉头蹙起,“那些……派对,那些报纸上的照片……很多时候,只是……只是声音。很大的,很吵的,能盖过其他声音的噪音。” 第11章 蝙蝠侠11 这个比喻古怪,但或许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真实的描述。他用噪音来形容那些不能见光的事。 “我不是在找借口,”他看着她,目光没有躲闪,尽管耳根有些不易察觉的红,不知道是因为情绪还是解释这件事本身的艰难,“我只是……不想你从别人那里听到的,就成了你眼里的全部。” 浓浓眼里没什么情绪,也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布鲁斯移开视线,落在她衣服的某处褶皱上,声音弱了下来:“而且……我很久没那样了,以后也不会了。” “我还会再为您工作两个月,这是极限了。” “你不信我。”布鲁斯从没有对哪个女孩子,不,从没对哪个人这样剖白过,更别提得到如此干脆的拒绝。这种委屈啃噬着他,让他几乎要像困兽般蜷缩起来。 “韦恩集团的老板用这种话术就能说服别人签下不平等合同吗?” 布鲁斯眨了眨眼,心脏在瞬间漏跳了一拍。她在用她理解的规则来评估他的话,意味着她没有完全关闭对话,她只是要求一个在她认知体系里更可信的理由。这不是彻底的拒绝,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她用冰冷逻辑为他打开的极其狭窄的缝隙! “你知道蝙蝠侠吗?” 浓浓眉头一紧,不明白他突然问这个干什么?蝙蝠侠?那个穿着奇装异服在哥谭夜晚制造爆炸和头条新闻的蒙面怪人?在她的世界观里,那和那些追着流量跑的娱乐圈明星没什么本质区别,都是脱离日常生活令人不安喧嚣的一部分。 “知道。” “那你对他是什么看法?”布鲁斯追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急需知道,在给予他片刻安宁的人眼里,他另一半浸透血与火的灵魂,究竟是何模样。 “抓坏人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所以在我看来只是一个博人眼球的家伙。” 他看着她,那双湛蓝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所有的情绪都在瞬间被一种巨大的空洞所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刻的几乎令他灵魂颤栗的冰凉。 他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挑衅或偏激的痕迹,但没有。她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在她看来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他痛苦地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在一个善良的普通人眼里毫无价值,那么它的意义究竟何在? 可往好处想,她至少没相信报道上关于他杀人,迫害哈维登特的堕落和死亡的事。这个认知突兀地闪现,带着一种苦涩的安慰。是的,她认为蝙蝠侠博人眼球,但她没有将他与杀人犯堕落者划上等号。博人眼球是浅薄,是无效,但……不是邪恶。 “如果你找到了蝙蝠侠,你会把他交给警察吗?” “我不会。”浓浓知道他要问为什么,在他能再次开口前,她给出了解释:“我要确保我的人生往我预期的方向发展,我会关心这个世界的安危,但我不会关心到个人给自己制造麻烦,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所以你对我也不要有什么期待。” 她不是在赌气或自贬,而是在进行一场冷酷的自我拆卸,将内部零件一—摊开给他看。布鲁斯在这份毫无粉饰的坦诚中,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告诉我,你的人生规划,你的梦想。” “找个有责任心的男人,生一堆孩子,在子孙们的哭泣中平静地死掉。”浓浓并没有期待他的回应,她说得如此直白就是要让他死心。 布鲁斯许久没有出声,只是靠在她腿上的脑袋变得沉重了些。 “你想生几个?” “关你什么事!”浓浓气红了脸,感情她说了这么多,他压根就没听进去! “我就是那个有责任心的男人!当然,只要你不介意我是被全球通缉的蝙蝠侠。”布鲁斯学着她坦诚的性子,说出自己的秘密,很奇怪,说出来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感觉。浓浓也就震惊了一秒,但是想到那些蝙蝠车蝙蝠飞机,确实是他豪无人性的做派,她没有怀疑,而是直接问出了那个核心问题:“那你真的做了—” “我没有。”布鲁斯目光锁着她,里面没有祈求相信的脆弱,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那些指控,那些谋杀。 “哦。” 这次轮到布鲁斯微微一怔。他预想过她的多种反应,唯独没有这种近乎平淡的接受。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悬空的不确定:“你信了?” 她点了点头,模样很是乖巧。 布鲁斯气得直接坐了起来,质问道:“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相信我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 “你有钱长得帅,我要是你,我肯定多找几个女朋友。” “你在夸我!”布鲁斯弯起眼睛,直接把这夸奖坐实了,不允许她狡辩。可浓浓脾气哪有那么好,她的嘴不仅能解释还能咬人!正好他坐了起来,浓浓直接往他胳膊上咬去,布鲁斯动作迅速将她按回座椅上,眼眸深深地盯着她。 车厢内瞬间安静。只有两人骤然靠近的呼吸声,交织在狭窄的空间里。 浓浓觉得他靠得太近了,刚想别过脸,他那唇瓣轻轻地落了下来,只是一瞬间的接触又迅速抽离,但是他没急着退开,而是垂眼看着她,灼热的鼻息喷洒在她脸上:“你现在知道我的秘密了,你跑不掉了。” “你在威胁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和你生孩子好过于被你关在房间折磨,我答应了。”他那嗓音充满了磁性,不是赌气,更像是在诱惑。 “我不要!我喜欢黄种人!” “黄种人。”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舌尖似乎无意识地轻轻抵过上颚。这不是一个拒绝,而是一个需要解码的新参数,一个他从未纳入计算,但必须立刻开始严肃分析的变量,“你想要我晒黑?” “不是……” “不是肤色的原因?那是什么?” 浓浓眯起眼睛,既然他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那她只能说一个让他不管事实如何都必须接受且不会反驳的事。 “我不喜欢大的。” 大什么?布鲁斯韦恩愣住了,他那高速运转擅长分析一切变量的大脑,像是突然出现了乱码,瞬间宕机。好一会儿,他才低头看去,他发现此时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能说什么? 其实不算大? 还是 我可以想办法? 不!这不可能!他绝对不会说这种话! 第12章 蝙蝠侠12 浓浓抛出的这个理由,本质上是竖起一道墙。布鲁斯此刻最聪明的做法不是拆墙,而是退回到墙外她更能接受的领域。布鲁斯意识到,对她来说,展示力量或倾诉悲情都无效,甚至可能起反作用。她看重的是责任和稳定。她是一个他无法用布鲁斯韦恩或蝙蝠侠的规则去解决或赢得的谜题。 虽然被拒绝,但是至少这次谈话不是毫无意义。 书房里,阿尔弗雷德听完他的复述,银白的眉毛都未动一下,“她把你的所作所为,归结为博人眼球?所以,你感到愤怒?” “不。”布鲁斯靠在椅背上,阴影半掩着他的脸,“我只是觉得,我之前做的一切似乎都没有用。” “有效果,但确实微茫。”阿尔弗雷德从不粉饰太平。 蝙蝠侠的事业没能拯救布鲁斯韦恩这个人。它消耗他摧残他最终险些彻底毁灭他。这份伟大的事业,作为他人生的核心支柱,在他因哈维登特事件而信念崩塌后,反过来变成了压垮他的巨石。 “少爷,你过去那条用痛苦和牺牲铺就的英雄之路,已经走到尽头,它救不了现在的你。但幸运的是,那个女孩无意中为你指出了另一条路,一条看似渺小却关乎你作为一个人如何重新站起来的路径。在那条路上,你过去的勋章一文不值,你需要像婴儿学步一样,从头开始学习。” 阿尔弗雷德说得轻描淡写,但要否定过往一切从头再来?布鲁斯觉得自己做不到。 一叠文件被无声地推到他面前。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如果你愿意仔细看完,或许会改变想法。” 布鲁斯的视线落在首页的照片上。那是一张绝不符合欧洲主流审美的亚裔女孩面孔,毫无记忆点。若在从前,即便擦肩而过,他也不会留下半分印象。可如今,因为这些时日的相处,他竟能清晰分辨出她五官的独特之处:她的眼睛并非狭长,笑起来也不带丝毫刻意,所以她大多数时候都不爱笑。 他有很多时间可以了解一个普通人,但是之前他没有。档案里的每一页,都在无声地填补着他认知中那片巨大的傲慢空白。 她父母经营的超市,一连串的违规映入眼帘:冷藏温度记录缺失(罚金150),货架间距不足(罚金75),垃圾分类标识不清(罚金200)未留存供应商资质文件(罚金275)……金额不大,但频率极高,几乎每次检查都有不一样的违规记录。贷款记录显示着循环借贷,勉强维持着现金流。 布鲁斯见过更黑暗更暴力的罪恶,哥谭的污秽深不见底。但眼前这份清单,呈现的是另一种形态的侵蚀,合法琐碎的无孔不入侵蚀着普通人的生活希望。他的父母死于一场戏剧性的抢劫,而浓浓的父母,或许正在被这些永无止境的合规要求和轻微罚单慢性绞杀。 “少爷,你确实打击了哥谭许多罪恶,你甚至不惜背负污名试图保住这座城市的精神象征。但在陈小姐,以及千千万万像她父母那样的人看来,你那些惊心动魄的战斗,那些黑暗中的牺牲,可能……距离他们太远了。 远到像另一个维度的故事。 他们每天与之搏斗的恶,是具体的五十美元罚单,是突然涨价的供货商,是永远算不清楚的税表。这些是蝙蝠侠的拳头打不到,蝙蝠车的引擎也吓不退的罪恶。” “哈维……哈维曾经想从法律层面改变这些。”布鲁斯提到了那个名字,那个最终坠落的名字,一阵冰冷的空虚感攥住了心脏:“光明骑士……他懂。” “登特先生试图从系统内部改革,这是正确的道路之一,虽然……”阿尔弗雷德没有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意味着什么?理想主义的脆弱,以及被现实轻易扭曲的悲剧。 绿意盎然生机勃勃的温室将所有黑暗都隔绝在外。 布鲁斯脚步轻快地走进去,在一排排货架里找到了那个让他没法应对的坏蛋。她就蹲在一个角落里,不仔细看都无法注意到,娇小的身躯不是面向货架,而是对着地上做什么。 他走过去,看到她在玩虫子。 布鲁斯:“……” 她面前放着一小片从记录本上撕下来的方格纸,纸上用营养土堆出了几个微型的障碍。一条肥嘟嘟的菜青虫正在这片微型赛道上艰难跋涉。 浓浓手里捏着一根纤细的植物茎秆,用茎秆的尖端,极其轻微地碰了碰菜青虫,让它别偏离方向。 虫子受惊似的缩了一下,然后加速向前蠕动了一小段,眼看就要翻越最后一个小土坡冲向终点。 “加油啊!就快到了,你可以的!” 布鲁斯觉得自己来不来都对她无所谓,她一个人能玩一天。 “跑到终点的虫子会获得什么奖励?”布鲁斯在她旁边蹲了下去。浓浓偏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我会把它做成美食献给全球首富!” 布鲁斯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所以这就是你防止和我产生一点浪漫的化学反应的手段?”不喝酒,他的智商就完全回来了。洞察人心的手段一如既往的熟练,“你在制造一个令人反感的场景,主动切断任何可能走向轻松或暧昧的苗头!你害怕了。” “你想多了,我就是这样无趣又低级的人。”浓浓微微仰起下巴,她还很骄傲。布鲁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没有被她故意摆出的倨傲姿态激怒。正因为了解她的生存环境,他才能看出这种自我矮化背后的生存智慧,而非真正的自卑。 与其被居高临下地同情,不如主动把自己放在低级位置,剥夺对方可能产生的优越感或拯救欲。这比陷入不可预测的被特殊关注要安全得多。 “我喜欢你这样低级又无趣的人。”布鲁斯的反击让浓浓笑不出来了,她盼着惹怒他,和他吵一架,然后被开除。他却说什么变态的话!让她绷紧的下颌线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浓浓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看她挫败的表情,布鲁斯知道自己总算赢了一局,但是这不代表他的胜利能赢得美人的欢心。 “我有个问题,辞职后你想做什么?” 没有纠缠于令人尴尬的表白,浓浓暗自松了口气。而且这个问题太好了,正好能彻底斩断这位富豪所有不切实际的好奇。 “移民。” 布鲁斯一点也不意外,比起妄图改变一个庞大而顽固的体系,选择离开,对许多人而言确实是更理性有效的出路。 “如果,我能让哥谭市变好,你会留下吗?” “怎么变好?”浓浓一个不小心就落入他的圈套,说完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可是来不及了。布鲁斯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眼底闪过一丝计划得逞般的微光,他没有给她反悔或转移话题的机会,立刻接上:“就从,整顿那些不合理的违规开始,比如社区居民不可私自种植?” 第13章 蝙蝠侠13 两个月后,哥谭市通过了一项名为《家庭可食用景观法案》的市政法规修正案,其核心内容是在不影响公共安全与邻里基本权益的前提下,业主有权在自有住宅区域种植用于家庭消费的蔬果,业主协会不得以景观统一等理由普遍禁止或无理罚款。 韦恩集团的基金会发起了哥谭绿意补贴计划,为任何主动修改规约允许种植的业主协会提供社区公共设施升级基金。这让禁止从一项维护房产价值的义务,变成了阻碍社区获得额外资金的不明智选择。 新闻上面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浓浓却看到了这条法规背后,布鲁斯付出的努力。 她不止一次看见,布鲁斯在会见访客前会独自在走廊的阴影里静静站上半小时,仿佛在重新校准呼吸。她也看见过,他在满是政要的厅堂里,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收拢又松开,那是他在抵抗随时可能翻涌上来的焦虑。 夜更深时,他的书房是庄园里唯一还亮着灯的地方。她路过时瞥见过,他面前摊开的是印着密密麻麻条款的社区规章草案。 阿尔弗雷德没有代劳。 他们都明白,这些琐碎细致到枯燥的研究与沟通,对布鲁斯而言,本身就是一剂药。他需要把注意力牢牢钉在这些具体而微的问题上,条款是否严谨,补偿方案是否公平,才能让自己暂时从过去那片泥沼里拔出脚来,获得片刻喘息。 推动这件事,虽然是因她而起,可受益者不止是她。浓浓没有觉得承受不起,而且欣然接受了这个不算浪漫不算特别的讨好。 也许,哥谭市真的会变好,只是时间的问题。 夏天到了。 在哥谭市却不是那种需要跳入泳池躲避骄阳的明丽季节,而是这座城市惯常的潮湿而沉重的雨季。雷阵雨与暴雨频繁造访,将天空和街道洗成一片连绵的灰。 就是在这样一个夜晚,狂风卷着雨滴砸向玻璃,闪电不时切开厚重的夜幕,雷声在远处闷响。布鲁斯如常邀请她共进晚餐。浓浓其实很想告诉他,下次,挑个有星星的夜晚也可以。浪漫一点,她现在不介意了。 阿尔弗雷德送来的礼服,是越来越保守,虽然她从来不穿,但是每一次晚餐的邀请都会有一套礼服准时送来,衣柜已经放不下了,都被她堆在沙发上。 浓浓找出第一次收到的那件礼服,白色的露背晚礼服,在昏暗室内的灯光下,裙身上镶嵌的细钻依旧捕捉着微光,无声地闪烁着光芒。 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勾起那轻薄的布料,丝绸顺着肩颈的线条滑下,收束于不盈一握的腰际,将身体最纤细和最丰满的弧度勾勒无疑。—大片光洁的肌肤裸露在微凉的空气里,脊椎沟壑形成一道含蓄而深陷的阴影,向下延伸,最终隐入腰臀处那骤然绽放的鱼尾裙摆中。 披散的长到腰间的浓密卷发,唇瓣上点缀着更鲜红的色彩。一切准备就绪,她停下的动作正好和门外敲门的动静重叠。 布鲁斯在门口,他穿着休闲的居家服,显然没料到她今晚居然会反常地换上礼服。 他的视线很轻地掠过她披散的长卷发,裸露的肩颈与后背,看着那丝绸在她身上勾勒出的起伏曲线,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凝滞。 浓浓紧张地盯着他,手甚至没松开门把手,好像随时做好了摔门的准备。 “我现在不想吃饭了。”布鲁斯轻声开口,浓浓都来不及思考这句话,他一个跨步搂着她的腰,低头堵住了她所有思绪。 门被人一脚踹上,砰的一声。 河边随便踢到的一块顽石,凑近了看,只有沿着某道不起眼的裂隙,才透出一丝极为暗淡的光,像阴天傍晚云层后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天色。泥土嵌在它每一道纹路里,掩盖了所有可能的风华。把它随手丢在刚挖出的碎石堆上,它便立刻没了踪影,与周遭亿万年来沉睡的碎屑融为一体。 只有在某个极偶然的逗留,好奇,才会发现。 它此刻的全部意义,似乎就是这不被期待的存在,仿佛大地轻轻呼出一口气,凝结成的这枚粗糙秘密,尚未决定是否要向人的眼睛敞开。所有的璀璨、火彩、以及令人屏息的内部宇宙,都还被紧锁在那层灰蒙蒙的躯壳之下,沉默固执地等待着一场彻底的苏醒。 灰姑娘的魔法礼服好歹能坚持到晚上十二点,布鲁斯送她的礼服还没能让她踏出门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走不出去这个门,像是被一阵强风吹到墙壁上,翻了个身,又被刮倒了在地毯上,爬不起来,强大的风力促使着她前进,最后怎么爬上床的她都不知道。 …… 自那晚过后,布鲁斯再也没能踏进她的房门,他被驱离了,整整三天,她完全没有出房间,三餐都由人静静放在门口。到后来阿尔弗雷德都忍不住问他到底做了什么,布鲁斯没吭声。 不是没做什么,而是做太多了。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陷入沉默的侧脸和那个无意识摸鼻梁的动作,那是他年幼闯祸后,试图掩饰尴尬或不安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你想好怎么道歉了吗?” “不需要道歉。”布鲁斯看到阿尔弗雷德眼中的怒火连忙解释:“她只是在休息,让我别打扰而已。” 阿尔弗雷德显然反应过来,空气中弥漫的不是需要他介入的危机,而是某种更私密更令人尴尬的余波,他极为迅速地转身,步履比来时更快地消失在了门外。 布鲁斯低着头,听到关门声,脸没忍住地红了。他确实不是年轻人,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男人,经历过无数危险诱惑和试探,自认拥有钢铁般的意志。然而他还是失控了,才会造就这尴尬的局面。 毕竟谁能想到,平日里总打扮朴素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孩,身材却是他没见过的真正意义上的完美,毫无瑕疵。不夸张的说,她只要穿着比基尼去沙滩上,那将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没有例外。 正是这种巨大的反差,和那轰击般的视觉与触感冲击,让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她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第14章 蝙蝠侠14 清晨,早上五点天还没完全透亮的时候。 休息了几天没出门的浓浓,偷偷摸摸打开门,先探出半张脸,视线在空旷寂静的走廊上来回扫了几遍。确认没有人,她才侧身闪出房门。脚下是厚实柔软的地毯,吸走所有脚步声,她沿着墙边快速移动。 浓浓还没想好怎么和布鲁斯见面,太丢脸了! 那天晚上破碎的画面、还有灼热的呼吸、还有……还有他逼着她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炸开。每想起一句,脸上的热度就飙升一度,她特别想钻到土里去冷静冷静。 靠近温室,自动门感应到她的身份,无声滑开。 浓浓却顿住了脚步—— 温室里亮着模拟清晨的柔和补光灯,光线均匀洒在每一片叶子上。而在那一片规整的葱茏之间,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微微弯着腰,站在她专门培育嫩苗的货架前。穿着家居服的男人,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没有抹发胶,有些凌乱,像是一晚没睡。 布鲁斯手里拿着一个小喷壶,正在仔细地照顾一排刚冒出绿意的幼苗。听到开门声,他没动,默默感受着背后那道视线。不知怎么的,他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画面,一只从地穴里蹦出来的小兔子猛地发现人类的踪迹,它竖起耳朵警惕迟疑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似乎下一秒就要窜回藏身之处。 一分钟两分钟……布鲁斯手里的喷壶已经空了,此时的他就像一个等待兔子掉进陷阱的猎人,屏息等待着。 终于,他听到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不是离开,像是……挪动了一小步。 布鲁斯咬了咬牙,真想回头抓住她,然后狠狠修理一顿,像那天晚上那样修理! 以为没被发现,浓浓悄无声息地滑到最近的一排高大茂密的蔬菜货架后面。茂盛的叶片成了她天然的屏障,透过叶片的缝隙,目光紧紧锁定前方那个高大的背影。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得亲眼看到这个男人离开才能放心下来! 布鲁斯微微抬头看向墙上的监控,那监控隔了几秒缓缓转了个方向,指向浓浓藏的位置。很好,监控后面的保安很机敏。他直起身来往温室里走,在一排排货架里绕着,路线看起来随意,几乎让人猜不到他会在哪里停留。 浓浓静静看着他走远,可当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的时候,她慌了。 人去哪了? 要去找找吗? 不行!会被发现的! 要不还是回房间吧! 浓浓看着前方一步一步往后退,踮起的脚尖小心翼翼落下时似乎踩到了什么,她低头看到踩着的东西竟然是一只鞋子,卡卡扭动的脖子,只用余光瞥到背后的人的那一瞬。 砰的一声。 布鲁斯猝不及防,他是捂着耳朵等着浓浓尖叫呢,没想到她一脚往后蹬,击中了男人的致命弱点。他闷哼一声,疼得弯下了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吓死我了!”浓浓捂着心脏还推了他一下,可布鲁斯正处于痛楚导致的短暂失衡状态,被她这么一推,高大沉重的身躯竟真的踉跄,重心彻底丢失。 砰!第二声闷响更沉,是结结实实摔在地面上的声音。布鲁斯侧身倒下,手捂着的地方还在抽痛,手臂也疼,但最清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蝙蝠侠,布鲁斯韦恩,被自己温室里的小园丁小女友一脚撂倒,还补刀推了个跟头。 浓浓看到他真的摔在地上不是装的,她连忙去扶他,“你怎么了?我踢到哪里了?你捂着是——是那疼吗?要不要我帮你揉揉?” 在荒唐的时刻她还能慌张地说出如此务实的话。人在无语到极致的时候会笑,布鲁斯气笑了,“不用,谢谢!我想……我需要的是……冰块!” “好,那你等等!”浓浓像接到军令般,以最快的速度冲出温室,留下布鲁斯独自一人侧躺在微凉的地面上。他尝试慢慢调整呼吸,将注意力从难以启齿的疼痛部位移开,转而看向头顶上的监控,这一次,他迫切地希望监控后面没有保安在看着。 隔着屏幕,监控室里的人感受到了布鲁斯射来的死亡凝视,那眼神仿佛在说:删掉!立刻!全部!包括备份!如果让我知道有任何一个字节流传出去……你们知道后果! 即使身处劣势,也要维持最后的尊严! 其实也没那么疼,等浓浓拿着冰块回来的时候,布鲁斯已经缓了不少,他靠坐在墙边,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不甚自然地微微伸直。虽然脸色也仍有些苍白,但先前那种痛到蜷缩的狼狈已然消失。他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金色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喉结随着平缓的呼吸微微滚动。 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除了略显疲惫,竟透出一种颓废又安静的美感。 布鲁斯在认真地摆pOSe想要挽回形象,浓浓却没注意到,也没夸他一句,她拿着冰块蹲在他面前不知道该如何下手,“要怎么敷?脱吗?” 布鲁斯依旧闭着眼,但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试图维持脸上那份美感,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出卖了他,“有监控。”他其实不想说话了。 浓浓看了眼头顶全方位的监控器,就是让保安关掉了也没法验证。她把布鲁斯的一条胳膊架到自己纤细的脖颈上,使劲把地上这个沉重的男人拉起来。布鲁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行动弄得一怔,身体的反应快过思考,顺着她的力道,配合着核心用力,勉强站了起来。 椅子就在前面不远几步路,他干脆就继续装作疼痛难忍,小小报仇一下。 浓浓单薄的身子在重量下微微发抖,只是牙关咬得更紧,腰背努力在挺直。她架着他,一步一挪,艰难却目标明确地,朝着温室门口的方向移动。 “椅子……”布鲁斯忍不住出声提醒。 “回房间。” 布鲁斯盯着她用力到涨红的脸,突然就没了那点恶作剧的心思了,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也一步步地慢慢减轻在她身上的重量。 第15章 蝙蝠侠15 “这个时候你不害羞了?” 布鲁斯靠在她的床上舒舒服服地躺着,浓浓拿着冰块捂着他受伤的位置,红着脸,不敢和他有任何眼神接触:“总不能……看着你疼。” 只是不和他有眼神接触,布鲁斯好像很开心,在她专注的眼神下,软绵绵的身子伸了腰大大咧咧地占据了她的视线。浓浓指尖一顿,呼吸都停了,缓缓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你、你不疼了吗?” 布鲁斯往枕头上靠了靠,躺改成了半坐。 “疼。”一个简短的回答,没有能让她继续聊下去缓解尴尬的余地。浓浓抿紧了唇,继续帮他敷着,来回移动冰块袋,防止冻伤。 她的睫毛垂得很低,在眼下投出一小片不安颤动的阴影。她死死盯着自己手中的冰袋,或者说,是盯着冰袋与他接触的那一区域,眼神专注得几乎有种视死如归的郑重。可她的视线却始终在漂浮闪烁,没有焦点,不敢真正落下。 布鲁斯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轻笑,像是终于玩够了这场逗弄的游戏。他伸手过去,指尖几乎要碰到她握着冰块的手:“别勉强自己,给我吧。” “不勉强。”她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没把冰块放到他手上。布鲁斯收起了嘴角的笑容,一种毫无来由的紧迫感攥住了他的心脏。他有种预感,她那固执的唇瓣间即将吐出的某些字句,某些或许会再次将他推远或试图划清界限的话。 “你要是坏掉了,我、我就不要你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布鲁斯沉默地注视着她低垂的侧脸,紧绷的羞赧和强装的镇定都一览无余,他唇角又勾起了笑容:“先不说坏不坏,你不该为此事负责吗?” “我现在就在负责。” 话音刚落,浓浓眼角的余光便瞥见他撑着手臂,缓缓拉近了距离。温热的呼吸陡然拂上她的脸颊,混着他身上压迫感的气息。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湛蓝瞳孔里自己那张惊慌失措的脸,近到他每一根纤长的金色睫毛都在她视野中投下清晰的阴影,随着他平稳的凝视微微颤动。 “你应该早点袭击我的。” 布鲁斯的目光依旧锁着她,浓浓紧张得下意识抿了抿唇瓣,他却毫无征兆地倏然贴近,一个轻如点水的吻落在她唇上,又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敏捷地退开。她刚要张口——“你——”第二个吻便已堵了上来,将她未成形的抗议和惊呼尽数封住。 “唔——!” 一下,又一下,如同林间啄木鸟笃笃叩击着。浓浓丢开冰袋,想去抓住这个不断偷袭又迅速逃开的罪魁祸首。 可她完全没想到,这场玩闹,实则是一场精妙的战术诱导,布鲁斯只是为了引诱她离开他的弱点。当她失去了武器和处于上风的战略位置,她就再也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了。 森林里。 在兔窝前警惕观察四周的兔子全然没有注意到,阴暗处躲着观察许久的一头狼。 小兔子只是往前跳了两步,一道快如闪电的身影扑过来,饥饿的巨狼将猎物按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它没给猎物挣扎的时间,低头就咬了下去。这只猎物极为肥硕,可不也不能填饱肚子,一只显然不够,它看向不远处的窝。 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没人会可怜这些无辜的小动物。 与此同时。 森林深处也在进行一场猎捕行动,只不过更温和。 那片看似平没有任何杂草的雪地,在月光下泛着纯净而诱人的银光,引诱着粗心的生灵来休憩。这次来的是森林沉默的霸主,一条几乎没有天敌的巨蟒。它庞大的身躯在雪原上滑过,悄无声息,只在身后留下一条宽阔而平滑的痕迹,如同巨轮碾过新雪。 它刚刚结束一次漫长的蛰伏,行动比平日略显迟缓,正需要这样一片开阔安静的地方,舒展它僵硬的身躯。 冰冷的鳞片与看似坚实的雪面接触,发出极轻微的声响,厚实的雪层是它钟爱的柔软垫褥,它没有犹豫向前,如同一条黑色的河流,缓慢而坚定地漫过。前半段已经完全置于这片平坦之上,它甚至放松了肌肉,准备盘踞起来,享受这片难得的宁静与空旷。 就在这时,变化发生了。 雪地之下有异动!它警觉地顿住,肌肉瞬间收紧,想要后退——但已经晚了。雪层之下,根本不是寻常土地,而是一个被厚重新雪巧妙掩埋的死亡陷阱。 这是一块沼泽!粗心的猎物猛地向下一沉!这个森林霸主开始挣扎,强大的肌肉爆发出恐怖的力量,拍击着周围的雪面,试图找到着力点。但每一次挣扎,都会将它自己推向更深的中心。 安静雪地被搅动得天翻地覆。 森林霸主试图脱离那正在吞噬它的沼泽,但它陷得太深失去了支撑。越挣扎,越激起更大的混乱,却只是加速了下沉。沼泽不像捕兽夹那样带来剧痛,也不像天敌撕咬那般血腥,它只是拥抱,无所不在的拥抱,带着缓慢却无可挽回的拖拽力。 月光依旧冰冷地照耀着这片突然变得狰狞的雪原。森林的霸主,曾让无数生灵战栗的顶级猎食者,此刻正被这片它视为休憩之地的温柔伪装,以一种温和方式,拖向湮没。 陷阱本身并不主动攻击,它只是在那里等待着任何低估其能力的存在,无论那存在是多么强大。 这是蝙蝠侠也无能为力脱困的一个地方。 “嘀——” 空调温度调到了最低,布鲁斯站起身来,身上每一块肌肉都还贲张着,他没敢低头看浓浓一眼,逼着自己转身进了浴室,直接打开淋浴头,冷水灌浇下来,他在水中喘着气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差一点又失去理智。 浓浓听着浴室里的水声,眼里的水汽被她眨得凝成了泪珠掉了下去,视线才变得清晰起来。 她没动,不是想动,而是指尖抬起的力气都没有,连呼吸都艰难。按她的脾气,应该骂他揍他的,可是这会却安静得过分。 因为她那魂魄还没追上来。 第16章 蝙蝠侠16 厚重的橡木书桌上,摊开着城市规划部门送来的,关于东区老旧住宅改造与临时庇护所扩建的初步方案。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复杂的财务建模图表。布鲁斯坐在桌前,钢笔夹在指间,却许久没有落下。他的视线穿过半开的窗,精准地投向远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玻璃温室。 那是天堂也是地狱。 这个认知让他忍不住烦躁地将笔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几天前,那片绿意盎然的玻璃房子还是他唯一能感到平静的避难所,里面的每一片叶子都承载着让他喘息的生机。现在呢?现在那里面住着一个把他的理智和注意力全都偷走的小园丁,而那一盆盆该死的植物,全是他的情敌! 虽然最初吸引他的是浓浓对工作的认真态度,但现在,看到她对待那些沉默的绿色生灵,比对待他这个活生生的富豪帅气男友要温柔耐心一百倍!而且他好不容易调整过来的睡眠和作息,居然是为了让他白天离开温室,离开她的奖励。 布鲁斯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试图将注意力强行移到眼前的方案。流浪汉住房问题……核心在于土地置换和社区接纳度,需要协调市政、开发商和……和……该死的,他又想起昨天他想从背后抱抱她,她却威胁他,“再闹就不陪你睡觉了!” 阿尔弗雷德见他频频看向窗外,忍不住说道:“看来我们的住房改革计划,遇到了一些未曾预料的结构性阻力,少爷,我想你需要先解决这个问题。” “我不能解决。”布鲁斯苦笑了一声,语调染了些自嘲:“我想抓住的,每一个都离我而去。” 他曾经试图抓住父母,但他们在他眼前被杀害;他试图抓住哥谭市的正义,但哈维登特堕落并死去,他自己背负污名;他也试图抓住爱情,但是瑞秋死在了他的对手手里。 阿尔弗雷德仿佛又看到了以前那个巷中面对父母尸体而无助的男孩,但是这种情感普遍化不能套用到每个人身上:“你不需要抓住,她就在那,你只要往窗外看。少爷,我想你此时应该庆幸,你喜欢的人,只会被植物分散注意力。” 布鲁斯挑了挑眉,似乎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阿尔弗雷德点出了一个非常简单的事实,她稳定地存在于他的视野之内,他的生活之中。她没有别的想法,生活只围绕着他和植物,当然,以后还有孩子。 这个想法让他嘴角控制不住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好吧,你说的对。” “那我们现在可以继续工作了吗?”阿尔弗雷德微微一笑。 “当然,不过我想换个地方工作。我名下有没有植物环绕的岛屿?” 一座完全私密,拥有植物种类极其丰富的私人岛屿。在加勒比海,拥有典型的热带雨林和环礁湖,白色沙滩像砂糖一样细腻,海水呈现出梦幻的蓝绿色。 下榻的主别墅坐落在一片面朝最佳沙滩和环礁湖的高地上,建筑风格现代开阔,大量使用玻璃和本地木材,与自然环境完美融合。两人住在一间面向雨林的套房,布鲁斯跟在她身后进来,正想开始他预演好的浮潜项目提议,却见她已经从衣帽间里挑选了一套泳衣,转身就朝浴室走去。 布鲁斯没料到她会如此主动,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随即,他想起直升机上,她几乎把脸贴在舷窗上目不转睛看着下方翡翠般岛屿的样子。谁说钱不是好东西,这次总算做对了一件事让她满意了。 “需要我帮你涂防晒吗?” “不需要!”浓浓又确认了下门有没有锁紧才开始换衣服,衣柜里的泳衣大多不保守,她挑了套布料最多的,但也只是遮住了腿,上半身还是比基尼样式。 镜子里,大片露出的白皙肌肤上写满了布鲁斯韦恩的印记。浓浓又羞又恼,拿粉底液去遮估计都要用掉半瓶,索性放弃。 浴室门一拉开,只穿着一条沙滩裤的布鲁斯就站在门口等着她,手里还拿着一瓶防晒霜,愣愣地看着她。 浓浓瞪了他一眼,警惕地捂住,“你答应我的,一天一次,你早上已经用掉次数了!” “是,我当然记得。”布鲁斯说着,也不妨碍他看着。当这个女孩成为他女友时,他不需要再有所掩饰了不是吗?漂亮就是漂亮,性感就是性感,他就喜欢看,而且还要肆无忌惮的看!当然,他给自己戴上了墨镜。 牵着手出门,布鲁斯几乎看她弹跳了一路,她走得并不快,脚步平稳,但是幅度却很大。走到阳地下更甚!雪白的肌肤仿佛在微微发光!造物者真是神奇,居然能创造出这么一对,赋予对生命、健康、美、亲密感和情感联结的多重人性渴望的宝贝。 浓浓就是瞎了也能感觉到他那灼热的眼神,一生气,更加剧烈起伏。 布鲁斯瞬间倒吸了一口气。 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反倒是把浓浓给逗笑了。 “你现在看起来比媒体报道的要还纯情。”这只是一句调侃,布鲁斯却当真了,他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这是事实。” “你今天很有……幽默感……”浓浓每一句话充满了冒犯,好在布鲁斯已经习惯了,他抬起墨镜,眼里也带着笑意望着她:“那我有奖励吗?” “帮我涂防晒霜?”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布鲁斯反应过来时,浓浓已经丢下他往海边走,一边走,一边撩起长发露出曲线分明的背影。 线条是这场展览的首要语言。从后颈那处仿佛专门为亲吻而生的颈窝开始,流畅的线条向下延伸,勾勒出肩胛骨清晰的轮廓,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微微耸起。脊柱沟是一道笔直而深邃的凹陷,从脖颈根部一路向下,像被上帝用最细的刻刀精心雕琢出的轨迹,汇聚了光线,也汇聚了视线,最终隐秘地消失在那片被低垂的系带长裙腰头所遮掩的交界处。 最要命的是腰窝——在那截纤腰的两侧,两个小巧而深邃的涡旋时隐时现,随着她行走时的自然摆动和腰肢的轻微扭转。 这是一片充满无声邀请的风景。 布鲁斯吞咽了一下,感觉加勒比海的阳光似乎过于热烈了,烤得他口干舌燥,心跳如擂鼓。他的结构性阻力,此时正穿着最少的布料,踩着最细软的沙,走向最清澈的海,并且刚刚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奖励任务。 第17章 蝙蝠侠17 浓稠的金色阳光透过整面墙的落地玻璃,毫无阻碍地泼洒进面向雨林的卧室。远处隐约传来节奏永恒的浪涛声,以及热带鸟儿清越的啼鸣。 在这美丽的早晨里醒来,早餐的地点也很讲究,在一棵高大的树上,能一眼把整个海岛的风景收入眼底。食物并不复杂,只是精致。装在挖空的百香果壳里的酸奶,点缀着可食用金箔和清晨从岛屿另一端蜂巢现取的花蜜;碳烤的龙虾尾,只用了海盐和现磨的柠檬皮调味;水果是刚从树上摘下的,有些连浓浓都叫不出名字,切好后冰镇在雕花的银钵里。 白日的时光可以随意挥霍。布鲁斯偶尔会驾驶着快艇,带浓浓去只有GPS坐标才能抵达的隐秘小海湾浮潜。海水清澈得像不存在,五彩的珊瑚礁近在咫尺,热带鱼群毫不怕人地穿梭在指尖。累了,就爬上快艇后部宽敞的日光甲板,早已备好冰镇的香槟和裹着杏仁片的无花果。海风是唯一的背景音乐。 或者什么都不做,就躺在沙滩的贝都因风格帐篷下。丝绸靠垫柔软得像云朵,冰桶里镇着年份绝佳的桃红香槟。 浓浓会翻看一些关于热带园艺的百科书,而布鲁斯则躺在她身旁,捧着一本与商业和犯罪学无关的,只是读几页,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看她被海风吹起的发丝,看她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尖,看她赤脚上沾着的细沙。这种无所事事的安宁,对他而言是治愈一切的特效药。 午后的骤雨有时会不期而至。 雨点噼啪打在巨大的芭蕉叶和玻璃屋顶上。他们会躲进别墅内的私人影院,一个拥有下沉式巨幕和如同云端般舒适沙发床的空间。片单囊括了最新的艺术电影和经典老片,但更多时候,他们只是相拥着,在昏暗的光线里,听着雨声,看一部轻松且不需要思考的动画片。在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夜晚的到来,才是布鲁斯最期盼的。 设在伸向海面的透明玻璃栈桥上的晚餐,脚下是幽蓝的海水,偶尔有发光的浮游生物流过,如同踩在星河之上。主厨团队烹饪的理念极度贴合岛屿:极致新鲜的本地食材,以最精妙的技法呈现原味。一道看似简单的烤鱼,或许用了低温慢煮再炭烤的复合技法,配以用数十种香草和海藻萃取的清澈如泉的汤汁。餐具是定制的陶瓷,触感温润,每一道菜的摆盘都像一幅精美的画。 布鲁斯端起酒杯,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被海风吹拂的侧脸上:“感觉怎么样,喜欢这儿吗?” “这里太美好了!”浓浓收回眺望海面的视线,对他笑了笑:“偶尔来放松心情很好。” “那……有没有想过,就一直住在这儿?” “可能等我老了才会想,现在还有很多事没做,我的人生不能停留在这里。” 夜风似乎静了一瞬。布鲁斯看着她被光影描摹的侧脸,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那如果……是我想留在这呢?” “那我只能很遗憾地和你说再见。”浓浓答得很快,话音落下的同时,手里的叉子已经伸向盘中的鱼肉,迅速送进嘴里,又端起旁边的果汁喝了一大口。那副专心进食的模样,就好像跑路之前要赶紧吃饱饭。 “我不会赶你走。” 布鲁斯看她咀嚼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怒气,只有沉重的无奈,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脆弱:“baby,爱是相互的,对吗?我爱你,这很清楚。可我有时候……感受不到你对我的在意,哪怕只是一点点。” 浓浓不否认他的观点,她确实不会爱上人类,但是她会负责到底。 空气静默了几秒,只有海浪轻拍栈桥柱子的细微声响。她抬起眼,认真的模样很严肃,严肃得像山涧里出生不久的小鹿,黑眸清澈圆润,娇憨可爱。然后,她开口,声音平稳,吐出三个字: “结婚吧。” “咳——!”布鲁斯猝不及防,刚入口的酒液呛进了气管,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狼狈地侧过身。待喘息稍平,他转回头,蓝眼睛里还蒙着一层被呛出的生理性水雾,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浓浓依然端坐着,表情是百分百的认真,“结婚了,你就知道我爱不爱你。” 一时间,布鲁斯所有酝酿好的伤感,不安和追问,都被这记超乎所有剧本的直球打得烟消云散。在她的世界里,这或许真是她能给出的最郑重的承诺和证明方式。 “……你真是……”布鲁斯找不到合适的词,摇了摇头,目光却再也无法从她脸上移开,“好吧,那求婚戒指在哪里?” 这问题把浓浓难倒了,她看了身上的裙子,连口袋都没有,目光扫过铺着洁白桌布的桌面,掠过晶莹的酒杯和精美的瓷盘,最后落回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眼神无辜地望向他:“你先拒绝我,下次再答应。” 布鲁斯抬手撑住额头,肩膀微微抖动,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这独一无二的求婚策略给彻底打败了。笑够了,他才站起身来,干脆地绕过桌角来到她身旁,就在这延伸向大海的玻璃栈桥上,在她微微茫然的注视下,屈下右膝,稳稳地跪了下去,“那么,这次我先来。” 一枚戒指静静地躺在他摊开的掌心,戒托是古朴的铂金,缠绕着极细的藤蔓纹样,中央镶嵌着一颗不大却异常清澈的椭圆形蓝宝石,色泽宛如雨后的晴空,又像他此刻的眼睛。宝石周围点缀着细小的钻石,如同众星捧月,但整体设计优雅而克制,带着历经时光的沉淀。 “这是我母亲的戒指,”布鲁斯声音很轻:“她去世后,一直由阿尔弗雷德保管。它见过韦恩庄园最好的时光,也蒙上过最厚的灰尘。”他的拇指极轻地抚过冰凉的宝石表面,“它从未属于过除了她之外的任何人。” 布鲁斯的目光从戒指移到她脸上,那里面的情绪复杂而深沉,有对过往伤痛的坦然,更有对未来的全部托付,“它不是最昂贵的,也不是最新的,但它是我能给出的,关于家和承诺最完整的定义。你愿意嫁给我吗?” 第18章 蝙蝠侠18 今晚的会议没有时限,可见事情的严重性。在会议进入正题之前,桌上的数字钟显示着06:09,这个时间显然是错的。布鲁斯却不在意思,他甚至用了十多分钟的时间详细深入地告诉她这个错误的时间代表着什么。 两个数字是同一段弧线的两种命运,取决于谁在重力之上。这是相互满足的几何必需,两者互为倒置。放在一起像在颠倒着拥抱,两者也可以通过连续的形变,变成彼此镜中的像。 多么有趣的数字。 “咳——”浓浓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窗外一片漆黑,房间里也是,唯有天窗上那点星光落下来,朦朦胧胧地,勾出四周寂静的轮廓。 “转过来。”他那沙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手上的戒指很重,浓浓捂着发烫的脸颊慢吞吞转了个身,布鲁斯低低笑着,没第一时间拥抱她,而是先帮她调整了椅子的方向,让她坐得更加舒适些。韦恩家的椅子,看起来没有想象中的豪华精致,反而是大自然原本该有的模样,保留了原木的状态,只是刷了一层透明蜡。 浓浓皱着眉头,抓着他的手慢慢坐下,她可能是晚餐吃太撑了,肚子很难受,即便坐到椅子上,腿都在打颤,甚至控制不住往前要倒。布鲁斯及时托住了她,双手托得紧紧的,才不至于让她摔下来。 结婚是件大事,哪怕这会浓浓难受得不行也得继续撑着。毕竟是要在一起一辈子,有很多细节需要双方深入探讨,她也要尽力去包容他,日子都是过着过着就习惯了。一晚上两人都没怎么睡,只是探讨婚姻,布鲁斯还不小心把她给说哭了,枕头丢了一地,椅子桌子都挪了位,花瓶还打碎了一个。 天亮的时候她还趴在地毯上哭着,两只眼睁得大大的,泪水几乎盈满了。 …… 犯了错的男人就会夹起尾巴当人了。布鲁斯从小到大就没伺候过人,第一次当男仆,他有着百分之百的耐心,哪怕一进门就遭到了枕头攻击。 布鲁斯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一个训练有素的侧身,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完美避开。而他手中的托盘,连同上面冒着热气的早餐杯碟纹丝未动,连杯里的牛奶都只漾开最轻微的涟漪。 “韦恩夫人,这是我为您精心烹饪的早餐。” 躲在被窝里的浓浓,揪着手上的戒指,想脱下,又想到自己已经已经付出太多了,不甘心。这个洋鬼子混蛋!他怎么能……怎么能…… “还不舒服吗?需要我帮您涂点药吗?” “滚开!” 一声闷闷的怒吼从被窝里炸出来。布鲁斯立刻停住脚步,从善如流:“好的,早餐放在这里。药膏在抽屉里。” 他将托盘轻轻放在床边的矮柜上,然后真的后退两步,转身,却又在门口停顿了一秒,侧头留下一句,“我去书房工作。需要任何东西,随时打给我。” 话音刚落,又一个枕头划破空气飞过来,他几乎在枕头脱手的瞬间就带上了门。 “砰!” 枕头结结实实砸在厚重的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好凶! 布鲁斯摸了摸鼻子,自认理亏。 岛上还有很多地方没去,浓浓这次休息了两天就被他从房间里哄骗了出去。这座岛屿,是韦恩庞大资产中一颗被妥善珍藏的珍珠。岛屿真正的灵魂,在于那片广袤而神秘的热带雨林。这里仿佛是植物学的活体宝库,帝王椰子树下蕨类植物肆意蔓延,色彩艳丽的热带兰花附生在粗壮的树干上,有些品种甚至是濒危或独有的。 此刻,越野车正沿着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泥土小径,蜿蜒深入雨林腹地。浓密的树冠在上方交错,筛落下一地晃动的金色光斑。布鲁斯驾驶得很稳,偶尔需要灵活地避开垂下的藤蔓或横亘路中的气根。 浓浓起初还绷着脸,刻意看着窗外另一侧,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沿途目不暇接的植物吸引了。车窗外掠过的是热带雨林狂野不羁的画卷,巨大的板状根如同远古巨兽的脚爪,牢牢抓握住大地,其上覆满毛茸茸的翠绿苔藓和星星点点的地衣。高耸入云的大树将树冠伸向天际,气根如棕褐色的瀑布从枝杈间垂落。纠缠的藤蔓比她的手臂还粗,有的光滑如蟒蛇皮,有的布满瘤刺,在空中织成一张深邃无边的绿色巨网。 “这里好适合拍恐怖电影,我们要是迷路了怎么办?” “不会的,看见仪表盘右边那个银色按钮了吗?按下去,三十秒内,卫星会重新调整角度,对这个区域进行毫米级扫描。五分钟后,最近的三架待命直升机,一架在岛北,两架在主岛,会收到坐标。其中一架会搭载一个完整的自带净水系统和紧急医疗舱的快速反应小组。如果天气实在恶劣到直升机无法降落……” “好了你闭嘴!” 布鲁斯抿紧了嘴唇,甚至还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幼稚动作。只是那双湛蓝的眼睛里,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浓浓重新坐好目视前方,一路的颠簸,震得浑身疼,“我们要去哪?” “一个很漂亮的瀑布,你肯定会喜欢的。” 喜欢个屁! 下了车,他就问她准备好了没有。准备什么? 从十几米高空,布鲁斯抱着她跳下了瀑布,尖叫声在整个雨里回荡。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她。天旋地转,震耳欲聋的水声被急剧下坠的风声割裂,绿色的岩壁和白色的水练在眼前疯狂倒掠。 下坠的时间被拉长,又仿佛只有一瞬。 “哗——!!!” 几秒钟后,光线才重新变得柔和。布鲁斯抱着她浮出水面,就在瀑布潭相对平静的边缘。阳光透过水雾,洒下晃动的光斑。“咳咳……咳!”浓浓猛地呛出几口水,眼睛通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和脖颈,惊恐未定地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看四周。” 她用力吸了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呛咳和咒骂,顺着他目光示意的方向,忿忿地抬眼望去— 然后,呼吸一滞。 他们正处在瀑布水潭的中间,透过尚未散尽的水雾,阳光形成一道道流动变幻不定的光柱,如同有生命的实体在空气中舞蹈。水潭并非一潭死水,靠近瀑布冲击区的部分翻涌着雪白的泡沫,水色是透明的碧绿,能清晰看到水下光滑的鹅卵石和随水流缓缓摇曳的深绿色水草。 最令人屏息的是环绕水潭的岩壁。不知多少年的水流冲刷,在黑色的岩石上雕刻出蜿蜒层叠的曲线,光滑如釉。而在这湿润的岩壁上,厚厚的苔藓像最华贵的墨绿色天鹅绒覆盖了每一寸石头。 水雾弥漫,阳光切割,绿意汹涌。 刚才极致的坠落和恐慌,此刻被眼前极致宁静又充满细节的生机奇景所取代。那种对比太过强烈,以至于她一时忘了生气,只是怔怔地看着,连睫毛上的水珠滚落都没察觉。 布鲁斯没有打扰她,只是托着她的手臂更稳了些,让她能完全放松地沉浸在这份他冒着让她发火的风险,也想让她亲眼目睹的美丽之中。 浓浓欣赏完了,望着他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怎么上去?” 布鲁斯:“……” “在这么浪漫的地方,你应该亲吻我。” 第19章 蝙蝠侠19 不大的超市,货架拥挤。货架上挤满了各种品牌的泡面、酱料、罐头和干货,塑料袋包装的米粉堆成小山,冷冻柜里塞满了速冻水饺、汤圆和春卷。收银台旁的旋转货架上挂满了钥匙扣、廉价墨镜和一包包彩色糖果。 陈父正站在一个矮梯上,费力地将一箱沉重的酱油瓶搬上顶层货架。他喘着气,旧衬衫的腋下部位已被汗水洇深。下来时,他眯着眼看了看那箱酱油的生产日期,嘴里嘟囔着:“有没有搞错,还有六个月……” “老陈,赶紧过来!” 陈父被妻子那变了调的尖声呼喊惊得一个趔趄,差点从矮梯最后一级踩空。 陈母根本没看他,全部注意力都钉在电话听筒上,几乎是忍着脾气随时要炸开:“我哪里认识什么韦恩,他多大了?你们两个怎么认识的?他家里有几个人?干什么的!” 超市里一时寂静得可怕,只有冷冻柜压缩机的沉闷响声。电台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此刻显得格外突兀。 陈母那句“老板?!”的质问和几乎要爆炸的情绪,被“叮咚”一声清脆的门铃响硬生生截断。超市那扇有些滞涩的玻璃门被推开,带进一小股室外的空气。一位身材颀长,穿着剪裁无可挑剔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的老人,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银发一丝不苟,面容沉静,带着一种历经岁月却依旧挺拔的优雅。 他的出现与这间拥挤杂乱,弥漫着干货和酱料气味的超市格格不入。 阿尔弗雷德停在收银台前约三步远的地方,一个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微微颔首,“下午好,陈先生,陈太太。请原谅我的冒昧来访。我是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韦恩庄园的管家。” 韦恩这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静音咒,陈母手里的话筒咔哒一声掉在收银台上。陈父则直接呆住了。 阿尔弗雷德仿佛没有看到他们极度的震惊和失措,他的目光落在掉在柜台的话筒上,又礼貌地移开,继续用那平稳的语调礼貌说道:“我奉韦恩先生之命前来。他非常理解二位的震惊与关切,并为此深感歉意。他认为,在电话中仓促解释如此重要的事情确实不妥。”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志的深色信封,双手递上,动作恭敬,“韦恩先生诚挚地恳请,如果二位方便,他希望能够于本周日晚间登门拜访,亲自向您二位说明情况,并表达他对陈小姐的郑重心意。这封信中有他的亲笔函,以及一些或许能稍释疑虑的基本信息。当然,一切以二位的意愿和时间为准。” 布鲁斯韦恩的名字很熟悉,眼前这个看起来很昂贵的老人,人们就能联想到那个全球富豪。女儿,一个还没毕业的牙科大学生,难不成是给布鲁斯韦恩看牙去了?是不是麻醉剂打多了?或者术后恢复期意识有点迷糊?再或者……女儿的补牙技术很好? 浓浓被挂了电话,心里更加忐忑不安。布鲁斯却拿走了她的手机,抱着她往床上躺,温热的呼吸轻轻洒落在她脸颊上,“阿尔弗雷德会处理好一切,你现在应该好好休息。” 布鲁斯房间里这张国王床,床垫躺上去怎么动都是无声的,身体好像是漂浮在一团具有智慧的云里。它知道你哪里累,哪里酸,一股柔和但坚定的力量稳稳托住,不是硬顶着你,而是像一双看不见的手,把不舒服轻轻捋顺了。浓浓只听到自己应了一声,然后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原本计划着三个月的探索岛屿之行,但是显然,瀑布底下的侥幸成了漏网之鱼。 布鲁斯没有睡。他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凝视着她沉睡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卸下了清醒时常常带有的那点倔强和警惕。他的目光最终也落在自己手掌覆盖的位置,那里尚且平坦,却已经孕育着一个将彻底改变他人生轨迹的意外。 他知道有这么一天,也提前做了准备。可是真的来了,他还是觉得意外。 手指触碰到实体的外壳时,才发现理论是苍白的。那里面跳动的是一个生命。他的生命的一部分,和她的一部分,混合在一起,开始独自生长了。 这种感觉是书上没给的,只有亲身经历才能体验的。 一个,孩子。 一个或许会和她一样拥有漂亮的黑瞳仁和黑头发的小孩,一个她的缩小版,如果和她的性子一样…… 他感到的并非抗拒或忧虑,而是一种跃跃欲试的期待。想象着那样一个小家伙摇摇晃晃地跟在她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样钻进温室,用沾着泥土的小手去碰刚发芽的嫩苗,然后被她皱着眉头却又动作轻柔地抓住小手擦干净。也许小家伙会遗传到他对机械的好奇,试图拆解自动喷灌系统的控制器,搞得一地水渍,然后被阿尔弗雷德用那种完美的英式委婉语教育一顿。 布鲁斯忍不住低低笑了出声,感觉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热闹。 周日那晚,庄园来了贵客。 当那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韦恩庄园主宅那气势恢宏的门廊前时,陈父陈母几乎是互相搀扶着才走下车的。暮色为这座庞大的建筑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却丝毫未能减弱它带来的令人膝盖发软的压迫感。他们家就住在超市上面,需要低头弯腰才能钻进去的昏暗阁楼。 阿尔弗雷德将这对紧张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的夫妇引了进去。 都说贵气养人,几个月不见的女儿他们夫妻俩差点没认出来,她站在一个经常出现在电视里的男人身边,长发虽然披散着却打理精致,嫩黄的连衣裙衬得皮肤格外白皙,脸色红润,要不是那张脸蛋熟悉,他们二老都以为这是哪个明星。 浓浓惊喜地看着许久未见的父母,但此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妈,你给我带辣条了吗?” “……” 客厅里出现了长达三秒的寂静。 辣条能出现在这种地方吗? 第20章 蝙蝠侠20 全球第一富豪不过就是一个名头,那钱再多也就那样,所以浓浓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嫁了个什么人。直到第六个月的产检。 浓浓半躺在覆着云朵般柔软织物的检查椅上,看着布鲁斯终于从他那间工作室里走出来。他换了身柔软的深灰色羊绒家居服,头发很长了没有修剪,只是随意地在脑后勺扎了个起来。他走过来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然后对在门口等候的医疗团队首席微微颔首,“开始吧。” 设备无声启动。 没有冰冷的耦合剂,没有令人不适的探头按压。一道柔和的光束从上方洒下,扫描过她的腹部。几秒钟后,就在她面前,离她小腹上方约一米处的空气中,光粒子开始凝聚构筑。 两个小小的,包裹在淡淡琥珀色光晕中的生命轮廓,缓缓旋转着,浮现出来。 影像通体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可以清晰地看到两个宝宝蜷缩的可爱姿态。一个小家伙似乎把手举到了脸颊边,另一个则安稳地环抱着自己。她们在静谧地安睡,光影是如此细腻,甚至能看清那闭着的眼睑上,模拟出的细细软软的睫毛阴影,随着她们的呼吸微微颤动。 浓浓目光黏在那两团小小的光影上,几乎屏住了呼吸。她和布鲁斯的手交握着,感受着他指尖传来的温度和力量。他们一起看着其中一个宝宝在极其缓慢地伸了个懒腰,小胳膊小腿在光晕中舒展开,然后缩回去,又恢复了蜷缩的姿态。 “她踢我了!” 浓浓睁大了眼!感觉着腹中真实的胎动与眼前光影微妙的同步。 这是她完全没见过的高科技,也是第一次真切意识到人类凭借理性与科技,能够触及何等不可思议的领域,堪比那些大神仙拥有的法力,她看向布鲁斯的眼神都变了。这男人不是一个被财富供起来的空壳,而是一个能够驾驭甚至创造类神力的智慧生命体。 布鲁斯立刻回应了她的握力,只是目光还停在半空中的光影上,专注得一眨不眨。此刻,他只是一个被眼前景象钉在原地的男人,看着女儿们,以一个最普通的父亲的身份。 过去他的责任是背负父母的死、背负哥谭的罪、背负哈维的恶名,充满痛苦和自我惩罚的意味。现在,面对女儿们,他领悟了浓浓所说的责任:那是一种向前看向光明建造的责任。它不是关于偿还过去的债,而是关于为两个尚未睁眼看过世界的生命,铺就一条尽可能平安温暖有希望的道路。这种责任不是枷锁,而是根基。 浓浓向往的家庭,不是终点,而是所有旅程的意义起点。 “那么……”阿尔弗雷德出声了,夫妻俩才发现他还在,“关于名字——两位是否已经开始思考,该为这两位小姐选择怎样的名字,作为她们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份礼物?” “名字……”布鲁斯重复道,嗓音比平时更沙哑一些。这个词将他从浩瀚无边的父爱感触中,轻轻拉回了一个具体而美妙的难题上。他随即看向浓浓,眼神柔和得不像话:“你有什么想法吗?” 浓浓几乎是脱口而出:“辣椒。” “什么?”布鲁斯没听清,或者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浓浓下意识舔了舔自己因为近期嗜辣而有些红肿的嘴唇,自从怀了这两个小家伙,无辣不欢。她们肯定喜欢。取什么名?一个叫辣辣,一个叫椒椒?她想到自己先皱了皱鼻子:“……还是你来吧。我现在就想等她们出来好好教育一顿!” 布鲁斯看懂了也听懂了,浓浓每天是哭着吃饭,一边说好辣一边往嘴里塞。他笑得肩膀微颤,方才那笼罩着他的沉重责任感,变得轻盈而具体起来。是的,以后教育两个口味独特的女儿,他记着了。 “好,那么,阿尔弗雷德,您能帮我们吗?”布鲁斯转过头,落在那位始终静立如磐石的长者身上。他这个甜蜜的充满象征意义的礼物,交给了阿尔弗雷德。 这是布鲁斯生命中最重要最喜悦的新篇章,他希望这位从小将他带大,见证并陪伴他走过所有破碎与重建的老人,能够成为最核心的参与者之一。这不是主仆之间的指令,而是孩子对父亲,继承者对守护者的托付与共享。 阿尔弗雷德看向夫人,她迎上他询问的目光轻轻点头,笑着道:“您来取名我肯定没有意见,布鲁斯一点也不正经。” 布鲁斯被妻子的指控,非但不恼,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他甚至配合地做了个无奈耸肩的动作,将不正经的罪名收了。 空气在那一刻仿佛有了重量。 阿尔弗雷德的背脊似乎比平时挺得更加笔直,那不是紧绷,而是一种承接重托的庄严。 他那双总能保持冷静的灰蓝色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空中的琥珀色光影,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看到了托马斯老爷和玛莎夫人年轻骄傲的脸庞,看到了他们为小布鲁斯挑选名字时的笑容,也看到了韦恩家族漫长历史中那些被爱与希望赋予的名字。 他沉吟片刻,不是作为家族历史的保管者,而是作为一个希望孙女们一生被坚实的美好祝福所环绕的长辈。 “娜塔莉亚,瓦伦蒂娜,一个是庆祝生命那与生俱来,喷薄而出的力量,一个是赞颂生命那强健不屈,恒久绵长的力量。我愿她们各自拥有完整而强大的生命力,像太阳一样,彼此映照。” 第21章 蝙蝠侠 完结 两个小太阳,这寓意听起来很好。可这两个名字太闪耀太有活力了,中国有句谚语叫,人如其名。两个孩子从出生就展现了惊人的活力,哭起来,那是两把极具天赋且互不相让的小号,一高一低,一急促一绵长,交织缠绕,在凌晨三点奏响着关于饥饿或困倦或仅仅是想要宣告存在的二重奏。 在累坏了吓跑了无数个保姆之后终于熬到了能说能跑的年纪,韦恩庄园,不再平静。 她们在走廊上尖叫奔跑。 那不再是无意义的啼哭,而是拥有了明确词汇和惊人肺活量的小太阳。石砌的长廊原本最能吸纳声音,此刻却成了完美的共鸣箱,将每一个音节都放大、拉长、反复回荡。 “瓦莱——等等我——!”塔莉的喊声清脆,脚步啪嗒啪嗒,像密集的鼓点。她名字里那份喷薄而出的生命力,如今化为对一切第一的执着。她第一个冲到楼梯转角,第一个摸到盔甲骑士的盾牌,第一个发现阿尔弗雷德藏在哪扇门后准备点心! “你太慢了!”瓦莱的回应则更加浑厚有力,她张开手臂,模仿着不知从哪部动画里看来的喷气式加速,深色的卷发在脑后飞扬。她名字中力量的特质,体现在她不知疲倦的续航能力和仿佛要撞穿一切的奔跑气势上。她不是跑,是席卷。 阿尔弗雷德在走廊上远远就听到这场小型风暴的袭来,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用与年龄不符的灵巧步伐,迅速而无声地闪进了最近的书房里,并轻轻掩上了厚重的实木门。 门内,光线略显昏暗,只有灯在宽大的书桌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就在这片刻意营造的宁静里,还有两个看起来像是也刚躲进来不久的“难民”。 布鲁斯背靠着书架,手里象征性地拿着一本摊开的厚重典籍,眼睛却盯着天花板,仿佛在计算声波的震动频率。浓浓则蜷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紧紧抱着一个抱枕,身子缩成一团。 三个人在突如其来的安静中对视了一眼。 门外,风暴中心正急速逼近。 “塔莉!这边!我们绕过骑士盔甲!” “不!瓦莱!直线更快!” 一阵响亮的欢呼和咚咚咚的脚步声几乎贴着门板炸开,又旋风般远去,留下走廊里隐约的回响和逐渐平息的余震,书房内的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布鲁斯首先把手里那本书正过来,原来他刚才一直拿反了。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投向蜷在沙发里的浓浓,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题,澄清自己:“我必须声明,我小时候很安静。” 浓浓还没理清他这句话的意思,阿尔弗雷德就先拆台了:“确实,少爷。如果您定义的安静,包括但不限于:七岁那年拆解了庄园大厅那座祖传落地钟的所有齿轮,试图证明时间可以被重新组装;九岁时在藏书室搭建的跨书架索道系统,导致三本十六世纪羊皮卷险些坠毁;以及十一岁那场著名的地下管道迷宫探险,最终需要消防队从检修口把您和那只您非要带下去的梗犬一起捞出来,还有——” “别说了!”布鲁斯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父亲尊严正在阿尔弗雷德平稳的叙述中迅速风化。 “看来我们的女儿还算得上乖巧,只是吵闹了些。”浓浓心里好受了点,但也只有一点点。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声格外清脆的欢呼,紧接着是什么东西被打翻的闷响——听起来像是花盆。浓浓看向窗外,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往温室跑,“不!我得去拦住她们!” 温室里都是浓浓的心血,她风风火火跑出去,留下布鲁斯和阿尔弗雷德两两相望,“老爷,您先请。” “不,您先请。” 阿尔弗雷德纹丝不动,双手依旧优雅地交叠在身前,脸上是绝不会比主人先动的完美管家神态。布鲁斯看着他,他也看着布鲁斯。 门外走廊里,浓浓渐远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从温室方向传来的动静——有兴奋的尖叫,有某种东西被拖动的摩擦声,还有浓浓的怒吼声。 浓浓要气死了,她就迟了那么几秒,差一点就能抓住这两个小家伙。 “水喷出来了!好多水!” “下雨了妈咪下雨了!” 自动喷灌系统的某个分区显然被手动启动了,细密的水雾正从一排生菜架子上方喷洒下来。 布鲁斯和阿尔弗雷德最终放弃那场无声的礼仪僵持,几乎同时转身,快步朝温室走去。刚走到通往温室的走廊拱门,就看见浓浓正手忙脚乱地在控制面板上试图关闭它,头发和肩膀已经被水雾打湿,还不忘对着在细密水雾中蹦跳欢笑的两个小家伙喊道:“小心滑倒!” 布鲁斯跑进去关掉喷灌系统,阿尔弗雷德深吸了一口气上前抱起两个捣蛋鬼。 “爹地妈咪,爷爷!我们制造了彩虹!”两个湿漉漉的小朋友,有着几乎分毫不差的身高,圆嘟嘟的脸颊上婴儿肥尚未褪去,皮肤都泛着运动后和水汽蒸腾出的健康红晕,像两颗熟透的小苹果。同样湛蓝的眼睛此刻都睁得圆溜溜的,被沾着水珠的长睫毛框着,里面盛满了快乐的光芒,连眼神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彩虹确实非常美丽,小姐们。”阿尔弗雷德仿佛此刻抱着的不是两个小落汤鸡,而是两束需要小心安置的鲜花,语气称得上极其柔和:“但制造彩虹的工程师们,通常会在实验前做好防水措施。现在,我们需要优先执行干燥程序。” 瓦莱在他左臂弯里踢了踢还滴着水的小腿,咯咯笑着指着地上渐渐消失的水光:“看!彩虹要跑了!”塔莉则趴在阿尔弗雷德右肩上,努力朝浓浓和布鲁斯的方向伸出湿漉漉的小手,蓝眼睛里闪着光,软软地拖长声音:“妈咪——爹地——看到我们的彩虹了吗?” 浓浓看着她们,看着这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小脸写满了傲娇的表情,准备好的训诫在喉咙里转了个弯,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布鲁斯把妻子轻轻带到怀里,传递体温。走到她们面前,没有笑,但眼神是温和的。他伸手,用手指依次轻轻点了点两个女儿的额头,动作很轻,“彩虹,很好。但是你们擅自操作了水和电器,还让妈咪担心。” “对不起妈咪。”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小手同时揪着阿尔弗雷德西装上湿透的布料,圆溜溜的眼睛同时弯了弯,像两只委屈的小猫咪。 三个大人都不是她们俩的对手。布鲁斯看了眼妻子的表情,没生气,他在等浓浓放话,好让他脱下这个严父的面具。 “没有下次了,知道了吗?” 两个小家伙同时点了点头,小脸上依旧忐忑不安地望着妈妈和爸爸,同时把爷爷抱得更紧。 “不过哥谭市的天气并不是那么容易见到彩虹。”阿尔弗雷德显然很享受小朋友们对他的依赖,已经无法冷静了:“瑞士阿尔卑斯山区的格林德尔瓦尔德地区目前正值春夏之交,雨雾与晴日交替频繁,雨后初晴时,因空气纯净、地势开阔,出现完整彩虹乃至双彩虹的概率显著高于哥谭。” 阿尔弗雷德提议的时候,目光投向了浓浓。不知不觉,她已经成为韦恩庄园的核心。不是用财富或权势,而是用那双在温室里照料幼苗也能在厨房里端出暖心汤羹的手,用那份对植物对孩子对家人毫无保留的专注与爱,将这座曾经空旷冰冷甚至带着伤痛记忆的古堡,一点点填满了锅碗瓢盆的声响和植物生长的气息,以及两个孩子可爱活泼的笑容。 “这个提议不错,岳父岳母的结婚周年纪念日正好可以在那举行,绝对很浪漫。” 布鲁斯现在真是一心扑在家庭上,连岳父岳母的结婚纪念日都记得。 哥谭市在他漫长的规划影响下,路上显少能看到流浪汉,再贫穷的人也能靠着种植填饱肚子,而那些曾经冰冷得不近人情的苛刻条例,正在他与更多人的努力下,被一点点修订软化,未来在变好。 至于蝙蝠车、蝙蝠飞机,以及那个和黑夜相伴的蝙蝠侠身份……他希望它们永远沉寂在庄园地下最深的秘密里,永远也不要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第1章 王九01 经历三世投胎长大成人,浓浓已经厌倦当小孩的日子了。这一次她等到投放的肉身长大了才过来,只是这意味着她将面临着不可控的局面。就比如眼下,年满离开福利院的她攥着福利院发的五百元,站在香港街头,举目无依。 香港还是那个熟悉的香港,房价一点都没变。 现在是1984年,浓浓找了很多工作都不满意,要么需要学历门槛要么工资很低。她急着赚钱给自己找一个安全的落脚点,中介只听说她会看牙,就帮她找到了一个不需要证件就能行医的地方——九龙城寨。 浓浓一开始是抗拒的,但是听了中介说的高薪,她不可避免的动摇了,而且看牙也不是做坏事,顶多无证行医,只要工作一个月她就能脱离眼前的困境,到时候再辞职也可以。 上辈子她花了四十万美元拿到的牙医证书,和此时的牙医技术相比,她这技术算是顶尖的,老板当天就聘用了她,一个月给2000底薪,和30%的提成。光是底薪就比外面能给她的打工岗位的薪酬多了一倍。 九龙城寨的牙科诊所,不叫诊所。 它没有招牌。只在生锈的铁门上面,用红色油漆在渗水的墙壁上,潦草地刷了两个字:牙科。 位于城寨内一栋楼的三楼——所谓楼,不过是水泥框架里见缝插针垒出的蜂窝。楼梯陡峭拥挤,台阶被磨得中间凹陷,边缘沾着永远扫不净的黏腻。每一步,铁皮与木板结构的楼梯都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间牙科的老板在上个月去世了。老板娘请浓浓来上班第二天,吆喝来了不少客户,都听说她是美国回来的技术人员,有的来看热闹,有的是真的来看牙。 浓浓红脸,还好戴着口罩,没事的没事的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福婶躺上那张吱呀作响的旧牙椅,紧张地张开嘴。新医生身上有股好闻的气息。只见她手持口镜与探针,手腕平稳,探针轻巧地探入,避开敏感处,只在需要检查的地方轻触点触。 “这颗大牙蛀得深,靠近神经了,所以特别痛。现在发炎,我帮你清理干净上药,缓一缓,过几日不痛了再来补,尽量保住牙。如果直接拔……后面吃饭不方便。” 福婶听着,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些,“唔好啊。” 围观的人原本窸窣低语,此刻也逐渐静下。 年轻的女医生动作清晰有序。镊子夹起棉球,蘸取消毒药水,仔细擦拭区域,然后才拿起牙钻。 老旧马达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但她的手极稳,钻头只在必要处停留,嗡嗡声断断续续,并不一味嘶鸣。每当福婶身体一僵,她便稍作停顿,或用口镜轻挡邻牙隔绝震动,或低声安抚:“忍一忍,快好了。” 清理、冲洗、上药、暂封。每个步骤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动作,也没有从前黄师傅那种潦草的不耐。最后,她用温盐水让福婶漱口,细细交代:“这两天别吃硬的东西。药能消炎止痛,按时吃。三天后回来复诊。” 大伙看不懂太深的技术细节,但他们看得懂态度:那份沉稳,以及处理过程展现出的条理和明确目的。这和城寨里和那些带着江湖气的赤脚医生截然不同。 浓浓暂时和老板娘霞姐住在一起。霞姐家里算是城寨里的豪华大套房了,住的地方宽敞,还有一间厕所。浓浓负责工作赚钱,霞姐照顾孩子老人们和她,这种感觉很奇怪,倒像是她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了。 不知不觉,她在城寨里已经待了半个月,还算适应。 时近傍晚,最后一个补牙的客人刚离开,浓浓正低头清理器械,霞姐的脚步声远远传来,走进了没关门的店里。 “浓啊,辛苦啦。”霞姐把铝制饭盒放在一旁勉强算作桌子的木板上,“八点还有个客人要来,说是牙痛得厉害,我让他直接上来了。” “好。”浓浓应着,手里的活没停,“你快回去看孩子吧,不然囡囡又不写作业了。” 霞姐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叠成柔软的褶子:“知道啦!喏,给你做了油葱鸡饭,趁热吃。葱油我熬得特别香,鸡腿也留给你了。” 她说着掀开饭盒盖子,热气混着葱香和酱油的咸鲜一下子漫开,在这间充斥着消毒水与旧金属气味的房间里,劈开一小团温存的世俗暖意。昏黄灯光下,白米饭上铺着油亮的鸡肉,剁碎的葱花和姜末撒在上面,简单却扎实。 “谢谢霞姐。” “谢什么,你吃饱要紧。”霞姐摆摆手,转身往门口走,又回头叮嘱,“那人若是难缠,你就喊一声,我在楼上听得见。” 浓浓洗净手,在牙椅旁的木凳上坐下。饭盒捧在手里,她慢慢吃着,听着外面城寨隐约的嘈杂,远处麻将牌的碰撞,哪家孩子的哭闹,水管断续的滴水声,还有吱吱叫从窗户外面跑过的老鼠,竟然停在窗前和她四目相对。 她叹了口气,拨了一小块的米饭给了它,谁让老鼠和兔子有亲戚关系,“呐,吃吧,以后少来找我,我也没有吃的了。” 龙卷风靠在门框上已经看了好一会儿。 墙皮剥落的走廊光线昏暗,他指尖的烟头明灭,像只沉默的眼睛。目光先掠过小姑娘低头扒饭的侧影,背挺得笔直,拿筷子的姿势有种格格不入的讲究。最后停在她指尖悬着的那粒米饭上,和窗台上耸动鼻尖的老鼠对峙。 “它下次会带一家老小来。”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带着常年吸烟的沙哑。 浓浓手一抖,饭粒掉在窗台。老鼠嗖地窜走。她回头,看见逆光里一个瘦高的男人轮廓,白汗衫,黑裤,一头白发。 “龙叔?”霞姐提过他,城寨里的管事人。浓浓没见过,但是能看出他脸上有着不为生计而烦恼的从容,这恰恰是城寨里的人没有的。 龙卷风走进来,径直躺在了椅子上,“我来早了,打扰你吃饭了。” 第2章 王九02 这个客人说疼要打止痛,却不愿意开口让她看牙。浓浓抬眼,对上龙卷风的视线。那里面没有哀求,没有急切,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痛楚。 他的意思不是牙疼。 只是要药。 龙卷风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后面第三个柜子,打开。” 这里是龙卷风的地盘,包括这间牙科。浓浓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她僵硬地接过了钥匙。柜子里锁的不是牙科用的局部麻醉,而是更强效的,能暂时将人从某种持续煎熬中剥离的东西,吗啡。 这个东西?既是药物也是潜在毒药?,其性质取决于剂量和使用方式。 踏进了九龙城寨,就不是良民。浓浓深吸一口气,取出那瓶药,又拿了一支注射器和酒精棉。她没有立刻走回去,而是站在柜子前,背对着他,声音努力维持平稳:“这个药……治标不治本。而且有……有依赖风险。” “我知道。”身后传来一声因疼痛而加重的呼气。浓浓只能安慰自己,或许他真的生病了很严重,绝对不是上瘾,她是在行医。 龙卷风已经自行撩起了左臂的袖管。浓浓用酒精给他擦拭了皮肤,他的手臂线条瘦削却结实,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在昏黄灯光下清晰可见,靠近肘窝处,有几处颜色略深的刀疤。眼前的人是真的黑帮老大,就在她面前,伸着手,等着她注射。 浓浓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手上,完全不敢抖,就怕头被砍下来。做完一切她迅速处理掉针具,退到墙角像被罚站了似的,头都不敢抬,看着脚尖不动。 药效逐渐发挥作用。龙卷风依然靠在牙椅上,紧蹙的眉头缓缓放松了下来,静静地呼吸着,胸膛的起伏变得绵长而平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微微偏过头,望向墙角那团几乎要缩进阴影里的身影,喉间溢出一声轻浅的笑:“手艺还行。老黄打针,手会抖。” 是夸奖吧,不会杀了她了吧。 “谢……谢谢。” “别担心,你好好做事,没人会来找麻烦。”龙卷风放下袖子坐了起来,“这柜子的钥匙你收着,但里面的药,只能我用。”这话的潜台词就是,想在这里继续待下去,就得接下这份额外的工作。当然,除了他,这城寨里大概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让她做这件事。 浓浓唯唯诺诺地应了声“好”。可看着他略显迟缓地起身,她还是没忍住,极小声地问了一句:“你……你真的是因为疼,才打这个的吗?” 龙卷风完全没必要向她解释。或许是她怕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太过明显,他脚步顿了顿,极轻地点了下头:“你要保密,明白吗?” 她立刻像小鸡啄米般用力点头。龙卷风似乎扯了下嘴角,转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浓浓刚想松口气时,已经走到门口的身影忽然又折返回来。她吓得倒抽一口冷气,短促地惊叫出声。龙卷风显然没料到她的反应这么大,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他从裤袋里摸出一张百元大钞,递过去:“给你的小费。自己收好,不用告诉霞姐。” 单看龙卷风这个人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整个城寨。 霞姐教过她一些规矩:收工后,工具和值钱的药品必须锁进里间铁柜;不要好奇隔壁单元的声响,不要一个人进巷子;如果听到楼下有急促的奔跑和叫骂,第一时间关门熄灯。 有一次,她亲眼看见楼下狭窄的巷子里,两个古惑仔因为赌债推搡。其中一人突然从后腰抽出砍刀,刀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只一闪,另一人惨叫着,手臂被砍掉在地上。没有路人的惊呼,也没有警察,只有附近摊贩默默拉下卷帘,行人低头加快脚步绕行。不过十分钟,住户开门提着一桶水,哗地冲掉地上的血渍,那断手被一只野狗叼走。 一切恢复如常,仿佛只是泼洒了一盆脏水。 浓浓不是不想走,只是还没工作一个月,没有工资,只能硬着头皮坚持下去。现在又遇到龙卷风这位大哥,她怕自己还没走出城寨就被剁碎了。 给龙卷风看了牙之后,牙科的生意似乎更好了。 多了一些身上画龙画虎的人,却意外地守规矩,他们出手阔绰,连补牙都要求补金牙。 “金牙……我们这里没有现货,需要订做牙套,时间久,而且很贵。” “钱不是问题。”躺在椅子上的男人从裤兜里直接掏出一卷钱,塞到浓浓的大白褂口袋里,“多的给你当小费!” 他的几个同伴也凑过来,七嘴八舌:“我也要,我补后面大牙,平时看不到?那不行,我要补门牙旁边的!” “风哥都说你这手艺好,我们信你。搞亮一点啊!” “这群衰仔!以前打架是比斩人,现在是比谁金牙闪!浓啊,你做就是了,他们有钱收,我们有钱赚,好事。”霞姐这话说的,浓浓更不敢吭一声。 于是,她的工作里多了项内容:倒模,记录尺寸,然后把模型和定金交给霞姐,由她联系外面相熟的牙科技工所订制金牙套。等待期间,这些人会按时来复诊,清理消炎,乖得出奇。他们似乎把这里当成了另一个堂口,而看牙成了一种带有仪式感的社交。 浓浓的存款数字跳得快了些,只一个月,加上底薪和提成,那些金牙订单的利润霞姐分了她不少,她数了数,竟然有五千多块了。在城寨外面,能勉强租个唐楼小房间,支撑一两个月的找工作期。 离开的念头,越来越急切了。 可她也发现了另一件事:龙卷风打吗啡的频率,比她预想的高,甚至需要她上门打针。 接她上门的是一个叫信一的男人。他出现在牙科门口时,年纪瞧着不大,穿一件半旧的浅蓝牛仔外套配黑色长裤。腰间那条细细的银色腰链随着他急促的脚步微微晃动。但这身打扮带来的时尚感,此刻完全被他眉眼间那份罕见的焦急盖了过去。 他来到牙科没过多寒喧,直接切入正题:“老大疼得厉害,让我立刻带你过去。东西拿上,快。” 第3章 王九03 信一走得很快,步伐又稳又急,对城寨迷宫般的小巷了如指掌。浓浓必须小跑才能勉强跟上,遇到人流稍挤或转弯处,甚至会短暂地抓住她的上臂,带着她快速穿过。七弯八绕,几乎是以冲刺的速度赶到一间正骨馆。 信一在门口停下敲了门,“开门,是我。”铁皮门才被拉开一条缝。 推开门,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狭小昏暗。一盏低瓦数灯泡悬在屋顶,勉强照亮一个不足十平米的通间。古怪的是,墙壁四周的架子上,密密麻麻堆满了花花绿绿的日本特色电影DVD封面。几台电视机和录像机堆在角落,只有墙上挂着几副落满灰尘的正骨舒筋之类的牌匾,才勉强暗示着这里的正当营业内容。 血腥味扑面而来。 “老大,我出去准备。”信一把门轻轻关上。浓浓跟着关门的声音浑身一颤,看着屋里的三个男人,咽了咽口水,一步一步挪了进去。 龙卷风靠坐在墙上,脸色惨白如纸,嘴里叼着半截燃烧的香烟,灰白的烟灰颤巍巍地悬着。他额发被冷汗浸湿,呼吸粗重而压抑,看到浓浓时,刚想开口说什么,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鼻子里流出了血。 一个年轻男人昏迷不醒地躺在一张简陋的行军床上,脸上身上有血迹,胸口微弱起伏。而最让浓浓心头一紧的,是站在阴影角落里的另一个人。他脸上戴着白色面具,只露出眼睛和嘴巴,像套了个三角裤的变态。 浓浓强迫自己挪动仿佛灌了铅的腿,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龙卷风的方向挪了过去。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刃上,她能感觉到面具男人的视线如影随形。 龙卷风终于压下了咳嗽,抬手抹去鼻下的血迹,动作有些吃力。他看向浓浓,声音因刚才的咳嗽而更加嘶哑破碎:“麻烦你了医生,帮我和这个小哥都打一针吧。” 静脉注射对操作者的手法和剂量精准度要求极高。当然,那些瘾君子也很厉害,不过谁敢。城寨里的好医生没几个,牙医也是医,死马当活医。 浓浓先给龙卷风打了一针,床上的男人已经包扎过了,他脸上青肿明显,肚子上的纱布还微微渗着血。她先检查了他的基本生命体征,确认呼吸和脉搏平稳,才开始清理了他手臂上一处较干净的皮肤,同样注射了一剂镇痛镇静的药物。 整个过程中,那个戴着白色面具的男人始终站在阴影里,无声地注视着一切。他的存在感像一层冰冷的薄膜,覆盖在房间本就凝重的空气之上。打完针,浓浓迅速收拾好了医药箱,看向龙卷风,只见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递过来,比平时更多。 “辛苦你,你先等会,我让人带你回去。” “好……谢谢……老板。”浓浓接过那叠带着体温的钞票,指尖触碰到对方粗糙的皮肤,一触即分。钱被她迅速攥紧,塞进口袋里。她垂着眼,躲到角落里低着头。 龙卷风没再说话,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靠着墙,仿佛刚才掏钱的动作已经耗尽了他恢复的一点力气。房间里只剩下昏迷者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门外永不间断的嗡嗡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对浓浓来说像一个世纪。铁皮门被人猛地拉开,信一急匆匆地跑进来:“大老板进来了!” 信一看了眼屋子里还没走的女孩,话语明显一顿。 “这里交给你。”龙卷风拍了拍信一的肩膀走出门,头也不回。 浓浓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龙卷风一走,那个戴面具的男人又让信一追出去。然后他看过来,浓浓往角落躲得更深,“我我什么都不会说,你别杀我。” “这里不安全,我给你画张地图你自己回去可以吗?” “好……我我可以……” 四仔什么都没说,甚至让她留下医药箱,不说才能保护她。大老板进来找的人就是床上昏迷不醒的陈洛军,大老板是龙卷风死敌的外号,城寨是龙卷风的地方,现在大老板大摇大摆进来找人就是要打一架,很可能要拼个你死我活。 浓浓攥紧那张救命的纸片,走出铁门。巷子里,挨家挨户都关上了门窗,她感觉好像真的要出事了。 走快不是走慢也不是,每次走到岔路口或拐角,她都先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用最快的速度扫视前方巷道,确认没有异常,才敢迅速挪动脚步拐进去。 面具人画的路线很潦草,只能他写的特定物品来确认。一条小巷一个招牌,又或者一个显眼的架在路中间的水龙头,又或者是一架大炮。因为城寨很早以前是宋朝军事据点。 与此同时,四仔把陈洛军放在小推车上,他往医生的反方向走,却发现大老板的人,只能掉头拐进一个小路。 “砰”的一声。浓浓还在谨慎地找路,三楼不,是四楼跳下来了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踩着凸出来的房子一层一层蹦跶下来。她眼睁睁看着这个仿佛从电影里走出来的危险人物,就那样突兀地充满压迫感地跳到她的前方。 墨镜男站在路上看着她,即使隔着墨镜,浓浓也能感觉到那镜片后面射来的审视目光。他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不知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迈出了一大步冲了过来。 浓浓腿一软,原地蹲下来抱住头,等待着预料中的剧痛或者被拎起来的粗暴对待。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冲近带来的风压和阴影笼罩下来…… 然后—— “呜呼~!” 一声带着明显亢奋情绪的欢快呼哨,伴随着一阵迅疾的风声,从她头顶上方掠过。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浓浓呆滞地维持着抱头蹲防的姿势,好几秒后,才像生锈的机械般,极其缓慢地速度从臂弯里抬起一点视线。 后方,那个戴墨镜的男人已经稳稳落地,甚至还因为刚才那个充满表演性质的大跨跳而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他背对着浓浓,似乎对身后这个吓瘫了的小虾米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还在继续跑。 他……他就这么跳过去了?像跳过一个小水坑,或者路边的石头?还“呜呼”? 哪来的傻B!!!! 浓浓呸了一声。 晦气! 第4章 王九04 小巷子里静悄悄的,不,应该是整个城寨静悄悄的。因为隔着巷子,浓浓能听到厮杀怒吼以及噼里啪啦的打斗声,打得很激烈,也很近。她加快了脚步,路过牙科楼下的时候犹豫了,但是没有犹豫太久就直接往前走,她一直随身带着证件和钱,现在就是离开这里的机会。 可是她的想法太简单,既然城寨里在打架,那就意味着出入口早就被人控制了,防止警察窜访,也防止可疑人物进出。 她还没摸到那条通往外界被当地人戏称为“鬼门关”的主通道,就看到转角处横着两把折凳,两个年轻人歪斜地坐在那里,不像在休息,倒像一道闸。他们没穿统一的衣服,但那股百无聊赖中透着精悍的气质,和之前来补金牙的那些人一模一样。其中一人抬眼扫了她一下,登时亮了眼睛:“这城寨里竟然还有这么好的货色!” 浓浓后退了两步,刚才说话的那个年轻人已经站了起来,几步就跑在了她面前。折凳上的另一个人也站了起来,双手插兜,歪着头,笑嘻嘻地跟上,“你是跟哪个大哥的,嗯?” 那人凑近了些,浓浓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和汗味。他伸手,不是碰她,而是用指尖撩了一下她耳边的头发,动作轻佻至极:“妹妹怎么不说话。穿得这么干净,不像住城寨的嘛!啧,这手……”他的目光落在她因为紧张而握拳的手上,手指纤细,皮肤莹润白皙。 “大哥,”浓浓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顺从,甚至带上一点哀求,“我、我就是个住这里的,听见打架害怕,想出去躲躲……”她垂下眼,不敢看他们,只想把自己缩到最小。 “打架?”那人语气有些愣怔,他身后的同伴却紧张起来:“会不会是大老板和龙卷风打起来了?快!带我们过去!” 胳膊被猛地攥住,力道大得像铁钳。浓浓吃痛,却将缩肩躲避的冲动死死压住,只白着脸,用力点头。她知道,此刻任何一丝迟疑或反抗,都会点燃这两桶躁动的火药。她被拽着,跌跌撞撞往回走。 她几乎是被拖行。脚尖不断磕绊在凸起的砖石和废弃杂物上,几次险些摔倒。攥住她胳膊的手毫不留情,疼痛钻心。她不敢挣,不敢呼,只能任由自己被这股粗暴的力量牵引着,拐过一个急弯—— 撞入眼帘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然缩紧。 老人巷里 地上已横七竖八倒了数人,有的还在微弱抽搐呻吟,有的已然无声无息,身下暗红色液体汩汩漫开。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血液沿着水泥楼梯蜿蜒而下,一直漫到巷子中一道狭窄的铁门前。 “哐当——” 铁门从内被猛地拉开。 浓浓正被一股力道狠狠一带,踉跄着摔倒在地上,手掌擦过冰冷湿滑的地面。 “大佬!怎么样?没事吧?”两个古惑仔终于松开她,急吼吼地往铁门里冲。浓浓浑身脱力,瘫坐在那片黏腻的冰凉中,连爬起来的力气都已被抽空。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洞开的铁门—— 里面,龙卷风的尸体在地上,他的两条手臂被锯开,和锯子丢在了一起。 此时门里走出来一个戴着墨镜满身浴血的男人,而那两个拦住她的男人正搀扶着一位捂胸喘息的老人。墨镜男身上的血多得骇人,却奇异地不显狼狈。血污之下,他的腰背挺直如枪,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刚刚经历的并非生死搏杀,只是走过一片泥泞。 墨镜男在她面前站定。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歪头,居高临下地投去视线。脸上血点斑驳,嘴角却似乎噙着一丝与这修罗场格格不入的轻松弧度,语气甚至称得上轻快:“你是哪位?” 浓浓趴在地上不敢动,只是唇瓣哆嗦着挤出几个字:“牙……牙医……” 话音落下,巷子里有短暂的凝滞。 连他身后的老人喘息声都似乎轻了一瞬。 王九插在口袋里的手没动,但那副墨镜后可能扬起的眉毛,显然这是他意想不到的回答。下一秒,一种古怪的,从喉腔深处挤出来的气音,打破了这凝滞。 “嘻嘻嘻……” 浓浓听着他突然发出的嬉笑声,像恶作剧的儿童,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紧接着,一只异常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上臂,毫不留情地将她整个人从冰冷的地上提了起来。 浓浓双腿虚软得几乎站立不住,牛仔裤包裹下的细腿控制不住地颤抖。王九一松手,她直接扑倒在他怀里。她抬头,眼里是破碎的恐惧和泪水,脸颊上蹭到了血,衬得她那皮肤白皙得仿佛要发光。 王九近距离地欣赏了一眼她这副狼狈又惊惶的模样,墨镜后的情绪莫测。他没有给她任何调整或挣扎的机会,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手臂一抄,就将她像一袋货物般,轻而易举地扛上了肩头。 瞬间的天旋地转。胃部被他的肩膀顶住,一阵翻腾。浓浓视线里是血污斑驳的倒转地面,她再也撑不住地晕了过去。 三世为人,结果一次血腥场面就把她吓回了原型。 大老板之所以能进来城寨,是因为城寨大业主狄秋的邀请。 狄秋为什么背叛龙卷风?这事就要从陈洛军的身世说起。当年,陈洛军父亲陈占和龙卷风是好兄弟。可两人却处在不同阵营。 陈占的老板雷震东为争夺城寨控制权,命令他将狄秋关在狗笼里,并当面杀害了狄秋的妻子和两个孩子。这种惨痛的记忆让狄秋发誓要陈占绝子绝孙! 所以当陈洛军出现在城寨里,还被龙卷风庇护。 狄秋彻底疯了,甚至还找到了一直对城寨虎视眈眈的大老板合作,等心情平复下来的时候,已经迟了。 第5章 王九05 咸腥的风混着铁锈和腐烂海产的气味,浓浓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继而逐渐清晰。头顶是冷冰冰的钢架铁皮,很高很高,巨大的排气扇在头顶缓慢转动。 浓浓躺在一张只铺着被单的床上,薄垫下的木板硌得她浑身酸疼。环顾四周,才发现这是一个巨大的仓库。 外头还有船只鸣笛的声响。 仓库里除了这张床,床前面哑铃和杠铃片被随意堆放,几个沙袋从横梁垂下。再远点是停在阴影里的白色快艇,旁边是辆通体漆黑的重型摩托车,而更深处还有一辆敞篷汽车。 浓浓慢慢坐起身,随着她的动作,盖在身上的几件衣物滑落。这才发现,自己几乎被埋在衣服堆里。男人的T恤、汗衫、裤子、甚至还有几件外套,胡乱地堆积在床铺上。 王九在阴影里坐着,每隔几分钟,他就极轻地低一下头,视线掠过表盘,仿佛在确认某个时限。他的目光,却始终有一部分落在床的方向。看着那女孩醒来,看着她茫然地坐起,看着衣物从她身上滑落时她瞬间的怔忡。 他没出声也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叠衣服。每件衣服她都是细心摊开整理整齐了再叠起来,上衣叠好垒成一叠,衬衫一叠,裤子一叠,外套,她找到了床边墙壁上的挂钩,一件件挂了上去。然后她把床整理了下,尽管只有一层薄毯和被子,但皱褶都被仔细抚过。做完一切她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九愉悦地眯起眼睛,要是所有人质都像她这般识趣就好了。 “会做饭吗?” 浓浓猛得抬起眼,顺着那道声音看过去,只看到阴影下的隐喻轮廓,她瞬间红了眼,“会……会的。” “可是这里没厨房啊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撞出回音,轻佻又恶劣。 浓浓吸了吸鼻子,低着头小声地补充了一句:“只要……买个炉子,还有煤气罐。放角落里,不显眼的。” 王九笑得卡壳了,慢慢收起嘴角看过去,“你真把这里当家了?” “那你会放我走吗?我保证什么都不说。” “只会死人才会永远闭嘴,嘻嘻嘻……” 浓浓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哼了一声,很轻很轻。 可王九还是捕捉到了,他原本大刀阔斧岔坐的姿势微微一凝,接着,肩背线条像缓慢收紧的弓弦,整个人从阴影的浸染里站了起来。 浓浓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听着脚步声靠近,视线里,他那双还沾着血污的皮鞋出现了,越走越近,就像一堵结实的墙撞了上来,紧贴着她的脑门。浓浓咬了咬牙,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王九低头看着抵在腰腹上的小脑袋,他下意识在裤子上擦了下手,才去捧着她的脑袋抬起来。她红着眼睛但是没哭,鼻子也红红的,还在微微抽动着。这张小脸白净漂亮,尤其是在沾了血之后,那种被暴力玷污的纯洁美感让他着迷。 “给你两个选择,跟了我还是……” “我跟你!” 王九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眯起眼,细细打量她近在咫尺的脸。那里面没有赌气的冲动,也没有讨好的谄媚,只有一种带着恐惧的清醒。 一种认清了悬崖在哪儿,然后自己主动往下跳的清醒。 半晌,他从胸腔里低低震出笑,起初只是闷响,接着越来越响,越来越失控,肩膀随之抖动,在空旷的仓库里撞出癫狂的回音。他笑得越癫狂,浓浓越发觉得自己的决定没有错,既然这不是一个讲法律的世界,那她遵循丛林法则,毕竟这才是她最熟悉的法则。 “你太聪明了!”王九笑够了,轻轻捏了下她的脸蛋,手感很好,他很满意:“是不是猜到我一会要去把大老板杀了?” 大老板是谁?浓浓很困惑。但王九显然不需要她回答,捏着她脸颊的手指未松,另一只手却已滑到她颈后,带着厚茧的拇指摩挲着她突突跳动的血管。他垂下眼,声音压得极低,像在分享一个甜蜜而致命的秘密:“明天,”他嘴角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你就是大嫂了。” 浓浓倏地睁大了眼睛。 王九松开钳制的手,顺势瞥了眼腕上的表,时间差不多了。 “去洗澡,等我回来。” 龙卷风能守住城寨这些年,自然有他的本事,也有让人忌惮的根由。杀入城寨,杀了龙卷风,大老板也因此受了严重的内伤。这伤绝不能叫手下瞧出端倪,人心浮动的关口,一丝脆弱都会引来鬣狗般的窥伺。 今晚,他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喝了一碗中药。只是药刚入肚,喉头便泛上铁锈般的腥甜,一大口血喷在地上,然而他没能喘息几口,外头细微的动静让他瞬间警惕起来。 所有虚弱的迹象瞬间被他强行锁进躯体深处。大老板眼神一厉,甚至没有时间去擦嘴角的血迹,身体已凭着多年刀头舔血的本能做出反应,从床板下一把锋利的砍刀。 他屏住呼吸,侧耳再听。 死寂。 只是他提着刀走出卧室大门的瞬间,整个仓库的灯熄灭了,陷入黑暗的那一瞬间,从上往下,一道锁链一个人,落在他脖颈,落在他身后。 王九死死地勒住他的脖颈,下手果断强硬。 第6章 王九06 王九甩着紧绷到极致而发酸的手臂,回到自己的窝瞥见了那只穿着他衬衫的小牙医,一双大长腿又白又细,看得他眼睛都移不开。 做男人真的好辛苦啊! 干掉老大还得继续加班。 哎! 吊顶垂下来的一盏小灯泡,艰难地照亮着这一大仓库。披散的长发里那张小脸,五官端正精致,微弱的光衬得她那双饱含泪水的眼睛越发的明亮纯净。王九带着刚才没平稳的喘息大步走过去,将她一把推倒。 绝对的狼性,丛林法则顶端的掠食者。 “丢!咁大我怎么吃啊?” “你闭嘴!” 这个时候她还敢还嘴!王九却很受用,还真闭嘴了,只是嘻嘻嘻嘻地笑着,将人抱到了他心爱的哈雷机车上。冰凉的座椅,浓浓躺在上面却不觉得冷,反而缓解了身子的高温。她看着头顶上那些整齐的钢架子,双手不由得抬起抓住了车头的握把手。 九龙城寨有五万人居住,光是收保护费就要收到手软。更别提房租日用品包括赌场红灯区那些。这笔大生意,算是稳稳落到王九的口袋里。要发达了,那么夜宵他吃一顿奢靡的日料也不过分吧。 鲜活的现捞的海鲜不经过烹饪,简单洗净就能享受原汁原味的天然清甜。现捏的寿司还热乎乎的,一大口咬下去还剩一半在外面,他吃得火热,浓浓在一旁安安静静等着,只有紧抿的唇瓣透着她内心的不平静。 吃到一半,王九敞开了衣服,擦了下脸上的水。 浓浓瞥了眼他露出的肌肉,呼吸一紧。他那肌肤像常年被油浸透又反复捶打过,紧实地包裹着底下山峦般垒起的肌肉,他像是故意展示,屈起手臂,上臂的肱二头肌瞬间贲起,坚硬如铁,皮肤被撑得发亮,竟看不到寻常人该有的纹理与毛孔,光滑得令人心慌。 这不是会受伤的身体,这本身就是一件武器。 王九把她抱了起来,嘴里嘟囔着:“你倒是轻松,老子就没这么伺候过人!” 浓浓在他怀里哼了一声,不由得抱紧他的脖颈。她差点就摔下去,好在他及时抱紧了。他那双臂像钢铁浇筑的夹具,将她牢牢箍在胸前。肌肉紧贴着她的侧脸,温度高得惊人,随着他走动时肌肉的收缩与滑动,传来一种沉闷而坚实的阻力。 “丢!”王九倒吸了一口气,还没说什么呢,一只手掌捂住了他的嘴,他张口就咬住她的掌心,她哼了下没躲,可在接下来他疯狂的报复中,她的那手也逐渐脱力。 挨着码头的仓库潮湿,吵闹,根本不是人能住的地方。浓浓也做好了不能休息的准备,只是没想到他会逼着她看日出,面向窗外的大海,看着灰蒙蒙的天边裂开了一道极细金色缝隙,光很小心,先染亮了一小片云的底缘,然后才迟疑地,将那道缝隙越撕越开,然后金光开始大胆地泼洒。 “个个笑我太狂,笑我不骜,敢于交出真情哪算可鄙,狂——” 音乐随引擎熄灭戛然而止,顶着一头蓬乱爆炸头的司机回过头来。他那浓眉压眼,不说话时嘴角天然向下撇着,一副极不好惹的模样。浓浓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想往后缩,背却已抵住车门:“看什么看!这么凶干什么!我告诉你老大!” 司机明显愣了一下,那双凶巴巴的眼睛眨了眨,随即嘴角不太熟练地向上扯了扯,试图拼凑出一个类似和善的表情,结果显得更古怪了:“阿嫂,我没有凶你,你不是要去药房?到了。” 浓浓看向窗外,汽车就停在药房门口。她误会人了,有点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我我自己去买就好,你在车里等我。” “好,你别跑就行。”他说着重新启动了汽车,继续播放着音乐跟着轻轻摇头。浓浓推开车门,脚步不自然地僵硬着,一步一步几乎是挪进药房内,推开发出轻响的玻璃门。 店里光线稍暗,她没有在货架前多停留,径直拿了盒避孕药,又从角落的架子上取了一管最普通的擦伤药膏。走到收银台前,收银员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掠,又垂下,没什么表情。 “三十五蚊。” 浓浓打开那个崭新的手提包。里面除了满满的钞票,一卷卷的,几乎都放不下了。这还是她买了一堆衣服和生活用品剩下的,王九给她的任务就是把钱花光,别搞事。 接过零钱和装在薄塑料袋里的药,浓浓没有立刻离开,就着店里昏暗的光,她拆开药盒,取出一粒,仰头干咽了下去。喉头有些发哽。剩下的药片被她取出,空盒丢进角落垃圾桶,药则仔细藏进外套内袋。完成这个动作,她才深吸一口气,转身推门。 再艰难的日子,只要没有孩子,还是会有翻盘的机会! 车子重新汇入午后稠密的车流。阿辉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车窗边,电台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温柔的粤语老歌。他没有问去哪里,只是缓缓开着。繁华的街区,霓虹灯牌在白日里安静地悬挂着,橱窗里陈列着与城寨截然不同的洁净与秩序。 大老板一死,剩下的人都听王九的吩咐,不听的也有,只不过当场就被打死。现在没人是王九的对手。 “我没有什么东西想买的了。” “手表戒指项链,阿嫂你穿得太素的话,别人会以为老大没钱。” 后备箱里只有十几个购物袋,没放满,副驾驶和后座都还有空位。大嫂这番大采购在阿辉看来一点都不合格,太小家子气。回头他肯定要被大哥骂。 第一次被逼着花钱,浓浓还很憋屈,这个大嫂换个人当不行吗? 这钱花的是有代价的。 可是不花也有代价。 “我知道了,去金店吧。” 王九给的钱几乎全是千元“金牛”,一捆捆,她没细数过。在金店,她买了几块劳力士和一些沉甸甸的金饰,钱还没用完。目光扫过橱窗,瞥见一个金灿灿的蟠桃摆件,憨态可掬。她已经被逼到不知道买什么了,“就要那个桃子。” 这下,才把钱包里的钱得只剩下几十块。 阿辉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料到了大哥会阔绰,却未料到竟能阔绰至此,今天少说也花了二十来万。 坐落码头的一群仓库,其中一个仓库数十人正在里面数着数不完的钞票记账。此时城寨里,王九正带着一帮小弟在一个小屋子里唱歌,脚下是一沓沓钞票,更别提大老板房间那一个个堆成墙的保险箱,花不完,怎么挥霍,似乎都只是从这面钱墙上,轻轻吹走的一点灰尘。 第07章 王九07 夜的香港被引擎的嘶吼撕裂。 几辆经过爆改,颜色扎眼的敞篷车,像发狂的金属兽群,在弥敦道稠密的车流中蛮横穿刺。它们被拆除了消音器的排气管发出炸街的轰鸣,震耳欲聋的DiSCO音乐从王九那辆敞篷野马里爆出,几乎要震碎两侧商铺的玻璃。 红灯亮起,车轮尖叫着刹住,停在最繁华十字路口的首排。 巨大的引擎仍在低吼咆哮,音响依旧震天响,但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不,是被聚焦了。四面八方,公交车上探出的头,出租车司机摇下的车窗,路边行人驻足的目光……像无数盏灼热的探照灯,瞬间将她笼罩。 浓浓第一时间捂住脸,此时她穿着王九精心挑选的一件布料,不是上衣,只是一条名牌的围巾,系在身上,底下穿着一条超短裙。那些目光里有惊愕,有鄙夷,有不加掩饰的贪婪。她能清晰感觉到那些视线在她几乎赤裸的肩颈、腰腹、长腿上爬过。她那脸颊和耳根烫得像要烧起来,血液冲上头顶,她下意识想蜷缩,想躲藏。 可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目光聚焦中,王九松开了方向盘。他毫不在意周围的视线,甚至,他享受这个。他侧过身,那条肌肉贲张力量的手臂将她猛地揽进怀里。浓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鼻尖撞上他汗衫下坚硬的胸膛,然后,他的嘴唇压了下来。 这是一场当众的宣告与征服。 充满占有欲,几乎掠夺走她肺部所有空气。她能听见周围隐约响起的口哨声起哄声。 红灯倒数结束。 王九几乎是掐着最后一秒松开了她,咧开嘴,露出两排白得森然的牙齿,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笑声:“嘻嘻…坐稳了!阿嫂!” 话音未落,他一脚将油门狠狠踹到底! 野马V8引擎发出受伤巨兽般的恐怖咆哮,强大的推背感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将浓浓死死按回椅背。心脏猛地悬空,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就在车子如脱缰疯马般弹射出去的刹那,王九看也不看,单手捞起扔在浓浓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手臂上光滑如橡胶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岩石,以一种投掷炸弹般的姿势,猛地朝车后全力抡去—— “哗——!!!” 千元面值的“金牛”在车尾狂暴的涡流和气浪中轰然炸开!如同一场突兀降临的红色暴风雪,瞬间席卷了后方整片空间。钞票翻滚扑打螺旋飞舞,在霓虹灯下折射出诱人的光。 “钱啊!!!” “滴滴滴——” “扑街!谁踩我!” “是我的!滚开!” 尖叫声、咒骂声,汽车的鸣笛声,汇成一片原始而癫狂的声浪。人们像被抽走了理智,西装革履的职员、维持交通秩序的阿Sir、放学回家的学生……无数身影扑向那纷扬的红色,推搡、争抢、扑倒。交通瞬间瘫痪,更多人红着眼加入这场混乱的掠夺。整洁的街道顷刻间沦为原始欲望的斗兽场。 “哈哈哈哈哈——!!!好不好玩啊?” 野马在司机的狂笑中继续加速,引擎嘶吼着突破一个又一个极限。车速表指针危险地向右甩去,浓浓闭着眼紧贴着座位,握紧的拳头都在发颤,她现在就想打死他! 撒钱飙车,王九一直处于亢奋的状态,即便汽车停下来,他仍有亢奋的事情做。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崎岖山路,在一声刺耳的甩尾刹车声中彻底停住。引擎熄火,世界陡然陷入一种近乎耳鸣的寂静,只有马达的余温在金属盖下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这里是某个山顶荒芜的平地,远离城市灯火,也甩掉了所有尾随的小弟们。 黑暗浓稠,唯有野马车的两盏大灯,像巨兽睁开的独眼,笔直地刺破前方无垠的虚空,光柱中尘埃飞舞。野马车里没有人,车头两个前灯中间,浓浓几乎要爬到引擎盖上,身后是他吵闹不止的声音。 王九一脚蹬在保险杠上,身体前倾,巨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她,一手大手抓起她披散的长发拢成一束,脸上的墨镜抬起箍在头上,露出满脸的凶相,喉咙里时压抑至极的沙哑:“……怎么不叫啊!叫救命啊!” “我……不……啊!” 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几乎要震碎人耳膜。 王九缩了下脖子,他没想到她真的尖叫出来,还那么大声。他及时抱住了她脱离下滑的身子,“开个玩笑嘛,没事吧?” 浓浓那双眼逐渐失去了焦距,只是不停地流着眼泪,“混……混蛋!” 王九嘿嘿笑着,把她抱到了车后座里。 第8章 王九08 夜风寂凉。 打湿的衣服裤子晾在车窗上,王九安静地陪着她躺在后座上,仰头看星空。 浓浓的身子随着他胸膛呼吸缓慢起伏,感受着他那令人望而生畏的肌肉松弛了下来,听着他身体里异常沉实的心跳声,咚,咚,咚,她慢慢缓过神来,动了动指尖。 “冷。” 王九抱着她的手臂,无声地收紧了些。另一只手从身侧摸索了一下,拽来一件揉皱的西装外套。动作不算轻柔,甚至有些粗率,但他确实将那件宽大的外套抖开,胡乱地盖在了她身上,从肩膀一直遮到小腿。 沾着他气息和烟草味道的外套隔绝了后半夜愈发寒凉的潮气,再加上他的体温,浓浓往他怀里缩得更紧了些。 不知道是哪个动作取悦了他,王九低笑了一声,下巴轻轻蹭了蹭她头顶的发丝,“喂、我刚才厉不厉害?” “你、你不能正经一点吗!”浓浓在外套底下捶了他一下,身子又热了起来,气的。 王九沉默了三秒,他在想要怎么正经,但是脑子转不过去。他索性放弃理解,眉头不耐烦地皱起,手臂威胁似的勒紧:“你快回答我,不然就再来一次!” 浓浓瞬间就感到头皮发麻,她刚才差点死了,心脏骤停那样猝死,她立即就给出了答案:“厉害!很厉害!” “嘻嘻嘻……”王九这下满意了,低头狠狠亲着她白嫩的脸颊,像是在标记自己的所有物得到了正确的反馈。亲完了,还不忘把脸埋在她脸颊上蹭了蹭:“你书念得多,不要欺负我。” 他是在说城寨里流传的,她是美国大学生的传言,可他明知道她身份证才十八岁还说这种话,配上他此刻带着点古怪抱怨的语气,比直接的嘲讽更让人难堪。 浓浓是又羞又恼,情急之下狠狠掐了他一把,声音委屈极了,“你想骂我就说,没有必要这么阴阳怪气!我算什么念过书?我算什么欺负你?” 她红着眼睛,刚才就哭了一场,眼泪还没干,现在又哭了出来。整张小脸湿漉漉的,眼睛和鼻尖都哭得通红。 王九完全愣住了。 他没见过这么娇气的,不对,有见过,但是没她这么漂亮。 “我……我没有阴阳怪气。”他试图用拇指去擦她脸上的泪,动作粗笨,反而把她细腻的皮肤擦得更红:“哭什么……别哭了,我真的觉得你很聪明,你、你都会给人看牙……那些家伙补了金牙到处显摆……你书肯定读得多……” 这话说得磕磕绊绊,甚至逻辑有些好笑。会看牙就等于书读得多。但这恰恰是王九认知里最直白的厉害和聪明。他不懂什么文凭,他只知道,在他这个拳头和钞票说话的世界里,她能靠手艺站住脚,能让那些粗野的古惑仔乖乖躺上牙椅,这就是了不起的本事,比他能打能杀更高级一点的本事。 “你真的这么想?”泪眼朦胧中,浓浓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上,忽然就想看看他墨镜下的眼睛是不是写满了嘲讽,她轻轻捏着眼镜脚,王九那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不过他没动,只是任凭她抬起墨镜。 墨镜移开,浓浓终于看到他那双眼睛。没有想象中的嘲讽,也没有她猜的眼疾。那是一双还算……正常的眼睛。眼窝有些深,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黑,此刻正看着她,眼神平静。 原来他眼睛没事。浓浓愣了一下,她一直以为,他连睡觉都戴着墨镜,要么是眼睛有毛病怕光怕人看,要么就是纯粹为了显得凶恶吓人。现在看来……他就是太装了! 殊不知眼睛是王九的罩门,死穴。 浓浓哼了一声,放下墨镜,重新缩到他怀里。 “明天给你看牙。” 这话没头没尾,像是她单方面宣布的某种决定,但其实是误解他的补偿。王九是无奈又好笑,还觉得一点荒谬!看牙?这算哪门子的道歉礼物?他这辈子收过的赔罪,要么是钞票,要么是地盘,要么是仇家的手指头,最不济也是顿和头酒。给人看牙……这他妈也太……文明了吧? 他想嗤笑,想骂她“痴线”,但话到嘴边,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和脸上被自己蹭出的红痕,那点粗话又咽了回去。他扯了扯嘴角,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笑,又像是叹气。 女人不能宠,这是江湖大忌! 王九没有让浓浓去城寨,他自己也知道那是一个不好的地方。所以他买了间诊所,在繁华地段,送给了浓浓,省得她整天疑心疑鬼,每晚回家都要闻他衣服,闻什么!他整天和一群臭男人在一起还能干什么! 做为诊所第一个客人,还是在大半夜看牙的客人。王九全然不管浓浓的抗拒,他命令她换上白大褂,还得穿上丝袜。 浓浓:拳头好痒。 王九躺在牙椅上,听着帘子后面传来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动静,还有明显气呼呼的呼吸声,他嘴角咧开一个得逞的弧度。对嘛,这才是他的女人该有的反应——生气,跳脚,但最后还是得听他的。 他翘起二郎腿,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脚尖悠闲地晃了晃。目光扫过帘子下方缝隙里那双白皙的脚踝,他马子身子是真的顶。 王九吹了声口哨:“里面不要穿太多,真空也可以!” “砰!” 帘子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用力砸了一下。紧接着,浓浓愤怒的声音穿透帘布,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你信不信一会我把你牙齿全拔了!!” 这么凶? 不愧是他王九的女人! 王九抿了抿嘴,脸颊两侧的酒窝深陷,唇角勾起。算了算了,反正待会自己动手更有成就感。这个念头让他心情更加愉悦,甚至惬意地调整了一下躺姿,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一副耐心等待服务的大爷模样。 帘子终于被唰地一下拉开。 浓浓走了出来,脸上戴着口罩,露出的一双眼,眼底烧着两簇压不住的怒火。手里拿着口镜和探针,橡胶手套已经戴好,指尖微微收紧。她走到牙椅旁,看也不看他,直接调亮了无影灯,刺眼的光线瞬间笼罩下来。“张嘴!” 王九配合地张开嘴,目光却肆无忌惮地流连在她身上,从她弯腰的姿势看到白大褂的大V领,再到下面一双裹着丝袜的腿。灯光下,她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口,泄露着被冒犯的怒意。 当冰凉的金属探针和口镜伸入口腔时,王九兴奋地眯起双眼。 对,就是这样!他在心里吹声口哨。在他的地盘,按他的规矩,被他惹毛又不得不履行职责。现在是一本正经的牙医,一会就是……嘿嘿嘿! 浓浓紧盯着口腔镜反射出的后槽牙,仔细检查每一颗牙齿,都健康得很,连点牙垢都没有。她心里更加憋屈,真想给他拔下来几颗解解恨。 “没什么问题,你想种金牙吗?” 浓浓眼里有急切,王九皱着眉似乎在考虑,好一会儿,在她的期盼下才吐出两个字:“不要!” 她眼底那道期待的光瞬间灭了。 “哈哈哈哈……”王九慢条斯理地坐起身,一把攥住了她正要收回的手腕。橡胶手套滑腻,但他握得很紧。浓浓一惊,抬眼瞪他。 王九迎着她的目光,光明正大地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嘴角那抹恶劣的笑,明晃晃地挂在脸上:“医生检查完了,那这个月保护费是不是要交一下?” “你先把检查费付了!” “好啊!今晚付你十几个亿够不够啊?” 第9章 王九09 早上五点多,以往这个时间点浓浓早该醒了,但这会她还睡得很沉。王九吐出嘴里那粒嚼了一夜早已没味的香口胶,懒洋洋起了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盯着床铺上的浓浓,她歪在枕头上,乌黑的头发散开成一片,她的脸白得像刚剥壳的煮鸡蛋,干干净净的,又泛着粉。眼睫毛很长,鼻梁高挺,唇瓣透着艳红,哪怕这会被子掀开露出姣好的身材,看起来还是那么清纯漂亮。 他伸出一根手指,虚虚地描了描她脸颊的轮廓。凉,滑,没坑,跟他指关节上那些硬茧和老疤完全是两回事。这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庙街摸过的一尊细瓷观音像。也是这么凉,这么滑,当时他吓得立刻缩回了手,怕自己手上的糙皮和煞气给玷污了。 现在他手指没碰上去,是同一个道理。 看着看着,王九不自觉地屏住气,感觉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有点粗,给她掖了掖被角,动作有点笨拙,但足够轻,然后无声无息下了床。 这一大早,他是起来锻炼身体。自从搬到了半山别墅,他就得乘车去码头仓库那儿训练,才不会吓到浓浓和邻居们。 每天固定两小时的训练,他会凝神吐纳,然后让徒弟们用包了铁皮的木棍全力击打他赤裸的胸腹后背,这既是维持训练功法,更是向手下们证明他仍是天下无敌的仪式。 等训练结束后,他会去巡逻地盘,大老板之前的地盘再加上最近刚抢来的城寨,差不多就要花费一早上的时间。下午,他要处理“家务事”,新来的马仔要认脸立规矩。不听话的,或吃里扒外的,要处理得干净利落,以儆效尤。然后再开个会,和几个心腹凑在一起,烟雾缭绕中,聊些见不得光的新生意。 到了晚上,西装革履,又是另一副面孔。警署里需要打点的,其他区的话事人需要拉拢的,想着洗钱或找靠山的商人……酒杯碰撞,言笑晏晏。他大部分时间都喝得不省人事,才能从应酬场中抽身。 这就是他每天的日常。 至于浓浓,她没有向以前那样,种种花做做饭,或者去王九送给她的诊所里上班。她在疯狂补课,补这个世界的知识、法律、规矩。只可惜只能通过新闻报纸书籍取得一些信息。 吃完早餐,法律书籍砖头一样垒在桌上,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的条款像无数只嘲笑的眼睛。法人、连带责任、诉讼时效……这些词在她脑子里打架,一个也住不下来。她努力集中精神,视线却总飘向窗外。 下午,她彻底放弃,逃到花园。坐在藤椅上,对着玫瑰丛发呆。 那天在商城,几个面熟的脸孔与她对视,随即迅速避开。那眼神里没有仇恨,是那种看叛徒的眼神,看依附者的眼神。说实话她不怕恶,这个社会,至少现在的香港,就是靠拳头说话的丛林。 她也不恨王九。他甚至是对她最好的人,可他给予的好,本身就带着无法剥离的剧毒。他活在丛林的顶端,用拳头制定规则,呼吸着权力的空气,并且如鱼得水。那是他的世界,他的生存方式。 可浓浓不是。 这正是所有迷茫的根源。她不够厉害,没有他那副能在黑暗里行走的胆魄,没有他那套将暴力化为日常的生存逻辑。她陷在这个局面里,不是因为愚蠢,恰恰是因为她还保留着那份无法与这个世界彻底兼容的普通。这份普通,让她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以他人恐惧和血泪堆砌起的安逸。 晚上九点不到,王九回家了,这算早的了。 可以说是破天荒。他一回来,浓浓就听到了皮鞋随意踢甩在地上的声响,但她没回头,她正窝在沙发里看《大侠霍元甲》,电视里黄元申演的霍元甲刚摆开架势,音乐正激昂。 王九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已经晃到了电视机前,高大的影子一下子遮住了半幅屏幕。他看看屏幕里打的霍元甲,又扭头看看她,嘴角一咧。 “看他干什么!霍元甲都没我打得好!”他说着就开始比划起来,左脚虚步前探,右拳回拉,竟真模真样地打起了电视里那套迷踪拳。动作幅度极大,拳风刮得茶几上的报纸哗啦一响,袖子抡起来时露出的小臂肌肉绷得像铁块。 “你看我这拳!看这腿!嚯——!” 哐当一声,茶桌上的花瓶被他一扫,碎在地上,他的动作也僵在原地。 浓浓举着遥控器就扑过来,王九脚步一跨,溜了。 “我去洗澡!” “等等” 王九已经跑上十几个阶梯了,看到浓浓追到楼梯口,仰着小脸直勾勾地盯着他,粉粉的小嘴儿缓缓嘟起:“你回来都不亲亲我?” 年纪小的女人就是这么爱撒娇。 哎! “事多!”他嘟囔一句,语气却没了刚才想逃的仓促,反而带着点拿乔的得意。转身,快步走下楼梯,三两步就跨到她面前。弯腰,双手捧起她的脸。掌心触感温软细腻,她乖乖仰着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睫毛长而密,像两把小扇子。那嘟起的唇近在咫尺,泛着润泽的光。 就在他的气息即将笼罩下去,嘴唇距离她只剩毫厘的瞬间—— 浓浓忽然偏头,避开了他即将落下的吻。 王九一愣。 下一秒,她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可没有丝毫撒娇的意味,伸出手揪住他那条皱巴巴的领带,用力往下一拽!另一只手同时攥住他的衬衫领口,不由分说地往两边扯开,然后,小巧的鼻尖凑近他敞开的颈窝和胸膛,皱着眉,极其认真地嗅了嗅。 王九张着嘴说了几个字,没出声,但想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浓浓检查完无异样了,吧唧一下亲在他脸上,王九被她亲得一愣,心里那根绷紧的弦还没放松下来,就感觉那只柔软的手已经灵巧地滑进他的裤兜,摸出了钱包。 第10章 王九10 浓浓当着他的面,打开钱包。 空的。一分一毫都没有,衬着昂贵皮料的内里,显得格外讽刺。 王九咽了咽喉咙,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水。浓浓抬起眼,目光从他空荡荡的钱包移到他强作镇定却掩不住僵硬的脸:“你又赌钱了?” 一分都不剩,浓浓就知道他是赌掉了。男人犯错就像出轨大部分是一时冲动,而女人却是蓄谋已久,她没想着出轨犯错,只是想和用一个合理的理由分手。 查钱包和查他身上有没有香水味就是一个撬动局面的支点。 “你管太多了吧?”王九的语气不算凶,只是抱怨。 浓浓很满意他这话,几乎回答在她心坎上,因为王九亲手递给了她一个不需要再关注他的完美且安全的通行证。她把钱包塞回他口袋里,愉快地接旨:“好,我以后再也不会管你了。” 说完转身坐回沙发,抱起靠枕,眼睛重新看向电视屏幕。神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顺手调高了音量。霍元甲的主题曲顿时灌满客厅,激昂得有些刺耳。 王九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条被她检查过的领带。领带是真丝的,此刻皱成一团,像他陡然梗住的那口气。他死死地盯着她的侧脸,嘴里咬着后槽牙,腮帮的肌肉绷得死紧,恨不得扑上去咬她一口,让她知道谁是老大! “喂、你别生气,我输钱我都没有生气。” “我没有生气。” 王九感觉自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面,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沮丧什么。上楼?那不等于认输?他王九什么时候在女人面前躲过?讨好她?呸!他想都没想过这茬,脸上挂不住,心里更嫌麻烦。他在原地杵了一会儿,最后干脆就坐在楼梯口,透过栏杆,看到沙发上浓浓的半边身子和专注的侧脸。 她平静得像一尊被放在神龛里的玉像,碰不得,骂了还会遭报应! 操! 这明明是自己随手掳来的战利品,怎么还给她供上了,还得看她的脸色,揣摩她的心思? 王九越想越憋屈,一股邪火直往头顶窜。他盯着她,眼神凶得能吃人,可那女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完全沉浸在电视里。他想起刚把她扛回码头仓库那会儿,她吓得小脸煞白,缩在衣服堆里,像只受惊的兔子。那时候多好拿捏,他一个眼神就能让她哆嗦。后来住进这别墅,她好像慢慢没那么怕了,开始会瞪他,会查他,会因为他一身酒气而发脾气。 他把她养得白白嫩嫩,住最好的房子,穿最贵的衣服,有花不完的钱!她倒好,给他摆起菩萨架子了? 浓浓完全没把电视里的剧情看下去,他的眼神太炽热了,简直像要在她侧脸上烧出两个洞。她扭头看过去,目光正好撞上他挤在楼梯栏杆缝隙里,几乎要变形的那张脸。看起来真像只被关在笼子里却拼命把脸挤出来吓人的猛兽,可是那不是笼子。 “噗呲——” 王九抓着栏杆的手一僵,她笑了,眼睛弯起,眼底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漾开一片亮晶晶的笑意,最重要的是那总是抿着或说着气人话的唇,终于不受控制地向两边扬起,嘴角陷下去两个深深的梨涡。 王九觉得,自己还是喜欢她笑起来的样子,至少他心里不那么堵了。 “以后、我少赌就是了!”他没等她回应,也不知道她会怎么回应,他转身,这次脚步没那么重了,踏在楼梯上,一步步往上走。只是走到转角,他还是没忍住,侧过头,飞快地往楼下沙发方向瞥了一眼。 她还看着他。 还是在意他的。 王九轻哼了一声,扯着领带扬起笑容:“老婆,我饿了,给我煮碗面!” 浓浓听到他这声称呼,不叫喂了,她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感情是很难算计,哪怕是很清醒的人,只要付出时间和精力都算投入。 厨房里,一切如常进行。烧水,热锅,煎蛋,煮面,香气弥漫开来。 王九洗了个战斗澡,只围着一条浴巾就噔噔蹬跑下楼。 厨房里,浓浓正背对着他,微微躬身,用筷子轻轻搅动锅里的面条。柔和的顶灯将她笼罩,丝质睡裙的布料随着动作泛起细腻的光泽,腰身纤细,脖颈的线条没入松散的领口。 “就煎了一个蛋,晚上的牛腩番茄还剩一大锅,好多牛肉够你吃的了。” “哦。”王九应了一声,他拉开高脚凳坐下,浴巾下结实的大腿肌肉因为坐姿而微微绷紧。他没像往常那样咋咋呼呼,只是将还带着湿气的手臂搭在冰凉的岛台台面上,目光安静甚至称得上乖巧地追随着她的背影。 浓浓将面条捞起,铺在碗底,然后淋上旁边炉灶上煮得咕咚冒泡的番茄牛腩,再把那只煎得边缘焦脆的溏心蛋完整地盖在面上,撒上翠绿的葱花。她把面端到他面前,然后转身拿起一块抹布,擦拭已经关火的灶台,洗锅。 王九低头看着面前这碗丰盛得有些过分的面,牛肉几乎占了一半。热气蒸腾,模糊了他刚洗完澡后格外清晰锐利的眉眼。他拿起筷子,轻轻戳破了那颗溏心蛋,金黄的蛋液缓缓流出,与浓稠的番茄牛肉汤汁交融在一起。 他这才挑起一筷子裹挟着蛋液的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好吃!他满足地眯起眼,喉结滚动,咽下这口扎实,吹着气吃着面,还不忘看着她洗碗刷锅的背影。 这女人是真想当他老婆,管七管八的,还给他做夜宵。 “咳,零花钱还够吗?别整天待在家,去玩,去买衣服,看中什么就买,不用省!” 浓浓深呼吸了一下,继续擦着锅,“牛腩还有,要不要再给你盛点。” “好。” 王九看她转身,她脸上并没有多大的笑容。他预想中,她至少该有点被讨好的松动,或者对他阔气的表现感到满意,可都没有。只有那种让他有点抓不住又莫名心慌的平静。 就在浓浓的手指即将碰到碗沿的刹那,王九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快她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生气了?”王九歪着脑袋去看她垂着的眼眸,“干嘛又生气啊,我又没做错什么,你这么爱生气会长皱纹的!” “你——”浓浓抬眼看他,眼圈不受控制红了,“你不要对我这么好,不值得。” 浓浓其实不在乎道德法律,更不会在意人类的死活,因此她不评判王九的恶。她在乎的是有没有一个安全的巢穴,而这恰恰是王九给不了的。 第11章 王九11 这个女人简直得寸进尺!还想让他从良! 王九当即摔了碗,把她扯到眼前,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缩着肩膀,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盛着的恐惧货真价实。他呼吸粗重,热气喷在她额头上:“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打女人?” 这句话从他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未爆发的怒意。不是疑问,是警告,从喉咙深处滚出的低吼。浓浓吸了吸鼻子,睫毛颤得厉害,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因为用力抓握她手臂的手上,无声地掉眼泪。 王九看她这般懦弱,不由得松了些力道。 “出来混的,早晚要还的。你跟了我……”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里面的怒意却一点也没散,“就该知道,跟着的是什么人。我能给你的,就这么多,其他的……别指望。” 他给什么了?谁稀罕他那些臭钱!浓浓气冲冲地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那你能保证一辈子都这么风光吗?” 一辈子,王九在心里呲笑,这词儿从他混街边开始,就他妈是个笑话。明天在哪儿、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都得两说,想什么一辈子?这个蠢货竟然想跟他一辈子! “你拿着我的钱去挥霍,吃好的穿好的,住大屋,出去人人都叫你一声阿嫂!这还不够?”他伸手,粗粝的指腹粗暴地蹭过她湿漉漉的脸颊,蹭掉那些让他心烦意乱的眼泪,动作毫无温柔可言:“乖乖当好你的大嫂!老子就是哪天栽了,扑街了,也会给你留条活路!”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承诺的东西了,不是风光无限,不是白头偕老。 浓浓看着他很久,哪怕知道他现在很生气,但她就是不害怕,甚至不担心他砸下来拳头:“你知道我在吃避孕药吗?我要是喜欢你的钱,我何必跟你说这么说!我跟你,是因为你很厉害,不管是好是坏。” 她不要他改,不指望他好,甚至不依赖他养。浓浓只是选择站在了这股最强悍的力量旁边。就像自然界里,某些生物会选择依附最强大的宿主,无关善恶,只为那份绝对的力量所带来的稳定。她也可以逃离,但是逃离王九,不等于逃离这个力量生态,遇到另一个王九怎么办? 王九能说什么? 夸她有眼光? 还是吼她不知死活?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要么分手!”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要么你负责,一辈子。” 王九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说分手,他说不出口,一辈子的承诺他更不敢说,他是活在今天的人,一直都是。打她,把她打服了,那有什么用,她会恨他,他太了解被人恨的滋味。别人恨他无所谓,她不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浓浓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试探,将手轻轻贴在他紧绷如石的身上。肌肤相触的瞬间,他微微地颤了一下,凶戾的眼神却未能将她逼退。下一刻,她整个人决绝地扑进他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颊埋入他的怀里:“你收手,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反正97要回归了,你早晚也得收手。” 她说得轻巧。她怎会懂得他此刻握在手中的权柄,是用了多少条命染了多少血才拼杀出来的?说放就放?97?那还有十几年!蠢货! 可她的手臂环在腰间,她仰着脸望他,眼眶还红着,掉着眼泪,这让他无措不已,仿佛他若不给出一个回应,某种脆弱而紧要的东西就会当场断裂。于是那声几乎是本能的嗤笑,滚到喉头,却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好啊。”王九轻轻回抱着她,这是一个谎言,从他舌尖滚出的第一个字开始就是:“但是你要给我点时间准备,好不好啊?” 听到他的回答,浓浓泪水还悬在睫毛上,嘴角却已向上扬起一个小小的的弧度,她把他抱得更紧,全心全意地信赖他:“好,我等你。” 她信了?居然这么轻易地信了他? 痴线!王九在心里又骂了一声。 …… “根据你提供的资料,我们找到你的出生证明,核实了你爸妈也是香港人,这是你的香港身份证。” 在收留所待了三个月,陈洛军总算出来了。龙卷风在死前,拼着最后一口气把王九和大老板拖住,才让他有活下来的机会。这次他出来,还拿到了合法的身份证,他没想着找个班过上正常人的日子。 他找到了信一,四仔,还有十二少,这三个兄弟是当初他在城寨认识的兄弟,也是当初拼死救他一命的兄弟们。他们藏在一个偏僻的海边小船坞里,伤的伤,残的残。 如果就这么算了,陈洛军觉得自己活着的一分一秒都无法心安理得。 王九是个很迷信的人。 兴许是坏事做多了,他烧香拜佛比谁都凶。 像是别墅的布局、床的朝向、办公室的摆设,都必须由他重金聘请的大师定夺。连选老婆也不例外——他带着浓浓去见了那位在港九名流圈颇有声名,预约要排半年的黄大师。 茶室清幽,黄大师一身素缎唐装,银髯飘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他先是仔细端详了浓浓的面相,目光如古井无波,看了良久,才缓缓接过两人八字,铺在紫檀案上,指尖虚点,沉默掐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有博山炉里沉香细烟笔直上升。 王九难得耐心,手在桌底下玩着老婆嫩滑的小手,眼睛却紧盯着大师每一个细微表情。 终于,黄大师抬起眼:“王生福泽深厚,根基稳固,龙虎之姿。这位小姐……”他目光再次扫过静静端坐的浓浓,“面相清贵,灵秀内敛,是难得的慧根之相。” 王九眉头刚有舒展之意。 “不过,王生命格属金,锐意进取,有劈山开路之势。小姐命格偏木,主生发、柔韧,本是佳配。不过……”黄大师在红纸上写下几个算法皱起眉:“金木虽未相冲,却有隐格暗伏,如溪流遇礁,长远看来,恐需细细调和,今年结婚也不是不行,只是要再慎重考虑。” 走出那间茶室,穿过庭院,直到坐进等候的车里,王九都没说话。 他松开揽着浓浓的手,自顾自点了根烟。 车子驶入街道,窗外霓虹初上。 浓浓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忽然觉得好笑,要是真因为大师一句话分手,那她之前在矫情什么?真该早早见这个大师! “这个黄大师,讲话九曲十八弯,是不是骗我钱啊!”王九在和司机说话。 “不会吧,黄大师很厉害的。李嘉诚都找他!” “给李嘉诚看就了不起?李嘉诚给他封了多大的红包?啊?”王九嗤笑一声,越说越觉得这就是真相,烟雾从鼻腔愤愤喷出:“他妈的!看我王九是新扎起来的?觉得我的钱不配他费心编点好听的?狗眼看人低!给我找个人砍死他!” “大佬这……这不好吧!” 浓浓听了也无奈极了,看他生气的模样觉得好笑:“你这样以后谁敢给你算命啊!” “那他也要算得准!”王九还有理,他就是想听好听话,哪怕收了钱骗他都可以!这个死道士一点眼色都不会看!气死了! 王九气得又去摸烟盒,还没摸出来一根,浓浓凑上来挽着他的胳膊,“结不结婚无所谓,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 这小嘴说出来的话,他爱听。王九顿时弯起眼,长臂一伸,另一只手把车厢中间的帘子拉了下去,挡住了前座的视线。 第12章 王九12 王九是原始力量的化身,肌肉并非线条分明的块垒,而是如同铁缆绞缠般的聚合体。高密度的肌纤维异常粗壮,在发力时不是鼓起,而是像岩石般猛然收紧硬化。浓浓坐在他怀里,捧着他的脸,有种在逗弄猛兽的感觉,这让她这只小兔子,有种奇怪的成就感。 再加上居高临下的姿势,浓浓还没等他亲上来,自己先低头亲了过去。王九咬着她唇低低笑着,手掌从她腰侧滑上去,铁钳似的指节抵在她后颈,不准她退开半分,“学坏了啊你。” “你教的,你最坏了。”她那声音软绵绵的,像在撒娇似的。王九笑得整个肩膀都在颤,攥在她后颈的手却极稳,没让她颠簸分毫,眼角挤出一点细细的纹路,“我教你什么?教你怎么骑到我头上?” 两人还在车里,司机在开车。他就这么说出来,浓浓捂着他的嘴,小脸绯红,眼里全是羞恼。王九故意用舌尖顶了顶她的掌心,湿热的触感激得浓浓猛地一缩,却被他另一只手牢牢扣住手腕。 “怕什么?”他就着她捂嘴的姿势,含糊地把昨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热气全喷在她的掌心纹路里,“……哇真是…” “王九!”浓浓羞得耳根都要烧起来,尤其前排还坐着人。她想抽回手,他却扣得更紧,视线落在那钻石项链垂落的地方,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想让我说话?那你拿什么堵住我的嘴?” 浓浓咬住下唇,狠狠瞪着他。两人在极近的距离里无声对峙。她能看清他墨镜边缘自己狼狈的倒影,能感觉他揽在腰间的手臂坚实如铁,也能感受到一些恐怖的变化。 车恰好驶入隧道。明灭交替的灯光像老电影镜头一样刷过他们的脸。在光影交错的某一瞬,浓浓放弃了挣扎。 王九揽着她腰的手臂猛地收紧,呼吸停滞了一拍。隧道顶灯的光流掠过他满足的笑脸,随即被黑暗吞没。在重新降临的昏暗里,他喉间发出一声像是呛住又像是闷笑的低响。 城寨里有一家奶茶的味道极好。 大概是全港最好喝的奶茶,却藏在一个混乱无序的地方。 王九一手拿一杯,就是故意不给她喝,逗着她,两根吸管被他同时叼在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清晰又气人的咕隆声。他微微歪着头,墨镜后的眼睛弯着,毫不掩饰那份得逞的恶劣笑意。 浓浓拿他毫无办法,干脆扭头不看他,只看窗外的车流。 王九还是疼她的,楼下的炸物铺送来了一个芝士棒,热乎乎的,面衣裹得均匀,就是破了个小口,流出来一点芝士。王九没逗她了,还给了她一杯奶茶,他不吃这个,所以一整个都进到她肚子里,他一点也没抢。 …… 自打从黄大师那儿回来,王九表面上一切如常,该骂骂,该笑笑,该去码头仓库挨徒弟们的包铁木棍“砰砰”捶打也一次没落下。 但浓浓就是知道,他在意。 比如,他从前回家,皮鞋总是随意踢甩在玄关,现在却会稍微摆正一点。又比如,他看新闻时,若看到某某富豪因风水改运而股价大涨的八卦,会多停留几秒,然后嗤笑一声换台,但那声嗤笑,底气不如以往足。 最明显的是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清空了出来。原先那里摆着他不知从哪个倒霉对手那儿赢来的一个鎏金西洋钟,走动时声音响亮。 现在,换上了一尊白瓷观音。菩萨低眉垂目,手持净瓶,瓷色温润,在射灯下流转着静谧的光华。供桌上摆着新鲜水果,香炉里线香的青烟,每日不断。 王九自己从不亲手点香。他总是等浓浓点了,或者让帮佣阿姨弄好,然后才走过去,站在那儿看一会儿。不跪,不拜,就只是看着。 “一会去趟济公庙。”有一天吃早餐时,他忽然提起。浓浓正小口喝着粥,闻言抬起眼。 王九没看她,专注地对付着一只大肉包,汁水流出来,他啧了一声,舔掉指尖:“去求个签,听说……挺灵。” 济公庙藏在上环楼梯街旁,局促古旧,烟火气却极盛。供台上济公佛像的漆面斑驳,嘴角那抹笑在袅袅青烟里显得既慈悲,又仿佛看透了一切。 王九显然极不适应这种拥挤嘈杂,眉头一直皱着。但他没发火,只是紧紧攥着浓浓的手腕,拨开人群,目标明确地往供台前挤。 他今日穿得意外规矩,浅灰色西装里面是熨帖的黑衬衫,没打领带,扣子松了两颗,头发也难得梳得整齐。除了那副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和周身挥之不去的生人勿近气场,看起来竟有几分像个体面的年轻商人。 挤到前面,浓浓看他摸出一个厚厚的红包直接塞进了功德箱。然后他站在蒲团前,犹豫了。 “我来吧。”浓浓轻轻挣开他的手,提起裙摆,在那块被无数膝盖磨得发亮的旧蒲团上跪了下去。 王九看着她虔诚跪拜念念有词,身体显得有些僵硬。心里挣扎了半响,还是在她旁边跪了下去,只是双手合十,对着缭绕烟雾后的神像,极快极含糊地低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做完这个,他立刻站起来,然后把台上的签罐拿给浓浓,“求姻缘。” 签罐被塞进手里,浓浓抬眼看他,王九已经别过脸去,墨镜对着庙门口熙攘的人流,只留给她一个紧绷的侧脸轮廓和发红的耳根。 那就……求一个明白吧。 浓浓看向台上的神明,求济公给这迷局一点微光,让她看清脚下是悬崖,还是仅仅只是陡坡。 她开始摇晃签罐。竹签碰撞,哗啦啦的响声在她听来有些空洞。就在她心神有些涣散时,一只温热的大手忽然从后面覆上来,完全包住了她捧着签罐的双手。 王九稳稳地带着她的手腕,加重了摇晃的力道。他的手掌粗糙有力,带着薄茧,温度烫人。那哗啦啦的声响忽然就变了调,从迟疑变得果断,从杂乱变得有了某种沉沉的节奏。一下,又一下。仿佛不是竹签在碰撞,而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在他掌心与她手背之间,被无言地摇动叩问。 “啪。” 一支竹签跃出签筒,掉在地上。 浓浓拿着掷杯筊,问济公是不是这根签,丢了个一正一反的圣杯,很确定。 王九把她扶起来,却没急着去解签,而是捏着那根细竹签,就着庙里昏黄的光线,看清了上面用红漆写的三个字:第七签。 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烟没了,你去车里给我拿包烟。”他这借口拙劣,浓浓鼓了鼓腮帮子,“不要,我要跟你一起解签!” “不听话是吧?”王九眉头一拧,墨镜下的脸绷得更紧。他惯用的威慑在她面前总像一拳打进棉花,这次也不例外。浓浓非但没退,反而上前半步,伸手抓住了他捏签那只手的手腕,“老公,求你了。” 几秒死寂。 王九还是第一次听到她喊老公,嗤笑一声,没辙了。他手腕一转,将她的手攥进掌心,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行,你要听,那就听。”他不再试图支开她,而是就这么攥着她的手,把她押送到解签的桌案。 他将竹签放在红布上,摸出张簇新的金牛。 桌后的阿婆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那叠钞票,又缓缓掠过王九紧绷的脸、两人紧握的手,最后停在浓浓紧张的脸上。她没多问,拿起竹签看了看编号,便去翻一本边角卷起纸色发黄的旧签簿。 “第七签,虎兕出柙,其势难当;临渊回身,非岸是舟。此象凶险,有猛兽破笼之兆,宜避其锋芒,临渊回身,非是畏退,而是另有所系,另有所赴。这回身一步,看似蹈险,实则或是唯一的生门。只是这舟非常舟,渡的恐怕不是风平浪静之水。” 第13章 王九13 这次求签回来,浓浓之前平静的日子是一去不复返。那支签成了悬在头顶的诅咒,王九带着迷茫无助的她频繁地去拜神布施,找大师改运,试图对抗这支签,此外,他开始履行自己答应她的事。 晚上,他带回了一叠印刷精美的海外房产资料,大多是加拿大温哥华和澳大利亚悉尼的独立屋,草坪宽阔,窗明几净。 “看看,喜欢哪间?”他把资料摊在茶几上,自己则靠进沙发,长腿架起,墨镜后的目光却紧锁着浓浓的反应:“加拿大好,地方大,安静。澳洲也不错,阳光足。就是过去得坐好久飞机,你怕不怕晕?” 浓浓拿起一册,纸张光滑,图片上的房子像童话里的场景。看到那些陌生的英文街名,价格尺寸距社区,这太像模像样了,样样齐全,反而透着不真实。 她抬起眼看着他:“你真的在看?” “废话!”王九像是被她的质疑刺到什么神经,声调都抬高了:“答应过你的事,我几时不算数?只不过……这边生意太大,不是说放就放,需要时间安排。先看看地方,选定了,我就让人去办手续,把钱转过去。到时候你想先去住也行,我每隔一段时间飞过去看你。” 浓浓嘴角扬起来了,眼睛也弯成月牙。甚至发出一点小小的惊呼,扑到他怀里蹭来蹭去。王九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花痴啊!”他嘴里嫌弃着,手臂却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哼!”浓浓不再蹭他,而是拉开他的领口在他鼓鼓的胸膛上咬了一口,牙齿陷进紧实饱满的肌肉里,触感像咬一块韧度极高的橡胶,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反倒是她自己的牙根被硌得微微发酸。 王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胸膛传来细微的刺痛。他低头,看见她毛茸茸的脑袋还埋在自己衣襟里,鼻尖蹭着他的皮肤。 “属狗的你?”箍着她的手臂却下意识又收紧了些,像是怕她挣脱开再咬第二口,他腾出另一只手,捏住她的后颈,迫使她抬起头来。浓浓被捏着后颈仰起脸,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嘴角勾着挑衅般的娇纵。 王九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猛兽低吼的声音,猛地低头地咬她的脸颊,但也只是轻轻的,浓浓笑着去推他,“都是口水!臭死了!” “嫌臭?那你还天天吃我嘴?” 两人在宽大的沙发上闹成一团,昂贵的丝绒面料被蹭出褶皱,那些印刷精美的房产册子滑落到地毯上也无人在意。王九给她表演了一个一秒三次的引体向上,小小闹了一集电视剧的时间,闹够了,他才着停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 “服不服?”他哑声问,拇指揩去她眼角的泪水。 浓浓喘着气,瞪他,那眼神没什么威力,反而因为氤氲的水汽显得娇嗔,“服了!臭流氓!” 王九咧嘴笑了,露出白牙,这次是真的开怀。他重重地在她撅起的唇上亲了一口,发出响亮的啵的一声,然后才心满意足地重新把她捞进怀里,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下巴搁在她发顶。 客厅里安静下来,他捡起地毯上的图纸,随手拿的一栋带着玻璃阳光房的白色别墅,浓浓环着他的腰微微收紧,“不要,太小了。” 王九:…… 宠坏了! “狮子大开口啊!好,那就挑个最大的,以后你打扫卫生别哭啊!”王九这句话说得半真半假,像是被她的大胆要求气笑,其实只要能安抚她,把这些屋子全买了都可以。 为了她跪在神前,结果签文就说回身。在他扭曲的理解里,浓浓就是他临渊时唯一的回身理由。非岸是舟更加致命,这暗示他即使回头,找到的也不是安稳的岸,而是漂泊的船。结合黄大师说的金木需调和,他认为浓浓就是那条舟,是他唯一的但不稳定的生门。 所以他更加不能失去这个回身的理由,也不能失去这条舟,否则就真的站在悬崖边了。 农历七月十五,是祭祀祖先祭吊孤魂的日子。 王九是潮州人,极其重视盂兰节,地点选在了城寨,因为城寨里有座天后古庙,妈祖亦是潮州人的神明。 今年是他在城寨称王的第一年,盂兰胜会举办隆重。庙前空地搭起了巨大的竹棚,棚顶垂下成排的写满超度经文的长幅黄布。棚内正中最高的神案供奉天后妈祖和城隍土地,左侧是王氏历代祖先牌位,簇新,金漆晃眼,右侧是十方法界无主孤魂的牌位。 祭品堆叠如山。整只的烧猪油光发亮,鸡鹅成对,瓜果糕点垒成宝塔形。更有纸扎的豪宅、汽车、金山银山、乃至成群的丫鬟仆役,做工精细,在火光映照下泛着一种廉价的辉煌。王九还特意从潮州老家重金请来的一个完整道士班子,身着绣工繁复的法衣,手持法铃法剑,吟唱的潮州腔经文悠远绵长,在城寨迷宫般的楼宇间曲折回荡。 然而,与这极尽铺张的仪式形成刺眼反差的,是围观者的稀少。城寨的居民们大多躲在远处阴影里或自家窗后,默默烧纸。王九的血腥上位,人人心里有本账,无人愿在此时凑近,仿佛靠近那盛大的香火,便会沾染上洗不净的业力。 于是,场中主角,便成了王九和他的手下们。 而浓浓,就站在他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在极其重视宗族与祭祀的潮州文化中,祭祀不仅是男人的事,家族女性的参与至关重要,尤其是妻子。她们必须负责准备祭品、整理仪容、上香跪拜。 此刻她手里也被塞了三炷粗大的线香,烟气呛得她眼圈微红,跟着王九,三跪九叩,每一次俯身她能感到四周无数道目光——来自那些马仔,来自暗处窥视的居民,还有来自那些看不见的,诡异的森冷注视。 第14章 王九14 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鬼,浓浓只觉得心跳在加快,那擂鼓般的搏动撞击着胸腔,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盖过道士的诵经声。她上前一步挽住王九的胳膊,把香递给了他:“我有点怕。” “怕什么?鬼啊?”他低头,墨镜后的视线落在她微微苍白的侧脸上,声音压低,“你是要小心点,鬼就喜欢找你这种细皮嫩肉的。” 话音刚落,浓浓便蹙着眉头啧了一声,可是身子却诚实地把大半重量都靠在他身上,“你真烦!” 王九低低笑着,插上香,合上手掌拜了拜,然后才伸手拦环住了她的肩膀。 道士班子完成了庙前超度的最后一道程序,香炉中的长香明明灭灭,纸灰余烬随着夜风打着旋,如同无数未安息的魂灵在做最后的徘徊。然而王九并未宣布结束,他搂着浓浓,转向一片被清空的场地,坐在一个紫檀木九龙椅上。 一尊面目狰狞赤发虬髯,手持钢鞭的赵元帅神像被单独请了出来。这是神打请神时常拜的武神。十几个精壮的马仔赤着胸膛在神像前烧香,个个肌肉贲张,神情肃穆中却透着一股被强行压抑的亢奋。 这才是今晚真正的重头戏——神打。 一种请神上身的仪式。在迷信的王九看来,这不仅仅是表演,更是向神借力、展示神威、彻底震慑场域的终极手段。他要让整个城寨,无论是活人还是可能游荡的好兄弟,都看清楚,他王九不仅有钱有势,更能通神!连鬼神之力都能为他所用,凡人岂敢不服? 霞姐在家里窗户往下看去,庙前灯火通明,她看着王九大马金刀地坐在椅上,一个穿旗袍的女孩在他怀里,身材好得让人难免多看几眼,该凸该翘的地方一分不少,她眯着眼看了好半天,才从那精巧的发髻和苍白的侧脸轮廓里认出是浓浓。 和之前在她手里讨生活的模样天差地别,像个真在富贵窝里娇养出来的小姐,那身旗袍一看就是极贵的料子,脖颈的帝王绿项链,水头十足,颗颗蛋面饱满圆润。 霞姐知道浓浓被王九抓了,只是一直以为她不会撑太久,毕竟落在王九这种人手里,没被玩死,也会玩腻了丢到妓院,没想到她现在过得这么好。反倒是自己,没了龙卷风的庇佑,牙科没了医生,收入来源没了还要交给王九一笔保护费才能留在城寨。 在牛皮大鼓沉闷的咚咚咚声响里,那个块头最大的马仔,眼球上翻,露出大片的眼白。他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嘶吼一声,锋利的刀口横着,狠狠砍向自己赤裸的胸膛—— 浓浓吓得往王九怀里一躲,额头抵上他坚硬的胸膛,闭上了眼睛。 王九摸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抚,但让她感觉到更多的还是他胸腔里的震动。他在享受这种原始野蛮,充满力量的展示,看得目不转睛,嬉笑叫好。 烧得灼热的火炭一铲子泼在赤着胸膛的马仔身上,呲啦一声却没有听到惨叫声。 浓浓忍不住,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从王九臂弯的缝隙里,战战兢兢地望出去。只见那名马仔依旧直挺挺地站着,胸膛腹部被炭火泼中的地方,皮肤完好无损,甚至连红肿都没有!只有一些灰白的炭灰沾在上面,被他抖几下便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完好无损的古铜色肌肤。 浓浓愣住了,难以置信地又将目光投向之前那个用菜刀自砍的马仔。他胸膛上没有一点血迹,连伤口都没有。 王九对她的小动作毫无察觉,完全沉浸在这场表演中,甚至让人夹来一块跳跃着火焰的火炭。他搂着浓浓的那只手松开来,并将她推远了些。 只见他食指与中指并拢竖直,另外三指内扣收于掌心——这是一个类似道教剑指的手势,在这里应该是请神的意思。 在浓浓骤然收缩的瞳孔和几乎停滞的呼吸中,王九捏住了那块燃烧着的火炭,面不改色,仿佛捏着的只是一块温热的糕点,他张开嘴,毫不犹豫把燃着烟的炭块送入了口中,咀嚼。 咀嚼的时候,没有闭合的嘴里还冒出一些火星。 浓浓看得目瞪口呆,直到王九吐掉了碳渣,漱完口了,她才动,捧着他的脸,让他张嘴,里面舌头完好,口腔内壁也看不出任何灼伤的痕迹,只有一点黑色的灰烬沾在齿间。 “睇清楚没?” 王九笑得得意,眉眼都飞扬起来。他舔了舔牙齿然后凑近她,气息喷在她脸上,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混不吝地说:“我这嘴,可不是光会伺候你的!” 浓浓还没做出反应,一把斧头突然就从暗处飞了出来,还没飞到他们两个面前,一个马仔迅速上前用铁棍把斧头打了回去。 几乎在斧头被击飞的瞬间,原本肃立周围的马仔们呼啦一下收缩阵型,刀棍齐出,将王九和浓浓里三层外三层护在核心,所有兵刃和警惕的目光,齐刷刷指向斧头袭来的方向——那个窄小黑暗冒着浓烟的小巷。 浓烟里丢出来的东西将最近的一人砸晕。 砰的一声。 紧接着,一道身影手持双斧头从烟雾里冲了出来,那人正是陈洛军!他双目赤红似要滴血,根本不分目标,双斧抡开,见人就砍!离得最近的一个马仔猝不及防,只来得及抬起铁棍,斧光一闪,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崩裂,踉跄后退,手臂上已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狂喷! 数人合围而上,刀棍齐出,试图将这道疯狂的旋风拦下。但陈洛军此刻状若疯虎,双斧挥舞得毫无章法却凌厉无比,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竟一时逼得围攻者难以近身! 王九此时还坐在椅子上很淡定地看着陈洛军,只是感叹他还没死。 “阿辉,再带两个人送阿嫂回家。”说完他低头看向浓浓,“你要是怕,就去市区里逛逛买点东西,我一会就回去了。” 浓浓点了点头,起身的时候看了眼陈洛军,看到他脸上用力到扭曲的表情,看到他眼里的仇恨,看到他每一次不顾自身破绽只求杀敌的劈砍,都像在燃烧最后的生命。那不是一个冷静的复仇者,而是一头被逼到绝境仅凭一口气硬撑着的野兽。 她没资格说什么,这里是丛林世界。 第15章 王九15 城寨内部巷道过于狭窄曲折,巷子两边还有没烧完的纸钱,却看不到一个人影。两个马仔打头,阿辉断后,将浓浓护在中间。远处祭祀的喧闹声逐渐被两侧高耸破败的楼宇吞噬,只剩下水管滴答、老鼠悉索以及他们的脚步声。 太安静了。 浓浓忽然想到拐角那条巷子就是她第一次遇到王九的巷子,那天她逃跑的时候也是这么安静,然后…… 这个念头刚在她脑海中闪过,他们恰好拐过了那个弯。 咔哒一声。 一道雪亮到极致的强光毫无征兆地照射过来,浓浓下意识捂住眼睛,耳边只听到了摩托引擎的轰鸣。 “小心!”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猛地撞在她身上,有人拼命地将她向旁边堆积的杂物和凹陷的门洞处推去。紧接着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响,像是有人被高速重物撞击碾压的骨肉闷响。浓浓被那巨大的推力推得踉跄摔进一个堆满破烂竹筐和废木料的角落,手臂额头撞得生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强光移开来变得不那么刺眼。 她惊恐地睁开眼睛,尘土弥漫中,她看到那辆发出怒吼的黑色摩托车已经冲过了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车尾还在因急速刹车而摆动。而在摩托车与墙壁之间、在原本巷道中央的地方,阿辉半跪在地,一条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额头上鲜血汩汩而下,正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死死抵住摩托车的某个部分,脸色因剧痛而扭曲。而另外两名打头的马仔……其中一个倒在墙根,身体怪异地蜷缩着,另一个被撞得嵌进了旁边一个废弃的木制摊位里,满脸是血,生死不知。 信一把最后一个人干脆利落解决了之后才看向浓浓,“还不快跑啊!” 浓浓看着他发呆,然而信一却没想着报复她,或者说是根本没有这个想法,他骑在摩托车上握紧了油门最后看了她一眼,“走啊!” “为什么?” 她问出口了,但是留给她的只有摩托车的尾气,她的手还在包里,攥着一把手枪。 信一是龙卷风的兄弟,是陈洛军的伙伴。王九杀了龙卷风,夺了城寨,是信一不共戴天的仇敌。而她,是王九的女人,是他仇敌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没有指责,没有唾骂,他只是让她走,然后兀自离开,留给她一片更令人心慌的空白。 在她眼中,信一的行为是不自然的。一个复仇者放弃了顺手可为的复仇,这要么说明他愚蠢,要么说明他有更深的心机。 无论哪种,都让浓浓反感,因为妖精更敬畏因果。她不想欠下,尤其是欠下敌对方阵营一份不杀之恩。这份恩情是单方面强加给她的因果债。她没有被征求同意,就被动地进入了一段可能带有义务的关系,这侵犯了她对自身因果的掌控欲。 佛像静静注视着眼前的激斗,嘴角的微笑百年不变。 犹如困兽的陈洛军,身边不知道何时多出了两个伙伴,十二少和四仔,而信一骑着摩托车从高空飞了下来,重重砸倒了王九身边的两名手下。 他们拿刀,拿斧头,拿铁棍,硬生生杀到王九面前来,像是打完小怪终于对上了大BOSS。王九慢吞吞起身,在信一冲到面前的一瞬间,抬脚,这一脚直接连人带着摩托车踹飞,他甚至有闲心整理了一下被气流掀乱的西装领口。 是了,这才是他不愿意收手也无法收手的根源。战斗、力量、掌控,就是他赖以生存、并且深深沉醉的空气与水!离开这个领域,王九就不再是王九。 陈洛军、信一、四仔和十二少,他们四个也不是等闲之辈,之前在城寨混得风生水起也是有本事在身,但他们四个加起来都不是王九的对手,只能躲着王九,尽量做掉那些柔弱的妨碍的小虫子们。 城寨是他们的老家,王九是后来的入侵者。 陈洛军独自把王九引开了,在城寨复杂的地形穿梭奔跑,一次次被王九抓住,被打得浑身剧痛,又一次次逃离开来,他在给兄弟们争取时间。 “去死!” 在天台上,王九一脚将陈洛军踹飞,撞破围墙,飞到第二幢楼的天台上。殊不知头顶上,四仔举着一个重重的石锤从更高的楼飞下来,石锤对着他头上砸去。 王九听到声音头也没回,做了个请示的动作。 石锤的碎块哗啦啦落在他脚边,扬起一小片灰尘。最大的几块碎渣甚至弹到了他锃亮的皮鞋鞋面上,又滚落开去。他纹丝未动,连肩膀都没有晃一下。那足以将普通人头颅砸得稀烂的重击,落在他头上,竟像是雨点打在岩石上,除了声响,再无痕迹。 天台上有陈洛军压抑痛苦的喘息,还有王九嬉笑的声音,四仔呼吸屏住了,震惊地抬起头对上王九转过身来的目光。他手里还拿着石锤剩下的杆子,下意识砸过去,王九一手抓向他砸来的杆子,一手两指发力,戳进了他的腹部,手指在血肉里旋转。 四仔痛苦的哀嚎声传来,陈洛军咬紧了牙跌跌撞撞站起身来,冲上去,可是斧头砍在王九身上依旧没有反应。 “嘻嘻嘻——” 诡异的笑声和恐怖的战斗力,王九和他们两个打架像是在玩,这一戏弄直到十二少和信一匆匆赶来。 虎兕出柙,其势难当。 四人合击!他们用绳子死死捆住王九,配合虽不算天衣无缝,但在抱着必死的决心和仇恨驱动下,几乎封死了王九所有闪避的空间和角度!绳子绷紧到极致,王九的身体被拉扯得微微变形,西装下的肌肉因绳索的压迫而更加清晰地凸显出来。 “他练了硬气功,别让他运气!” 他们将所有的力气和仇恨都倾注在这简单的束缚上,将绳子往上抛,王九纵然神功盖世,但在四人舍生忘死的围攻下,也会左支右绌,身体被粗糙浸油的绳索死死捆缚,随着四人疯狂地抛甩,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天台上! 第16章 王九16 王九在一次落地的时候找到了机会,顶着四股力量强行站起来,并且跳到了高空。原本拉紧绳索的陈洛军四人,只觉得手中绳索传来的力道骤然一变!四股分散的力量,在这股向上拔起的绝对力量面前,非但没能继续拉扯,反而被强行聚拢!四人本已力竭的身体被带得脚步趔趄,身不由己地朝着王九下方的中心点踉跄汇聚过去! 绳索,在这一刻,不再是束缚王九的工具,反而成了连接他们无法及时散开的绞索! 王九一落地,四人只有挨打的份。十二少被一拳打趴在地,信一被指刃刺穿了腹部,陈洛军挨了一个肘击,四仔被踹倒在地。此时没人知道疼痛是什么,肾上腺素飙升到顶点,四人被打飞再爬起来,只有杀了他的念头,用血肉之躯去撞、去挤、去消耗! 十二少用尽最后的力气把王九扑倒,信一一个踢腿,却被王九抱住了腿,摔在地上,王九抱着他的腿一折。 咔擦—— 骨骼断裂声的清脆声响。 王九迅速推开信一的断腿站起来,给了迎面冲来的陈洛军一个抱摔,摔在地上,狠狠地踩上头颅,还没来得及笑出声,回头咬住了四仔挥来的武士刀,咬住刀刃,咬断了刀,他握住咬下来的刀尖插在四仔的肩膀上,看着四仔痛苦的表情,他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得癫狂。 信一看着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兄弟们,他几乎要咬碎了牙齿才爬起来,在王九低头割绳子的时候,猛冲过去,双手死死抱住王九的腰,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最后的重锚,将王九的半个身子硬生生拖出了天台边缘!两人大半悬空,仅靠那条偶然横亘在断裂护栏外的不知晾晒过什么的粗粝尼龙绳,堪堪兜住了王九的后背。 王九的身体在空中猛地一顿,但他反应快得骇人,几乎在被拖出边缘的同一刹那,左手如铁钳般反扣,死死掐住了信一的脖颈!五指收紧,硬生生将自己从悬空状态重新拽回天台时—— “啊!!!” 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从旁边传来! 是陈洛军! 他不知何时竟又挣扎着爬了起来!头上被王九踩踏的血洞还在汩汩冒血,用身体里最后一丝燃烧的气力,冲到天台的边缘抱着王九的背,一脚将信一踹了回去,而他也因为这股力量,抱着王九从高处跌落下去。 【临渊】 真正的深渊,在身下张开漆黑巨口,风声在耳边凄厉尖啸,失重感攫住每一条神经。王九在下坠的瞬间,眼中那始终存在的戏谑暴戾光芒,骤然凝固,变成了惊恐。他已经有多少年没有经历如此脱离掌控的境地! 关键时刻,信一抓住了王九没来得及解开的绳索,他不是为了救王九,而是要救陈洛军,他死死地抓着绳子,掉下去的两人在半空中晃了几下,停了下来。 【回身】 砰砰砰的枪声从底下传来。 王九的身体悬吊在半空,绳索在陈洛军和信一的拉扯下剧烈摇晃。下方数十米的黑暗如同巨兽之口,风声尖锐。但这一切,都比不上他低头一瞥时,看到的景象带来的冲击,彻底让他狂暴失智,浓浓那身月白色的旗袍在底下白得晃眼,几个男人追着她。 “呃啊——!!!”一声像要撕裂夜空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出!他完全无视了自己悬空的险境,无视了陈洛军死死箍住他脖颈的手臂带来的窒息感!他抓着武士刀断刃的那只手,猛地向后一挥,不是攻击,而是利用反作用力,配合腰腿骤然爆发出的扭转力量,强行掰转身子,五指如同钢钩,抓住了陈洛军原本靠着的铁窗栏杆! 就是这一抓! 为他悬空的身体提供了一个短暂的支点! 浓浓在信一走后,还是没能走出城寨。她身上的珠宝太扎眼了,她也没想到自己开枪打中的第一个人竟然是霞姐。这一身狼狈也是霞姐扑倒她的时候…… 霞姐那异常有力的身躯将她狠狠撞倒在地!尖锐的石子和碎玻璃硌进后背,旗袍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布满老茧和裂纹的手死死掐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则疯狂地去扯她脖颈的项链。 “贱人!白眼狼!你把城寨害成什么样了!” 在激烈挣扎中,浓浓开枪了。至于那几个追她的男人,是闻着落单的味追过来的。她被逼到了墙角,手枪再也开不出一颗子弹。 王九被陈洛军死死拖着,最终不得不选择割掉绳子,抱着陈洛军摔下去,虽然他挑了个能缓冲身子的地方,但是身子还是在摔地那一瞬间,抵住重量的那条腿骨折了。他没时间去想着疼痛,扯掉死死挂在他身上的陈洛军,跑进巷子里。 巷道尽头。 浓浓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双手死死握着那把已经打空子弹的手枪,枪口徒劳地对着步步紧逼的三个男人。 为首一个刀疤脸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在浓浓手上的钻戒手表以及裸露的皮肤上逡巡,殊不知危险正在靠近。就在他的手即将抓住她手腕,另外两人也伸手抓向她肩膀的瞬间,悄然靠近的王九从他们背后伸手,一手掐着一个脖颈,手背青筋凸起,折断。 两个人就这么无声无息死了。 剩下那个刀疤男还没来得及回头,一条充满力量的手手臂勾着他的脖颈,另一只手抱着他的脸,左右手同时用力,脖子向左,肩膀向右,卡擦—— 浓浓背靠着墙壁,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看着他刚刚用最原始的方式,在她面前瞬间夺走三条性命,她朝他伸出了手。 王九回身去抓的,并没有成为他稳固的岸,反而成了将他拖入深渊的舟。他抱住浓浓的时候,听到背后传来的脚步声。 巷道尽头,非岸是舟。 第17章 王九 17 陈洛军提着刀,十二少捡了根钢棍,四仔背着信一,四个人红着眼睛看着巷子尽头的王九。四个人,四条命,四盏在狂风里明明灭灭却非要烧到最后一刻才肯熄灭的残灯。 王九把浓浓扯到身后。 信一却开了口,虚弱的声音在巷道里格外清晰:“……不关她事。” 他是看着王九说的,话里的“她”是谁,不言而喻。 王九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只是露出一线森白的牙齿。他没回答信一,反而微微偏头,对身后的浓浓低声道:“听到没?让你走。”语气甚至带着点恶劣的调侃,仿佛他们不是在绝境,只是在路边拌嘴。 浓浓没动,只是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走啊!” 这一次,是陈洛军吼出来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浓重的血气和不耐烦,“滚!” 浓浓身体一颤,却没有松开。她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王九绷紧的腰侧,看向那四个血人。她看信一灰败却决绝的脸,看陈洛军那只唯一睁开的却被血糊住的眼睛。 “停手吧,我把城寨四个业主的地契还给你们。” 地契! 城寨这块无法无天的飞地,其混乱的表象之下,真正决定权力归属的,除了拳头,就是那几张地契。谁握着地契,谁就握着收租的权力。龙卷风当年能一呼百应,不仅因为他能打,讲义气,更因为他是这四位业主共同推举出来管理城寨的话事人。 而现在,这四张纸,居然都在他们手里!他们真正的拥有了整座城寨。 这个认知,比单纯的仇恨更让四人感到刺骨的寒意和一种被彻底颠覆的绝望。 巷子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信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死死盯着浓浓,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曾经在牙科诊所里胆小如鼠的女孩。 陈洛军那只独眼里的疯狂血光,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信息而出现了瞬间的呆滞。报仇?夺回城寨?如果地契真的在王九手里,那他们就算在这里杀了王九,城寨就真的能回来吗? 王九感觉到她身体的细微颤抖,也感觉到那四个男人气场的变化。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四张地契,龙卷风管了十几年,也没能拿到一张,大老板想了一辈子,到死也没摸到边。你倒好,一开口就全送。怎么样,你们几个想要吗?” 四人没说话,但是沉默就代表了一切。 王九哼笑了一声,轻轻拍了下腰间,环着他的那双手臂:“你还不快回去拿?想看我被打死吗?” 浓浓是想让他们停手,怎么就变成了自己要回去拿?“我留下,你走!” 王九浑身一颤,连带着墨镜似乎都偏移了一瞬。他猛地转过头——这个动作扯动了身上无数伤口,让他闷哼一声,墨镜后的目光第一次锐利地刺向她,喉咙里即将吼出的恶毒话语,却在她眼角滚下泪水的时候,咽了回去。 他想说“哭个屁”,想说“少他妈演情深义重”,想说“老子用你陪葬?”但看着那双蓄满水光却依旧执拗盯着他的眼睛,所有刻薄的话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浓浓不是在救爱人,是在维护自己苦心经营且目前无可替代的巢穴和护甲。如果让王九死在这里,尤其是以这种为她创造逃生机会的方式死去,会让她产生强烈的失控感和被安排感。仿佛她的命运又一次被外力推着走,走向一个未知且很可能更糟的境地。 留下,是一种对自身命运主导权的倔强争夺。即使危险,也要自己选怎么面对。即使死,也要看清是怎么死的,而不是稀里糊涂被救然后落入下一个未知的绝境。 王九没再说什么,只是将她推到角落里,推到不能退的境地,“敢动一下,我就先杀了你!” 浓浓没动。 因为这就是她想要。 王九赢了,她也不会失去他。 王九输了,她也能拿着地契换一条生路。 当巷子里瞬间爆发出嘶吼声时,浓浓选择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看不听,隔绝那惨烈的过程,摒弃所有可能干扰判断的情绪波动。同情、恐惧、不忍、乃至一丝一毫对王九那混账可能产生的不应有的牵扯。她不需要看他是如何挣扎,如何受伤,如何咆哮,也不需要听那些刀刃砍入骨头的声响和绝望的咒骂。 她只需要等待。 等待那个结果。 …… 时间在黑暗中粘稠地流逝。 捂住耳朵并不能完全隔绝外界的声响。隐约的、沉闷的撞击,模糊的、扭曲的惨叫,依然像隔着厚厚的水层传来、浓浓不为所动,甚至刻意让呼吸放得更加绵长,以维持身体的低消耗和头脑的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 声音渐渐停了。 不是一下子寂静,而是从激烈的混乱逐渐变成零星的呻吟,再到……一片死寂。 闭着眼,但她隐约能感觉到有个黑影在靠近,她的心跳不再平稳,神经也已经绷紧到极致。 结果,出来了。 她慢慢松开了捂住耳朵的手,缓缓睁开眼。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对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粗重地、艰难地喘息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沾满鲜血的手,她的目光继续上移,掠过同样被血污覆盖的躯干,最后,定格在那张脸上。 是王九。 他还活着。 但……也仅仅是活着。 他几乎成了一个血人,还没碰到她,就跪了下去。看来她这份不离不弃的爱情让他撑了很久很久,浓浓的目光,平静地越过他跪伏的脊背,看向他身后。巷道里,再无一个站立的人。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身前这个胜利者身上,蹲下身,架起他那只还算完好的右臂,绕过自己的脖颈,搭在自己瘦削的肩膀上。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腰腿同时发力—— “呃……” 王九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全身的重量瞬间压了下来,浓浓咬着牙,额角迸出青筋,硬生生地、一点一点地,将这个男人从血泊中拔了起来。 他太高,太重,伤得太重,像一具即将散架的铁傀儡。 她就这么架着他,一步一步,走出城寨。 第18章 王九 完结 承信一的情,浓浓把王九送到医院后,亲自带着警察去了城寨,当着许多人的面把地契还给了业主们,并支付了一笔不菲的维修费和丧葬费,换来城寨四个业主的一笔勾销。 王九是在第三天醒的,缠满绷带的身上连着监控仪器,麻药退去后是清晰而绵长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这种痛,和他过去所受的任何伤都不同,它被记录在病历上,被医生评估着。不过当他看到病床边的浓浓,他硬是挤出了一丝笑意。 “还笑,差点扑街了!”浓浓不敢碰床,怕牵扯到他的伤口,只是弯着腰凑到他脸上亲了一下,安抚他此刻脆弱的心。 “没死……” 王九看着浓浓,什么都没问,墨镜早不知去向,那双总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彻底暴露在灯下,因为疼痛和虚弱而泛着生理性的水光,眼神却异常专注,像第一次看清她。 “老子救……了你……给我……生孩子……嘶——”话说多了,胸口疼,王九放完狠话疼得皱起眉头,把浓浓给逗笑了,连日的疲惫紧绷仿佛被这句话戳破了一个小口,“好,那你这段时间要听医生的话,快点好起来。” 王九听她毫不犹豫答应了,哪怕胸口还在抽痛,皱起的眉头也舒展开些,甚至得意的哼了一声,虽然立刻又因为牵动伤处倒吸一口凉气。 浓浓在求签的时候,心里默念的不是姻缘,而是退路。签文的回答告诉她没有一劳永逸的岸,那她就把这艘舟变成移动的岸。 两年后。 曼谷的夏天,空气中的热浪肉眼可见。一座占地十亩的庄园里,绿植密布。一大一小的大象正在一棵大树下休息,而远处,主宅延伸出的宽阔木廊下,王九几乎陷进藤编躺椅里,赤着上身,随着缓慢的呼吸微微起伏,五个月大的双胞胎一左一右趴在他身上,也跟着上下浮动。 宝宝们睡得熟,拳头虚握着,粉嫩圆润的脸颊紧贴着他的胸膛,小脚丫偶尔无意识地勾动一下,蹭着他腹肌上那道最深的凹陷。 王九没睡着,墨镜搁在旁边矮凳上,他眯着眼,目光虚虚地落在女儿们毛茸茸的发顶。膀胱传来一阵明确而逐渐加剧的压迫感,提醒他这场父爱如山的午休该有个中场休息了。 他想和这两姑娘商量一下,清了清嗓子,发出一点小小的卑微的声音:“起床了……” 七七在睡梦中似乎感知到肌肉山的微妙震动,小眉头蹙了蹙,鼻子里发出不满的哼哼,脸颊更用力地在他皮肤上蹭了蹭,仿佛在镇压叛乱。伊伊则直接以实际行动回应——那只原本只是勾着他腹肌的小脚丫,忽然像找到了最舒服的支点,脚心稳稳踩住那道凹陷,小腿一沉,整个人更结实地锁在了他身上。 王九认命地重新陷回藤椅里,看着头顶悠哉游哉的吊扇,生无可恋。都怪浓浓,没事生什么女儿,儿子多好,要是小子,这会儿大概能满地爬着了,皮实,扔在一边自己玩就行,不听话还能揍一顿,女儿不抗骂也不抗揍,他都要憋炸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轻巧,熟悉,踩在木地板上,由远及近。接着,捧着一盘水果来的浓浓出现在他视线里:“还不快来把她们两个拿开!” 他用气音命令她,浓浓眼皮都没抬,直接坐在台阶前吃起来西瓜。 王九心里骂得很脏。 生理需求最终战胜了那点可怜的面子,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投降宣言:“老婆,我尿急。” 浓浓回过头,目光落在他僵硬的身体和额角细密的汗珠上,很不客气地无声笑了出来,“你不是很拽吗?” 王九额角的汗滑下来,洇进眉骨,看着她那毫不掩饰的笑,牙根痒,却连瞪眼的力气都被那股更急迫的压力给冲散了,“快点啦!要炸了!” 都要憋炸了,还不敢动一下吵醒女儿们。浓浓嘴角的笑意收了些,但眼里的光更亮。她知道这是极限了。她不再耽搁,俯身过去,从王九紧绷的躯体上把依依到怀里。他则小心翼翼抱紧了七七站起来,把椅子让给浓浓,等她躺好了,把孩子轻轻放到她身上。 然后才火急火燎冲到屋檐外,急得都没法去厕所,就在几步外的庭院里,打开水龙头的一瞬间,他不由得长叹了口气:“爽!” 浓浓要笑出眼泪了,她似乎找到了规律,但凡她压不住的男人,都会生女儿,女儿能治他们。 抖完肩膀,王九一转身,看到老婆笑得两个女儿都被吵醒,他顿时睁大了眼,他辛辛苦苦哄睡的两个宝贝,他就是憋着也不敢吵醒,浓浓就这么直接地!把她们吵醒了! “唔——” 两个小家伙侧躺在妈妈温暖的颈窝,同步地打了个小小的、慵懒的哈欠,咂咂嘴,然后睁开葡萄般乌润澄澈的大眼睛,懵懵懂懂地望向他。浓浓垂着眼,眉眼依旧弯着,带着未尽的笑意,分别在左右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上,各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王九看着这一幕,唇角动了动,没说话。 认了,真他妈的认了。 第01章 黑瞎子01 (打个小广告,另一本书正在更新黄家驹哥哥哦) 顺京高中后头的这条窄巷,一到黄昏就开始热闹起来。窄巷不长,两侧一楼是老旧居民楼斑驳改造的店面,各家各户支起的摊档,挤挤挨挨,几乎要将本就狭窄的通道占去大半。 浓浓在这里开了家早餐店,傍晚的时候就在门口摊位上卖杂粮煎饼。她刚烧热了铁板,巷子尽头就有了两两三三穿着蓝白校服的身影晃了进来。其中一个少年,对两旁热情的吆喝和诱人的食物视若无睹,径直朝着她的摊位走来。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搭在一边肩膀上,脚步有点急。 “老板!我是第一个!加辣条!”黎簇因为走得急而有些微喘,他每天都要来这家摊位买一份煎饼果子,雷打不动。不止是因为老板娘长得漂亮,最重要的是晚了就要排队!这家生意超好。如果煎饼的味道有段位,这家就是王者级别! 浓浓舀起一勺面糊,手腕一旋,在铁板上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形,“你今年要高考了吧?怎么这么早出来,不用晚自习吗?” “偷跑出来的,反正考不上,上不上晚自习无所谓!” 黎簇回答得很快,眼睛却盯着她接下来的动作,看她磕开一个鸡蛋落在杂粮饼心,小铲子轻巧地转着圈,将金黄推满整张饼皮。杂粮面糊形成的饼皮,边缘微微焦脆,中心软韧,颜色比普通面糊更深沉些。 认识老板三年,黎簇几乎什么事都和老板说,没有芥蒂。主要是这老板不像长辈们喜欢唠唠叨叨,更像是朋友。 “读书也不是唯一出路,考不上大学就来摆摊,我教你做煎饼。”老板刷上那令他魂牵梦萦的独家酱料,棕红色的酱汁在热力下散发出更浓郁的香气。紧接着是翠绿的葱花、提味的香菜末、脆脆的果篦,最后,是点睛之笔——两根油亮亮的辣条。 黎簇抬起眼,眼睛一亮。卖杂粮煎饼也不是不行,比上学好太多了! “真的啊?你可别诓我啊!” “真的,不过酱料得从我这里拿。”浓浓没忘记自己是做生意的,没收他的学费已经很不错了,别人来加盟,她都要收个三万块技术费,不包含酱料。 “没问题!那过几天放假我过来?” “行!” 两人没多聊,因为摊位前来了客人,浓浓又赶着给下一位客人煎饼。 一份煎饼果子十五块,价格算是天价了,但是客人还是络绎不绝。这一做就是几个小时不停,直到把面糊用完了,浓浓才收摊。 这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她关好了店,走到停车的一个小巷子里。和摆摊的巷子对比,这里黑漆漆的半个人影都没有,只有远处一盏昏黄的路灯,浓浓刚踏进巷口,便听到远处有人在喊救命。 这声音还很熟悉。 她立刻躲在电线杆后面,拿起手机打开摄像头放大,空无一人的小巷子里,一辆汽车旁边有两道黑影,透过放大的镜头,浓浓看到了黎簇,那个要学杂粮煎饼的小孩,这可是她的未来财富源泉。 “前面的!放开那个小孩!我报警了!” 浓浓喊了一声,激起的却不是歹徒的仓皇逃窜,而是更危险的死寂,黎簇喊救命的声音仿佛被掐了喉咙消失了,只剩下手机屏幕里,还在挣扎的黑影。 “快来人啊,有人放火了!” 要说抢劫可能没人管,但要是喊放火的话,住在周围的居民那不可得出来瞅一眼,巷子亮了起来,两边的楼房好多窗户开了窗,拿着手电筒照了下来,光柱晃过那辆汽车,和汽车旁的两个黑影。 一切都无所遁形。 那黑影正死命掐着黎簇的喉咙,突然被好几道强光同时刺中眼睛,他动作猛地一僵,然后竟然发了狠地将黎簇打倒在地。 “那男的干嘛呢!抓小孩吗?!” “啊——” “快报警!” 楼上惊呼四起,光柱乱晃。那男人在这片突如其来的混乱和强光照射下,却显出一种反常的镇定。他没有立刻逃跑,反而迅速蹲下身,粗暴地扯过黎簇甩脱在旁的书包,拉开拉链,双手急切地往里翻找。 似乎是找到什么,他站起身却掏出刀来,在众目睽睽下,刀尖捅向黎簇的后背,好一会儿才站起身,却给了自己致命一刀。 一阵尖叫声之后是绝对的死寂笼罩了小巷。 浓浓默默收起手机,回家。她可不想进警局写笔录,明天早上还要开店。 接下来的几天,窄巷气氛明显不同了。警方的封锁线,频繁出入的调查人员,还有居民们聚在一起压低声音的议论,都给这条曾经充满食物香气和喧闹叫卖的小巷蒙上了一层不安的阴影,再加上学校放暑假,整条小吃街的生意一落千丈。 这种情况一直暑假结束,傍晚的巷子恢复了些许生气,但总归比从前冷清几分。浓浓照例出摊,铁板烧热,面糊淋下,手腕稳定地画着圈。她现在已经攒够钱买了车房,并且有了稳定的收入,哪怕不开店,卖酱汁就够生活费了,就差个男人来结婚生子了。 不过,这男人还真难找。 相亲没少去过,优秀的男人都要求学历家庭背景,一听她没学历还是摆摊卖小吃的,大多数连她的资料都没看就paSS了,剩下的,不是歪瓜裂枣就是想吃软饭的。 可把她给愁坏了,难不成要出国镀个金再回来? “老板!” 浓浓听到这声音手一抖,刚舀起的面糊险些泼在滚烫的铁板外。她猛地抬头,摊位前的少年,正是两个月前倒在血泊里的黎簇。 他看起来气色不错,身上穿着校服,手里抓着书包,一切仿佛回到了那个平常的傍晚。只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里面没了当初那种稚嫩懵懂的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黎簇朝着她露出大大的微笑:“来一份加辣条。” “你……”浓浓开口却不知该问什么,毕竟她都没去医院看他一眼,话到嘴边,全堵住了,最后只生硬地挤出四个字:“好久不见。” 黎簇没有注意到她眼里闪过的心虚,嗯了一声很自然地解释道:“这段时间出去玩了,老板,再给我加个鸡排、羊肉也要。” “哦,好,一共三十。” 第2章 黑瞎子02 浓浓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心想他可能获得了很大的赔偿款,三年了,这孩子第一次买超级豪华煎饼。 “也给我来一份,和那个孩子一样的。” 又来了个客人,浓浓赶紧收回目光,专心摊饼:“要放辣吗?” “有青椒吗?” “有,一共三十。” “你抢钱啊!” 浓浓摊饼的手一顿,抬眼看向摊子前的顾客,大晚上还带着墨镜,她微微皱眉:“先生,明码标价的。您点的是超级豪华煎饼。”她指了下摊前的价目表,不料男人沉默了两秒,抽出盲杖伸开:“我是瞎子。” “对不起,我我不知道,那那这份煎饼我送您。” 黑瞎子似乎没料到这个爽快的回答,头微微偏了一下,墨镜后的视线在打量这个女人。她很眼熟,让他想起了小时候遇到的一个怪人。那时他经常去的一家绸缎店,记得当时店家正在给他量尺寸,一个披着麻袋像个叫花子的女人突然走进来。说是叫花子只是她身上的穿着像,脸却白净得不像话,所以才让他印象深刻,而且她一出手就是一个金锭,只为买套衣服。 这件百年前的怪事至今没忘,在看到这个老板时,更是在一次加深了印象。 百年光阴足以让山河改道朝代更迭,却仿佛未曾在这张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就算是后代,也不能长得一模一样。 “送?那多不好意思啊。”黑瞎子伸手去接却不小心摸到了老板的手,是温热的。浓浓没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身后还有客人等着,给了他煎饼又赶紧低头继续摊饼。 黑瞎子一手拿着饼,一手拿着盲杖随意点了几下,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挪到了摊子旁边,在老板旁边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注意力更多是落在忙碌的浓浓身上,汗水浸湿了她额角几缕碎发,粘在白皙的皮肤上——这份白净,在油烟熏燎的摊位前确实扎眼。可除此之外,她就是一个为生计忙碌的年轻女人。 难道真是自己记岔了?黑瞎子心里嘀咕。百年风雨,见过太多人,太多事,有些印象叠加混淆,也不稀奇。毕竟,当年那个用金锭买衣的怪人,除了脸,与眼前这个烟火气十足的煎饼摊主,实在找不出更多相似之处。 可越是普通,在黑瞎子眼里,就越是不普通。 浓浓打发走最后一拨学生,一抬眼就瞧见他还在,她轻轻戳了下他的手,“你……你在等人?” 黑瞎子目光平视,“人太多了,我找不到出口,能麻烦你……送我一段吗?就到巷口就行了。” 又是白吃,又要她带路。浓浓踮起脚尖在他墨镜下四周观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瞎子,可看了半天也没看到什么,总不能把他墨镜摘下来。 “算我倒霉。”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黑瞎子却听得一清二楚。 “扶着我的手。” 黑瞎子勾起唇瓣,抓着她横过来的手臂,盲杖点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响。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巷子出口,“老板,你知道瑞蚨祥吗?” 他问的这家店当地人基本都知道,浓浓嗯了一声,“你是要打车去那里吗?这么晚了应该关门了吧。” “没有,我只是想起一个故人,和你的……声音很像。” “哦,不感兴趣。” 黑瞎子:“……” “你做的煎饼真好吃,你在这做了多久了?老板?你在听吗?” “我结婚了还有三个男娃,你不用跟我客套。” 黑瞎子:“……” 巷子里走出来就是大马路,浓浓说了声到了,黑瞎子不得不把手松开,这里全是人,他再试探下去就要去警局了,“谢谢你。” 浓浓哼了声表示听到了,然后毫不犹豫转身。 一个干活这么利落的人,手上没有常年劳作该有的茧,皮肤状态好得不似经年累月被油烟熏燎。黑瞎子在浓浓走远之后才摸出手机来,拨了个号码:“帮我查个人……” 在世界上长命百岁且拥有不老体质的人并不多,黑瞎子自己是一个,还有张家拥有麒麟血的两人,现在可能又多了一个。是诅咒?还是她也是张家后人?还是另一种未知的可能更危险的长生者? 婚姻状况、教育程度、职业、工作经历等信息可以直接反应个人社会属性和背景。?浓浓连九年义务教育都没上,工作经历和医疗记录都是空白,资料只显示三年前她租店铺的记录,以及去年买了套房子和车,除此之外再没别的登记在档案的信息。 她就好像是三年前才冒出来的人。 自从停车那个巷子死了人,浓浓每次过来都会觉得毛骨悚然,搂紧了外套越走越快。说时迟那时快,她刚坐进车里关上门,副驾驶的门突然开了关,坐到她车里的男人戴着墨镜笑眯眯地看着她。 浓浓还没来及尖叫出声就被他捂住了嘴,捂住她嘴的手很大,力道也是。他那嘴角漾起浅浅弧度,不咸不淡地开腔:“想死吗?” 浓浓疯狂摇着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你只要老实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放过你,怎么样?”黑瞎子看她点头,这才满意地松开手。 车厢里灯光昏暗,两人面对面看着,浓浓此时已经害怕得红了眼圈,眼泪在眼里打转。黑瞎子就不是怜香惜玉的人,啧了一声:“哭什么?你活了这么久,怎么还怕人啊?” 浓浓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整个人紧贴在车门上,缩成一团,上次这条巷子发生的命案她还记得一清二楚。 “你今年几岁了?”男人攥着她的双手,生怕她开车门跑了。 “二十一。” “那是身份证上的,我问你实际的!” “真的二十——”她话没说完,他就抬起手,吓得她失去了声音,连带着整个人都消失。黑瞎子愣住,足有一分钟。直到他看见座位上那堆衣物里传来细微动静。他轻轻撩开衣物—— 一只瑟瑟发抖的小兔子,蜷缩其中。 空气凝滞。 第3章 黑瞎子03 丁一路2号,一家名为眼镜店的眼镜店里。 大厅亮着灯,黑瞎子拖过一把椅子,反身抱着椅背坐下,目光落在面前桌上的纸盒里。这小东西都没有他的巴掌大,蜷缩在纸盒角落里瑟瑟发抖,他伸出手指要去戳—— 原本瑟缩的兔子猛地弹起,毫不犹豫地朝他的手指咬去!动作快得几乎带出风声:“嗷!” 黑瞎子闪电般缩回手,眉峰一挑,乐了:“嘿!小兔崽子脾气还挺大?敢咬我?” 小兔子落回盒底,前肢微伏,耳朵警惕地竖起,黑宝石般的眼睛死死瞪着他,无声在表达愤怒与警告。原来兔子急了,是真的会叫出声的。 黑瞎子似乎被这反应取悦了。那根手指又探了出去,这次不再慢吞吞,而是带着明晃晃的逗弄,忽左忽右,忽上忽下,灵巧地在纸盒边缘游走,时而逼近鼻尖,时而掠过耳畔。盒子里的小家伙完全被这挑衅吸引了注意,小小的身子绷紧,跟着那根可恶的手指轨迹急速跳动,左扑、右咬、上窜、下蹲,每一扑都瞄得极准,却总是差之毫厘。 细弱的嗷嗷声不时响起,伴着它急促跳跃的窸窣声。一人一兔,一个气定神闲地戏耍,一个全力以赴地反击,在这寂静的深夜里,竟也上演了十几个回合的无硝烟战争。 “别啊,你这就不行了啊?” 黑瞎子显然还未尽兴,手指晃动的轨迹越发难以捉摸。可盒子里的兔子,动作却逐渐慢了下来。又一次奋力扑空后,它没有立刻再起跳,而是原地顿了顿,然后,整个小小的身子忽然向侧边一倒,软软地瘫在了盒子里。 那双原本瞪得溜圆、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此刻半睁半闭,透出一股……生无可恋。长长的耳朵也彻底耷拉下来,贴在背部的绒毛上,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它就这么躺着,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肚皮证明它还活着,一副要杀要剐随便的样子。 黑瞎子笑得声音都劈叉了,指腹碰到它软绵绵毛绒绒的身子,感觉到它身子一僵,预想中的疼痛却没传来。他都放水了要给它咬,“笨兔子。” 那对小耳朵轻轻动了一下,小脑袋勉力微微抬起,一双乌黑的眸子望向了他。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张隔着墨镜不苟言笑甚至显得有些凶巴巴的脸。对视仅一瞬,那点微弱的力气仿佛也被抽干,它默默地躺了回去,连最后一点眼神的交锋都放弃了。 “哈哈哈哈……!” 三更半夜,空荡的店铺里爆出一阵毫不收敛的大笑。黑瞎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擦着眼角,一边气息不稳地说:“好了不逗你了……转过来吧。” 盒子里的兔子只把身子往角落里缩了缩,生大气了。 “喂、好歹我们也是老相识,我小时候见过你……可能是九十六年前,还是九十七,记不清了。” 纸盒里,那团毛球微微一滞。 浓浓听到后面那句话,缓缓回头。在三年前,她的身子一直处于“托管”状态,直到来到这个世界,才从深山中苏醒。这家伙……居然活了这么久,还不老? 她脱口而出:“你是人妖?” 凭空响起的女声,黑瞎子却没有半点惊讶,反而听得额头青筋暴起:“我是男人,正儿八经的男人!” “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我意思是……你是人精?” 黑瞎子呵了一声,慢悠悠的腔调带着强烈的杀意:“我是厨子。” 小兔子很识相地抖了下身子,转过头不说话了。他用手指弹了下纸盒边缘:“别装死。说说,怎么变回去?” “不知道。” 这次的声音闷闷的,好像都快哭了。黑瞎子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活了这么久,脸皮早练出来了,但对着这么个看起来还可能真被他吓坏了的兔子精,那点所剩无几的良知稍微冒了点头,“行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大不了我养你一辈子!” “你当然要养我!是你害我的!” “好好好,养就养。”明明是她胆小,黑瞎子懒得和她辩解,伸手,这次不是弹纸盒,而是用手指很轻地碰了碰它的耳朵:“你吃什么?胡萝卜?青菜?” “当人的时候吃饭……现在要……灵气。” “啥?” “也可以食玉,玉是天地精华的结晶,越通透的玉石,灵气越多。” “哈!”黑瞎子把一嘴脏话咽了回去,抬了抬眼镜,脸色顿时严肃起来,隔着墨镜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锁住纸盒里的毛团:“我突然想起,厨房里还剩半瓶豆瓣酱。” 豆瓣酱是红烧兔子的关键调味料之一,尤其在川味做法中,它能提供咸鲜微辣的风味,在热锅中用少量油炒香,作为底味并炒出红油……想到这,浓浓身子一颤,彻底晕了过去。 【花,睡了吗?】 床上正刷着手机的解雨臣瞥了一眼屏幕弹出的信息,面无表情地锁屏,闭眼,睡觉。 【江湖救急!!!】 【花爷】 【花祖宗】 【爷爷!】 【爸ba— 电话来得太快,黑瞎子这句爸爸都省下来了。听筒里传来解雨臣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吧,多少钱?” “花爷您够仗义!”黑瞎子瞬间切换成谄媚模式,“我黑瞎子这辈子有您这个兄弟——” “有屁快放。” “咳,是这么回事,我有个……表妹,特别想见识见识那种,贵贵的、绿绿的、透透的石头……” “绿宝石还是帝王绿?” “帝王绿!”黑瞎子答得飞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明天来拿。”解雨臣干脆利落地说完,直接挂了电话。听着忙音,黑瞎子揉了揉笑得发酸的腮帮子,又看向桌上那团安静的毛绒团子,心想自己真是倒霉透了,这他娘的妥妥的碰瓷啊!还好老花那边好交代,一块玉而已,就算是帝王绿,对解家九爷来说也不算什么。反正欠债,他黑瞎子欠得多了,不差这一笔。 第4章 黑瞎子04 顺京独门独户的四合院还在二环内,小兔子算是跟着大瞎子长了见识。进了门,眼前豁然开朗。庭院极其宽敞,青砖墁地光洁如镜,东南角一株高大的西府海棠亭亭如盖,虽非花期,但枝叶葳蕤,绿意沉沉。更引人注目的是,庭院北侧倚着正房,竟建有一座小巧精致的戏台,朱栏黛瓦,红漆鲜艳。 正房堂屋的门敞着,黑瞎子熟门熟路地穿过庭院,远远就喊道:“花爷,您吉祥。”人还没见到,那带着京腔儿滑不溜秋的谄媚劲儿先飘了进去。浓浓翻了个白眼,可下一秒,脑袋就被他薅了一把,把她毛毛都揉炸了。 “嗷!” 黑瞎子在她咬上来前猛得收手,脚步已经迈过了高高的门槛,脸上笑容更加灿烂,对着屋里的人。 解雨臣立在紫檀大案后,正用一方雪白的软布擦拭着一只天青釉的瓷杯,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只撩起眼皮,淡淡瞥了黑瞎子一眼。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他的笑脸和随意的站姿,最后在他那件黑色夹克微微鼓起的侧口袋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瞎子不养导盲犬,养起兔子来了?还是揣在口袋里的。 “你这是午饭要加菜?” 他话音刚落,本来露出个脑袋的小兔子一下子缩进口袋里,藏了起来。解雨臣眼神一凝,随即看向黑瞎子苦笑的嘴脸,看了三秒得出了个结论:“你这回真是惹上大麻烦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黑瞎子酷酷地耸了耸肩。 解雨臣微微点头表示理解,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桌上一块碧绿的石头上:“两百万。”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黑瞎子腰杆都不由得挺直了,站直了,“爷。” 他连花都省略了,想当解家孙子、唯一继承人的愿望迫切。 “喊爷爷也没用,这块玉我十年前买的,原价给你没算利息。” 眼见解雨臣不松口,黑瞎子撇了撇嘴哼了一声,“记账。” 那语气,那神态,仿佛欠债的不是他,而是对方该他的。解雨臣定定看了他两秒,嘴角抽动了一下,随后,竟是真的低低笑出了声,“这季度房租交了吗?我给秀秀打个电话。” 黑瞎子脸上的混不吝瞬间凝固,随即垮了下来,刚才那点理直气壮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忙摆手:“别别别!花爷!花爷您高抬贵手!您这样光风霁月、义薄云天的大好人,哪能干这种……这种催租通牒、断人活路的事儿呢!不至于,真不至于!” 他说着说着,迅速把桌上的玉石揣到兜里。解雨臣收敛笑意,看向他口袋,眼皮轻抬看向他,眼里写满了求知欲。 “妖。”黑瞎子无声吐出这个字。 鬼和粽子都存在,有妖好像也不稀奇。 两人的注意力都在口袋上面,沉默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半点动静。黑瞎子侧着身,轻轻捏开口袋边缘,解雨臣好奇地伸长脖子,目光探了进去。 四肢抱着玉石的小兔子,整张毛茸茸的小脸颊都幸福地贴在冰凉的玉面上,它很小,毛发柔软蓬松,不是人们印象中常见的任何兔子品种, 它睡着了,抱着天价饭票,满足地睡着了。 这画面冲击力有点大,解雨辰直到他合上口袋才默默收回了视线,“我帮你养吧。” 黑瞎子轻轻拍口袋的手一抖,又听到他说:“你连自己都养得颠三倒四,还欠着秀秀房租,这种小东西娇贵,需要精心照料,不如留在我这儿。”这理由冠冕堂皇,但黑瞎子瞬间就听出了那潜台词:这玩意儿挺稀罕,也挺……顺眼。解九爷看上了,想接手。 “两百万免了,再给你二十万如何。” 黑瞎子墨镜后的眼睛猛地睁大,呼吸一滞,暴富的机遇就在眼前,他知道,自己这时候再抬高点价格,就是翻倍,花儿爷也能给。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理智在尖叫:答应他!甩掉这个烫手山芋,拿钱走人,天高海阔! “我——我——” 黑瞎子说不出口了,真卖了,那他不就成了人贩子,不对,兔贩子,“哎,你不懂!这这不是简单的兔子!她……她能变人!” “你不卖直说便是,何必框我?” “我真没骗你,不信你再拿几个石头给我。” 解雨臣:…… 一瞎一兔被“请”出四合院,黑瞎子攥着口袋里依旧沉醉不醒的小东西,站在胡同口,感受着初秋微凉的风,内心却一片狼藉。他对着紧闭的黑漆大门,无声地流下了两行悔恨的泪水。 二十万!那可是二十万现大洋!还免了两百万的债! 他刚才说什么真话啊?他黑瞎子第一次这么诚实,花儿居然不信他!绝交!可恶!他刚才就该直接一手交兔一手拿钱,现在已经在盘算怎么花天酒地了! 越想越气,他低头,恶狠狠地对着口袋里那团罪魁祸首低声咆哮:“晚上就把你炖了!” 可惜,他的威胁毫无作用。口袋里的小兔子,正沉浸在灵力充盈的极致舒坦里。那块顶级帝王绿的丰沛灵气,正丝丝缕缕地被她吸收。玉石本身温润的光泽,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缓慢速度变得稍微内敛了一些。 整只兔如同喝醉了千年佳酿,灵力在体内欢快奔腾、融合、壮大。这种深度入定的状态,让她睡得毫无警惕。 黑瞎子趁着它睡熟了,嘿嘿笑着从口袋里把它掏出来,像盘核桃盘玉器那样,把这只巴掌大的小兔子,从头到尾,从左到右,捏圆搓扁。揪揪耳朵,揉揉后背,捏捏后腿,甚至把她翻过来,用手指肚蹭蹭她柔软温热的小肚皮。 别说,还真挺好玩的,不愧是价值二百二十万的兔子。 他是盘尽兴了,盘爽了,殊不知自己又惹出大祸来。 黑瞎子没回家,而是先去了小巷子的早餐店,他也不知道浓浓什么时候能恢复,索性就在门口贴了张喜庆的红纸,纸上写着东家有喜,归期不定。做完这件自认为挺周到的事,他这才揣着有喜的东家回到了自己的地盘。 第5章 黑瞎子05 “你不会死了吧?”黑瞎子每天都要问一句那只不会动的兔子,从最初的紧张盯梢到现在的习以为常,他已经把这当成了日常仪式。这天清晨,他照例把兔子从窝里掏出来,摆在铺了软布的桌面上,捏着它的两只前爪,开始每日的防止肌肉萎缩运动。 “立定——”他把兔子身体拉直。 “稍息——”让一只前爪稍稍缩回。 “向右看齐——”轻轻拨动它的小脑袋转向右侧,“第一届广播体操正式开始!第一节,伸展运动……” 这套体操他已经做了半个月天,驾轻就熟。兔子依旧毫无反应,像极了一块上等的毛绒玩具,只是身体柔软温热,心跳缓慢稳定,这是还活着的唯一证明。黑瞎子盘腿坐在床上,墨镜后的眼睛盯着这团毛球,按惯例叹了口气。 二百二十万换这么个玩意儿,说出去得被人笑死。 “再不醒,我真把你炖了。” 威胁的话说得毫无新意,他打开窗帘,把兔子挪到阳光里。秋日的晨光温和,透过玻璃,在兔子黄白相间的绒毛上镀了层浅金,他怕它肚脐着凉了,还给它盖了小毛毯。 做完这一切,黑瞎子不再看它,径直走向狭窄的浴室。水声哗啦啦响起,掩盖了房间里其他细微的声响。 床上,阳光缓缓移动。那团毛球在无人注视的片刻,长而柔软的耳朵,极其艰难地朝着声源偏转了一个微弱的角度,轻轻颤动了一下。 作为一个职业非法考古学家,兼职眼镜店老板、夹喇嘛中心会长以及滴滴司机,黑瞎子每天都很忙,忙着在各种身份和麻烦之间无缝切换。 从西郊回来已经两天了。那趟“看看”的结果,用两个字形容就是晦气。老钢厂地下的确有东西,动静还不小,但绝不是什么值得存起来的正经古物。他没深入,只在边缘探了探,拍了些照片和磁场异常数据,连同建议雇主直接联系有关部门进行无害化处理,或者找个真道士超度一下,以及硬闯损失自负的简洁报告一并发了回去。 两分钟后,他把尾款麻烦结一下的消息发过去,但对方已经把他拉黑了。 晦气加倍。 黑瞎子看着屏幕上那个鲜红的感叹号的系统提示,沉默了两秒,目光落在最后那句硬闯损失自负上,舌尖顶了顶上颚。 行啊。拉黑是吧? 好,自认倒霉。 没办法,法制社会,硬刚可是要进监狱的。 “注意!前方顺丰单来袭,速速接单吧!” 软件跳出三公里九块八毛的单子,黑瞎子也就愣了那么两秒,正犹豫要不要赚呢,单子就被抢了!他奶奶的!!这日子没法过了。被坑了尾款,连九块八的安慰奖都有人抢! 他猛地从大厅破转椅上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带着一股子没处撒的邪火,他趿拉着拖鞋,咣咣咣几步跑回房间。今天非得看看楼上那二百二十万醒了没有!要是还睡,他就……他就……玩一把,要是醒了,就卖给小花! “三百万。” 他悄悄开门,明明是自己的房间却好像做贼一样。 “三百万?” 三百万没醒,还乖乖睡在床上,盖着小毛毯,连姿势都似乎没变过。黑瞎子兴冲冲过去,捏了捏它的耳朵,揉了揉它的小脸蛋,轻轻戳了戳它肥嘟嘟的肚子—— “嘶——” 一声明显的倒吸气凭空响起,黑瞎子下意识环顾四周,再看回来时,床上的兔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发披散满脸红晕的少女,她皱着眉头,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疼……” 空气里弥漫的味道,以及墨镜上倒映的黑白分明以及空中洒落细微的水柱。原本蹲在床边的黑瞎子一屁股摔在地上,脸上破天荒地露出无措又无助的表情。浓浓是被疼醒的,她勉强看向黑瞎子,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帮我……” “我我我我、给你叫救护车!” 他慌得摸遍全身也找不到手机,还没想到手机在哪,浓浓疼得滚下床,他下意识就去接。接住那一刻,她却伸手抱住他的脖颈,借力起身,靠近他。 “唔——” “你快点!疼死我了!” “唔……咳——”他咳了几下,黑瞎子看着她疼得皱起的脸,喉结轻轻一滚。 过了好一会儿。 浓浓在感觉到疼痛慢慢减轻了之后,长久的坐姿以及被太阳晒得发烫睁不开眼,她动了动身子。黑瞎子哼了一声往后仰着脑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可、可以了吧?”他一退开,墨镜里倒影就跟着晃了晃, 他黑瞎子什么时候怕过?唯独这一次,真是遇上大大麻烦。 浓浓把他抱回来的时候,黑瞎子象征性挣扎了两下,放弃了,他滚动着喉结在想,这是不是什么陷阱?这只妖精或许吸完了玉石还要吃个人才算恢复?如果是这样?那他是要看看她会使出什么手段! “你是不是……摸我背了?” 那声音带着虚弱和沙哑,但质问羞恼的意味清晰分明。胡说八道!他的手还在身子两侧乖乖放着,现在完全就是她在违法! “兔子……不能随便摸……会……像现在这样……” 黑瞎子听完愣了两秒,他曾在德国获得音乐与解剖学双学位,兔子好像也也有点了解,此刻想起来,关于哺乳动物,关于特定物种的生理构造与神经反射,关于……可能引发的反应,他喉咙跟着一咽,心虚了。 事已至此,浓浓没心情更没精力去骂他,考虑到相亲以及去国外买种子的时间,似乎眼前的男人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兔子假晕要难受很久,处理办法就是立即找只公兔,代价是会百分之百中奖。 真怀都不至于受这么大罪。 “借点东西……” 黑瞎子只觉得眼皮跳了跳,不会是要借钱吧?借钱没有,命一条!但是他没想到,她要的不是一条命,是他攒了百年的全部积蓄! 第6章 黑瞎子06 夕阳洒在黑瞎子的墨镜和红红的脸上,他静静躺在床上,打了个饱嗝,反出一点奶味,证明刚才不是梦。他这清白守了这么多年,丢了不说,二百二十万也跑了。 床头柜的三千六百一十三块钱,是她翻衣服的时候找出来的,据说是她一天的营业额,全给他留下来了。她还留了句话:“去买补品吧。” 黑瞎子拉起被子盖过头顶,“呜呜呜——” 呜咽声闷在棉絮里,嗡嗡地震着耳膜。哭了大概三秒——不,是干嚎了三秒——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脸上哪还有什么悲痛欲绝,只剩下一副牙疼似的表情,眼神复杂地盯住那叠钱。 一天营业额,三千六百一十三。比他眼镜店一几个月利润都多!她一个煎饼摊加早餐,一天?还只是现金部分?这还不算那些电子支付…… “他大爷的……”黑瞎子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骂这离谱的营业额对比,还是骂自己,怎么就忘了跟她加个好友呢! 软饭吃过一次,就想吃第二次,人之常情,不能怪他。 浓浓回到家休息了几天,没急着开店而是先去了城西的玉石市场。托那个瞎子的福,她才知道自己那么容易暴露身份,幸好那个瞎子没对她做什么。 市场里人声鼎沸,摊位鳞次栉比。她不太懂那些卖家说的种水、色带、松花是什么意思,也不像旁边那些老手,拿着强光手电和放大镜,对着石头照了又照,看了又看。她目标明确,找到那些放着一堆堆未开原石的赌石档口,挨个摊子转。 她蹲下身,混在挑石头的人里,随手拿起一块翻来覆去地看。旁人只当这是个好奇又外行的年轻姑娘在瞎看热闹。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手指与石皮接触的细微瞬间,在掌心承托石头的重量时,她全副心神都沉静下来,感受着灵气。 就这么一块接一块,一个摊位接着一个摊位,她摸了一上午才找出一个还不错的,其他大部分都是垃圾,更多是骗人的,看来想靠赌石暴富压根就不可能。 “这块多少钱?” 摊主看她面生,以及刚才挑石头的随意,默默涨价了三倍:“600。” 谁成想刚说完,这小姑娘就抽出钱包来,摊主心疼地咬了咬牙,“哎哟!慢着慢着!姑娘,对不住啊,我刚才没细看!”他伸出手,作势要拿回那块石头,“这块……这个皮壳,这个砂感……啧,我刚瞧走眼了,这可不是一般的公斤料,这是正儿八经的缅料!你看这表现……六百可不行,这个得三千!少一分不卖!” 浓浓掏钱的动作顿住了,不是她被摊主的贪婪吓到了,而是肩上落下来一只大手,手指修长,随意地搭在她肩头。 黑瞎子在她身后,高大的阴影将她笼罩住。他微微偏过头,墨镜朝向摊主,一口浓重的京腔:“行啊,坐地起价,你不想在京城混了是吧?” “哟……这位大哥,话、话不能这么说……”摊主干笑着,眼神飘忽,“买卖嘛,讲究个你情我愿,价格觉得不合适,可以不买嘛……” “成啊,我给你们市场老总打个电话,现在就把你的摊位撤了,滚蛋!” 黑瞎子是人高马大,讲话腔调又是慢悠悠的本地腔,身上穿着高级的黑色皮衣,皮带上有大牌的lOgO。老板一时间还真被唬住了,见他拿起手机,“大、大哥,误会,真是误会!消消气,我嘴瓢我认了,这石头就600给你了,小姑娘。” 黑瞎子也是见好就收,他知道浓浓看中的石头一定比六百还值钱,他从口袋拿出六百给摊主,买来的石头塞到她手里。 浓浓被他搂着离开,远离了那个摊位才抬头看他:“……你怎么在这儿?”她的声音不高,混在市场的背景音里,几乎要被淹没。但黑瞎子显然听见了。他微微偏头,墨镜对上她的视线,嘴角那点习惯性勾起的弧度似乎深了那么一丁点,慢悠悠地反问:“怎么,这地儿,你来得,我来不得?下次不要一个人来,这里鱼龙混杂的不安全。” “瞎子,你是想跟我过吗?” 黑瞎子:“……” 这姑娘是挺挺接地气的。 浓浓觉得他人还可以,而且他还知道她的秘密,与其躲着他,还不如把他收了,“我有车有房有稳定收入,你只要帮我照顾好孩子就可以。” “孩子?” “对啊,我上次不是跟你借了种,你忘了吗?” 黑瞎子腿一软,毫无预兆地,整个人晃了一下,膝盖差点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他反应极快,手猛地撑住旁边一个卖玉髓杂件的摊子边缘,发出哐一声闷响,摊子上几件小玩意儿跟着跳了跳,摊主惊疑地看过来。 他维持着那个略显狼狈的支撑姿势,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声音,而是一记无形的闷棍,结结实实砸在他脑门上。 镜片里是她凑过来放大的脸蛋,五官精致小巧,像她的原型一样可爱,一样笨! 孩子是想生就能生的吗! 她还想养男人!! 怎么有这么蠢的兔子!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黑瞎子看着她那双单纯不谙世事的眼睛,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想,万一自己拒绝了,这家伙指不定被哪个人骗了,最后可能皮都被扒去卖了! 他猛地站直身体,那股狼狈和动摇被瞬间压入沉静的表面之下,抬手轻弹了下她的额头:“你才赚几个钱!我黑爷不是没种的男人,不需要你养。” 如此霸气充满男子气概的话竟然从他口中说出来,他自己说完也愣了。浓浓歪着脑袋,第一次真正地打量他,是坏蛋还是好人,她看不透。但是有一点能肯定,他很厉害,足够保护她。 “你人真好。” 莫名其妙收了张好人卡,黑瞎子心里却堵得慌,他突然明白那个摊位老板坐地起价的心理了,太好骗了,不宰她宰谁? 第7章 黑瞎子07 浓浓关了店,没有再开。黑瞎子每天都会到她家,时间不固定,有时是上午,有时是傍晚。起初提着水果营养品和鲜花,再后来,他开始往家里搬东西。 婴儿床的快递箱,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运到的。巨大的纸箱几乎堵住了玄关。黑瞎子挽起袖子往房里搬。 “买什么东西啊?”浓浓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她刚试着煲汤,厨房里飘着淡淡的药材和鸡肉的香气。 “婴儿床。”黑瞎子头也没抬,哗啦一声打开纸箱,露出里面一堆原木色的木板、螺丝、和复杂的金属连接件:“纯实木,卯榫结构,环保漆。就是得自己装。”浓浓走过去,看着那一箱繁杂的零件,光是看着就感觉眼花缭乱:“买个现成的……应该也不贵。” “那不一样,自己动手,有参与感。”他拿起一块打磨光滑的床板,手指拂过边缘,“以后小孩问起来,这床谁装的?我能拍胸脯说,你爹我一块块拼起来的,多有面儿啊!” 浓浓是不懂这种有面,不过看他这么上心,她还是挺感动的:“孩子有你这样的爸爸真幸福。” 黑瞎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额头冒出细密的汗水。他不是不嫌麻烦,而是为了省个几百块钱自己来组装,被她这么一夸,他脸上躁得很。 浓浓系着围裙半蹲在他旁边,转头对上他的眼镜时,眉目含笑,神色格外柔和,“你是不是喜欢吃青椒啊?我做青椒酿肉,可以吗?正好早上买了青椒。” “都行。”他声音有点闷,低头继续摆弄手里那块床板,认真检查有没有毛刺,指尖在上面反复摩挲,“你做什么我都吃。”这话说得有点快,像要掩盖什么。 “嗯,那你忙,我去做饭。”浓浓站起身,转身往厨房走,脚步轻快。 黑瞎子听着厨房里哗啦的水声。他维持着蹲姿,没动,嘴里泛出一点苦涩。太久没过上这种正常人的生活,有点不适应。 组装的过程并不顺利。图纸看似清晰,但有些榫卯结构需要巧劲和耐心。黑瞎子拧着眉头,额头又冒出汗,这次是实打实累的。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身手和洞察力,在对付这几块顽固的木头时,有点使不上劲,不是这里对不齐,就是那里敲太紧。 厨房的炖汤香气越来越浓,油锅爆炒的滋啦声溢出青椒特有的清冽辛香。浓浓出来过一次,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旁边的小凳上,见他埋头跟一块弧形挡板较劲,嘴角忍不住弯了弯,没打扰他,又悄悄退了回去。 那杯水让黑瞎子心头那点焦躁奇异地平复了些。他喝了口水,摘下墨镜擦了把汗,干脆也不看图纸了,凭着对结构的感觉,试着换了个角度,轻轻一叩——“咔嗒”,严丝合缝。他愣了下,看着那完美嵌合的接口,一种极其微小的成就感悄然冒了出来。不同于下斗摸到明器,也不同于解决掉棘手的麻烦,就是一种……东西做好了的感觉。 黄昏时分,婴儿床的主体框架终于稳稳当当地立在了侧卧空房间里。原木色泽温润,卯榫扎实,虽然还有些配件没装,但已经能看出模样。黑瞎子退后两步,抱着胳膊打量自己的作品,墨镜后的眼睛眯了眯。 浓浓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吃饭了。”她系着围裙,手里还端着两碗米饭。 比起孩子的爸爸,他更像是上门工作的安装师傅。主人家端出丰盛的晚餐热情招待,清蒸大虾,青椒酿肉,西兰花炒口蘑,还有炖出黄澄澄汤汁的鸡汤。浓浓给他盛了饭又盛了碗汤,摆上筷子。 黑瞎子拉开椅子坐下,整个人都拘谨了不少,没了嬉皮笑脸,连玩笑都不敢开。 浓浓夹了只虾放到他碗里,把他吓得声音都哆嗦了:“我我自己来就好,你快吃。” “好,你别客气。” 浓浓收回了筷子,自己夹了点西兰花,小口吃着,目光却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晚上要住吗?” “咳——”“饭粒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他死死捂着嘴,背过身去咳得惊天动地,整张脸和脖子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像要滴血。 “你……”浓浓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子,微微歪了下头,眼神里流露出清晰的困惑和好奇,“你害羞了?你摸我的时候怎么没害羞?” 他摸的是兔子,是她的本体,当时纯粹是手欠,忘了那皮毛就是她的皮肤。在她眼里,他可能就是一个趁她昏迷行凶的变态。 得出这个结论的黑瞎子:“……” “住!” 干嘛不住!理直气壮地住!爷们要脸,做了就负责,该咋地就咋地! 黑瞎子咽下那口食物,喝了口汤顺了顺,这才好像真正稳住了心神。他放下筷子,目光虽然还有点飘忽,“我睡哪?” “跟我睡啊!”浓浓已经过了羞涩的阶段,有些生活她觉得很有必要,而且也挺快乐的,干嘛不要?不用白不用。而且这个人,还挺好用的。 她那打量的眼神,黑瞎子感觉有点可怕,比那些粽子鬼怪还要可怕一点点。 靠近市中心的高层公寓,大概有一百四十多平。黑瞎子站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的夜景,人家卖了三年的早餐和煎饼就买了这套几百万的房子,勤快性子好,做饭又好吃。他是一无所有,唯一的本事还是不能见天那种,伤脑筋。 “换你洗澡了,睡衣和浴巾给你准备好了。” “哦。”他僵硬着身子,同手同脚进了卧室,除了心跳有点快,没有任何不适。浴室里灯光暖黄,洗手台上,他的牙刷和杯子已经摆好,紧挨着她的那一套,毛巾是深灰色的,蓬松柔软,旁边甚至还放了一瓶未拆封的男士洗面奶。 她好像真的,把他当成她男人了。 这个笨蛋! 他压根就不是什么好人!穷还抠门,还有眼疾,只会戴着墨镜装蒜,还欠了一屁股债。 第8章 黑瞎子08 洗得香喷喷的新睡衣,柔软得不行。黑瞎子戴着墨镜照了下镜子,理了理头发。开玩笑,老婆孩子都送到他面前了,咋可能不要,顶多,以后多赚钱,少买那些有的没的,对老婆孩子好一点。 他这个人就是很会安慰自己,洗个澡就满血复活了,要不然也不能活这么久。人嘛,活着就要乐观点。 推开门,卧室里。浓浓依旧保持着侧睡的姿势,盖着被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床头灯被她调到了最暗,暖黄的光晕只照亮她枕边一小块地方,另一半床铺沉浸在温柔的阴影里。 “等我呢?”黑瞎子故意扬了扬语调,像个流氓似的。 “嗯。”她乖乖点了头,压根没有一点他想象中的羞涩,简直败给她了。黑瞎子慢吞吞挪到床边,感觉自己像个手足无措的毛头小子,害羞的反而是自己。他掀开被子,没急着躺,而是先倾身过去,“啪嗒”一声把床头灯关了。 在黑暗中,他才不会那么紧张,眼镜也能摘下来了。 “你的脸好烫啊。” 黑瞎子:…… 这娘们就是欠收拾!丝毫不给他这个爷们留点面子! “……热的!”他梗着脖子,试图挽回最后一丝尊严,“刚洗完澡,不行啊?谁让你摸我脸的?你胆子真大!爷们的脸可以随便摸吗?” “摸了会怎么样?” “你会哭。” “我才不会——唔——” 浓浓对他放松了警惕,胆子很大还敢请他住下来。 黑瞎子这个百岁老人家,牙口不好,硬的不吃就爱吃软的。尤其喜欢刚出炉的年糕,热乎乎的,细品还有点奶香味。米是上好的糯米,雪白莹润,光滑饱满,蒸得晶莹剔透了,放入石臼现捣,嗵、嗵、嗵……起初米粒还分明,渐渐黏连成一起,再后来,在不断的捶打和翻揉中,变得越来越绵密,他喜欢这个过程,甚至超过喜欢吃年糕本身。 有一句俗话说得好——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城市的景观照明十点就灭了,夜显得更加寂静,静得隐约能听到细微的哭声,闷闷的,一顿一顿的,后来浓浓再也没主动摸过他的脸。 接下来的日子,黑瞎子很努力适应家的生活。他把婴儿房布置得差不多了,白天去工作,不是去眼镜店,而是搬了自己那些“收藏品”去忽悠人卖个好价先把欠款还了,晚上回来吃浓浓做的晚餐,睡前帮她吹吹头发,按按脚。 “手抬高点!”黑瞎子坐在沙发前的小板凳上,两长腿中间是一个泡脚桶,他挽起袖子,手指有些僵硬地按过水里的脚背和小腿的穴位——他是临时抱佛脚,要浓浓拿着手机放按摩教程,他一边学一边按。 黑瞎子皱着眉,墨镜都快抵到屏幕上了。学着视频,双手握住她的脚,缓慢转动踝关节几次,再用虎口托住脚踝,从下往上交替推按小腿后侧肌肉。浓浓哼了声,他抬眼,见她眯着眼,他轻轻勾了一下嘴角,“舒服吧?” “嗯!”她没夸他,而是很自然地低头亲了下他的脸。黑瞎子愣了两秒才扩大了笑容:“肉麻死了!” 浓浓就喜欢看他害羞又嘴硬的样子,低头又亲了一下,这次更响,吧唧一声。 “嘿,没完没了了你!”黑瞎子被她亲得耳朵尖都快冒烟了,嘴巴还是很硬:“有种你再来一下!” 浓浓歪头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慢悠悠地开了口:“我——不——!” 没想到她竟然不上当,黑瞎子来了劲,仰了仰脖颈装出凶相,浓浓依旧笑眯眯看着他,好像在说不怕他,就在这时,他一个倾身亲了上去,亲的还是她的小嘴。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极短暂的暂停键。 浓浓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近在咫尺的墨镜片映出她愕然的脸。黑瞎子迅速退了回去,重新坐直在小板凳上,仿佛刚才那个突然袭击的人不是他,只是那通红的耳朵和微微急促的呼吸,泄露了天机。 “还欠我一次,一会再拿。现在你给我严肃点!我在给你按摩!这是正经事!”一股气说完,黑瞎子不再看她,目光落回手机上,只是这一眼,让他下颌线瞬间绷紧。 屏幕亮着一条极其简短的信息预览,【阿善动,即刻出发。】 浓浓也察觉到了他气息的骤变,看了眼手机屏幕,里面还播着按摩教学视频没什么异样。 “水凉了,今天泡脚的时间够了。”他说着,一手托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拿起旁边干燥柔软的毛巾,将她双脚从温热的水里捞出来,仔细地擦干水珠。 “那什么……”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下午接了个大活,往外蒙那边送批焦度计,就是测眼睛度数的,关卡多,得亲自跟车押着,来回……估摸着得个把月。不过老板开价高,跑这一趟,能顶平时小半年。我想着,孩子还没出生,以后花钱的地方多,趁现在还能跑,去挣一笔。” “外蒙,听说那里很排华的,你去了会不会被揍?” 她真是天真的可爱,黑瞎子扯开一个无奈的笑:“瞧你说的,你爷们我是去送货,又不是去抢地盘。正规车队,手续齐全,跟当地接头人都打点好了,就是路远了点,荒了点,手机没信号。” 他顿了一下,语气故意放得轻松,“揍我?我不找别人麻烦就谢天谢地了。顶多……就是路上颠簸,吃不好睡不好,回来瘦几斤,你还得给我多炖点汤补补。” “好,那你记得买点特产回来,要正宗的!”浓浓说完还提起他的耳朵:“不许抠抠搜搜买特价和临期,听到没有!” “哎哎哎,听到了!知道了!我保证!” 黑瞎子笑着连连应声,顺势把那只揪耳朵的手握进掌心,轻轻捏了捏,才松开。接下来的时间,他显得格外有耐心,甚至有些粘人。他没再提要走的事,反而又陪她看了会儿无聊的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直到浓浓眼皮开始打架,靠在他肩头沉沉睡去。 黑瞎子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她靠着,在电视闪烁的微光里,静静看了她很久。然后才小心地侧身,将她打横抱起,走回卧室,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枕头底下压了张不记名的卡。要真出事也没办法,至少不能让她们娘俩饿着。 第9章 黑瞎子09 浓浓在整理床铺的时候发现了枕头底下的卡,是一张外国银行的预付借记卡。 “这家伙……肯定不是好人。”她小声嘀咕着,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虽然他自己平时抠抠搜搜,连煎饼钱都赖掉,但这种时候的实在,反而让她心里踏实了些。现代法制社会没有男人也没什么区别,女人带孩子只要有钱就没什么烦恼,有警察保护不怕。 店关了,黑瞎子也走了,浓浓又回到了一个人的生活。养胎的日子很闲,通常早上她会去菜市场溜达一圈,因为时间充裕,她现在溜达的时候变长了,不再只是匆匆挑拣食材,偶尔还会停下来,倚在某个菜摊边,听一听摊贩和熟客们交换的家长里短。 “……顺京高中今年竟然出了个清华,这都多少年没出过了。” “怎么今天猪肉又涨价了?” “听说了没?北边老窑厂那片,前天晚上动静大得很,不是机器,像是好多人挖土敲东西,还有……怪声。结果天没亮,就被围起来了,来的车都没牌照。” “那片地邪性,早年不就是乱坟岗子么?听说挖出过不少老东西,都叫收走了。” 浓浓挑拣青菜的手慢了半拍,怎么家长里短变成了挖宝故事。她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觉得无聊。这种捕风捉影的传闻,隔段时间就能翻新一版。内容无非是哪里闹鬼、哪里挖出宝、哪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她卖煎饼三年,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回到家,浓浓先把白鲫鱼给炖上,洗净的小番茄放在一盘,她一边切菜一边吃,嚼了几下,她提着菜刀就跑出厨房,愣愣地看着电视屏幕。 “……近日……医院收治特殊矿石症患者,皮肤呈现玉化……” 新闻画面里,穿着病号服的男人手臂上,有一块色泽温润与周围皮肤格格不入的区域,在镜头特写下,呈现出类似劣质玉石的僵硬质感,边缘甚至有些半透明。记者用平稳的语调解释着罕见矿物接触反应和尚在研究中。 人接触了特殊矿石,皮肤会变得像玉?玉化?那只存在于有妖魔鬼怪神的世界。浓浓恍然大悟地敲了下脑袋,她犯蠢了,这个世界有灵气,自己还是本体,怎么就忘了这事。 原来这里不是科学世界,有灵气就有浊气,如今正被现代文明的活动不经意地释放出来。 “不会真有鬼吧?”浓浓环视了一圈,快步走到落地窗前把没完全拉开的窗帘打开,让阳光充分照进来,其他房间也是。 人一旦发现这个世界的终极秘密,就再也当不了普通人了。 接下来的日子,浓浓很努力像往常一样正常生活。可是她总会发现不对劲的地方,路过老旧建筑年代久远的下水道口,甚至人流稀少的小公园角落时,她静下心来会捕捉到一阵让人心情低落的阴冷。这就是所谓的地气不对劲。 新闻和网上的八卦,“某地古树莫名枯萎”“某小区宠物集体躁动”“某路段深夜频发鬼打墙交通事故”……“驴友在深山拍摄到无法辨识的类蛇生物。照片模糊,但生物体型巨大,鳞片花纹奇特。专家解释为光线错觉或已知物种变异,但目击者坚称其行动方式违背物理规律。” 普通人把这些事当作奇闻怪谈,浓浓之前也是,生活只被柴米油盐占据。现在她去产检都心惊胆跳,毕竟医院的浊气是最多的。 病痛、衰弱、生死别离紧密纠缠的能量场。它们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弥漫在走廊和候诊区,尤其是通往住院部和某些特殊检查科室的通道深处,普通人会感到压抑,敏感的人甚至会浑身起鸡皮疙瘩。浓浓在阳光照到的地方等着叫号,手机突然响了下,是小黑。 他发来了一段背景是沙漠日落的视频。画面里沙漠落日熔金,壮阔苍凉,但她的目光却落在那些从沙里,岩石阴影处丝丝缕缕逸出的灰黑色烟絮。那不是沙尘,它们在视频粗糙的画质下几乎难以分辨,但那种带着隐约不祥躁动的质感,呈现在她的眼睛里。 她打了语音过去,却跳出了对方网络不佳的提醒。 要知道沙漠,是拥有最充沛的阳光照射资源的地方,视频里阳气都快镇不住浊气了。打电话也打不过去,浓浓想了想,给他发了条信息:我会永远记住你的,一路走好【点蜡】 其实不是超自然现象没有能力影响这个世界,而是有一群人在普通人看不见的战场上,以巨大的代价,阻止了这种影响发生。这些人是由一些盗墓世家和隐秘组织组成,他们平息事件,回收危险物品以及消灭逃逸的威胁,形成了一个不为人知的清理系统。 黑瞎子就是属于系统里的一个清理人员。 沙漠里找信号很难,他都不知道自己那一连串的信息发过去了没有,人就已经钻到沙漠底下的地洞。 地洞里有一种手状藤蔓的巨型树木,食肉植物,藤曼像蛇一样主动缠绕猎物。黎簇就是被蛇柏抓住的,关键时刻,黑瞎子和他的朋友苏万救了他。 “黑爷!”黎簇又惊又喜,上次冒险的时候就见识过黑瞎子的厉害,有他在,就好像吃了安心丸。 “我刚刚救了你——”黑瞎子伸手摊开掌心,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黎簇脸有点红,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懵,“黑爷……我、我没带现金……” “记账,看在你小子还是学生,就收你一万,不过分吧?”黑瞎子收回手,视线扫过四周那些暂时蛰伏的藤蔓,“这地方邪性,一人两万,爷保证这些蛇柏不会再接近你们。” “行!”苏万答应得最快,富二代就是豪爽。黎簇那句“能不能打个折”还没来得及出口,黑瞎子手腕一翻,一片细白的粉末已朝着两人身上洒了下来。 “咳……这什么?”苏万挥开面前的粉尘。 “天心石粉,专治蛇柏。” “就这玩意儿?两万?”黎簇瞪大眼睛。黑瞎子拍了拍手上残余的粉末,嘴角勾起一个无赖的弧度:“明码标价,货已售出,概不退货。还有,你现在欠我三万,你52万。” “什么!” 苏万和黎簇解释了,他刚才雇佣黑瞎子保护他,花了五十万。 第10章 黑瞎子10 筑巢是兔子为即将出生的幼崽提供一个温暖且防天敌的环境。?浊气没法清除,浓浓就会很焦虑。她试图净化过的地方,没过几天又会出现浊气,这些浊气再被人的负面情绪所放大,永远清理不干净。后来她在医院厕所里发现了源头——水。 这些浊气是人类感知不到,水里也很少,浓浓是凝神闭气去用调动身体里的灵气去感知才能发现。 医院的自来水系统是引松济京项目,官方显示这是十年前政府的小范围试验,目前也仅供这个片区。试验地区也包括浓浓住的小区,一想到自己喝的水都有浊气,她焦虑得每天都睡不好,家里的水也不敢用了,日常生活连冲厕所都用矿泉水。 但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松花江水源头是长白山天池,要想调查就得亲自去一趟。 然而飞机还没落地,她在就天上看到,底下的一团浊气,都不需要她调动灵气去感知,浊气如乌云密布的笼罩着整座长白山。 长白山,青铜门内。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只有虚无寂静,以及那充斥每一寸空间令人窒息的终极气息。 静坐在绝对黑暗里的张起灵,像一尊亘古存在的石像。他的呼吸微不可闻,心跳缓慢到近乎停滞,这是在此地维系存在必须的状态。他的全部精神都注意着后方那扇巨大的青铜门,以及前方流淌的混沌力量。 他没有任何记忆,只知道自己必须守住这扇门。 “咚——” 一股极其微弱的声音传来,他微微皱起眉头,咚咚咚的敲打声缓慢有节奏,他却听不清是从哪里传来,而他面前的混沌正在随之共振!如同投入粘稠墨汁中的一滴清水,虽不能改变墨色,却让墨汁本身的纹理产生了轻微的荡漾。 张起灵没有动,但所有沉静的感知,瞬间聚焦于这缕异响。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是击在弥漫于混沌力量中那些淤积的杂质上。 那些杂质是千万年来,所有试图窥探终极却被秘密反噬的疯狂念头,因长生而扭曲变异的气息,人类对不可知存在的巨大恐惧,也是张起灵需要时刻以自身去对抗的主要压力来源。此刻,在这奇特的敲击声里,这些部分竟被这声音一丝丝地逐渐震散了。 长白山脚下。 浓浓没有贸然进山,而是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就这月光,开始举行净化仪式——玉兔捣药。 太阳主生发,月亮主肃清与宁静。月光所照,能显化一切魑魅魍魉,亦能涤荡污秽。浓浓在此界化身玉兔捣药,便是在宣告并调用太阴正序的权柄。以月光为引,以山水为材,以自身仙灵为火,在玉臼中反复捣炼,将这片区域的天地水三元之力,强行调和回原本纯净的太初状态。每捣一下,都是对混乱的一次修正。 敲击声带着平静的力量,一击一击击碎了眼前的黑暗,张起灵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映入他十年未视外物的眼眸的,不是背后青铜巨门的实体,而是一道光。 一道无比清晰的月光,从两扇门扉之间那道发丝般的缝隙中,斜斜切入永恒的黑暗。光柱中,微尘如银色的星河,缓缓浮动。 门,开了。 敲击声仍未停歇,从缝隙外清晰传来,带着山风的凉意和月光的质感。 张起灵沉默地站起身。他感受到,那原本无时无刻不压在身上的混沌重压,此刻虽未消失,却因被那敲击声持续敲碎了大量污秽,变得稀薄甚至逐渐消失,再也无法将他死死按在原地。 他走向那道光的缝隙。 浓浓每一次的捣,都感觉像是在捣一座无形的大山。长白山积淀的污秽太过深重,大量消耗体力带来阵阵虚脱感,但筑巢的执念和对干净水源的渴望支撑着她。 山体中那团庞大的浊气已经被净化得差不多了,还剩零零散散的几缕,就在她凝聚全部心思将净化之力打入山体核心的最后一击落下后。 “扑通——”浓浓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眼前出现的黑衣人吓得栽倒在地。循着声音而来的张起灵,看着地上的小兔子,疑惑地歪了下脑袋。 场面一时凝固。 浓浓看向不远处树下放着的衣服,在看着头上一动不动的……人,是人,他有影子。她伸爪,轻轻用点了下他的小腿,实体的,更害怕了!这大半夜的,人比鬼还可怕! 张起灵垂下视线,看了看自己裤腿上那微不足道被触碰的地方,在那团瑟瑟发抖的毛团视线下往后退了一步。小兔子先是愣了下,然后咻的一下窜了出去,躲到树后,小心地探出一点脑袋。 那个黑衣人还站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目光似乎正落在她藏身的树……以及树旁那堆叠放整齐的衣服上。浓浓心想不能再等了。衣服必须拿回来,那是她在这个人类社会存在的凭证,是安全感的重要来源,绝不能丢失。 树影晃动了一下。 月光下,一只纤细白皙的人类手臂,颤抖着从树干后猛地伸出,五指急切地抓向那堆衣物。张起灵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默地等待着。 一只兔子躲到树后,树后伸出一条手臂,拿走了衣物,已经失忆的他没法将这一切联系在一起,只是感知到变化在持续。 走在回酒店的路上。 浓浓每走两步就要回头看一眼,那个怪人在她两步之外停下来,她在往前走,他也跟着走。 “你干嘛跟着我!说吧!你要多少钱!” “饿。” 这个字太简单,太直接,简单到浓浓愣住了。她预想了各种勒索威胁甚至更可怕的答案,唯独没想过这个。张起灵看着她,月光照亮他过分苍白的脸和缺乏血色的嘴唇,他没有乞求的表情,也没有虚弱的表演,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他身体正在感知到的事实。 “走慢点,我眼皮一直在跳,可能有危险。”黑瞎子揉着一抽一抽的右眼,在地宫内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第11章 黑瞎子11 凌晨两点,浓浓闻着味,带着张起灵拐进了一条小镇里还亮着灯的巷子。巷口立着的牌子写着山珍美食一条街,尽头那家金氏朝鲜族烤肉的招牌在夜色里泛着暖光。 推开门,店里桌子竟然几乎都坐满了,酒杯碰撞,交谈声不断,很是热闹。唯一的空桌,老板娘坐在那剥蒜,看到客人进来连忙起身:“坐这里。” 桌上有简易的塑封菜单,上面是些褪色的菜品照片。浓浓把菜单推给坐在对面的少年,在明亮的灯光下,她才发现他的衣服旧得都开裂了几道。 少年看了眼菜单又看着她,沉默,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 浓浓倒是有点眉目,比起哑巴聋子,他更像是被遗弃的……傻子。 “就这个399的烤肉套餐好了。” 炭火炉子很快端了上来,烧得正旺的炭块在铁箅子下泛着红光。紧接着是几碟小菜,一盘盘切得厚实的肉,另有一篮子洗净的生菜苏子叶青椒和蒜片。少年的注意力被那跃动的炭火吸引了。他看得很专注,瞳孔里映着两点跳动的橙红。 肉片铺上烤盘,立刻发出剧烈的滋啦声,油脂渗出,在倾斜的烤盘上汇聚成细小的溪流,滴入炭火,激起更旺的火苗和青烟。浓郁的肉香爆炸般弥漫开来。 浓浓动手翻烤,张起灵则观察着她以及邻桌食客的动作。看他们如何用筷子夹起烤得边缘焦脆的肉,如何蘸酱,如何用菜叶包裹,如何塞入口中,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他学得很快,当浓浓把第一片烤好的肉夹到他面前的碟子里时,他模仿着旁人的步骤,生疏却准确地完成了包裹,送入口中。 他太饿了,嚼了两下就吞了。浓浓干脆把第一盘烤好的肉都给他,装满了一个小碗,他干脆放弃了包裹的动作,用勺子全塞到嘴里,鼓着腮帮子咀嚼了几下,咽了。整个过程不过几秒,把浓浓看愣了。 “喝口汤。”浓浓把免费的豆腐汤推近些。他这才端起碗,咕隆咕隆干了。 这是饿了多久? 烤肉太慢了,浓浓要了份米饭,把桌上的泡菜凉拌豆芽都拌进去,然后在递给他。少年显然是拘谨,不敢主动只敢吃她给的,一拿到手,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老板,再再要两份米饭。” 朝鲜餐厅的米饭是一个巴掌大的铁碗,少年三口一碗,吃到第六碗的时候动作才慢了下来,但是他的目光是落在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上面。店里的客人们都不聊天了,浓浓也没注意到,她要烤肉又要帮他拌饭,还要提醒他喝汤,幸好她之前摆摊的经验,全程节奏把控得刚好,没让他的嘴停下来。 一份三人吃不完的套餐还加了六盘肉和八碗米饭,浓浓一口没吃,全被他扫荡干净。 “还饿吗?” “一点点。” 浓浓:“……” “就这样吧,别吃撑了。”她说完,少年很乖巧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看着她,像是在等待她的下个指令。 “你叫什么名字?” 摇头。 “家里人呢?” 摇头。 “几岁了?身份证有吗?” 摇头。 “你不会想赖上我吧?” 张起灵僵硬着脖颈,不知道该摇头还是点头。浓浓看着眼前他那双空茫的眼睛,那点本就不多的耐心终于见了底,她烦躁地搓了把脸,“我送你去警局,让警察叔叔帮你找家人。” 他没有回答,只是在她起身的时候跟着出去。 出了餐厅已经是凌晨三点半,街道清冷得不像话,偶尔有车路过,但很快就消失在视线里。浓浓开着导航往警察局的方向走,少年还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静得都没有脚步声,她还得回头确认他是不是跑了。 再又一次回头确认的时候,浓浓不耐烦了,“你走我旁边!” 张起灵依言快走两步,与她并肩。他的步伐调整得很快,几乎立刻就跟上了她的节奏,但依旧没什么声响。路灯把他俩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投在空旷的路面上。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这样就麻烦了,没查到身份之前,你可能会被关起来。” “吴邪……”他吐出两个字。 “什么意思?”浓浓看着他皱起眉头:“吴邪、胖子、好朋友、”这是他很努力才想起的一件事,心里觉得很重要,不能忘。 有这两个名字,浓浓放弃了去警察局的想法。毕竟这家伙看到她的真身,万一他说出来真有人信呢?“算了,我带你去我家,再帮你找人,你得答应我,不能把你看到的事情说出去。” 什么事?张起灵懒得问,只是感觉这是好事就点了点头。 三天后。 黑瞎子终于沙漠底下爬出来。饿了几天几夜没吃,他瘫在滚烫的沙子上,意识在饥饿与脱水的混沌里沉浮。指尖哆嗦着给手机开机,信号格虚弱地跳动起来,他第一个拨给了浓浓。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每响一下,他心脏就被看不见的细线勒紧一分。六秒,长得像一个世纪。终于,听筒里传来那道熟悉的的声音:“你还活着啊?” 黑瞎子以为她生气了,心头那点因为接通电话而活过来的雀跃瞬间被心虚压下去一半。他嗓子干得冒烟,声音劈叉:“没信号,沙漠……迷路了……不是不给你……回消息……等着,等着爷回去……伺候你!” 都是爷了怎么还伺候她啊?浓浓听着电话笑,“好,但是你要有心理准备,我捡了个呃……小孩。” 小孩也就是张起灵,他身上系着围裙,站在厨房流理台前,垂着眼手握菜刀。正依照浓浓片刻前的示范,将一颗土豆切成均匀的细丝。他学得极快,看一眼就会。 “孤儿?” 黑瞎子没太在意那切菜的声响,饥饿烧灼着他的思维,他只想尽快结束通话,去寻找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他顺着她的话,安抚她:“你喜欢就养着呗,多双筷子的事儿,爷养得起!” 第12章 黑瞎子12 小吃街上那家公认最好吃的煎饼摊歇业一阵子后,终于重新支起了招牌。熟客们老远就瞧见了,围拢过来时,才发现摊子前站着的是个生面孔。 摊煎饼的是个年轻的男人,个子很高,穿着简单的旧T恤和长裤,袖子挽到小臂。他垂着眼,所有注意力都凝在面前那块滚烫的铁板上。舀面糊、手腕一转画出完美的圆、磕鸡蛋、推匀、刷酱、撒料、放薄脆……动作利落得惊人。只是他太安静了,不和任何人交流,只在顾客提出多加辣或不要香菜时,极轻微地点一下头,眼神都不曾偏离铁板。 偶尔他会抬起头,看一眼旁边坐着的收钱,肚子微微隆起的老板娘。 联想起之前店门口贴的东家有喜,还真是双喜临门啊。这小伙子俊的,和老板娘一样干活又利索,般配,太般配了。 把金主苏万送回家,卡里多了几十万,黑瞎子吹着口哨,两手提着满满当当的外蒙特产去了浓浓家,推开门时,屋里静悄悄的。 人呢?他拧起眉摸出手机拨过去。铃声响了好几下才被接起:“你在哪儿?” “摊位上呀!”浓浓那边似乎有人催,她快速道,“有什么事等我回去再说。” 电话被挂断。黑瞎子捏着手机,在安静的客厅里站了几秒。浓浓重新出摊在他意料之中,她那性格闲不住。但……他想起浓浓之前电话里那句“捡了个小孩”。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或者说是不安,驱使他出门。 开车到黎簇读的那所高中附近的小吃街,走进去,他看见了浓浓那个煎饼摊前围着的一小圈人,以及正在摊煎饼的——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墨镜后的眼睛微微睁大。 那人是哑巴张! 他怎么会在这?不会……不会是浓浓说的小孩? 黑瞎子像是被钉在了原地,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人流,看着这绝对超现实的一幕——道上多少人讳莫如深的哑巴张,在煎饼摊前,一脸平静地摊着煎饼,手法熟练得像个干了十年的老师傅。而他的女人,肚子里揣着他的种,坐在一旁,像个监工……或者老板娘。 周围几个排队的街坊正在小声议论,脸上带着善意又暧昧的笑容,目光在浓浓隆起的腹部和铁板前那沉默俊俏的年轻人身上来回扫视。黑瞎子甚至能零星听到“般配”、“双喜临门”、“小伙子真不错”之类的词飘过来。 他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直到张起灵似乎感应到什么,在将煎饼递给顾客的间隙,极其突然地抬起眼,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他脸上,然后很自然地移开视线,没半点心虚! 黑瞎子舌尖顶了顶腮帮,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窜了几窜,最后却没往眼前这尊“佛”身上烧,而是拐了个弯,狠狠砸向了某个此刻绝不在场的人。 “吴邪!”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碾出这个名字。好啊,真是好极了。就出门几天,这哑巴张就跑出来了,还到他老婆孩子跟前?哑巴张现在这状态明显不对,吴邪人呢?死哪儿去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立刻揪着哑巴张揍一顿的冲动死死压下去。 眼下,得先处理眼前这锅粥。 他径直走到摊子后面,没看张起灵,而是弯下腰,搂着浓浓的肩膀,摸了下她的肚子:“我就出门几天,这孩子大了不少。” 浓浓听着他那温柔的口吻,莫名打了个冷颤。 旁边一直笑眯眯打量的大妈没察觉到暗流,只当是男主人回来了,热络地插话:“哎呦,大兄弟回来啦?快瞧瞧,你这小舅子可真能干!帮你媳妇儿把摊子撑得多好!你这趟出门挣大钱去了吧?媳妇儿孩子都给你照顾得妥妥帖帖!” 小舅子?照顾?妥帖?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小针精准地扎在黑瞎子此刻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他咧开嘴,冲着大妈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白牙晃眼,只是墨镜遮住了眼底毫无笑意的冰冷。“是,赚点奶粉钱不容易啊,也亏得家里有贵人帮忙,我才能放心在外头奔忙不是?” 他把贵人两个字说得意味深长,目光射向张起灵。张起灵头都没抬,倒是浓浓,竟然扯了下他的衣服:“你别误会,他什么都不懂,被丢在山上,很可怜的。” “可怜?”黑瞎子气得要吐血了,他微微俯身,嘴唇贴近浓浓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快速说:“这个可怜的家伙名下有数百处房产土地。??” “你认识他?”浓浓惊讶得瞪大眼睛,长白山捡的小孩,黑瞎子竟然认识,要不要这么巧?“那你应该感谢我,还好我把他捡回来了,你不知道,他差点饿死在山上。” “你去了长白山?” “对啊。” 长白山……青铜门……提前出现的哑巴张……失忆……饥饿……所有的巧合和荒诞瞬间褪去,这不是普通的走失或吴邪的又一次骚操作失误。哑巴张从那个最不可能也最不应该被突破的地方提起出来了。唯一的变量,黑瞎子看向浓浓那张无害的小脸上。 不管浓浓做了什么,她已经卷进来了。现在,他不仅要处理哑巴张这个后果,还得在所有人发现这个后果与她的关联之前,把她牢牢地护在身后,把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注意力和可能的危险,都从她身上引开。 只是…… “喝水。”哑巴张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却只是为了给浓浓递去一瓶水,还是打开盖的矿泉水,然后又继续回去摊煎饼。如此无视他的行为,黑瞎子气得眼睛都要冒出火了,要是真晚回来几天,这哑巴张是不是就该登堂入室,替他哄孩子喂饭了?!想到这,他是一口气堵在胸口喘不上来。 吴邪! 不给个千八百万,休想把哑巴张赎回去! 第13章 黑瞎子13 煎饼摊收摊回到家,黑瞎子在给哑巴张收拾行李。不过几天,浓浓就给哑巴张买了三套衣服,鞋子还是名牌,四五百一双!这个败家女人!给买双十块钱的人字拖就差不多了!气死了气死了! “吃饭了!” 黑瞎子把衣服狠狠塞进从储物间翻出来的旧背包里,拉链哗啦一声,他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凳子,凳子腿磕在地砖上发出巨响。浓浓捧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里出来,眉头微蹙:“你轻点!跟东西有仇啊?” “跟人有仇。”黑瞎子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弯腰把凳子扶正,视线扫过客厅——哑巴张正安静地坐在餐桌旁,面前摆好了三副碗筷,坐姿端正,目光空茫地看着浓浓,似乎在等待开饭指令。那副乖巧等待投喂的样子,让黑瞎子额角的青筋又欢快地蹦跶了两下。 他拎着包走过去,把背包“咚”一声放在哑巴张脚边:“吃完饭送你走。” 张起灵目光落在脚边的背包上,又缓缓抬起,看向黑瞎子。墨镜挡住了后者的眼神,但绷紧的下颌线和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连失忆的人都能感觉到某种明确的不满情绪。张起灵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微地歪了下头,像是不解,又像是纯粹的反应延迟。 “你找到他那两个朋友了?”浓浓坐在黑瞎子拉开的椅子上。他这才在浓浓旁边坐下,拿起筷子,先给她碗里夹了一大块糖醋排骨,“去我眼镜店睡,他住这里算什么!” “你几岁了还跟小孩这般见识?” “小孩!!!这个老不死的年纪比我还大!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嘛你就瞎捡!” 浓浓被黑瞎子陡然拔高的音量震得耳朵嗡了一下,她转过头瞪圆了眼睛:“你吼什么吼!他年纪大怎么了?年纪大就不会迷路不会饿肚子啊?我看他比你老实多了!他连手机都不会用!不像你,一跑几天没个消息!你还回来干什么!” “我、我这不是去赚、奶粉钱嘛……”黑瞎子声音越说越低,他赶紧摸口袋,摸出一张卡,“钱都在这里面,几十万呢,快收着。” “哼!”浓浓一把将他献上来的卡收起来,黑瞎子心疼要命可也不敢说,他都还没捂热呢。都怪这个哑巴张,他愤愤看过去—— 桌上的菜都是张起灵爱吃的,酸甜排骨,娃娃菜蒸牛肉,白切鸡,酸菜粉条五花肉也好吃,至于那碟寒酸的炒青椒,张起灵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两秒,然后平静地移开,伸手,给自己又盛了一碗白米饭。 他吃得太专注了,都没有发现黑瞎子那张黑沉沉的脸正对着他。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 黑瞎子放下筷子,声音大了点又引起浓浓的不满,在她眼刀子飞来之前,他连忙解释:“肚子疼,我去上个厕所。” 他大爷的! 冲到厕所的黑瞎子立马摸出电话给胖子打过去,千八百万不要了,他立刻马上就要看到哑巴张滚蛋!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胖子有些喘的声音:“喂?黑爷?嘛事儿?我这儿正……” “少废话!哑巴张在我家!对,就是你想的那个哑巴张!你赶紧过来把人弄走!地址我发你!” “啥?!小哥?!出、出来了?怎么会……” “甭管那些!你先过来接人!再不来,我把他剁了!” …… 浓浓听到厕所里传出来的动静,夹了块排骨给这个暂且称为小孩的小孩,“看样子黑瞎子找到你朋友了。” “胖子。”他鼓着腮帮子回应了,证明他也听到了。 “回去之后就别乱跑了,我给你买的电话手表呢?” 张起灵摸出口袋里的手表给她看,没丢,他藏着呢。 “戴上才不会掉,不会戴吗?手给我。”浓浓有丰富的育儿经验,对孩子的耐心比普通人多了几倍。张起灵听话地伸出手,看着她手指灵活地手表贴在他的腕间,调整好松紧,扣好搭扣。 浓浓轻轻拍了拍他戴好手表的手背,“回去以后,要是……要是有什么事,或者找不到路了,就按这个红色的键,里面存了我的号码,不过最好还是打给你朋友,他们更知道怎么帮你。” “嗯。” 等黑瞎子从厕所出来,桌上的菜都扫荡一空,不过他没生气,因为他碗里的菜满满当当,一看就是浓浓给夹的,这女人心里还是有他的。 “一会我再回来吃,我先把他送去眼镜店,他朋友要过来。” “嗯,你路上给他买串糖葫芦,他爱吃。” 黑瞎子:…… 她是真把哑巴张当孩子养了?!!她是不知道哑巴张两根手指就能把人戳出血洞!黑瞎子咬了咬牙,笑出声:“好,买,我给他买十串!” 然而他赌气的话却被浓浓一句“不行,吃多了会牙疼”堵了回去。黑瞎子噎得直瞪眼,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听你的。” 他转身,沉着脸对着还坐在餐椅上的哑巴张,硬邦邦道:“走了。” 张起灵没动,而是先转头看向浓浓。浓浓对他点点头,声音放软了些:“去吧,先跟黑……这位叔叔带你去找你朋友,糖葫芦让他给你买。” “啧,快啊!”黑瞎子又催了一声,张起灵反而将头垂低,视线落在自己刚刚戴好的电话手表上,沉默里透出一股无声的固执,身体重心丝毫没有要从椅子上起来的意思。 浓浓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轻轻挽上他的手臂,“要不你让他朋友上门吧,省得你跑一趟。” 黑瞎子扭头看她,墨镜遮着眼,嘴角却抿成一条线。他不想让浓浓掺和进来,也不想让浓浓认识太多他这条道上的人,但眼下哑巴张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还有她的不知情造成的误会,让他意识到,躲不是办法。 第14章 黑瞎子14 胖子千恩万谢地接走了张起灵。门关上,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小孩的到来和离开一起仓促,浓浓只是心疼这么好的一个摊煎饼苗子说没就没了。 煎饼摊这回是真的倒闭了。 “麻烦总算送走了!”黑瞎子吹着口哨凑过来,他现在心情愉悦得不行,坐到沙发上搂着自己的女人,摸着她鼓鼓的肚子,这他妈才叫人生!浓浓往他怀里缩了缩,没好气地拍了下他搁在肚子上的手:“就你嫌麻烦,你不在,他帮了我很多,你刚才对人也没个好脸色。” 黑瞎子不想承认自己吃醋了,哑巴张算起来也是他的朋友,不然他早就拿刀砍过去了。当务之急,还是得和浓浓解释一下哑巴张的来历,“你去长白山干什么?旅游?” “家里的水有问题,我找过去,驱邪。” 驱邪?长白山那邪门的很!不说云顶天宫和青铜门,就是爬上雪山也费劲!可浓浓不是普通人,她是兔子精,黑瞎子还真觉得她没说谎。驱邪……所以哑巴张提前出来了。 吃味是一回事,但这事儿显然比他这点醋劲大条得多。 “你……”他斟酌着词句,试图用她能理解的方式,“驱到什么了?我是说,在山里,碰见什么……特别的没有?” “没有啊,我在山脚下。就是那个小孩突然跑出来把我吓了一跳。” 在山脚下,都没进山。黑瞎子搂着她的手一僵,低头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色,显然她压根不知道山里有什么鬼怪。他几乎能想象出画面——这只傻兔子可能就找了个地儿,安安静静地做了点什么她认为清理的事,然后那扇重达万吨的青铜门就打开了,所以哑巴张才会在出来后直接找上了她。 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即便是张起灵自己,从里面开门也需要特定的时机和条件。他认识的高手加起来也做不到,也不是妖或精怪能做出来的。 兔子,长耳定光仙?不对,她没有长耳朵。他能想到的神话人物,也就月宫的玉兔比较符合她。 浓浓不知道黑瞎子已经把她的底细猜得差不多了,她困了,揉着眼睛,“明天要产检,你去吗?” “当然……去。”黑瞎子回过神,压下心里翻涌的惊涛骇浪,他想说什么也忘了,只知道自己抱了一个很粗很粗的大腿。 “小哥,糖葫芦都要化了,赶紧吃啊。” 车上,胖子开着车,坐在副驾驶的张起灵举着一串糖葫芦,没吃。糖衣裹着山楂,红亮亮的,糖浆顺着签子往下淌了一点,黏在他指腹,他却没察觉,只是偏头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太快了,记不住路了。 他低头看向手表,按了红色按钮。 “嘟……嘟……” “你在给谁打电话呢?” 张起灵没回答,一直等到电话接通,一个女声冒了出来,胖子这才瞪大了眼睛,小哥是不知者无畏啊!没发现刚才黑瞎都要炸了。 “喂?” “嗯!” “怎么给我打电话了?你不会又迷路了吧?” “没有呢嫂子!我在旁边呢!”胖子赶紧解释:“我不小心按错了,别介意啊!您早点休息,不打扰了。”电话被胖子手忙脚乱地按断。张起灵眼神无措地看着胖子,仿佛在质问他在干什么? “小哥啊,那是瞎子的老婆,你清醒点!” “姐姐。” “啥?” “是姐姐、”浓浓让他喊的称呼,他记着也当真了。 “哎呦我的亲哥哥啊,人家对你好几天你就把人家给当亲姐了,这还好是熟人,不然两个腰子都给你噶了!等吴邪回来,我两要好好给你上一节防诈骗课!” 张起灵咬了口糖葫芦,眯起眼睛想着之前的生活。温暖的家,床铺和衣服都是香香的,不会饿肚子,没有奇怪可怕的东西,做梦都梦不到。还有,腰子不好吃,太膻了,他不喜欢吃烧烤。 …… 平时没个正形,天塌下来好像都能用玩笑扛着的黑瞎子,一进B超室就腿软。接近四个月在屏幕上已经清晰许多,能看见小小的身子轮廓。医生移动着探头:“来,我们看看两个宝宝今天乖不乖……嗯,躺得端正,测量数据不错。”她熟练地在仪器上标注着,“活动度和羊水都很好。” 浓浓等医生收起仪器,转头要拿纸擦肚子的时候,才发现旁边还有个人,戴着墨镜的男人还直直杵在床边,一动不动。 “帮我擦一下。” 听到浓浓的声音,黑瞎子极其缓慢地低下头,墨镜片后的目光从屏幕移到浓浓脸上,又移回到黑掉的屏幕上。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次,像是要努力咽下什么滚烫又噎人的东西。 “两……”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个?” 浓浓看着他这副样子,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像、大概、也许……自己忘了把上次检查的结果告诉他了,“是有点少。” 这是什么地狱笑话,不过也只有黑瞎子能听懂。毕竟兔子一窝能生十几个都有,那确实有点少了。还好!谢天谢地!黑瞎子有被安慰到,手心在裤子上蹭掉了汗水,赶紧帮她擦肚子。 他这也算老来得子,还一下子来了两个。可眼下……他本该尽快出发,因为张起灵的事还有产检的事耽误到现在,吴邪那边水深火热,汪家的事棘手,他确实该去搭把手,那是过命的交情,但是浓浓这里也离不开人。 黑瞎子给胖子打了电话,让胖子带哑巴张去支援。 “小哥啥也不记得,能帮啥啊,要不让小哥先帮你照看嫂子?” 黑瞎子:…… “他大爷的……”他低低骂了一声,不知是骂这操蛋的处境,还是骂自己那点摆不上台面的计较,“来!快点!再不来吴邪翘辫子了!” 哑巴张,失忆的哑巴张,恰恰成了那个微妙的平衡点——足够强大纯粹,心思直白,暂时不涉及其他的利益纠葛,并且对浓浓有最基础的善意和认同。 干完这票他就退休!甭管谁!休想让他再出山! 第15章 黑瞎子15 黑瞎子去找吴邪,与其说是帮忙,不如说是去收尾。吴邪那疯子,花了整整十年,布下一张天罗地网,利用一个无辜的高中生,再把自己和所有人都赌进去,就为了把阴魂不散的汪家从阴影里拖出来,连根拔起。黑瞎子嘴上可能骂骂咧咧,嫌这活儿麻烦、不赚钱还容易丢命,但他心里门儿清——汪家必须除,因为汪家都是一群疯子。 汪家从几千年前开始就坚信世界上存在一个关于万物起源和生命终极的答案,他们称之为“终极”。他们不追求财富,不渴望权力本身,只追求真理,并坚信自己是被选中来掌控这个真理的。 而这个终极就藏在长白山青铜门后。张家世代守护青铜门,防止泄露引发灾难,而汪家则想夺取它,获得终极的真理。黑瞎子和吴邪他们,这条道上的人,几乎都是被汪家这群疯子卷进来,不得不站边,无法置身事外。 张起灵是张家族长,按理说灭汪家这事应该他来,可这会他忙着摘草莓。 顺京郊外有很多草莓大棚,自己摘,三十元一筐。浓浓这个孕妇除了琢磨点吃的就没什么事能做,小张喜欢吃酸甜口,她现在也爱吃酸,就带他来摘草莓。 “你不能这么放,装不下几个。” 吴邪带着一群人站在高处眺望汪家基地时,张起灵蹲在大棚里的垄边,手里捏着一颗刚摘下的草莓,鲜红欲滴。听见浓浓的话,看向脚边的小塑料筐——巴掌大点,浅浅的。他刚才摘下的五六颗大草莓正随意地躺在筐底,已经占筐框里三分之一。 “要这样。”浓浓费从自己筐里拿出一颗草莓,尖头朝下,稳稳地立在筐子的一角,又拿出一颗,紧挨着它放好。“你看,这样站着放,中间的空隙就小了,还能在缝隙里塞小的。你多装点,我们才不会吃亏,三十块一筐呢!” 张起灵看得很认真,学着浓浓的样子,让草莓蒂部朝下,尖端朝上,将它端端正正地安置在筐子正中央。这个位置显然不对,但他是在建立基准点。接下来第二颗悬在基准草莓的旁边,微微调整角度,让它的弧形侧面与第一颗紧密贴合。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他不是在堆放水果,是在搭建积木。 接下来摘下来的每一颗草莓都经过目测,圆的与略扁的相互嵌合,大的构筑外围,小的填补空隙。 严丝合缝。 他双手捧起这座沉甸甸红艳艳的草莓城堡转向浓浓。 几乎在同一时刻,远方山坳。 吴邪按下了起爆器。 “轰——” 汪家基地那道高高的围墙,在同一瞬间被炸开了好几个大洞。砖石混合着烟尘猛地向里崩开,墙刚倒下,埋伏在四周的人立刻从炸开的缺口冲了进去。 浓浓“哇”了一声,眼睛睁得圆圆的。她见过会摘草莓的,没见过能把草莓摘成这样的。那小筐子满得几乎要溢出来,每一颗都挤在一起,竟没有一颗被碰伤压坏。这不是一筐水果,简直是一件用心雕琢的作品,看着就让人欢喜,也让人……有点舍不得吃。 “你太棒了!我这筐也给你装!多装点,回去我给你做草莓糖葫芦,比山楂的好吃。” 黑瞎子背靠着一截断墙,快速换下打空的弹匣。喘气声在胸腔里拉风箱,汗沿着额角往下淌,滑过紧绷的下颌线。妈的,真带劲!差点就挂了,他扯了下嘴角,不知道是笑还是骂。空气里是铁锈味和某种绷到极限的神经烧灼的味道。拳脚、刀刃、枪声以及不远处的爆破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敲打着耳膜。 一个身影从侧面扑来,他一个矮身,手肘猛击对方肋下,听见骨头裂开的脆响,随即旋身将人掼倒在地,果断开枪,他甚至没多看一眼,墨镜后的视线已锁住下一个目标。 一地的草莓浆,不知道是谁打翻了草莓筐,又踩了上去。浓浓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鲜红的汁液渗进土里,弄脏了她的鞋尖。张起灵在她身后,一手提着一只筐,手臂伸直了虚虚地护着她,他走得很稳,即便踏过那片滑腻的地,筐里的草莓城堡也没有一丝晃动。 走出大棚,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颜色分明的蓝天白云,澄澈得晃眼。 事情了结得比想象中快。汪家那摊子,炸也炸了,搜也搜了,剩下些零星的扫尾,自有别的人去忙。黑瞎子在吴邪那辆破车后视镜照着脸,捏着纸巾小心翼翼擦拭着自己帅气的脸庞,毕竟以后是要靠脸吃饭。 胖子正往车里塞补给,看到黑瞎子还在,他乐了,“你怎么还没走啊,不担心小哥了?” “担心个屁,他就一毛都没长齐的老家伙。”黑瞎子看着镜子里的成熟型男,咧嘴,露出点白牙,真他娘帅气,这才是浓浓喜欢的类型,死胖子什么都不懂。 吴邪靠在车门边,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看着远处山坳里还未散尽的烟柱。他整个人瘦得厉害,像根绷得太久快要失去弹性的弦,可眼神却沉得压人。十年筹划,一朝倾覆,他赢了,却好像连最后一点人味儿都耗在了这场豪赌里。 “我们得去一趟长白山,就怕有什么异动。” “是该去看看。”黑瞎子不走就是为了这个,他是唯一知情的人,不能让吴邪这家伙怀疑到浓浓头上,不然哪天又被这个臭小子以什么世界和平的狗屁借口给卖了。 车子碾过积雪,一路向北。越往长白山深处开,黑瞎子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墨镜后的眼睛时不时从后视镜里扫过后座的吴邪——闭着眼,手指却无意识地敲着膝盖,那是他极度思考时的习惯。胖子开着车,偶尔扯几句闲话,试图驱散车里沉甸甸的寂静,但效果甚微。 黑瞎子知道吴邪在琢磨什么。青铜门不会无缘无故提前开,张起灵不会无缘无故失忆,这两件事背后一定有个变量。吴邪最擅长的就是把所有异常抽丝剥茧,找出那个隐藏的因。 “瞎子,”吴邪忽然开口,眼睛没睁,“你说,是什么东西,能比终极的牵引力还大,让小哥提前出来?” 来了。 黑瞎子心里一凛,脸上扯出个漫不经心的笑:“我要知道的话,不得卖你个千八百万。” “对了,”吴邪话锋一转,像是随口提起,“你怎么突然想结婚生子了?”这问题比上一个更猝不及防。墨镜完美地遮住了黑瞎子瞬间的错愕。 “啧,”他咂了下嘴,调整出一个更玩世不恭的调子,身体往后靠了靠,“没钱了,办个婚宴满月宴收点红包。”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是他黑瞎子一贯的做派。吴邪眼皮都没抬,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你这嘴上没一句真话,人家姑娘怎么看上你的?” 黑瞎子笑了笑没回答,人家压根就没看,直接上的,嘿! 第16章 黑瞎子16 深雪没膝,每走一步都耗力气。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比沙子还糙。黑瞎子走在前头,墨镜边缘结了层白霜。身后的吴邪沉默得像块石头,胖子骂骂咧咧,但脚步没停。越靠近那个坐标,空气越沉重。不是风雪带来的压迫,而是源自山脉本身的寂静,仿佛连声音都被冻住了。 然后,他们看到了。 那道巨大的裂谷依旧。而那扇高达三十米泛着青幽冷光,镌刻着人类无法理解图案的青铜巨门,也依旧矗立在裂谷深处,如同过去千万年一样。 但,不对。 门保持着敞开的状态——那两扇本该严丝合缝闭合的巨门,此刻确确实实地敞开着,门后,露出来的竟然是岩壁。 厚实粗糙毫无特色的花岗岩山壁,紧紧抵在敞开的门扉之后,堵死了每一寸空间。那样子仿佛是浑然天成,仿佛这扇门自古以来就开凿在这面山壁上,而门后从来就是实心的岩石,从未有过什么通道,什么终极。 敞开的青铜门,就像一个巨大而荒谬的画框,框住了一片最普通不过的长白山岩壁。 三个人僵在裂谷边缘,一时间,只有风掠过的呼啸声。 “……这他娘是……”胖子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怀疑自己出现了雪盲症,“门……门是开的?后头……是石头?” 吴邪死死盯着那扇敞开的门和门后的山壁。青铜门上面的纹路在雪光映照下流转着微弱的光泽,证明它并非幻影。但门后的实心山体,却以最朴实的方式宣告着某种终结。 黑瞎子缓缓走上前,一直走到敞开的门槛边缘。他伸出手,没有触碰青铜门扉,而是将手伸进门框内的岩石。指尖传来坚硬真实的触感,是普通的花岗岩,他甚至用指节敲了敲。 “不是幻象。”黑瞎子收回手,声音在风里有些失真,“也不是后来堵上的。看岩壁和门框的连接处……”他示意吴邪和胖子靠近些看。 只见青铜门框与内部的山体岩石之间,毫无填充砌筑的痕迹。那岩石就像是自然而然生长到门框处,然后被门框的轮廓恰好切断,形成了一幅“门嵌在山里,山里是实心”的诡异画面,岩石的断面甚至还能看到自然的地质纹路。 “就像……”吴邪开口,声音沙哑,“就像这条通往终极的路,被抹平了。不是堵上,是这条路从来就没存在过。门还在,但门的意义……被抽走了。所以小哥……再也不需要守护青铜门了,记忆……也被抹除了……” 胖子蹲下来,摸了摸那实心的岩石,叹了口气:“得,白跑一趟。还以为能捡点门后头的特产呢。” “……所以,地字后面跟的是动词,比如认真地学习,开心地玩耍。而的字后面跟的是名词,比如我的书本,美丽的花朵。大家记住了吗?我们来做几道练习题……” 张起灵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入定的雕塑,只是这雕塑的面前摆着一台银色笔记本电脑,膝盖上放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他微微蹙着眉,薄唇抿成一条线,墨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屏幕上,PPT正展示着简单的填空:“( )看书”、“妈妈( )笑容”。老师用鼠标光标圈出空格,等待片刻,仿佛在给屏幕这头并不存在的学生们思考时间。 他划着鼠标点了点,电脑里响起老师的夸奖:“太棒了!”他微微勾起唇瓣。 浓浓端着一个刚做好的草莓蛋糕走过来,轻轻放在茶桌一角。她没有打扰他,只是靠在沙发扶手上,安静地看着。心里嘀咕着这小子真聪明,才两天就从一年级的拼音认字,刷到三年级的课文了。 “好好学,到时候去参加高考上大学。” 张起灵回过头,一脸茫然。浓浓却猜到他茫然什么,“上大学可以交好多朋友,学个好专业以后找个好工作。” “然后呢。” “不能想着然后,上大学是去个新的很大的地方,跟很多和你差不多年纪,想法却可能完全不一样的人待在一块儿。不一定非得学到什么,关键是……看见。看见原来世界这么大,事情可以这么想,问题能有那么多解法。就像……就像你第一次看见草莓不是长在超市盒子里,而是连在茎叶上,得自己一颗颗摘一样。” 张起灵看着她,想起课本上解释的那些关于亲人的昵称。姐姐指同父母或同族中年纪较长的女性,会照顾年纪较小者。她会叫他小孩,会给他准备食物,会告诉他该做什么,所以是真的姐姐。 “姐姐。” “嗯?” “没事。”张起灵得到了预期的应答,心满意足地转回头,视线重新聚焦在电脑屏幕上三年级数学的分数初步概念上。 浓浓:…… 臭小孩,她无声地磨了磨牙。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五次这么干了。每次都是冷不丁叫一声姐姐,等她应了,他就没下文了,好像叫她就是为了确认她还活着没。要不是他朋友给了一万块的寄养费,她高低给他后脑门一巴掌,“没事就别老叫,我去睡会,蛋糕要记得吃。” 张起灵学得更认真了,后来吴邪还真的砸锅卖铁送他上大学。 黑瞎子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哑巴张丢出门,只要丢得快,他就不会心烦。不给吴邪胖子进门喝茶的机会,无情冷酷到底,“再见,慢走不送。” 门砰的一声关了。 小哥抱着书包,身上穿着当代年轻人流行的连帽卫衣牛仔裤,脚上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小脸白净有肉。吴邪也没计较黑瞎子的粗鲁无礼行径了,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接过张起灵怀里的书包,声音是许久未有的温和与轻快:“走,小哥,我们回家。” 第17章 黑瞎子17 自从知道浓浓怀的是两个小子,黑瞎子在乐呵的时候不忘偷偷拾起抠门的性子。他是一个让人又爱又恨的男人,对浓浓不抠搜,但是对还没出生的孩子就已经抠抠搜搜。 临近产期,家里开始有大大小小的快递,大包小包堆在玄关。浓浓扶着腰慢慢坐下,看黑瞎子蹲在那儿拆快递分类。他先小心翼翼地把一盒包装精致的燕窝还有各种孕妇专用营养品挑出来。 然后对着地上那几大包促销装的纸尿裤和一箱奶粉,摸了摸下巴。“啧,”他咂了下嘴,拎起一罐奶粉对着光看了看,“这分量倒是实在。” 浓浓看到奶粉的牌子微微皱眉,“那是什么牌子,我怎么没听过?” 黑瞎子手上动作顿了顿,把奶粉罐转过来,自己也仔细看了眼那不算醒目的lOgO。“哦,这个啊,朋友介绍的,说是他们老家内蒙那边厂子产的,他们当地小孩都喝这个,每个都长得贼壮实。” 这话没理挑,浓浓也不是特别注重品牌。但是吧,她看到黑瞎子拿出来的纸尿裤又是一个杂牌子,她就不得不想太多,“纸尿裤不会也是你朋友介绍的吧?” 黑瞎子听到这话,后背僵了一下。他没立刻回头,而是把手里的那包尿裤唰啦一声掉了个个儿,似乎在仔细端详侧面的说明文字。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里那股子虚张声势的精明劲儿又冒了出来,但仔细听,底子有点发飘,“这个啊……那倒不是。这是我……嗯,实地考察过的。新牌子,好用。” “是便宜吧。”浓浓补充道。 黑瞎子噎了一下,无声吹了个口哨,后背直冒冷汗。 “不便宜,不信你搜!” 浓浓还真搜了,平均五毛一片,是高端品牌的四分之一价格。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十几万的月子中心都舍得出,怎么给孩子用的这么舍不得,“我这里有钱,钱不够你拿去用。” “说这话,哪家爷们跟女人拿钱?丢死人了!这男孩不能娇生惯养,要不然,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你听我的,养糙点。我小时候都光屁股呢,哪有什么纸尿裤啊。” “歪理一大堆。” 黑瞎子心虚地笑了声,但也算是糊弄过去了,他偷偷擦了把汗,只不过他没想到意外来得那么快。 没过几天,浓浓就生了,护士推着两个婴儿车出来,一个裹着蓝色襁褓,一个裹着的竟然是粉色襁褓,粉色的……那抹柔软娇嫩的颜色,在医院的冷白灯光下,刺得他眼皮狠狠一跳。 护士笑眯眯地说:“恭喜呀,哥哥先出来两分钟,是哥哥,妹妹晚一点,都很健康……” 后面的话黑瞎子一个字都没听清。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妹妹”两个字在脑海里炸开,回旋,撞得他头晕目眩。 妹妹?! 不是俩……小子吗?! 浓浓被推出来的时候也正疑惑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这个男人,从根子上就没那么简单,不好管。 熬夜几天只为找出性价比最高的奶粉尿不湿,生了闺女直接在医院里用翻倍的价格重新买最好的奶粉尿不湿,浓浓还警告他必须一视同仁。现实真是给黑瞎子狠狠上了一课,越抠越没钱。 【花,睡了吗?】 依旧在床上正刷着手机的解雨臣瞥了一眼屏幕弹出的信息,面无表情地锁屏,闭眼,睡觉。 倒扣在床头柜的手机下一秒噔噔噔响,不是来电话,而是某个瞎正在疯狂发消息。他叹了口气,重新拿起手机,对话框里全是小婴儿的照片,还有黑瞎子被一只粉嫩的小脚踹着脸还嘿嘿笑的自拍。 【这回你捡了俩孩子?】 解雨臣看着屏幕上黑瞎子回的那三个大字【我生的】,手指悬在键盘上还没落下,吴邪的电话就顶了进来。看到来电显示,他眉心微微蹙起——这时间,寻常问候不会是这个点。 “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传来吴邪听起来有点懵的声音:“……啊?出事?没出事啊。” 解雨臣:“……” 吴邪似乎反应过来,赶紧补上:“我是想问你,瞎子不是生了吗,咱们……包多少红包合适?” “他哪来的老婆?” “买煎饼认识的。” “买煎饼?” 电话那头的吴邪嗯了一声:“那姑娘教小哥摊煎饼了,我们在雨村这里生意很好都忙不过来。” 解雨臣:“……” 黑瞎子娶了煎饼摊老板娘,连孩子都有了,还是两个,然后张起灵吴邪胖子在雨村卖煎饼。这两个消息让他很难消化。一群和古董打交道的人,怎么都和煎饼杠上了。 不能看不起煎饼,吴邪开的吴山居古董店一个月都开不出一单生意。存款撑了几个月就开始吃泡面了,最后还是小哥扛起了重担。他有幸学了一门手艺,好多游客慕名而来,一天收入大几千。 比卖古董强多了。 夜里十点多,月子中心的套房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的微弱声响。卧室门紧闭,隔音材质将一切杂音过滤得干干净净,里头浓浓总算能睡个整觉。外头只留了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柔和,笼着并排的两个婴儿床。 黑瞎子没睡。他就坐在两个小床之间的椅子上。墨镜还架在鼻梁上,可镜片上蒙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怎么也擦不干净。他刚用手背抹过,没过几秒,那雾气又悄悄漫上来,固执地氤氲开,模糊了他的视线。 屋里温度其实调得刚好,不冷不热,但他就是觉得闷,闷得心口发胀。 左边床里是哥哥,右边是妹妹,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蛋,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小鼻子挺翘,唇瓣是淡淡的粉,连医生都说,很少见到刚出生就这么秀气的婴儿。 第18章 黑瞎子 完结 眼镜店倒闭是必然的事,没有悬念。搬家让黑瞎子清理出一大堆玩意,大的卖给小花和新月饭店,小的都挂到二手网站卖了,只是没想到刚挂上就来客人了。 胖子喜欢捡漏,在二手网站已经混了多年,每天都会刷看看有没有新玩意。黑瞎子一个新用户难逃他的法眼,看到一个新上架的商品是一堆袁大头,362个,打包售卖28万。价格和市场价一样,不过这么多肯定能砍个大几万。 他点开卖家信息,空空如也。私聊窗口弹开,胖子打字【东西在哪?能看货吗?】 回复来得挺快,言简意赅:【顺京。看货地址定。】 胖子眯起眼,手指在油腻的手机屏幕上敲得飞快:“看货地址定?兄弟,你这口气不小啊。东西保真么?别是一筐铅芯镀银的玩意儿糊弄人。” 那边沉默了几秒,发了段小视频,镜头随意地拨弄着那堆银元,清脆的碰撞声带着老银特有的悦耳,还有小婴儿哼哼唧唧的声音。 【老黑,是你吗?】胖子把这条消息发出去就后悔了。过了十分钟,对面发来一张快递单照片,地址还写着雨村吴山居胖子收,还有一句话【货已发出,二十八万请立刻马上打我卡上,我等着给孩子买奶粉,快点!】 胖子点开自己的主页,上面都是吴山居的货。怪不得黑瞎立马就认出来,可他还没砍价呢!!!不带这样强买强卖的!靠! 黑瞎子很心疼,后悔价格挂得太低了哎!叹完气他扭头就去找老婆邀功。 浴室门里开着暖灯,浓浓挽着袖子正微微弯着腰给浴桶里的小家伙洗澡。儿子胖嘟嘟光溜溜的身子坐在浅水里,小脸红扑扑的,一只手胡乱拍着水花,另一只紧紧抓着一只黄色的小橡皮鸭,咧着没牙的嘴,笑得眼睛眯成缝,亮晶晶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黑瞎子怀里还抱着刚洗完澡的香喷喷闺女。小丫头舒服地窝在他臂弯,黑葡萄似的眼睛半睁半闭,小嘴偶尔嚅动一下。他原本是过来邀功的,一看到儿子,出口就是带着点嫌弃的啧啧声:“哈喇子都流出来了,快把嘴闭上。” 浓浓闻声拿着毛巾去擦儿子的嘴,然后再抬头瞪他:“你小时候说不定流得更多。” 儿子压根没理会他爹的训斥,被妈妈搓得痒痒的,笑得更大声了,嘴里啊啊地叫着,手脚扑腾起更大的水花,溅了浓浓一身。 黑瞎子下意识往后挪了小半步,怕水溅到怀里的闺女,“你怎么就闲不下来呢,洗澡的事我来就行,你看这小子闹腾的。” “女儿刚才也闹腾你怎么不说?” 黑瞎子假装没听见,捂着女儿的耳朵赶紧往外跑,浓浓还能听到他在外面嘀咕的话传来:“妈妈没说你,说哥哥呢,哥哥闹腾。” 他这欠揍的样子,胖子拿他没办法,浓浓也拿他没办法。 欠归欠,可他该做的事一样没少。两个孩子喝奶粉换尿布哄睡都是黑瞎子一人包办,还能在孩子睡觉的时候出门赚点小钱,掐着点回来继续带孩子。说他也说不过,他是歪理一大把,揍他,揍不过。 孩子们一睡觉,浓浓就会被他吵得不行,哪怕她在做饭,他也要过来搭把手。 “饿了。”他在她背后,大手环着她的腰贴上来。浓浓洗菜的动作没停,水流声掩盖了她瞬间加快的心跳,抿直了唇没敢回答。 腰间环上的手臂骤然收紧,逼得她挺起了身子。 厨房窗外能看到车流不止的街道和对面的大楼,黑瞎子把百叶窗关上,他可不想做饭还被偷窥。 怕孩子醒,他做饭很快,先把难煮熟的萝卜丢进沸腾冒泡的锅里,然后动作飞快地转向另一边,两大碗米倒到一起搓揉,搓出白色的淘米水。他通常都不会浪费掉,喝了水饱差不多的时候,一旁锅里的汤汁沸腾都溢出来了一大堆,都延伸到台面边缘往地下淌着。 黑瞎子手忙脚乱地关了火,手捏了下萝卜还没熟,浓浓让他别做了先把水擦干净,他不听,直接端起整个锅去客厅,用茶桌上的电磁炉继续煮,就好像是八辈子没吃过饭似的,一天饿好几顿。 …… 再见到黎簇的时候是在雨村。小哥考了个比黎簇还要好的大学,一家四口来参加升学宴。 夏天,日头正烈,吴山居里搭的棚子荫下却凉风习习。张起灵的升学宴就摆在棚下,桌子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上面摆着当地产的瓜果、胖子卤的酱货,还有吴邪捣鼓出来的几样卖相普通但味道据说还行的硬菜。 黎簇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里面热闹的人声和蒸腾的饭菜热气,脚步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两年不见,他身量抽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眉宇间那股少年人的尖锐被磨平了些,沉淀下几分沉稳。 最先看到他的是胖子,正端着一大盘油光锃亮的红烧肉从厨房窜出来,嗓门洪亮:“哟!瞧瞧谁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了!” 他这一嗓子,把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吴邪从摆放碗筷的忙碌中抬头,看见黎簇,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朝他招了招手。 然后,黎簇就看到了那一家人。 黑瞎子和张起灵一人正拿着一把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旁边婴儿车里躺着的两个小不点儿扇风。婴儿车是双人的,一个蓝底,一个粉底,里面两个穿着同款不同色小衣服的娃娃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偶尔咿呀两声。 浓浓坐在黑瞎子旁边给自己扇风,看到他,顿时睁大了眼睛。 黎簇也是。 电光火石间,黎簇就明白了自己复读一年为什么吃不到煎饼了。 “瞎子!” 黑瞎子手里的蒲扇倒是没停,依旧不紧不慢地晃着,给粉色襁褓里的小丫头送去些微风。他撩起眼皮,墨镜后的目光穿过镜片,精准地落在黎簇那张愤怒至极的脸上,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有点欠的弧度:“嚷嚷什么?没见正忙着带孩子么?一点眼力见没有。” “原来是你把老板拐跑了!” “什么叫拐?多难听。我们这是自由恋爱,合法结合,受法律保护的。”黑瞎子边说,边用手臂轻轻碰了碰身旁浓浓的胳膊,示意她挽手。浓浓简直没眼看,干脆别过脸去。 “自由恋爱?!”黎簇气得差点跳起来,“你少来!你肯定是跟踪我去的巷子!不然你怎么会知道那家煎饼摊?你还……你还……” 他想起那段失去煎饼的黑暗岁月,悲从中来,“你还把我唯一的快乐源泉给弄没了!” 黑瞎子一听,乐了,蒲扇摇得更欢快了,带起的微风把闺女额前细软的绒毛都吹得飘起来。小丫头似乎觉得痒,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笑了两声。 “听听,听听,”黑瞎子对着吴邪和胖子,仿佛在分享什么趣闻,“现在的年轻人,快乐源泉就寄托在一张煎饼上,多没出息。” “黑爷,你这样早晚有一天会被揍的。” “谁想揍我?”黑瞎子不以为然。 可这会突然把视线投向他的人,除了乐呵呵看戏的吴邪和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浓浓黎簇胖子哑巴张,都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第1章 河道英01 首尔郊外的私人高尔夫球场,草坪绿得近乎奢侈,每一片草叶都沿着同一方向梳理整齐,像一块没有皱褶的绿丝绒。 第七洞果岭边,遮阳伞不多,却清晰划分着界限。 高处,地势略优的平缓处,一顶宽大的白色遮阳伞下,只疏落放着两把椅子。李会长夫人刚与同属顶尖财阀圈的崔社长夫人结束推杆,并未落座,只是站着,一边用冰毛巾轻拭手腕,一边闲谈。她们的球童与助理默契地退在三步之外,既在召唤范围内,又不会侵入谈话的私密气泡。 稍低处,十几米外,另一顶规格稍小的遮阳伞下,才是河夫人休憩的地方。她与几位丈夫在政界或次一级财团任职的夫人坐在一起。她们的话题围绕着子女或海外置业,姿态放松,但每个人的眼角余光,都像被无形的磁石牵引,若有若无地系着高处那壁垒森严的圈子,那是她们够不到的级别。 就在河夫人用小银勺无声搅动杯中已微温的薄荷茶时,一阵恰好的微风,将高处飘来的对话碎片,清晰地送到了她耳边。 “……所以说,现在的年轻人,和我们那时真不一样。”是李会长夫人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松弛与居高临下的随意,“连交友的圈子都广。昨天听秘书提了一句,说最近有些不错的年轻人聚会,有几个女孩也在接触范围内。好像有画廊工作的,也有自己开店的——具体做什么没细问,好像是和花有关吧。” 最后半句轻飘飘的,像在回忆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随即,话音便转向了崔社长夫人:“对了,你上次说的那家新开的素菜馆,主厨真是从京都请来的?” 高处的话题就此滑开,转入怀石料理与京野菜的季节性。她们甚至没有向低处投来一瞥。那信息并非分享,只是一次无心的泄漏。 河夫人不经意抬眼,对面那几位夫人亦是一瞬的静默,旋即又低声聊起孙子孙女们的国际夏令营来。她们或许也听见了,但那信息于她们而言,更像天际一抹与己无关的云彩,掠过也就掠过了。 唯独她不同。 李会长是全国排名前五的集团会长,在年轻人聚会与接触范围语境下提及的女孩,河夫人想到李会长太太最小的儿子还没结婚,年纪有二十八岁了,是一名律师,所以刚才李太太很可能在聊未来儿媳妇。 两个女孩,一个是在画廊工作,一个是开着和花有关的店,年纪必然是在二十八岁以下。能进入李会长太太评估范围的,必然有良好的家世、出色的教育背景还有一个清白体面的社交圈层。这些,恰恰是河太太为儿子的未来妻子所列出的必备条款。 而且她儿子的能力以及优秀程度可不是那些财阀二代能比得上的! 社会精英的培养是在还没出生前开始,首要前提不是孩子自身的潜力,而是家族已有的资本厚度与战略眼光。父母需拥有高学历、艺术品位、国际视野,能在家中营造高级的文化氛围,并懂得如何为孩子选择正确的书籍、音乐、艺术启蒙。 家族网络必须强大到能为孩子未来的每一步铺路,进入最好的幼儿园,结识对的玩伴家庭,获得关键的实习和推荐。家族的名声必须清白体面受人尊敬,任何丑闻或污点都会让孩子在起跑线上背负隐形债务。 浓浓出生在这样精英家庭里,父母是大学教授,自己是首尔大学毕业。好不容易投胎成一个富二代,结果差点猝死。因为缺了点灵魂,脑袋瓜子不太灵敏,七岁那年在熬夜补课的时候心脏停了那么一瞬。浓浓就过来了,过来继续补课…… 熬到大学毕业,得到了去三星集团面试的机会。浓浓没去,一向严格的父母居然没指责她,反而鼓励她发展自己的兴趣爱好,比如开一家花店。 殊不知,这也是父母给她定好的规划。 一家高端的体面的花店,两个员工几乎包揽所有工作,不需要盈利。老板只需要偶尔开着低调的豪车打扮得漂漂亮亮,偶尔出现在花店里。女孩子,首尔大学的学历,书香门第的出身,有品味的爱好,这就算是一个精英成品,一条腿已经跨过阶级了,只等着上面的人牵着她的手往上走。 浓浓没有意识到父母的用心良苦,她每天天没亮就去店里给花花草草浇水,还特意飞去泰国学了一个月的花艺。大部分时间她都泡在店里制作花环,这个很好卖,一做出来就有人买。 此时,店门被轻轻推开,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位气质干练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环顾了一下店内,装修是恰到好处的雅致,空气里是清冽的植物香气。两位穿着围裙的员工正在工作台后忙碌,一个在整理花材,另一个正包装一束已完成的作品。 “您好,欢迎光临。”一名员工立刻停下手中的活,微笑着迎上前,“请问需要看看什么?今天刚到了一些新鲜的郁金香和芍药。” “我想咨询一下,你们这里承接企业活动的长期花艺供应吗?比如,每周为办公区域提供并更换鲜花。” “有的,请问您大概需要多大的服务范围?我们可以先为您介绍一下方案。” “规模比较大,涉及好几个楼层,而且我们对设计有比较个性化的要求,可能需要和你们的老板直接沟通一下理念。” “这样啊,请您稍等一下。” 崔海娜是河夫人请来调查的人,她已经去了不少家画廊和花店,在画廊工作的范围太广了,花店老板相对比较好找。那名店员上楼片刻后,便领着一位年轻女子走下楼梯。 那女孩有着一头长发乌黑顺滑的长发,脸蛋小巧,没化妆却像上了全妆似的,皮肤白皙通透,五官精致,没有整容的痕迹,尤其一双眼睛清亮有神。虽然身上套着围裙戴着袖套,但通身那股从容干净的气质是遮掩不住的——任谁看,都像家境优渥的富家女儿。 第2章 河道英02 餐厅里放着舒缓的钢琴曲,窗外是汉江夜景。 银质餐刀划过瓷盘,没有发出一丝刮擦声。河道英将一块大小刚好的牛肉送入口中,咀嚼的速度均匀。他对面,母亲河夫人正用指尖调整了一下面前勃艮第酒杯的角度,让杯柄精确地对齐餐刀。包厢里异常安静,只有空调最低档运行的微弱气息。 “前几天在高尔夫球场,碰见李会长夫人了,就是XX集团会长的夫人。” 河道英咀嚼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抬眼看了一下母亲。 河夫人切着盘中的芦笋平静地说道:“她家那个做律师的小儿子最近也在相亲,听说接触的女孩们都是一些从事艺术行业的。” “嗯。”河道英应了一声,音调平稳得没有起伏。 “我想想也是,做艺术的心能静下来,而且也有时间照顾家庭。”河夫人放下刀叉,看向儿子:“妈妈最近认识了一个女孩,父母都在首尔大学当教授,很可能是你的老师,还是你的学妹,毕业后出来自己经营一家花店。” 这时,河道英才明白母亲的暗示。他切肉的动作慢了些,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是吗?叫什么名字?” 母亲提到了一个高度具体的优质候选人。 此人的特征,与几分钟前李夫人无意透露的寻找范围完全重合。 母亲在极短时间内将模糊信息转化为具体目标,意味着她主动进行了调查锁定。 然而河道英并不反感这样的行为,信息就是机会。抢先接触被更高阶层标注过的人才,无论是企业高管还是相亲对象,等于省去了海选过程,将不确定性纳入了可控的评估流程。 “呼吸……吐气……呼吸……” 浓浓站在在垫子上,双手撑地,身子几乎要折叠,汗水一颗颗砸落下去。就在她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瑜伽室的平静。她直接倒在地上,大口呼吸着,得救了。 私教老师在一旁用瑜伽柱柱帮她滚着紧绷的腿部肌肉,浓浓看到母亲接起电话没多久,目光却穿过半个房间落在她身上。那一眼,让她顿时感到后背发凉。 “老师,今天就到这里吧。家里有位客人来访,得先回去了。” 对于浓浓来说这是一场很突然的饭局,一个电话,母亲就带着她去买衣服做造型。对于河道英来说却是花费了不少精力和时间。 他借由学术请教之名频繁拜访曾经的大学建筑系教授,谈话间无意带出自家的载平建筑近年来的成绩,展示的并非炫目的财富,而是一种经得起推敲的能力。直到教授看他的眼神里,欣赏渐渐沉淀为一种对等乃至略高于辈分的尊重,才仿佛临时起意般,自然留出一句:“若不介意,晚上便留下来用顿便饭吧。”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他对于教授女儿正在相亲这件事的不知情。 所以他答应了下来,将这个可能会是达到他目的的饭局当作简单的家常便饭来对待。 李会长的小儿子不止一个相亲对象,还在慢慢挑选。但是丈夫说的这个学生心思稳重,一心发展事业,公司规模已经达到上市条件,而且还未婚。金太太在回家路上就叮嘱女儿,“晚上的客人是你爸爸非常看重的后辈,只是个家宴而已,你要和妈妈一起招待客人。记住,客人谈话时,眼神要专注,这是基本的尊重。其他的,随意些就好。” 浓浓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感觉一天时间又浪费了。今天什么事都没做,还要应付严肃的场合,烦。 院子里静静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身线条在暮色中像一块精心打磨过的黑曜石。这无声的座驾已然昭示了客人的分量。浓浓随母亲走进门厅,家中一切如常,保姆低声告知:客人和先生在书房,晚餐已备好。 金太太停下脚步,转向女儿,目光掠过她的发梢与衣领。然后伸出手,将她头上几根有点翘起弧度的头发丝捋顺了,“去请客人下来用餐。” 浓浓应了一声,转身往楼上走,心里没什么波澜,她对此类场合早已习惯。她停在父亲的书房门口,里面隐约的谈话声隔着厚重的实木门传出来,听不清内容,只感觉是在很严肃的交流。她轻轻敲了敲门,门内的交谈声戛然而止,“爸爸,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妈妈请您和客人下楼用餐。” 她的任务到此为止,只是一个传声筒的职责。 书房里,金教授回了句知道了,然后笑着看向河道英解释道:“我的小女儿浓浓,去年刚从首尔大学毕业,走吧,我们下楼。” 河道英微微颔首跟着起身。 书房的门从里面被拉开。 光与影的界限先被打破,暖黄的书房光线淌出门外,在地毯上投出一块明亮的梯形。金教授率先走出来,脸上还带着方才谈话余留的从容笑意。紧随其后的男人,身影被门框裁剪,然后完整地步入走廊稍暗的光线里。 浓浓在看到这个男人的时候,心里吹了声口哨。她本以为会看到一个严肃,或许有些发际线焦虑,或许有点啤酒肚,或许是个领子立起来脸上写满大韩民国万岁的男人,但眼前这个人……不太一样。 一套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衬得身形高挑挺括,并非流行审美的帅哥,但整个人的气质像财阀会长们的年轻版本,是会出现在财经新闻杂志里的人物,让人一眼就觉得气质不凡。 河道英的目光平稳地转向她,嘴角微微弧度,颔首,率先打了声招呼:“金小姐。” 浓浓啊了一声瞬间涨红了脸,“你你好,河先生。” 金教授将女儿这罕见鲜活的窘态以及河道英那看似平静却未曾移开的目光尽收眼底,眼中笑意更深,侧身引路:“来,下楼,餐厅在这边。” 第3章 河道英03 餐厅位于一楼东侧,与客厅以一道法式玻璃门相隔。 这是他来过金家多次却不曾踏过的领地,餐厅是家庭最私密的社交与权力运作空间。能进入这个空间共进家庭餐的,通常只有最核心的家族成员,极少数的密友或心腹顾问,它是一个严格区分内与外的界限。 在放松的餐桌上,人的本性往往在不经意间流露。话题是轻松家常还是严肃的商业数字,是长辈主导还是晚辈陈述,能反映家族内部的沟通模式与权力代际流转的状态。 河道英整个用餐过程中,没听到坐在金太太身边的女孩说过一句话,她只是默默地聆听,保持安静地用餐,偶尔会走神,盯着水杯上的水珠一动不动。 金家就如同一屋子的古董一样,传统守旧,教出来的女儿逆来顺受,这在商业联姻的语境下不是缺点,而是极高的适配性。夫妻俩全程没提到女儿,也没有让她参与互动,这种刻意忽略本身就是一种展示。说明她不会在不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不会有不必要的自我表达。她是一张白纸,未来的夫家可以在上面绘制任何合乎他们阶级规范的图案。 这正是河道英最想要的妻子。在他的棋盘上,浓浓是一枚位置正确不会自己移动的棋子。他下一步要做的,就是稳妥地将其落入棋局中既定的位置,让整盘棋看起来更加圆满稳固,并且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说到秋天,现在是鲷鱼季节,不知道教授对海钓有没有兴趣?” “鲷鱼,那在济州岛吧。” “是的,我在济州岛有一些小产业,靠海,风景还算不错。若不嫌弃的话,鲷鱼季正适合去住几日,海钓或只是散步都很适宜。”河道英说完把目光投向浓浓,毫不掩藏自己的目的。 餐桌上出现了半秒的真空。 金教授夫妇脸上的笑意更深,这是计划顺利推进的愉悦。 而浓浓,在这道突然扫来的视线下,捏着银勺的指尖微微收紧。她原本有些涣散盯着水杯的视线,像被无形的线牵引,不得不抬起,迎向他。只见他目光温柔如水,嘴角轻扬,笑意盈盈,“金小姐应该会喜欢济州岛的泰迪博物馆。” 浓浓呼吸一紧,轻轻嗯了一声。她感觉到心脏在疯狂跳动,在这个男人面前,她像是一丝不挂,可他并没有做什么,眼神以及嘴角勾起的弧度都是礼貌克制。 河道英看着她迅速泛红的肌肤,从纤薄的耳廓,到连衣裙V领边缘若隐若现的锁骨。那红潮不是浓艳的,而是从肌肤底下透出来的粉。他甚至能想象,那层皮肤此刻摸上去的滚烫,带着细微的战栗。 从生物学角度看,恐惧和心动的生理唤醒状态极其相似。无论是看到危险还是极具吸引力,身体都会分泌肾上腺素。当一个人过于完美毫无瑕疵时,会给人一种非人的不真实的感觉,带来本能的警惕和恐惧,因为它超出了日常经验的范畴。 自从见了那个男人之后。 浓浓没法静下心来,连一个十分钟能搞定的茉莉花小手环都做不出来,甚至会扎到手。她看着指尖沁出的血珠,愣了两秒,这种低级错误很久没犯过了。 工作台上里堆满茉莉花,空气里弥漫着过浓的花香,甜得有些发腻。她慌乱地翻找医药箱时,耳边传来店员带着笑意的询问:“怎么这么不小心,谈恋爱了?” “没没有。” 两个年轻女孩默契地交换眼神,一个递来创可贴,另一个竟举着小镜子凑到她面前。镜面清晰映出一张绯红的脸——从耳根蔓延到脖颈,连睫毛垂落的阴影都遮不住那份滚烫的红。 “呜——”店员们拖长音的起哄声在花香弥漫的空气里漾开。 浓浓夺过镜子扣在桌上,碰到冰凉的玻璃,那温度反而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皮肤的灼热。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任何人的眼睛。 “是谁?还是那个律师?” “不是。” 脱口而出后,浓浓意识到自己那否认快而短促,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了,血液沸腾。河先生不是她的相亲对象,只是父亲的学生。她却对他有别样的想法,这实在太丢脸了!她赶紧捂着脸,试图遮住自己的窘迫。 “老板,你这样会被吃死的。” “律师先生来了那么多次,可没见你脸红过一次,看来这回……是比律师先生还要厉害的男人。” 浓浓依旧捂着脸,指缝是睫毛不安的颤动。 比律师先生还要厉害…… 这话让她又想起了河先生,想起用餐时他拿起杯子喝水,滚动的喉结。 那其实只是短短两三秒的事。 透明的玻璃杯沿贴上他的下唇,微微倾斜。她的视线不知怎么就落在了他脖颈处,随着吞咽的动作,那枚凸起的喉结上下缓缓滑动了一次。 很慢。 慢到她能看清皮肤下肌肉细微的牵动,慢到仿佛能听见水流过他喉咙深处隐秘的声响。杯中的水面下降,他喉结滚动的轨迹在脖颈侧面拉出一道克制而有力的弧线。 可就是那一两秒的回忆里,有什么东西脱轨了。 浓浓的大脑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不受控制地掠过了一个极其粗鲁的词汇—— 骚货。 这词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会? 这个词怎么会和河道英——那个西装笔挺、言谈得体、连微笑弧度都克制的绅士联系在一起? 河先生没有和她互换联系方式。以至于她这种胡思乱想心不在焉的状态持续了整整一周。 周六早上,是家里和河先生约定去济州岛的日子。 八点,浓浓从楼梯下去一眼就看到了他。 河先生今天没穿严谨的西装,一件浅灰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和那块表盘简洁的腕表,同色系的长裤衬出一双笔直的长腿。这身装束松弛了他身上那种疏离感,却奇异地凸显出一种更为随性的掌控力,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所以连姿态都可以放松。 他正在与门口的父亲交谈,微微侧着头,神色专注。听到楼梯的动静,他转过头来。目光相接的刹那,浓浓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早,金小姐。”他微微颔首,声音比之前听来更低沉温润。 第4章 河道英04 从家门口到车上,再到机场。飞机上,浓浓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越过身旁的母亲,越过窄小的廊道,在越过父亲,看到河先生举着香槟杯的手,骨骼匀亭,手指修长。 浓浓和他只有在家问候那一声,整个路程没再说过一句话,始终保持着距离。但这份刻意的,由礼仪和长辈自然隔开的距离,却让浓浓感觉……更亲密了。他几乎与父亲无话不谈,甚至聊起买地皮盖新家的计划,他打算结婚了吗?和谁? 浓浓实在忍不住,压低声音,凑近正在翻阅航空杂志的母亲耳边,问出了这个在她心里盘旋许久的问题:“妈妈,河先生有女朋友了吗?” 金夫人翻动杂志页面的手微微一顿。她侧过头,看向女儿。灯光下,浓浓的脸颊透着一层不自然的红晕,眼神闪烁。 “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 “就好奇,问一下。” “应该是没有,听你爸爸说过。” 金夫人说完继续翻阅着杂志,仿佛没把女儿突然的问题当回事。浓浓得到答案,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反而像被推进了一个更空旷的房间,回声模糊,方向不明。她只是本能地感觉到有什么事要发生,但是又不敢确定。 这种不确定感,让她在座位上微微动了动。安全带有些勒,机舱空气也似乎变得稀薄。她抬眼,视线又不自觉飘向斜前方。河先生正微微侧身,听父亲说着什么,嘴角带着很淡的弧度,他手指间把玩着那只空了的香槟杯,指腹在杯壁上,一上一下的轻缓摩挲,可能是无意识的动作,却莫名吸引人的视线。 “女士们先生们,本架飞机即将降落于济州国际机场。请您系好安全带,调直座椅靠背,收起小桌板。济州岛地面温度摄氏23度,天气晴朗。感谢您搭乘本次航班,祝您在济州岛度过愉快时光。” 随着播报,飞机穿过最后一片稀薄的云层,整个岛屿的全貌豁然铺展在窗下——深蓝色的海环抱着葱郁的陆地,海岸线曲折,汉拿山的轮廓在远处沉稳矗立,山顶似乎还缭绕着少许云雾。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海面上跃动着细碎的金光。 飞机缓缓停稳,安全带指示灯熄灭。 坐在靠近过道的父母率先起身,金教授接过空乘递来的行李牵着夫人的手向舱门走去,就在浓浓准备跟上时,眼前身影一晃。河先生不知何时已利落地走出座位,几步便越到了她母亲身后,恰好隔在了她们母女之间短短的空隙里。 浓浓一怔,没等她多想,这个念头尚未成型,刚才把玩过香槟杯,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自然而然地探了过来,轻轻握住了她下意识垂在身侧的手。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温暖干燥的掌心,指腹带着薄茧,完全包裹住了她微凉的手指。肌肤相触的瞬间,像是有一股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从相接处窜起,顺着血液直抵心脏,让她浑身轻轻一颤。 “走吧。”他没有回头,依然保持着向前步行的姿态,仿佛只是顺手牵起一个同行者。一前一后,走过了舱内最后几步距离。挺拔的背影挡在她前方,隔绝了所有可能投来的视线。 就在前脚踏出舱门,廊桥阳光扑面而来的刹那,他松开了手。 力道卸得干净利落,仿佛刚才那短暂而紧密的相握从未发生。温热骤然抽离,只在她指尖留下挥之不去的触感余韵和一阵酥麻的空虚。 河道英若无其事地向前两步,走到了金教授身侧。 “怎么走神了?快跟上啊。” 母亲转过身朝她伸手,父亲和河道英在前面停下脚步回头,三道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尤其是他的目光,平静带着温和的笑意,在那目光的注视下,浓浓感觉刚才被他握过的手又瞬间变得滚烫起来。浓浓此时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她要回家!这个男人太……太骚! 商务车在济州岛的环海公路上平稳开着。 浓浓坐在靠窗的位置,几乎将整个身体转向窗外,额头轻轻抵着微凉的车窗玻璃,逼着自己欣赏沿途风景。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掩饰。 安静的车厢里,河先生说出来的每句话都会传到她耳中,完全躲不开。 “……明天清晨那一波潮水最好。五点半从别墅的私人码头出发,大约二十分钟能到钓点。那时候海面最平静,鱼群也活跃。” “私人码头。” “是。所以家里当初整修这里时,父亲坚持要把那个小湾和旧码头一并拿下来,重新修整。虽然平时用得不多,但关键时候,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和等待。” “令尊考虑得总是周到。”金教授颔首,话题又回到鱼本身,“明天的饵料呢?用本地活虾还是……” “准备了两种。活虾是今天下午会从崖月邑的特定供应当天送来,另外也备了一些本地钓友推荐的拟饵,据说对这里的鲷鱼有奇效。您可以都试试看……” 浓浓听着他那低沉平稳的嗓音,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热度一点也没减,心跳依然很快。这不对劲,她可以确定自己不是恋爱脑,没有那种神魂颠倒非君不可的痴迷,人类对她来说还是太过渺小,就好像大象永远不会爱上蚂蚁。 但是……身体的变化又是如此真实。 疯了! 河家在济州岛的别墅不算很大,八十年代的风格。简洁的立方体块,白色外墙,平缓的斜屋顶上覆着深灰色的瓦。大面积的茶色玻璃窗是那个时代现代化的标志,如今看来已有些过时了。 “这种样式……现在不多见,是汉江奇迹的痕迹。”金教授站在庭院里,目光掠过建筑的每一道线条,感慨起过去,“这种茶色玻璃,当年可是抢手货,象征着经济起飞和国际眼光,真是怀念啊。” “是啊,所以我只在内部翻新,外墙和窗户都保留了原样。”河道英带着他们进门上了二楼,主卧让给了金教授夫妇,位于走廊最深处,享有最开阔的海景与绝对的安静,“午饭还有一小时,请先休息会。” “好,你们也去休息吧,一会见。” 门关上那一刻,河道英转过身,微微垂眸看向她:“你的房间在前面,我带你过去。” “谢谢。”浓浓抓紧了手里拎着的编织包,低着头跟在他后面。 只是几步远的距离,就在主卧隔壁。他在一扇浅灰色的门前停下。开门,侧身。他没有进入房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但也没有完全退到走廊中央。就在那里,在她踏入私人领域前最后一寸公共空间的边缘,形成了一个带着强烈存在感的注视点。 “就是这间。”河道英平静地看着她,等待她做出踏入的动作。 浓浓深吸一口气,捏紧了包带,迈过门槛向前走了两步,随即关上的门,让她身子一僵,绝对安静的房间里,除了她的心跳之外,还有一个不属于她的呼吸声,在背后。 第5章 河道英05 上午十一点的阳光被米灰色遮光帘滤成一片朦胧的暖白,弥漫在整个房间。一切本该是明亮坦荡,属于白昼的。 河道英向前走了一步。 浓浓僵在原地,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背部的线条,在他的注视下微微绷紧。 柔软的羊毛地毯吸收了足音,但空气的流动改变了。他身上那种清冽的须后水或衣物护理剂的味道,更清晰地覆压过来,与房间里原有的气息格格不入。主卧方向隐约传来父母的交谈声,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有语调的起伏和偶尔的笑语,像是另一个安全世界传来的模糊背景音。 那声音的存在,非但没有带来安慰,反而尖锐地反衬出此地的寂静与异常——父母就在不远处的隔壁,而她,却和父亲的学生,单独站在一扇紧闭的客房门后。 门作为界限的象征,关门代表界限的打破。河道英却依旧礼貌克制,只是用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肩头,默默地宣告他的停留,宣告这扇门关闭后所确立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隐秘空间。 浓浓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嗡嗡作响。 “看来,这房子的隔音不太好。” 隔音不太好。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这里发出稍大一点的动静,无论是惊慌的低呼,还是其他什么声音,也可能同样清晰地传到隔壁?他将一个潜在的危险,用最平静的语气摊开在她面前。这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共谋的邀请——看,这个空间并不绝对安全,我们需要共同维持某种安静。 在门已关闭,界限已破,他的气息已笼罩她的此刻。他们不仅在物理上被关在了一起,在信息上,也共享了关于这个空间不完美的认知。只有呼吸拂过她的肩头,他没有更近一步,却用这句话,无形中将两人拉得更近。 是要推开他还是让他出去?可他并没有做什么,更何况这里还是他的家。浓浓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这具不争气的人类躯体被他一句话刺激得微微颤抖。 “这间房的床……” 河道英目光落在她肩颈那片被阳光晕染的皮肤上,浓浓的呼吸越紧促,起伏就越大,她能感觉连衣裙的领口在发烫。 “很大,很柔软。” 呼吸更近了些,拂过她的耳垂,可能就距离几毫米,“我还没睡过。” 这几个字,被他用几乎贴着耳垂的气音送出,带着唇瓣开合时湿热的微震。浓浓咬紧了牙,双腿微微发颤。河道英没有给她喘息和思考的时间,嗓音沙哑了几分继续说了下去,“我想我睡的时候……会把整张脸埋进去……应该能闻到……”他顿了顿,在她耳边,深呼吸。 被他闻的这一瞬间,浓浓脑海中一片空白,汗水顺着她因紧绷和颤抖而僵直的腿内侧,无声地滑落。 “气味……好像变了……” 他的声音不再是单纯的沙哑,而是带上了困惑的敏锐。下一刻,浓浓几乎是跌跌撞撞地逃开,躲进了浴室里,把门反锁。 十二点准时开饭,午餐设在花园里。 长方形的柚木餐桌铺着亚麻桌布,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吹得遮阳伞的流苏微微晃动。 浓浓是最后一个下楼的。她在浴室里待了太久,用冷水一遍遍冲洗,直到那种不受控制的红晕被强压下去,只留下皮肤下那点尚未平息的悸动。她换了条连衣裙,本该敞开的开衫此时每颗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披散的发,发尾还是湿润的。 她出现在花园入口时,餐桌上的人都看了过来。 金教授夫妇眼神温和,而河道英的目光——他原本正侧耳倾听金教授说话,闻声转头,视线在她扣到顶的衣领和潮湿的发梢上短暂停留,随即微微颔首,唇角那抹礼节性的弧度似乎加深了半分。 “快来,就等你了。”金太太招呼道。 浓浓不情不愿走过去,在母亲身旁的空位坐下,与河道英面对面。保姆开始上菜,主食是厨师在不远处现烤的黑猪肉,搭配清爽的沙拉,?白带鱼汤,外加几碟小菜。 烤肉在铁板上滋滋作响,油脂的香气混合着海风的咸味,弥漫在空气里。河道英拿起桌上的冰镇柠檬水壶,先为金教授夫妇斟满,然后手臂自然地越过桌面,将壶口倾向浓浓的杯子。 浓浓下意识地扶了一下杯壁,垂着眼看向草地,低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河道英收回手,动作流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最寻常不过的礼节。正经得好像前一小时是一场梦。 “……这里风景真不错,偶尔来度假放松,心情都好了很多。”金教授略有感叹道,目光扫过花园尽头的海面。 “老公。”金太太笑着提议,“那我们也考虑一下在这里买套房子怎么样?” 浓浓听着,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了一下。二姐夫和大姐夫都在济州岛有房产,一年到头都空着大半时间,根本就住不完,妈妈怎么又打起在这里买房的打算。 河道英将最后一口烤肉送入口中,咀嚼,吞咽。动作从容,仿佛只是在消化食物,也在消化这个突然抛出的、轻飘飘却又意味深长的话题。他放下刀叉,目光抬起,先落在金教授若有所思的脸上,然后转向金太太温和含笑的眼眸。 “教授,师母,下午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单独邀请金小姐去泰迪熊博物馆逛逛。” 浓浓手里的汤匙“叮”一声轻响,磕在了碗沿上。金太太脸上适当地浮现出微微的惊讶,金教授轻咳了一声,“道英啊,你这孩子什么时候起的心思。” “惭愧,”河道英在金教授审视的视线下,微微垂眼,轻声道:“见到金小姐第一眼的时候。” 金教授没有立刻说话,仿佛在给消化这件事。 “好了,老公,你也别太严肃了。”金太太笑着开口,那笑容里哪还有半分真正的惊讶,分明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松弛与愉悦。她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道英这是诚恳,你不是天天夸道英吗?现在做我们女婿不好吗?” 河道英在桌底下,一脚伸到浓浓并拢的双腿间,皮鞋坚硬的顶端抵住了她小腿内侧最柔软的肌肤,带着不容抗拒的压力。这个动作隐秘突兀,与他脸上严肃郑重的神情形成撕裂般的反差。 桌上,他脸色认真,声音沉稳:“伯父伯母请放心,我会照顾好金小姐。” 浓浓完全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感觉他那鞋尖在沿着她的腿移动,轻碾。她不敢动,甚至不敢稍微调整坐姿。任何一点细微的动作都可能引来父母的目光,或者让他……更进一步。 “咳……”金教授尴尬地轻咳了一声,眼神略带无奈又纵容地扫过他们这对年轻人,然后摇了摇头没说什么,默许了。 第6章 河道英06 花园里就剩下两人,海风穿过的声音变得清晰。 浓浓死死盯着碗里那块已经凉了的烤肉,油脂凝成白色。河道英缓缓地收起伸直的腿,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午后阳光下投下一片阴影,正好将她笼罩其中。 河道英目光落在她垂着的头顶上——那里有一个柔软的发旋,头发刚洗完的柔顺蓬松。视线顺着她低垂的浓密长睫向下,掠过精致挺拔的鼻梁,最后停在她紧紧抿住的唇瓣上。 他想知道那唇被强行揉捏开时会是什么颜色,想听到被压制后又无法全然吞下的细微呜咽从那里溢出。想看看自己能在这张白纸绘画出什么图案,这念头来得突然而猛烈,带着强烈破坏欲的期待,让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金小姐,我们现在可以出发了吗?”他哑着声线,几乎毫不掩饰。浓浓身子一颤,摇头时脖颈发出咔咔的轻微声响,“我、我有点困。” “是吗。”河道英没有拆穿这个显而易见的借口,反而顺着她的话,给出了看似体贴实则将选择范围进一步收窄的两个选项:“可以在车上睡会……” 他顿了顿,就在这停顿的间隙不紧不慢地绕到了她的身侧。距离极近,近到挺括的裤料几乎要贴上她发烫的脸颊。 “或者,你想上楼休息?” 在他此刻逼近的姿势和低沉的语调下,浓浓余光瞥到明显的弧度几乎就要贴上来。 “车上!”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选择了那个有外界干扰的选项,声音带着细微的颤音。 “那走吧。”河道英伸手,摊开掌心。浓浓盯着那只手,仿佛它是某种危险的仪器。她知道自己应该将手放上去——这是社交礼仪中,男士引导女士起身时一种得体的举动,她却迟疑了。 “我……不想……去博物馆。” 河道英摊开的手掌在空中停顿了一瞬。他低垂颤抖的眼里,没有惊讶,也没有不悦,那深邃的眼眸里反而掠过一丝充满兴致的光芒。抗拒? “那……我们去附近散散步如何?”他微微侧身,示意花园后方那条通往海边礁石区的小径,“不远,就在别墅后面,海风很舒服,也不用坐车。” 这个提议让她无法反驳。不去博物馆,难道要回房间,或者继续僵坐在这里?浓浓的指尖在身侧蜷了又松,松了又蜷。她看着那条被阳光和树影分割得明暗交错的小径,它蜿蜒向海,看起来安静无害。 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挣扎的力气,她极其缓慢地抬起手,轻轻放在了面前摊开的掌心之上。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她不由得瑟缩了一下。河道英立刻收拢手指握住了她,拇指在她细腻的手背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显得格外小,像一只失去自由的雀鸟。 阳光透过枝叶,在身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沿路感觉到的海风的确很舒服,带着植物与海水混合的清新气息。但浓浓感觉不到任何放松,她的手心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与他的干燥温热形成鲜明对比。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节的力量,掌心薄茧的粗糙,以及那份稳稳向前的牵引力。 忐忑地穿过幽深小径,浓浓看到了豁然开朗的沙滩,远处的大海,以及小径旁的木屋。 “这是存放沙地摩托车的仓库。”河道英牵着她的手走过去,推开门,浓浓看到里面放着几台色彩鲜艳的沙地摩托车和冲浪板、各种救生装备。 浓浓毫无防备地被他牵进去,河道英反手关了门锁上。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转过身将她按在墙上,低下头,额头抵上她的前额,呼吸灼热地喷在她的皮肤上。浓浓双手下意识地抵上他胸膛,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觉到底下结实肌肉的紧绷和热度,烫得她收了几分力道。 呼吸交错,近得她能看清他垂下的睫毛,和他眼底那片翻涌的克制不住的情绪,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从容试探,只剩下一片赤裸裸的侵略性。 “怕吗?”河道英开口,鼻尖亲昵地蹭过她的,嘴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唇角,没有真正落下,却比一个吻更具挑逗和威胁。浓浓喘着,忘了声音,也忘了抗拒,整个人处于应激状态的呆滞。她自己都没理清自己的想法,在期待还是在恐惧,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 河道英上前一步,用膝盖撑起她的身体,让她坐在他腿上。同时握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力道不轻不重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也压向墙壁。 “说话。”嘴唇这次实实在在地贴上了她的唇角,但没有深入,只是停留,感受着她瞬间更加剧烈的颤抖。“告诉我,想还是不想?” 他换了个问题,在这个昏暗封闭的,与世隔绝的空间里,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开她紧闭的牙关和更深处的东西。浓浓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只溢出一丝破碎的气音。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心跳快得似乎要破膛而出。 “不知道?”河道英替她说出了答案,低哑缓慢的声音贴在她唇边的肌肤上,“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 另一只手从她腰间上移,捧住了她的脸,拇指抚上她的脸颊,带着薄茧的指腹温柔地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湿意,动作甚至称得上怜惜,与他此刻充满侵略性的姿势形成诡异的对比。 “我真喜欢你,又舍不得……欺负你……”他在亲吻的间隙呢喃。 看似温柔的方式突破她的边界,又让她在混乱和矛盾中逐渐习惯他的侵入,甚至产生依赖,但他依然保留了最后一道线。这种克制本身也是一种掌控的展示:你看,我有能力对你做任何事,但我选择不做。这是我的仁慈,也是我的权力。 第7章 河道英07 金家三个女孩,大女儿嫁给了中央地方检察厅检察官,二女儿嫁给了医疗财阀家族次子,河道英是做实体企业,还达不到财阀级别,金教授看中的是他的未来上限远高于大多数守成的财阀后代,而且没有复杂的家族包袱。 河家和金家处于同一认知层面,进行着资源前景与控制的谈判。他们的默契是精英阶层维护和提升地位的本能。而这场共谋中唯一的真正参与者,正沉浸在最顶级资源为她编织的恋爱梦境里,体验着真实的情感波动,但这波动的对象是精心挑选的刺激源,场景是精心安排的实验室,身体诚实地上演了心动的戏码。 浓浓觉得自己是真的完了,她连做梦都会梦到他。可两人做过最亲密的动作也只是接吻而已,她却能梦到接吻之后的全部,还每天不重复。 最要命的是,她每隔几分钟就会看一下手机,看一下河先生有没有给她发消息。对话在一个小时前结束,对方发来一张工地施工的照片,【现场有点吵,等我忙好再联系你。】 正在为明天订单备货的年轻店员秀敏,又一次用眼角余光捕捉到了浓浓看手机的小动作。她和对面正在写标签的恩珠交换了一个眼神。恩珠轻轻摇了摇头,笔下未停,但眉头微微蹙起。 终于,在浓浓又一次下意识地将手探向口袋,甚至微微侧身,似乎想避开她们的视线范围时,秀敏忍不住了。她放下手里的剪刀,“老板,你最近是不是……睡眠不太好?总觉得你有点容易走神。” 浓浓像是被轻轻惊了一下,手指蜷缩回来,脸上迅速浮起一层薄红。“啊?有吗?可能是……可能是最近换季,花粉有点影响吧。” 恩珠这时也抬起头,语气比秀敏更温和,却也带着过来人般的了然:“不只是走神哦。你看,这束客人指定要粉雪山为主花的,你刚才差点包成白玫瑰,谈恋爱了?” 浓浓清了清嗓子,却没有否定:“……还在接触阶段。” “真谈了?什么样的人啊?能让我们老板这么……嗯,这么特别关注?” “有没有照片?” 照片还真有,在济州岛拍的合影。浓浓点开照片,她们两个立马抢过手机,起哄了起来,“真帅啊!是留学生吧?看这派头?” “听说在哈佛。” “哈佛?怪不得!看起来就很不一样!” 照片是在露台上拍的。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也给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穿着那件浅灰色亚麻衬衫,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侧头,眼里的光落在身旁女孩的发顶,嘴角噙着笑意。浓浓则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片不知名的阔叶植物,低头看着脚尖,耳根通红。 秀敏放大照片,仔细研究着他腕间那块看似低调的表,“啧啧,怪不得把我们老板迷得神魂颠倒的。” 恩珠的关注点则更务实些:“他搂着你腰的手……很自然啊,一点不僵硬。而且这个角度看这身材也太好了吧?肩膀宽,腰线收得……腿好长!真是完美!完美的男人啊!” 在不知内情的外人眼里,这张照片无疑是爱情最甜蜜的注脚。 浓浓拿回手机,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他的侧脸。阳光、海风、他掌心残留的温度、仓库里昏暗光线下的喘息与压制……所有混乱的,令她双腿发软的片段,在此刻都被这张正常的甜蜜照片所正名。她那些无法言说的悸动,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被社会理解的出口——她在恋爱,对象是一个完美的理想伴侣。 河道英对围棋的痴迷延伸至人生棋盘。门当户对、长辈引荐、正式相亲、婚前得体的交往界限……这些是婚恋的棋盘规则,他绝不越界。但对于棋子本身,棋手就无需遵守规矩。 一枚棋子要被纳入珍珑棋局,必须经过检验。 材质:他的接近是在检验她的家世教养谈吐等社会材质是否如传闻般优质。 硬度:他的言语挑逗和肢体试探,是在测试她的心理承受力和底线。就像用手指按压棋子,感受其是否坚实,会不会碎裂。她的脸红、颤抖、顺从,证明了她是一枚质地均匀的优质棋子,而非有裂纹或会反弹的危险品。 这些验子行为,本身就超出了社会礼仪的规矩,但这是棋手为了确保棋子可用而进行的必要程序。确定棋子合格后,便是落子。落子需要力量和不可动摇的决心。 周六晚上,在首尔市中心一家历史悠久的顶级酒店,仅对少数VIP开放的,位于建筑顶层的水晶厅。 这里平时用于极私密的商务洽谈或家族聚会。今晚,空旷的大厅里,只有中央一小片区域被柔和的光束笼罩。四面是落地的玻璃穹顶,窗外是首尔璀璨的夜景,脚下是光滑如镜的黑色大理石。 一支小型弦乐三重奏在角落,演奏着几乎溶化在空气里舒缓的爵士改编版《月光》,音乐制造了一种悬停的,在慢慢发酵的粘稠氛围。 浓浓在和他用餐的时候喝了杯红酒,脸上泛着鲜明的红晕,河道英一身无可挑剔的深色西装,领口第一颗纽扣解开,多了几分刻意的松弛。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际,另一手与她交握,抱得那样紧,唇瓣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我最近的工作总是在失误,犯一些低级的错误。”这句话,被他用近乎叹息的气音送进她的耳中。浓浓不由得握紧了他的手,脸颊往他颈边埋得更深,闻着他身上的味道,醉意又加深了几分。 河道英感受着怀中身体的柔软与依赖,感受着她收紧的手指和加重的呼吸,脸上满足的愉悦清晰可见:“你在工作的时候也会想起我吗?” 也?这个字比酒精的效力更迅猛。浓浓张了张嘴,声音闷在他的衣领和皮肤间,细弱得像一声呜咽:“……嗯。” 河道英得到了他想要的。那声含糊的音节,在他听来,是一句清晰的投降誓言。他低低地笑了,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传递给她,是胜利的鼓点。 “难怪。”他顺着她承认的路径,唇瓣贴上她的耳尖,“我犯错的时候……眼前闪过的,总是你的身影。原来是你在偷偷想我……” 最后这几个字,被他用牙齿轻轻碾磨着她的耳尖说出来,带着亲昵的责备和全然的占有。浓浓在他怀中彻底化了。齿尖摩擦感的刺痒,顺着耳神经窜遍全身,让她抑制不住地轻颤。 “这样不行。” 叹息般低语,唇瓣沿着耳尖缓缓下移,气息灼热喷洒在她脖颈,“我的效率,会变得很糟糕。” 在他一次次的挑逗撩拨中,浓浓几乎无法思考,只能更紧地攀附着他,仿佛他是湍流中唯一的浮木。她不知道如何回答,如何解决这个因她而起的问题,只是发出极力压制又无法完全压制的喘息声响。 而这,正是他等待的。 “你得补偿我。”他在她鬓边,落下最终判决。 第8章 河道英08 两人的婚礼在一座由河道英的载平建筑设计并改造的,位于首尔近郊山间的禅意现代美术馆。 在化妆间里,河道英在她身侧单膝蹲了下来。他今日一身最正统的黑色晨礼服,每一道折痕都透着庄重。此刻,这庄重的身影却在她裙摆边矮了下去,虔诚专注的在给她穿上婚鞋。 他低着头,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一个完美顺从,甚至带着一丝臣服意味的侧影。这个姿态本身,比任何誓言都更具冲击力——一个在商业世界里厮杀拼搏,在人生棋局中步步为营的男人,此刻自愿俯身,为她穿戴,将她送上圣坛。 河夫人则站在浓浓的另一边,弯着腰帮她佩戴珠宝,脸上笑容和蔼可亲。 镜中的画面完美定格——身着白纱,佩戴传家珠宝的幸福新娘,温柔的婆婆,体贴的丈夫。温情、传承、爱意、仪式感……所有世俗婚姻中最美好的元素,都在这里。 主厅穹顶下,自然光通过经过特殊角度设计的玻璃天窗洒落,被切割成几道清晰而柔和的光柱,如同舞台追光,落在仪式台通道以及宾客席的关键位置。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白松香与湿润苔藓的气息,由隐藏的扩香系统定时释放,与山间本真的草木清冽微妙融合。 仪式台本身简约到极致。仅有一方同样材质羊绒覆盖的低矮平台,背景是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延绵的被晨雾轻抚的苍翠山峦。 知名钢琴家在台下三角钢琴前演奏着神圣的婚礼曲。 就在这精心调配的声、光、气味的场域中央。河道英独自立于仪式台起点,看着金教授挽着女儿,一步一步向他走来。他眼底的深情并非矫饰,是极为罕见的真情流露。 是的,他心动。 他心动于她此刻沐浴在幸福光环下,全然信赖的纯洁模样,那件他亲手参与设计的白纱包裹着她青春曼妙的身体——细窄的腰肢被礼服的剪裁强调,臀部饱满的弧线在层层薄纱下若隐若现,而胸前那惊人藏在婚纱下,只有他知道,那是一对与她清纯面容形成极致反差的丰盈轮廓。这一切,都在他极度克制的审美与掌控欲下,被放大,被定格,被归属于他。 河道英并非没有欲望,只是都被他给镇压下来。镇压和克制的区别在于,一个是强烈负面的词汇,一个是中性或偏褒义的词汇。 在全场的寂静中,金教授转向女儿,深深看了一眼,然后托起她戴着白纱手套的手,转向河道英:“我将我珍爱的女儿,交托给你。望你此生珍重待她。” 河道英上前一步。他先向金教授深深鞠躬,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是对学识与辈分的敬重,更是对这场合法交接仪式本身的郑重确认。当他直起身,目光转向那只被金教授托起的,戴着白纱手套的手时,眼底的真情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他伸手的动作异常缓慢,仿佛电影中的升格镜头。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分开,当金教授将女儿的手放入他掌心的刹那,时间仿佛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河道英的手指收拢。 不是握住。 是合围。 他的手掌温热而稳定,完全包裹住那只戴着象征纯洁的白色手套,却代表着家族权柄与个人未来移交的手。他的拇指指腹,隔着那层薄如蝉翼的丝缎手套,缓慢地按压在她手背正中央的骨节上。 这个动作持续了大约两秒。 在这两千毫秒里,欲望完成了最后的镇压与转化。所有对她身体的隐秘渴望,对她青春的占有欲,对彻底拥有这件完美作品的灼热念头,都被压缩、锻打、淬炼成指尖这一下沉稳的按压——一个在神圣婚礼上,被所有人目睹,却只有她能感知其全部重量的沉默烙印。 “紧张吗?”河道英抬起头看向她。 “有一点。”浓浓诚实地回答,声音有些轻颤。薄纱里那双漂亮单纯的眼睛望向他,里面除了细微的紧张,更多是依赖。 “那么——牵紧我的手别松开。” 这句轻柔的安抚,也是一个命令。从此刻起,步入仪式,直至往后余生,她都不能松开。 夜里,城市霓虹灯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倒映。 暂时作为婚房的高层公寓。 西装外套和婚纱凌乱的丢在玄关,主卧的门没关,河道英背对着门站在床边,衬衣西装裤皮鞋依旧服帖的穿在他身上,挽起的袖子,手上还戴着手表。此刻他那双大手握着不是香槟杯,而是新娘细细的脚踝,她脚上还套着摇摇欲坠的缎面高跟鞋。 婚纱不是只有一条裙子,头纱,蕾丝内衬,以及吊带袜都是他精心挑选,每一个都不能错,因为这会影响他的视觉感官体验。 棋子是顶级的羊脂白玉棋,品质最高,最稀缺的品种。表面光滑无滞涩的细腻度,触手生温,且分量感明显,沉稳压手。过重的分量和极高的价值,使其更适合静置观赏或者偶尔把玩,收藏价值高过于实用。但是河道英舍得,他专心下棋激烈对弈的时候可不会管玉石的脆弱,落子该用力还是用力。 今晚下的这盘棋上,黑子的攻势狂烈而密集,中腹那条原本轻盈舒展的白棋大龙,被黑子从三方筑起的铁壁牢牢锁在垓心。黑棋最新拍下的那一子,像一柄精准的刺刀,直接点在白棋眼位的急所之上,意图不是攻击,而是宣告剿杀。 白子向左逸出,黑棋便以一手更沉的“镇”头,将其势头生生按回泥潭;白子向右谋求眼位,黑棋的“点”便如冰锥般刺入唯一柔软的腹部。白棋的挣扎,只在墨玉般的铁幕上溅起些微涟漪,旋即被更深更厚的黑浪吞没。 每一步黑子都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棋盘上铿然有声,那不是落子,是收紧绞索的咔哒声。白龙在方寸之间狼狈翻滚,每一个试图做眼的企图,都被黑棋先知般的一“扑”或一“挤”扼杀在成形前。棋盘上响起的不再是落子声,而是结构坍缩的哀鸣。棋形已然支离破碎,白子气息越来越弱,棋盘上响起的不再是落子声,而是结构坍缩的哀鸣。 追杀已至高潮。黑棋的下一手,凌空一挖,直刺白棋脉络核心。这手棋平淡至极,却像抽走了龙骸中最后的脊梁——整条绵延半盘的大龙,瞬间僵死,所有的气被同时抽干,化作一片了无生气的死子。 尘埃落定。黑棋的地域未曾因此暴涨半分,但白棋在中原的生机与潜力,已被绝对、彻底、干干净净地从盘上抹去,只留下纯粹的黑,与统治般的寂静。 第9章 河道英09 这场基于算计的婚姻是河道英人生棋盘上的一步棋,婚后他继续用下棋的思维来经营家庭。他不会虐待浓浓,相反,他是一个在外人眼里,甚至在浓浓眼里都是一个极为完美的丈夫。 早晨七点零五分。 浓浓听到动静慢吞吞地睁开眼,身侧的床单有他躺过的轻微凹陷,她伸手抚过那处残留体温的凹陷,动作艰难地爬起身,从身上滑落的被子,露出了她身上密集的甜蜜“瑕疵”。就好像是博物馆里最圣洁不可亵渎的艺术品,被歹人用喷漆喷上了擦不掉的污渍。 新婚第三天。 七点三十分,餐厅。 她洗漱完走进餐厅时,河道英已经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开电脑浏览早间简报,手边是一杯黑咖啡。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她晨起未施粉黛却依然清纯动人的脸上停留一瞬,眼睛微弯,朝着她伸了手。 浓浓红着脸将手放上去,被他轻轻一带,便落入他怀中,坐在他腿上。这个姿势让她完全被他的气息和体温包裹。河道英低头亲在她脸上,眼神是宠溺的,嗓音是沙哑的餍足,“今天怎么这么早起?” 他一只手环着她的腰,拇指正好按在她睡袍后腰一处明显的指痕上,不轻不重地揉着,手法熟练,带着明显的安抚和……所有权确认的意味。浓浓耳根发热,身体却更软地靠向他,小声说:“……有点酸,睡不着了。” “下次我注意。”河道英低笑着,承认得干脆,这句话与其说是承诺,不如说是下一次的亲昵预告。他将她腰间系好的睡袍带子扯开来,目光落在睡袍里的吊带裙上,他的唇瓣贴在她的锁骨上,仿佛一个瘾君子,闻着她身上的味道沉迷,“好香啊,夫人身上的味道。” “我怎么没有闻到……” “你当然闻不到。” 河道英的唇从她锁骨上移开,转而用高挺的鼻梁轻轻蹭过她的颈侧闻上去,深深地吸气,“这味道……是你的体香……混合着……” 他顿了顿,咬着她耳垂呢喃:“……我的味道。” 他的每句话都让她浮想翩翩,脑子里放映着这几日的极致疯狂放纵。浓浓羞愤得握成拳的手要捶他,河道英抓住她的拳头,手掌包裹,强硬地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抱得更紧,“真好。” “什么?” “娶到了我最爱的女人。” 阳光正好,丰盛的早餐,美丽的妻子,每一帧每一幕都是由河道英亲自构图、调色、并严密监制的日常工笔画。 白天几乎都是浓浓的自由时间,她只要不想上班就不用上班,河道英对她没有任何要求。但是她有无法拒绝的应酬,比如河妈妈。之前母亲带她做的护肤护发以及身材管理的任务,似乎都转到婆婆身上。 早上九点约好的护肤管理,是河妈妈常去的一家。这次带着儿媳来,她身高似乎又长高了几厘米,尤其是在医生夸她儿媳时,她嘴角的笑意深了些,“是吧,父母都是首尔大学的教授,家学渊源。这孩子也是去年刚从首尔大学毕业,嫁到我们河家来,平时除了打理家务,还开了间花店,心灵手巧,你看这些都是她自己做的……” 河妈妈边说边从手袋里取出眼镜戴上——那是副精巧的金丝边眼镜,平时并不常戴,此刻却像一位严谨的策展人取出白手套,为展示珍贵藏品增添仪式感。她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调出的照片显然经过挑选:不是随手拍的生活照,而是光线构图都颇为讲究的影像。 一张是浓浓侧身站在工作台前,低头专注地编织一个茉莉花环。阳光从花店落地窗斜射进来,给她垂落的发丝和纤长的睫毛镀上毛茸茸的金边,手中洁白的花朵与她的侧颜一样清新柔美。照片捕捉到了她沉浸于创作时那种不涉世事的清纯感,这正是河家最看重的干净气质。 另一张,是她完成的一件大型桌花作品,色彩搭配雅致,结构错落有致,被摆放在花店最显眼的位置。河妈妈指着照片,语气里是分享家族成果的自然骄傲:“你看这配色,这层次,没学过几年艺术,没有点天赋,做不出来这种味道。她这间小花店不少夫人太太都爱订她的花。” 医生的赞美自然是及时而到位的,目光在照片和真人之间游走,话语里满是恰到好处的惊叹:“不仅长得漂亮,还有这份才情和静得下来的心性,太难得了。河夫人,您真是好福气,娶到这样一位才貌双全的儿媳。” 河妈妈含笑听着,并不谦虚,只是优雅地收起手机,摘下眼镜,为这场小型藏品展示会画下圆满句号,“孩子自己喜欢,我们做长辈的,自然要支持她这点小爱好。” 整个过程中,浓浓躺在护理床上,脸上覆着面膜,无法言语。她能听到婆婆在隔壁充满自豪的讲述,能感受到医生赞赏的目光隔着一堵墙落在自己脸上。一丝微妙的情绪在她心里蔓延,有被展示的羞耻,有被认同的满足,这种感觉说不上好也不说不上坏。 下午陪婆婆用完午餐,浓浓把婆婆送回家,坐到车上的时候已经来到下午一点半。她没去花店,而是掉头去了清潭洞。河道英希望她能去买些贴身衣物,他不喜欢她之前穿的那些。虽然他没说出口,但是浓浓感觉到了。 还没出嫁前的睡衣都偏于保守,结婚三天,就被他撕了两件。再怎么撕下去,她真怕在家穿睡衣都成了禁忌。 那家店在清潭洞的辅路,很安静,深灰色墙面,没有招牌,只有一扇窄窄的玻璃门。 浓浓是通过姐姐们的推荐找过来,这似乎是专门为太太们准备的店。 她推开门,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到店内的假人模特身上,她是知道这里卖什么,但是进来的时候还是会脸红。她知道河道英会喜欢这些,因为结婚那天,婚纱底下的那套,让他兴奋至极。 第10章 河道英10 河道英推开家门。 玄关的灯亮着,鞋柜旁整齐摆着他的室内拖鞋,鞋口朝外。他换下皮鞋,将公文包放在边柜的固定位置,步入客厅寻找妻子的身影。 然后他听到了。 厨房方向。 锅铲与锅底轻碰的细响,水流声,碗碟被拿起又放下的瓷器脆音。 他停在原地看了眼腕表。这个时间点,晚餐应该已经备好,保温在厨房的恒温柜里。保姆会在六点半完成所有工作,七点之前离开。七点十五分他到家,餐桌上应是摆好的三菜一汤、两副餐具、妻子在客厅等着他。 他穿过客厅,步伐维持着惯常的节奏。法式玻璃门半掩,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淌出来,落在他脚边的深色地板上。 妻子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 他的新婚妻子穿着香奈儿的套装系着厨房围裙。她正用木勺小心翼翼地翻动食材。 她太专注了,没听见他回来的动静。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垂在她颊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河道英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出声,眉头收紧了一瞬。 不是愤怒,不是嫌弃,甚至不是此刻应该有的心疼妻子操劳。保姆呢?这是第一个念头。不是她怎么在做饭,是保姆为什么没做,流程出错了? 还有…… 这张画面,不该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浓浓有所察觉地回过头,看到他,顿时弯了眼,“回来了,我在煎鳕鱼,马上就好了,先去餐桌等我一下。” 河道英没有回答,而是上前一步,她那缕垂落的头发,他用手替她别回耳后。 浓浓很自然地踮起脚亲吻了他的脸颊。 他身体一僵。 太快了。快到他没来得及预期,没来得及准备,没来得及调整自己的表情姿态还有回应方式。她踮脚,他感觉到她胸口轻贴上他的前襟,她的嘴唇在他脸颊落下一个柔软的触碰。 然后她已经落下去了,继续烹饪。 河道英微微垂着眼,盯着她专注的侧脸,觉得很陌生。 “以后让保姆来做就好,我不想看你辛苦。”他伸手,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说着丈夫该有的体贴。浓浓往他怀里靠了靠,“一点都不会辛苦,我喜欢做饭,之前在家妈妈总不让我下厨。” “为什么呢?”河道英侧着脸看向她,嘴角勾起的弧度,眼神的柔和都是恰到好处。 妻子却在这时抿了抿唇,眼神黯淡:“她说我做的饭不好吃。” 这种否定比禁止更彻底,禁止是外部限制,否定会内化成自我认知。油烟,烫伤,皮肤老化,身上染上食物气味,没有哪位会长或者财阀的妻子,会被贴上“会做饭的女人”的标签。如果她会做饭,如果她习惯做饭,如果她喜欢做饭——那她就不那么像艺术品了。她开始像人。 而人是可以被替代的,会走的。艺术品是孤品,不会走。 金家不允许女儿贬值。 河家也是如此。 餐桌铺橄榄绿亚麻布,三枝蝴蝶兰斜插在一只灰白色陶瓶里做衬。河道英坐在餐桌前,铺得整齐的餐具中间,月白光的瓷盘里,两块煎得金黄的鳕鱼块交叠,翠绿的青椒酱用匙背抹开,薄薄一层铺在鱼身,果蔬点缀。 色香味甚至比高档餐厅更胜一筹。 浓浓微微倾身,用一双全心全意依赖的眼神问他:“味道怎么样?” 河道英握着刀叉的手停住了,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直视妻子那双期待的眼睛。鳕鱼是完美的,比他吃过的任何一间米其林都完美。他不是不知道说什么,任何一个丈夫此刻都应该说“太好吃了,谢谢你”。但他犹豫了,因为这句话一旦说出口,他就再也无法把她放回去了。 她在等的是一个会说出好吃然后抬起头对她笑的男人。一个会说以后多给我做的男人。一个会把盘子舔干净然后问明天还能不能吃的男人。 那是她想象中的丈夫。 而他不是。 她不知道。 她用那双从未被肯定过的眼睛,把二十三年的等待,全部押在他身上。 而他甚至不敢告诉她:你押错了。 所以他低下头。 “好吃。”河道英听到自己的声音是稳的,语调对的,任何一个丈夫此刻都应该这么说。但他没抬头,他不敢让她看见。他说好吃的时候,脸上没有喜悦,只有恐惧。她不需要他,也能运转得很好,花店生意很好,做菜又很厉害,那他算什么?回家、换鞋、放公文包、坐下吃饭的男人,和这个家的关系是什么?如果她可以自己给自己这一切,他在这里的位置是什么? 浓浓看他埋头苦吃的模样,心里甜滋滋的。用心做出来的饭菜能得到食客只顾着吃没法说话的反馈就是最好的反馈。 “老公,嫁给你真好。” “我真希望你能每天都这么开心。”河道英抬起头,咀嚼的速度放慢了数倍,铺天盖地的怒火被强行镇压下来,直勾勾的眼神带着肆无忌惮的打量:“吃完饭先去洗澡好吗?” 他这话的暗示再明显不过,浓浓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漫上了红晕,“这么早吗?你今晚不用工作吗?” “嗯,在公司提前处理完了。我想多点时间陪你。” 当丈夫这个身份让他不知所措时,河道英躲回了男人这个身份里。在那领域里,他是绝对的掌控者。他知道怎么让她颤抖让她失神让她在他怀里融化。那里的规则是清晰的,他的位置是稳固的。而且他现在迫切的需要一场胜利。 一场确定自己完全处于优势者的胜利。 第11章 河道英11 棋子是无声的是静止的,是该乖乖躺在在棋手手里等待着被挪动的。 河道英看着妻子穿着新的睡衣找过来,他坐在衣帽间的沙发上,微微分开腿。这是让她过来坐的信号,她收到了,听话地爬了上来。 浓浓搂着他的脖颈,发尾湿润地贴在背后,露背的吊带裙。河道英抱着她,习惯性地埋入她颈间闻着味道,沐浴露的香气洗掉了油烟的味道,就该这样,这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该有的味道。按照流程接下来该亲吻她,但他今天不想这么做了,他该给她一点惩罚。 “什么时候买的睡衣?” 河道英问得漫不经心,因为这话就只是一个随意的开场白。他的头发丝蹭着她的肌肤,挠着她的下巴,浓浓痒得抬起头躲着,呼吸重了几分,“下……下午。” 他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的指腹在她露背的脊骨上游走,一下一下,像在抚慰,也像在计数——第一节,第二节,第三节,“买了几件?”高挺的鼻梁蹭到了睡衣上的装饰物,真丝包裹的纽扣,很硬。浓浓抱着他的手一紧,“六、六件……” “都是什么样子的?”这句话从他嘴里问出来,用的是最轻柔的气音。他讨厌这颗突兀的扣子,咬住就往外扯!浓浓皱着眉头几乎不敢往下看,咬着唇哆嗦了几下才出声,“有黑色、白色……” 河道英没有给她答复,他只是继续咬着扣子,手指继续数她的脊骨,四节,五节,六节。 “还有呢?” 他继续问,因为他要她亲口说出每一件睡衣的暴露程度。他要她把这些私密的难以启齿的话题让她亲自摊开呈送到他面前,就像她喜欢烹饪那样。把自己做成一道美味精致的饭菜摆放在他眼前。 浓浓说不出口,一想到她进店时,销售员投来有意无意的打量眼神就让她羞耻至极。再加上现在,河先生这般捉弄她,他都没做什么,她就浑身发抖,肌肤沁出细密的汗水。 她抿紧了唇瓣不想说话,可是河道英没那么好心,他的指尖像在雪地上缓慢挪动的蜘蛛腿,轻得没在雪上留下一点痕迹,却能让整个地面震颤。他不说话。他咬着那颗扣子,硌在他齿间的,连接着她身体与衣物最后一道屏障的节点。他不咬断它,他不松开它,他甚至没有用力。 他不着急,他不是一个被欲望所支配的男人,他能忍,忍到她哭着求他,他依旧能心平气和地去把玩艺术品。 最残忍的手段并非一刀切,而是甜言蜜语的温柔刀子,让人感受不到一点恶意却在无形中失去了什么。浓浓难受得眼眶湿润,嗓音带上了哭腔,求他没用,她想到了他问起的话题,抽泣着说出那些服装的详细款式。 河道英低低笑出声,抬起头奖励了她一个吻,“转过身,看镜子。” 镜子里是一个大刀阔斧坐姿的胜利者,胜利者可以仁慈也可以残忍,就像他现在,目光温柔地给予她,几乎要直达她心口的一刀,她还得感谢他。 “喜欢吗?” “唔……喜……喜欢……” 她眼里的泪水是满足的,快乐的,她根本找不到一点破绽,她只知道,她想要了,河道英给了。 河道英把妻子对他的爱意表达方式转化成他能接受的方式。 比如在书房里,钻到他桌底帮他找到那支掉落出来的钢笔,而他对着电脑摄像头,专心开着视频会议。下厨可以,但必须是在他在家的情况下,围裙里不能再穿着任何一件高定衣服,尽管她的衣服全是高定,他要她脱下河太太的印章,才能进入厨房。 他们的感情更加地亲密。河道英带着妻子出门,哪怕只是牵手而已,她脸上还是会泛着红晕,在外人看来那是幸福的模样。 他真的不知道她在脸红什么。他已经牵过她无数次了——机场廊桥那次,济州岛小径那次,每一次约会,婚礼那天,婚后每一天。这应该已经变成习惯,变成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意识的动作。 但她还是会脸红。 他有时候侧过头看她。她没在看他。她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睫毛垂着,嘴角抿着一点笑意。阳光落在她发顶,把几根碎发镀成金色。 结婚一周年的时候。 家里多了两个新成员,一对双胞胎男孩。对浓浓来说简直跟做梦一样,她这辈子有疼爱她的父母,符合她一切心意的丈夫,和蔼可亲的婆婆。新家在首尔郊区,河道英亲自设计建成的别墅,从建筑到装修精细到喝水的杯子,没一件事让她操心。 浓浓感觉自己这辈子就好像中了头彩,完美的不真实。 河道英步入化妆间,这是他为妻子打造的一间独属于她的房间。衣柜里满满当当的衣服,包包鞋子配饰,梳妆台上的化妆品都是当季的新品,别人有什么,他给买什么,他希望她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让她自己身上,花在打扮自己提升自己,而不是放在他身上。 浓浓坐在梳妆台前,一头养得乌黑发亮的长发烫成波浪大卷披散着,极致的魔鬼身材穿着他挑的白色鱼尾裙,她正对着镜子戴耳环,睫毛垂落时在颧骨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影,微微偏头的弧度让后颈一线细腻的肌肤从发卷边缘探出来。 一年前的清纯少女在他手上变成了一个妩媚动人的人妻。 他款款而行的脚步,沉稳而舒缓。弯腰在她身侧,看向镜子,“河太太今天比昨天更让我移不开眼。” 声音从他胸腔递出来,经过喉结的滚动,嘴唇的开合,落在她耳畔时已经带上温度。低沉,微沙,像大提琴最柔的那根弦被拨动。她听过这声音签署百亿合同,听过它主持高层会议,听过它向媒体发表致辞。但此刻它只是用来告诉她:她很好看。 浓浓抬起眼,镜中的男人,鼻梁挺直,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深灰色的西装三件套将他的身形修饰得极其挺拔。外套敞着,露出里面马甲收束出的窄腰——他常年保持这样的体态,她曾偷偷量过,肩宽与腰围的差值是精确的二十三厘米,是网络上说的理想型倒三角体。 她的耳尖逐渐热起来。 “好像在做梦啊。” “什么意思?”镜中的他,笑意从眼底溢出来,漫过眉梢,落在他整个人轮廓的边缘,把他从一枚精雕细琢的玉,化成一汪融了月的温水。 “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浓浓伸手摸上他的脸,摸他的眉骨,顺着眉峰往眉尾。河道英任她摸,像大型猫科动物在亲近的人面前垂下防备,把最脆弱的咽喉暴露给那双信任的手,眼睛甚至缓缓闭上,声音低哑:“河太太,甜言蜜语要在睡前才能说。” 第12章 河道英12 别墅外面,男人们正在晒着太阳谈笑风生。厨房里三个保姆一个厨师正在备餐,客厅里,金家大女儿金雅真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目光落在对面正抱着孩子的两个女人身上。 河夫人和金夫人并肩坐在主沙发上,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各自抱着一个孩子。 河夫人抱着的是老大。深灰蓝色的针织开衫,领口那枚白金镶钻的胸针在光里闪得恰到好处。她手臂稳稳托着那小小一团,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包被。嘴角那抹笑始终挂着,是奶奶该有的慈爱,不多不少。 金夫人抱着老二。藕荷色的薄呢外套,珍珠耳钉和项链是一套的,光泽温润。她低头看孩子的眼神比河母更软——毕竟是外婆,是自己女儿生的孩子。 “哟,”金母忽然轻呼一声,小宝宝的的手指攥住了她的指尖,笑意从眼角漫出来,“力气倒不小。”河母侧头看了一眼,点点头笑道:“老大也是,前几天喂奶时抓着奶瓶不放,保姆都掰不开。” “像他爸爸。”金母说完,抬眼看向坐在另一侧的小女儿。 浓浓挨着二姐金雅琳坐着,膝上搭着一条薄毯,正低头剥一颗橘子。仪式结束后礼服换了下来,换成日常的装扮,烟粉色的羊绒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剥橘子的动作很慢,无名指上的鸽子蛋钻戒很是耀眼。 二姐突然歪着头看她,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干嘛?”浓浓躲了一下,没躲开。 “看看你胖了没有。”金雅琳笑,手却没松开,捏完脸颊又捏了捏她的手臂,“嗯,好像是胖了一点,不过刚刚好,以前太瘦了。” 浓浓拍开她的手,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递给她。金雅琳接过来,塞了一瓣进嘴里,眼睛却还盯着妹妹看,那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复杂的确认——确认她过得好不好。 父母从不偏心,三姐妹都是被打压着长大,连结婚对象都不能自己挑。三妹最笨,也是嫁得最差,却是过得最好的。她眼角眉梢那层淡淡的,被滋养出来的光泽,是骗不了人的。夫妻和谐,河道英没有任何花边新闻,不喝酒不抽烟,疼爱她是真的。 金雅琳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侧过头看向妹妹:“有点闷,陪我出去透透气吧,大姐要去吗?” “我要抱抱孩子。”金雅真说。 她把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红茶放回茶碟里,瓷器相碰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然后她站起身,朝对面沙发走过去,在河母面前弯下腰,伸出手:“让我抱抱老大吧。” 河母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把孩子递过去。老大刚睡醒不久,睁着黑亮的眼睛四处看,到了大姨怀里也不认生。 金雅琳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她拉起妹妹的手,“走吧。” 别墅外面,草坪东侧的遮阳伞下,四把藤编扶手椅围成半圆。金教授坐在最中间,正说着和总理去考察蒙古的事。大女婿坐在他右侧,端着咖啡杯沉默。二女婿坐在对面,笑得前仰后合,那姿态比他平时在医院的严肃模样松弛许多。河道英坐在最边缘,微微侧着头,听得专注,但他的余光却捕捉到客厅落地窗里移动的身影。 他看到妻子的手被二姐拉着,心里莫名地紧张了起来。 姐妹俩上楼,在天台晒太阳。天台很大,地面铺着浅灰色的防滑砖,四周是通透的玻璃栏杆,站在这里可以看见整个后院,远处的山,还有山脚下那片已经开始变色的杂木林。正中央摆着两把藤编躺椅,中间一张小圆桌,桌上空空的,只有一只落了几片枯叶的玻璃烟灰缸。 金雅琳走过去,一屁股坐下去,仰起脸闭上眼睛,让太阳直直地晒着:“舒服。” 浓浓在她旁边那张躺椅上坐下,姿态比她收敛些,背靠着椅背,微微仰着脸。 阳光很好。十月底的阳光不烈,落在脸上是暖的。 “我要出国了。” 二姐冷不丁抛出这句话,浓浓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为什么?” “你姐夫在外面有两个孩子,在我婚前就有了,他们家还有爸妈都瞒着我。我现在知道了,我也要瞒着他们走。” 浓浓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盯着二姐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情绪的痕迹——愤怒,伤心,哪怕是一点点委屈,都没有。那张脸平静得像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 “你别太相信爸妈,他们只为自己的利益着想。” “你自己要攒点钱,就是受委屈了也没人能帮你。” “你有钱,才有离开的底气。” 天台的玻璃门没关紧,河道英站在门外,手还抬着,却忘了要敲门这件事。风从天台那边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往后退,脚步轻缓下了楼。 傍晚的风比白天凉了些,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气,把庭院里宾客留下的香水味一点点吹散。 河道英站在石阶上,看着最后那辆黑色轿车转过山脚,尾灯在暮色里闪了两下,然后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地上自己拉长的影子,天色逐渐黯淡了才转身回去。 餐厅传来隐约的声响。保姆在收拾杯盘,厨师在清理厨房。 他深吸一口气,穿过客厅,上楼。 二楼婴儿房的门虚掩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淌出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他停下脚步,从门缝里看进去,正好能看见妻子的侧影。 浓浓站在婴儿床边抱着孩子,浓密的大波浪长发几乎遮住她那姣好的背影,侧脸被灯光晕染出一层柔和的光晕。从额头到鼻尖到嘴唇,再到下颌那道柔和的弧线,每一处都像是被光精心挑选过。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小家伙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圆。浓浓低下头,嘴唇在他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那个吻太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然后她抬起头,继续哼那首不成调的曲子,嘴角抿着一点笑。 河道英站在门外,看着她,想起的却是下午二姐说的话。 第13章 河道英13 二姐出国的第三天,麻烦来了。不是二姐夫——他还在失魂落魄的好丈夫人设里没出来,听说天天喝得烂醉,演给谁看不知道。麻烦来自二姐夫的家族。 医疗财阀,郑家长子亲自登门拜访金教授,谈的不是找人,是名誉损失和商业影响。河道英和大姐夫为这件事帮忙周旋,费了不少心思。最终两家对外统一口径:金雅琳女士因个人原因出国深造,郑家次子尊重前妻的隐私和选择,夫妻双方和平分手。 “因为没有你二姐夫出轨的证据,所以只能尽力做到这样,对不起。”河道英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浓浓面前。灯光从侧面落下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他刚从外面回来,西装还没换,领带松了一点,袖口卷着,脸上明显的疲惫。 “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要道歉?”浓浓的声音很轻,怕吵醒怀里的小儿子。小家伙睡得很沉,小小的手指还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开。 听到她的问题,河道英低头看着她的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纤细的,白皙的,无名指上那枚鸽子蛋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我不想让你难过。” 浓浓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柔软,嫁给他真是,美好得像是童话里的婚姻,“老公,你会一辈子都对我这么好吗?” 河道英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微微低头,虔诚的吻落在她的手背上。 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当他的嘴唇贴在她皮肤上的时候,她整个人颤了一下。因为他吻的不是手背,是她手背上那根跳动的血管。他的嘴唇压在那里,感受着她的脉搏——一下,一下,比平时快很多。 “当然。”他的嘴唇没有离开她的手背,说话的时候,气息喷在她的皮肤上,热热的,痒痒的,“要一天比一天更好。” 他抬起眼,从她的手背上面看过来。 这个角度——他蹲在她面前,嘴唇贴在她手背上,按理说,是她居高临下。但那个抬眼,让一切颠倒了。 他的眼睛从低处往上抬,从睫毛底下掀起来,穿过她的手背,穿过她胸口的起伏,最后落在她眼睛里。那个过程很慢,慢到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只手,从她身上一寸一寸地抚过去。 然后他对上她的眼睛。 那一瞬间,浓浓忘了呼吸。 在丛林里,心跳加速只有两种可能,遇到天敌或者遇到交配对象。有时候,这两者是一回事。浓浓感受到的,是一个雄性用全部精力在向她展示:我可以满足你。我可以让你快乐。我可以让你一次又一次地失去控制。 河道英站起来。 他的手从她手背上离开,却没有完全松开。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摇椅扶手上,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鼻息洒落在她脸上,却没吻下去。 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正好是刚才他吻过的地方。 “我去洗澡。” 骚货——又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的词,不是被侵犯者的羞耻,是兔子对顶级雄性气味的本能识别。在完全优势的位置上,依然能让她觉得自己是被捕食的那个。这种雄性,在丛林里是最稀缺的,她闻到了,她想要,她用这个词标记他。 河道英不知道自己所有的驯服动作,在她眼里都是雄性展示。 在他的视角里,他在控制一个单纯的女人。在浓浓的视角里,他在卖肉。 他说去洗澡,他不知道,他走路的背影,在她眼里也像是在卖。 肩胛骨在西装底下动了一下——可能是累了,可能是放松,可能只是正常走路时的生理动作。但在她眼里,那一下动得刚刚好。不多不少,正好让她想起这具身体在新婚夜的样子。 他抬手,握住门把手。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那截手腕。手腕上有淡淡的青筋,她记得那双手握着她腰的时候,那些青筋会微微凸起来。现在它们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随着他推门的动作,在皮肤底下轻轻滑动。 浓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她站起来,轻轻地把孩子抱到婴儿床里,让保姆过来。 二楼主卧的浴室门关着,里面传来隐约的水声。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 推开门的时候,水汽扑面而来,温热,潮湿,带着沐浴露的味道。干湿分离的浴室,磨砂玻璃隔断里透出暖黄的灯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里面,水从头顶冲下来,顺着曲线往下流,就像现在真丝睡袍顺着她顺滑的肌肤落下一样。 浓浓推门而入,磨砂玻璃里的水声停了,只剩下重重的呼吸声。 婆婆教出来的儿子,做什么事都很努力。 工作努力,健身努力,当丈夫也很努力。 她很满意。 浓浓也学着他蹲下去,然后眼睛往上抬,穿过他的腹肌,穿过他胸口的起伏,最后落在他眼睛里。这是他的动作。是他的抬眼。是他用来让她心跳加速的那个眼神,现在她把它还给他。 河道英深深呼吸着,一手揉着她的发,手指插入她的发间,揉着她的后脑勺,每当他控制不住地仰头时,浓浓能看到他滚动凸起的喉结,滑得很慢,慢到她能看清那道轨迹,能想象出皮肤底下肌肉的牵动。 “太太……” “可以了……” “嗯……真是……” 河道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发出这些破碎的音节,每一个都带着不均匀的呼吸节奏,每一个都在告诉她:我受不了了。 在丛林里,雌性只会选择最强的雄性。但最强不是永恒的。需要反复确认。就像河道英在确认自己有没有驯服她,需要一次又一次地验证,这正是这段关系能一直转下去的核心。 第14章 河道英 完结 浓浓看人类,就像是在看蚂蚁搬家——知道他们在忙,但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忙。 今天她醒得早了一点。看见丈夫正在系袖扣,深灰色西装,领带还没打,放在旁边沙发上,他对着镜子调整袖口的角度,手腕翻转,那枚袖扣穿过扣眼,卡住,轻轻一按。六点钟准时醒来,哪怕昨晚只睡三个小时。 浓浓给他系着领带,眼皮还是很重。河道英却是精神焕发,搂着她的腰低头亲了她一下:“再去睡会,我去上班了。” 睡到九点,浓浓被闹钟吵醒。九点半是婆婆约好的时间,她会在这个时间点到家里,教导两个孙子并管理别墅里的一切,如同巡视领地的狮王,整个别墅里的人都要严阵以待。 七个月大的孩子在学习爬行,婆婆穿着得体的套装,搭配珠宝,脸上的妆容一丝不苟。她温柔地蹲在客厅地毯前,拿着玩具逗着两个孙子,引起他们的注意力了,爬向她了,却故意不给:“从现在开始要让他们知道,不是每一次伸手,不是每一次哭,都会有人理。要等。等一会儿,等几分钟,等更久。等到他们学会不哭,学会安静地等。” 浓浓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保姆们低着头没敢上前,两个孩子不满地哼唧着,老二撅起高高的小嘴随时要哭,婆婆还是那个姿势,蹲着,温柔地笑着,手里的摇铃在那个永远差一点的位置晃。 然后她把摇铃给了不哭的老大,才看向儿媳妇,“你得让他们在五岁之前学会控制。五岁到七岁,学会比较。七岁以后,学会争取。” “谨遵您的教诲。” “不愧是金家教出来的女儿。”婆婆很欣赏她的乖巧,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二姐实在太可惜了,放弃了大好前程。” 在浓浓眼里,婆婆的行为是生存法则。就像她从未试图反抗或改变这个体系。她顺从地扮演着好女儿、好妻子、好儿媳,因为这对她来说,就像蚂蚁遵循蚁群的规则一样自然,无需费力。 至于二姐的事,她也表示尊重,她尊重每个人的选择,好的坏的都无所谓,只要不触及她自身的利益。 等婆婆走后,浓浓抱起两个孩子哄着安抚着。老二还在抽噎,小小的身体一抖一抖的。她把脸埋进他软软的头发里,闻那股奶香。 窗外有鸟叫,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毯上,落在那个被丢在一旁的摇铃上。她看着那道光,看着那些漂浮的灰尘,看着怀里两个小小的脑袋。 对所有人类伴侣,她能做到的极限就是在他们活着的时候,好好对他们。在他们死的时候会难过,然后继续活下去。她会负责,会照顾,会回应,会生下孩子——孩子是她自己的物种,她唯一会给出爱这个情绪。 人类在忙,蚂蚁在搬东西,她的孩子在她怀里。 这就够了。 八年的时间。 家里的餐桌上多了两个小河道英,小小年纪就和爸爸一样,用餐时坐姿端正,头发衣服一丝不苟。丈夫用餐时不发出声音,孩子也不发出声音,像三只蚂蚁,排成一排,做蚂蚁该做的事。 浓浓端着切好的奶油草莓蛋糕出来,岁月没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她依旧像个刚结婚的少女。 “昨天不是才吃了蛋糕?”河道英对食物有严格的控制。浓浓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八年了,他还在试图用规则和她沟通,可她还是没听懂,“今天换了个别的牌子奶油,帮我尝尝味道。” 浓浓先把蛋糕分给了他,然后再给两个孩子。身上的纱裙随着她的动作转动,雪白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河道英看在她一如既往天真可爱的份上,底线是一降再降,甚至有时候要在母亲面前帮忙打掩护,他打从心底不想破坏这份美好。 “好吃吗?” “嗯,只要是妈妈做的都好吃。”哥哥拿着小勺子规规矩矩地吃着,弟弟咬了一大口蛋糕,脸颊都沾上了奶油,眯起眼睛:“幸福的味道。” 浓浓给弟弟擦了脸,亲的却是哥哥的脸颊,“想吃什么就告诉妈妈。” “嗯。”小家伙红着耳尖,吃蛋糕的速度终于加快了些。 河道英看着他们,就像他八年来一直面对她那样:看着,然后接受。 这就是他能给的爱。 “……本台最新消息,本台最新消息,首尔中央地方法院今日对前气象主播朴妍珍作出一审宣判。朴妍珍被判处无期徒刑,当庭不拘留。法院认定其涉及多年前的校园暴力致人死亡案件,并在后续伤害案中构成教唆杀人封口等……” 客厅那边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是河道英的习惯——早餐时开着新闻频道,偶尔扫一眼,两个孩子早就习惯了这背景音。 浓浓和河道英同时看向电视,这件十八年前的校园暴力案在前几个月被曝出来就轰动整个国家,直到今天,判决却多了更多罪名。画面里,是那个女人和她母亲一起穿着囚服被押送出庭。 弟弟一眼就认出来:“妈妈,那个人是天气预报姐姐。” 电视里,警车的门关上。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播开始播放下一条新闻。河道英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看向两个孩子,放下杯子,“如果在学校有人欺负你们的话,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爸爸妈妈好吗?” 哥哥抬起头,看着父亲,认真地点了点头。弟弟嘴里还塞着蛋糕,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爸爸。” “之前我还和她在一个瑜伽馆美容院,还一起吃过饭,是个很有礼貌的人,没想到会做这么多可怕的事。”浓浓有些感慨,河道英嗯了,随口附和道:“人不可貌相。” 第1章 常舒01 浓浓在街上遇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他就这么直直地走过来,穿过人潮,穿过马路,走到她面前。他穿着暗红色呢大衣,里面是马甲衬衫波点丝巾,黑裤子黑皮鞋,戴着副墨镜,高高扬起脖子走路像只骄傲的孔雀。他没有为她停留,兴许是她突然停下脚步,他是在擦身而过的时候,扭着的胯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哎呀不好意思啊~” 那声“哎呀”拐了三个弯,尾音往上飘,飘得人心尖一颤。浓浓站在原地,回头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想了想,追了上去。 从旺角街头追到弥敦道,又从弥敦道拐进这条不起眼的后巷。他在前面走得快,暗红色呢大衣的下摆随着扭胯的节奏一飘一飘的,完全没发现身后跟了个人。 直到他推开一扇玻璃门。 浓浓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成人教育中心。门口贴着课程,大部分是职业技术与兴趣生活课程。她看着他走到了电梯口,她连忙推门进去,赶上了电梯门关之前。 窄小的电梯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香水味扑鼻,不是浓浓身上的味道。她偏头,余光看到他侧着身对着镜子。他整理完围巾,又开始整理衬衫的袖口。袖口从大衣袖子里露出一小截,他把它拽出来一点,又拽出来一点,然后满意地看了一眼,兰花指翘着拍了拍。 浓浓:“……” 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下动作。 电梯壁的镜子里,他的目光终于从自己身上移开,落在了镜子里的女孩身上。 常舒愣住了。那张脸在镜子里僵了一瞬,眼睛眨了眨,墨镜早就推上去架在额头上了,所以那双眼里的困惑清清楚楚地映出来。 是刚才街上那个被他撞到的女孩。 她怎么……她怎么跟进来了? 他维持着照镜子的姿势,兰花指还翘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浓浓也不动,就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余光却不停扫到他身上。 一秒,两秒,三秒……他的耳尖慢慢地、慢慢地红了起来。 “叮——”四楼到了,电梯门打开,常舒飞快地迈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女孩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几乎追着他,被他发现了也不躲,就那样站着,眼神懵懵的,像好奇又不设防的小动物跟着他。 常舒的心尖儿颤了颤,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下那股往上涌的得意劲儿。 “咳——”不行,压不住。 他嘴角止不住地往上弯,“你是哪个班的学生?” “你在哪个班?”浓浓憋着笑看着他。 “插花班,喏——”他缓慢地抬手指着前方两步远的教室。浓浓收回目光,跟着他扭动的步伐踏进了教室。 空无一人。 课桌摆成几排,上面放着插花用的工具——花泥、剪刀、几枝零零落落的备用花材。教室不大,窗台上还摆着几盆绿植,叶子绿油油的,显然被人精心照料过。 常舒走进来,整个人一下子自在了许多。他脱下暗红色呢大衣,搭在讲台边的椅背上,露出里面笔挺的马甲和白衬衫。波点丝巾在脖子上系得整整齐齐,他伸手理了理,然后转过身,“自己找个位置坐,第一次来啊。” “第一次。”浓浓照实回答,他点了点头,傲娇地抬起小脸:“看在刚才不小心撞了你的份上,第一次就让你免费体验一下,不过你很快就会被我的技术所折服,我的课啊可不是想上就上的。” “想上就上……”浓浓只是重复这几个字,他突然红了脸,有些生气地甩脸子。 “你——你乱讲咩!”常舒扭过头去,耳朵红得透透的,连脖子根都染上了粉色。他背对着她,小手攥着讲台上的剪刀,攥得紧紧的,又觉得不对,赶紧放下,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我的插花课是正经的课,你要是这么不正经的话——” “对不——”浓浓话还没说完,他抢了拍子:“下课再说。” 浓浓愣了一下。常舒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紧紧的,那颗喷了发胶的后脑勺一动不动,但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下课再说? 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又觉得他这副样子……好像问了会更糟。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常舒终于慢慢扭过头来,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上……上课。”他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半,还有点抖,“你坐好,我教你插花。” “不等其他同学吗?” 常舒眨了眨眼,眼神飘忽了一下,然后小声嘟囔:“今日……今日就你一个,私教!你赚大了!” 他说完,下巴微微扬起,努力做出没输的表情,但耳尖红得透透的,出卖了他。浓浓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嗯,赚大了。” 常舒被她这一声“嗯”弄得有点不知所措,他走到她旁边,在相邻的位置坐下。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轻响,他坐得很直,腰板挺挺的,但离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浓浓的余光扫到那只白净的,手指细长,捏着剪刀的姿势都是翘着兰花指的手,此刻那只手正微微发抖。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面前的花材。 常舒深吸一口气,努力端起老师的架子:“插花呢,最重要系……系温柔。”他拿起一枝玫瑰,开始示范。剪刀轻轻剪掉底部的刺,又斜着剪了一刀花茎,然后插进花泥里,“你试试。” 浓浓接过剪刀,随手拿起一枝玫瑰,常舒终于转过头,看着她,然后他愣住了,她剪刺的动作干脆利落,斜剪花茎一刀到位,插进花泥的角度不偏不倚——比他刚才示范的还标准。 “你真是第一次?” “是第一次当你的学生。” 你的……她加重的这两个字几乎让他心迷意乱。常舒的嘴巴张开,又闭上,又张开,“你……你……” “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浓浓摆弄起花,一会儿就做出了一个可以放到花店展示柜售卖的插花艺术品,“送给你,常舒老师。”她把那束花推到他面前。常舒看着那束花,玫瑰和九星叶搭配得恰到好处,每一枝花的角度都像是精心计算过,但又透着自然生长的灵气,和谐。 而她就这么……随手做的? 第2章 家有喜事常舒02 常家有三个儿子,只有老大成家,但还没有孩子。一家六口住在一起,每天早餐都很热闹。 大哥常满坐在主位,面前摆着报纸,一边看一边喝咖啡。大嫂端着一屉刚蒸好的包子从厨房出来给电视机前的爸妈,看到老公咖啡喝了一半,又给他续上一些,转身进去端咸菜。 三弟常欢坐在对面,整个人像没长骨头一样歪在椅子上,叉子戳着煎蛋,眼睛却不在煎蛋上,落在对面的常舒身上,眯起来,“你今天很不对劲。” 常舒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杯牛奶,盘子里的多士一口没动,叉子捏在手里,一动不动。目光落在面前的牛奶杯里,但显然没在看牛奶。他嘴角弯出一个奇怪的弧度,像笑又不像笑,眼神飘飘忽忽的,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常欢歪着头看了他三秒,见他没有反应,整个人凑过去,脸都快贴到常舒脸上了,“喂——老二——魂兮归来——” 常舒眨了眨眼,终于回过神来,看见面前放大的三弟的脸,吓得往后一仰:“你干嘛!” “我干嘛?”常欢贱兮兮地笑,“我坐在这里看了你五分钟,你一动没动,像个——”他顿了顿,看了眼常舒今天的打扮,黑色毛衣配棕色休闲裤,比以往要来得正常单调,但是脸颊的绯红还有眼中的水色让常舒此时看起来就像个:“怀春少女。” “你才怀春。”常舒哼了一声,手心里团着的纸巾团软绵绵又用力地朝他丢过去,“讨厌!” 常欢打了个冷颤,“老二啊,我们常家虽然开放,但你也不能找个男朋友回来。” “老三说得对。”大哥常满的报纸纹丝不动,他根本没抬头,只是冷不丁接了话。 大嫂端着咸菜出来,没听完全部:“什么对不对?” 常舒双手抱胸,皱着眉头,眼里闪过一丝恼怒但还是强装镇定,傲娇地说:“我谈女朋友了。” 餐厅里安静了,死一般的安静。 常欢张大了嘴,常满的报纸终于动了,往下移了两寸露出一双眼睛,大嫂整个人定在原地。 电视机前的老妈“嗖”地一下转过头来,脖子扭得都快听见响,只有老爸稳如泰山,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你再说一遍?”常欢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瞪得老大,“女朋友?女的?” “嗯~”他嗯的时候还缓缓点了点下巴,姿态堪称优雅。 “哈哈哈……这个笑话不好笑。”常欢笑完,低头继续戳煎蛋,常满继续看报纸,大嫂放下咸菜转身又进了厨房,爸妈继续看电视。独留常舒一人抱着胸抬着下巴在原地,但没人看他,尴尬极了,“好啊你们都不信我!” “我去上班了。” “我回房间补觉。” 一眨眼桌上的人都走光了。 常舒气得脸都红了,红得比刚才还厉害。但他能怎么办?他确实昨天刚认识她,他确定浓浓对他有意思,要不然怎么会跟着他又给他送花,但是今天就答应她未免也太……太不矜持了。 但他很快说服了自己:但丁与贝雅特丽齐是九秒定终生,亨利八世与安妮博林一见钟情甚至为爱推翻教廷,第一次见面就确定关系怎么了?他常舒不过是昨天在街上撞了她一下,今天就想着以身相许,怎么了?怎么了! 他越想越理直气壮,胸脯挺得更高了,下巴抬得几乎要朝天。 什么矜持?什么不矜持?那是给凡夫俗子定的规矩。他常舒是什么人?是走在旺角街头能让路人回头多看两眼的美男子,是成人教育中心最受女生欢迎的老师,是能让一个陌生女孩从街头追到教室,特意当他学生的人。 这样的人,一见钟情怎么了? 九秒定终生怎么了? 今天就在一起怎么了! 他“啪”的一下拍在桌子上,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拍了拍受惊的小心脏。 浓浓今天早上眼皮就一直在跳。 右边。 她站在镜子前,盯着镜子里那只不听话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眼皮又跳了一下,细细的,像是谁在用指尖轻轻拨她的睫毛。 “老板,订个花束,求婚用的。” “来了。” 浓浓的花店开在中环,店里三十来尺见方,地面铺着黑白云石,左手是宽大的工作台,台面整洁。右手是张墨绿色丝绒沙发,三人位,供客人等候。靠墙摆着几只大陶缸,花材按品种分类——厄瓜多尔玫瑰、肯尼亚六出花、荷兰郁金香、日本吊钟。每枝花都插得松散,不挤不抢,能看清枝叶的走向。最里面是个玻璃架子,放着些顶级花材。 “她喜欢白玫瑰,要299的价位。” 浓浓点点头,转身去陶缸那边挑花。奶油色的厄瓜多尔玫瑰,配白色的六出花,几枝细叶尤加利。手指翻飞,剪枝、去刺、配叶、包装。 十分钟,一束花递过去,客人爽快地付了钱,抱着花走了。 浓浓刚把钱放到抽屉里,叮铃一声又来客人了,“欢迎光临。” 她抬起头,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戗驳领双排扣大衣,腰间松松系着带子,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黑西裤笔挺,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胶喷得刚刚好。下巴微微抬着,整个人站在那里,像刚从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 是常舒。 浓浓眼皮又跳了一下。 一个和前任老公长得像,性子却完全不一样的男人。 “咳……”常舒皱着眉,心想她今天怎么这么害羞,看到他主动送上门也不兴奋一下。 “渴了?坐一下,我拿杯给你。” 这还差不多!常舒抬起墨镜,在她转身后才偷偷笑了出来。他走到墨绿色丝绒沙发那边,理了理大衣下摆,坐下。坐得很直,腰板挺挺的,两腿并拢,像个等着被老师表扬的小学生,不对!这样太乖了!他又交叠了腿,一手放在扶手上面,身体微微后仰,下巴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 这样才对。 男人味十足。 第3章 家有喜事常舒03 调整好坐姿,常舒满意地收回目光,假装在看旁边的花材,余光却一直追着她的背影。浓浓从工作台后面的小柜子里拿出一个杯子,倒了杯水,转身走过来。 常舒维持着那个酷极了的姿势,伸手去接,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他抬眼看了她一下,“下午一起吃个饭吧。” “啊。”浓浓没有预料到他会邀请共进午餐,人愣在那里,眼睛微微睁大,嘴张开一点点,又合上。 常舒心想她真是太可爱了,连惊讶的样子都这么可爱。他抿了抿嘴,酷酷地开口说道:“昨天你送我花,今天我请你吃饭,礼尚往来嘛。” 浓浓看着他。 他看着浓浓。 店里安静了两秒。 常舒的耳尖又开始红了,但他坚持住没移开视线。浓浓心想他不会是想和她当闺蜜,一时拿不定主意,而且对着他这张脸实在没法拒绝,“好。” 他瞬间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胸也不挺了,下巴也不抬了,双手压着沙发坐垫,并拢双腿晃呀晃,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你喜欢吃什么呀?中餐还是西餐?哦对了,这附近新开了一家泰国料理你去吃过吗?” “没吃过。” “那我们去吃那个!”常舒更来劲了,嘴角的笑容更灿烂,“我上次路过闻着可香了,一直想找个人一起去,但是没人陪我。” “那现在去吧。”浓浓干脆利落地脱下围裙,拿起外套。在常舒眼里,她好像是迫不及待了,一定是早就想跟他吃饭了,只是不好意思开口。 常舒的嘴角压不住了,但他努力压了压,装出一副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样子,站了起来。 “那、那走吧。”他说声音有点紧,尾音轻颤。 浓浓穿好外套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在常舒眼里,那一眼意味深长。 常舒其实没有什么自信心,所以他习惯了用夸张的自我展示来掩盖内心深处自己不够好的信念。浓浓温柔漂亮,在他看来什么都好,身上具备他渴望却不敢确认拥有的品质。他将这段关系迅速升华,本质上是在幻想中完成对自我价值的确认:“能被她这样的人喜欢,说明我确实值得被爱。” 第一次和女孩子单独约出来吃饭,常舒很紧张,手脚不知往哪儿放,坐姿换来换去。服务员拿菜单过来,他接过来的时候手还有点抖。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浓浓,她正在看菜单,垂着的眼睫浓密纤长,真漂亮。 他低头看着菜单,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满脑子都是:她坐在我对面,她和我吃饭,她可能真的喜欢我。 这个念头像烟花一样在脑子里炸开,炸得他有点晕。 “常老师?”浓浓抬起头。常舒吓了一跳,赶紧低头,假装在看菜单。 “你想好点什么了吗?”她问。 “啊?哦,你点就好,我、我都行。”他把菜单举高一点,挡住脸,像小猫探头,露出一双眼睛——盯,又缩回去。 过了两秒,又探出来一点点。 浓浓和服务员点着菜,余光看着他。 冬阴功、咖喱蟹、泰式炒河粉、芒果糯米饭,常舒听着她柔柔的嗓音,忽然有点恍惚,她点的,都是他想吃的,这是巧合吧,不对,这是心有灵犀!! 服务员走了,浓浓回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常舒赶紧移开眼睛,低头看菜单。 然而一顿饭吃完,他全程紧张到忘了说话,甚至连买单都是她付的,她说要回店工作了,他还傻傻坐在椅子上发愣,等他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走出一段路了。 常舒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搞砸了。 他想追上去,但不知道要说什么,不追上去又觉得不行,他站在餐厅门口整整半个小时,心里写了不下二十个剧本,最终决定明天再去一趟花店。 第二天下午,常舒又站在了花店门口。 今天他换了一身打扮——驼色羊绒大衣,里面是浅蓝色衬衫配米色针织背心,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小丝巾整个人看起来温柔了不少。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但发胶少喷了一点,显得没那么刻意。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叮铃—— 店里没人。 常舒愣了一下,走进去两步,四处张望。“有人吗?” “来了——”声音从后面传来,浓浓从工作台后面的小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刚剪好的花枝。看到是他,嘴角的笑容僵住了,但只有一瞬又恢复了:“常老师。” 常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笑了,她看见他笑了,她肯定喜欢他。 “咳……”常舒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我、我来买花。” “买花?”浓浓放下手里的花枝,走到工作台后面,“送给谁?” “送……”常舒卡壳了。对啊,送给谁?他根本没想好。说送给自己?太奇怪了。说送给她?不行不行,那也太直接了,虽然他确实是想送给她来着。 浓浓看着他纠结的样子,没说话,只是静静等着。常舒的耳尖又开始红了。他站在那里,大衣笔挺,丝巾整齐,整个人精致得像时尚杂志里的模特,但脸上的表情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小声嘟囔:“送给你。” “常老师客气了,不用这样特意照顾我的生意。”浓浓喜欢有男人味的男生,常舒明显不在择偶范围内。但或许是她的态度太小心翼翼怕伤害他,常舒没听出那意思,“那个……不是照顾生意,是真的想送给你。” 真说出来之后,常舒鼓起勇气看向她的眼睛:“那个、我想……” “常老师,我喜欢……”浓浓不好意思说太直白,斟酌了用词:“我喜欢有腹肌的男生。” “啊?”常舒愣了下,缓缓低头。浓浓抿直了唇线,不忍看他难过的模样。 “你、你怎么知道我有……”他的声音有点抖,但不是难过的那种抖,是——是兴奋的那种抖,他猛得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浓浓:?? “我每天早上都有练的,坚持好几年了!虽然穿衣服看不出来,但是脱了衣服……咳。”常舒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脸更红了:“你、你怎么看出来的?我家里人都不知道……是不是上次在店里,我抬手拿花的时候,衣服掀起来了一点?你、你把我身子都看光了……你得负责!” 第4章 家有喜事常舒04 常舒就是想带浓浓回家见家人,他压根就不知道谈恋爱该怎么谈,但是浓浓不答应,她说太快了,还说谈恋爱要一步一步来。 怎么来? 成人中心一周就那么几节课,学生们是想来就来,不想来一个都没有。常家有公司是大哥在大理,他的收入大部分是股份分红,光是分红就吃喝不愁,所以他每天都很闲。不知道怎么谈恋爱,但是他知道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去见女朋友。 常舒站在镜子前,已经站了二十分钟。 今天穿什么? 他看了看左边,米白色宽松西装,戗驳领,垫肩恰到好处,配浅粉色真丝衬衫。又看了看右边,深棕色皮夹克,做旧款,领口磨得发白,配黑色高领毛衣。再看了看中间,藏青色棒球外套,袖口两道白杠,配白色圆领T恤和水洗牛仔裤。 他皱着眉,认真地比较着。 左边那套是去年在利园买的,日本牌子,剪裁很靓,可是老三说他像夜总会门口拉客,paSS!右边那套是旺角女人街淘的,仿的飞行员款,穿上够型,但是他觉得还是太普通了。中间那套……太学生了,像十八岁,这不行,太嫩了,他怕浓浓起了什么歹心。 一套适合约会的衣服都没有! 他气得跺了下脚,转身出门。 “大嫂啊!” 客厅里,大嫂正蹲在地上擦茶几。裤脚袖子挽起来,头发用一只黑色发箍随便别着,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她也顾不上理。电视机开着给常家二老看,她在旁边拼命刷茶几上的水渍。 “大嫂!!!”楼上传来常舒的喊声,又尖又急。 大嫂手上没停,头也不抬:“听不见啊!” “大嫂!!!”这回喊得更响了,还带着点委屈的颤音。大嫂停下手里的活走到楼梯口往上望。常舒站在楼道里穿着一身睡衣,脸上却皱着一张气鼓鼓的小脸。 “哎呀这是怎么了?”大嫂赶紧往上走了两步,“谁欺负我们家老二了?” 常舒委屈低着头,轻轻摇晃着身子,小声道:“我没有衣服穿。” “衣柜里的衣服很多啊。” “那些都配不上我了。”常舒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撒着娇:“大嫂陪我出去逛街嘛~” “不行啊,家里还有很多活——” “去吧。”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 大嫂和常舒同时看向客厅。常家二老坐在电视机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欢乐今宵》正在播,肥肥在台上笑得前仰后合。 “我们出钱。”两老连续出声,但眼睛始终没离开过电视。 常舒最先反应过来。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的委屈一扫而光,嘴角弯得高高的,“太好了!”他拍着手跳了一下,睡衣的下摆都飘起来了,“谢谢爸妈!” 常家二老还是没看他,常老太太从兜里摸出了一沓钱放在手边的桌子上。 浓浓现在能做的就是拖。 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常舒,只能拖着。 她那天就是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仅此而已,不成想,他居然纯情得要命。 “唉……” 店里没有客人,收音机开着,放着一档点歌台:“各位听众,你们现在听到的是谭咏麟先生的《一生中最爱》,欢迎各位打电话来和我这个纯情小主持常欢聊聊天点点歌,不管你有什么烦恼,不管你是失恋暗恋单相思,还是被债主追数,都可以打来同我倾倾。电话系三五二八八八,记住啦,三五二八八八,等紧你?!” 浓浓觉得这话好像是说给她听的,她现在可不就是烦吗? 收音机来传来温柔的男声:“如果痴痴地等某日,终于可等到一生中最爱……宁愿一生都不说话,都不想假说话欺骗你……” 浓浓忽然想起常舒看她的眼神,亮亮的,湿漉漉的,像只等着被表扬的小狗。 “喂。”常欢接起电话,对面沉默了几秒才出声,“你好。” 这声音轻轻柔柔的,像风吹过花叶很舒服,常欢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掐着嗓子回道:“你好啊这位小姐,怎么称呼?”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浓浓有点后悔,但是打了都打了,“我有一件关于感情的事很困惑。” “说来听听,我想我能帮到你。” “是这样的……”浓浓简单说了下,隐藏了很多真实信息,“……我挺喜欢他的,可是这种喜欢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那就是没有那种feel?”主持人打断道。 “是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分手我也不忍心。” “这样啊——”常欢拖长了声音,眼珠一转,忽然凑近话筒,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问:“请问下您的三围是多少?” “为什么要问这个?” 常欢一本正经地胡扯,表情严肃得像个教授:“我呢之前是算命的,你只要提供三围我就能算出你们这段感情该怎么办。” 浓浓握着电话,眉头皱了一下,“还有这种算命?” “对啊,”常欢继续编,越编越顺溜,“不需要生辰八字,姓名地址都不需要,准到爆的,不信你试试。” “97 - 64 - 97。” 靠! 魔鬼身材啊! 常欢听完差点从椅子摔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桌子,死撑住桌面靠近话筒,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一些:“这位小姐,你这个三围呢,说明你这个人—— 心地善良,重情重义,但是你的真命天子还没出现,不过也快了,就在这几天。今天和你聊得很开心呢不过我们时间有限,请你留下电话号码和地址给我们的工作人员,来电台领取谭咏麟先生签名的专辑一张。” 第5章 家有喜事常舒05 常家三兄弟。老大常满在外面还养了个小老婆,老二常舒虽是一股清流,但是比女人还女人。老三常欢则是每天换女朋友,一旦泡到手立马变脸。 常欢在电台等了两小时,他其实没什么耐心了,但是小常欢不让他走,97-64-97,如果长得抱歉的话,他不介意买个面具,反正灯一关,都一样。毕竟身材这么火爆的妞,他还没泡过!他这样想着,嘴角的笑变得有点坏。 广播楼离花店不远,浓浓下班回家的路上就顺路去拿。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走出来一个女孩。在走廊里等着的常欢缓缓张大了嘴——嫩黄色的收腰连衣裙,外面套着白色针织,乌发发亮的长发半披着,皮肤白皙,胸大屁股翘细腰,五官端正精致,被走廊的灯光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常欢愣在原地。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到鞋子,再从鞋子往上到脸。 97-64-97。 不要太正点了! 浓浓看到他胸前的吊牌,“你好,我是来领专辑的。” 常欢回过神来。 这次有点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是这大概是他想象的未来老婆,脸蛋清纯,身材火爆,不管是穿学生装还是穿秘书制服都HOld住。 “你是陈小姐?”常舒正经了不少,站姿端正,言行举止绅士。 浓浓看着他,点点头。常欢随即转身进播音室,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袋,走出来,递给她,“谭咏麟亲笔签名,我们电台就只有一张,我特意送给你的。” 他递过来,浓浓说了声“谢谢”,伸手去接—— 抽不动。 她抬眼看他。 常欢握着纸袋的另一端,没松手。望着她,眉头轻皱,脑袋轻轻晃了晃,“陈小姐,我看你最近失眠挺严重的,应该是遇到脏东西了。” “啊?不可能吧?” “是真的,你是不是最近遇到什么事了?” 最近?浓浓只想到了常舒…… 常欢看她深思熟虑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上钩了上钩了!他连忙再接再厉,把纸袋又往自己这边拽了拽,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我看你这个情况,不是一般的脏东西。应该是那种黏上你就甩不掉,晚上啊,还会盯着你睡觉的那种。” 浓浓眉头微微皱起来,心想不会是前夫的鬼魂吧? 要不然她也不会看到一个和前夫一模一样的人,还真有可能。 “但是我还不太确定这东西有多厉害,你要是害怕的话,我可以去你家帮你看看。” “这……” 常欢捂住自己的胸,一脸警惕地看着她:“你不会担心我是色狼吧?” “那倒不会。”浓浓看了眼他的小身板,就算是估计也受不了她几拳。更何况他还那般害怕,“你和我男朋友有点像。” “哦?哪里像?” “都挺……”浓浓看着他护胸怕被袭击的模样,“……守贞操的。” 常欢没绷住,他谈过的马子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守贞操这词,他只想到了二哥,“陈小姐你真会开玩笑。择日不如撞日,今晚我正好有时间,去帮你看看马上就走,脏东西要尽快解决,不然越拖越麻烦。” 常舒站在电梯里,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 这是他今天在课堂上亲手做的。剪刺的时候太紧张,扎破了手指,他忍着疼继续把花插完。红玫瑰,古希腊神话里是爱神阿芙罗狄蒂的鲜血化成的花,象征着激情,浓烈如火的爱恋。就像此时此刻,他怀揣着一颗沉甸甸的真心和一个纯洁的身子,亲自送上门。 他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 一会到她家,一定要小心一点。 不能让她想什么就干什么。 太快了。 婚前只能亲亲抱抱,其他不行的。他这样想着,脸微微红了。但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正确,很负责任。他是一个正经人,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把自己交出去?虽然他确实是自愿送上门,但那是两码事。 电梯门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来,站在那扇门前。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玫瑰,又抬头看了看门牌号,确认没错。 他按了门铃。 叮咚—— “谁啊?”光着膀子常欢猛地拉开门。 常舒整个人定在原地。 “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是从别人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在这里做什么?” 常欢笑,“泡妹子啊,老二,你是不是敲错门了?” 常舒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屋里,是浓浓家没错,他又确认了一下门牌。 “谁来了?”浓浓端着茶从厨房里出来,看到的却是脱了衣服的常欢,还有站在门口的常舒。 “啊……我不活了!”常舒突然丢下玫瑰花哭着跑了,浓浓狠狠瞪了这个男人一眼,“你最好解释一下怎么回事?”她就去厨房泡杯茶的功夫,他脱得就剩一条裤衩子。 常欢还有点懵,“你和我二哥是什么关系?” “你二哥?” 常欢又点点头:“对啊,亲的。一个爹妈生的那种。” “我是你二哥的女朋友。” 常欢往后退了一步,撞到墙上,双腿夹紧捂住了小裤裤。 浓浓白了他一眼,赶紧追出去,“常舒——你听我解释。” 听见后面声音的常舒,微微偏头余光看到追出来的身影,他的脚步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步子几乎已经在原地走着,蜗牛的速度往前,他一边走一边抹眼睛,手背蹭得眼眶更红了,“你不要过来,” 又软又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说完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迈得特别小,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浓浓几步就追上了,拉住他的胳膊,但他死活不肯回头,肩膀绷得紧紧的,脖子梗着,后脑勺对着她。 “你放开我。”他哭着要甩开她的手,浓浓没放,“舒舒你听我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常舒挣扎得更厉害了,小手甩得,身子颤的:“我都看到了……我那么喜欢你,你你却背着我……我不活了……”他挣扎得激烈,浓浓干脆抱住他,两只手臂环住他的腰,整个人贴上去,抱得紧紧的。 常舒僵住了。 “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浓浓心想这都什么事啊,“你冷静听我解释好吗?” “那你先说你爱不爱我?” “爱爱爱爱,可以了吧。” 常舒偷偷笑了,但很快就收起了嘴角,继续抽抽噎噎起来。浓浓绕道他身前,把他的脸缓缓起来,这小家伙哭得,睫毛上挂着亮晶晶的泪珠,鼻子也红红的,嘴巴瘪着,可怜兮兮的。 常舒一对上她的眼睛就委屈得不行,用力抱住她,脸埋在她颈窝蹭着,“我这人很专一的,我很多第一次都给了你,你不能骗我,不然不然我真会……让你后悔一辈子的!” 浓浓:“……” 第6章 家有喜事常舒06 浓浓几乎一夜没休息,她的“小宝贝”委屈了一晚上,把她家里里外外重新打扫消毒了一遍。打扫到快天亮了才钻到她被窝里,像只小狗在她怀里拼命蹭,要亲亲要抱抱要叫他舒舒宝贝。 浓浓困得要死,但还是抱住了他。然后她想起一件事,常舒这样又软又爱哭又黏人,比女人还女人,她真的有点怀疑,所以她伸手想去摸摸—— 常舒一下子甩开她的手,整个人往后缩了缩,被子都被他裹走了,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浓浓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我就……摸一下。” “不行!”常舒把被子裹得更紧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婚前不行的!” 浓浓看着他那样,忽然有点想笑,“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常舒的眼睛瞪大了,急得脸都红了,“确认什么?我、我有的!都有!!”浓浓虽然也害羞,但这种事还是得提前确认一下。 常舒被她看得越来越急,在被子里动了动,但又不肯松开被子,“哪有你这样的,刚让我哭了,还要欺负我。” 浓浓没说话。 常舒以为她生气了,眼神里的警惕慢慢变成委屈。他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偷偷看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开口:“我、我也不是不让……” 浓浓微微挑眉。常舒的脸更红了,声音小得像蚊子:“你得哄哄我吧?” 为了爱情,他真是付出太多了,底线也是一降再降。 大晚上困得要命,浓浓愣是被他逗得来精神了。常舒被她笑得不好意思,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你笑什么……我这是为你好……我、我很保守的……” 浓浓伸手,隔着被子摸了摸他的头,常舒僵了一下,没动。 “舒舒。” 常舒没应,但被子动了动。 “舒舒宝贝。” 被窝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只白净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捏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往她这边一丢。 T恤落在她脸上,软软的,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来吧,”他那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带着点视死如归的悲壮,“我就知道你馋我身子,给你了,别喊了。” 浓浓把那件T恤从脸上拿下来,看着面前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 “你确定?真给我?” 被窝里沉默了一秒。 “……嗯。”声音小得像蚊子。 浓浓忍着笑,伸手去掀被子。 常舒还死死拽着被角,“等等,你别急,把灯关了,我怕~” 女生要的不是一个随便的男人,是一个为了自己愿意改变愿意妥协愿意付出的男人。他是做到了,但还是很作,又怂又怕的,这反而激起了浓浓的好奇心。 她把床头灯关了,打开大灯,拉起窗帘。被子是被她给扯开的,人是看到她和灯光尖叫的,浓浓一手抓住了他的是双手,一手捏起他的下巴。常舒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瞪着她,忘了尖叫—— 但没忘记喊疼! “折断了!” “啊——” 浓浓死死按住他的时候,常舒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疼疼疼——你轻点——我不跑了——真的不跑了——” “我还没用力。”浓浓掐了掐他的脸蛋。 常舒的喊声停了,他眨眨眼,往下瞄了一眼,像被烫到似的眼睛紧紧闭上,歪着脑袋小声抽泣着:“……你真的……好坏……” “你再说一遍?” “啊!救命!啊,救命——” 浓浓也没掐他脖子,也没拿刀捅他,就是压一下他叫一下,最后浓浓累了,他也把嗓子喊哑了。 浓浓把他推开时,他自己就滚下床,抱着衣服哭哭啼啼跑了出去,活像被玷污的小媳妇。浓浓靠在床头,指尖动了动,突然觉得少了根烟。 “去哪?”她声音餍足地问出声。 客厅里传来细细簌簌和抽泣的声响,“回家!” “嗯,把门带上。” 抽泣的声音忽然停了。 安静了那么一会儿,卧室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常舒穿好衣服站在卧室门口,红着眼睛质问她:“你把我睡完就这种态度?” “嗯。”浓浓抱着枕头躺了下去,“你要么过来让我再睡一下,要么回家去。” 常舒:…… 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委屈、愤怒、委屈、犹豫、还是委屈。他早就知道这女人馋他身子,可还是忍不住给了,早知道她不是良人,还是和她在一起了,现在怎么办?被她得到了,她完全变了个人。 常舒气得跺了跺脚,心想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还能怎么办! 他咬了咬牙,又咬了咬牙,迈着小碎步走回去了,钻进被窝里。下一秒,浓浓这个坏蛋压上来,在他的恐慌羞涩中又把他衣服全给扯干净了,他都哭了喊了不要了,她不听,还那么凶那么霸道。 浓浓:好玩,真好玩。 第7章 家有喜事常舒07 常欢知道自己死定了,别的男人顶多揍他一下,但是常舒那性子,没完没了。他在外面躲了一晚,大中午才回家。没想到常舒就在客厅等着他。 爸妈还坐在那看电视呢,常舒拿起鸡毛掸子追着他,常欢转身就跑。 鸡毛掸子抽在他后背上,“啪”的一声脆响,鸡毛满天飞。 “啊——!” 常欢惨叫一声,捂着后背往前冲。常舒追在后面,鸡毛掸子一下接一下,专往他腿上、屁股上、后背上招呼。 “我让你脱衣服!” “啪!” “我让你泡妞!” “啪!” “我让你管不住老二!” “啪!” “二嫂你也敢泡!” “啪!” 常欢满屋子跑,从客厅跑到餐厅,从餐厅跑到厨房,又从厨房跑回客厅。常舒追在后面,鸡毛掸子挥得虎虎生风,鸡毛飞得满屋都是,像下雪一样。 常家二老坐在电视机前,一动不动。 一根鸡毛飘过来,落在常老太太的茶杯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把鸡毛拈出来,继续喝茶。 常老爷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大嫂在常舒路过的时候还顺便递上了一根棒球棍,“老二啊,别打太狠了,意思意思得了。” 常舒接过棒球棍,看看手里的鸡毛掸子,鸡毛已经掉了一大半,秃得像根光杆司令。又看看大嫂递过来的棒球棍,崭新的铝合金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常欢蹲在沙发后面,整个人都傻了。 “大嫂?!”他的声音都变调了,“你是我亲大嫂吗?!” 大嫂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就是亲的才帮你啊——鸡毛掸子打人不疼,棒球棍才疼,你二哥出完气就完了,长痛不如短痛嘛。” 常欢张大了嘴。 常舒拎着棒球棍,一步一步走过来。 常欢从沙发后面爬起来,又想跑。 “二哥——你听我说——我真的不知道她是二嫂——她没说啊——” 棒球棍猛得落下来,他抱着头闭上眼睛等死。但是疼痛没有落下来,他听见常舒的声音,哭得颤颤巍巍:“你知不知道……她是我女朋友……我好不容易才追到的……你脱衣服……你在她面前脱衣服……” 常欢缓缓抬起头。二哥站在他面前,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握着棒球棍的手都在抖。 “二哥……”常欢张了张嘴。 “我玫瑰都扔了……”常舒的眼泪掉下来一颗,“我插了好久……手都扎破了……” “哎呦别哭了,哭得我都心疼了,”大嫂走过来把常舒搂在怀里拍着背,“不哭不哭啊,小叔啊,你这次真的太过了。” 常舒趴在大嫂肩上,哭得一抽一抽的,还拿着手帕轻点眼角擦着眼泪,“他脱衣服……他光着膀子……勾引我女朋友……他下贱!” “好了好了,不哭了,大嫂知道。” 常舒越哭越委屈,声音又软又抖,听得人心都化了。常欢蹲在沙发下,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不好了,身子打了个冷颤,真的是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女人。 — 一对恋人相处的快乐,往往在于彼此的互补。浓浓是硬生生被常舒掰弯的,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还是店里的客人先发现的。之前那个温柔知性腼腆的女店主全然不见了,她扎着利落的马尾,穿着方便工作的T恤牛仔裤,一个人扛着20KG的水桶换水。 接电话时还很不耐烦,“不出来?你不出来试试,跟我谈对象了你还扭扭捏捏什么?” 电话那头好像有人在抽抽噎噎的。 “行了行了,”她语气软了一点,但还是硬邦邦的,“八点钟洗好澡来我家,不来你试试。” 说完挂了电话。 张太站在旁边,全程围观,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小陈啊。”她终于开口,“刚才那是……” “男朋友。”浓浓勾着笑。张太的嘴又张大了一点,这到底谈得是什么对象啊?“我刚才好像听到他哭了……” “男人嘛,就那样,晚上我修理一下他就老实了。”浓浓把最后一枝花插进桶里,拍了拍手。张太彻底说不出话了,爱情这东西,真是神奇。 常舒挂了电话,脸红得不行,心里酸酸胀涨的,不知是欢喜还是忧。他知道自己这身子,每天都有好好养护的,皮肤水嫩光滑他自己都很爱。浓浓那个大色鬼,摸了一晚还不够,今晚又要!他都不好意思出去,怎么和家长交代啊!说他半夜去送炮吗?这实在……太伤风败俗了! 常舒把脸埋进手心里,蹲了下去。 蹲了一会儿,他又站起来,跑上楼,开始翻衣柜。 今晚穿什么? 要不就穿那套棒球服吧,休闲,显年轻,而且也好脱。自家女人还是得喂饱,要不然出去偷吃他哭都来不及! 换好了衣服,他一开门,住在对面房间的常欢也凑巧开门了。常舒哼了一声,白眼飞过去扭着身子关上门:“小贱蹄子。” 常欢穿着双袜子,和一条裤衩子靠着门边看着他,“老二啊,你去约会这样不行。” “你懂什么?”常舒停下侧着脸,余光瞥到他又忍不住骂了句:“骚货才穿着你这样。” 常欢心想着这是二哥这是亲二哥,不然真想打死他,“我交过的女朋友没有上百个也有八九十个,你不听就算了。” 常舒没动,似在等他开口。 “你这身——棒球服,休闲裤,小白鞋。乖是乖,清纯是清纯,但你知道女人看见这身什么感觉吗?想把你搂怀里,摸摸头,说好乖。”常欢模仿着女人的语气,嗲声嗲气的,“你自己说说,你是去当男朋友的,还是去当狗的?” 常舒的脸红了,“我……我才不是……” 常欢回屋里拿了身正儿八经的西装给他,在他耳边低声道:“穿上,你越正经,女人越想扒光你啊!” “哎呀你别说了。”常舒一把推开常欢,力道大得常欢往后踉跄了两步,猛地撞到墙上,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墙上,整个人瞬间头晕眼花,软绵绵地顺着墙滑下去倒在地上。 常舒浑然没有察觉弟弟已经晕了,他抱着这套深灰色西装,低头看了看,嘴角弯起来,美滋滋的。一想到要在浓浓面前换上这套衣服,把她迷得神魂颠倒,他就忍不住扭着屁股。 “小贱蹄子,算你懂事!”他哼了一声,踩着轻快的步子下了楼。 约会选在八点钟就不用负责晚饭,浓浓在客厅布置了一下,红玫瑰花瓣洒满地,点了蜡烛没开灯,威士忌加冰她已经喝了两杯,就等着这个纯情小男生送上门。 八点零五分,门铃才响。 “你迟到了。”浓浓猛得拉开门,常舒看到她还往后躲了一下,小手紧张地抱着胸,警惕地看着她:“你……你喝酒了?” “我喝点酒怎么了,进来。” “你好凶,我不要!” “不要?”浓浓几步上前拽住他的衣服往里拖,常舒吓得花容失色,双手还紧紧抓着门框,但最后还是被拖了进去。 与此同时,在走廊里晕了几个小时的常欢终于醒了,他摸着后脑勺缓缓起身:“……靠,力气这么大。” (常欢是周星驰演的) 第8章 家有喜事常舒08 满地的红玫瑰花瓣,蜡烛一晃一晃的,映出两个人抱在一起的影子。浓浓靠着枕头,常舒盖着被子窝在她怀里抽泣着。她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他的头发,给他顺毛,“哭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 常舒哼了一声,眼泪全蹭在她锁骨上,热乎乎的,“……你让我叫……叫那么多声……要是让人知道了,我没脸活了……” “门关着呢,谁知道啊。” 常舒从她怀里抬起头,露出一张湿漉漉的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隔壁听不见吗?” 浓浓看着他害怕的脸色,忽然就想逗逗他:“听见了又怎么样?你是我男人,我睡你,不正常吗?”她说完,还把他搂紧了。常舒哎呀一声,羞答答地把脸埋到她怀里,“你好讨厌啊。” 浓浓笑了,手继续摸着他的头发。怀里的人拱了拱,蹭了蹭,又小声嘟囔:“那……那也不能让人听见……多难为情啊……” “嗯。” “你以后轻一点……” “嗯?”她的尾音上扬,有威胁的意味。常舒哼哼唧唧着说不出话了。 但浓浓还是没放过他。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没有……” “什么没有?”浓浓捏住了他的后颈,常舒整个人一抖,缩着脖子往她怀里钻得更深,“你欺负人……” 浓浓听完当即侧过身子,另一只手伸进被窝里,对着他的眼睛,她姿态轻慢,神色也痞。常舒被她抓住了,瞳孔都微微睁大。 “我得让你看看什么叫欺负。”浓浓浑身都透着一股邪气,常舒害怕但也来不及了。她身子压过来,他的心跟着一惊。 “你别……别这样……” 常舒仰着头晃着脑袋,喉结被浓浓一口一口咬着,整个人像只被捏住后颈的小猫,又躲又躲不开。他想躲,但浓浓的手抓着他的手臂,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明明看起来软绵绵的小手,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劲儿。 “别……别咬了……”他的声音又软又抖,带着颤,“痒……” 浓浓没理他,继续。常舒的脖子仰得更高了,喉结上下滚动,被她的唇齿轻轻含住。他哼哼唧唧地叫着,叫得又软又媚。 浓浓往下钻的时候把被子盖过两人头顶,常舒的小手还在被子外面胡乱抓了两下,然后被揪到了被窝里。紧接着整个房间都是他的哭喊声,还有不要不要的抗拒声,像撒娇又像求饶。 某种意义上,他也算是魅力四射了,让女人又爱又恨。 短短两周之内,两人感情在迅速升温。常舒这个小作精,还不用身体诱惑浓浓,逼她上门见家长,不然就不给了,说要馋死她。 浓浓也确实上头,毕竟她没见过常舒这样的。又软又娇,一碰就哼唧,一亲就发抖,一欺负就哭,哭了还往怀里钻。叫起来让人听了就想继续更加用力欺负他。 这让她有种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感觉,很上头。 常家。 老二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全家都重视起来,打领带的打领带,化妆的化妆。这老二好不容易找个女朋友千万不能给放跑了。常老太太都把那对压箱底的翡翠珠宝翻出来戴上,常老爷穿着新西装,二老连电视都不看,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着。 常满和常欢在门口铺红地毯,大嫂端出一盘盘菜,比过年还要丰盛。 “来了来!”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全家都严阵以待。 一辆的士停在门口,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裙子的漂亮小姑娘,长发披肩,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但是她没往屋里看,而是弯腰把车里的常舒扶下来。 常家:…… 常舒穿着贴满黑色亮片的外套,在灯光下,整个人blingbling的,闪得人眼晕。他搂着那姑娘的手臂走进来,眼波流转间尽是妩媚,“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陈浓浓。” 他不是搂着姑娘的腰,而是搂着人家的手臂,他把小脸贴上去,蹭了蹭,像只向全世界炫耀主人的小猫咪。 常老太太的翡翠耳环晃了晃,常老爷手里的茶杯啪的一下掉地上。 常满大嫂皱着一张脸。常欢蹲在地上,缓缓张大嘴,看着眼前这一幕——他二哥,是真的把到了97-64-97,那黏黏糊糊的眼神不像是装的,大概率已经失身了。 而那个97-64-97,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由着他贴。 “伯父伯母,大哥大嫂……”浓浓看向地上的常欢,收起了嘴角:“三弟。” 话音刚落,一只手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轻轻掰了回去。常舒贴在她身边,小脸微微仰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带着点小脾气:“你不许看他,你只能看我。” “好好,不看他。” 常舒满意了,把脸又贴回她手臂上,蹭了蹭,还得意地瞥了常欢一眼。 那眼神明明白白:我的人,你别想。 常欢蹲在地上,整个人都不好了。 浓浓这次来没带什么礼物,只是给常舒父母准备了红包。这不像是媳妇,倒像是二女婿,厚厚的一沓,每一个红包都鼓鼓囊囊的,递到常老太太手里的时候,她那翡翠耳环又晃了晃。 “伯父伯母,舒舒天天跟我提起你们,今天终于见到了。” 常舒听见“舒舒”两个字,脸微微红了一下,但贴得更紧了。 “爸妈,你们就收着吧。她自己开了间花店,收入还不错,房子也有,车子——” “明年买。”浓浓拍了拍他的手臂安抚,常舒点点头,“车子我比较喜欢法拉利那种敞篷的。” “行,给你买一台。” “真的?你太好了!” “那个……”大嫂弱弱地开口:“以后孩子谁生啊?” “生什么孩子,那么痛,不生!”常舒几乎是脱口而出,小脸皱成一团,气鼓鼓的,好像被催生的是他。不过这话浓浓就不爱听了,“生,干嘛不生,我生了你带,听到没有!” 常舒被她说得缩了缩脖子,刚才那股气势瞬间没了。他瘪了瘪嘴,小声嘟囔:“知道了……你别那么凶……爸妈都在呢……” 这两人谈恋爱完全不管别人死活,一顿饭吃下来,常家人都在心里默默打算给老二安排嫁妆的事了,还是嫁出去吧。 第9章 家有喜事常舒09 常家应该是风水不好。 老二头一次带女朋友回家没几天,不提也罢。老大也带了小的上门把大嫂给逼走了,老三呢,感情债太多,出轨被抓到,跑路的时候脑壳被鸟蛋砸坏,变成了傻子。 常舒本来快快乐乐的一个男孩子,现在天天愁眉苦脸的。 这天下午,浓浓在包花,他在帮她修剪枝叶,剪着剪着突然就生气了。 “大嫂走了,大哥不是人……” 浓浓没抬头在认真包花呢,常舒看她没反应,更气了,“你要是和大哥一样,”他举起剪刀,对着手里那枝无辜的花,“我就把你——” 咔嚓。 花枝被利落剪成了两半。 浓浓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枝断成两截的花,又看了一眼他。 常舒举着剪刀,眼眶红红的,嘴巴瘪着,又凶又委屈地看着她。浓浓一点感觉都没有,淡定地告诉他:“我不带吧。” “啊?”常舒还微微一愣,然后哦了一声,像是才知道。 “下午忙完陪你去回家去看看三弟。” “嗯!宝贝,你对我真好。” “别肉麻,快工作。” “知道啦!” 常家媳妇不是那么好当的,浓浓也算是阴差阳错躲过了一劫。大嫂不在,整个家乱七八糟,常满那个小老婆,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光鲜亮丽地坐在家里当少奶奶。 浓浓和常舒回家时,看见的是这样一幅场景——那个女人穿着方便打扫的旧衣服,系着围裙戴着胶手套,头发随便扎着,素着一张脸,正拿着拖把在拖地。满头大汗,腰都直不起来,看见有人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尴尬地笑了笑。 常舒瞪了她一眼,眼睛瞄向天花板。浓浓叹了口气,“忙着呢,我们去看看三弟。” “哎呀你不许和她说话!” “我就说了这一句。” “一句也不行!”常舒把她抱得更紧了,“你是我的人,不许和她说话!” 那个女人站在旁边,拿着拖把,翻了个白眼。浓浓余光捕捉到了,心里虽不满但也没当场发作,只是搂着常舒的腰更紧,带着他上楼,“去把衣服收拾一下,来跟我住。” 常舒低头偷笑着,“不行呀,我得在家看着她!不然她欺负我爸妈怎么办呀!不然你过来跟我住,好不好?嗯,你跟我住,我什么都依着你。” “什么都依着我?” “嗯!”常舒点点头,点完又有点害羞,小声补了一句,“就……就那个……也依着你……好不好嘛!” 浓浓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因为两人刚爬到二楼,常欢举着一把杀猪刀冲过来,眼睛直愣愣的,嘴里还“啊啊”地喊着,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踩空了楼梯。 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 一只手猛地拽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把她整个人往回拉。但踩空的惯性太大,那道力没能把她拉回去,反而带着那个人一起往下坠。 常舒。 她只来得及看见他的脸。 两人滚下去,常舒垫在她身下,后背撞上楼梯的边缘。他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弓起来,却依旧把她护在怀里。 楼梯上,常欢还举着那把杀猪刀跑来跑去,傻乎乎地笑着,“好玩——好玩——” “你没事吧?” 常舒这一甩脸都白了,疼得咬破了唇,但他第一句问的是她有没有事。浓浓也摔疼了,膝盖和手肘都磕在楼梯上,火辣辣地疼。但她没有常舒那么严重,她迅速爬起来,跪在他身边,手抖着不知道该先摸哪里。 “舒舒,我叫救护车。” 常舒躺在那儿,疼得眉头紧皱却没说一个疼。这不像他平时娇滴滴的样子,不过浓浓此时也没心思去想,她正要往楼下冲去找电话,常舒握住她的手:“不用了,扶我起来。” “哦、”浓浓赶紧把他的手放到她脖颈上,撑起他的身子。常舒缓缓起身,疼得倒吸了一口气,但是没哭,“回房间……” “好,你慢点。”浓浓的声音发紧,手臂托着他的腰,不敢用力,又不敢不用力。 常舒踩着楼梯,一手扶着栏杆,看着三弟跑过,他呵斥了一声:“把刀放下。” 他这一吼,常欢愣住了,浓浓也是。 “放下。”他又说了一遍。常欢撇了撇嘴,把刀丢地上。 浓浓怀疑,常舒这一摔也摔傻了,不对,是摔正常了。这点疑惑一直到浓浓把他扶到房间床上,疑惑更深了。 常舒趴在床上看着浓浓给他脱鞋子,帮他摆正了姿势,然后慌忙地翻找药箱,他眼睛有点热。不是委屈。 以前都是他被照顾。 他撒娇,他哼哼,他往她怀里钻,她摸着他的头说“好了好了”。 现在是她慌成这样。 因为她担心他。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被人在乎,不是只有撒娇才能换来的。 浓浓找到了碘伏,就来掀起他的衣服,他背后发红发肿,看得她眉头一皱,“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别伤到了骨头,我先给你擦点药。” 常舒侧着脸看她,她低着头,手里的棉签轻轻点在他伤口边缘,一下一下轻轻的,像羽毛擦过生怕弄疼他。 “嫁给我好吗?” 浓浓的手顿住了。常舒眼神很平静,眼圈虽红,但是凝实有力,“在摔下去的那一刻,我发现全世界都没有你重要。” 浓浓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发烧。 常舒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很轻,却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他翻了个身,动作有点慢,后背的伤扯得他眉头皱了一下,但他还是把她拉过来,揽进怀里。 浓浓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砰砰的,有点快。 “以后我是你男人。”常舒低头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嗓音都富有磁性地低沉:“我保护你。我赚钱养你。我不要你受一点委屈。” 浓浓心想完了,这家伙绝对摔了脑子。 第10章 家有喜事常舒10 无厘头情节太难写了,我要尽快完结。 常舒睡着了,浓浓悄悄下了床出门,她动作很轻,关门的时候小心翼翼的不发出一点声音。转身要走,常欢却还坐在楼梯口,抱着膝盖,一脸生无可恋。 她想下楼,常欢堵在那里,侧身绕过去,常欢头一歪,把她吓得立马缩回了脚。 “你坐在这干什么?” 常欢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垂下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再说一遍?”浓浓微微俯身,常欢瘪着嘴,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委屈得要命,“烦。” “烦什么?” 常欢想了想,说不上来,又嘟囔了一句:“就是烦。” 浓浓想起那天去医院,医生说常欢二十多岁了脑门还没长好,鸟蛋从高空落下打中了裂缝,引起了无定向丧心病狂间歇性全身机能失调症。她第一次听到这种病症,据说得这个病的人会出现抑郁癫痫精神分裂犯罪倾向月经前紧张…… “你是不是……”浓浓斟酌着用词,“肚子不舒服?心情不好?看什么都不顺眼?” 常欢的眼睛慢慢睁大。 “你怎么知道?” 浓浓:“……”还真是经前紧张。 常欢委屈地控诉道:“我刚才想吃蛋挞,没有了,我就想哭。大嫂走了,我也想哭。刚才二哥吼我,我也想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 “你让一下,我去买蛋挞给你。” “不要买的,我吃要现烤,我要吃热热的,肚子现在冰冰的不舒服。”他说完还把手放在肚子上,揉了两下,皱着张脸,“唔——好痛啊。” 浓浓:“……” “走,我带你去厨房。”常欢提起杀猪刀站了起来,每走一步,他就“嘶”一声,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还嘟囔着“肚子好痛”。那把刀在他手里晃来晃去,锋利的刀锋一闪一闪。浓浓跟在他后面,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她不敢走太快,怕惊着他。也不敢走太慢,怕他回头找她。 “常欢,刀能不能先放下?” 常欢头也不回:“不行,要切蛋挞。” “蛋挞不用切。” “要切,切开一人一半。” 浓浓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一楼客厅,走廊拐角处,新大嫂正弯着腰在拖地。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常欢手里那把刀,整个人愣在那里。 常欢也看见她了,停下脚步很自然地举起刀:“打劫!” 新大嫂手里的拖把“啪”地掉在地上,她张大嘴,整个人僵在那儿,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浓浓摸着身后的墙,看向大门,计算着跑出去的几率。 “我没有钱,你跟你二嫂拿,她有钱,她有包啊!”新大嫂的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一边说一边往后退,手指着浓浓,“她有钱!她有!你找她!”常欢回头看了眼浓浓一眼,浓浓立马站好,表情无辜得像只待宰的羊羔。 常欢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去,重新看向新大嫂:“我不是要钱,我要内裤!把内裤脱下来!” “没啊,我没穿啊!” “什么!你居然不穿内裤。”常欢的眼睛瞪大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罪过,高高举起的刀就要落下,新大嫂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缩,撞开了厕所的门,躲进去,“砰”的一声把门反锁上。 “开门!把内裤交出来!”常欢在外面拍门,拍得震天响,“不穿内裤不文明!老师说的!” 厕所里传来新大嫂的尖叫哭声,“救命啊报警啊变态杀人狂啊!” 浓浓没笑,因为常欢已经转身看向她,刀尖朝她点了点:“你穿内裤了吗?” “穿了。” 常欢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颜色?” 浓浓深吸一口气,“白色。”常欢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在脑海里勾勒那个画面。然后他点点头,表情满意,“走,做蛋挞去。” 浓浓靠在墙上,叹了口气。 她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这都是什么事。 第11章 家有喜事常舒完结 (这部喜剧的结局我觉得是悲剧,我写不下去了-,-对不起,我烂尾了。) 烤箱里滋滋地响着,透过玻璃门能看到蛋挞表面正在一点点泛起焦斑。那股香味就在这等待的几分钟里越来越厚,越来越浓,在整个屋子弥漫开来。 浓浓把蛋挞送进烤箱了也没闲着,顺手做了晚饭,因为常欢拿刀盯着她。 常欢静悄悄的,一会没看到,一转眼就系上了围裙,往她这边走了两步,皱着眉,语气变得絮絮叨叨起来:“这厨房怎么这么乱?灶台上全是油,这叫人怎么做饭?你们年轻人啊,真是不懂过日子。我跟你讲,做饭这事,锅要热,油要够,火候要准,不然炒出来的菜能吃吗?” 浓浓被他用屁股顶开,他拿起台面上的一块抹布,开始擦灶台,一边擦一边念叨:“你看看你看看,这都积了多少灰了?多久没擦了?你们这些后生仔,整天就知道吃,不知道收拾。我老公以前也这样,回家就往沙发上一躺,等着吃现成的,吃完碗一推就走人。我跟他说了多少次,吃完要收碗,收碗!他听吗?不听!” “你怎么……” 常欢夺过她手里的菜刀,切着菜板上没切完的菜,嘴里还在念叨:“现在的男人啊,没一个靠谱的。结婚前甜言蜜语,结婚后什么都不管。我那个老公,追我的时候天天送花,结婚三年,连碗都没洗过一次。你们说,这日子怎么过?” 他回头看了浓浓一眼,眼神挑剔得很:“你老公也这样吧?” 浓浓张了张嘴,“我还没……结婚。” “为什么不结婚?我们做女人不结婚不生崽不行的,以后老了怎么办?谁照顾你?谁给你端茶倒水?我那个姑妈就是,年轻的时候挑三拣四,这个看不上那个看不上,结果呢?现在六十多了,一个人住,过年都没人陪!” 常欢一边说着一边挥舞着菜刀,“我跟你说,女人啊,还是要有个家。老公可以不靠谱,但得有。我那个老公是不靠谱,但好歹有个男人在家,灯泡坏了有人换,水龙头漏水有人修。你要是不结婚,这些都得自己来。你听到没?” “听到了。” “那你什么时候结婚啊?” “下个月。” 常欢眼神一凝,浓浓盯着那把刀,后背绷得紧紧的,立即改口,“明天,明天就去。” “什么明天?” 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浓浓回头,发现常舒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插兜,身子笔挺,一双眼睛黑沉沉地看着她。 “她说明天结婚!明天!好日子!我查过黄历的!” 常欢转身继续切着菜,浓浓站在原地,看着常舒一步步走过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黑色高领毛衣裹着他的上身,衬得他肩宽腰窄,整个人透着一股以前从未有过的气势。 常舒走到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 “明天结婚?” 浓浓看了一眼旁边切菜的常欢——刀起刀落,明晃晃的。又看了看一改往日娇羞的常舒,心想现在跑来得及吗? “呕——” 浓浓捂住嘴弯下腰,胃里忽然一阵翻涌,常舒忙去扶她到水池边上吐。 常欢哎呦了一声凑过来,“这是有了? “什么有了?”常舒拍着她的背,眉头紧皱。 “傻啊你,怀孕啊。我女儿当年也是这样,一闻到油烟味就吐。好事啊!双喜临门!明天结婚,后天生娃!我当姑姑了!” 因为是双喜临门,浓浓需要静养,常舒要照顾家里也要照顾浓浓,就让浓浓住过来。所以这个喜欢挥着菜刀欢歌笑语的常欢第一个被关起来,绑在床上,请了专门的人来看护。 他躺在床上,手脚都被绑着,眼睛却还睁着,亮亮的,看着她。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但看口型像是在喊“救命啊”。 浓浓看着常欢委屈巴巴的模样,真的有点可怜,她扯了扯常舒的袖子,“舒舒,给他盖下被子吧,别着凉了。” 话音刚落,腰上忽然一紧。 常舒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眼神带着点危险的意味:“你叫我什么?” “老公。”浓浓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常舒这才满意地放过她。 十二月初七。 常父常母八十岁大寿。常家别墅灯火通明,院子里拉满了星星灯,彩色气球扎成拱门立在门口。宾客络绎不绝,坐满了客厅和后院。自助餐台摆了三排,香槟塔堆得比人还高,热闹得像过年。 常舒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一只手搂着身边人的腰,那只手从下楼起就没松开过。浓浓靠在他身侧,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长裙,腰身那里特意放宽了两寸——没办法,肚子已经有点显了。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偶尔抿一口,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这是常舒吧?哎哟长这么大了!这是你……太太?” 常舒点点头,搂着浓浓腰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叫人,这是我三姨婆。” “三姨婆。”浓浓小声喊了声。 三姨婆的目光落在浓浓的肚子上,眼睛一亮:“这是几个月了?” “三个多月,双胎。”常舒说着还摸了摸她的肚子,他现在是男人味过头了,极其霸道,占有欲极强。浓浓对此也毫无办法,只盼着他再摔一下。 正聊着,客厅传来了一阵骚乱。 常舒搂着浓浓过去时,新大嫂已经闹起来了。她穿着高跟鞋踩在沙发上,指着常满,“饭是我做的,窗是我擦的,地是我刷的,厕所也是我通的,两个老家伙的脚毛都是我扫的,现在你觉得我是黄脸婆?你追我的时候当我是个宝,做你老婆当我是根草……我不做了……” 浓浓靠在他怀里看着这一幕,小声说:“你大哥确实过分了。” 常舒没回答,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低头在她耳边问:“站着累不累?” “不累。” 话音刚落,后院传来一阵嘈杂声。 两人回头,看见常欢躺在草地上,浑身抽搐,几个亲戚和护工小姐正手忙脚乱地围着他。 “快抬起来!别让他咬到舌头!” “腿按住!” “让开让开,我来!” 几个人已经把常欢抬起来,往楼上走。 大喜的日子,老大在客厅闹,老三在后院发病,客人们纷纷找借口告辞,菜都没怎么动,香槟塔还叠在那。幸好二老只顾着看电视,没注意这一切。 常舒搂着浓浓走过去,在沙发后站定,“爸妈,很晚了,要休息了。” 二老缓缓转过身。常老太太伸手拿起桌子中间那摞刚收到的红包,一人手里塞了两个。 常老爷也给他们塞,一人两包:“你们两个要乖乖的,乖乖的。” 常家就剩这么一个现在看起来还算正常的儿子和儿媳了。常老太太说完,已经转回去,继续盯着电视。常老爷也转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屏幕上,《射雕英雄传》正放着,郭靖在喊“蓉儿”。 常舒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背影,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把红包给了浓浓,“存着,以后给孩子。” 浓浓笑了,“这才几个月,你就想着以后了?” “想着。”常舒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两个人慢慢往楼上走。 客厅里,两个老人并排坐着,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映在他们脸上。安静得很,和刚才那一地鸡毛的宴会仿佛是两个世界。 其实嫁给常舒还挺不错的。 在常家,大嫂负责照顾全家人,大哥负责赚钱养全家。老三虽然病得不轻,但是无聊可以去看看他发疯。常家二老则负责漏财,浓浓住过来几乎每天都被塞钱,二老只要注意到她就给塞钱,让她去逛街去玩。 常舒呢就像一个正常的老公,不过他有当女人的经验比较细心。睡前,他会帮她泡个脚,给她擦护肤品和身体乳,连指甲都是他修剪的。花店还开着,只不过是打发时间为主,两人的主要收入还是几间铺子的租金和常家公司的股份,两人还生了一对女儿。 第1章 二十不惑 周寻01 凌晨四点半,深圳还在睡着。 浓浓已经醒了。 租住的房子在白石洲,是深圳最大的城中村。窗外的握手楼密密麻麻,偶尔有早起的人家亮起灯,她摸黑爬起来,没开灯,怕吵醒隔壁房间的姐姐和外甥女。 姐姐昨天又哭了一场。官司的律师说,那个加盟公司已经人去楼空,钱大概率追不回来了。亲姐本来有一个和睦的家庭,因为带孩子太闲就想开家店赚点小钱,本来是想加盟大品牌的奶茶店,却被忽悠加盟了一个杂牌店,还背着家人开,结果就是开业不到一个月就倒闭,婚姻也摇摇欲坠,现在带着女儿来住她这。 浓浓一个大学毕业生,还在找工作。她们两姐妹,父母都不在了。浓浓只记得自己上学的钱都是姐姐出的。 她轻轻带上门,下楼,骑上那辆二手电动车,往华侨城方向去。 电动车拐进创意园。旧厂房改造的画廊、设计店、咖啡馆都还没开门,有猫从墙头跳下来,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走开,姐姐的店在最里面。最偏的位置,最便宜的房租——当然,这个最便宜只是相对于创意园的均价而言,每个月两万三,房租还有八个月到期。 浓浓停好车,掏出钥匙,抬头看了一眼那块还没换掉的旧招牌:「中药奶茶」——土气的红底黄字,三个月前被姐姐花了六万块加盟费买来的。 店里的操作台被她改成灶台,买了抽油烟机,做成了开放式厨房。姐姐孤注一掷,她也是,她刚毕业没钱,只能找银行贷款。浓浓郁闷得快要窒息,但还是得干活。店招牌七点有人会过来换,她要先把食材备好。 早上七点半,林栖从咖啡馆出来,手里端着刚买的美式,困得眼皮打架。昨晚赶方案赶到两点,今早又被老板电话吵醒,说客户要改稿,十点之前必须发过去。 她站在咖啡馆门口,闭着眼睛灌了一口咖啡。 然后她闻到一股浓郁的葱油香味,肚子都咕咕响,她循着味道找过去,巷子最里面那家店,招牌换了。之前是什么,哦,中药奶茶,当时她还和同事们吐槽,谁他妈喝奶茶养生啊。 现在那块招牌不见了,换成了一块简单的木制招牌,本色,没上漆,上面刻着六个字:好吃的家常菜 这店名和中药奶茶的分量简直不相上下。 店门口放着一块小黑板,粉笔字写得工整:今日早餐套餐10元 鲜肉小馄饨+葱油拌面 在创意园,十块钱能吃什么?咖啡馆一杯美式用了优惠卷还要9.9。她想也没想就推开了门。 店里很小,一眼就能看完。 三张桌子靠窗,展台前几个凳子,厨师就在展台后,开放式厨房,有那种OmakaSe的感觉,嚯,10块钱吃OmakaSe,可以! “欢迎光临,要吃早餐吗?” 林栖看着厨师,嘴巴微微张大,厨师一个女孩很年轻,关键是很漂亮,像明星,娇小白瘦,站在操作台后面,系着一条蓝色围裙。头发随便扎着,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脸颊上,眼睛很亮,黑是黑白是白,像两汪清水。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那种电影里才会出现的、让人记一辈子的白月光、什么亡妻回忆录、我那早逝的白月光……清纯得让人移不开眼。 “对!”她回过神,声音都有点劈叉,赶紧清了清嗓子,“对,吃早餐。” 她在高脚凳上坐下了。凳子有点高,脚够不着地,悬在那儿晃荡。但这会儿她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眼睛忍不住往展台那边瞟。 女孩转过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把面条,纤细白净的手抓了一把馄饨,扔进锅里,动作熟练。 三分钟,早餐就端上来了。 一碗点缀着葱花的小馄饨汤,约莫有十几个,葱油拌面,看着对闻着也对,吃起来,林栖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汤。 鲜。 不是味精冲的鲜,是骨头汤熬出来的味道。她舀起一颗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面淡粉色的肉馅,咬一口,肉汁混着汤水在嘴里化开。她又夹了一筷子面。吃起来是能在大饭店里出现的味道。 林栖一边吃着一边看她,那个女孩正在包馄饨。就在她面前,一筷子馅,一捏一个,一捏一个,快得像机器。每一颗都鼓囊囊的,褶子整整齐齐,落在撒了干粉的托盘上。长成这样,做饭做成这样,在这个最偏的角落里,卖十块钱的早餐。 “下午还开吗?” “开的,下午是红烧肉盖浇饭送一杯青柠葡萄汁,二十。” 林栖点点头,把这个信息存进脑子里。 吃完她推开门走出去,阳光扑面而来。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家小店,小小的门脸,木头招牌,门口一块小黑板。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的。 但她知道,明天早上她还会来。 后天也会。 直到把老板做的所有菜,都吃一遍。 开业第一天的早上,浓浓只接待了十位客人。大部分功劳是葱油,香气四溢能把人勾来的关键在于利用油脂、高温和美拉德反应,小葱在油脂中慢慢炸干,水分蒸发后,本身的硫化物和糖分产生焦香,浓郁的葱香就能吸引人。 她并非盲目选品,做餐饮并没有那么容易。 早上客人虽然不多,但是下午的客人涨了四倍,和她计算的差不多,晚上还会涨一波,她卖的是手艺,客人会带客人过来,店铺小坐不下,她做的饭必须适合打包。 中午一点半,陈岩开完会回来,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让助理赶紧去给他买一份饭,随便什么,以最快的速度。助理下楼没多久就回来,带回了一份红烧肉盖饭,还热乎着。 普通的打包盒,透明盖子,能看见里面红亮亮的红烧肉,米饭上浇满了汤汁,旁边还有一小盒青柠葡萄汁,他没说什么打开盖子就开始吃,夹了块肉进嘴的那一瞬间,他扒饭的速度加快了。 五花肉炖得透透的,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一丝一丝的,但一点都不柴。汤汁浓得能挂在米饭上,咸甜适口,拌着饭吃,他能吃三碗。他把最后一粒米扒干净,连那杯他看不上的青柠葡萄汁都喝得一滴不剩,是鲜榨的,没有让人不适的香精味。 这家店老板,明显是要做回头客生意。确实很厉害,目的也达到了。 他给助理发消息,问了这家店的地址,晚上下班得去再看看。 下午三点,店里清闲下来。 “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看菜谱学的。” 浓浓在腌鸡肉,姐姐带着外甥女来帮忙,看到下午客人络绎不绝,她还哭,因为她在帮忙切洋葱,“做这么多,晚上能卖完吗?” “能卖完,明天开始你要来帮忙,不然我一个人做不来,下午卖了50份套餐,晚上三十元套餐200份卖完,一天收入7600,净利润三千,争取一个月保底九万,给你30%的分成,八个月你就能把本收回来。” “浓啊,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变聪明了。”姐姐站在操作台后面,眼睛还红着,她看着浓浓,眼神里带着点疑惑,又带着点陌生。 浓浓低着头拌着鸡肉,没接话。 “你以前……连西红柿炒蛋都能炒糊。”姐姐说,“妈走的时候,你才八岁,锅都够不着。后来都是我做饭给你吃。” 浓浓不可能和姐姐说,自己是魂魄刚回身,一来就接管了一个烂摊子。 “以后做事之前要三思,赚钱没那么容易。”浓浓自己也是有几辈子当人的经验,否则也没资格说教。人的寿命太短,走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再加上出身普通平凡,更没人教,只能自己摔。摔多了,就懂了。所以她不怪姐姐,只想着把债务还清。 姐姐站在旁边,没说话。大概是难得听妹妹说这种老气横秋的话,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第2章 二十不惑 周寻02 【好吃的家常菜】店铺门口排着长队,门开着,那股味道飘出来了。黄油和香料混合的味道,浓烈的带一点点辛辣的奶香。不是那种工业化的咖喱粉味儿,是真的,实实在在的像在印度餐厅后厨门口才能闻到的味道。 门口的小黑板写着 今日晚餐套餐30元:印度国菜·正宗黄油鸡肉咖喱饭+茉莉花茶 林栖的肚子叫了一声。 往前看了看,六张高脚凳全坐满了,靠窗的三张桌子也坐满了。开放式厨房后面,多了一个女生在打包,老板低着头忙活,几乎没时间抬头。 有人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两袋,挤过人群,匆匆走了。 陈岩排到了位置,吃完饭出来的陌生人和他打了个照面,一看就是吃开心了,脸上带着微笑,微微侧身给他让了路。 黄油鸡之所以是印度国菜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道菜的精髓在于平衡——黄油的醇厚、洋葱的焦香,番茄的酸甜、香料的复合,所有味道要在一口咖喱里同时存在,谁也不压谁。这需要时间,需要经验,需要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手感”。 咖喱吃起来一点都不腻,没有椰奶和奶油,味道也不是咖喱块,而是无法形容的好吃的味道,正不正宗不知道,但是能让人感觉这份黄油鸡就是卖八十都不觉得贵。更何况,它只要三十!!!茉莉花茶是冰镇,吃完饭喝一口,神清气爽。 怪不得把客人们都吃高兴了。 三个时段,三种打法,早餐用香气勾人,午餐硬菜让人产生复购欲望,晚餐炫技,目标都是同一个:留住客人。她不需要宣传,产品本身就是流量。 最近几天,周寻在公司总能听到员工们在讨论中午晚上谁去买饭,他们好像很喜欢吃一家新开的店,顿顿都安排人轮流去排队买饭。早上十点不到,他就看到群里在统计人数,这么早就在安排午饭?他想了想,也回了一个【+1】 周寻,32岁,高考省理科状元,复旦大学金融学专业,普凌资本董事总经理、联合创始人。他这样的大人物在群里要一份二十块的饭。中午负责买饭的小王压力很大,他单独给周寻私信了,【周总,那家店只做套餐,中午卖的是炸鸡饭。】 【多少钱】 【二十,还有送一杯饮料。】 周寻给他转了二十。 小王颤颤巍巍地点了收款,他已经和周总说了价格,明显就是一家小店,不是什么高档餐厅,周总到时候挑毛病可不怪他。 十点半,小王从公司出发。创意园不远,走过去十几分钟。他特意提前了一个小时,心想这回总该够早了。十点五十,他拐进那条巷子,然后他愣住了,那家小店门口,已经排了二十多号人。他赶紧上去排队,今天又来了面生的服务员,在登记数量。 每个排队的人都是十份以上在打包,小王要了十三份,看到服务员写纸上了,他才放心下来。 这家店原本还做食堂,开店不到一周彻底变成外卖店了。店里挤满了在打包的员工,老板在炸鸡腿,每个人分工有序。他忍不住问了登记的服务员,“晚上套餐是什么?” “希腊菜,达科斯沙拉,要预定吗?” 小王心想这不是一堆切碎的生菜吗?听着就没什么食欲,不过现在还能预定了,他赶紧给群里发消息,统计了人数,这回周总居然又跟着+1,干啥啊这是? 周寻没吃过这家菜,但是看到菜单来了兴趣。这家店敢这么玩,如果手艺不好,那么从常规商业逻辑来看,这是找死。 餐饮行业的第一铁律是定位清晰,做中餐的还是做西餐的?是做快餐的还是做正餐的?消费者需要在一个明确的品类里记住。这家店中午炸鸡米饭,晚上希腊菜。一个油腻,一个清淡;一个亚洲,一个欧洲。消费者怎么定义它?没法定义。 第二是供应链混乱。 每天换菜,意味着每天要采购不同的食材。炸鸡要鸡腿、腌料、裹粉。希腊菜要橄榄油、羊奶酪、进口香料。一个卖二十元套餐的小店,每天要对接多少供应商?库存怎么管理?损耗怎么控制? 第三,后厨压力巨大。 每个菜系有不同的烹饪方法。炸鸡要控制油温,希腊菜要掌握酱汁比例。厨师需要同时掌握多种技能,而且每天切换。这得是什么级别的厨师才能做到? 第四,消费者认知成本高。 大多数餐厅的逻辑是:让消费者记住招牌菜。这家店的逻辑是:让消费者每天来看今天卖什么。前者是降低认知成本,后者是增加认知成本。从常规逻辑看,这是在给自己挖坑。 但根据公司员工们这几天对这家店的上头程度,周寻已经分析出这家店的老板很可能是个顶级厨师,手艺好可以无视一切规则。 十二点,周寻特意空出时间来观察这份炸鸡米饭。 打包盒是想象中的控制成本的廉价款式,透明的盖子上开了洞,筷子是一次性的,掰开时掉了几根木刺。米饭被压得严严实实,倒扣在盒子一角,像是刚从流水线上下来,还没来得及被赋予“一顿饭”该有的体面。炸鸡块挤在另一侧,酱汁渗进米饭的边缘。 卖相很普通,但是他知道这家店肯定有点东西,他夹起炸鸡腿咬了一口,弯起眼睛,心想果然如此。炸鸡要说起源,最出名的是黑人炸鸡,源于一段沉痛的历史,现在也成了种族歧视的符号。但是味道确实好得没话说,他在美国吃过念念不忘,经过酪乳长时间浸泡的鸡肉,鸡肉不是嫩,是润。面粉里混合黑胡椒、辣椒粉、大蒜粉等香料,面粉和油脂在高温下产生的坚果香气。 一个炸鸡也炫技。 难怪让人上头。 第3章 周寻03 周寻是投资人。他的工作就是看项目找逻辑抓异常。在连续吃了几天之后,他发现自己每天都会期待这家店会做什么。每一道菜都不一样,但每一道菜都有一个共同点——让人想再吃一次。这家店在他眼里,全是异常。 在听到这家店已经开了半个月,他坐不住了,得亲自去看看。看看这家店的老板是否有扩张计划,一个好项目,早期没人看得懂,等大家看懂了,已经挤不进去了。 投资人投的不是赛道,不是模式,也不是数据,是人。他需要亲眼看看这个老板是什么状态?累不累?崩不崩?想不想扩张?有没有野心?缺什么?钱?人?资源?好不好沟通?能不能合作? 这些东西,工商信息看不出来,他必须亲自去。 坐在那家店里,点一份饭,看着她忙,等她闲下来的时候,说一句话,就一句话能看出很多东西。 早餐不做了,浓浓睡到早上六点才骑着小电驴慢悠悠地来到店门口。破电驴刹车不好用,得减速再用脚刹,她两脚着地身子往后倾,停在门口。 车停稳了,她还没来得及把脚收回来,余光里瞥见一个人影。 她歪着脑袋看到对面走过来一个人。 很高,都快一米九那么高,穿着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还长得很不错。这么早,西装革履出现在创意园最偏的巷子里,像是走错了片场。 浓浓还抓着刹车,身子往后仰,姿势极其不雅。 那人已经走到跟前了。 “你好,请问你是这家店主厨吗?”周寻听说主厨是个很漂亮的年轻女孩,所以直接问她。 他站得很直,但眼神里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打量,就是很平常地在看她。浓浓坐直了身子,轻咳了一声,“是我,找我什么事?”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浓浓接过来看了一眼。 【普凌资本 董事总经理 周寻】 店里的装修很新,周寻进店后坐在高脚凳上环顾着四周,小店还算干净,没有让人不适的味道。他又看了一眼操作台。浓浓在泡茶,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在它该在的位置——拿杯子、取茶叶、倒水,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心里又过了一遍:这个流程感,不是一个月能练出来的。 “先说好啊,我没钱,我还有一身贷款,你别想骗我。”浓浓把茶端给他。 周寻接过来,不禁失笑,嘴角微微扬起,“投资人是扔钱的,你别骗我才对。” “扔钱?” 看在她年纪小,周寻没跟她绕弯子:“打个比方,我帮你把旁边几家店盘起来,装修、设备、供应商,你不用出一分钱,只管后厨,分我点股份就行。” “那要是亏钱怎么算?” “那就是我看走眼,倒霉。”他说得云淡风轻,没有煽情,没有画饼,没有我相信你一定能成那种漂亮话。浓浓看着他。他也看着她,没躲,没解释,没再多说一句。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信任,是十足的把握。 “你为什么——” “我喜欢吃你做的饭。” “哦。”浓浓突然红了脸,对于她来说,皮囊只是后天修炼出来的,别人夸她漂亮,她没什么感觉,但要是夸她做饭好吃,她会害羞:“那、那你吃早餐了吗?” “还没有。”低低的带着点刚睡醒沙哑的声音,字正腔圆,一米九的人坐在高脚凳上,长腿微曲,西装革履,和这间四十平米的破小店格格不入。 “我也没有,我多做一份给你要吗?” 周寻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点:“要。” 这女生做的饭好吃,人也挺有意思。如果她想把店做大,他可以帮一把。如果不想,那就算了,但那份多做的早餐,他肯定要吃。 浓浓打开冰箱看着里头的食材,今天的菜还没送来,剩下的是一些零零散散的蔬果,“你想——” “甜的。” 周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喜欢吃甜的。” 浓浓看着冰箱里的食材,鸡蛋牛奶水果蜂蜜,面粉柜子里有,糖也有。 “舒芙蕾?” “我去买咖啡!” 高脚凳的木腿在地上刮了一下,然后脚步声往门口去了。浓浓拿了几个鸡蛋,门又被推开了,“你要喝什么?” “我不要咖啡。” 周寻顿了一下,点了点头:“那我看着买。” 门关上了。 浓浓把鸡蛋磕进碗里,开始打蛋。店里只有打蛋器搅动的嗡嗡声,她打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这人递名片的时候,说是投资人。说要帮她盘店的时候,说得头头是道。问她缺不缺钱的时候,眼神挺认真的。但这些都没有他听到舒芙蕾的时候认真。 就三个字,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人就跑出去买咖啡了。 小孩子。 周寻不是天生的精英。父亲开民宿,母亲早逝,从小靠自己努力学习考上省理科状元,进入复旦,白手起家创立普凌。对于他来说,人生每一步都不能走错,他时刻清醒地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为那个目标前进,理性已经刻进骨头里。 可是这老板做的舒芙蕾真的太好吃了,吃起来有脆脆的焦糖,口感像烤布蕾,就算不放蜂蜜和奶油,他都能一口气吃十个。配上他刚买回来的咖啡,焦糖的脆和咖啡的苦在嘴里化开,他忽然理解了自己刚才为什么跑出去——不是因为舒芙蕾需要咖啡,是他需要为这口舒芙蕾做点什么。 “你……我们加个微信。”他生平第一次想要一个女生的微信,不是因为漂亮,是因为舒芙蕾,他想要赚很多很多钱,然后把她请来当他的专属厨师,多少钱都行!他想了两秒,觉得这个理由说出去没人信,于是又补了一句:“如果你想了解投资的话。” 他想起自己刚创业那会儿,那时候的目标也是想要很多钱,但那是为了活下去。现在这个想要很多钱,他看了一眼面前空了的盘子——是为了吃一口舒芙蕾。 一个投资人,被一盘舒芙蕾逼出了想要更有钱的念头。 第4章 周寻04 周寻盯着那个荷花头像看了三天。一次都没动过,他还是每天午餐晚餐吃她家的饭,明明是老顾客了,她就是没给他发一条消息,她连朋友圈都不发!他都没机会点赞评论! 第四天晚上,他终于忍不住发了一条:【上次说的投资方案,我做了个简单的框架,发你看看?】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像个毛头小子。 五分钟没回复。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消息。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消息。他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回来再看——还是没有。 第十一分钟,手机震了。 【知足常乐:好】 周寻做了一晚上框架,算了三版估值,写了几千字的方案说明。他打了三行字,删掉。又打了两行,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明天早上你在店里吗?我拿过去给你】 这次回得快:【好,六点。】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周寻站在巷子口,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文件,还有一杯咖啡一杯热牛奶。浓浓买了辆新电动车,可能是为了找回面子,她特意放慢了速度在他面前姿态从容的刹车,车身稳稳停住。 周寻微微挑眉,不明白她在干什么,她那个下巴抬的,像是完成了什么高难度动作。 他看了一眼她的电动车,又看了一眼她。她脸上那点骄傲还没收回去,眼睛亮亮的,像在等他夸。 夸什么?夸新车? “早。”他把热牛奶递过去,决定先不问。 浓浓顿时垮了脸。 “新车?看着很不错。” “五千多买的。”她接过牛奶,还笑了。周寻知道自己赌对了。 今天的早餐是厚切法式吐司。法式吐司本身就很香,用蛋奶液浸泡过夜,内部已经变成布丁状。锅里用黄油煎到两面金黄,外皮焦香,内部却像蛋挞心一样嫩滑,切开甚至能看到微微的流心感,水果铺上,希腊酸奶打一球,撒上坚果碎。 周寻在吃的时候就在想,下一次该用什么理由上门蹭饭。 浓浓坐在他旁边,一边吃着一边看他的方案,她没什么扩张的兴趣,只是好奇投资人在做什么。她只是粗粗扫了一眼,第一阶段产品标准化,第二阶段品牌化运营,第三阶段复制扩张……周寻出资400万,占股40%…… “你这里怎么写你的名字出资?不是公司吗?” 周寻看了眼她手指的地方,咽下了食物:“公司投项目要走流程,立项、尽调、投决会,一套下来三个月。你等得起吗?这400万是我自己的钱。亏了是我倒霉,赚了也是我的。不用跟任何人解释。” “哦,可是我不想扩张,太累了。” “好。”周寻点头了一下,然后继续吃着。 浓浓等了一会儿。等他再开口,等他说点什么“你再考虑考虑”或者“那以后再说”之类的话。 但他没有。 他吃完最后一口,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抬头看她。 “我还能再吃一份吗?”作为他辛苦写方案的补偿,这不过分吧?周寻暗戳戳地想。 浓浓:“……” 这人就是来吃饭的。 “昨天我做了蛋糕,还剩一点……” 他那双平静的眼睛猛地亮起,像小灯泡似的,浓浓有种投喂大猫咪的错觉。猫咪是这样的,给吃的才黏人,不给吃的理都不理人。 成年人都需要一个发泄的渠道,有人喝酒,有人抽烟,有人打游戏,有人跑步,周寻选择吃甜品。甜的不用动脑子。甜的让人高兴。甜的吃进去那一刻,什么都不用想。蛋糕真好吃! “我明天还能来吗?” “明天不做甜点。” “后天呢。” 浓浓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周寻闭了嘴,还看着那个冰箱,好像里面藏着明天的甜点。 “七点了,你该去上班了。”浓浓开口赶人了。 周寻没动,眼巴巴地盯着她。脑子里在飞快转着,她不需要他的投资,钱资源人脉?她都不要,那他能给什么?以后要有什么理由吃她做的甜点? 他低头,脖子咔咔响着,对着手机扒拉了几下。 浓浓听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拿出来一看,周寻给她发了份他个人的简历,健康报告,纳税记录。 “你看看,要是对这个人有兴趣的话,回个信。”周寻站起来,故作镇定地往外走。没什么好害羞的,这很正常,相亲也是互换资料,互相看看,合适就继续。 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周寻还是停了一下没回头:“你慢慢看,我不急。” 浓浓看着他同手同脚走出门,等他走远了,她抿着唇还是笑了出声。 点开了资料——身高189,体重78kg,32岁,各项指标正常,无重大疾病史,无遗传病史,无传染性疾病……高考省理科状元…… 他这是在应聘什么? 不过这种子还真不错,要是放精子库也要十几万的价格吧? 养只猫,行吧。 八点,八个员工和今天预定的食材都来了。洗菜的切菜的打扫卫生的,十一点半之前备好两千份餐品,然后开始打包开卖直到一点半,两点第二批员工来接班继续准备晚餐。浓浓没什么压力,只负责烹饪和指挥。抽空还做了个草莓蛋糕。 【周总,这个蛋糕是你订的吗?】 下午五点多,周寻收到了前台晓琴发来的消息,今天晚餐轮到她去买了,打包好的蛋糕上面贴着字条——普凌 周寻,背景是他早上吃吐司的展台。 周寻看着照片耳廓渐渐泛红,敲了三个字【是我的】 为了蛋糕卖身。 值吗? 在他看来挺值的。 晓琴收到了周寻的回复,默默点开了公司八卦群群,【劲爆消息!好吃的家常菜老板送了个蛋糕给周寻!!!!】 晓琴把照片甩进群里。 【真的是周总的名字】 【所以是周总订的蛋糕还是人家送的??】 【你问了吗问了没】 【晓琴你快说!】 【急急急】 晓琴打字:【老板亲手做的,不卖。让外卖小哥拿走了。】 【卧槽卧槽卧槽】 【他凭什么???他都没去过店里!每次都是让我们去买饭!!凭什么】 …… 第5章 周寻05 周寻早早就在电梯口等着,从外卖小哥手里接过来,小心翼翼的。八寸,有点沉。透明盒子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里面的草莓鲜红,奶油挤得整整齐齐。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刚往上弯了一点—— 身后有动静。 他转过身。 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排人,盯着他手里的蛋糕。 “周总,我们还没吃过老板做的甜品。” 周寻的脸黑沉沉的,这是他下定决心卖身换来的蛋糕,他们怎么敢? “我们每天都去帮您排队买饭,尝一口不过分吧?” “说什么呢?周总肯定不会那么小气的。” “就是就是,这蛋糕这么大,我们每个人尝一口,还有剩呢。” 周寻深吸了一口气,没吐出来,嘴角微微勾起,“切一半。” 人群安静了一秒。 “周总万岁!” “我就说周总没那么小气!” 周寻提着蛋糕往茶水间走,后面跟着一串人。他说切一半就真的切一半,刀稳稳落下去,两边一样大。他太生气了,所以端走自己剩下的那一半什么话都没说就回办公室里,锁上门! 可恶可恶可恶! 他看着剩下的蛋糕,气糊涂了,他满打满算吃三天,现在就剩一半,放冰箱他也觉得不行。他已经不相信这个世界了。公司冰箱,那是什么地方?是公共区域,是虎狼之地,是蛋糕的坟场。 他盯着手里的半块蛋糕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点开置顶的那个荷花头像。 【谢谢你的蛋糕,可是同事们抢走了,就剩一口给我。】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那半块蛋糕。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发。可能是气糊涂了,可能是想让她知道,可能是想听她说点什么。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 【知足常乐:明天再做一个给你。】 周寻愣了一下,他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往上弯,眼睛都跟着弯起来。 白桃乌龙味的奶油裹着草莓和松软的蛋糕胚,一口吃下去,周寻已经把值不值的念头抛弃了,这才是人活着奋斗的意义,世界真美好,蛋糕真好吃。 但是,代价是什么? 浓浓这周忙着搬家,衣服什么的都要重新置办。一周,每天给猫猫发几条短信,做点甜品让跑腿送过去,没见面。周六搞得差不多了才给他发了消息,约他。 争取见面三次带回家暖被窝。 周寻收到这则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但他没多想,以为她刚忙完,【现在吗?】 【知足常乐:你方便吗?】 他今天没有安排。晚上本来打算看资料,不过现在资料在桌上摊着,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周寻站起来,拿起外套往外走。 第一次算正式约会,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走到车库,才发现自己忘了带车钥匙。回去拿,又忘了手机。来回折腾了两趟,才坐进车里。空调开到最低,他还是觉得热。吃甜点的时候他没想太多,只要能吃到她做的甜点什么都好说,现在才开始想。 万一搞砸了怎么办?万一她说算了怎么办?万一她发现他其实很无趣,除了工作什么都不会,怎么办?万一她再也不给他做甜点怎么办!!!! 爱情只有人生的10%,他一直这么觉得。人生可以没有爱情,这10%没了就没了。 但不能没有甜点。 她做的甜点。 周寻把车开到她新搬来的小区门口,她已经在等他了。 站在路边,穿着裙子,背着小挎包。小腿纤细白嫩,踩着一双平底鞋,头发好像特意弄过,不是平时随便扎着的样子。路灯照在她身上,看起来就像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 对哦,她才大学刚毕业!! 周寻像是突然发现这个问题,猛地踩刹车,在她面前停下。他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嗡了一下。 三十二。二十四。八岁。 他每天吃她做的饭,每天想她今天会做什么甜品,每天盯着那个荷花头像看——但从来没想过这个。 浓浓站在车窗外,弯腰往里看,眼睛亮亮的,冲他笑了一下,拉开门。 “你有没有想好去哪?” 周寻看着她系好安全带,看着她抬起头时,巴掌大的脸清纯又漂亮,笑起来很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泛着水光。他之前怎么没注意到,有,第一次有惊艳到,她骑着电驴用脚刹车,姿势像只企鹅很可爱,后来对着她那荷花头像看太久了,忘了。 是真的漂亮。 不是那种精修美颜的漂亮,是活的。会笑,会眨眼,会歪着头看他。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清水,看人的时候特别认真。 “要亲一下吗?”浓浓看他在发呆,她主动凑上去,轻轻地亲了下他的脸颊。 周寻眨了下眼睛。 一秒钟。 两秒钟。 他睁大眼睛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是没反应过来需要时间处理信号的空茫。 “你……”周寻开口,声音有点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活了三十多年,见过各种场面。谈判桌上被对手怼过,董事会里被股东质疑过,创业初期被投资人拒绝过。但没有哪个场面,让他像现在这样——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跳声在耳边咚咚咚地响。 “去看电影怎么样?” “好。” 浓浓转身坐好,心想应该不用三次了,也许下一次见面就应该能把猫猫带到被窝里了。 第6章 周寻06 社会心理学里有一个概念叫印象管理——人们会有意识地塑造别人对自己的看法。 荷花头像、知足常乐、从不发朋友圈。周寻每天对着这个头像,潜意识里构建了一个形象:这个人可能年纪不小,可能比较传统,可能生活简单。 然后现实中的她是什么样?二十出头,漂亮,说亲就亲。 这种预期和现实冲击之间的巨大落差,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心理效应——认知失调后的印象加深。 浓浓不是故意的,但她确实给周寻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漆黑的电影院里,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放着一部烂片,但这一点也不重要。 周寻的心思都在她身上,偷看了几次就被她抓住了,他没来得及解释,就看到她弯起眼睛对着他仰起脸,那意思就是要他亲。 亲吗?周寻觉得自己好像没有拒绝那个选项。 他顺从地低下头,轻轻碰了一下。 她的嘴唇比看起来更软,带着一点爆米花的甜味。只是一下,像怕惊动什么。浓浓突然搂住他的脖颈,唇瓣微启。 周寻的大脑又空了,这一次比刚才在车里更空。那会他还能听见心跳,还能想着该怎么办。这一次,心跳声都听不见了,只剩下嘴唇上那一点触感——软的,热的,带着一点她呼吸的温度。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应她的,可能是身体比脑子先动了,他的手抬起来,碰到她的腰。 不想了,不管了。 电影院冷气开得足,她裙摆下的膝盖蹭过他西装裤的面料,凉意隔着两层布传来。他伸手揽她,手掌贴在她腰侧,轻轻一带,她就从沙发的角落滑进他怀里。 娇小的身子被他笼罩,她坐在他腿上,脚还悬着,脚尖离地面还有一截距离。白色帆布鞋在半空晃了晃,最后搭在他小腿上。 她的脸在他掌心里小得像一只手就能捧住,接吻时她仰着脖子,他低着下巴。她的手指抓住他衬衫领口,这个姿势让她不得不借他的力才能稳住自己。他察觉到了,揽在她腰上的手臂收紧,她整个人又往他胸口贴了贴,锁骨撞上他胸膛的弧度。 浓浓轻轻地“嗯”了一声,不是疼,就是故意嗯的。 周寻顿了一秒,呼吸加重,鼻尖交错的规律更快,手臂收得更紧。 他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很久。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手还搭在他后颈,他的嘴唇还贴着她的。 然后她退开了一点。 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男朋友。” 三个字,击中了他的心。 周寻谈恋爱了。 在公司里很多人怕他,因为周寻是那种能力顶尖、话少人冷、让人紧张的存在。但是他谈对象了! 首先让人感觉到的就是——周寻最近看手机的次数变多了。开会的时候,手机放桌上,屏幕朝上。以前他从来不看,现在每隔一会儿就要瞟一眼。有一回,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笑得很浅的的弧度,但就是笑了。 对象是谁不用想。 他,周寻,把好吃的家常菜主厨给拿下了。 【好吃的家常菜出了一个预定功能的小程序!】 【靠,我刚打开看就没货了!那我晚上吃什么?】 【什么菜啊今天?】 【新加坡鸡油饭】 【啊啊啊啊!我想吃!】 【@普凌-周寻 周总,您要不帮个忙?】 周寻回了个嗯,群里安静了,但是另一个八卦群炸了。 【他在炫耀!他绝对在炫耀!】 【好白菜都让猪拱了!!!】 【算了,好歹猪给我们留了点白菜叶子。】 周寻给浓浓改了备注,知足常乐这个名字总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被阿姨包养了,他努力忽略她那个头像,用手指挡住,给她发了预定晚餐十六份的信息。 浓浓很快就回了他,【晚上约会吗?】 距离上一次看电影,这才隔了两天,他手机差点掉了。 三十二岁被一个二十四岁的小女生吓的,他只是觉得,年轻人就是比较热情。 周寻不知道今晚有人就要把他吃掉,赶紧回了个【好】。 与此同时,店里。 姐姐正在收拾操作台,看浓浓拿着手机笑,“谁给你发信息?” 浓浓把手机放到兜里,继续熬汤:“我交了个男朋友,争取今年结婚明年生娃。” “你疯了?那人是谁?你刚谈恋爱就想结婚?你胆子也太大了。万一被人骗了呢?万一他图你什么呢?” “是我图他,身材好智商高长得也不错,基因特别好,像这种三样占全了的男人不好找,所以只要能生个聪明健康的孩子,我养他都行,抓男人要抓大方向。” 姐姐:??? 浓浓清醒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一个家庭需要爱这种粘合剂才能稳定。谈恋爱太费时间了,她需要加快速度。一想到约会前还要洗头打扮就烦!人类真是麻烦。 周寻的外卖是加了菜的,他的鸡油饭比别人多了个大鸡腿。在茶水间里收获了哇声一片。 “周总的饭盒怎么和我们不一样啊!” “周总那个鸡腿怎么回事?” “周总是不是有人给加餐了?” 周寻端着饭盒站在那里,他知道他们是故意装作不知情的,所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但心里已经爽翻了。 这种被偏爱的感觉,三十二年来好像没怎么体验过。 谈恋爱真好。 殊不知这根多给的鸡腿就是订金。 是“晚上见”的前奏。 是“我要睡你”的预告。 是浓浓推进项目的又一个节点。 晚上八点整,是约好的时间。约会就在车门关上那一刻,车厢里的灯还没灭,他转头看她——她已经凑过来了。 “我好想你。”四个字,贴着他耳边说的,周寻笑了一下,伸手扣住她的后颈,把人拉过来。这次是他先动的,亲下去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攀上他的肩膀,整个人往他这边贴,膝盖抵在扶手箱上。 车厢里的灯灭了,只剩下仪表盘微弱的光。 呼吸乱了,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她的嘴唇软得不像话,周寻忍不住用了点力,把她压向自己。她闷哼一声,却贴得更紧,手从他肩膀滑到他发间,插进他头发里。 周寻受不了往后一靠,分开了唇瓣,眼睛微微发红。她那嘴唇红红的,微微张着,还在喘。眼睛蒙着一层水汽,欲说还休地看着他。 浓浓轻轻咬了咬唇瓣,垂着眼,声音和蚊子一样小:“还想要你亲……” 周寻没等她说完,低头要去吻她,却被她轻轻推开:“这里……不好。”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确实不妥。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没平复下来。浓浓低头整理了一下裙子,把那几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故意的。 “去我家。”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脸色红得不像话。周寻深吸了一口气启动了车,她的手绕过来,揪着他的衣角,指尖捏着他西装外套下摆,捏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 第07章 周寻07 门刚关上,吻就落了下来,浓浓仰头,仰到脖子发酸,才能承受他的吻。他的身体压下来,她整个后背贴着墙,无处可退。膝盖发软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托住她的臀,往上一提。 浓浓在他怀里颠了一下,双腿本能地夹住他的腰,手臂攀住他肩膀。她被举到需要她低头,他仰头的高度。周寻离开她的唇,又追上来,仰着脸吻她——喉结绷紧,下颌拉出用力的弧度。 “唔……”她突然有点怕,他太高大了,两人身高差了接近三十厘米。他的手掌托着她,隔着裙子都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烫。 周寻抱着她往里走,吻也没有停,灼热的呼吸醉人,心跳都分不清是谁的。 走过玄关,走过落地灯的光。 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他宽厚的肩背,她缩在他怀里,只剩两条小腿悬在他身侧晃荡。她光着的脚小巧白净,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 走过客厅,踢开卧室门,周寻抱着她走进去,走进黑暗。 成年人恋爱不需要磨叽。 小朋友恋爱可以拉手要等三个月,接吻要等半年,因为他们在学习什么是亲密关系。成年人则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感觉对了就可以推进,不需要故意拖延来证明什么。 浓浓看中的基因很优越,优越到她滚下床爬着都要爬出去,结果周寻一只手轻松就把她捞回去…… 周寻一直在吃浓浓做的饭和甜点,第一次在家招待,他亲自做了顿夜宵。 他那瘦削而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圆润干净,清洗食材时稍稍用了力,南瓜比手大,他搓得有些吃力,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他的刀工一般,食材切得很碎,这一块那一块,胡乱地切成细细密密的。 锅早就烧红了,食材都放进去爆炒,火力全开。 他的手腕一沉,手臂的力道顺着锅柄传过去,不是推,是抖,是颠,是让整口锅在灶眼上画一个看不见的椭圆。 锅里的菜腾空而起。 那一瞬间,他把锅往回一带,飞起来的食材齐齐整整落回原地,翻了个身。没一片掉出来。铁锅底依旧贴着火焰最蓝的那部分,滋啦声没断过。 再用力。这一次不是颠,是推着锅往前搓,锅铲同时插进去,贴着锅底往前顶,手腕一翻,底下的菜翻到面上,面上的菜陷进油里。锅铲碰着锅底,刮出脆响,滋啦,滋啦,一下,两下……周寻手臂上的筋绷起来,小臂的肌肉拧成一股,从肘到腕,每一下翻炒都把全身的重量压上去。 火苗被锅带起的风压弯,又弹起来。 翻,再翻,锅里的菜在高温里蜷缩变色边缘起焦,但它们没机会停在锅底,每一铲都把它们掀起来,每一颠都让它们在空中散开再聚拢。最后几下,手腕发力越来越猛,锅几乎是在灶上跳。每一颠都比上一颠高,每一落都比上一落重。 菜在锅里翻跟头,油星溅出锅沿,滋滋地响,油在高温和翻动下紧紧包裹住每一块食材。 锅放下的那一刻,他手腕还绷着,手臂发酸,虎口发红,锅底的余温还在往上烘。 周寻实在太热情了,宵夜做了整整五道菜,浓浓把肚子都吃撑了,趴在那哭,哭着要和他分手。 周寻:“……” “你这个分手理由是……夸我呢?” 浓浓侧着脸,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脸上挂着泪,抽抽噎噎着。周寻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到怀里,盖好被子,他也闭上了眼,但是没过一会,又睁开了,“要喝热水吗?” “滚!” 周寻闭嘴了,手掌还揉着她的腰,把她揉舒服,睡着了,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一夜无梦。 做投资的基本没有假期,市场机会和风险不分昼夜节假日。不过周寻也不是二十四小时都在工作,一天中真正高强度做决策的时间,加起来也就几个小时。 早上周寻没去公司,十点了还躺在床上,靠着床头看ipad。浓浓还趴在他身上睡,浓密纤长的睫毛盖着,鼻子挺直精致,红唇紧抿,呼吸绵长。 她手机响了好几次,周寻帮她接了,是她姐姐打来的。 “……做什么的?几岁了?家里有几个人?你们怎么认识的……” 周寻一一回了,可是电话里突然就哭起来,“你别骗我妹妹,她年纪小,你别欺负她……” “您别着急,您对我是有什么误会吗?” 电话那头的哭声停了一秒,“我不知道你给她灌了什么迷魂药,你年纪大想结婚我能理解,可是你们两个才在一起多久?” “姐您慢点说,别着急,结婚这事您怎么知道?” 周寻不记得自己说过结婚,所以他套话了,电话里的人没有一点防备之心:“我妹妹说……要今年结婚……” 听到这,他的脸热了。 原来他给浓浓发的那些资料,她是认真看过了,真让他应聘上了,不是男朋友的职位,是老公的职位。 “姐,我、我其实不着急的,浓浓想什么时候结—— “不结……了……”浓浓在他胸膛上蹭了下,没睁开眼,说完又睡过去了。周寻被她的话噎住了,低头看她,电话那头姐姐还在:“喂?你说什么?” 周寻沉默了两秒。 “姐,我年纪大了,我爸也老了。” 第8章 周寻08 本来就供不应求的小店,某博上面还有个话题冲上了本地热搜第一:【创意园那家「好吃的家常菜」是不是偷偷加东西了?我怎么天天想吃?】 【不是偷偷加东西,是偷偷加了好手艺】 【我证明,真的吃完第二天自动分泌口水,跟巴甫洛夫的狗似的】 【别问了别问了,再问就买不到!】 【今天十一点准时打开小程序,售罄??】 【我就想问一句,一家卖20套餐的盒饭,至于天天上同城热搜吗?】 【没吃过,也不打算去吃。我就不信一家店能有多好吃,都是营销。】 @真探高小明 粉丝1227万|认证:知名美食博主 V博2024十大影响力美食大V【是不是营销,我去探探。】 【别去,是网红店是营销的!不要去!!!】 【蹲一个明天直播,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那么神!】 …… 高小明是厨子出身,在米其林餐厅当过多年副厨师长。因为商务工作恰好在深圳,顺便就拍了一期。上午十一点十分开播,他就在站在好吃的家常菜店门口,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干站着,没桌椅,开播就开始吐槽:“差点没吃着,小程序预约抢不到,还是一个粉丝匀了我一份。” 【你也没排上?】 【老板不认识你吗?】 …… 【二十的盒饭请高小明做什么营销,你们别太离谱。】 “行,废话不多说,开箱。”高小明原地蹲下来,打开袋子,餐盒,打开袋子,透明盖子,能看见里头的内容——一个大肉丸,安静地卧在褐色的汤汁里,旁边两格小配菜,米饭另放一格,“红烧狮子头,红烧菜最怕酱油味盖过肉味。” 高小明低头凑近闻了下,点了点头:“还不错,肉香先出来,然后是糖的焦香,然后才是酱油的酱香。层次是分的。” 【不愧是专业的。】 【这饭看起来很普通啊】 【二十不算贵,狮子头挺大的。】 他用筷子轻轻拨了一下狮子头,“看这个纹理肉是机器搅的,当然,价格摆在这,真要手工切的话这份至少得卖八十八。”说完他夹起来蘸了蘸汤汁,送进嘴里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眉头一皱。 【不好吃?】 【皱眉了皱眉了】 高小明没说话,又咬了一大口,眼睛都弯了起来,含糊不清地说道:“好家伙,这厨师有点东西。”咽下去了他才开始分析味道:“Q弹,你们懂吗,就是那种咬下去有回弹的感觉。正常狮子头是酥烂的,入口即化那种。这个不一样,它是有嚼劲的。看这里,看到没有,这些绿色的小点,苦瓜丁。” 【???】 【狮子头里放苦瓜?】 【黑暗料理吧】 “不苦,应该是在开水里焯过,把苦味去掉了,只留下那个清香和那个脆的口感。狮子头是肥肉、瘦肉、油、汤汁。吃多了会腻,加了点苦瓜丁中和了不腻了。每一口都在爆汁。我没吃过这样的肉丸,头一次,好吃。” 高小明几口把肉丸吃掉,压了口米饭,“崇明米,不错。”剩下两个小菜,他尝了尝,给吃笑了:“我不想多说什么了,不过这家店是真不错,值得来。” 【啥意思啊!】 【咋藏着话呢?】 【咋了咋了!】 【急死我了快说啊!】 【给你刷火箭了!快说!】 一时间,礼物刷满了直播间。高小明无奈极了,“行行行,但前提说好,我只是按我吃过的那些餐厅我的经验给出的判断,你们别说我夸张了啊。” 看到弹幕一连串的好,他夹起一口小菜放到嘴里,细细嚼着,“这道是生菜打抛脆米,馅料用的是老豆腐和菌菇,再用泰式的打抛手法爆炒,加入了黑米来增加酥脆感。用生菜包裹着热乎乎的馅料和脆米一起吃,口感层次非常丰富,这个菜我在一家米其林餐厅吃过,这家店的老板改良了,不错,真不错。” 【20元吃米其林?】 【怪不得老高不敢说。】 【有这技术卖什么盒饭啊】 …… 周寻到店里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门口还有几个排队的人,自带凳子,在等晚餐。 他推开半掩的玻璃门,浓浓正蹲在操作台喝奶茶,其他员工们都在备菜,店里堆满了东西——奶茶外卖袋花篮和水果在展台排开,最显眼的是墙上新挂的一幅画,画的是这家店的门头,旁边写着“谢谢老板的饭”,字歪歪扭扭的。 姐姐先看到他,一下子就从他的身高认出来,“周寻?” 操作台后面,一个女生盯着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那目光,跟面试官看人似的。 “姐。” 浓浓听到声音站起来,“你怎么来了?提前下班了吗?” “不忙就来看看,需要帮忙吗?” 姐姐看他一身西装笔挺,个子还高,衬得这家店更小了,这哪像来帮忙的:“你们俩出去聊吧,别耽误我们干活。” 浓浓被姐姐推出去,顺手还把她的围裙解了。周寻去牵她的手,目光却看向姐姐。 “去吧去吧。” 得了应允,周寻才把她牵出门。 浓浓手里还拿着那杯奶茶,边走边喝。吸管叼在嘴里,眼睛却一直在他身上转。从上到下,从下到上,跟扫描似的。 就是不说话。 周寻被她看得不自在。耳朵尖慢慢红了。两人走在创意园的小路上。阳光斜着打下来,把影子拉得老长。偶尔有几个拍照的年轻人路过,举着相机对着涂鸦墙,没人注意他们。 安静,太安静了。 周寻脑子里飞快转着,想找个话题。他平时开会能连讲两小时不带停,现在却跟失语了一样,“你,晚上有空吗?” 距离上一次约会,已经过了一周。一周。他等着她再提,等了一周,她没提,甜点还给他做,就是不提约会的事。他发消息,她回,但都是“嗯”“好”“在忙” “你想干什么?”浓浓咬着吸管,看着他。 “约会,去,去吃饭,去玩,还是你想坐摩天轮?”他真的想了很久,想她会不会喜欢,想她有没有坐过,想如果她说好,他该订哪一天的票,想那一周她有没有空—— 以事业为主的周寻,生平第一次觉得晚上太闲,他想约会,想和她聊天,哪怕只是一起坐着看看风景也好,但是她比他还忙。 一米八九的个子站在她面前,却像个不知道往哪儿站的高中生。耳朵红着,眼睛看着她,又不太敢一直看,躲一下,又看回来。浓浓正对着他,仰起头,轻轻往他怀里一靠,周寻下意识握住她的肩膀,本来有些委屈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看着她。 “你喜不喜欢我?” 周寻握着她的肩膀,手心有点出汗。 三十二岁了,出社会这么多年,她还要他像个小孩子似的说句喜欢,还是在大庭广众大白天,这太羞耻了。 “喜欢的。”他没想到自己一开口就说出来了,脸色顿时涨红了。浓浓笑着踮起脚,周寻赶紧低头,让她亲了一口。 “那我们结婚吧。” 周寻:??? 浓浓:速战速决别磨叽。 第9章 周寻09 今年结婚和明天结婚,区别很大。周寻跑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就是跑了。不是浓浓不好,相反的,她太好了。漂亮年轻性格好,做饭很厉害,她似乎没有任何缺点。可在他的认知里,事情都应该有逻辑有风险有代价。 于是在这种不适感的驱使下,他离开了这个让他无法思考的环境,他跑了,在她说要结婚的关键时刻跑了,这段感情也没有任何预料地黄了。 他想过给她发消息,给她道歉,可每一次打完字都不敢点发送。 “那天我不是故意的。”——删了。太像借口。 “你还好吗”——删了。她肯定不好,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你了”——删了。想了有什么用。 最后留在输入框里的,永远是删到一半的残骸。 他想着如果她先回一句,等她问一句,他就有勇气了,可是那天他跑了以后,她一次都没给他发。 一周过去。 一个月过去。 置顶的那个对话框,他发的那些字,永远只留在输入框里。 周寻清楚地意识到,这段感情结束了。 好吃的家常菜依旧开着,只是菜谱定了下来,就只有那么固定几个套餐。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主厨走了,留下那么几个菜谱。 一年后。 姜小果来普凌上班第二个月,午休时候,她拎着两大袋外卖袋进公司,前台晓琴赶紧过来帮她拎。 “小果你这买的什么啊,这么香。” “炸鸡腿!我朋友推荐的一家,听说特好吃。” “那我可要尝尝!”晓琴和姜小果抱着袋子往里走,路过茶水间,几个同事正在聊天。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来来来,请你们吃鸡腿!” “小果你也太好了吧!” “哪家的?” “好吃的家常菜,听过没?” 茶水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怎么了?你们吃过?不好吃吗?”姜小果紧张起来。 “那倒不是。”晓琴尴尬地笑着,“好吃的,但是这家店现在我们公司是禁忌,不能提。” “为什么?” 话音刚落,周寻过来了。他手里来接水的,桌上的炸鸡腿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姜小果现在是跟着周寻的实习生,她下意识就问:“周总要尝一个吗?” 晓琴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还有人咳嗽了几声。 “不用了。”周寻接完水转身就回办公室了。 等他走远了,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了,茶水间的几人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小果,你可真行。” “我怎么了?”姜小果一脸无辜。晓琴拉她坐下,压低声音:“那家店……以前周总的女朋友开的。” 姜小果眼睛瞪圆了。 “后来分了。店还在,现在是她姐姐在经营。” 姜小果低头看着那盒炸鸡腿,唏嘘了一声,她拿起来咬了一口,“太好吃了吧!”剩下的人也纷纷拿起来吃,八卦归八卦,鸡腿还是要吃的。 下午两点,办公室门又被敲响了。看到是姜小果,周寻眉头一紧:“什么事?” “那个,我今天生日买了点小吃请同事,我看您不吃鸡腿,我这里有一份蛋糕……” “我不吃甜,谢谢。” “那我不打扰您了……”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他低头看文件,看了三行,发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空调送风口嗡嗡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把文件翻到下一页,目光扫过第一行,扫过第二行,扫到第三行——然后停在那里。 窗户没关紧,楼下有车鸣笛,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只是隐隐约约的,断断续续的。 太吵了。 “知道了姐,我会照顾好自己,我没有……好好好就这样吧我在忙呢,晚点再聊。” 浓浓挂了电话,和周寻分手的事,姐姐每次打电话都要说,她没觉得烦,只是觉得有点啰嗦而已。 她哪里知道谈对象那么难,之前的对象都是急着和她结婚,周寻跑了她才知道,原来感情不能进展太快,会把人吓跑,男人可真难懂,每个都不一样。 “宝宝看这里……” 客厅落地窗前铺着羊绒地毯,两个小宝宝正躺在上面练习抬头,月嫂拿着摇铃在逗他们。浓浓举着录像机,镜头对准那两个肉嘟嘟的小家伙。脸颊红着,眼睛嘴角都洋溢着幸福的笑。 左边的是老大。三个月的娃娃,胳膊腿儿跟藕节似的,一节一节的,白白胖胖。他趴在那儿,两只小胳膊撑在身前,脖子梗着,脑袋抬得高高的,眼睛盯着月嫂手里的摇铃,一眨不眨。 右边的是老二,比哥哥小一圈,但劲儿一点不小。他也在抬头,抬得比哥哥还高,身子晃晃悠悠的,小脸憋得通红,嘴里还“啊啊”地叫着。 “宝宝……看妈妈——”浓浓把镜头拉远。 哥哥瞥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盯着摇铃,不为所动。弟弟倒是给面子,歪着脑袋看过来,结果重心一歪,咕咚一下翻了个个儿,仰面朝天躺在毯子上,四只小胳膊小腿在空中乱蹬,像只翻过来的小乌龟。 王嫂笑了:“哎哟,翻车了翻车了。”浓浓也笑,镜头晃了晃,但她没停,继续录。 弟弟躺在那里,也不哭,就瞪着眼睛看天花板,愣了两秒,然后啊啊了两声,小腿一蹬一蹬的,居然又想翻回去。 “这么小就会翻身了?才三个月的娃娃,一般都是四个月才会翻。” 浓浓心想种子好确实很重要,好在她拿到手了。 哥哥这会儿也累了,脑袋慢慢低下去,下巴抵在毯子上,眼睛还睁着,盯着摇铃,不甘心的样子。歇了两秒,他又使劲儿往上抬,小胳膊撑着,脑袋晃晃悠悠地又起来了。 王嫂连忙看过去一个劲地夸:“哎呀看哥哥,多有毅力。” 弟弟在旁边翻不过去,急了,“啊——”地大叫一声。哥哥扭头看他,脑袋又晃了晃,然后像是叹了口气,低头趴下了。 浓浓笑得手抖,镜头里两个小家伙一个趴着一个躺着,一个安静一个闹腾,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软软的暖暖的。 第10章 周寻10 今天姜小果走得晚。路过周寻办公室的时候,发现灯还亮着。门开着一条缝,她往里看了一眼。 他坐在椅子上,对着窗外的夜景,手里拿着一份材料,看得入神。背影很安静,肩膀微微绷着,是长时间伏案后的那种疲惫的姿势。但他的手还在翻材料,一页一页,不紧不慢。 “周总,您还不回去吗?明天八点的飞机,您别忘了。” “嗯。” “周总——” 周寻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姜小果却能感觉到他的不耐烦,她赶紧低头关上门。 在普凌工作的每一天,她跟着周寻学到了很多,也一起经历了很多。在周寻被人用计顶掉停职时她依然选择站在周寻这边,等到他回来。她以为两人至少能算得上是朋友,但是他还是那样冷冷淡淡,从她入职第一天到现在,没变过。 人在郁闷的时候,倒霉的事也会找上来。电梯旁边贴着停电通知!这是在28楼!难不成要走下去? 姜小果在电梯前站了一会,正打算往安全通道去的时候,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周寻看到她,然后看向电梯,以及上面贴的公告,微微皱眉,然后直接往安全通道走。 姜小果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 “周总,你是不是在等我下班呀?” “不是。” 姜小果瘪瘪嘴,跟在他后面走进楼梯间。感应灯亮起来,照亮他笔挺的西装背影。走了三层,她忍不住又开口:“周总,你明天去上海几天啊?” “三天。” “哦。” 又走了两层。 “周总,那你回来的时候需要我去机场接你吗?” “不用。” 姜小果盯着他的后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多说一个字会死吗?但她没说出来。只是跟着他,一层一层往下走。她偷偷看了一眼他拐角下楼时的侧脸。还是那副表情,没什么情绪,眼睛看着前方的楼梯,像是在想什么事。 想什么事呢? 想明天的会?想上海那个项目?还是——她鬼使神差地开口:“周总,我听说你以前很爱吃甜点,现在怎么不吃了?” 周寻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继续往下走,步子没变,节奏没变,“戒糖。” 姜小果忽然想抬脚一脚把他踹下楼。周寻这样的男人就是回避型人格,就该让他单身一辈子。 两人沉默着走到一楼,姜小果已经没力气说话了,周寻走到大门口抬手挥了挥,头也不回往停车场去,她喘了两下才低声骂了出口:“你是哑巴吗!” 周寻已经走远了,没听见。 上海两千多万人口,拥有全国最密集的跨国公司总部、金融机构、创意园区、外资诊所、国际学校。上海还有自己独特的货币——沪币。九十八元一条的日本生吐司,二十的迷你小可颂,四十一杯的奶茶……所以浓浓选择在上海长住,开了家只做高端的甜品店,生意不错,工作也清闲。 周寻这次来是为一个消费项目的终轮尽调。住在公司订的半岛酒店,外滩源,推窗就是黄浦江。他对住哪儿没意见,反正就三天。 第一天,开会,看项目,见团队。晚上回到酒店,已经十一点。他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对面的老建筑群,拉上窗帘,睡了。 第二天,继续开会,继续见人。晚上合作方请吃饭,就在酒店附近。吃完往回走的时候,他一个人走在前面,路过一家店,橱窗很大,里面摆着几款甜品的样品,灯光打得刚好。 他走过去,又退回来。橱窗里的灯还亮着,但店门已经关了,样品摆放的蛋糕,他再熟悉不过。 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和身后偶尔路过的行人。橱窗里的灯光暖黄,照在那几款蛋糕上,每一款他都吃过,每一款都是她做的,裱花形状,奶油味道,夹心分层……他抬起手,指腹无意识地贴上冰凉的玻璃,就在那款蛋糕的位置。等回过神来,玻璃上已经印上了一小片雾气,是他呼吸的热度。他像被烫到一样,倏地收回手,插进大衣口袋,攥成了拳。 周寻在橱窗前站到了路上空无一人,站到了浑身发僵,他才转身回了对面的酒店。 凌晨四点。 是浓浓作息表醒来的正常时间,她先去婴儿房里看了下两个还在睡着的孩子,月嫂也睡着了,她没打扰,回房梳洗完换了身衣服出门。 从小区到店门口也就几公里。入秋了,早上很冷,浓浓从车上下来时被风吹得一激灵。她快步走到店门口,掏钥匙开门锁。手被风吹得有点僵,钥匙插了两下没插进去,她低头凑近了看,结果手一滑,钥匙掉地上了。 蹲下去捡,哆哆嗦嗦地又试了一次,这回终于开了。推开门,她侧身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关门的时候,她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没人。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路灯还亮着,对面半岛酒店的灯光也亮着,一切正常。 殊不知对面酒店某个黑漆漆的窗户里,有个人站在窗前。 不知道站了多久。 街上又空了。周寻仍站在窗前,窗帘的一角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攥在了手里,攥成皱巴巴一团。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他才发觉,自己从站到这里起,就一直是屏着呼吸的。 脑海里浮现的回忆,一幕幕都是美好的画面,可就是这样才越让人心疼。他已经问过自己无数回当初为什么要跑,他想不通,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他,可他为什么要跑?他没法原谅自己,没法理解当时的自己。 风铃响了,叮铃一声。 浓浓以为是面包师傅来了,可等了一会也不见人进后厨,她擦了擦手走出去,掀开帘子—— 店里站着一个人,逆着凌晨灰蓝的天光,很高,肩膀微微绷着,衬衫领口有点皱,袖口扣得规规矩矩,手指垂在身侧,垂着眼,眼睛微微发红。 周寻设想过无数种开场白——从“我路过”到“我很想你”到“对不起”,每一个都在脑子里转过几百遍。可真站在这里,看着她,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 看了一年没见的人。 第11章 周寻11 白色的小瓷盘盛着一块厚实的三角形巴斯克蛋糕,表层是灼得恰到好处的焦黑色,微微鼓起,有些细小的裂纹,切面是扎实的,奶油奶酪的质地顺滑得几乎要流动,香草籽的黑色细点密布其中。 “你运气好,昨天剩了一块蛋糕没卖掉。” 周寻的目光从那块蛋糕上移开,抬起头。 她站在柜台后面,一只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端着那盘蛋糕放到他面前。 四百六十二天了。她瘦了一点。下颌线比记忆中更清晰,锁骨在围裙领口上方隐约可见。但又不是那种单薄的瘦——她的嘴唇还是那样,饱满的,微微抿着的时候像在忍着什么话。眼睛还是那样,黑是黑白是白,像两汪清水在阳光下闪烁着光,看人的时候眼睛带笑。 可又有哪里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 周寻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可她的目光只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就垂下去了。 落在那块蛋糕上,落在柜台上,落在自己撑在台面的手上,哪里都看,就是不看他了。他想起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她看他,是直接看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笑,从来不会躲。 可现在她低着头。 不肯看他了。 他的手指发麻了,呼吸也变得很奇怪。明明站在这里什么都没做却像爬了很多层楼,胸口闷得发紧。他想深呼吸一下,可吸到一半就卡住了,吸不进去,也吐不出来。 “这么早买不到咖啡,我给你泡杯茶好吗?”浓浓手指扣着金属台面,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沉的,压得她肩膀发紧,她忍不住抬眼看他:“周寻?” 周寻把手垂在身侧,用力握紧了,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声音哑着:“……好。” 茶水是苦的,巴斯克也是苦的,在她第三次看向后厨时,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我走了。” “嗯。” 就一个字。 周寻转身走到门口,手握着门把手,等着。等她说点什么,等她把那个字补完,等一个“嗯”之外的东西。 可她没有。 他想起一年前,他也是这样停在门口,让她慢慢看资料,那次他没回头。 这次他回头了。 浓浓正看着他的背影,被他一回头抓了个正着。 她的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样撞进他眼睛里。瞳孔放大的瞬间,他走回来,很急切,急切地将她拥入怀中。她撞进他怀里,围裙带子被压住了,有点勒。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能听到他的心跳,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她有点喘不过气。 她一个眼神,他就溃不成军了。 周寻把脸埋在她发间,更深一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闷在她头发里,只有一点点传出来:“对不起。” 他想过无数遍的三个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的三个字,现在他说出来了。 他的声音在抖,手臂在抖,心跳每一次重重落下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然而空气中却弥漫着淡淡的奶味,周寻听到她难受的轻哼声,他缓缓松开了手,看到她抱着胸低着头,脸色绯红。 “你结婚了?” 浓浓下意识摇头又慌忙点头,周寻看着她那个乱七八糟的动作,心里一沉,她没结婚,在哺乳期。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一想到她可能经历了什么他就控制不了自己:“他叫什么?现在在哪?” 周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的沉默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他心上,“他叫什么?现在在哪?”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却藏着快要压不住的东西。 浓浓抿紧了唇摇了摇头,不是她害怕,主要是心虚。 周寻的呼吸一滞。他不知道她摇头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是没有这个人,还是不想说,还是……他的脑子乱成一团,那些理性的东西早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你说啊。”他握着她的肩膀轻轻摇晃:“你一个人,生孩子,他呢?他凭什么?” 浓浓还是不说话,他气得眼前发黑,气得想直接把她拉到警察局里,让警察查是哪个畜生! “孩子几个月了?” 浓浓心里咯噔了一下,周寻在她长久的沉默中,逐渐冷静了下来。 “孩子是我的?” 浓浓猛得睁大双眼,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他脑子真好使,不愧是她看中的种子提供者。 “叮铃——” 五点整,门被推开,风铃响了。 “老板早——哇!”打头的小张一只脚刚迈进来,整个人就定在那儿了。身后跟着的小谢收不住脚,直接撞她背上。 “干嘛呢堵门口——卧槽。” 两个面包师傅就这样挤在门口,四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柜台那边。她们看见她们的老板,此刻正被一个男人搂在怀里。那男人很高,一身修身的西服,把她们老板整个罩在身前,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勺,像是怕她被谁抢走似的。 老板把脸埋在男人胸口,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耳根红透了,红到脖子,红到围裙领口遮不住的地方。 四个人就这么僵着。 小谢一把拽住小张胳膊往后拖:“走走走,先去便利店买早餐。” 小张被她拖着往后退,眼睛还粘在柜台那边,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没说出话来。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寻没松手,抱着她的力道不再那么用力。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眼睛闭着,呼吸一下一下落在她发间。整个人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靠着的地方,不想动了。 浓浓则是不敢动。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个局面。周寻找上门了,不仅找上门了,还自己推理出来了。偶像剧都不敢这么演,都怪她今天走太急,忘记看黄历。 第12章 周寻12 周寻没有打扰她的生活,他给她留时间去做决定。他去工作去开会,给总部打电话请假,做完一切他回到酒店,看着窗外,看着手机,看看她有没有给他发消息。 他不能干预她的人生,干预她的选择。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她人生的大门外,握着手机,看着对面,等她想清楚了。 晚上九点。 浓浓还没睡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隔壁房间传来宝宝们的声音,她干脆起身。 王嫂抱着哥哥在哄,弟弟在婴儿床里抱着奶瓶在喝,看到妈妈来了,眼睛率先弯了起来。浓浓把弟弟抱了起来,六个月,她都快抱不动了,好重。 不是小宝宝,是大宝宝,体型随他们的爸爸。 王嫂都看得眉头发紧,小小个子的妈妈,抱着一个快有她一半高的大宝宝,那截细腰被压得往后仰,看起来真的像要折断一样,“你还是别抱了,快放下。” 浓浓不仅没放,还把视线投向王嫂怀里的哥哥,她想抱俩。 王嫂都无语了。 “坐着。”王嫂让她坐着靠床头,又让她后腰垫了枕头才让她抱两个孩子。 两个肉团子窝在她怀里,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六个月的腿已经够长,蹬在她肚子上,脚丫子还互相碰来碰去。浓浓低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两个娃娃喝奶喝得专注,眼睛半眯着笑,睫毛一颤一颤,看得她心都化了。 “现在还能勉强,再大一点你是真抱不动了。”王嫂叹了口气。其实还有很多话没说,不止是抱不动,等他们会跑了追哪个,还有些事情保姆帮不了,月嫂帮不了,多少钱都帮不了的事,她一个人怎么扛?连爸妈也没有。 “明天早上,我带他们去店里。” “几点起?”王嫂问。 “四点。” “那我三点半起来给你煮点东西,吃了再走。” 浓浓抬头看她,笑了:“王嫂你太好了。” “少来,”王嫂硬邦邦地说,“我是怕你饿晕在路上,两个娃娃没人管。” 浓浓笑出声,低头亲了亲哥哥的脑门,又亲了亲弟弟的。不是她不想多请几个保姆,是好的保姆太难找了。王嫂是她换了四个中介、面了十几个试工试了半个月才撞上的。手脚麻利,话不多,真心疼孩子,不偷奸耍滑,不背后嚼舌根,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优秀的保姆是稀缺资源,流动性极低,基本靠内推,很少流入市场。好保姆的概率,比好对象的概率还低。 再来一个能不能有王嫂一半好,她不知道。万一请来个不省心的,她不但要带孩子,还要盯着保姆,那才是真的扛不住。 浓浓把周寻晾在那里好几天不给答复,她故意的,他也没辙。 这几天周寻怎么过的? 惨。 除了睡觉,他就是坐在窗前看着楼下的甜品店,时不时翻着手机,点开她的头像,看了又看,打了字又删。把两人之前为数不多的聊天记录翻看一遍又一遍。 隔着一条街道的距离,但他觉得自己离她有一万光年那么远。 凌晨四点三十七分,周寻看到楼下,店门口停了辆车。下车的是浓浓,还抬头看了他这个方向一眼,他想也没想就冲出门。 走廊电梯大堂旋转门。 他站在酒店门口,街对面那辆车还停着,后备箱开着,浓浓正在拿什么东西,他跑过去。 浓浓弯着腰,放到地上的婴儿车踩一下底下的卡扣,车身松开,提起中间的横杆,车架向上展开,轮子自动弹开,咔哒两声,最后把扶手往上一拉,锁死。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周寻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发生。 浓浓直起腰,板着小脸看了他一眼,“把孩子抱出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大高个在她面前像个小矮人,周寻茫然无措地看向后座车门,又看到浓浓那不耐烦的神色,他赶紧打开车门,两个车座后面挂着安全座椅。一个座椅一个宝宝,两个,两个宝宝,不是一个,是两个! “快点。”浓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寻猛地回过神,弯腰进去,解了宝宝身上的安全扣,先抱出来一个。小宝宝在他怀里哼了一声,就那么一声。小小的,软软的,像小猫叫,把他吓得定在原地不敢动弹。 浓浓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宝宝也不是那么大,在他怀里就显得格外正常,甚至有点小,小小一只蜷在他手臂上,脑袋枕着他的手掌,小短腿垂下来,还没到他胳膊肘。 “放进来。” 周寻这个被按下暂停键的人,终于重新启动了。他把怀里这个往婴儿车里放。放下去的时候,手还在下面垫着,好像怕座椅太硬似的。直到确认那个小肉团子安安稳稳地落在座位上,他才慢慢把手抽出来。 然后像等着主人下一步命令的大狗子,眼巴巴地看着她。 “弟弟还在车里。”浓浓白了他一眼。 周寻重新去车里抱宝宝的时候,嘴角偷偷勾起,这是弟弟,那是哥哥,浓浓瞪了他。 甜品店里很安静,只有后厨传来些轻微动静,烤箱预热的声音,水流的声音,偶尔一两下器具碰撞的脆响。 周寻搬了个凳子,在婴儿车前坐下。两个宝宝并排躺着,攥着小拳头举在脑袋旁边睡着。白白胖胖的圆脸蛋,睫毛很长,鼻子嘴巴小小的,长得一模一样。 他看了眼后厨的方向,偷偷摸了下他们的小手。手背滑溜溜的,软得不像话。 兴许是他的力度太轻了,像挠痒,哥哥缩了缩拳头,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一大一小就这么猝不及防对上眼了。 宝宝没动,周寻也没动。 然后宝宝又闭上眼睡,周寻正要松口气的时候,他又猛地睁开眼— 比刚才睁得还大。圆溜溜的黑漆漆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瞳孔震惊地盯着他。 好像在说:你哪位? “浓浓…”周寻发出来了求救声,浓浓很快就从后厨里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快步走过来。 看到宝宝只是醒了,她弯腰亲了一下,“这么早起来,让爸爸抱你好不好?”说完她转头看他: “快把他抱起来,不然一会弟弟也醒了。” 没有任何准备,周寻这个新手爸爸就这么上岗了。孩子抱起来,还皱着眉头看着他,像在研究什么。 浓浓又忍不住在宝宝脸蛋上亲了几下,身子贴着他,周寻心里颤了颤。 得出了一个结论:照顾好孩子就能拉近和她的关系。 第13章 周寻13 没有享受过母爱的柔软,不知道被温柔托举是什么感觉的孩子。在托举自己的孩子时,会更小心谨慎,怕孩子不舒服,拼命地想把自己缺失的东西,投射到了孩子身上。 第一天当爸爸,周寻就对上了两个活泼好动的男孩。浓浓是真带不了,特别是他们精神十足的时候,会在怀里蹦蹦跳跳扭来扭去,这对她来说是暴击,一个蹦跳就能要她闪了腰。 周寻却能一手抱一个,游刃有余。两个孩子在他怀里折腾了半天,愣是没掉下去过。他也没换过手,没喊过累,甚至连呼吸都没乱,抱着他们在家里走来走去。从落地窗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这头。 窗外的阳光跟着他移动,一格一格地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怀里的两个小肉团子身上。 王嫂收回视线,碰了下旁边在剥蒜的浓浓,“小周看起来挺喜欢孩子的,抱了一下午就没放下来过。” “嗯,是挺好的。” 那之前怎么不联系呢?王嫂想问又觉得不妥,斟酌了下语言,“男人啊都会犯错,只要不是什么大错,愿意改就给个机会,孩子爸爸还是得亲生的才知道疼。” 浓浓看向客厅。周寻低头不知道在亲他们还是在说什么,两个小家伙咯咯咯地笑着,埋在他怀里,撅着屁股小手拍着他的脸。 周寻笑着抬起头,有所察觉地看过来,浓浓迅速移开视线。低头,继续剥蒜,手指摸到蒜瓣,才发现这个已经剥完了。她把光溜溜的蒜扔进碗里,又从筐里拿了一个新的。 一年没给发过一条消息,不是赌气,是真的没想起来要找。浓浓作为兔子精,本能是怀了,生了,自己养大,不需要公兔。 可是人类社会似乎不能缺席父亲。姐姐和姐夫和好了,外甥女每天都很开心。周寻来了,宝宝们很开心,王嫂也是,还念叨着让周寻带孩子们去楼下晒晒太阳,这样就可以堵住那些嚼舌根的嘴。 晚上吃完饭,周寻还没来得及离开餐桌,浓浓给他端来一盘班戟。 皮薄得能看到里面鼓囊囊的奶油。周寻想和她说,其实他现在已经不爱吃甜的了。前几天吃的那块巴斯克他都是用吞的。可这是她特意做的,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奶油是甜的,芒果是甜的,皮是软的。 客厅地毯上,浓浓和王嫂在教宝宝们坐,两个小不点坐了几秒就一头栽倒,她笑得很开心,梨涡一直都是深陷着没松过。 不知不觉,周寻把盘子里三个班戟都吃完了,还有些意犹未尽。 王嫂看过来时,给他使了个使眼色。视线从他脸上移到浓浓身上,又移回来,眉毛微微抬了一下。意思很明显:盘子都空了,还坐着干嘛?过去啊。 周寻踌躇着,桌底下双腿绷紧了,想站起来又不敢。 “我去上个厕所。”王嫂站起来,哥哥被松开了就往妈妈的方向爬。 浓浓坐在地毯上,背对着他。弟弟刚从她腿上滚下来,四脚朝天躺在毯子上,小腿乱蹬。她笑着把他捞回去,哥哥爬过来往她怀里拱。 周寻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腿有点僵。那几步路走得不太自然,像第一次上场的新兵。 地毯上的人听见动静,同时转过头。浓浓脸上的笑没收住,梨涡还在。两个孩子看见他,弯着眼睛不知道在笑什么。 周寻蹲下来,坐到她旁边,“我——” “啊!”哥哥本来踩着妈妈的腿要站起来,结果一个栽倒,周寻下意识抬手去接,想说什么也忘了。这个差点摔了的捣蛋鬼还在咯咯咯笑着,被爸爸的大手兜住,还以为是什么新游戏,小腿蹬得更欢了。 周寻把他抱到怀里坐好。 浓浓抱着弟弟和他对视着,“你想说什么?” 被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周寻连话都说不出,脸颊红到耳尖,垂着眼,闭着嘴咳了又咳。 “你以前和我谈投资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你又不跟我合作。”周寻小声地回了一句。 “你说,我听看看。”浓浓把怀里的热情小狗放开了,他直接爬到周寻腿上去啊呜咬下去。 周寻无奈又好笑地看着她,眼里的光却在一点一点放大。 “项目名称:家庭合伙人计划。”他开口,声音还有点紧,但已经比刚才顺了,“项目方你,投资方我。核心资产:两个捣蛋鬼,经初步评估,资产质量优秀,建议长期持有。” 浓浓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周寻看见了,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风险分析:主要风险有一条——投资人曾有过非理性退出行为,信任修复需要时间。风险对冲策略:投资人已开始每日自我反省,确保不再逃跑。” 哥哥在他腿上蹦,他按住,继续说,“合作方案:首期出资——投资人本人,全副身家加剩余人生。出资形式:陪伴带娃认错继续认错。占股比例——不求占股,只求能在项目里有个位置。” 弟弟又开始咬他手指。他没躲,任他咬。周寻对上她的眼睛,喉结滚了一下,声音低下来:“若项目方允许,投资人希望成为永久性合作伙伴。” “退出机制呢?” “若项目方再次提出终止合作,投资人将启动无限期申诉流程。” “和谁申诉?” 周寻低头看了看怀里两个肉乎乎的小家伙,又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光:“这是我唯一的申诉渠道。你要是不理我,我就只能求他们了。” 第14章 周寻14 宿舍四人正吃围着一个小桌吃夜宵,姜小果刷着手机突然就不动了,像是按了暂停键似的,连眼珠子都不转了。坐在她旁边的两舍友凑过去,只见她手机里开着朋友圈,周总发了一个九宫格照片,一对双胞胎,每张照片都是不一样的背景,不一样的衣服,文案是【核心资产披露】 “周总?你的领导?” “就你说的那个高冷禁欲系?开会能把人冻死那个?” 大宝已经把手机拿过去看了:“这俩孩子还挺可爱的!胖乎乎的!眼睫毛好长!” 姜小果把手机抢回来,盯着那张九宫格看了半天。最后一张照片里,抱着孩子的手纤长白皙,无名指上戴着一颗鸽子蛋大的钻戒,还闪着火彩的光芒。 大宝还在看照片:“这手真好看的,皮肤好白。” 梁爽呦了一声:“能不好看吗?这么大的钻戒衬着呢,这得大几十万吧?” 评论区已经有人留言了—— 晓琴:草莓蛋糕??? 人事部小王:66666 财务刘姐:恭喜恭喜! 商务张哥:周总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前台李姐:这俩宝贝太可爱了!! 苏总:你跟我约好一辈子单身的!?你现在背着我生了俩孩子? 姜小果:恭喜周总!! 周寻手机响个不停,平时除了工作几乎没多少人找他聊天,现在全是。他靠在床头一个个回,直到浴室里的水声停了,他手指顿了顿,把手机静音翻过来扣在床头柜。 浓浓打开门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门口。 水汽涌出来,扑在他身上。她站在雾气里,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着,脸被热水蒸得发红,锁骨那儿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她没抬头看他。 周寻蹲下来,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直接把她打横抱了起来,浓浓下意识抓住他的肩膀,手指收紧,脸更红了。 “你要小声点……” “知道。” 床垫陷下去的时候,他把她放得很慢。慢到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绷紧,慢到她后背贴上被子的时候,他还没松开手。 灯关了。 那么高大的个头覆盖上来还是能感觉到那强烈的压迫感。他低头下来,呼吸很快缠在一起,浓浓刚洗完身上还是烫的,呼吸也是烫的。他的呼吸落在她脸上,有点急,有点乱,一下一下的。 浓浓仰着头,脖颈被他毛茸茸的发蹭得发痒,灼热的呼吸洒在锁骨上,让她呼吸发紧。 “咕隆——咕隆——” 吞咽的声音太响了,浓浓拉起被子盖上,声音随即变闷,可她却忍不住咬住唇瓣,揪着被子的双手用力到发抖,“周寻……” “嗯。”他含糊地回应着,喉结持续滚动。 浓浓扭着身子挣扎了下就被他的大手按住了,热热的掌心按着她的双腿,不让她动。时间在此刻放缓,每一秒都是煎熬。 鱼缸里的小鱼吐着泡泡,慢吞吞地游到一株造景前,淡粉色的,顶端泛着莹白的光。 鱼儿摆动着几乎透明的尾鳍,小心翼翼地靠近。它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观察着每一个可能藏着危险的阴影。 近了,更近了。 楼下在炖汤,咕咕冒泡的汤,主人家舀起一勺,唇瓣还没碰到汤就被烫得往后一缩,吹了吹再凑过去,又被烫了一下,如此反复三次,像在跳一支犹豫的探戈。终于,鼓起勇气,轻轻啄了一下汤,没尝到味道,又啄了一下,这回稍微用了点力,这回终于尝到了滋味,肉香十足。 阳台养的猪笼草垂挂在半空,笼口微微斜着,朝向夜幕深处。一只小飞蛾飞过来一落地就前足一空,整个身子往下溜。翅膀慌忙扑扇起来,扑棱棱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但那些振翅只在笼口激起一小股风,什么也抓不住。它坠下去,最后咚的一声,落入笼底。 周寻请假了半个月,还有三天。浓浓坚决认为,自己答应和他回老家见他爸爸,绝对不是因为这几天他积极上交欠款的事而被感动。绝对不是。 证都领了,他上交是天经地义。 她只是……刚好有空。刚好觉得宝宝们应该见见爷爷。 仅此而已。 这次出行就他们两个,正好给王嫂放假几天。 宝宝们是第一次来机场,不知是不是被这人山人海的阵仗惊着了,俩小祖宗说什么也不肯待在婴儿车里。刚放进去就嗷嗷叫,抱起来就安静,跟装了感应开关似的。 周寻没辙,只好一手一个捞起来。 一米八九的个子,肩宽窄腰大长腿,西装笔挺,皮鞋锃亮,没系领带,脸上还架着副墨镜——本来是为了遮机场灯光的,结果现在看起来更像是明星出街的标配。 他就这么抱着俩娃往前走。 从机场出口到值机柜台那点路,被他走成了T台的感觉。 左边一个推着行李车的大叔,车差点撞上隔离带,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嘴张着忘了合上。旁边两个年轻女孩,本来拖着登机箱匆匆赶路,结果一抬头,双双定在原地。 “我的天。”其中一个捂住嘴。另一个已经开始掏手机了,掏到一半又想起来这是机场,讪讪地塞回去,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越走越近的身影。 “快拍要走远了!”旁边那个急得拽她袖子。前面一对情侣,女生直接停下脚步不走了。她男朋友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人没跟上来,回头一看,脸都黑了,“看什么呢?” “看帅哥。” “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抱孩子吗?” 女生头也不回,语气幽幽的:“你抱一个给我看看?你抱个包都喊累,还让人家帮你拎。” 浓浓推着行李箱跟在后面,能离多远有多远。 不认识。 她不认识这个人。 但婴儿车里空空荡荡,她想假装跟别人同行都不行。周寻走了一段突然停下来,回头看她落后少说有十几米,又走回去。 浓浓一抬头,就看见那个大高个正穿过人群朝她走过来,周围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一样,齐刷刷跟着他移动。 她脑子里警铃大作,别过来!她推着行李箱往后退了两步,空出一只手来挥了挥,像赶苍蝇一样。 周寻脚步停了下来,但是他怀里的两个宝宝不干,一看见妈妈在挥手,以为是在打招呼,小手指着她,身子往前倾,嘴里嗷嗷叫着:“妈妈——妈妈——”浓浓瞬间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投过来,尴尬得脚趾扣地。 第15章 周寻15 周寻家里在海边开了间民宿。 的士停下来,浓浓刚开车门,周寻他爸就在外面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伸手接她怀里的宝宝:“来来来,给我给我,哎呦,真是大宝贝啊。”哥哥被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去,重得他都弯了腰。 周寻抱着弟弟下车,浓浓绕到后备箱要拿行李呢,老头赶紧开口:“你快进去,外面风大,行李让周寻拿。” 周寻本来也想拿的,只不过被老爸抢先开口。不用拿行李,浓浓转头就要抱弟弟,老头又给周寻使眼色,他比周寻还担心媳妇跑了。 “我抱着就好,你先进去。”周寻一手抱着孩子,从后备箱里往外拎行李,两个大箱子加一个婴儿车,被他一个人全包了。 浓浓只好两手空空进门,民宿不大,一楼是客厅,原木色的装修,落地窗外是灰蓝色的海。周爸爸抱着哥哥在前头带路:“赶路一天累了吧?先上去休息,房间我都整理好了——” 楼梯窄,他抱着哥哥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生怕她跟丢了似的,“到了到了,就这间。” 二楼尽头那扇门,是周寻的房间。一张双人床铺着很新的粉色蕾丝四件套。书柜上放满了书,还有小初高的课本,相框里放着周寻年轻的照片,没有胡子。 周爸爸站在门口,有点紧张地开口:“这床单被罩……我听客人说这款适合女孩子,就买了。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换,柜子里还有别的——” “不用换,挺好的。”浓浓看到周爸爸手足无措的模样,她轻轻喊了声:“爸。” 周爸爸愣了一下,连着应了两声,“哎,哎。” “晚饭我来做吧。” “不用不用!”老头立刻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你赶紧休息,坐了一天车累坏了!我不吵你,孩子我带着你放心——”他说着就往后退,退到门口还不忘叮嘱:“你先歇着,歇好了再下来,不着急啊!鱼汤我炖上了,晚上还有海鲜,都是早上刚打的,快去睡,我下楼了。” 门关上了。 脚步声噔噔噔地下楼,带着点慌乱的轻快。 周寻很小的时候就没了妈,周爸爸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这么年,他既是爹又是妈,太知道一个家没有女主人是什么样子。现在儿子结婚了,还哐当掉了两个孙子,这个家终于完整了。他在电话视频里没骂周寻是因为媳妇在,这会媳妇不在,他下楼就对着周寻黑脸:“你给我过来!” 周寻刚把最后一个箱子拎进门,弟弟在他怀里揉着眼睛,困得打哈欠。他一边拍着儿子的背,一边跟着老爸往茶室里去。 父子俩怀里都抱着孩子,哥哥在爷爷怀里翘着脚睡觉,弟弟趴在爸爸肩上呼呼大睡。周爸爸没把孩子放下,就拍着孙子的背瞪着他,压低了声音:“你说你这臭脾气能不能改改,你怎么就放着人家姑娘一年没消息,你咋就那么混账?” “你知道我刚才上楼的时候多心虚吗?我都不敢看人家姑娘的眼睛!人家一个人生的,一个人带的,两孩子都会喊妈了!你死哪去?什么工作比你孩子媳妇还重要?” “以后不会了。”周寻低着头,看着怀里弟弟的后脑勺。 “以后!你还想以后?” “爸,你知道我意思,别钻牛角了。” “我告诉你,你要敢再犯浑,我没你这个儿子。” “知道了爸,你小点声,别把孩子吵醒了。” 周爸爸看了眼怀里的宝宝,臭着脸的一下子就笑开了,刚才那股骂人的气势全没了。周寻无奈极了,把弟弟抱到婴儿车里盖上毯子,“爸,我上去看看。” “去吧去吧,你也去睡会,我看着呢。” 浓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被子有太阳晒过的味道,窗外是远远的海浪声。天色逐渐变暗,饭菜的香味飘上来,她鼻子动了动,耳边传来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她仰头,对上周寻那凸起的喉结,它轻轻滚了一下。 又滚了一下。 浓浓刚抬手,周寻就醒了,抓着她的手往腰上一放,脸颊蹭了下她的头顶,继续睡。她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起床了。” “嗯……” 他就嗯了一声,浓浓等了好一会也不见他动一下,搭在他腰上的手,手指曲起,开始挠。两小子都怕痒,周寻也是,才挠了一下,就把他刺激得翻了个身,还抱着她。 浓浓整个人都趴在他胸膛上,脸埋在他颈窝里,鼻尖抵着他锁骨,周寻的手臂箍在她背上,箍得死紧,让她没法抬头。 “你干什么呀?” 房间里静悄悄的,静得能听到他的呼吸带着压抑至极轻轻抽泣声。浓浓不动了,她的手还搭在他腰侧,埋在他颈窝里的脸能感觉到他喉结在滚,一下,一下,比平时快,比平时用力。 他的手臂还在收紧,紧得像怕她跑掉。 在自己长大的地方,自己家,自己的床上,抱着喜欢的女孩。对于一个年幼丧母的人来说,这份爱太沉重了,沉重得他不敢开口,就怕一开口,她就会像妈妈那样,丢下他了。 这个时候,浓浓知道自己最好别打扰他,但是她涨啊,“快放开我,出来了……” 周寻的手臂僵了一秒,然后松开了。 浓浓像只兔子一样弹起来,一看衣服都湿了。周寻翻身下床,随手抹了下脸,从行李箱找出她要用的吸器。 房间里开着昏黄的小台灯,墙壁上两个人影挨得近,较小的那个伸出手臂搂着高个子,往下一压。 宝宝们今天的口粮没了。 爸爸下楼吃饭的时候还打着嗝。 第16章 周寻 完结 晚上洗完澡,两个只穿着尿不湿的小家伙在床上滚,好在滚的动作还不熟练。哥哥翻到一半,卡在侧躺的姿势,小短腿蹬了两下没翻过去,干脆放弃了,就这么侧着抬脚吃了起来。弟弟比他执着,撅着屁股拱来拱去,嘴里咿咿呀呀地使劲,终于咕咚一下翻了个个儿,四脚朝天躺在那儿,喘着气,像刚打完一场胜仗。 周寻一手撑着脑袋侧躺在床上,举着手机给他们拍视频。 镜头对着哥哥,哥哥浑然不觉,专心致志地吃脚。镜头移到弟弟身上,弟弟正好翻完,四仰八叉躺着喘气,小肚子一起一伏。他弯了弯嘴角,刚想说什么,一只小脚丫突然伸到他脸前。 高高举着,正好怼到他下巴上。 周寻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湿漉漉还带着口水的小脚丫,面不改色:“爸爸不吃,谢谢。” “唔——”那肥嘟嘟的小脚丫还勾了一下,湿漉漉的碰到他的脸了。周寻脸色一僵,然后脸都皱了起来:“臭死了快拿开。” “咯咯咯……” “还笑!打你屁股。”周寻伸手,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不重,就是意思意思。结果哥哥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在床上打滚,滚到一半卡住了翻不过去——就那么侧着,还在咯咯咯地笑。弟弟呢,跟屁虫一个,哥哥笑他就笑,一时间满屋子的笑声。 “好了好了不笑了,隔壁要被投诉了。” 周寻一手捞起一个,放到自己怀里看着,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两张小脸都粉嫩嫩的,眼睛又大又圆,随她,他忍不住亲了又亲,这是他们两个的宝贝们。 周寻轻轻拍着两个小家伙的屁股,一下,一下。 “快点睡觉,明天爸爸带你们去海边玩。我们去捡贝壳,找小鱼,玩沙子……”周寻说声音越来越轻,两娃在他怀里眼皮开始打架,“爸爸给你们堆一个大城堡……比你们还高……” 终于把两个孩子哄睡了,周寻才去敲厕所门。 “都睡了,你可以出来了。” 坐在马桶上刷了半天手机的女人反应过来,心虚地按了下抽水,还洗了手装模做样,打开门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看他,“这么快睡了啊,我还想和他们玩一会呢。” 周寻双手抱着胸靠在门边,浓浓要出去也出不去,僵持了三秒,她抬头瞪了他一下,“干什么!” 周寻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你撒谎的时候耳朵很红。” 浓浓下意识去摸耳朵,他笑得更开心了,“骗你的。” “你……” 周寻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长了嘴巴真讨人厌!”浓浓伸手推他,周寻抓住她的手,走进去,关上门。 “周寻!” “嘘” 啪嗒—— 灯关了,四周黑漆漆的。 浴室里热气蒸腾,水流顺着长腿蜿蜒而下,浓浓一手撑着墙壁,一手往后推着。后面那堵门实在推不动,严丝合缝。 她死死咬着唇,还是发出了点不小的动静。 “嘘……” 靠海现捕的海鲜又肥又大个。 皮皮虾比巴掌都长,指尖到手腕,浑身披挂着硬邦邦的甲胄,一节一节的,从前往后码过去,胃口小的,一只就管饱了。但是周寻太热情了,她好不容易吃完了,撑到额头都冒汗了,他又给她上了一盘,“我不要了!” 浓浓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第二次约会那晚,爬到门口被拖回去的事终于想了起来,但是晚了。 这回她都碰不到地板和墙,抬手就快碰到天花板。 “……混蛋……” 宝宝们睡在爷爷给做的摇篮床里,一人一个,轻轻一动就摇晃,床里空隙的地方还用毛绒绒小玩具填满,安全感十足,两个小家伙睡得四仰八叉,小肚子一起一伏。 浴室里持续了两小时的隐约哭声都没把他们两个给吵醒,美滋滋地睡了一晚。 早上六点老周拎着菜篮子出门。 菜市场在镇子东头,走路十分钟,刚进市场大门,卖豆腐老板就冲他招手:“老周!听说你儿子回来了?” “是啊。”老周脚步没停。 “听说生了双胞胎啊!” 老周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突然想吃煎豆腐了,买点吧。 “嗯。” “老周你可以啊!当年你儿子考上状元,现在又添俩大孙子,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老周不语,只是把豆腐摊上剩下的六个豆腐全买了。 卖肉的老王隔着几个摊位喊:“老周!给你留了两根筒子骨,回去炖汤给儿媳妇喝!” “我这儿有土鸡蛋,小孩子吃正好。” …… “买点水果吧,女孩子都喜欢吃水果,草莓桃子榴莲,今天早上刚来的可新鲜了。” 连卖扫帚的大妈都追上来问:“老周!听说你添两大胖孙了?家里添人口了得扫扫地!得买新扫把!” 一路上,老周被拦下来七八回。 老周和小周都是性格内敛不善言辞的类型,别人夸,脸上不笑,但是最后走出菜场的时候,他叫了辆的士整整装了一车。 八点阳光正好,气温凉爽。 周寻带着妻儿在民宿门口的沙滩上玩。 两个小家伙第一次看见海。周寻弯着腰,一手环一个,让两个小肉团子试着站在湿润的沙滩上,脚脚还没碰地呢,海浪轻轻涌上来,白花花的一层,吓得四只小脚同时缩了起来,好像浪花会咬人。 浓浓举着手机,笑得手抖:“太怂了你们两个!” 周寻也笑个不停,“别怕,爸爸在。” 两张一模一样的小脸都露出了害怕的神色,但是又很好奇,在浪花褪去的时候试探性地伸出小脚,可下一秒又被冲上来的浪花吓得缩回了腿,还同时啊了一下,像两只小青蛙挂在半空中,满脸无措,但没哭。 周寻放弃了,把他们抱了起来,各亲一口。 弟弟“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摸他的脸。哥哥被亲完就转头看大海,还在研究那白花花的东西到底走没走。 周寻抱着他们,看向浓浓:“给我看看你拍的怎么样?” 浓浓举着手机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刚要把手机递过去—— 周寻低头,在她嘴唇上亲了一口,很轻,很快,但结结实实的,看着她,笑开了眼:“一碗水要端平。” 老周站在民宿门口,远远看着这一幕。 手里还端着刚切好的水果。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回去了。 第1章 大帝01 (我写文的顺序是——内地、港台、外国剧) 1982年3月7日,浓浓刚过完十八岁的生日。住在列宁格勒纺织厂家属楼,和母亲挤在一间十五平米的房间里。母亲是检验工,父亲是中国人,六十年代援建专家撤回后,再也没有消息。 混血在那个年代不是什么光彩事,但她运气好——她长得不像。 灰绿色眼睛,浅褐色头发,皮肤白,只有短圆脸型是父亲留给她的,但这也不罕见。 今天下午,全苏模特实验剧院来列宁格勒招人,在区文化宫选拔。 模特是公职人员,归轻工业部管,领国家工资,享受工程技术人员的待遇。 对于浓浓这个生父不详的女孩来说是个很好的职业,可对于其他人来说,这份职业不是什么正经工作。社会提倡劳动光荣,大家就真的觉得站着干活的人才干净;社会提倡妇女是建设者,大家就真的觉得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给人看的姑娘,多少有点“那个”。 浓浓出门前,妈妈告诉她:“选不上也没事,回来进车间,一样过日子。” 其实妈妈不希望她选上,但浓浓没想那么多。她只知道,模特一个月工资一百二十卢布,比母亲干了二十二年的检验工还高三十卢布。 文化宫里。 二十几个姑娘穿着统一的体操服站成一排,等候评审量三围,对照《模特人体测量标准手册》逐项核对。浓浓换上体操服的时候就知道糟了,她的胸围太超标了,哪怕她弓着背,还是比其他姑娘大。 “十六号!” 果然,评审台那边喊她了。 “站直了,抬起头来!” 浓浓无措地抬起头,感觉下一秒就要被轰出门了。前面那张长桌后面坐着五个人,三女两男,都在看她。看了她可能有五分钟那么久,久得她站得浑身发麻,然后他们互相看了眼,小声讨论着什么,有人点了点头。 一个星期后,通知来了。 从莫斯科寄来的,信封上印着“全苏模特实验剧院”的红字,拆开来是一张纸:“经研究决定,录用扎莉亚·伊万诺娃同志为培训期模特。请于1982年5月1日前至莫斯科报到。” 底下盖着章,签着名。 妈妈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没说话。 离五月还有六个星期。浓浓每天照常去纺织厂的职业学校上课,下课回家,帮妈妈做饭。邻居们已经知道她被选上去当模特,看她的眼神怪怪的。有人当面问:“听说你要去莫斯科,穿衣服给人看?”浓浓懒得搭理他们只能低着头走过去。 四月七号,区团委来通知,让她去一趟,办一些手续。介绍信、档案转移、团组织关系——都办妥了,才能按时去莫斯科报到。 区团委在涅瓦大街的另一头,离她家五站电车。 四月的列宁格勒,涅瓦河的冰开始化了,天还很冷。浓浓穿着妈妈改小的旧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皱巴巴的羊毛围巾,手里攥着刚拿到的介绍信。 风从涅瓦河方向吹过来,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往电车来的方向张望。 电车来了,人很多。她挤上去抓着扶手站在门边,在人群中低着头,看着窗外灰扑扑的街景。第一站到站,有人下车,有人上车。车门关上之前,一个男人挤上来,站在她旁边。 她没抬头,她从来不在电车上看人。 车继续开,过了两站,她感觉到那个男人一直在看她。 浓浓侧了侧身,想把脸藏在大衣领子后面。可这并没有什么用,那目光像有重量似的压在她脸上。她有点恼了。坐这么多年电车,被人盯着看是常事,但从没被人这么盯过——这么直白,这么不躲不闪,好像根本不打算掩饰。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个人。他长得并不高,穿着普通,脸型偏窄,颧骨略微突出,头发整齐地向后梳,胜在看起来很讲卫生体面。这年头只要是一个干净没酒味,衬衫领子雪白的男人就算是好男人。 四目相对时,他淡定地移开视线,仿佛刚刚盯着她的人不是他。 脸皮够厚。 原本以为这是一个不值得记住的小插曲,但是第二天,区团委又来电话,说有一份表格填漏了,让她再去一趟。 还是那趟电车,还是那个时间。 浓浓上车的时候人不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一站,他上来了! 还是那件黑色呢子大衣,头发还是整齐地向后梳。他上车之后,目光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她身上。 浓浓心里大惊,感觉遇到跟踪狂了。她看了前后,位置还有很多,但这个男人就这么径直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你叫扎莉亚?” 糟糕! 是变态! 浓浓袖子底下攥着拳头,捏得紧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手和脚,只要他敢摸过来的话—— 男人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给她看。 克格勃,列宁格勒分局,机要处。 浓浓看了好几遍,拳头松了松,眼神茫然地抬起头。 “你的档案,上周从区团委过了一遍。你本人比照片好看,我没法忽视你。” “谢谢。”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好像有点东西,可能是紧张,因为他接下来的话把浓浓惊到,“不客气,我想追求你可以吗?” “不可以。”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回复。”随后他站起来走到最后面的空座上,和她保持距离。 浓浓:“……” 虽然这家伙不是她的菜,但大哥,你咋不按套路来?好歹争取一下求求她啊! 第2章 大帝02 纺织厂的职业学校在工厂大院东边,一栋三层灰楼,和车间隔着一道铁栅栏。 浓浓在这上了三年。 课不多,上午两节,下午两节,剩下的时间要么去车间实习,要么在教室里坐着等放学。教的基础文化课和纺织工业的专业知识。老师大多是厂里的老工人,同学们大多是和她一样是纺织厂子弟,毕业进车间,一辈子不出来。 放学的时候,同桌薇拉叫住她,“一起去商店?” “不去。” “走吧,陪我。” 薇拉搂着她的胳膊往外走。商店在厂门口,卖面包牛奶肥皂,偶尔有从别处运来的冻鱼和罐头。门口永远排着队。她们走到的时候,队已经拐了一个弯。薇拉叹了口气,拽着她站到队尾。 浓浓把围巾往上拢了拢,低着头。前面排着七八个人,是刚下班的纺织女工,穿着蓝色的工装,戴着包头巾,手里攥着粮票和零钱。有人在抱怨今天的面包烤得太硬,有人在小声议论车间里的事。 “听说上面来人了。” “什么人?” “不知道,早上车间办公室被叫去好几个。” “又查账?” “谁知道呢,今年就没消停过。” 队伍往前挪了一点。轮到薇拉了,她把粮票递进去,踮着脚看柜台里的东西。浓浓站在旁边等着,无意间往厂门那边看了一眼。 厂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伏尔加,不起眼但少见。车旁边站着两个穿便装的人,正在和保卫科的人说话。 她的目光扫过去,又收回来,然后顿住了。 其中一个穿黑色呢子大衣的,侧脸对着她,正在听旁边的人说话。头发整齐地向后梳,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转过头,往商店这边看了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停留,又转回去,继续和保卫科的人说话。 就好像不认识她一样。 浓浓鼓了鼓腮帮子,不爽。有人前几天还说没法忽视她,现在却连看都不多看一眼——装什么装! 渣男! “走吧走吧,冻死了。” 薇拉牵着她的手往回走。浓浓走出去十几步忍不住回头。他还背对着她在和保卫科长说话,旁边那个便装的人递给他一份文件,他接过来翻开看,表情严肃,公事公办。 第二天下午,实习课。 浓浓在车间里看着机器,棉絮在空气中飘,落在头发上。 车间里有人在议论:“采购科那个副科长,被带走了。” “真的假的?” “真的,昨天下午的事。克格勃的人来了就没走,查了一天一夜。” “活该,那家伙贪了多少年了。” 浓浓低着头,盯着纱线一圈一圈绕上去。 “听说这次是莫斯科直接派人下来的。” “不止莫斯科的,还有咱们市局的。” “你怎么知道?” “保卫科有人说的。克格勃机要处的,专门查经济犯罪。” “有人来了——” 脚步声从过道传来,浓浓没抬头,但她知道是谁。那几个人从她身后走过,和昨天一样,公事公办的语气,问车间主任一些数据。 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没动,但耳朵竖着。 脚步声过去了。 然后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擦过她的大衣口袋,她下意识摸了一下,是一块巧克力,包装写着德文。 再抬头,他已经走远了。 放学时间,薇拉把上午去商店买的黑面包和一罐鱼罐头给她。 “干什么?” “你就要去莫斯科了,在火车上吃。” 黑面包不贵是主食,只是鱼罐头得用稀有的工业票买,浓浓接了,想了想,从兜里拿出那块巧克力,撕开包装掰成两半,“进口的巧克力,我还没尝过,你也吃吃。” 薇拉抢来包装袋眼睛都瞪圆了,进口货都要用外汇买,她要能有这么一块巧克力放一年都舍不得吃:“你哪来的?” “亲戚给的。”浓浓把那半块巧克力塞进她嘴里,薇拉嚼了嚼,眼睛都眯起来,“好吃,进口的就是好吃。” 两人在教室里把巧克力吃完才走,薇拉把包装纸翻来覆去地看,上面的德文字母一个也不认识,但她还是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口袋里,说要当书签。 去莫斯科的火车是固定晚上11时55分,全卧铺列车没有座位车厢。浓浓找到自己的硬铺坐下,15卢币的二等卧铺并不舒服,铺位窄,床垫薄,枕头是瘪,但已经够奢侈了,是妈妈三天的工资。 浓浓就是想改善家里的困境也没办法。去当模特,是除了纺织厂工人以外的唯一出路,是唯一一条向上的路,因为她想脱离贫困的路几乎被堵死了。 这个时代做生意是投机倒把,是刑事犯罪。 嫁人,好人家不会娶生父不详的女人,她成分不好,虽不是阶级敌人,但属于有瑕疵的家庭背景。 出国?普通人只能偷渡。 四人间的铺位,三人都睡了。浓浓靠在铁皮拿出笔和纸,她怕自己自己忘了人情债,薇拉的面包和鱼罐头还有那块巧克力,他的名字很长,她当时也只是瞥了一眼,只记得前面——弗拉基米尔,这个名字很常见,纺织厂里十个男人就有三个人叫这个名字,大概相当于中国的“建军”或者“建国”这种。 凌晨,克格勃分局机要处的灯还亮着。 桌子上摊着纺织厂的账本,采购科的数字对不上,那个副科长被带进来两天了,咬死了不开口。弗拉基米尔把供词又翻了一遍,钢笔在纸上写了写,看了眼手表的时间,忽然停了笔。 两点零七分。 红箭号正开在列宁格勒和莫斯科之间的某个地方。博洛戈耶应该过了,也许到了托尔若克。他想起那姑娘的眼睛,像狡猾的小猫儿。尤其是瞪人的时候,好像被踩了尾巴,他忍不住勾起唇角,然后继续提笔工作。 火车开了八个小时,07:55准时抵达。在苏联,铁路是国家命脉,火车时刻表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晚点几分钟都会被视为事故。 莫斯科的街道比列宁格勒宽,房子比列宁格勒高,人也比列宁格勒多。街上的汽车一辆接一辆,有黑色的伏尔加,有绿色的公交车,还有卡车,轰隆隆地开过去。路边的楼房,老的带着花纹和柱子,是沙皇时候留下的;新的又高又方,墙上刷着标语——“光荣属于苏共”“五年计划三年完成” 浓浓确实是个土包子,第一次到首都的土包子,趴在电车窗户上看了一路。到首都本就是一件艰难的事。城市居民不能随意迁移,农民不能随便进城,任何跨城市的流动都必须符合国家计划需要,而不是个人意愿。 第3章 大帝03 模特职业的诞生是因为苏联轻工业正面临一个尴尬的局面。 服装设计师和工厂脱节,设计图挂在墙上很好看,做成成衣却没人买,大量的衣服积压在仓库里。于是,全苏模特实验剧院这类机构的出现了。让模特穿上新设计的服装,给各地轻工业部门的领导,百货商店的采购科长和纺织厂的厂长看,运气好能见到接触外国人或者出国参与国际博览会。 她们不是明星,而是展示新产品的技术员。 浓浓胸围超标在西方时尚界是灾难,但在苏联反而可能成为优点——说明她能撑起衣服。因为她们展示的是给普通苏联妇女穿的衣服。 培训了三个月,有几个姑娘因为化妆技术和猫步始终不达标被退了回去。 十一月六号,十月革命节前夜,国民经济成就展览馆有一场小型展示会。来的不是普通人,是轻工业部副部长、莫斯科各大百货商店的采购科长、几个纺织厂的厂长,还有一批从东德来的代表团。 培训剩下的十二个人都要上。 展示会前一天,老师把她们叫到一起,说了一句话:“台下的人不看你们。他们看衣服。你们要让衣服被看见,但别让人看见你们。” 老师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意无意扫过她。 浓浓把这句话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国民经济成就展览馆的展厅很大,穹顶很高,灯很亮。后台是用帘子隔出来的一块地方,十几个人挤在里面换衣服。自己化妆自己做头发,没有人帮忙。衣服按出场顺序挂在铁架子上,标签上写着模特的名字。 化妆是有标准的,不能太浓,尽量保持淡妆。白人们五官深邃,脸型窄,轻微上妆就行,阴影一描,轮廓立刻立体利落。 浓浓对着镜子,指尖捏着化妆刷,迟迟不敢下手。她脸颊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是典型的短圆脸,和身边姑娘们轮廓分明的脸型完全不一样。她想把脸显得窄一点标准一点,可刷子在脸旁悬了半天,终究没敢动。 她怕下手重了,破坏了规定的淡妆,更怕违反老师那句话。 轮到浓浓出场。 台子不高,只有三十厘米,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从展厅这头通到那头,她咽了咽口水走出去。 灯光一落。 浓浓什么也看不清了。只记得往前走,肩膀放松,下巴收着。按着规矩,一步一步稳稳踩着手风琴和管弦乐的旋律走,脊背挺得标准。 走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浓浓余光扫到台下有人侧过头,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她心里一紧,不知道自己哪里走得不对。但她没停,继续走,到尽头,转身,往回走。 掀开帘子回到后台,她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一个东德代表团的男人正在帘子外面和翻译说话,声音不大,但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翻译往后台这边看了一眼,她赶紧低下头,装作在整理衣服。 旁边的姑娘凑过来,小声说:“刚才台下好多人看你。” 浓浓有预感,这不是什么好事。 一张干干净净的小脸,没有凌厉的线条,白得透粉,灰绿色的眼睛又大又明亮,没有表情的模样像极了傲娇的猫儿。扎莉亚这个名字,第一次登台就被很多人记住了,麻烦也来了。 展示会那天,轻工业部某个处长对剧院领导随口说了一句:“那个新来的,叫扎莉亚的,形象很好,可以重点培养。” 这句轻飘飘的话,传到剧院里,就会变成上面有人看上她了。 模特之间竞争激烈,出国名额就那么一两个。一个刚培训三个月的新人,如果突然被重点培养,其他姑娘会怎么想? “听说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凭什么?她才来多久?” “长得那个样子呗。” “东德人问的是她?呵,谁知道怎么回事。” 更衣室里传出来的窃窃私语,还伴着不怀好意的笑。浓浓要真是十八岁的小姑娘,听到这些话估计会难受得想死。可她不是,人间的七情六欲对她来说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她知道这副皮囊会招来麻烦,但那只是皮囊,她下辈子就能换掉。 浓浓把柜子门关上,出门,身后的笑声又响起来,这次有人说了她的名字直接点名骂她胸大。她低头,站直了,视线被挡住了看不到脚,确实让她困扰,她也想体验一下平胸的感觉。 12月31日。 明天就是新年了,放假六天。浓浓在宿舍楼对面的电话亭给妈妈打了电话,整栋楼就她一个没有买到车票,至于是什么原因,浓浓也懒得计较了,独处对她而言更快乐。 细细的雪粒,从灰白色的天空里悄无声息地落下来,电话亭里很快就起了雾,浓浓一手听着电话,一手在起雾的玻璃上画画,妈妈念叨的那些话她都会背了。 “……妈妈我很好,食堂里黑面包随便吃,我还胖了呢……伊里奇叔叔也在啊,替我向他问好……” 笑脸画完,浓浓又往上画了个爱心,实心的,一擦就露出了个人影,在街对面,看着她,帽子,肩上落了雪。 弗拉基米尔双手插着兜,手在兜里紧张得掌心出汗,只是他那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肃紧绷。他被调到莫斯科克格勃学校学习一年,提前来了,因为他调阅了售票记录,发现她没买票。 他查她,不是因为私心,是必须查。有人写了匿名信举报了她,他看她的档案,看她的出行记录,看她跟谁通过电话,然后公事公办将这个匿名信视为恶意举报。 这件事,他不打算告诉她。因为事情已经结束了。 浓浓等妈妈说完才挂了电话,她没有急着跑出去,而是先打开门看一眼,看到对面只有他一人的时候,她才确定这人是来找她的。 弗拉基米尔看着她的举动微微弯了眼睛,像是看到了小猫探头。她走出电话亭,搂紧了大衣,站在雪里看着他。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亮。 “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是。” “找我干什么?” “看看你。” “那你接着看。我站这儿,让你看。” 然后她就真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让他看。 雪还在下。莫斯科的夜,1983年的最后一夜,两个人在路灯底下站着,一个看,一个被看。午夜钟声敲响的时候,天上炸起了无数烟花。 弗拉基米尔感觉耳尖很烫,他知道自己嘴笨,又说错话了。 又一朵烟花炸开,金黄色的,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她抬起头看着天空,那双眼睛在光里亮了。 他就是趁她不注意的时候,一步一步走过去,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但烟花的声音太大,把那点咯吱声全盖住了。 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停住了。 浓浓低头看他,对上他那双同样被烟花照亮的眼睛。 “新的一年……我想再问一遍。” 烟花又炸了一朵,红色的。 “今年……能不能让我追求你?” “我要是不答应呢?” 他垂下眼睛。睫毛很长,垂下去的时候盖住了那双眼睛,显得有点无辜可怜。 “那我明年再问你一遍。” 第4章 大帝04 弗拉基米尔捏着耳朵回宿舍,不是冻的,是烫的。扎莉亚对他笑了。还陪着他看了半小时的烟花。 三十二分钟。他数过。从她站到他身边开始,到她说“那我回去了”结束。烟花炸了不知道多少朵,红的绿的金的,但他记住的不是烟花,是她在烟花下的侧脸,是她睫毛上那滴冻成冰珠的水,是她转过头来看他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还有那个笑。 不是很大,就是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像电话亭里她在玻璃上画的那个笑脸。但就是那个笑,让他从耳尖一直烫到后脑勺。 她让他明年再问一遍。 明年。 他回到宿舍楼门口,抬头看天。雪还下着,冷得能把鼻子冻掉,但他不觉得冷。 他开始想,明年能不能快点来。 冬天很冷,这也是为什么大家挤破头都想成为工人。集体宿舍的标准配置是集中供暖,热水从城市的某个锅炉房一路管道送过来,每年十月烧到次年四月,雷打不动。暖气片烫得能烤干袜子,窗户得留条缝,不然屋里热得像夏天。 农村和非国企人员基本没有这个待遇,冻死人的事情很常见。 浓浓住的是两人间,室友回家了。整个楼层安安静静的,只有暖气管道里偶尔传来咕噜咕噜的水声。 她脱了大衣,提着有点声音,一摸,两个大口袋都装了巧克力,谁干的?严寒老人吗? 一月一日,早上九点。 弗拉基米尔站在她宿舍楼下。 不是路过。是约好的。 昨晚她回去之前说:“明天我要去高尔基大街逛逛。” 他问她一个人? 扎莉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他琢磨了一夜。今天早上醒来,他觉得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可以来。 所以他来了。 等了二十分钟,她出来了。深灰色的大衣领子那里毛茸茸的。围巾也换了,把脸衬得白得发亮。 弗拉基米尔没有发现自己紧张的时候表情是特别严肃,活像要把人拉去刑场毙了似的。当他顶着一张要把人拉去刑场的脸,问她吃早餐了没有,浓浓被逗笑了。 “你真可爱。” 她说完没等他反应过来,双手插着口袋蹦蹦跳跳往前面跑了几步回头:“走啊,不是要去高尔基大街吗?” 弗拉基米尔跟上她。走在她后面,隔着一拳的距离。脸还是绷着的,但他自己不知道。他只知道心跳得有点快,快得不像一个克格勃该有的样子。 库兹涅茨基大街与高尔基大街步行十五分钟左右的距离。 路上有冰,她走得小心翼翼。他的手始终没插回兜里,就那么垂着,随时准备伸出去。 但一次也没伸。 走到高尔基大街的时候,人多了起来。新年第一天,家家户户都出来了。大人牵着孩子,年轻男女挽着胳膊,老头老太太慢悠悠地走。商店橱窗挂着新年装饰,枞树枝彩灯红五星,有的上面还落着雪。 扎莉亚往哪里看,他就往哪里看,那个橱窗,那个放烟花的小孩,那个卖蜂蜜水的小摊,“我去买。” 话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只是看了一眼那个小摊,他就像接到命令一样冲出去了。他几步上前排在队伍末端,尴尬得摸着鼻子,追求女孩真的太难了。 队伍往前挪了一点。 弗拉基米尔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原地,红围巾在人群里很好认。她正看着他——或者说,看着他排队的样子。 他赶紧把脸转回去。 浓浓在他移开视线的时候又看向远处的人,具体说是男人,年轻人里帅哥居多,全是大长腿,又高又帅五官端正,精致,白,鼻头冻得红红的很可爱,一眼望去,能找出七八个美少男。再看弗拉基米尔,普通,太普通了,要不是认识他,她都不能注意到他。 皮囊还是挺重要的。 排队十分钟。弗拉基米尔端着两杯蜂蜜水回来,走到她面前。 烫的,纸杯外面裹着一层报纸隔热。 “给。” 浓浓接过来,双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睫毛上又沾了细细的水珠。 他也喝了一口。 “你有什么优点吗?” 弗拉基米尔差点被蜂蜜水呛到,“什么?” “优点啊,让人佩服或者欣赏的优点?” 弗拉基米尔明白了,这是一个可能影响他追求扎莉亚,回答不好就会被打上不合格成绩的难题。 如果列优点工作认真,守纪律,能熬夜的优点——那她会笑死,然后转身就走。 如果说不知道——太诚实,但也太蠢。 如果反问她——太油滑,不是他会说的话。 追女孩真的好难啊!弗拉基米尔只能站在她面前,端着蜂蜜水,脸绷得紧紧的,看起来又要送她去刑场了。 浓浓觉得他好搞笑,这大概就是他的优点吧,“好了好了,不难为你了。” 弗拉基米尔听到这话,紧绷的肩膀背脊没有松懈下来。她又笑了,他什么都没做,她笑得让他移不开眼,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睫毛上那滴细细的水珠跟着颤了一下,亮晶晶的。她笑的时候鼻头微微皱起来一点,红红的,被热气熏的。 苏联人不爱笑,尤其不会对陌生人笑。 有句谚语——没有理由的微笑是愚蠢的标志。走在街上对陌生人微笑,会被认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别有用心的人。研究专家说随处抛洒的微笑只是“繁荣的叹息”,而在不随意微笑的国度,笑容才更加珍贵。 弗拉基米尔默认两人是熟人,只有熟人才会这么笑,她把他当成熟人了。 他想笑,但只是唇角抽搐了下,可能是心跳太快也可能天气太冷冻得脸僵:“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浓浓看着他顶着一张要把人拉去刑场的脸,脸上的笑意都收敛了,不由得紧张了起来:“你说。” “新年快乐。” 浓浓愣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忽然就想打他一拳,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快乐,很快乐!要被你气死了!笨蛋!” “你可以叫我沃洛佳。”他憋了半天,又补了一句:“笨蛋不好听。” 他的脑回路是——称呼很重要。你要叫我正确的称呼。最好是亲近的人用的那个。完全没意识到笨蛋在她那里可能比沃洛佳更亲近。 “你别逗我笑了!” “我没逗你。”弗拉基米尔真的很严肃在告诉她,但是她没发现,笑得弯着腰,一只手撑在他肩上稳住自己。他虽然不能理解,但是微微勾了唇。 追求女孩子好像也不是很难。 第5章 大帝05 离高尔基大街不远的是莫斯科最著名的中央文化休闲公园,在莫斯科河畔。公园里会有巨大的滑冰场,年轻的男男女女牵手在滑冰。浓浓看到那些女孩子都牵着帅气的男朋友,她拒绝了滑冰的提议。 弗拉基米尔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他带她去地铁站,没错,约会去地铁站。在他的认知里,莫斯科地铁是地下宫殿,是值得骄傲的东西,带她去看,是好意,是诚意。他没有意识到,在约会这个词的常规理解里,地铁站通常只是一个交通工具,不是一个目的地。 他们两个一站一站下车,他给她讲每一站的故事。 马雅可夫斯基站,他说这是为了纪念诗人,穹顶的马赛克是二十四小时天空——她抬头看,确实,每一格都是不同颜色的天空。 共青团站,他说这是通往列宁格勒的起点,黄白相间的吊灯,像婚礼蛋糕——她想起自己就是从那条线来的,从列宁格勒,两人也是在那里认识的。 弗拉基米尔讲的时候,很认真,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点兴奋。他喜欢这些东西,喜欢莫斯科,喜欢这座地下宫殿。 浓浓看着他。在车厢的灯光里,在地铁的轰隆声里,在他认真说话的表情里。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在别人眼里可能普通,但在他自己眼里,这个世界是丰富的。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能记住每一站的故事,他能把一座地铁站,变成一座博物馆。 她之前比较的是帅气。那是站在外面看一个人。而现在,她开始看见里面。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第一次来莫斯科的时候,一个人坐地铁,一站一站看,看了很多遍。” 他的帽子没遮住他的耳朵,浓浓看着它一点点泛红。弗拉基米尔偷偷看了一眼,眼里有没说出的话,但是她看出来了是什么——他把这些喜欢,一个一个拿出来给她看。 可是浓浓想要的是基因优质的男人,真心能拿来做什么? “你——” 她刚想和他说清楚,两个穿灰大衣的人走到他们面前停下下来。 莫斯科地铁里这种人是绕不开的——不是警察就是民兵,有时候是克格勃,有时候只是街道巡逻的。灰大衣是冬天的统一配给,穿在谁身上都一样,看不出级别,看不出部门,只知道他们是管事的。 “同志,请出示证件。”灰大衣之一伸出手,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例行公事的眼神。 新年,又是市中心的关键换乘站,抽查比平时严。 弗拉基米尔把手伸进大衣内袋,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递过去。浓浓还没把证件掏出来,那人就把弗拉基米尔的本子递回去,敬了个礼:“对不起,同志。打扰了。” 两名灰大衣已经走了,去查下一批人。弗拉基米尔把本子收回口袋,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住——她没跟上来。 浓浓还站在原地,保持掏口袋的姿势,看他放本子的那个位置,大衣内袋,左边胸口。 “怎么了?” “你那个本子,”她说,“刚才那个人,看了一眼就敬礼。” 他点点头。 “让我看看。” 弗拉基米尔把本子掏出来,递给她。浓浓翻开。照片是他,灰绿色眼睛在黑白照片里显得更深一些。克格勃被视为体系之上的体系,她上次都没注意看,现在才明白这个职位的含金量,怎么不好奇。 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 普京? 名字父称姓氏。 浓浓第一反应是好笑,这家伙居然跟未来那个大人物一个姓,她合上证件还给他,不小心对上他的脸时,她愣了。同姓,还长得有点像,是巧合吧。 她不信,盯着他的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然而那些眉眼,那些轮廓,和记忆里在新闻上看到的影像能叠在一起。弗拉基米尔板着一张脸让她看,耳尖红得能滴血。 “你笑一下。” 弗拉基米尔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笑不出来。浓浓挽起他的胳膊低低笑了出声,“走啦笨蛋。” 他低头看她挽着他的那只手。隔着大衣袖子,什么也感觉不到,但他还是低头看了。 扎莉亚挽着他。他没敢动那只胳膊,就那么僵着,太近了,鼻子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新村庄站的彩绘玻璃在下一站等着。二十四小时天空已经看过,婚礼蛋糕的吊灯已经看过。现在他们要去看教堂一样的地铁站。 她挽着他,走在地下宫殿里。 他的耳朵还在红。 假期只有六天,两人逛了地铁,在莫斯科大彼得罗夫大剧院看了歌剧,去了列宁山俯瞰整个莫斯科,在阿尔巴特街让画家画了一幅两人的合影。 克格勃学校是封闭式学校,一旦入校便意味着与世隔绝。所以他在假期最后一天问她,“我要去的地方只能给家属或者未来家属写信,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你想给我写什么?” 她每次都睁着那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让他束手无措。弗拉基米尔在大衣口袋里动了动,掏出一块巧克力塞到她口袋里,“以后买到巧克力了,都寄给你。” 巧克力,是他最大的诚意。苏联虽然幅员辽阔,但轻工业和食品工业一直是个短板。普通商店里,黑面包是主食,糖果糕点类属于改善生活的东西,不是天天能买到的。而且物资短缺已经是常态——排队买面包是日常,商店货架经常空着。 进口巧克力是稀缺品,比金子便宜却比金子难买,这是一个年轻人能想到最珍贵的,可以送给喜欢的人的东西。 第6章 大帝06 三月,在浓浓收到弗拉基米尔的信不久,剧院贴出通知——下个月要去东德参加轻工业博览会,选拔三人。名单上没有她的名字,而她是所有领导最看好的一个。 浓浓隐约感觉到宿舍楼的气氛变了,那些姑娘对她的敌意减轻了许多。 不是因为她们突然喜欢她了。是因为她“有主了”。 全苏模特实验剧院最好的出路之一,就是参加国际博览会,运气好还能去法国或意大利。而克格勃未来家属的身份,让她成了不能出国的人。 弗拉基米尔在克格勃学校给她写信,一旦寄出去就证明了组织经过审查,允许通过了这段对象关系。浓浓的个人档案里,会被加注一个隐晦的标记。可能是一个编号,可能是某个颜色的标签,意思是——此人系克格勃某学员的社会关系人,已核,常规关注。 恋爱就得结婚,这不是开玩笑。克格勃人员结婚,配偶必须通过背景审查。学员阶段虽然还没正式分配工作,但学校已经是在为未来的干部做筛选。如果在培训期间确立恋爱关系,组织会默认这是奔着结婚去的。 出国还是和一个大人物谈对象?这还用选吗? 浓浓在宿舍里给弗拉基米尔回信,他写的字她看不懂,像鬼画符似的,完全不知道他在写什么,她也就随便写了几个字寄了回去。 收到信的时候,是一个星期四的傍晚。 训练结束后,弗拉基米尔和往常一样去一楼看信箱。那个小铁箱从他寄信那次到现在一个多月了,他每天都来看一看,有时候空着,有时候是空的,有时候还是空的。 这次不是空的。 他就看着信封上的寄信人,看了几分钟。然后他攥着信上楼,回房间,关门,坐在床边。 手心全是汗,他放下信跑去洗手,擦干了才重新拿出信。 拆开。 【你的字我看不懂,下次写清楚点。宿舍楼下有只猫,天天蹲在门口等投喂,我擅自做主把你的小名给了它,你不会生气吧?】 弗拉基米尔看了一遍又一遍,红晕后知后觉地爬上他的脸颊,开始发热。 她把他的小名给了一只猫。 她天天喊着他的名字。 他往后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前有点模糊,心脏跳得太快有点疼。 苏联人从小被教育要克制要严肃要把私人情感纳入社会责任的框架,不把两性关系简化为生理需求,那是杯水主义的错误,谈的是更严肃持久的东西——爱情。 不在言语,而在行动,不在瞬间的激情,而在持久的等待。 这封信只有短短的两句话,但是弗拉基米尔觉得太多了,他接不住这么多。 扎莉亚。 一年过得相当快,主要是忙。浓浓隔几个月才会收到弗拉基米尔的信,大部分时间都没时间想起这个人。一天12小时的工作,脚经常磨出血泡。最累的是出差,外地的订货会,坐一夜火车,第二天直接进场,试衣走台、试衣走台循环到晚上。和同行的姑娘挤一间住招待所,床硬,枕头扁,隔音差。 “薇拉,走了,你在看什么?” 薇拉妈妈走远了又绕回,见女儿停在一个报刊前,她凑过去一看,“这是扎莉亚?” 《季节模特》的封面是一组冬装展示,五个模特站成一排,穿着剧院的新款大衣。扎莉亚站在左边第三个,不是站在最中间的那个,但就是会先看见她。不是因为她的表情有多丰富,是她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让人一眼就看到她,然后目光就挪不开了,开始端详她那张脸。 在这个年代不算标准的美人脸,但放在这张照片里,放在这五个人的队列里,就是让人觉得舒服,觉得好看,觉得特别,越看越漂亮。 莫斯科的杂志全国都能看见。扎莉亚上了封面还有一张单独内页,第23页,下面写着模特:扎莉亚·伊万诺夫娜·伊万诺娃。 纺织厂出了个人物,才去了一年就上了杂志,八卦几乎蔓延整个列宁格勒。骄傲是真的,瞧不起也是真的。两样东西同时存在,拧在一起。 浓浓走在街上,开始有人认出她了。 第一次是在商店门口。她排队买面包,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小声问旁边的人:“那个是不是杂志上那个?” 旁边的人也回头看,两个人一起看她。 她没理,继续排队。 后来次数多了。 等电车的时候,有人从车窗里探出头看她。在剧院门口掏钥匙的时候,路过的人放慢脚步。有次在食堂吃饭,隔壁桌的人一直往这边瞟,她抬头看过去,那人赶紧低头。 她没觉得是多大事。 但有一回,一个陌生女人在街上拦住她。 “你是扎莉亚吧?” 浓浓点头。那个女人腼腆地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本《季节模特》,翻开第23页,递过来,“能签个名吗?” 也就在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好像出名了。 新年前夜,浓浓在火车站见到了弗拉基米尔,一年不见,他看起来更苦了,苦瓜脸,更严肃了,眼神凌厉得好像被磨石刀磨过。他过来拿了她的行李,牵她的手。 都没有问一下。 礼貌吗? 今年回家的车是苏联第一种高速列车,全列座位,没有卧铺。弗拉基米尔买了两张一等座车,全程牵着她的手,手心是凉的,车厢里暖气明明很足,但她还是怎么都捂不热那种。 弗拉基米尔牵着她找到位置坐下,然后才想起了人要呼吸,他深深吸了口气,握紧了那只手,目视前方,不动了。 “跟我说话呀!” “等等。” 弗拉基米尔在调整呼吸和心跳。见到她的那一瞬间身体比大脑先反应——交感神经兴奋,肾上腺素分泌,外周血管收缩,优先向重要器官供血。 紧张不消,血管就一直缩着。她两只手一起捂,手心贴着他手背。不是她捂得不够用力,是他还没从“见到她了”这件事里缓过来,他需要缓一缓,所以她最好别说话了。 等什么?浓浓想着算了,她歪头靠在他肩上,打算眯一会。早上起太早了现在还困着呢。 殊不知她这一靠,弗拉基米尔浑身都绷紧了,所有努力瞬间白费,新的紧张源又来了。 他坐在那儿,目视前方,不敢动。 心跳快得发疼。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这是暗杀!谋杀! 第7章 大帝07 弗拉基米尔今年的工作是结婚。他刚从克格勃学校出来,正面临工作分配的关键时刻。结婚意味着稳定可靠,有家庭有牵绊有正常人的社会关系,克格勃才会给他一份好工作来养活家庭,所以他得先结婚。 趁着她睡觉,弗拉基米尔偷偷拿出一个小本子,写一会要说的话练习一下。 今年咱们结婚吧。——划掉。太直接了。吓着她怎么办。 听说要结婚才能分到好工作。——划掉。这听起来像在利用她。 你愿意嫁给我吗?——划掉。这是问句,万一她拒绝呢。 今年我们去ZAGS 他看着这一行,笔尖停住了。这句话够直接了,去ZAGS就是去领证,不错,就这个。 高速列车四小时就抵达了列宁格勒,广播响起来的时候,浓浓醒了,揉揉眼睛,发现他还握着她的手,手心还是凉的。 车厢里的人开始站起来拿行李。她也要站起来,但他没松手。 “到了,你在发什么呆啊?” 弗拉基米尔转着咔咔响的脖子,从上车到现在,他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握着她的手,目视前方,浑身绷紧。她靠着他睡了一路,他就这么僵了一路。 脖子能不响吗。 浓浓很不客气地笑出来:“你是树桩吗?” 树桩——又硬又没反应,戳一下都不知道疼,指笨蛋、迟钝、反应慢的人。 弗拉基米尔没回她的话,开口就是脑海里一直在想的那句话:“我们去ZAGS。” 四目相对。车厢快空了,过道里最后几个人正在往外走,列车员在赶人了。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像猫咪般灵动,直直地看过来,不躲不闪。瞳孔里收着光,昏暗的车厢里那一点光全在她眼睛里。睫毛掀动的时候,那光就跟着颤一下。 “现在吗?” 弗拉基米尔才发现自己忘记说了今年,不过无所谓了:“现在。” 出站的时候正是中午。太阳很低,挂在南边灰白色的天空里,像个没烧透的煤球,光很淡,没什么热乎气。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脚底下是踩实了的雪,咯吱咯吱响。浓浓牵着他的手晃一下,他就低头看一下,好像在说晃什么,她不管,就继续晃。 第三次晃的时候,弗拉基米尔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人多。”这样不好,在公共场合不要有引人注目的举动,不要暴露私人关系,不要—— “是很多。”她的手又晃了一下。 弗拉基米尔干脆把她的手用胳膊夹起来,看她怎么晃。 广场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他们——一个年轻姑娘挂在一个严肃的年轻人胳膊上,年轻人僵着身子往前走,像被绑架了一样。 走了十几步,扎莉亚忽然说:“你胳膊好硬。” 弗拉基米尔还等着她说完,可她就说了这一句,没了。硬。她说他胳膊硬。他努力想把脑子里那些脏东西消灭掉,不能让它玷污了他的扎莉亚。可那该死的思想让他浑身都僵硬了起来,他想把那该死的脑子掏出来冻一会儿。 两人在国营食堂简单吃了点。土豆泥里没有牛奶的味道,但热乎,肉饼咬下去软塌塌的,面包芯比肉多——但在这个寒冷的中午,足够让人暖和起来。 吃完饭在回家的路上顺路去了ZAGS,在那扇深绿色的大门前。弗拉基米尔紧握她的手又确认了一遍:“进了门就不能反悔。” “我不会反悔。”浓浓眼神坚定地看着他,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她知道自己要什么,顶级的资源需要投资,现在就是投资他最好的时候。而面前这个年轻人,还不知道自己未来是什么。 在辉煌还没有到来之前,弗拉基米尔只知道有一个普通青年,用最笨拙的方式,追到了最漂亮最可爱的一个姑娘。 深绿色的大门漆面斑驳,把手是黄铜的,被无数只手摸得发亮。 弗拉基米尔推开门的时候,手心还在发凉。他侧身让扎莉亚先进,自己跟在后面,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大厅——两个窗口开着,一个在办出生登记,另一个排着三个人。长椅上坐着一对年轻男女,女的低着头,男的盯着地板,谁也不说话。 不像结婚的,倒像来交罚款的。 “同志,办什么?” 窗口里探出一个中年女人的脸,灰白的头发盘得紧实,眉毛修成两条细线,打量着他们。弗拉基米尔走过去,把两人的证件和克格勃允许结婚的文件拿出来,从窗口递进去。 “结婚登记。” 她抬眼,这回看弗拉基米尔的目光不一样了,温和了许多。她把表格推出来,钢笔搁在旁边,“签字。在这儿,还有这儿。” 弗拉基米尔拿起笔,扎莉亚在他旁边嘟囔了一句:“签好看点。” 他手一顿,然后真的一笔一划认真写了起来。每个字母都工工整整,像小学生描红,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甚至轻轻吹了吹墨迹,怕糊了。 然后把笔给扎莉亚,结果她大手一挥,写得无比潦草,还对他笑,坏坏的笑。两行签名,一行是阅兵方阵,一行是战后废墟,弗拉基米尔突然就很想打她屁股。 女人把两张粉红色的纸推出来,右上角盖着章。 “结婚登记申请确认书。2月1日之后,带这个再来一趟,领正式结婚证。” 纺织厂宿舍楼。 浓浓带着弗拉基米尔来见妈妈,之前在电话里就说了。去GAZS也在预料之中,现在社会谈对象就是奔着结婚去,没人会感到惊讶。他们到的时候,下午四点天就黑透了,外面刮起风,冷得不行。 十五平米左右的员工宿舍,一眼就能看完。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一个炉子。窗户玻璃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妈妈在煮汤,伊里奇叔叔在帮忙,他也是纺织厂的员工,四十还没结过婚,去年和妈妈领证了。 “汤快好了,床也给你们铺好了。” “谢谢妈妈。” 弗拉基米尔对着扎莉亚的母亲点了点头,不是他不想说谢谢,是他突然想到,两人晚上就要住在一起。天这么黑,他不可能在零下二十多度的风雪里走夜路回家,而且两人住一起也没什么问题,他们已经登记了。 他余光扫了一眼那张床。就是那张一眼就能看完的房间里唯一的那张床。铺好了,两床被子,两个枕头,并排放在那儿。 第8章 大帝08 吃完饭,妈妈去了伊里奇叔叔的宿舍,分配的房是永久的,多出来一套就没必要挤在一起睡了。 门关上的时候,浓浓看了沃洛佳一眼。他站在她身后,手里还端着茶杯,不知道是该放下还是该继续端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已经开始红了。 “洗了脚才能上床。” 这男人还不至于太笨,知道先给她倒水洗,浓浓把床帘拉上,遮住身子却没有遮住影子。沃洛佳听着毛巾拧水和搓揉的声音,他转过身低着头,毛巾直接泡在冷水里。 她洗了多久,他就搓了多久,反正冷水不会变得更冷。 想到这,沃洛佳才想起她盆里的水,“要加热水吗?” “不用。” 帘子拉开的声音。他回头,眼神定住了。扎莉亚把头发放了下来,披散着头发显得脸特别小巧,她只穿着一件白色短袖睡裙,脸颊红扑扑的,眼神扫过他就躲开。 她不该躲的,她这一躲,他感觉房间里的气氛都变了,温度更高了。暖气本来就烧得足。窗户留着一条缝,冷气往里钻,但屋里还是热烘烘的,他后背已经开始冒汗。 而她坐在那里,光着腿,睡裙只到脚踝上面一点,锁骨露着,脚趾甲粉嫩,脚背白皙。 “不许看。”浓浓瞪了他一眼,掀开被子钻进去,背对着他躺下。说实话,她有点怕,单挑熊的战斗民族,想想就可怕。 水声。他倒掉了盆里的水。盆放回门后的声音。脚步声走过来,停在床边。浓浓躲在被子里缩着,竖着耳朵——暖气管道咕噜咕噜响,窗外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沙。她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咔哒。 灯灭了。 沃洛佳松开拉绳,躺进被子里。深呼吸了几次,憋气转身,一头钻到了扎莉亚的被窝里。 “唔——你咬疼我了。” “对不起,我重新来。” 亲个嘴巴也要说对不起,浓浓无语了。 没一会,被窝里的声音又响起了,“啊混蛋你会不会啊!” 黑暗里,她听见他的呼吸又急又乱,就在她脸旁边。她感觉到他的手还撑在她身侧,手臂绷得死紧,整个人僵得像一块木头。然后她听见他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 “太黑了、我、我找不到、” “我能开灯吗?” 浓浓咬了他手臂一口,他哼了一声没躲,僵在那,还是她帮了他一把。 暖气管道连接着锅炉,水在锅炉中被烧成蒸汽,蒸汽本身沿着管道向上爬升,从而加热整个房间。热,被子都被踢开了,窗户缝隙跑进来的寒冷空气落在身上都不觉得冻。 沃洛佳在她耳边呼吸着,他不爱说话,这会却能说上几句,“扎莉亚。” “嗯……” “你好么?” 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出声:“不好!” “嗯,以后习惯了就好。” “混蛋!那你问什么!” 沃洛佳笑着亲着她的脸,将她的手臂挂在他脖颈上,“抱紧了。” 他把她抱下床,浓浓只感觉到了失重感,什么都看不到。他哄女孩子的方式就是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管道里的咕噜声她都听不见。 要说什么感觉。 浓浓一晚上几乎没睡,天亮更不能睡,得起来乘车去沃洛佳家里。他把窗户打开散味,她穿好衣服趴在床上,双腿不像淑女那样并拢,没什么形象地趴在那,睫毛上还沾着泪珠。 男孩会在一夜之间变成男人。 沃洛佳就是典型的例子。他今天能和她妈妈,继父,正常对话,有克格勃日常处理公务的气势。 “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 “扎莉亚还没起?” “让她再睡半小时,在午饭时间前到达就行。” “扎莉亚脾气不好,你有什么事要跟她好好商量千万别动手。” “我不会,但是她打我的话,我能不能告诉您?” 帘子后面,有人抓起枕头砸了一下床。沃洛佳笑了一声,没憋住。 “告,随便告,”她妈说,“我帮你收拾她。” 帘子后面又砸了一下床。 今天的沃洛佳学会笑了,还敢提前打小报告。 第一次上门,浓浓穿着去年展示季淘汰的样品衣,在内部低价购买的不用票。合身,款式不土,不是从妈妈姐姐妹妹那里接的旧衣服,这在列宁格勒大街上,是一个普通姑娘想都不敢想的事。 沃洛佳带着她坐在电车上,周围的目光几乎都投到她身上。他也注意到了,微微侧身挡住了那些视线。 “你现在像个丈夫。”浓浓在他耳边偷偷说。 沃洛佳平静地转头看向她:“我就是。”连耳朵都没红。昨天还红得能滴血,今天就进化了?浓浓没搞到他红不甘心,手伸到他的大衣里挠了挠他腰,他那腰侧的肌肉瞬间绷紧了,硬得像块木板,她又挠了一下。 沃洛佳嘴角往下抿了零点几毫米——他在忍。 而且脸红了。 从耳朵根开始,一路红到脸颊,红到脖子。比昨天还红。 浓浓满意了。她笑着收回手,重新靠回他肩上,心情很好地看着窗外。 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放假六天,除了第一天见了双方家长。浓浓在沃洛佳分配的单人宿舍里睡了五天,吃饭都在床上吃的,两人从对视一眼就会红着脸的情侣变成老夫老妻只需要五天的时间。 最后一天最热,大晚上开着窗户,浓浓直接趴在窗前呼吸冷空气,脸色还是红得吓人,脖子额角都鼓起青筋。沃洛佳从后往前抓着她的肩膀,他在学校里训练一年的体力成果几乎都展现给她,毫无保留。 苏联人不说喜欢不画大饼,只会用行动表示。 12月31日登记,二月份领的结婚证,孩子是10月初出生的。 第9章 大帝09 这年头生育被严格定义为纯粹的医疗行为,而非家庭事件。沃洛佳把扎莉亚送到医院后就被护士“打发”回家了。 因为产科是绝对的女性领地。包括医生和助产士在内,产房里几乎全是女性。男性的出现会被视为对产妇隐私和医疗秩序的冲击。浓浓在生孩子的时候,宫缩间歇时,医生为了让她放松还给她讲笑话:“男人是潜在的污染源,很不幸我们不能将其消灭掉,只能拒绝他们进产房。” 旁边正在准备器械的护士小姐噗嗤一声笑出来。 “男人什么忙都帮不上。让他们回家准备婴儿床和饭菜就行了。在这儿除了添乱,还能干什么?” 浓浓想笑,但又是一阵宫缩涌上来,她攥紧了床单,咬着牙没出声。 医生等她这阵过去,低头看了看,点点头:“快了。” 沃洛佳被赶出来之后,他没走。他把车停在医院门口的小广场上,坐在驾驶座里,看着那扇门。雨落在挡风玻璃上,雨刷每隔一会儿刮一次,刮出一片扇形。车窗上起了雾,他伸手擦了一下,又擦一下,擦出一小块能看见外面的地方。 大门开开合合,人来人往,没一个认识的。他看了看手表——上午九点二十,一个小时了。 他把手放回方向盘上,看着雨刷刮过来,刮过去。雨刷的节奏是固定的,唰——唰——唰。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在数。 十七……二十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 又过了很久。他再看手表——九点四十七。只过了二十七分钟。他把手放下来,握在方向盘上。握得太紧了,松开,又握上,又松开。 他忽然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扎莉亚扶着他的手起床,动作比平时慢很多。他蹲下去给她系的鞋带。她低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当时没想什么,现在想起来,那个画面一直在脑子里转。 沃洛佳点了一支烟。他不常抽烟。执行任务的时候偶尔抽,平时不碰。但现在他点了一支,吸了一口,看着烟在车窗里散开,从车窗落下的缝隙飘出去。 他想,她现在是疼还是不太疼。 他想,她会不会害怕。 他想,如果有什么事——他吸了一口烟,没往下想。 第二个哭声响起来的时候,浓浓已经快没力气了。护士小姐在旁边忙着,把两个孩子抱过来给她看。两个小小的襁褓,并排放在她枕头边。两张红扑扑的小脸,闭着眼睛,头发都是浅褐色的。 沃洛佳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她笑的样子,瞪他的样子,窝在他怀里睡着的样子,趁他不注意偷亲他露出得意狡猾的样子…… 他睁开眼,又看表,十点零七分。他实在受不了了,拿上证件,下车。 产房位于医院深处,门上贴着无菌区的标志,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一个护士看见他,愣了一下:“同志,家属不能——” 沃洛佳掏出证件。 护士看了他的证件,随后拿起手上的本子翻阅,找到他的名字:“跟我来,只能看一眼。”沃洛佳收回证件,跟在护士身后。走廊很长,四处贴着无菌区的标志。拐了两个弯,停在一扇玻璃窗前。 “孩子在这儿。” 像监狱一样的玻璃墙。里面暖气足,外面冷,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他用手掌擦了一下,又擦一下,直到擦出足够大的一块。 里面是一排排小小的塑料床,裹着白色襁褓的婴儿睡在里面。里头的护士看到外面递来的名字,抱起一个小婴儿走到玻璃窗前。沃洛佳凑到玻璃前努力辨认,试图记住那个小生命的模样。 不到一分钟,里头的护士小姐又走了,抱起另一个给他看,两个孩子长得一样。 “都是男孩。” 沃洛佳点了点头,看向身旁的护士,“现在可以去看看我妻子吗?” “你不多看一会?” “他们长得一样。”没必要再看了。 “好吧跟我来。”护士带着他往回走,穿过走廊,停在一扇比刚才小一半的玻璃窗前。窗户上也蒙着霜,只能隐约看见里面的轮廓。 沃洛佳把手掌贴上去,擦出一小块透明。里面是三张病床,靠窗那张躺着一个人。扎莉亚侧对着窗户,脸朝里,看不清表情。头发散在枕头上,还是湿的,一缕一缕的。被子盖到肩膀,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 从认识到现在已经有两年零七个月,真正见到她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三个月。他太清楚想却没法见的感觉,他忍过来了,在每一个睡不着觉的晚上忍。但现在她就在玻璃窗里面,三张病床的距离,他忍不了。 “同志,差不多了。” “再一会。”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颤了,这不对的,他不该露出情绪的。 “一分钟。” 一分钟很短,只有眨眼一次的时间。 “同志。” 沃洛佳收回手。手心里有一块玻璃的温度,凉的,他把那只手握成拳,揣进大衣口袋,这是他刚才隔着玻璃碰过她的证据。 下次见她的时候,他要把那截脖子盖住。 对于大多数苏联父亲来说,第一次真正见到妻子和孩子,是在妻子出院的那一天。扎莉亚和孩子们要住院观察七天左右,直到医生开具出院证明。沃洛佳才可以来到医院,在产科门口等待,然后接上妻子和孩子一起回家。 一分钟眨眼即逝,七天却是度日如年。 没有家属,也没有孩子,病房里安安静静的。 浓浓只有在喂奶时间才能看到孩子,通常是三小时一次。双胞胎就她一个人生了,两个孩子还长得一样,她不用担心被抱错,但隔壁两个床的母亲就难受了。她们和她同一天生,各生了一个,都是女孩,都裹着同样的白色襁褓。 护士每次抱孩子来,她们都要扒着襁褓边沿往里看,看那张小脸,看那个鼻子,看那个下巴——是自己那个吗?是不是抱错了? 某次喂奶,护士抱来一个婴儿,隔壁床的母亲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不像。她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护士已经开始催促。她最终没敢问,但整个喂奶过程心神不宁。 第10章 大帝0 出院那天,沃洛佳拎着两个柳条篮过来,胳膊夹着一束鲜花。 浓浓走出来时,脸色有点苍白,他手上的东西全掉了,柳条篮砸在脚边,花也掉在地上。他上前一步抱紧她,在她脸颊上像啄木鸟似的一下一下,亲了又亲,亲了又亲。 旁边有人路过,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笑着走开了。 浓浓被他亲得站不稳,只能抓着他的大衣,闷声笑出来,“好了好了,回去再亲。” “嗯。”沃洛佳又抱紧了她一下,然后才弯腰去捡地上的东西,花给她的时候也不说一句情话,就直勾勾地盯着她。 “回家吧。”浓浓挽着他的胳膊往楼梯间去,他当真跟她走,气得她捶了下他的手臂,“你两个儿子不要了?” 沃洛佳像是突然反应过来,看了眼空空的篮子。浓浓拽着胳膊往回走,他还踉跄了一步,跟上她的步子,柳条篮在他手里随着轻快的步伐晃来晃去,空的,等着装儿子。 妻子是盯上的,盯久了才是他的。儿子是捡的,要一个个捡到篮子里。 克格勃分配的两室一厅房子,有独立厨房、独立卫生间、阳台、集中供暖、热水 24 小时。浓浓去公共澡堂公用厕所的日子结束了,有时候看看这房子,都会感叹自己没嫁错,哪怕他以后当不成她记忆里的大人物。 而且男人嘛,关上灯都一样的。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去做饭。” 沃洛佳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进了厨房,他才重新看着怀里的小子。不到两个月大,整天吃睡拉嚎,烦。这样烦人的家伙有两个,他偏头,看向右手边摇篮里那个,居然又醒了。 换了个抱,沃洛佳和怀里的弟弟四目相对,眉头同时皱起。 “你看什么?” 他轻轻抖腿,原本看起来像在瞪他的孩子,眼睛一弯,抿起小嘴像在笑,脸蛋圆滚滚的红扑扑的。沃洛佳勾起唇角。 台面上摆着新鲜的甜菜土豆还有肉鸡蛋,浓浓把头发扎起来,做当地的菜,土豆炖肉,配上买到的白面包。这就是一顿丰盛的晚餐。 全国吃的都差不多,因为买不到菜,只能每天做差不多的饭。 换个做法,非国内的?浓浓只怕自己被当成间谍咔嚓了。 她在切菜,沃洛佳在客厅逗得孩子咿咿呀呀地喊,他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调子还是很严肃。严肃地哄着孩子。 热油下锅。肉块扔进去,大火炒到表面变色,有点焦边最好,这样能锁住肉汁。洋葱切丁,扔进去一起炒,炒到软透明香味出来。然后加水加盐加胡椒粒,扔两片月桂叶,高压锅炖二十分钟后再下土豆炖。 沃洛佳每天晚餐都吃这个,也不会吃腻,不会要求换菜,太好养活了。 她把锅盖盖上,擦了擦手,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沃洛佳坐在沙发上,她一出现他就看过来,好像看到贼一样,锁定目标,盯—— 浓浓本来没打算出去的,被他盯得就来了脾气,走过去掐他脸,“你看什么?” 沃洛佳脸被她掐着,还敢盯着她。 浓浓又掐了一下,“说话。” 他嘴唇动了动,但脸被掐着,发音含糊:“看你,好看。” 浓浓:“……” 有人说情话的时候,是用即将奔赴刑场的脸色说的吗? 不过,算了。 她看了眼他怀里睡着的孩子,然后嗔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厨房。沃洛佳沉默了三秒,回味那个眼神三秒,才反应过来迅速把儿子放到摇篮里,追上去。 扎莉亚小他整整十二岁,即便生了孩子还像个少女。皮肤嫩滑,摸不到粗糙毛孔,没汗毛但头发旺盛,没用肥皂身上也是香的。要知道体毛重是斯拉夫姑娘的常态,在寒冬地区只用肥皂洗脸还能皮肤好——那是天生基因好到炸。 这种姑娘,不是好看能形容,是美人中的极品。 沃洛佳脚步静悄悄来到她身后,搂着她纤细的腰肢,歪头亲她,从脸颊到耳朵…… 十二月的雪下得深,一脚踩进去。拔出来的时候,边缘的雪簌簌地塌。路上这样的窟窿连成串,深深浅浅,歪歪扭扭,一直延伸到小路尽头。后面有个男人开着农用车,随着车子的颠簸一颤一颤的。他弓着背,顶着四面八方迎来的风雪,眼睛都睁不开,浑身冻得梆硬。 公寓楼里其中一户,蒸汽模糊的玻璃里,高压锅冒着气噗呲噗呲响。玻璃上的霜花化了一块,像一个不规则的洞。洞的边缘,水珠正往下淌,淌得很慢,亮晶晶的,在昏黄的灯光里闪着。 声音就是从那儿传过来的。隔着紧闭的窗,隔着漫天漫地的雪,那声音还是钻过来了,闷闷的,却又很清晰。 蒸汽越来越浓,玻璃上的霜花正在加速融化,冰晶像溃败的军队一样往后撤,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水珠原先是一滴一滴往下淌,现在汇成了细流,歪歪扭扭地划过玻璃,在窗框上沿打了个转,把木框打湿,又顺着木框滑落下去,滴答滴答,声音很轻,被高压锅喷气的声音盖着,但还是能听见。那是雪在哭。 高压锅的阀在跳,阀顶到最高处又快速落下来,一小股白汽从阀边上喷出来,仿佛随时要爆炸。剧烈的动静把迷糊的女主人吓得尖叫起来,男主人则是手忙脚乱关了火。 整栋楼都安静下来。只有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落在那扇窗户上,落在刚刚化开的那一小片玻璃上。雪一落上去就化了,变成水,混进那些纵横交错的泪痕里。 晚餐时间,浓浓是坐在他怀里吃饭的,沃洛佳喂她吃,他心情极好,好到声音都透着轻快:“我被派遣出国了。” “去哪?” “东德,那里有吃不完的巧克力,你想去吗?” “我也能去?”浓浓瞬间来了精神,她为他放弃了出国机会,现在能出国,眼睛一下瞪大了。 “去,还有那两个小东西也带着。” 沃洛佳话音刚落,妻子捧着他的脸一顿猛亲,亲得他都不好意思了,亲得他都有些恼了,只能把她抱到卧室里丢到床上。 第11章 大帝11 二战后,德国被苏美英法四国分区占领。苏联在东德建立了军事管制政府,拥有最高权力。这种军事占领国地位,使得苏联向东德派遣任何人员都拥有了合法的外衣。而且苏联在东德长期驻扎了庞大军队,克格勃人员可以依托这庞大的军事存在,毫无阻碍地在东德全境活动。 被派往东德对克格勃人员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肥差,因为东德的经济和生活水平远高于苏联,派驻此地意味着能享受更高的津贴更好的生活条件。 坐了二十小时的火车中转了两次才抵达东德的德累斯顿。冷风从车站大门灌进来。 沃洛佳把儿子稳稳裹在胸前的布背带里,只露出一个小鼻子呼吸。浓浓怀里也背着另一个孩子,紧贴着心口。出国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周围大多是穿深色大衣的东德人,表情安静严肃,脚步匆匆。 火车站大楼高大规整,却还残留被烟火熏过的痕迹。 刚出站,一个穿深色大衣神情沉稳的男人迎上来,和沃洛佳说了几句德语,然后接过他手里的小行李,引到路边一辆不起眼的轿车旁。 她没有听懂,也不需要听懂,克格勃不希望家属随便跟外人交流。 汽车在宽阔的街道上匀速行驶,男人们在说话,浓浓扒开宝宝的帽子,看到的不是两只闭着的眼睛,而是清澈无比的大眼睛,一露出来的就弯起眼睛笑。沃洛佳和同事说着话,但注意力始终放在妻子身上,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他赶紧低头检查一下自己怀里这个,还在睡,有点遗憾。 车窗外楼房整齐滑过,可仔细看,很多老建筑墙面发黑,缺尖顶,不少地方用粗糙水泥补过,和旧石头颜色完全不搭。 没有弹洞横飞的废墟,但整座城都在无声地说——这里曾经被彻底毁掉过。 浓浓拍着孩子的背,默默往沃洛佳肩上靠。 这……哪个苏联人敢出门逛啊,不是找打吗? 害她白兴奋了半个月。 沃洛佳被她偷偷捶了下,还很无辜地看着她。 他想的是好工作,一家人能在一起。浓浓想的是逛街旅游看新鲜,谁知道来这个地方。结果来了才发现,这是一家人被扔进一个陌生的国家,只能互相靠着。 “四楼那个,今天又没出来?” “出来能去哪?” 问话的那个啧了一声:“那么年轻,天天关屋里,也不怕憋坏。” “你想和她做朋友?” “胡说什么?”那个压低了声音,“我是说,她男人大她十几岁,把她一个人扔屋里,放心?” 另一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你这话说的。” “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往下接。 苏联社会表面上提倡集体主义同志情谊,为了共产主义奋斗——但关起门来,私底下,人们聊的永远是那些不能公开聊的事。尤其是在驻外人员家属圈子里,因为封闭。 她们不能随便出门,不能和当地人交流,不能单独活动。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公寓楼、指定商店、偶尔的集体活动。丈夫们白天上班,女人们被困在小区里。 这种时候,不八卦干什么? 这一家人来了这个小区,无形中给了社区里的邻居们很大的压力。本来这个小区是平衡的——大家差不多丑,差不多老,差不多的男人差不多的不回家。平衡是一种保护,谁也别嫌谁。 但是扎莉亚太年轻太漂亮了,二十岁生了双胞胎,身材也没有走形,走在路上是连女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她的状态和周围人相比就像彩色照和黑白照,唇红齿白,肌肤饱满白皙没有瑕疵。 不难想象,有这样的妻子,丈夫会有多疼惜。而且弗拉基米尔每天下班都按时回家,不喝酒不抽烟不怎么应酬,是标准的好男人。 原本日子过得还行的家庭,现在压力太大了。 八个月大的孩子非常要命,还是两个。浓浓只要把孩子放到地上,宝宝能一下就窜出去,手脚并用爬,抓都抓不住,对什么都好奇,到处摸。关键是他们太壮实了,力气也不小。 浓浓压根没时间去想生活会不会太枯燥。 沃洛佳下班回家经常看到她们母子三个躺在地上,气喘吁吁,躺得零散,这边一个,墙角一个,中间一个。三个人,三个地方,谁也挨不着谁。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他以为家里遭了袭击。后来习惯了,就像现在,他进门换拖鞋,挂外套。然后走进去先捞最近那个,老大被拎起来的时候哼了一声,没醒。夹在他胳膊底下,走到茶几旁边,弯腰把老二也捞出来。老二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他懒得看了,一块儿夹着。 两个炮弹被他夹在两边,腿悬着,晃晃悠悠。沃洛佳走到婴儿房里,把宝宝监狱的围栏的门打开,把两个炮弹放进去。 高高的围栏,里面铺着软垫,放满了毛绒玩具和枕头。老大落在软垫上,翻了个身,继续睡。老二滚了两圈,撞上一只毛绒熊,也睡了。 然后他走回客厅。 妻子还躺在地上,满头大汗,眼神飘忽,沃洛佳在她旁边蹲下来,眉毛微挑:“女士,需要帮您叫救护车吗?” “去你的!” 沃洛佳笑着把她扶了起来,她笑着喘着说话都断断续续:“我们完了,科沙学会了开抽屉……戈沙……能扶着沙发站一会……” 他把她扶正,让她靠着沙发坐好。她还在喘,但眼睛已经不那么飘了,盯着他看,等着他露出完蛋的表情。 沃洛佳没露,只是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她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开:“我去驻军托儿所登记了,下周就能送过去,以后他们得跟我上下班了。” 说完,他看到扎莉亚露出茫然的眼神。 “舍不得吗?可以延期——” “沃洛佳,你是个好人。” 浓浓不要求公兔帮忙抚养,但要是可以,她会很感激。真的感激,她都要哭了,恨不得现在就把两个孩子打包送走。 这不是普通的大宝宝,而是战斗民族的大宝宝。调皮程度乘以二,危险程度乘以二,一个墩墩撞击,堪比小坦克碾过草坪。两个一起冲,简直是两台小拖拉机在屋里横冲直撞,地板都跟着轻轻发颤。 她每天的生活就是:他们哭——放出来——追——抓住——放出来——追——抓住。循环往复,直到她和两个小拖拉机同时熄火,躺在地上喘气。 第12章 大帝12 在东德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衣服漂亮得让人眼花缭乱。苏联妇女们来到东德才算是第一次能好好穿衣服。 德国服装是讲究版型、线条、对称、质感。这种审美不是一天形成的,是几百年工艺沉淀。一个连军装都好看的国家,审美在整个世界都是数一数二的程度。 就算是在家属区服务站随便买的一条普通小碎花连衣裙,一上身就能立刻觉出差别。收腰是灵魂,肩线利落干净,版型修身妥帖,轻轻一裹就显出腰线,显瘦又显气质。而苏联,根本就不做收腰合身的女装。 不带孩子,浓浓就开始捣鼓自己。 东德的时装杂志和国营邮购目录不像苏联那边的画报,要么严肃,要么土气。东德的杂志上全是合身利落的女装,每一件都标着清晰的版型尺码颜色。所有东西都不要票,只要从杂志或者目录上挑好记下商品编号,填一张邮购单,在邮局交完钱等几天就能收到。 对一个平时连件新衣服都难买到的苏联女人来说,这简直像打开了新世界。 沃洛佳的工资在苏联攒着没处花,在东德却能随便造——化妆品、香水、发胶、内衣、连衣裙、袜子……浓浓一本接一本地翻杂志,越翻越停不下来。 反正东西都比苏联好,闭着眼睛买都不会出错。 驻军婴儿托儿所是军方管的地方,家属根本不能随便进出。所以接送孩子压根就不是什么浪漫,全是规定。傍晚五点必须准时把孩子接走,一分钟都不能晚,晚了就要被登记,影响营地管理。 在这里当爸爸,连抱怨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五点准时,沃洛佳出现在托儿所门口。门口有简单的值守,进出都要出示证件。婴儿房咿咿呀呀的像一群小鸭子,在一排小围栏里。 科沙和戈沙就在围栏前拱来拱去,小手扒着栏杆,看到他出现,发出短促兴奋的咿呀声。在一群安分的孩子里,这两个小胖子确实显眼,壮实有劲,精力散不出去,就憋着劲儿闹腾。 保育员走过来,汇报工作:“今天进食正常,活动量偏大,互相拉扯过一次,没有受伤。”说完递过来登记本让他签字。 沃洛佳突然想笑,想到妻子说他是来保释孩子,还真是。 抱回家的路上是沿着苏军划定的内部通道走,不靠近东德平民街区,不与无关人员对视。沃洛佳一手一个,两个孩子是公平的,公平地对待他们的母亲,也公平地对待他们的老父亲。一个在他手臂上蹦跶,好像在骑马。一个揪着他本就不多的头发。 路上遇到同样接孩子的军官或同事,彼此只淡淡一点头,目不斜视,不寒暄不打听不流露任何家庭私事。这是驻外人员的规矩,也是生存方式。 然而两个小家伙才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啊啊兴奋地喊了一路。 丢脸死了! 好不容易回到家,一开门,他吓得后退了一步。 给他开门的女人很陌生,他下意识扫了一眼门牌号——没错,是他家。 “笨蛋。” 是扎莉亚的声音,可他完全认不出来。 一头柔顺光亮的头发披着,带着自然的卷度,右边别着一只小巧的发夹,裙子长度刚好到膝盖下面,露出一截白皙匀净的小腿。收腰剪裁把她的身形衬得纤细挺拔,整个人精致小巧,像商店橱窗里摆着的那个价格高到离谱的娃娃,像从另一个世界里走出来的人。 一贯冷静到几乎面瘫的沃洛佳,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慌乱。连怀里的两个小崽子都安静了,紧紧抱着他,不认识妈妈了。 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不进来,那我关门了?” 扎莉亚故意抬手作势要合门,指尖刚碰到门框,手腕就被他攥住了。沃洛佳的手还是凉的,又给紧张了,但是攥得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连指节都没用力。他一脚进门,怀里的两个小崽子终于反应过来,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往妈妈那边伸小手。 用晚餐的时候,沃洛佳还愣愣地看着她,眼神像是钉在她身上。 “恭喜你啊,换了个妻子。” “谢谢。” 浓浓在桌底下踹了他一脚,沃洛佳面不改色,双腿一合,夹住了她的腿,然后嘴角微微才勾起。 今晚沃洛佳给儿子们洗澡哄睡十分积极,他洗孩子特别快。 两个扒光的小土豆放在浴室里地板上爬,他坐在矮凳子上,捞过来一个泼水打湿,肥皂一顿擦,毛巾一顿抹,然后浴巾包起来送给妻子,再继续下一个。 流水线工程,平均两分钟洗一个,关键是孩子们还不闹,因为被搓懵了。 “你这哪是洗澡,我洗锅都没你快。” 沃洛佳只当这是夸奖。 俩小子穿上纸尿裤,还没从洗澡的懵圈里缓过来。沃洛佳往床边一坐,既不唱摇篮曲,也不晃悠,只伸手轻轻去拍他们屁股,力道不轻不重,拍出啪啪啪的声响。 没几下,两个小家伙眼皮一耷拉,真就乖乖睡了。 盖上被子,关灯,搂着妻子回房间,一气呵成。 七点不到,还有人家在做饭还没吃晚餐,三楼听着楼上的动静以为在剁骨头,咚咚咚一下一下的不带停,这是把整个商店的骨头都买了? 苏联男人从小就进行硬汉教育。男孩从小冬泳军训劳动体育行军,学校全程灌输坚强勇敢服从。情绪细腻温柔的话,很多时候都会被当成缺点。就是这样,才会在夜里有明显的反差。 平时看着冷硬话少严肃,现在是热情直白,沃洛佳喜欢趴着亲她,全身心投入在这个安静的夜里,要多温柔就有多温柔。当然这种温柔是有时间的,到了一定的程度,还是会变回冷酷的硬汉,浓浓还不能哭出声,不然被人误以为家暴是要被抓的,沃洛佳会被抓。 第13章 大帝13 沃洛佳现在的工资虽然是国内的五倍,有1500卢布了,但在东德也仅仅是够花而已。妻子要买衣服,孩子们长得快也要经常买,他可以不要,还有平时的伙食费杂七杂八,他们家是月光族。 这大概是所有男人婚后都躲不开的烦恼——钱不够。 每次撞见妻子对着那邮购目录指尖勾来划去,最后要么只挑一两样便宜的,要么干脆全给划掉,沃洛佳自责但又无能为力,他的工作本就注定了只能领这份死工资,连额外的外快都碰不得。 87年,来东德两年,他升职了。少校升为中校,不过工资也只涨了三百卢布。 “三百够多了!你以前在国内的工资一个月才三百!” 浓浓好心安慰他,沃洛佳却想到她的工资:“你的好像是150?” “你还敢说我!”她握了握拳头直直挥出去,沃洛佳啊的一声,配合倒在沙发上。两个儿子听到声音立马从他们的卧室里冲出来,还没问出怎么了,瞥见爸爸倒地,竟毫不犹豫地转身回房。 夫妻俩对视一眼,齐齐笑出了声。才两岁的小崽子,竟就懂得护着妈妈了,还是两个。 “你最好不要做对不起我的事,不然儿子们揍死你。” 沃洛佳躺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脑后勺枕着,双脚抬到她腿上架着。扎莉亚笑得眼睛弯弯的,脸上还有刚才闹出来的红晕,手指点在他胸口,没什么力道,就是那么点着。 沃洛佳忽然收了笑,搭在她身上的腿轻轻压了压,语气顿了顿才开口:“你……会不会后悔和我在一起?” 浓浓还在笑,眼神却落到他的头发上:“亲爱的,如果你再秃下去,我对你的爱可能会少一点。” 这大概是所有苏联中年男人的烦恼,头发少了。本来是穷,现在又多了个秃,不行,不能这样任她胡闹。 沃洛佳摸了摸头发,手指插进发间,拨了拨,然后很严肃地告诉她:“这不是挺多的吗?”和同龄人相比算多的了,他有几个同事都变地中海了,他只是额角头发后退了些,头顶上的头发还能拨呢。 “咳……” 浓浓笑得倒在他身上,起不来了。 日子虽然过得紧巴巴,但幸好,每天都是快乐的。 驻军托儿所只能托到三岁,三岁之后要上幼儿园了,上的是一家东德幼儿园,离家和单位都很近。沃洛佳甚至可以在办公室窗户看到幼儿园操场,看到他那对双胞胎小子在那玩滑滑梯。 上班,看着孩子长大,这样平静的日子一直到1989年。 10月7日东德40周年国庆,多个城市爆发反Zf游行,口号从“我们是人民”升级为“我们是一个民族”,统一诉求鲜明。10月18日东德总理昂纳克被迫辞职,接任的总理想改革但已为时过晚。 街上游行的人越来越多。 浓浓有时候在窗口能看见,一群一群的人走过去,喊着什么。隔得远,听不清喊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种声音,闷闷的,像远处打雷。就连平日里不怎么和她说话的邻居太太们,碰到她都会打声招呼,提醒她尽早打包行李,可能撤离的通知随时会来就要随时走。 外部势力来袭时,同胞们才会团结起来。 幼儿园老师们罢工,孩子们停课,沃洛佳每天早出晚归。直到24号那天晚上,凌晨了已经,他回家就把妻子喊起来,夫妻俩一起给孩子们穿上衣服,没开灯,整个小区都没开灯,但是所有人都醒了。 东德局势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程度,家属与非作战人员今晚就要秘密转运。 “妈妈,天亮了吗?” “我还想再睡一会——嗷!谁碰我小叽叽!” 就着窗外的昏暗月光,沃洛佳轻轻掐了掐科沙的脸,无奈解释道:“我是在给你穿裤子,快起来,你们要回去了,路上要帮我照顾好妈妈。” “爸爸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两孩子揉着眼睛,浓浓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另一件毛衣,也停住了。 沃洛佳蹲在床前给科沙穿着袜子,嗓音有些沙哑:“爸爸有事。晚点走。” “晚点是什么时候?” “很快。” “很快是多快?” “睡几觉就见到了。” 戈沙在旁边迷迷糊糊地接了一句:“那我和哥哥轮流睡,很快。” 科沙也觉得有道理:“再加上妈妈,一天就能把爸爸睡回来。” 沃洛佳肩膀抖了一下,浓浓没看到他的表情,但能猜到,恐怕这次是他职业生涯里最危险的时刻。 趁着夜色,男人们把妻儿的行李放到卡车上码得整整齐齐。东德现仅放开本国公民出境申请,非本国人无批文无法购票离境,驻德苏军家属们是通过秘密转运,使馆车辆走德累斯顿—柏林—波兰—苏联的暗线。 妻子们抱着孩子,和丈夫做着最后的道别。 沃洛佳帮她和孩子们系紧围巾,母子三人都被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三双一模一样的眼睛。他眼睛有点红,风吹的。 “我会尽快回去,上车吧。” 他抬了抬手,似乎是想抱一下她,但又放下了。 卡车引擎在响,有人在催促。两个孩子裹在围巾里,亮晶晶的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 浓浓往前一步抱住他,沃洛佳几乎在同一时刻伸手抱紧她,她听到了一声轻轻的抽气。 “你秃头我也喜欢你。” “去你的。”沃洛佳笑了出来。他把脸埋在她脖子里,肩膀还在抖,但这次不是抖,是笑。笑得闷闷的,压着的,热气喷在她脖子上,痒痒的。 “爸爸,我也要抱一下。” “我也要。” …… 车队慢慢驶出小区,没走主路,绕着郊区的小路往柏林去。 男人们一个个站在原地,直到看着车灯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整个小区都静下来了,没有孩子们吵闹的声音,没有妻子们的唠叨声,安安静静。 第14章 大帝14 卡车后车厢里,能看见远处的路灯连成线。没有座位,大家都裹紧围巾坐在冰凉的铁皮上,孩子们靠在妈妈怀里打盹,没人说话,但能听到有些人在哭,哭得压抑,轻轻地抽泣着。 浓浓把俩孩子抱紧了,哪怕他们已经穿成球了,她还是拿了条毯子给他们盖上。两个五岁的娃,肩宽背厚,都差不多一米二的身高了,她抱着两个实在吃力。科沙被她揽在右边,脑袋靠在她肩上,腿蜷着,脚悬在外面。戈沙在左边,姿势差不多,但已经睡熟了,呼吸匀匀的,嘴微微张着。 该说不说,沃洛佳的基因还是不错的,至少比他本人好太多了。 冲这两个孩子,这婚结的不亏。 车队全程夜间赶路白天休整,避开主路与检查站。仅白天方便时下车,其余时间全程在车厢内。六天五夜才抵达苏联,卡车停在莫斯科郊外的苏军家属安置点。 留在东德的男人们没时间去想妻儿们是否平安到达。他们白天必须正常办公,晚上就在办公楼里销毁档案,焚烧炉都烧坏了几个,时间紧迫。 11月9日,柏林墙开放后,街头情绪高涨,人群涌向检查站与公共场所,城市中心、广场与街道持续聚集,规模仅次于莱比锡、东柏林。广场上挤满年轻人与老人,横幅写着自由与德国统一。 日常秩序虽然还没崩溃,但街面店铺陆陆续续在关门,游行队伍人群每天都在壮大。 12月5日,数千名示威者们冲进了德累斯顿国家安全机构大楼,里头的工作人员被迫交出武器并拿出档案。激动的示威者们获得了胜利,想到了临街也有一座苏联人的办公楼,于是人群向那大楼涌去,那正是克格勃们的总部。 这些人大都是年轻的激进分子,他们不怕死,不怕苏军。 值勤士兵远远就看到人群黑压压的过来,立马撒腿向大楼里跑。 此时办公楼里的人只剩十个。沃洛佳是处长高级助理,相当于德累斯顿的二把手,职务最高的,他收到消息第一时间给附近的苏联驻东德坦克部队打电话,要求他们马上派兵来救援,但是对方告知没有莫斯科的命令无法行动。 沃洛佳挂了电话马上又给莫斯科克格勃总部打电话,但总部说克林姆林宫保持沉默。 听到这句话,他就知道苏联病了,而且得的是绝症。 窗外,喊声已经能听见了,还有轰轰烈烈的脚步声,像潮水往这边涌。办公室里的人都看着他。 “你们继续烧文件,能烧多少算多少。” 在示威人群抵达办公楼大门前,门里走出来一位军官,身后跟着两名士兵。 面前是几千人的大部队,沃洛佳默默调整了呼吸,脚步稳妥一步一步走向人群,走到最前面那几个人,离他只有几步远的时候,停住了。 “你们想要什么?”沃洛佳依旧保持着严肃,领头人是一个戴针织帽的年轻男孩,“我们要检查这座大楼!” “这是苏联的财产,根据国际协议不受检查。” “为什么你的德语这么好?” “我是一名翻译。” “为什么你们的车有德国牌照?” “因为苏联与东德之间签订的协议里允许。”说到这,沃洛佳不再回复任何问题:“我希望你们不要进入这幢楼,因为我的同事们会用武器保卫它。” 说完他转身,和士兵们一起背对着人群回到大楼里,慢慢走回去,不跑,不回头,脚步稳。这是在用身体语言说:我不怕你们。你们可以冲,但代价会很重。这个代价,你们准备好了吗? 沃洛佳没得选择,他出来是要表明自己信任他们,不愿冲突进一步升级。转身则是在赌,赌这些人不是死士,赌他们虽然愤怒,但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真刀真枪的对抗。赌人群中那个领头的人,在最后关头会选择退让。 输了,可能没命。 赢了,也只是苟活。 人群虽然没冲进来,但是也没走,都在门口僵持着犹豫不决。沃洛佳注意着楼下的动静,办公室里在拼命地烧资料,浓烟散不出去,所有人都被呛得咳嗽,但还要继续烧。窗户只能开一点点——开大了,楼下的人会看见烟,会知道他们在销毁证据,会刺激他们冲上来。 所有人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就这样过了好几个小时,救援部队姗姗来迟,围着的人群看到坦克和携带枪支的士兵过来,他们才慢慢退开,离开这里。 浓浓带着孩子们回到列宁格勒已经有一个月了。孩子们没有上学,到处都乱了。最要命的是买不到食物,克格勃家属区有内部供应,能拿到少量配给粮,但还是不够。商店排到几个小时可能排到的就没货,卢币还在持续贬值,她只能把手里的钱,所有珠宝,值钱的东西全部拿到黑市换了食物。 平时1公斤的面粉平时在商店也只要3卢布,现在直接涨了四十倍。 蔬菜水果那些靠沃洛佳的父母时不时的接济。她的两个胖儿子,身上的肉肉在一点点减少,手上的轮胎圈都小了。 “妈妈,我想吃肉。” 戈沙抱着她的腰,仰着小脸,眼睛亮亮的,没有哭,没有闹,就是那么看着她。 科沙在旁边,没说话,但也在看她。 一周没碰肉了,大人受得了,孩子们受不了。浓浓不知道怎么答,她不想给他们希望,最后变成失望。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爸爸买不到车票,爸爸也在排队买车票,排到了就能回来了。” “那他回来的时候,能带肉回来吗?” 浓浓蹲下去抱住两个孩子,“能,爸爸会带好多好多肉回来。” 两个小子听了这句一下子就笑了出来,“那妈妈跟爸爸说,要快点回来哦。” “嗯。” 12月30日,快要过年了。 早上六点半天还没亮,浓浓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出门。 离家最近的地铁口在三个街区外,黑色的铁栅栏在夜色里像沉默的巨兽。还没走近,就看到几盏昏黄的路灯下,已经零散站着几个人 —— 都和她一样,裹得像粽子,双手插在口袋里,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眼神里藏着同样的焦虑。 浓浓屏住呼吸,假装只是路过,脚步却悄悄放缓。她注意到地铁口右侧的路灯下,有个穿着旧皮夹克的男人,手里拎着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眼神飞快地扫过每一个路过的人,又迅速移开。 她深吸一口气走近,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压低声音:“巧克力威士忌换肉。” 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侧身避开远处巡逻的军警影子,朝她走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分量?” “威士忌两百毫升,巧克力一百克。”浓浓把帆布包往怀里贴了贴,指尖隔着棉布触到玻璃瓶的冰凉,“换至少三百克熟肉。” 男人搂住她的肩膀走了至少半条街道,两人装作一对夫妻,不过只是为了换食物,到拐角的地方迅速交换,然后分开。 浓浓回到家的时候腿都软了。巡逻的军警影子都是带着真枪实弹,要是换食物就被打死,那可死得太冤了。 第15章 大帝15 回国的时间太紧,在粮食危机前没有提前存粮。市区里又是绝对的平原,连像样的丘陵都没有,没有野生植物资源,出了城郊可能会有,但浓浓带着两个孩子不能外出太久。 新年那天,零下23度,雪埋住脚踝。浓浓去克格勃内部供应点领到了一周的补给。三公斤的黑面包,又酸又硬又粗糙,五公斤的土豆,两斤的卷心菜,二百毫升的油和一小包盐。 1990年1月中旬,沃洛佳奉命撤回国。到达莫斯科那天他给家里打了电话,时隔三个月总算听到妻子的声音,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语气也很轻松,只问他什么时候到家。 他松了口气,告诉她要三天。他需要在莫斯科了解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东德,除了克格勃的指令,与东德同行的必要对接,再无其他。国内的风往哪边吹,局势怎么松动,他像被隔在厚厚的玻璃墙外,半点真实脉络都摸不到,连一丝确切的消息都传不回来。曾经无孔不入的克格勃,如今听着倒像个天大的笑话, 一个帝国的崩塌不是一夜之间,它是一个逐步崩塌的过程。85年,在他刚到东德那年,戈尔巴乔夫上台。 87年颁布的《国有企业法》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允许非现金向现金转换,企业获得定价权和产品决定权。结果企业停止生产低价商品,只做利润高的产品;大量商品被投机倒把者卖到国外,国内货架开始变空。经济开始脱轨。 89年,苏联内债从1985年的1420亿卢布猛增至3990亿卢布。 如今那道将德国分成东德西德的柏林墙倒塌,给了苏联致命一击。 东德被苏联占领,实行社会主义,生活物资匮乏,出行需通行证,言论等自由受限。西德被美英法占领,享受西方福利与市场繁荣,是自由世界的代表。墙塌了,苏联这个大家长的威望扫地,家里的人也都开始不服管了。 现在,莫斯科开了家麦当劳,西方的东西正在涌入。特权阶层在悄悄把国有资产变成自己的,工人开始罢工,货架空着,黑市猖獗,老百姓在排队。 三天后,火车抵达列宁格勒。 沃洛佳顺着记忆找回家,五年没回来了,看门牌号敲门时他有点不自信,应该没错吧? 敲了两下,门里有跑动的声音,还有两个小家伙兴奋喊爸爸回来了的欢呼声,他不禁勾起唇角。可就在门打开那一瞬间,他还是不由得愣在原地。 三个月不见,扎莉亚比初见时那会还要瘦,眼神没有以前那么亮,她还擦口红了,在东德的时候,她买那些漂亮衣服化妆品,却从不擦口红。因为她的唇色本来就红,比任何口红都好看。 “爸爸爸爸!快点抱我……” “进来啊。” 沃洛佳垂眼看着两个孩子,有些陌生。他们脸上双下巴没了,肚子不鼓了,原本圆滚滚的胳膊和腿变细,瘦是瘦了,但小脸还是有点红晕,唇瓣粉。 他喉结一滚,提着行李抬脚走进门。 客厅里靠墙的位置摆满了小盆栽,用空罐子小瓷碗,有的发着小芽,有的看起来是被掐掉了叶子,有的还没长出来,上百个至少。 “包里有巧克力,我先上个厕所。” 沃洛佳把行李放下,没敢多看妻儿们一眼,径直去了卫生间,脚步急了些但还是稳的。 “爸爸肚脐着凉了。”戈沙说着看到妈妈打开的行李包里,眼睛一亮。 “哇,好多巧克力啊!” “嘘!” 两孩子连忙捂住小嘴,浓浓从包里拿出两块,东德的巧克力都是大板,100g一板。沃洛佳带回来了二十多块,可能是把商店扫空了。她拿着巧克力去厨房,后面跟着两个小尾巴,她拆开包装拿尺子量了尺寸,然后拿着刀对中间劈开,绝对的公平。 这是双胞胎家庭的规矩。 “妈妈不吃吗?” “要啊,妈妈要吃一整块,就不跟你们两个分了。” 别的妈妈可能是骗小孩,留给小孩吃。浓浓是说真的,她拆开包装,100G的巧克力她独享。当成饼干在吃,咔哧咔哧,和儿子们几乎同时吃完。 两孩子没什么意见,因为这也是家里的规矩。小孩吃小孩的份量,大人吃大人的份量,天经地义。 卫生间里。 水龙头开着,沃洛佳把冷水泼到脸上,搓揉着脸,或许是太用力,他咳了几下。连克格勃家属都遭到这样的待遇,不难想象那些普通人会过得多么凄惨。 他撑着洗手台,低着头,任由水珠从脸上滴落。 “你要不要顺便洗澡,我给你拿浴巾和换洗衣服。”扎莉亚敲着门在问。 沃洛佳深吸了一口气,三秒后才把那声好给说出来,声音不抖。 “妈妈,爸爸是拉肚子了吗?” “我不知道,你进去闻一下——回来!不许敲门!” “不是你让我去闻的吗?” “平时也没见你这么听话。” “妈妈夸我了,再奖励我一块巧克力?” 水龙头关上。沃洛佳听着外面的声音,从挂钩上扯下毛巾擦着脸。毛巾上没有肥皂的香味,肥皂也缺。他把毛巾挂回去,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眼眶有点红但不明显。 然后他打开门。 两个小的立刻不闹了,齐刷刷抬头看他。扎莉亚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那条准备给他拿的浴巾。 “我出去买点东西,一会就回来。” 他没敢看她的眼睛,弯腰摸了摸两个儿子的脑袋,从他们中间挤过去,往门口走。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科沙的声音: “爸爸是要去买肉——唔” 沃洛佳打开门几乎是跑出去。克格勃商店,他可以在内部系统里拿到更高的配额,不过商店里掏空了也只能给他一些难买的日常用品,肥皂之类的。家里人想吃肉,他只能去黑市,这对克格勃来说不危险,他就像进菜市场,能一个个问价砍价,买到价格合适的。 第16章 大帝16 社会动荡,罢工,黑市冲突,小偷抢劫频发。在这种环境下,有丈夫和没丈夫的家庭,生存状态是天差地别。沃洛佳是这个家的主心骨,这点不可否认。浓浓也不得不承认,她需要这个男人帮忙抚养孩子,不然她一个人绝对撑不住。 沃佳洛回来后每天都能吃到肉,鸡蛋,孩子们还有奶粉喝。他回家之后依旧很忙,早上出门晚上回家,浓浓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直到这晚。 “列宁格勒大学聘用我出任校长助理,以后我就在大学工作。” 东欧阵营崩塌,预算被大幅削减,大量从东德撤回的军官面临无岗可派的困境。沃佳洛只能自己去找工作,他不敢告诉妻子,这几天他甚至想过开出租车谋生。 浓浓都快睡着了,迷迷糊糊听见他的话,瞬间清醒了大半,“你回来这几天都在外面找工作吗?” 窗外的风雪敲着玻璃,管道里的暖气咕噜咕噜响。沃洛佳没回答她的问题,脸埋到她脖颈里亲着,亲出啵啵啵啵的声音来,痒得她到处躲。 “我们来忙活忙活。” 回来到现在,他都没碰她。她太瘦了,腰肢细得仿佛用力一掐就能折断。这些日子养了点回来,他把她抱到怀里,还是轻飘飘的像风筝似的,他得紧紧握着她的腰肢,才不至于让她摔下床去。 就着月光,沃洛佳注意到那甜的地方,他抬头,可不管如何再也找不到他补充力气的营养了。 分开几个月就没了! 该死的! 校长助理的工资一个月350卢布,在黑市也只能买到五公斤的牛肉。但这已经是一个他能找到的算是体面的,工资最高的工作了。和在东德一样,他早上去上班顺便带孩子们去上学,扎莉亚也去赚钱,她的工作就比较灰色,用沃洛佳体制内的配额特权帮普通民众代购一些难买的东西,收点辛苦费。 这是夫妻俩心照不宣的赚外快方式,没办法,生活逼的。 日子还是紧巴巴地过着。 91年六月,列宁格勒新一任市长索布恰克上任,是沃洛佳的老师。当选那天,沃洛佳还特意让她开一瓶伏特加,喝了两杯为恩师感到高兴。不成想,没过多久,他就受到了恩师的邀请进入市政府工作,出任列宁格勒市苏维埃主席外事顾问,陪同索布恰克接待外宾或代为接待一些次要的客人。 浓浓不知道沃洛佳在做什么,她只知道家里储存的食物从黑面包换成了肉罐头,黄油可以两天吃一次,葵花油管够,鸡蛋面粉蔬菜几乎不缺,她甚至能时不时提点食物去接济母亲和薇拉,纺织厂里的人都说她熬出头了。 七岁男孩,两个,还放了暑假,这哪是熬出头,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列宁格勒的夏天有一种奇怪的慷慨。它把冬天积攒的所有阳光都在这三个月里挥霍掉,白昼长得像永远过不完。孩子们充分利用这一点,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要出门,浓浓一开门,好像两颗发射出去的炮弹,一下子冲到走廊尽头。 浓浓跟着他们两个去了工地。市区到处都是停工的建筑工地,他们对这些地方了如指掌,知道哪堆沙子里能挖出锈钉子去卖给收废品的老头,知道哪层楼的水泥板最适合玩抢占高地,知道哪个没装窗户的洞口能看见隔壁街区的女孩子跳皮筋。 玩到九点多,去河边。涅瓦河的支流穿过城市,河边已经聚集不少在脱衣服下水的男孩,家长们在河边看着。河水还有点凉,估计也就十度左右,他们两个脱光了衣服直接跳进去,闭气潜水。 今天潜水的时间格外长,浓浓喊了几声,他们还不冒出来,又等了三十秒左右,她急着下水,水都到腰间了,他们两个才从水里冒出来,笑妈妈被骗了。 “妈妈你刚才是不是快哭了哈哈哈哈——” “戈沙,别笑了。” 科沙发现妈妈黑沉沉的脸色,心里咯噔了一下。戈沙笑着笑着没声了,心虚地躲在哥哥身后,“妈妈,我们在和你开玩笑的。” 浓浓下定决心了,沃洛佳要送他们两个去参加夏令营,她怕他们受苦,现在不怕了。送! 夏令营一期三周,封闭式的。 沃洛佳下班回来,客厅里没有人。电视关着,孩子们不再感觉太安静了。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转了个弯,厨房里传出了妻子小声的回应。 她在厨房。背对着他,正在切水果。穿一件他没见过的小背心,两根细带子挂在肩膀上,露出大片后颈的皮肤,短裤很短,比四角裤长了那么一点,两条笔直纤细光滑的腿白花花的,看得他眼花缭乱。 浓浓忽然感觉背后发凉,还没来得及回头,右腿就抬到了高高的台面上,背心堆叠到锁骨。 夏天,是在家穿得少的季节。 二十七岁由于生孩子早恢复快,她身上没有纹路,肚子平坦。沃洛佳38岁头发少,终究是长成了两人一起出门会被人误以为是父亲的成熟模样。 孩子们在夏令营挥洒汗水,孩子们爸爸也是。 晚上下班回来,在厨房然后去餐桌然后拽进卫生间,再从卫生间里出来在客厅,从沙发上滚到地毯。玩累了回房睡到早上。 早上要早起,那时候光线最好,太阳光照得她那肌肤莹润,脸颊透出一层极浅的粉色,像被光从里面点亮了。额头、鼻尖、微微张开一点的嘴唇,都染上这种莹润的暖色。 那头长至腰间以下的头发披散着,浓密的发丝裹着那张小巧精致的脸蛋颤动,唇红齿白,像油画里的欧洲少女。性格也像,她动不动就哭,眼睛哭,小嘴也哭,感觉还是和刚结婚住在纺织厂宿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不过都结婚七年了,孩子还生了两个,变化还是有的。就像新衣服刚出厂时,哪怕布料再结实,穿久了,扣子都会变色。 没办法,沃洛佳不抽烟不喝酒,就好这口。 第17章 大帝17 沃洛佳下班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八月,天还亮着。他推开门的瞬间,被客厅里的两个东西吓了一跳。 两个像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土豆蹲在客厅,正埋头研究一堆破烂——贝壳、石头、锈钉子、一根不知道什么鸟的羽毛、半截烧焦的木棍。 听见门响,两个土豆同时抬起头。四只眼睛亮得吓人,只有眼白是白的,鼻尖蜕皮,红一块黑一块的,瘦了也壮了。 “爸爸!” 两个焦皮土豆冲过来,一左一右撞进他怀里。戈沙咧着嘴,门牙嚯了一颗。 “牙呢?”沃洛佳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这两个。 “军事演习的时候掉的。” 科沙身上都是乌青:“冲山头摔的。我们玩夏阳演习了,就是打仗,我是红队,弟弟是蓝队,我潜伏在一个坑里趴了两个小时,最后把他们队长俘虏了!” 沃洛佳摸了摸两孩子的脑袋,然后看向厨房:“妈妈有没有被你们吓哭了?” “没有。” “她还说我们两个是笨蛋。” “你们就是。”沃洛佳轻轻挥开两挡路的土豆,径直往厨房里去。扎莉亚在揉面,一只手扶着盆,一只手在面里搅着,脸颊旁掉下来的碎发蘸着面粉,他帮她挽到耳后。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但很快又低头下去继续揉面。 沃洛佳知道她生气了。 “我小时候只能拿着木棍在家里追老鼠,夏令营只有那些优秀职工的孩子才能去参加。参加夏令营的同学们回来,大多数都长得更高更结实,我很羡慕。” 沃洛佳在后面抱着她,浓浓往后靠在他怀里,偏过头,看到他不怎么高兴的侧脸,她心里平衡了。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亲:“去洗澡,晚上早点睡。” 沃洛佳听得眼睫一颤,没有多余的逗留直接离开厨房。 妻子还年轻又漂亮,最主要的是从不抱怨,他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还是有点害怕,下班总是第一时间赶回家。有时候半夜会醒过来,看着枕边那张还很年轻的脸,看很久。然后轻轻把手伸过去,搭在她的腰上。搭上了,感觉到了温度,才能再睡着。 八月十九,星期一,天气晴。 一个普通的日子。早上六点孩子们还在睡,沃洛佳起床了,拿了门口的报纸,开着电视,等妻子做好早餐。诡异的事情就在这时发生,所有电视频道突然中断常规节目,只循环播放柴可夫斯基的芭蕾舞剧《天鹅湖》,没有任何字幕解说或插播新闻。 普通人可能以为遥控器失灵或者信号故障,反复换台或拍打电视。 有阅历的人或者克格勃立刻意识到这是苏联的危机信号——此前斯大林、勃列日涅夫、安德罗波夫、契尔年科去世时,全国电视台都曾长时间循环播放《天鹅湖》,代表国家最高层发生重大变故。 6点05分。 播音员用冰冷无起伏的语调宣读《告苏联人民书》:总统戈尔巴乔夫因健康原因无法履职,副总统亚纳耶夫代行总统职务。成立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莫斯科等城市进入紧急状态,实施宵禁。 宣布将阻止《新联盟条约》签署,维护苏联统一。 浓浓捧着刚做好的煎饼出来时,沃洛佳已经穿好衣服拿上公文包,“我可能这两天不回来,你带孩子们去排队买食物,能买多少买多少,晚上不要出门。”他走得急,几乎话音刚落就把门关上。 如果不是什么大事,他不会露出这么着急的情绪。浓浓心里突突的很慌,“科沙戈沙,快起来,一级戒备。” 十分钟后。 母子三人在路上跑,街上人已经很多,还有穿着睡衣就跑出来的。拐过街角,她停住了。店门口已经排起长队,队伍从门口蜿蜒出去,拐了个弯,一直延伸到街边的电线杆。 “妈妈,我们要买什么?” 浓浓带着他们往队尾走。刚站定,身后又呼啦啦来了一拨人。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问前面的人:“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都往这儿跑,我就跟着来了。” “又要涨价了?” “不是涨价,是以后可能买不到东西。” “谁说的?” “都这么说。” 变化是瞬间的彻底的,平时嫌贵嫌麻烦的东西,今天不管价格,有就拿。买不到食物就买火柴蜡烛针线,以后日用品会比食物更难买。 两土豆第一天他们还不习惯。吃完晚饭想往外跑,被浓浓喊住:“爸爸说了,晚上不能出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别出去。” 两个土豆对视一眼,觉得妈妈很奇怪。但既然不让出去,就在家里闹。从客厅闹到卧室,从卧室闹到厨房,最后被妈妈赶到阳台上去,趴在栏杆上看下面空荡荡的街道。 “怎么没人?” “不知道。” “尼古拉叔叔平时这时候遛狗,今天没遛。” “妈——” “别喊。” 两个人趴在阳台上,看着天还亮着的街,看着偶尔走过的一个人影,看着远处拐角那盏路灯亮起来。列宁格勒没有宵禁,整整两天都没有,但也没有人出来。直到21日那天,新闻播出副总统发动政变失败的消息。 列宁格勒之所以没有宵禁,是因为市长抵抗参与政变,但也因此遭到克格勃的逮捕威胁。沃洛佳从内部得知消息,在克格勃人员动手之前将索布恰克救下,并帮助索布恰克稳定列宁格勒市的局势,说服军方不要进城。克格勃的工作也就在这时辞掉了。 列宁格勒这几天发生的事,普通人是不知情的。 对于沃洛佳的家人们来,母子三人只是等回来了一个在政府工作的男人。 他回来的时候,厨房里有炒菜声,两个孩子扑上去,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腿,叽叽喳喳地说这两天有多无聊,电视只有新闻,还不能出去玩。沃洛佳摸了摸他们的脑袋,什么话都没说。 窗外,八月的天还亮着。 第18章 大帝18 八一九事件结束后。乌克兰、白俄罗斯、波罗的海三国、中亚五国、高加索三国,不到两个月,15个加盟共和国几乎全独立。9月6日,列宁格勒恢复圣彼得堡原名。 原本的列宁格勒名字是为了为纪念十月革命领袖列宁改的名字,是苏联革命精神的象征。此次恢复名字意味着城市与苏联意识形态的决裂,是苏联解体前的政治宣言。 十月,工厂银行铁路石油全被各共和国抢走,苏联中央收不上税,发不出工资和养老金。 12月25日,戈尔巴乔夫发表电视讲话辞去苏联总统职务。当晚克里姆林宫上空的苏联国旗降下,换上俄罗斯三色旗。12月26日,苏联最高苏维埃开最后一次会议,宣布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终止存在。 苏联没了。 但这不关老百姓的事,哪怕一觉醒来从苏联人变成了俄罗斯人。大家只是在想该怎么活下去。苏联没了,新上任的俄罗斯总统又丢下了一个大炸弹——休克疗法。 简单来说就是国家不管了,你们自己去死撑。1991年1月2日起,补贴全砍,物价任商人叫卖,房租水电供暖跟着暴涨,国家不再包分配工作。 今年的新年,只有小孩子们最开心。 科沙和戈沙看起来像个小大人,过年前夜,兄弟俩不知从郊外哪片空地挖了棵小枞树,吭哧吭哧扛回了家。 客厅里放着新闻,声音拧得不大,还是那些——物价卢布叶利钦休克疗法。沃洛佳盯着屏幕,实则在沉思,想着该怎么弄到更多物资,不只是给家里,而是给全城的人。物资要找,黑市要控制,工厂要订单,市民情绪要安抚…… “爸爸,那颗星挂不上,太高了。” 沃洛佳一心二用接过那颗红五星,走到树前,轻轻一抬手插在树顶。 戈沙在底下仰着脑袋看,嘴张着,露出那颗豁了半年的门牙——旁边的新牙已经长出来了,白白的,很小一颗:“谢谢爸爸” 科沙也跟着说:“爸爸真厉害!” 沃洛佳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出来:“也就这点小事,爸爸还能派上用场。” “爸爸很厉害,我们天天都能吃到肉。” “对,爸爸在,妈妈都没有哭。” “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哭了?”厨房里传来了激烈的反驳声,科沙和戈沙对视一眼偷偷笑,压低了声音:“爸爸不在那几个月,妈妈经常哭……” “她以为我们不知道。” “我们都看到了。” “妈妈是爱哭鬼。” 沃洛佳掐了掐戈沙的脸蛋,“不许欺负妈妈。”说完他蹲下来,郑重地告诉两个孩子:“男孩子生来是保护女孩子的,不是去欺负她们的,这是最基本的规矩。” “开玩笑也不行吗?” “不行!” “做男人真辛苦。”“没错。” 两个八岁的小土豆,顶着晒了半年还没完全褪色的黑红脸蛋,一个豁着牙,一个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地感叹。沃洛佳被他们两个逗笑了,心情轻松了不少。 冬季下午四点半天就黑了。七点钟准时开饭,扎莉亚的厨艺没得说,比外面餐厅都要来得好吃。一整只烤鸡是表皮酥脆得像玻璃一样,里面汁水丰沛。土豆泥加了黄油香葱,配上她自己灌的猪肉香肠。甜点是蜂蜜蛋糕。孩子们一人一瓶可口可乐,那是沃洛佳带给他们的新年礼物。 夫妻俩喝香槟。 这是一顿必须关门不能被邻居们发现的,极其丰盛的年夜饭。 家里的餐桌没有主位。夫妻俩坐一边,孩子们坐一边,和妻子挨得近,抬头就能看见那两个小土豆,吃得脸红扑扑的,还冒着鼻涕泡。看一眼,他们两个就笑一次,和他们的妈妈一样喜欢笑。 在社会巨大的压力下,如果家也乱了,那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12点到,新的一年,圣彼得堡没有烟花,天空一片漆黑。 1月2日那天,浓浓和孩子们在家里没有出门,阳台上就能听到那些去商店的人回来时骂骂咧咧的声音,昨天还能买10个面包的工资,今天只能买半个。有人回来是赤着脚,或者没了大衣,钱已经买不起食物,只能拿东西换。 浓浓把阳台门关紧,没让孩子们往外看。 傍晚,沃洛佳回来了,大衣里裹着一把猎枪。 两个孩子正蹲在客厅玩,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愣在那儿。他拎着枪进了卧室,放到床底,没推到最里面,只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他这么严肃的人,拿枪回来当然不是为了给儿子当玩具。 外面已经乱到这个地步。男人们晚上睡觉都得枕着枪,防小偷,防抢劫。 可这还不算完。 晚上供暖突然断,他们家里还是独立供暖,也断了。零下六度,窗户结了厚冰花,哈气变白雾,全家挤在一个床上,裹着旧大衣旧毛毯戴着帽子。 沃洛抱着妻子,两孩子睡在妈妈旁边。男人的体温高,浓浓躺在中间,热出汗了。她一动,沃洛佳就睁开眼,他没睡,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戈沙和科沙睡得打呼噜了,起起伏伏的。 “放松点,我藏了很多食物不用担心。你爸爸妈妈那里还有我妈妈那里,我都安排好了。” 沃洛佳看着她。黑暗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头,“怎么攒的?又偷跑去黑市了?” “不是我,我有个朋友,纺织厂,你应该见过,薇拉。我做了蔬菜肉丸,一斤碎肉,掺上三大筐卷心菜和淀粉,能做出将近四斤的肉丸,他们去卖,大部分卖给纺织厂的人。” “你这生意做多久了?” “快两年了。” “我说家里肉怎么吃那么快,原来是你这只小老鼠。” “你不夸我?”她仰起小脸,咬了下他的下巴。沃洛佳没答话,只是把她往怀里紧了紧,闭上眼睛。 困意终于来了。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闷闷地开口: “等暖气来了,孩子们走了再奖励你。” “去你的。” 第19章 大帝19 三月倒春寒。 屋顶的雪化一点,白天晒太阳能感觉到一点暖意了,结果当晚刮起湿冷的大风,下着雨夹雪,刚化一点的路面又冻成冰,涅瓦河的冰不但没化,反而更硬。风裹着水汽往骨头里钻。 物价飞涨供暖不稳,人们已经苦得没尽头了。 夜里开始会时不时传来几声枪响,那是帮派在杀人抢地盘。 大量工人失业为帮派提供充足人力资源,控制了农贸市场和黑市,几乎所有商业活动都要向帮派交上保护费。部分官员迫于无奈与帮派合作,部分则试图抵抗但力不从心。 就连沃洛佳都难以幸免。打破家里平静的是一通催命似的电话,孩子们上学了,就剩浓浓独自一人在家的时候。 “告诉沃洛佳,管好自己的事,少碰不该碰的东西,少查不该查的人。你们一家我们都盯着呢。再不听话,下次……” 对方粗哑的嗓音砸在耳朵里,字字都往沃洛佳身上指,往孩子身上戳。浓浓只等对面骂够了挂掉,才轻轻把听筒搁回去。 动物世界的杀戮是血腥的,但至少干脆利落。人类社会的猎杀是文明的,但更加残忍——它不会立刻杀死你,而是让你在漫长的挣扎中绝望妥协,一点点失去一切。 浓浓记住这次教训了,以后不能找政客当对象。太他妈憋屈了,她真想拿起猎枪去给他们全突突掉。 不爽,但生活还是得过。 一点钟,门被撞开。 不是那些坏人,是两个土豆冲进来,书包往地上一扔,叽叽喳喳地喊:“妈妈今天吃什么?” “刚才哥哥摔倒了,摔得四脚朝天,丢脸死了……” “妈妈,楼下有个怪人,一直盯着我们看。” “哥哥,你屁股还疼吗?” “你们刚才说什么?” “屁股疼?” “上一句。” “楼下有个怪人。” 浓浓拿着菜刀冲下楼,那怪人就站在楼下,她一出来,便对上了那双直勾勾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透着说不出的阴冷。这是最阴间的威胁方式,不碰,不骂,就让你知道你被盯着,冲下来又能怎样?他又没动手。 窗户探出两个小脑袋,是科沙和戈沙,在喊妈妈。 浓浓已经气红了眼,手在抖,不是怕,是在忍,忍着别杀人,但凡这个男人敢说一个字,她真的会砍过去。人类的性命在她眼里轻如鸿毛。 孩子们的叫唤引来街上和邻居们,那男人眼看人越来越多,最后一眼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转身走了。 “扎莉亚?你还好吗?” “没事了,他走了。” 邻居太太们下楼,一个扶着她,一个拿走了她手里的刀,一个给她披了条毯子。 浓浓才发现自己穿着单薄的毛衣踩着拖鞋就跑下来了,看起来应该像个疯婆子。 家里出事的时候,沃洛佳为了一批奶粉和德国商人已经谈了两天,眼看就快要松口时,电话来了。是同事打来的,告诉他家里发生了什么。 沃洛佳说知道了,挂了电话他就给那群人打电话,电话号码是之前帮派托中间人递来的。他始终存着,以备不时之需。 “国际联络委员会主席先生?怎么,想通了?”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再动我家人,我会送你们见上帝。” 不等对方再开口,他直接挂断电话。整理了下西服,神色如常地坐回谈判桌前,继续和商人们谈笑风生。 别的政客要是像沃洛佳这样威胁,帮派只会嗤之以鼻。但,他不是普通政客,是前克格勃,有手段有情报网有枪有人,心够硬。真惹急了,他们可能真的会消失得无声无息。而且他是国际联络委员会主席,听起来温和,实际权力极大。 管全市外资和进出口物资燃油粮食,帮派要做生意要走私要通关,全都必须经过他的手。他一句话,就能断他们的财路。 所以沃洛佳这句威胁,还真是起了作用。 至少后来,浓浓和两个孩子没有再发现那些会直勾勾盯人看的怪人了。 工作结束后。沃洛佳没急着回家,而是开着车在家门口的街道转着,任何可疑的人都会被他多看几眼,记下样貌特征。他不生气,生气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省点精力去解决人才是正确的。 今天家里的气氛格外安静。 两个孩子坐在餐桌旁,埋头写作业,笔尖沙沙响。没有抢东西,没有拌嘴。戈沙抬头看他,眼睛里有话,但没出声,只是朝卧室的方向努了努嘴。科沙也看他,使劲使眼色,急得眉毛都快飞起来。 沃洛佳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卧室门没关,扎莉亚就在窗前站着,窗帘拉开一条缝,手指捏着边沿,往外看。 他走过去,手落在她头发上,轻轻揉了揉。她转过头,轻声开口:“你吃饭了吗?” 没有责骂,没有委屈,没有哭。 镇定得让他感到毛骨悚然,正常到不正常。 在克格勃那些年,他见过被盯上的线人突然变得若无其事。见过将要叛逃的人提前一周照常上班。见过那些已经做了某个决定的人,在最后时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种人不是不怕了,是不怕死了。 沃洛佳红了眼,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他偏过头,用手背蹭了一下脸,动作很快。 “扎莉亚。”声音有点哑,但稳住了,“我、我会解决这件事。” 沃洛佳轻轻地碰到她的手臂,看着她的脸,慢慢地将她抱到怀里,“没事的,相信我,好吗?” 沃洛佳对浓浓来说是一支在未来会大涨的股票,她提前入场,在最低点全仓买入。但她并不知道这支股票期间经历了什么动荡。她已经投进去一半的身家了,股票还没涨,而且一夜之间暴跌的情况不是没有,每天都要玩心跳。 这时候还要不要继续投? 如果抛,本都拿不回来。 所以她打算在这个最危险动荡的时刻,在风险最高点进行最大胆的加仓,孤注一掷的梭哈。 “我想再生一个,给自己找点事做。” “好,再生两个我也养得起。”沃洛佳几乎没有犹豫地答应下来,比起多一份压力,他更担心失去妻子。 他怕的不是黑帮,怕的是她已经准备好了不要命。 现在她说什么?她要再生一个。 这句话在他听来,是她想活下去,想相信还有明天,想和他一起往前走。 他怎么可能犹豫? 第20章 大帝20 叶利钦的休克疗法像一剂猛药灌下去,物价炸了,但起初人们还咬着牙忍——说是暂时的,说是阵痛,说是熬过去就好了。 就这样熬到次年十月。 莫斯科出事了。叶利钦炮轰白宫,电视里反复播着白宫外墙上的弹孔,坦克碾过大街,浓烟从议会大厦的窗户里往外冒。 圣彼得堡的街头比莫斯科安静,但安静得不对劲。所有的小道消息都在疯传——打内战了,要分裂了,卢布要变成废纸了。事实也是,中央停摆,工资养老金发不出来。人们身上不敢有钱,一有就花掉。 再加上央行疯狂印钞,5万元面值纸币大量流通。商店里开始只收美元或实物,拒收卢布。黑市摊贩用5000卢布纸币包裹进口抽纸,这年头擦屁股用钱都比买卫生纸划算。这就导致大街的垃圾桶旁,散落着成捆的1、3、5卢布纸币,与用过的卫生纸混在一起,无人捡拾。 每一天都在刷新人的认知,要多乱有多乱。 浓浓关起门在家带孩子,在阳台种菜,两个大儿子的年纪已经能帮忙了——换尿布哄弟弟跑腿买东西,日子反而轻松了不少。 1994年,沃洛佳晋升为圣彼得堡第一副市长,兼任国际联络委员会主席。 权力更大了,盯他的人也更多了。最令人争议的是他的妻子。扎莉亚生了四个孩子,身材走形难免。但她的走形和别人不一样,同样胯宽胸大,其余却纤瘦,皮肤紧绷像少女。 要知道,斯拉夫女生整体抗老能力弱?,雪地紫外线反射强,更容易长斑松弛。 三十岁生四个孩子还这个状态,搁谁看了都觉得邪门。街坊邻居嚼起舌根来不嘴软:沃洛佳得贪了多少啊?黑市那些抗衰老针,那些走私的芬兰保养品,得花多少钱砸进去? 沃洛佳当然清楚自己没有做这种事,他只是找了个时间,去了一趟岳母家。问扎莉亚的父亲是哪里人。 这一问才知道,扎莉亚的父亲是中国人。当时,岳母并不知道自己怀了孩子,等扎莉亚的父亲回国了才发现,再加上那时候中苏关系破裂,就一直瞒着。 自从知道妻子是混血儿,沃洛佳看孩子的眼神都不一样,他试图找出那四分之一的亚洲血统。 他们的头发很浓密,戈沙和科沙被爸爸抬起胳膊,沃洛佳闻了闻他们的腋下,没异味。 “爸爸,你这样我有点害怕。” “妈妈救命!” 浓浓从婴儿房里跑出来,看见沃洛佳刚放下戈沙的胳膊,戈沙一脸惊恐地往后退。 “怎么了?” “妈,爸爸刚才闻我。” “你干什么?”浓浓走过去把两个儿子揽到怀里,沃洛佳盯着他们母子仨。妻子年轻漂亮,儿子们高大壮实头发浓密,无疑是混血基因融合最好的例子,只取精华。 还有两个小的,现在看不出来,但也差不多。 沃洛佳摸了摸稀疏的头发,烦。 全家他最吃亏。 “你要不要让孩子们学点中文?” 浓浓愣愣地看着他,没说什么,但是沃洛佳就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点头,“中俄关系正在升温,中国的市场很大,让孩子们学中文,不是因为他们的外公,将来不管是从政经商还是做点别的,很有用。” 两个儿子在旁边已经听晕了,完全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戈沙小声问科沙:“我们要学什么?” 科沙想了想,圣彼得堡有很多中国人来倒卖,学着他们字正腔圆地说了一句中文,“你好。” 浓浓直接笑了出来,沃洛佳笑着竖起拇指,“你很有天赋。” 科沙被夸得都不好意思了,躲到妈妈身后。戈沙还在想,外公是谁? 吃饱穿暖还能让孩子们上语言兴趣班的日子算是豪门世家,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1996年,索布恰克在圣彼得堡市长选举中落选。 一人上台,鸡犬升天。一人倒台,全家遭殃。 每当浓浓觉得已经熬过来了,生活又会跌落谷底。沃洛佳辞职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很淡定地打包好行李。 政敌开始清算,黑帮也会上门找麻烦。一家六口要跑路了,熬到现在,四个孩子,她绝不会放弃。 沃洛佳推门没进,脸上没有表情,但是领带歪了,从左边歪到右边,歪得离谱,像是一路走回来都没发现。 浓浓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他还没开口,她已经走过去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拽进门。 然后捧着他的脸,狠狠亲了一下。 沃洛佳眨了眨茫然无辜的眼睫,浓浓松开他,退后一步。 “跟我回娘家住,我养你。” 沃洛佳听完愣了几秒后真的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出来,“好的女士,感谢您愿意收留我这个秃头中年男人。” 纺织厂的工人宿舍都是熟人,再加上浓浓这几年都会接济一下。十五平米的房子住着一家六口,四个孩子住上下铺的床,哥哥带着弟弟睡,夫妻俩睡靠墙的床,用帘子隔开。拥挤但好歹是安全的,可以放心睡的。 沃洛佳把房子卖了,白天他把那辆旧车开出去,在车站趴活儿。 当出租车司机不累,比当副市长轻松多了。 拉完一单是一单,收了钱就回家。 房子虽小但是热闹,两小的三岁正是可爱的年纪,大的12岁已经和少年们差不多了,声音都开始变哑了。沃洛佳有更多的时间和妻儿们相处,每天晚上睡前最热闹,都躺在床上了,孩子们还叽叽喳喳说着话。 “爸爸,今天楼下那只猫……” “爸爸,哥哥今天在学校……” “我没有!” “你有!” “睡觉了!”沃洛佳轻轻说了一声。 房间安静两秒。 然后更小的声音响起来,压低了,以为他听不见:“……哥哥说那个女生……” “我说了没有!” 沃洛佳看着天花板,嘴角翘着。浓浓趴在他怀里小声感叹着:“孩子长得真快。” 科沙刚生下来的时候,那么小一点,抱在怀里像只猫。现在十二岁了,还知道看漂亮女孩子了。沃洛佳翻了个身,侧着躺,和妻子面对面。房子小到他们两个晚上根本不能做什么,只有送孩子们上学了,他才能偷偷回来干点坏事。 早上回来一次,然后出去赚了钱,下午又能回来一次。 当出租车司机真快乐。 第21章 大帝21 挣脱苏联外壳的俄罗斯虽然获得了大量前朝遗产,但是依旧救不了国家日渐下滑的经济。在这种情况下,叶利钦几乎是放弃。 休克疗法放开物价贸易,紧缩货币的后果是为寡头铺好地基。等老百姓没钱了,国家发钱,每人发一张私有化证券,一张证券换几斤土豆一瓶酒就卖了,有关系的人疯狂低价收券,一夜之间控股工厂石油天燃气,寡头就是这么诞生了。 后来国家没钱,找银行借钱。条件是把最值钱的国企,抵押给银行。还不起钱,企业就归银行家。 结果就是那几位最有钱的寡头用几十分之一的价格,买下了俄罗斯的命脉。 老百姓饥寒交迫,苏联红军贱卖勋章只为一口饭,连模特这职业都觉得羞耻的女人们穿上吊带坐在酒吧站在街头引诱男人,大家都没钱了。叶利钦的连任是得到了寡头们的支持,但也因此被迫成为寡头们的提线木偶,他的任何决策都需要寡头们的同意。 叶利钦刚连任,心脏需要做手术,权力不稳,身边全是派系寡头随时反水的官员。 就在这时。 叶利钦最信任的大管家博罗金向他推荐了一个人——普京。 在索布恰克落选后当众辞职拒绝新市长挽留,并公开喊出“宁被绞死不背叛”的普京,一个莫斯科的外来户,在莫斯科无根基无山头不依附任何寡头。这在叶利钦眼里就是一个绝对忠诚,不会清算他的人。 八月,开了两个月黑车的沃洛佳带着全家去了莫斯科,上任总统事务管理局副局长,正式进入克里姆林宫。 一家六口从15平的小房子搬到了150多平方米的三居室。 四个儿子第一时间冲进屋里,在沙发上跳,在地板上打滚,在窗台边趴着往外看。两个小跟着哥哥们乱跑,不知道兴奋什么就跟着叫。 沃洛佳走进去,还没来得及放下手里的行李,就被四个儿子围住了。大的挂左边,中的挂右边,小的抱腿。他被拽得站不稳,踉跄两步,直接摔在地板上。 沃洛佳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白的,干净的,不是纺织厂宿舍那种泛黄发霉的。四个儿子压在他身上,亲他抱他,像四只热情的小狗。 他听见脚步声。 妻子走过来,低头看着他,他以为她要拉他起来。 “扎莉亚——” 她开始挠他痒痒。 沃洛佳缩了一下,没躲开。四个儿子看见妈妈动手,立刻有样学样。十只手一齐上阵,在他腰上、腋下、脖子、肚子,到处乱挠。 他躺在地上,笑得喘不过气。想翻身翻不动,想求饶说不出来,只能蹬着腿,徒劳地挣扎。 “行了行了——”浓浓看他脸红脖子梗着青筋了,一放话,四只小狗顿时收了手,散开了。沃洛佳躺在地上喘着气,擦了擦眼角,是笑出来的眼泪。 “我去做饭,做你爱吃的土豆炖肉。” “等等。” 浓浓看着他握上来的手,沃洛佳坐了起来,眼里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开,他张开手臂,那意思不言而喻。浓浓笑着抱住他,四周唏嘘声一片。 “好肉麻!”科沙捂着两个小的眼睛。 戈沙在旁边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两个小的拼命挣扎,四只小手扒拉着科沙的手指头,嘴里喊着“放开我放开我”。 亲自己的老婆有什么好害羞的?沃洛佳偏过头在妻子脸蛋上狠狠亲了一下,吧唧一声。 今天窗外的阳光很好。 叶利钦身体特别不好,几乎天天住院。沃洛佳不知道自己进莫斯科第一天,就已经是储备总统。克林姆宫为他铺好了每一步路。 97年3月,晋升为总统办公厅副主任兼任监察总局局长 97年5月,晋升为总统办公厅第一副主任 98年7月:联邦安全局局长 99年3月:联邦安全会议秘书 99年8月:总理 99年12月:代总统 别人要拼几十年的路,沃洛佳三年走完。不是他突然变得无所不能,是克里姆林宫最顶层的人,需要他赢,必须让他赢。 2000年5月7日,这个在四年前还开黑车和一家人挤在15平房子的司机,迈入克林姆林宫为他铺的红毯上,步伐沉稳,一步步走向了俄罗斯总统的位置。 就职典礼结束后。 阳光洒在克里姆林宫的大理石地板上,反射着金光,像铺了碎金一样。记者们被拦在警戒线外,数百个镜头对准沃洛佳的妻子,今年三十六岁的扎莉亚,早在去年这位第一夫人就进入了公众视野,苏联时期担任模特拍摄的杂志也被人们翻找出来。 此刻她出现在镜头里依旧上镜,岁月没有给她带来太多变化。一身得体的紫色西服套裙,胸前别着一枚白金珍珠胸针。细腻的肌肤在强光下泛着毫无瑕疵的柔光,脸颊浅浅泛粉,整个人像是被光线从内里轻轻托起。 小巧精致的面容在镜头前舒展,唇齿清润,眉眼柔和不怯场,在一片肃穆光影里,美得沉静而有分量。 话筒与录音笔齐刷刷向前伸,问题次第响起,礼貌而有序—— “您认为作为第一夫人,最重要的责任是什么?” “作为第一夫人,您今后打算参与哪些社会公益活动?” “您对俄罗斯的家庭、女性、儿童事业有什么计划和期望?” …… “您对俄罗斯未来有怎样的祝愿?” 这个问题让她沉默了两秒,似乎是在想稿子的答案,但她出声的那一刻,声音抖了下:“祝愿每一个孩子都能吃饱穿暖,祝愿每一个母亲都不用担心孩子明天吃什么。” 那些透过电视看采访的人大部分不知道总统一家人的过去,但是能想起这些年过的苦日子。纺织厂那些邻居们看到扎莉亚说这句话的时候热泪盈眶,大家是看着她长大的,是接过她送来的面包熬下来,如今沃洛佳坐上了那个位置,他们都相信日子会变好,像扎莉亚说的那样,每一个孩子都能吃饱穿暖。 第22章 大帝22 现在的俄罗斯依然是一片乌烟瘴气,政坛乱成一锅粥,经济快要崩溃,寡头富豪横行。沃洛佳接手了这个烂摊子,唯一的好处是四个儿子都上了最好的学校,接触的是最好的教育资源。 妻子扎莉亚比他还忙,积极参与各种公益活动,上节目教观众们做便宜好吃的菜,把土豆做出各种花样,教大家怎么治疗小问题的牙齿疾病,教大家阳台种菜。沃洛佳如果白天想要见她,都要提前预约。 最近,可能是更年期到了。 沃洛佳看妻子身边一个新来的保镖格外刺眼。那男人长得又高又帅,一头浓密的深棕色头发,棕色眼睛深邃得像能吸人,鼻梁高挺,唇瓣薄厚适中,今年才二十四岁。沃洛佳不是吃醋,就是觉得他站姿不标准,和扎莉亚站得太近,看扎莉亚的眼神不对。 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说得通。沃罗格是克格勃出身,对安保细节敏感,对可疑人物警觉——这本来就是他的职业本能,绝对不是吃醋。 沃洛佳调来档案,把这个保镖的背景来路查了个底朝天,结果找不到任何一处问题!这时候他就更加怀疑了!世界上没有这么干净完美的男人,说明要么是假的,要么是被人动过手脚。得继续查! 扎莉亚出门的时候,他刚好路过窗户,看到那个保镖给扎莉亚开车门,微微弯着腰,一手拉着车门,一手搭在车顶,生怕扎莉亚碰到头,掌心几乎要贴着她的头发,摸到她的脑袋了! 沃洛佳看到车开出去了,才跟身边的安保负责人说:“这个人不够专业,更适合负责外围安保。” 这句话,他说得理直气壮。因为在他看来,这是安保评估。那个保镖确实站得太近,动作太贴心——这些在安保手册里,确实是扣分项。 整个过程,全是专业判断。 浓浓在拼命地沃洛佳拉票,殊不知自己被算计了,她那帅帅的保镖被调离时,还掉了小珍珠,她都要心疼死了。美人总会在婚后才会出现,可她也不能做什么,要是给调回来就真出事了。她还得给孩子们争取稳定的教育资源,不能犯浑。 兔兔也喜欢看帅气的小哥哥,有错吗?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侧着身就看到丈夫稀疏的头发,还有他那双鹰一样的锐利眼神。 浓浓噗呲一下笑出声,“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我看我的妻子还需要批准吗?” 这话简直,火药味十足。浓浓二话没说就扑上去,捏着他的脸,忽然知道了她那帅气年轻的保镖为什么掉小珍珠了,不是他干的就有鬼了。 “我看你是欠()” 沃洛佳沉默了一秒,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 浓浓笑着亲了亲他的脸,此时他已经收敛了那双雷达探测的眼神。她滑下去的时候,他没抓住,让她溜到了床尾。 床头柜开着小夜灯。 沃洛佳安静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枕在脑后勺的双手忽然窝成了拳头,呼吸急促,倒吸了一口气眼睛都闭了起来。 扎莉亚这个坏蛋。 讨厌鬼! 嘶,要他命了! 七月十七日,沃洛佳牵着妻子的手首次踏入中国这片土地。走下舷梯时,他偏过头,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问:“有没有很亲切的感觉?” 那何止是亲切,浓浓都哭了。她想念这片土地的一切,想念臭豆腐火锅烧烤卤味,还想念村里那种会碎嘴子的大爷大妈,特别想跟她们吵一架,不然中文都不会说了。 沃洛佳只是问了一句她就哭了,他眼皮一颤,将她护到身后,“你快别哭了,一会我被人传家暴了。” 浓浓哭着笑了出来,差点冒鼻涕泡了,气得捶他一下。沃洛佳走下飞机时,面对接待的人员,他脸上很尴尬,不得不解释了一句:“我妻子的父亲是中国人,但从没见过。” 看她哭,沃洛佳以为那是女儿对父亲的思念。 接待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神情变得柔和,“原来是这样。那这次来,是回家啊。” 浓浓在旁边听见了,眼眶又有点热,但这次她忍住了。 爸爸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片土地。 沃洛佳早上在停机坪解释的那一句,下午在正式会见后的非正式交谈中,便被提了起来。 席间气氛融洽,话题从经贸合作自然过渡到人文往来。对面领导放下茶杯,语气像在聊家常:“听说了扎莉亚夫人的事。令尊现在退休了,身体还硬朗。他的档案里有记录,在列宁格勒待了三年。回国后写过申请,想找人,但那时候……条件不允许。如果还想见一面,我们可以安排。” 翻译又说了一遍。 扎莉亚的父亲是当时派去交流的科研人员,列宁格勒是苏联重型机械、精密机床、造船、光学、电力设备中心,中方专家去当地大厂,和苏方专家互换经验。现在已经退休了,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是国内重型装备领域的权威专家。 “这样会不会影响他的家庭?” “令尊的太太去年离世了。”翻译顿了顿,“我们问过老先生的意思,他想见见您。” 沃洛佳握紧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像在给她力量。 “好。” 领导人点点头,很是欣慰地说一句:“那我们安排。” 话题会自然地转向下一件事。 没有人会追问,没有人会煽情。这是外交场合,也是成年人的默契。 促进扎莉亚寻亲这件事不止是情感,也有中俄的相互考量。2000年是世纪之交,也是中俄关系的承前启后继往开来之年。双方都意识到——政治上需要共同应对鹰国的单边主义。战略上需要推动世界多极化,反对霸权主义。情感上需要让两国关系从战略协作下沉到民间相知。 扎莉亚那声轻轻落下的“好”,是那场破裂之后,用下一代人的血脉,把断裂的历史重新缝上。 第23章 大帝23 寻亲的事情其实并不感动。这对当事人来说都属于是意外,如果可以最好不要见面的意外。但双方还是见面了,为了责任。 见面安排在酒店的会议室。 浓浓走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了。六十五的年纪,头发花白,腰背依旧挺直,戴着眼镜,白衬衫黑裤子,坐得笔直——就是个严肃的老干部,像刚从哪个会上下来。 他姓李。 李先生站了起来,能感觉到他也有些拘束。两个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互相看着。像两个陌生人,被安排在一间屋子里,等着办同一件事。 “你的眼睛和你妈妈很像,很漂亮。” “谢谢。”浓浓抿了抿嘴微微笑了起来,气氛算是好了一些,他拉开身旁的椅子,“坐。” 桌子前放着一杯果汁,和一壶茶,果汁是李先生给她点的,苹果汁,很浓郁很甜。 李先生在她旁边喝着茶,问了她几个问题。妈妈过得怎么样,孩子们多大了,他没问她本人过得如何,只是说了一句:“我……爸爸给你准备了一套房子,你、就算不来住,但也知道这里有个家是属于你的。” 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浓浓感觉到他已经很用心了。她没拒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四兄弟的合影给他,“以后我带孩子们过来见您。” “好,好……” 聊得差不多的时候,沃洛佳过来了,和李先生握了握手,三人一起合影了一张。这张照片将在中俄两边的报纸上出现,温和低调地出现在人文交流的一个小板块上。 会注意到的人或许不多,可能翻了就翻过去了。 因为这张照片,不是给所有人看的,是给那些应该知道的人看的。这张照片其实是一种低姿态高内涵的外交信号,低调地告诉世界,两国之间的关系已经深入到了这个程度——血脉相通,情感相连。那些注意到这张照片的外交官、国际关系学者、媒体人,会从中读出这个信号。 在中国过了三天的平静日子,回到莫斯科就仿佛进入了战场。寡头们控制了大量媒体,利用媒体发动舆论战,抹黑政敌是他们惯用的伎俩。飞机刚落地就听到满城谣言,各种想象不到的离谱消息。夫妻出轨各过各的,一般情况下,他们是不会去理会这些假新闻。 但浓浓现在有底气,她大不了回中国住。出门在外被记者们追着问丑闻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应了。 “以前有人威胁我家人的时候,我拿着菜刀就冲下楼就要和人拼命。现在也是,你们攻击我可以,但攻击我的家庭,我会让你们后悔的。” 这天晚上,电视里新闻都在播这段街头采访。沃洛佳坐在沙发上,把那段录下来反复放了几遍。故意的。声音还开得挺大。在放到第十遍的时候,浓浓从房间里跑出来,看见他对着电视屏幕,嘴角有那么一点点往上翘着。 她脸红了。 不是害羞,是气的,面膜都气掉了。 “你有完没完?” 沃洛佳没抬头,眼睛看着屏幕:“再看一遍,刚才没听清。” “……” 浓浓尴尬地站在门口,听着电视里那句“我会让你们后悔的。”脚趾头尴尬地抠着地板,太他吗幼稚了。不过她在心里安慰自己,战斗民族嘛就该战斗。不怂,跟他们拼了,拼不过就回中国种菜养老。 第十二遍了,沃洛佳还按着遥控器,扎莉亚呵斥了他一声,他手一抖又点了重播,真不怪他。 “你造反!” 小炮弹弹射了过来,沃洛佳一个抬手,那炮弹就找不到打击目标,在他怀里扑腾着,试图够到他手里摇晃的遥控器,试图和他比较敏捷。她换方向,他换手。她再换方向,他把遥控器换到另一只手里,还顺便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顺便按了下重播,第十四遍。 “啊——” 她快气死了,还尖叫了一声,沃洛佳也要笑死了。最后把遥控器丢了,把她按在沙发上,两只手撑在她两侧,低头看着她。 浓浓安静下来了。 他那个眼神。在列宁格勒电车上第一次盯她的眼神,在莫斯科陪她看烟花的眼神。 “你不打算讨好我吗?”沃洛佳嘴角还勾着笑,看起来坏坏的。 “我为什么要讨好你?” 话是这么说的,但她声音软了,撒娇着。沃洛佳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声音压得很低:“我会让那些坏人受到应有惩罚,后悔一辈子。” “哦,那我不讨好你,你就不做了是吗?” 沃洛佳盯着她笑眯眯的那双眼,他不笑了,她现在一点都不上当了,结婚那会她可是单纯的很。 “怎么不说话了?”她还在笑,手指戳戳他的脸:“你到底做不做?” “做。”他闷闷出声。扎莉亚笑得更开心了,还抬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那回房做吧。” 沃洛佳:? 突如其来的峰回路转。他反应过来连忙起身,轻咳了一声,耳尖红了。 “走,还是我抱你?” 扎莉亚笑着伸出手,沃洛佳把她打横抱起来,往卧室走,脚步都不稳重了,急急忙忙。 夫妻之间也需要新鲜感。 浓浓穿着白色衬衫和包臀黑色短裙,脚踩着八厘米的细高跟鞋。衬衫很小,扣子全扣上也会被崩开,所以就维持着炸开的方式,最上面几个不扣,里面还有蕾丝不要紧。 她最近在应聘一家公司老板的秘书,第一次面试,老板是个四十左右的中年男人,脸很严肃,身上西装一丝不苟。她知道简历再说一遍也没什么用,老板要的是贴心的秘书,得实践。 老板渴了,她得有眼色,不能等他说,她就得把水杯捧上,把吸管送到他嘴边喂。 老板不舒服了,她得仔细检查,在他发热的地方吹着风给他散热,用柔软的毛巾沾了水去包裹降温。 老板需要锻炼身体了,她得帮忙把握铃两侧撑开到他觉得合适的宽度。 第24章 大帝24 沃洛佳早就想收拾这些寡头,但妻子的被攻击给了他一个不能再等的理由。 此时跳得最欢的寡头是别列佐夫斯基,这人掌控了俄罗斯最大最有影响力的国家电视台,和一堆报刊电视台,想骂谁捧谁造什么舆论,全由他说了算。 沃洛佳是克伯格出身的,但似乎很多人忘了这件事。 几个月后。 别列佐夫斯基在伦敦的豪宅里,看着从莫斯科传回来的消息。 总检察院突然立案调查他的洗钱案,线索详实得可怕,连他多年前通过海外空壳公司转移资产的细节都一目了然;税务警察更是直接进驻他旗下的所有企业,翻查的账本精准锁定了他逃税漏税的核心证据,一点多余的功夫都不浪费。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原本对他唯命是从的电视台,开始一个个被收购——名义上是企业重组,实则背后全是国家资本介入,最后国家成了最大股东,他安插在电视台的亲信高管,在会议室里一个个被换掉,连他一手培养的主播,都开始改口播报对他不利的新闻。 克格勃的恐怖,在于你根本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盯着你的。 而且不是盯着你一个人。 这归于苏联时期的基础。一个人从出生登记开始,上学工作结婚获奖受处分——每一件事,都会在某个地方留下一份记录。沃洛佳想查一个人,可以通过各种渠道调阅这些材料,合法的。从别列佐夫斯基个人信息开始,到家人朋友情妇手下,甚至电视台的保洁,只要能和他见面的人。 盯完一圈,这个人就透明了。 至于那这些人是怎么被换掉的?有的是被策反的。策反的过程,不是威逼利诱,是慢慢聊。 克格勃专修的渐进式顺从心理术。 第一步用登门槛效应拆防,上门聊工作聊家庭聊对方当年怎么一步步爬到高管位置,只倾听不批判先让对方放下戒备。 第二步用认知失调重构破忠诚。将忠于寡头有前途的认知,慢慢扭成忠于寡头是陪葬,利用人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自己产生动摇,不是被强迫,是自己想通。 第三步用隐性权力锚定给台阶。寡头能给的,国家能给更多,寡头给不了的保命安稳,国家能兜底。 有的不需要策反,其实大多数人根本不需要策反。有把柄的直接换掉。怕事的吓跑。憋屈的等着上位。干活的不知道自己被利用。老了的自己走了。剩下那几个还没走的,也在害怕,害怕自己是最后一个走的。 值得一提的是,沃洛佳在收拾别列佐夫斯基的时候。联合国人权理事会的某个会议上,中方代表在发言时,提到保护妇女和家庭免受舆论暴力的重要性——没提国家,没提人名,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说谁。 这个外交黑话,至少说给三拨人听。 别列佐夫斯基,俄罗斯国内的观望者以及沃洛佳。他们会知道扎莉亚的背后有谁在撑腰,这个信号是告诉这三拨人,扎莉亚他们正在看着。 没人看见意味着可以为所欲为,有人看见意味着要掂量掂量。 沃洛佳看到那个信号之后,什么都没说。但他做了一个决定:让妻儿去中国过年。这不是在还人情,这是在用行动说一句话:“我看清楚你们是什么样的人了,所以我敢把她们放在这儿。” 两国签署睦邻友好合作条约是国家层面的大事。扎莉亚带着孩子们来中国过年,是小事。但恰恰是这种小事,给那些大事做了注脚。条约可以签,协议可以达成,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不是靠签字签出来的。 第一夫人带着孩子们出现在北京的那几天,就是证明。 浓浓没有想那么多,也不会想那么多。她带孩子们去见外公,她不好意思喊爸爸,但是四个孩子可以肆无忌惮喊外公,隔代亲不需要想那么多。 农历三十那晚,差一刻十二点。 四个孩子站在阳台上被眼前的光景震住了,好像整个世界都疯了。 四面八方全是响声,不是一声一声的,是连成一片的轰隆隆的,红的绿的金的白的,在半空中炸开,炸完一层又一层,炸完一朵又一朵,炸得眼睛都花了,不知道往哪儿看。 这不是放烟花,这是要把天给炸穿。放了没多久,天空都是雾蒙蒙的很难看到烟花,只能听到不间断的轰鸣声,两个八岁的儿子吓坏了,躲在外公怀里。 大儿子们扶着栏杆看得热血沸腾,憋出一句脏话,还是中文的,被老妈赏了一巴掌。戈沙捂着屁股往前挪了一步——那巴掌落得有点低,打着屁股边了有点疼,母老虎! 孩子们在中国几天要玩疯了,他们喜欢吃甜,每天三根糖葫芦打底。去了故宫爬了长城,白云观庙会里还有专门有申奥祈福道场。此时北京正在申奥,满大街都是标语。 但是道场是什么? 老律堂门口,一个穿青袍的老道士从老律堂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香炉,炉里冒着细细的烟。后面跟着几个道士,拿着法器,排成一列,慢慢走向堂前的香案。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两个小的不懂这些,还在东张西望找卖糖葫芦的。外公弯下腰,小声跟他们说:“别出声。” 两个小的就不动了,一人抱着外公一条腿,看着那些道士。香案上摆着瓜果鲜花,还有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祈愿北京申奥成功”。老道士站在香案前,点燃三炷香,举过头顶,拜了三拜。 和莫斯科的教堂不一样。教堂里是彩绘玻璃烛光唱诗班,这儿是青烟木鱼、一个老人在那儿拜。 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那些低头闭眼的人,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老道士开始念经。听不懂,但能感觉到那种节奏,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念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对着人群,说了几句话。大概意思是:今天在这里为北京申奥祈福,希望天遂人愿,2008年奥运会在北京办成。 然后他挥了一下手里的拂尘,说了一句话:“愿意祈福的,心里默念自己的心愿。” 小的仰着头问外公:“我可以祈福吗?” “可以。” 小的那个就闭上眼睛,认认真真的,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浓浓凑过去听见了,“我还想吃三根糖葫芦”。 大的两个回莫斯科的时候带了两个拂尘,他们觉得太酷了。 沃洛佳收到了一个中药洗发水,老头子亲自找人配的,能生发,不是浓浓要求的,是老头子主动的,只是见一面也嫌他头发少。 第25章 大帝25 俄罗斯实行义务兵役制,男性公民年满18岁必须服役一年。科沙和戈沙也没有例外。八岁那年夏令营回来就盼着快点长大,熬到了十八了迫不及待收拾行李去报到。 他们两个不用走什么特殊通道,因为家庭背景和身体素质摆在那,精锐部队会把他们挑走。 浓浓当年为了给他们两个补充营养,抓蟋蟀蚱蜢养面包虫,吃不到肉的时候,虫子就是最好的蛋白质来源。两孩子一米九五的身高,沃洛佳都要仰头看他们。 2001年春节,他们两个站在长城上往下看,站在白云观里闭眼祈福。那时候他们还是孩子,还能因为一个拂尘觉得太酷了。 2002年莫斯科人质事件,他们19岁,参军一年,没能参与救援行动,只是在医院帮忙抬担架。那是他们第一次看见那么多尸体,不是被冻死也不是被饿死的。 2004年他们20岁,服役两年,参与了别斯兰第一中学人质事件救援。 两年兵役,赶上两次俄罗斯当代史上最惨烈的恐怖袭击。 04年9月1日那天,浓浓跟着沃洛佳从索契紧急返回莫斯科,电视里播着别斯兰第一中学,武装分子劫持了上千名人质,大部分是孩子。他们要求俄军撤出车臣释放被捕武装人员。 屏幕里是学校外面哭作一团的家长们,封锁线,特种部队,记者对着镜头说话,后面有士兵在跑。浓浓盯着每一个穿军装的人看,看他们的身形,看他们跑的样子,看不出来。 此时她的心情和那些家长也一样。 沃洛佳在莫斯科成立联邦级指挥部,亲自指挥,军警三层封锁学校。 电视墙开着。好几台电视,不同频道,全是别斯兰。办公室里人来人往,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有人接电话,压低声音说两句,挂了。过一会儿又有人接电话,说的情况和前一个对不上。 沃洛佳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一份名单,陷入了长达几分钟的沉默。 阿尔法和信号旗特种部队的突击队员名单。如果谈判失败,这些人将从三个方向同时突入学校。他的目光落在第三页中间,科沙和戈沙的名字,只有他们两个旁边备注:主动申请参与本次任务。 他们是特种兵,是要第一批冲进去的人。 联邦安全总局局长帕特鲁舍夫在旁边试探着,“如果需要换人……” 沃洛佳把名单合上,揉了下脸,嘴唇不经意碰了一下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按原计划执行。” 体育馆中密密麻麻的小红点挤在一起——那么多都是孩子。 学校现场早就乱了。 本地警察守一道线,内务部守另一道线,FSB有自己的指挥车,特种部队在更外围待命。各管各的,谁也管不了谁。前线指挥官站在装甲车后面,对着对讲机喊了半天,没人能给他一个准话。 命令要从别斯兰传到弗拉基高加索,再传到莫斯科,再传回来——等他收到的时候,人都死光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该不该动。 所有人都在等。等谁?不知道。 两天了,没有命令没有动静没有准话。家长们拿着枪和棍棒围着学校打乱封锁圈,他们已经不信任何人了,他们只能自己往里冲。特种部队即便有什么突发情况也进不去。 科沙和戈沙站在突击队待命的位置,他们知道再等下去,命令来了也晚了。科沙按住弟弟往那群家长走,指挥官没能拦住他。 电视里,浓浓猛得看到科沙出现在镜头前,穿着特种兵的制服,大块头几乎占据了屏幕,几个月不见她都有些认不出来。 “我是康斯坦丁?弗拉基米罗维奇?普京,负责参与此次救援计划。退开,让我们进去救人。” 高大的军官带着十足的压迫感,和那张酷似普京严肃的神情。人群慢慢安静了下来,让出一条道。 这个姓,在这一刻,是唯一还能让他们相信的东西。 在指挥室里的沃洛佳也看到这个直播,他没等弗拉基高加索那边传来消息,下令从最近的精锐部队中抽调更多更强的力量火速驰援别斯兰,以确保在强攻不可避免时能有最大的成功率,尽可能避免牺牲。 科沙暴露在大众视野。擅离待命位置,擅自向公众表态,以个人身份影响现场,任何一个环节都可以让他脱掉这身军装,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任务。 9月2号凌晨,增援到了,北高加索军区能调动的所有精锐源源不断涌入别斯兰,军队迅速掌控了学校外面的秩序。最先进的武器装备以及最精锐的士兵们,这不是三天前那个等命令的现场了。 然后,情报越过别斯兰和弗拉基高加索,直接传到莫斯科指挥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当地情报部门上报的信息根本就不准确,学校里的不是普通车臣武装,是有战争经验的亡命徒,带了大量烈性炸药自S腰带和地雷,是准备同归于尽,不是谈判。 沃洛佳拿到那份情报后做的第一件事,电话打给北高加索军区司令:“别斯兰现场所有力量归你指挥。谁不听,就地免职。” 谈判在继续,强攻方案同步推进。全世界都盯着这件事,在劫持刚发生时消息就立刻传遍全世界。沃洛佳大儿子的出现,全世界也看到了。远在北京的外公,盯着俄罗斯电视台的直播一天一夜。 9月3日13:05,体育馆内炸弹意外爆炸。绑匪还没来得及扫射逃跑的人质,就被多点同时突入的特种兵火力压制。 提前布防的医疗队和疏散通道,让跑出来的人质第一时间得到救治。 热成像和防爆装备让在绑匪引爆其他炸药前,就被先端掉火力点。 直播画面里只能看到逃出来的人,以及背景的火力枪声,枪声不是乱扫,是密集但有序。逃出来的人越来越多,爆炸声是闷响的,像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14:58,枪声停了。 15:00,沃洛佳打来电话,浓浓第一时间就接了起来,他的语气有些沉重,“他们没事。” 作为父亲通知妻子,孩子们没事。 作为总指挥,他无法向那些失去孩子们的家长说没事,伤亡不可避免,还是有十几个孩子被爆炸波及。 第26章 大帝26 学校事件彻底结束后,人们开始关注康斯坦丁,这个独自走向数千位失控家长的年轻人。 有些人注意到,这男孩和沃洛佳是一模一样。不是长相,是那个姿态。当年德累斯顿那件事,在前排的抗议民众都记得——几千人围着办公楼,一个军官走出来,脚步稳妥来到站在人群前面。 但更多人还是注意到他的外表。灰绿色的眼睛,是扎莉亚的。那种灰绿不是常见的颜色,在光线下会变,有时候偏灰,有时候偏绿,像猫。但不是沃洛佳那种快要留不住的金——他的是浓密的,在阳光下会泛出一层浅色的光。 脸是黄金比例的。不是那种好看能概括的,是看见他就会多看两眼,看完正面还想看侧面的那种。高大健壮,腿尤其长,一米九五的身高,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存在感。 是让人看一眼就无法忘记的存在。 西方媒体称他为斯拉夫美人大肆宣扬。看似在夸,但俄军的威严,就在这种赞美里被悄悄抽走了。 10月14日,中俄建交55周年,沃洛佳访华。 这次到访是全球直播。 飞机舱门一开。沃洛佳第一个走出来,站在舷梯上停了一秒,然后微微转身牵起后面的妻子往下走。紧跟着出来的是康斯坦丁,在高清镜头下帅得让人晃眼,他弯腰出机舱,太高了。旁边是一个看起来更年轻更小的“康斯坦丁”,应该是弟弟。 这还没完,一个和康斯坦丁长得一模一样的帅哥出现,一样的脸,一样的身高,牵着一样的小男孩。 四个男孩,两对双胞胎。 斯拉夫美人竟然有四个!不对,是五个!一家六口把沃洛夫排除在外!但这个男人就是来告诉全世界,你们大惊小怪的那个,只是我儿子之一,这样的,我还有三个。 嚣张,太嚣张了! 四个孩子出现在全球镜头前。以后上学参加任何活动,都会有眼睛盯着。但好处是他们想要的教育资源,会更容易获得。见过两国最高层的官员,以后他们从军从政做任何事,这些人脉都在。 这不是什么投好胎,而是他们的母亲在他们出生前就开始规划。 下飞机,走在红毯上。沃洛佳牵着老婆的手很紧,对着媒体的镜头笑不出来。小儿子们和他一样高了,大儿子们更不用提,旁边还有个小他十二岁的妻子。 把他衬得头发少,身材矮,还老。 这就是嚣张的代价。 孩子们是第一次住在钓鱼台国宾馆。青瓦白墙,檐角翘着,三面用墙围着,一面临水。远远望去,明黄色的琉璃瓦铺顶显得格外的耀眼,绿色的雕梁画栋环绕在周遭,打眼一瞧,整个就是皇家气势富丽堂皇。门口立着两座铜狮,鎏金的,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暗黄色的光。据说是从圆明园流出去的,后来英国女王访华时还回来的。 进门是中厅。头顶是一盏鎏金吊灯,据说是用金汞工艺做的,光是金子就用了七公斤。灯罩上雕着龙纹,往下垂着,照得整个厅堂亮堂堂的。 两个小的抬头看灯,嘴张着。 大的在看客厅里那些陈设的物品,都是一些珍贵的文物。 “别碰,我们赔不起。” 戈沙默默收回了手,老妈的话让他知道了,家里存款还是不多。 浓浓把他们四个撵上二楼,二楼有两间卧室,一间是总统套房,一间是豪华套房。她是第二次住这里,还是会被总统套房的样子惊艳到。卧室里的床是龙床,雕刻有百来条龙的紫檀木,床的周遭挂着的是中式挂帐。席梦思床垫,床上那些被罩枕罩,要多柔软有多柔软。 躺在上面,才真正感觉到熬出头了。 沃洛佳晚了几分钟回房,沙发上搁着妻子的衣服,沙发上搁着妻子的衣服,他扫了一眼,没看见人。床帘拉着,透出一点光。 他走过去,掀开。 扎莉亚正在床上滚来滚去。从那头滚到这头,从这头滚到那头。 她看见他。 猛得拉起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蒙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瞪着他。那眼神,那动作,仿佛他是一个偷看女人洗澡的歹徒。 沃洛佳弯起嘴角,气的,“你什么意思?” 浓浓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心想这是老公,她男人,不能嫌弃不能嫌弃。她揪紧了被子,声音都在抖:“你是谁?你想对我做什么?” 沃洛佳:…… 他不想做什么,离午餐只剩一个小时了。 但扎莉亚还看着他。 他爬上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全然忘记了刚才在气什么。 女人到了四十岁,魅力才刚刚开始。不再是青涩的年纪,这时已经有了岁月的沉淀的美。 轻飘飘的床幔里,扎莉亚那头浓密的长卷发披散下来,肌肤白皙透粉,鼻尖上冒着细细的汗珠,脖子上的汗水浸湿了长发。沃洛佳躺着看她,他那胳膊毛茸茸的,碰到光滑的她就更显毛量。 掐着她的细腰,沃洛佳在枕头上仰了仰头,喉结滚动,嘴里叹出一声声轻叹。 好一会,他才坐起来,鼻尖相抵蹭着,带着婚戒的那只手握上来,勾起她身上装饰的红宝石,轻轻拨了拨,“时间要到了,该下楼用餐了。” “嗯……那你起来……” 浓浓推着他,沃洛佳却低下头,喝起水来。咕隆咕隆的,一点都不斯文。 把这房间弄得乱糟糟的。 沃洛佳下床找了个除尘器,接通电源的那一刻,轰鸣扎实有力,甚至能感觉到空气在周围微微震颤。 地上的东西根本不用来回比划,只要轻轻掠过,它们就像被无形的手掌瞬间从地板上拔出来。 第27章 大帝27 2011年,中国一个叫微信的软件诞生。 起初没人当回事。直到有一天,大家发现身边所有人都在用——发消息不要钱,还能发语音,能视频,能发照片。彩信死了,短信邮箱成了验证码专用。互联网被塞进每一个普通人的手机里,让随时在线成了常态。 浓浓最先用上,要和父亲联系。 以前打电话,得算时差,得掐时间。现在打开微信,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发照片就发照片。老头学会用智能手机那天,给她发了一张照片,是他院子水池里养的荷花开了。 后来儿子们也跟着用上了,沃洛佳也不得不加入。 一家人在一个微信群。有一天,老头子突然发了张照片。 沃洛佳光着膀子骑在熊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不知道谁p的图,原图是他骑马,熊是p上去的。p得还不算好,边缘有点毛糙,但那股气势——光膀子,骑熊,冷着脸——反而更足了。 照片下面是老头子用俄语发的一段语音。语气很语重心长。大意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工作再忙也要注意休息,骑熊这种事以后少干,年纪不小了,万一摔着怎么办。 沃洛佳很少打开这个软件,他加入是因为那个群叫一家人,他当然也要进去。没看消息,他只知道这天回家,妻子看他的眼神怪怪的,是似笑非笑那种,充满了揶揄。他下意识看了看身上的穿着,没什么不对劲的。 小儿子们才十六,还跟他们住。晚餐吃饭的时候,妻子孩子,看他一眼就笑。 沃洛佳眯起眼睛,生气了:“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事?” 每个字都清楚,语气蕴含着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的威胁。 可自从看了他骑熊的照片,以及外公的叮嘱,两儿子干脆趴在桌上笑,扎莉亚笑倒在他肩膀上,手机拿给他看。 “我爸爸,我爸爸给你发消息了……你要注意、注意点……” 沃洛佳接过手机,低头看。照片不好笑,但老头子是真的被骗了,一本正经地让他别以后别骑熊了。他看得无奈又好笑,他能说什么?按住那个语音框:“好的爸爸,我再也不骑熊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母子三个瞬间笑出了鸭子嘎嘎嘎的声音。沃洛佳看着他们仨,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一家人住在距莫斯科十公里的新奥加廖沃官邸。房子里有室内恒温泳池、健身房、环形剧场、私人电影院、直升机起降场、小教堂、温室。 用完晚餐,浓浓会去温室看一眼自己种的菜,沃洛佳得和儿子们聊聊天。十六岁的少年正是叛逆的年纪,费佳和鲍里亚只在小时候吃过一点苦,但不记得了。真正懂事的时候,爸爸已经是总统了。 两孩子一个坐下来就是玩手机玩电脑,沃洛佳也头疼。什么iPhOne,ipad,吵着扎莉亚买,买来把眼睛都玩近视了。 “最近成绩怎么样?” “我第二,哥哥第一。” 沃洛佳挠了挠头,两孩子成绩比他小时候还好,那他能说什么? “母亲节是后天吧?给妈妈准备礼物了吗?” “嗯。” “早就买好了。” 两个脑袋低着,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指动得很快,不知道在刷什么。沃洛佳又等了一会,两孩子还是一声不吭,他叹了口气干脆起身离开,眼不看为净。 温室里,扎莉亚正弯腰在那一排盆栽前剪叶子。她听到脚步声没回头, “这么快聊完了?他们不理你?” “嗯。”沃洛佳走到她旁边,摘了颗小西红柿,擦了擦放到嘴里,一口咬下去爆汁,很甜。扎莉亚笑了,剪叶子的神情很专注,“现在的孩子都这样,你也要跟上时代的脚步,别对他们要求太高。” “你要是生女儿——” 他话还没说完,扎莉亚手里的剪刀忽然抽离,身子站直了。沃洛佳眼皮颤了一下,闭上嘴。 她看过来时,他喉结滚了一下。 “我这个月迟了。” 听到这,沃洛佳松了口气,还以为要被揍了。扎莉亚从不骂他,只会揍他咬他掐他,有气当初放。刚才那个眼神,他以为是自己说错话了。 “什么迟了?” “应该不会,你都几岁了。” “59。” 沃洛佳还吃着番茄,吃完一个摘一个,对于妻子的暗示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浓浓放下剪刀快步走出温室,沃洛佳还问她走那么急干什么?小心闪到腰。 “我才47!” 沃洛佳缩了缩脖子看着门口的方向。 只是关心她,她怎么又发脾气了? 小孩难搞,女人难懂。 做男人真难。 他把一个小番茄盆摘薅秃了,手伸向另一盆,看着满室的绿意,空气清新,老了但是日子过得还挺舒服的。三十年前要有这么蔬菜瓜果,做梦都会笑醒。 “啊——” 屋子方向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声,是扎莉亚的。沃洛佳手里的番茄掉在地上,转身就跑,冲出温室的时候,几个黑影从他身边掠过——保镖们已经冲在前头了,比他先一步冲进屋子。 出什么大事了? 沃洛佳冲进屋子的时候,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肺里像进了风,但他没停。二楼走廊里站着几个保镖,看见他来了,往旁边让了一步。 卧室门开着,两儿子正站在浴室门前,一边一个,轮流拍门。 “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我、我没事……” 闷闷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沃洛佳走过去,让孩子们先出去,他敲了敲门,“扎莉亚,开门。” 卧室门重新关上,浴室门紧跟着打开,扎莉亚红着眼睛扑上来,掐住他的脖子:“我那天叫你戴,你为什么不戴!” “我都要当奶奶了,现在怀孕算什么!” 沃洛佳被她掐得身子晃了晃,看到她手里拿着的验孕棒,两条杠。他脸红了,羞的,这年纪还能一发就中,未免也太厉害了,扎莉亚也厉害。 第28章 大帝 完结 扎莉亚消失在公众视线几个月,谣言飞起。 CNN的标题还算克制:俄罗斯第一夫人缺席公开活动引发猜测 BBC则发了一篇克格勃的深度专题,详述暗杀史,通篇没提扎莉亚,但字字让人联想。 法国的《费加罗报》干脆写了个专题,把扎莉亚从1982年模特时期到2011年年底,一张一张分析,得出的结论是:她最后一次公开亮相时神情疲惫,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这股阴谋的风飘到中国,恰好赶上6月5日沃洛佳访华。 网络炸了。 谋杀、软禁、离婚、重病——各种版本满天飞。这个拥有一半中国血统的第一夫人消失,引爆了全网热议。 微博热搜:#扎莉亚消失半年##普京夫人# 热门评论区画风清奇: 【四个儿子能打死老爸,谁动他妈谁先问问科沙的拳头。】 【最后一次露面明显胖了,不是怀孕我吃翔。】 【大帝来中国笑得跟花一样,不是喜事?难不成他是在挑衅我们?】 【她爸还在北京呢,经常去公园遛狗,要是真出事早就炸了。】 也有人坚持阴谋论:【克格勃什么事干不出来?】 两派吵得不可开交,谁也说服不了谁。 两天的访问,七号那天,沃洛佳回去的时候。 央视新闻出了最新的报道,画面里一只圆滚滚的熊猫在园中打滚,啃竹子,憨态可掬。 【为促进中俄两国人民友好,深化野生动物保护领域合作,一只名叫莉莉的大熊猫即将启程前往俄罗斯莫斯科动物园。莉莉出生于四川卧龙大熊猫保护研究中心,性格温顺活泼,是两国友谊的新使者。】 如果说这暗示还不够的话,CCtv6当晚放的电影就让人露出姨母笑——《公主日记》 老中就喜欢这样暗戳戳的做事。 浓浓四十八岁这年拼了个女儿,不知道拜了多少神仙,道教的神仙。她爸都七十多了,远程视频带她去庙里拜,远程视频上香,不要儿子,也不要多胞胎,就要一个女儿。沃洛佳则是去教堂祷告,每天都带小儿子们去,直到女儿生出来。 女儿和儿子一样好,但就是稀有,在这个家很稀有。 科沙和戈沙从部队回来,平时走路都像是要把楼梯踩塌。现在知道安静了,脚跟先着地,再慢慢放下前掌,生怕踩出一点声音。费佳和鲍里亚放学回来,第一句话不再是妈今天吃什么,而是压低了声音问妹妹醒着吗? 沃洛佳平时很少买东西,更别提买奢侈品。可这次从中国回来,竟然买了一堆丝绸睡衣和丝绸被。家里每个人都有,但大家都清楚,这是沾了光的。 老来得子,还是个女儿。 沃洛佳看起来就年轻了好几岁,意气风发。回国第二天开了记者会,原本的议题是两国经贸合作。台下坐满了人,长枪短炮对着台上。 前面两个问题关于经贸的,他答得中规中矩。 第三个记者站起来,话筒举到嘴边,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普京先生,外界盛传扎莉亚夫人生了个女儿,请问是否属实?” 全场安静了两秒。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板起脸,说一句私人问题不予置评,然后叫下一个。但他没有,他低头抿着唇,但还是没忍住笑了,再抬头时,脸憋红了装起严肃,但那双眼睛还在笑,弯弯的亮亮的,藏都藏不住:“咳……今天只谈经贸。” 有人把沃洛佳以前开会时的照片和现在对比拼在一起。 左边:原谅他们是上帝的工作,我的工作是送他们见上帝。右边:我闺女昨天冲我笑了。 评论区除了祝福,也开始出现一些阴阳怪气的评论。 【高龄产子,还是拼了命生的女儿,这不就是生育工具吗?扎莉亚好可怜。】 【一辈子生了五个,从24岁生到48岁,这不是工具是什么?所谓的爱情,不过是包装过的生育压迫。】 【你管47岁自己决定生不生叫工具?她不想生谁能逼她?】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胎应该是意外吧,大儿子都要结婚了。】 【大帝年纪这么大了还和老婆睡在一起,羞羞脸~】 浓浓刷到这条羞羞脸的评论时,顺手点了个赞。真的是,每次睡到半夜被叫起来很不爽。他有时候睡觉抱着抱着就突然醒了,被子里摸索了几下,侧着躺就开始了,半夜,睡得正迷糊呢,他又懒得起来戴。 就这样出了意外。 “爸爸,你抱得够久了。” “有什么问题吗?” “给我抱一下妹妹。” “爸爸,就抱一下。” “等你结婚了自己生,不要想着抱我的女儿。” 浓浓抬眼看着沙发对面三个紧挨着坐的男人,沙发后面还站着两个。沃洛佳坐在正中间,抱着那个小小的一团,脸上那个笑,简直不要太得意。 去年这个时候还委屈跟她抱怨儿子们不理他了,现在四个孩子都挨着他,求他了。 “沃洛佳,给我倒杯水。” 沃洛佳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写着:你认真的吗? 浓浓扬起下巴,“要温的。” 沃洛佳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正被哥哥们逗得咯咯笑的小宝宝,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个凶凶的老婆,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 把女儿交给了儿子们。 倒完水回来,沃洛佳没急着去抱女儿,而是和妻子挤在单人沙发椅上。浓浓被挤得只能坐在他腿上,沃洛佳抱着她看儿子们在逗女儿。 科沙抱着妹妹小心翼翼地晃着。戈沙在旁边伸着一根手指,让小丫头攥着。费佳和鲍里亚挤在后面,眼睛盯着那个小小的一团,摸摸小脸摸摸小脚。 小宝宝咯咯的笑声,断断续续的,像一串小铃铛。 浓浓感觉到手指碰了什么东西,一低头就看到沃洛佳在给她套戒指,钻还挺大的,她偏头问了句:“什么节日?送我戒指?” 沃洛佳躲在她背后闷声开口:“万一我下辈子买不起戒指了,先提前给你了,你得记得。” 第29章 大帝 番外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沃洛佳就醒了。这是他几十年养成的习惯,改不了。 刚满一周岁的女儿莉莉娅就睡在夫妻俩中间。他一手撑着脸,看着她睡得四仰八叉。两只小脚丫蹬在他肚子上,脑袋顶着扎莉亚的肚子,抱着熊猫玩偶,脸蛋比熊猫还要圆。 沃洛佳握住她的小胖脚,刚握住就被她蹬了一下。 蹬在掌心,还挺有力气。 浓浓被他的笑声吵醒了,迷迷糊糊抬起头,先找女儿。 “看这里。” 沃洛佳对着女儿的小脚挠了挠,那两只胖嘟嘟的脚就在半空蹬,踩成了风火轮。六十一岁的爸,四十九岁的妈,笑得眼尾皱纹更深了。 等莉莉娅把小脚丫放下,翻了个身哼哼唧唧又睡着了。浓浓轻轻挠了挠她的胳膊,这下换了小胖手开始挥,又胖又有力,砸在床垫上咚咚响。 两个加起来百来岁的父母,趴在枕头上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莉莉娅彻底被吵醒了。小眉头一皱,缓缓睁开眼睛,困惑地盯着爸爸。然而沃洛佳早就闭上眼睛装睡了,她又抬头看妈妈,也在睡。 小脑袋瓜里想不通刚刚谁挠她。 想了一会她就不想了,自己扯来小毯子盖好,继续睡。没一会就睡得奶肚上下起伏。 “呼……呼……” 丝毫没听到她那对无良父母埋在枕头笑得有猖狂。 沃洛佳笑够了才起来,亲了亲女儿的脸,没亲妻子,只是下床绕过去,把她抱了起来。 “做什么?”她压低声音问。 沃洛佳把她抱去了浴室。 女儿才一岁,他还年轻,瘾也很大。 中俄混血儿随年龄增长越来越像中国人。那些不靠谱博人眼球的媒体直接说沃洛夫换了老婆,其实也差不多。浓浓那头浅褐色的头发在前几年就变黑了,浅色瞳孔变深,最直观的异域特征消退。当然这只是初代混血才会大概率发生,像浓浓的孩子们,基因大部分偏向俄罗斯。 基因学太美妙了。 对沃洛佳来说就是,三十年前他娶的是油画里的欧洲少女,现在他抱的是水墨画里的美人。 “该死的……”浓浓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浑身红得不像话,脖子梗着,一根根青筋都显了出来。她紧紧抿着唇,但没过一会又忍不住骂出声。眼眶红了,蓄满的眼泪啪嗒一下飞溅在半空中。 八点。 沃洛佳穿戴整齐准时走出卧室。 抱着刚睡醒的女儿,精神十足走下楼梯。 浴室里安安静静地只剩下喘息声,浓浓坐在马桶上靠着背后的墙,左肩的睡衣肩带掉了手臂上也浑然不知,整个人像被抽了魂魄似的,坐在那一动不动。 想骂人。 毛子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大部分俄罗斯人胡须胸毛手臂毛发极其旺盛,毛多是真的更猛。 也就是时间到了他才走。 感谢工作绊住了他。 3月,莫斯科还没开春,积雪堆在路边的橡树下。 今天家里来了位重量级客人。她特意换了身旗袍,给莉莉娅扎了两个小辫子,绑上红色蝴蝶结,喜庆得很。 领导应邀来新奥加廖沃官邸。车队驶入的时候,沃洛佳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浓浓抱着莉莉娅站在他旁边,看见那几辆黑色轿车稳稳停住,心跳漏了一拍。 车门打开。 领导走下来,他先和沃洛佳握手,然后转向她,“夫人,好久不见。” “欢迎您来。” “这是莉莉是吗?爷爷抱一下?” 莉莉娅看了眼爸爸,爸爸在笑,她就把手伸过去,让这位陌生爷爷抱。领导把她抱过来,动作很轻。莉莉娅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去摸他的下巴——有点青色的胡茬,和爸爸的触感不太一样。 “莉莉去见过外公了吗?”领导轻声问。 小家伙点了点头。 沃洛佳看着女儿在笑:“还没有,她只是每天和外公视频聊天。” 一行人走走笑笑进到屋内。客厅很大,清淡的墙面与沉重的深色家具彼此呼应,墙面上有金色的图纹花纹在灯光下微微泛光。一切都是旧的,却旧得有分量——沙发是老式的,茶几是实木的,连窗帘都是那种厚实的暗红色绒布,沉沉地垂到地上。 但墙上挂着一幅喜鹊十字绣,硬生生在这片俄式古典里戳出一个中国印记。 茶几上摆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是浓浓特意从柜子里翻出来的。茶泡好了,香气飘起来,是领导大老远带来的大红袍。 沃洛佳伸手示意,请客人落座。 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茶几腿要摸,沙发角要摸,地毯上那朵绣花也要蹲下去拍一拍。嘴里叽叽咕咕不停,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反正热闹得很。 太吵了,浓浓把她抱到外面去透风,实则是想打视频给爸爸,炫耀一下她今天见到谁了。 也只有爸爸能懂这个含金量。 穿过走廊,走到官邸侧面的一个小厅。那里有扇落地窗,能看到外面的雪。莉莉娅趴在窗上,对着玻璃哈气,然后伸手指着外面,又是一通叽叽咕咕。 浓浓没理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视频接通的那一刻,老人没理她,只看见她怀里晃来晃去的小人,“莉莉!莉莉!” “啊!”莉莉娅听见外公的声音,立刻不拍玻璃了,凑过来对着屏幕喊:“爷……爷爷……!” 喊得含含糊糊,但老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爸,家里来客人了,是大领导,他还抱莉莉了。” “是吧。” “爸爸,你怎么不兴奋?” “……”老头也很无奈,女儿自己每天都见大领导,孙女喊谁爸爸,她自己都没发现吗? 浓浓很不开心,这要放在以前,这事都能写上族谱了。家里来的是谁啊?是那个人啊!还抱了莉莉!这事族谱得专门开一页,过年祭祖的时候都要拿出来念一遍。 第1章 张起灵01 (剧情要先看黑瞎子那篇,才能看懂这篇) 浓浓大学毕业在面临找工作,兜里只剩下200的时候。大过年买了2元的彩票哄哄自己,一不小心中了五百万,税后四百万。这还找什么工作,她每天睁眼就是玩,就是花钱,花完再说。 但她隐约觉得不对,太顺了这辈子。 顺得她都有点害怕。 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说。她的人生从来就没有快乐开局,要么穷,要么很穷,有一次不穷,但差点读书读死了。这回天降横财,她总觉得,背后肯定憋着什么坏事。 今天天气暖了些。浓浓本想去植物园探梅,没买到票,才发现今天是情人节。只好在酒店附近的河坊街逛。听前台说这条街刚整修完没几年,是最原汁原味的南宋历史风貌街区。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两边的店铺开了一溜,卖什么的都有——西湖绸伞王星记扇子张小泉剪刀,还有那些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蜜饯糕饼。 满街都是两个人并肩走的,女孩手里举着糖画或者棉花糖,男孩在旁边付钱。她一个人,手插在兜里,兜里有张银行卡,卡里还剩三百九十五万七千。 这钱不知道能不能买个—— 眼前出现了一个戴着卫衣帽子的男人,很眼熟,高高瘦瘦穿着卫衣牛仔裤走在街道上。浓浓眼尖,远远看了一眼,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猛地窜进旁边的拐角躲了起来。大早上的,河坊街没什么人。她在小巷子里乱窜,走得急,不知道绕到哪了,一出来,正对着一个户外按摩摊。 一个戴墨镜的男人穿着白大褂坐在按摩床旁边。 【齐格隆咚锵 盲人按摩】 墨镜下那张脸不熟,但他那墨镜转过来对上她这个方向的时候,浓浓还是后退了一步,踩到了什么,软软的,温温的,像—— 脚。 她猛一回头,一张放大的脸就在她鼻子跟前。 “啊——” 张起灵还没说你踩我脚了,这姑娘就叫起来,然后狠狠拍了下他的胳膊:“死孩子!你吓死我了!我就知道我中彩票没好事,我这次没去长白山了,你怎么还能出现啊?” 张起灵皱起了眉头。 他很确定自己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长白山? 余光里,黑瞎子正往这边走。张起灵扣住她的手腕,转身往巷子里走。 “你要带我去哪?姐姐还有事,家里三个孩子两个老母亲等着呢。” 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张起灵一把将她按在墙上,双手撑在她两侧,“你是谁?” 浓浓被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得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这不像她认识的那个张起灵。 她认识的那个,是失忆的,乖巧的,黏人的,睁着那双清澈懵懂的黑眼睛看着她,好像她说什么他都信,一口一个姐姐。可眼前这个——眼神太深了。 “我认错人了。” 张起灵盯着她,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骗人。” 浓浓:“……” 他变聪明了。不对,他以前也没傻过,还考上大学了。现在这双眼睛就在她面前,离得这么近,近到她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深不见底,像两潭没有月亮的井。 她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脑子里飞快地转——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她只是来杭州探个梅,怎么就能撞见几个世界之前的人。她想说她是黑瞎子的朋友,但刚才那个戴墨镜的盲人和她认识的黑瞎子长得不一样。 “你失忆的时候我照顾过你。” “证据。” 浓浓:“……” “你身上有刺青?” 张起灵瞳孔一缩。他身上的麒麟纹身平常是透明的,只有体温超过临界值才会显形,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屈指可数。而且他确实反复失魂症发作,哪怕记忆回笼,也从来没法完整记起所有空白的过往。 巷子里安静下来。 河坊街的热闹隔了几道墙,变得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有小孩在远处笑,有糖炒栗子的叫卖声,但这些都进不了这条窄巷,进不了这堵墙和这个人之间的一小片空间。 张起灵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撑在她两侧,把她困在墙和自己之间。但他没有逼近,也没有离开。他就那样站着,低着头看她。 “你几岁?” “二十四。” “撒谎!” “我看起来很老吗?”这下换浓浓不爽了,腰杆瞬间挺直——他娘的,这家伙凶巴巴就算了,还说她老?“给我放开,不然我叫了,报警抓你!” “不老。” 张起灵两个字堵得她没话说。浓浓瞪着他,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这人会不会吵架啊?她都准备好要打一架了,结果他来一句不老? 张起灵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但眼睛没退,还是直勾勾盯着她。 “等我,别跑。” 什么意思?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张起灵转身跑出巷子,几步就消失在她视野里。 浓浓想也没想,撒腿就跑,真是倒反天罡。他还敢命令她,再也不买糖葫芦给他吃了! 她跑的时候,张起灵已经听到了。 他接了黑瞎子给的名片,听黑瞎子絮叨了几句任务的事,双手插着兜,转身往巷子外走。走出去十几步,他忽然停了一下。 耳朵动了动。 青石板上的跑步声,隔着两道墙,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很轻,很远,但很清楚。那双踩过他脚的鞋子,是那个跑起来慌不择路的节奏。 张起灵站在原地,听了一秒,然后转身了。 不是原路返回。 浓浓觉得自己跑得够远了。 她拐了三个弯,穿过两条窄巷,钻进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哪儿的犄角旮旯。四周安静得很,只有自己的喘气声。她扶着墙弯下腰,心想这下总该甩掉了吧? 一抬头。 张起灵站在她面前。 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像棵从墙根长出来的树。 “啊——!” 浓浓吓得往后一仰,脚下没站稳,整个人朝后倒去—— 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臂,稳稳地把她拽了回来。 浓浓站定了,喘着粗气,瞪着眼前这张脸。 妈的。 跟鬼似的。 最终她还是泄了气,破罐子破摔似的开口:“我请你吃饭,请你吃冰糖葫芦,你饶了我吧。” “行。” 浓浓:“……” 她敢确定自己上辈子没欠他,敢对天发誓。 第2章 张起灵02 就近选了家看起来还不错的饭店。 张起灵在她点菜时没说话没有任何意见,安安静静坐在对面。等菜上来了,先喝完了碗鱼羹,再默默吃完了整块东坡肉,片儿川连汤都喝干净了。浓浓把自己碟子里那块甜滋滋的定胜糕推给他,他抬了抬眼,没说话,低头也吃完了。 全程没说几句话,却用行动告诉她,这些菜,完全合他的胃口。 浓浓看他吃完又变闷的样子就知道没吃饱,又喊来服务员点了个几个菜。 张起灵全程观察着她,这姑娘对他来说是失控。她了解他,而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龙井虾仁,鲜肉小笼,桂花蜜藕。” 这几个菜看着就是他哪怕状态再差再没胃口,也能咽下去的菜。机关有迹可循,凶物有破绽可抓,但人很复杂,她说她照顾过他的时候,他听到她的心跳,不是撒谎,但是年龄对不上。她一定有什么秘密。 服务员上完菜退了出去,包厢里瞬间静了下来。 “你说的,是哪一年。” 浓浓觉得他很烦,啧了一声,也不跟他藏了:“上辈子。” 张起灵微微垂下眼,没说话。他刚从长白山青铜门里窥见终极,亲眼见过时间非线性,轮回与因果错位的世界规则,上辈子对他而言不是世俗的疯话,是能闭环所有矛盾,完全成立的逻辑。 “你信了?” 他抬眼,黑眸牢牢锁着她,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信了就好,省得我跟你费口舌。你自己吃吧,我要走了。”浓浓拿起包的时候顿了顿,从包里拿出了一千块给他,“自己去买身衣服,冰糖葫芦一天不能吃超过三根,吃多了胃疼。” 张起灵的目光从始至终没落在桌上的钱上半分。 他对钱财毫无概念,百年的人生里,倒斗得来的冥器随手就丢,吴邪递来的现金也从来没数过,这点钱在他眼里,远不如她转身时带起的风,话里那句熟稔到刻进骨血的叮嘱来得扎眼。 他起身的动作快得几乎没带起声响,浓浓手刚碰到包厢门的把手,眼前就落下一道黑影,后背笔直的男人已经稳稳挡在了她和门之间,严丝合缝,连一丝能挤出去的缝隙都没留。 “去哪?” “回酒店。” “一起。” “你看你,又来了!我说请你吃饭,你说好,忘记了吗?” “我吃了。” 浓浓一口气没提上来,“我说你饶了我,你说好。” 他低低应了一声:“嗯。” “那你怎么还跟我去酒店?” “你不能一个人走。” 浓浓气得抬手拍了下他的胳膊,死孩子,就知道遇到他没好事。张起灵垂眼扫了下她拍过的地方,不疼,也没躲,依旧稳稳挡在门前,半步不退,眸子锁着她气红的脸,补了半句,声音低得像落在雪上:“有危险。” “什么危险?” “墨镜。” 刚才黑墨镜注意到她了,难保不会跟踪她。 浓浓叹了口气,心里那点火气全散了,只剩认命的无奈。原来中了五百万的天降横财不是什么好事,所有的不对劲,全在这等着她呢。 她没再闹着要走,也没再提两清的话,转身回椅子上坐好。 刚补的菜还冒着热气,龙井虾仁清清爽爽摆了一盘,小笼包的皮还透着软乎乎的光。她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没好气地说:“吃,全吃完,不然白瞎我这顿饭钱。” 张起灵拿起筷子依旧是一口一个的干净利落,把一整桌菜吃得干干净净,连桂花蜜藕的糖汁都没剩多少。他吃饭从来不会浪费,不管是墓道里的压缩饼干,还是这一桌子温热的菜,只要进了他碗里,就不会剩下半点。 结完账出了饭店,下午的河坊街人多了起来,情人节的情侣一对对出现。浓浓拽着他的手,把人拉进了旁边的商场 ——他身上这件卫衣看着就穿了很久,裤脚磨了边,鞋子沾着泥点,看着就落魄。 买衣服的全程,张起灵都像个没脾气的人偶。 浓浓拿什么尺码,他就接过去进试衣间。她选什么颜色,他穿出来就站在镜子前,垂着眼任她打量。黑的灰的藏蓝的,全是低调不扎眼的颜色,卫衣牛仔裤,保暖的外套,小裤衩里里外外买了全套,最后又给他挑了两双软底防滑的运动鞋。 路过商场楼下的理发店,浓浓又把人拽了进去。他头发太长了,遮着眼睛,看着就闷。 张起灵听话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镜子里的她身上,没移开过。理发师剪完吹好,碎发落在额前,刚好遮了一点眉峰,没了之前的落魄感,清隽的眉眼露出来,惹得旁边洗头的小姑娘频频往这边看。 他却半点没在意,起身走到浓浓面前,垂眼看她,像只剪完毛的大型犬,安安静静等着她的下一步指令。 “走吧,给你买糖葫芦。” 糖葫芦是乖巧的奖励。 张起灵任由她揪着他的衣袖,他感觉不到一点点恶意。她真的照顾过他,而且比吴邪和胖子还要用心,但她图什么?张起灵心里默默想:难不成上辈子,她是我的什么人? 他没有身份证,浓浓早就知道了。好在现在是04年,查得不严。她把他带到自己房间,推到浴室里,淋浴头打开,调了合适的温水才交给他,“洗澡,不能用冷水,一会感冒了。” 张起灵看着她出去,温热的水汽很快漫开在小小的浴室里,眉头微微蹙起。 到底是什么关系,才会细究到这种地步,连他洗冷水澡会不会生病都要管?恐怕只有日夜相伴,亲密到毫无边界的关系,才会记得这种连他自己都毫不在意的细节。 第3章 张起灵03 张起灵洗得很快,前后不过十分钟就推开了浴室门。身上套着白天买的黑色纯棉卫衣和长裤,料子柔软亲肤,是他这辈子都很少碰的不带半点尘土与硝烟气的衣物。 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垂着,发梢往下滴着水,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里,他却浑不在意,抬眼就精准捕捉到了坐在床边的她。 浓浓手里正拿着刚插好电的吹风机,见他出来立刻招了招手:“过来。” 张起灵垂着眼走过去,被她按到床底下坐着。 吹风机的嗡鸣声瞬间填满了安静的房间。 温热的风裹着淡淡的肥皂清香吹出来,浓浓抬手轻轻拨弄着他的碎发,指尖偶尔擦过他微烫的耳尖,张起灵身体极轻地僵了一下,却没躲开。 吴邪和胖子会跟他过命,会在他受伤时红着眼给他包扎,却不会做这样细碎到近乎温柔的事。 只有她。 “好了。”浓浓关了吹风机,张起灵抬头,后脑勺靠着床榻,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浓浓觉得好笑,把他刚吹好的头发揉得更乱:“看什么呢?” 她这下意识亲昵的动作,张起灵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想,在这一刻彻底落了地。 上辈子,她是他的老婆。 没别的可能了。 “起来,去躺着,还是你要出去玩?” “听你的。” “那睡一会,三四点出去逛,顺便吃晚餐。” “嗯。” 大床房没有多余的被子,浓浓也懒得叫服务了。大床中间用枕头隔开,两人一人睡一边,对张起灵,她还是很放心的,躺下去没一会就睡着了。 殊不知背后有人暗戳戳观察着她,就差没数清楚她头发有几根了。 中午时间才是兔子的休息时间,会进入深度睡眠。当蜷曲的身体完全摊平,肚皮朝上四肢舒展,这是兔子极致信任环境的表现。枕头被她压在身下,压在肩膀背后的位置,看她睡得微微皱眉。他把枕头一点点抽出来,直到她躺平,眉头舒展开来。 房间里开着空调,窗帘关着,安静温度合适。 浓浓从十一点睡到下午四点,醒来时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小脸红扑扑的,正看着她。 她没尴尬反而笑了起来,“不会躲吗?” 要是别的男人她早就踹过去了,但是张起灵是小朋友,他不主动,只会被动,只会默默承受。 张起灵没吭声。她睡着睡着就滚过来了,先是腿搭上来,然后是手,最后整个人扒拉上来,把他当成了抱枕。 他垂眼看了看她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和腿,又抬起眼看她。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让我躲哪去? “笨蛋。” 她又笑了,还掐了他的脸。 “走,姐姐带你出去玩。”浓浓睡饱了精神头十足,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张起灵则是慢慢爬起来,眼神懵懵的,脸颊眼尾还红红的,像个害羞的小媳妇。他的脸埋在她那衣服里藏着的大枕头里,闷了几个小时,几次要窒息了,不脸红才奇怪。 是老婆,不是姐姐,他没有姐姐。 在酒店门口打车八分钟就能到的南山路,这条街被称为杭州的香榭丽舍大街。 沿街是民国老洋房,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刚抽出早春的嫩黄新芽,疏朗的枝桠向路中间交叠,搭成一道天然的拱廊。情人节,每一根树干上都缠满了暖黄色的串灯,星星点点的光顺着枝干蜿蜒,像点缀了无数颗星星。每隔十几步,就立着一座铁艺的心形灯架,暖光从镂空的纹路里透出来。 满大街都是人,沿街的咖啡馆早已坐满,临窗的好位置被提前来占位的情侣占了。张起灵被她拽着胳膊走,拽得紧紧的,好像他会走丢似的。但他目光掠过那些并肩的情侣,又落回她拽着自己的那只手上,他不知道情人节,只知道成双成对都牵着手,她也牵他。 走到了一半路,浓浓忽然发现拽不动了。回头一看,张起灵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街边的花摊上。卖花的姑娘正给一对情侣包花,男孩翻着钱包付钱,女孩抱着花笑得眉眼弯弯。 浓浓心里咯噔一下。 他难不成也要? 她看了眼周围——买花的全是男的,送的全是女的。他奶奶的,没看见吗? 张起灵还站在那儿看。 浓浓咬了咬牙,行吧,小朋友想要,能怎么办。 她拽着他走过去,板着脸:“老板,给我一朵玫瑰花。” 一朵十块。 真他妈贵。 她付钱,把花塞到张起灵手里。花是红玫瑰,包着透明的玻璃纸,衬得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更粗糙了。 张起灵看了看手里的花,然后学着那些情侣,学着男生,把花递给女孩,“送给你。” 浓浓:“……” 想打死他。 算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老熟人,浓浓很快就安慰好自己。 但南山路没什么好玩的。餐厅几乎全部爆满,她很快又抑郁了——就知道自己倒霉,中奖没好事,节假日还摊上这么个穷酸小伙。想吃饭,只有去那种贵得离谱的餐厅。 比如眼前这栋。 南山路正对钱王祠的百年民国洋楼,推开窗就能直面西湖与雷峰塔,什么高端法式铁板烧私宴餐厅。浓浓揪着手里还拿着玫瑰花的少年进店。 菜单一打开,588,1088,2088,3088……浓浓大四实习那年一个月的工资才1200,心痛。 “我们今天有情人节活动,两位是情侣吗?是的话就可以购买情人节双人限定套餐,只要3288元。” “那就这个吧。” 张起灵看着窗外的雷峰塔,瞳孔微微放大。 他听到了。她没否认。而且从始至终,她的心跳没有变化,平稳如常。 不是撒谎。 所以真的是老婆。 “还看!我都要破产了。”浓浓在桌底踹了他一脚,看他在欣赏风景就特别不爽。张起灵缓缓转过头来,我有钱。” “呸、你兜比脸还干净。” 她抿唇一笑时,颊边梨涡若隐若现。 “有钱,有工作,明天要去。” “你多说几个字会死哦。” 她又踢他。 没人敢踢他! 老婆可以。 张起灵没说谎,他真有钱,他从兜里拿出一张卡,不记名的卡,放到桌上推给她,“等我回来,还有。” 黑眼镜给他了老外夹喇嘛的单子,要去青海格尔木。 夹喇嘛是倒斗圈的黑话。由出钱的雇主发起,通过中间人牵线,集结各路有真本事的倒斗高手,组成一支临时队伍,去完成特定探墓倒斗寻宝等高危任务。道上规矩是出发前先付一半作为定金。 浓浓不跟他客气,养孩子很费钱的,她又不是孤儿院院长。她把卡收到包里,随口问了一句:“这里面有多少钱?” “300万。”张起灵对钱没有任何概念,没有老婆的话,这钱也是丢给吴邪那个无底洞。 出息了这孩子,浓浓心想没白疼他。 “一会姐姐再带你买几套衣服,买个好手机,明天你去哪?什么时候回来?” 第4章 张起灵04 去青海的路上。 一辆小巴车,大多数人都没有身份证。比如张起灵,黑瞎子,飞机是指望不上的。 黑瞎子一上车就耸着鼻子到处嗅,嗅了半天,嗅到张起灵身上,头发香,衣服香,整个人透着一股刚出浴室没多久的干净味儿。 一瞅他身上的衣服,始祖鸟全套赞贝拉的高山靴,手上还带着SUUntO的手表,新款的。 “看看手表。”黑瞎子捧起他的手,哑巴张罕见地没躲,带着高度计、气压计、电子罗盘和温度计的手表。黑瞎子看着眼馋,摸了摸,“……好家伙,你行啊,这身行头小十万了吧?别说是那姑娘给你买的?” 张起灵听着他在那儿叽叽歪歪,一个字也没听懂。 但是姑娘给买的,他听懂了,没点头也没摇头,就是眼里有杀意。 “聊个天你较什么真啊,我又不抢你女朋友。”黑瞎子哼了一声,“现在的女孩真是眼瞎,比我还瞎。” 语气酸溜溜的。 张起灵没理他的酸话,靠回车窗边掏出手机来。黑瞎子看了一眼,他立马藏起来,有什么好得意的,不就是手机嘛。 “不跟你坐了,无趣。” 黑瞎子跑去后排坐,跟几个雇来的散兵搭话去了。张起灵把座位底下的登山包拿起来放到旁边的座位上挡着,重新掏出了手机,又从外套内袋里摸出本巴掌大的新华字典。 发短信要拼音,他在民国时期上的私塾教的是注音符号,根本不懂什么叫拼音。而且昨晚刚买的手机,他还不熟悉,发短信只能查字典。 小巴车晃晃悠悠地开,窗外的风景从江南的白墙黑瓦变成了连绵的荒郊,车厢里其他人大声说笑打牌,吵吵嚷嚷的,他却像活在另一个世界里,垂着眼,指尖捏着字典,一页一页翻得极认真。 【我在车上。】 四个他花了半小时。先找拼音,再对着键盘上的数字键一个一个按,按错了就删掉重来。常年握刀稳得纹丝不动的手指,此刻按起小小的按键来,笨拙的要命。 浓浓收到短信的时候,在看房子。就在西湖附近,路过的时候进来了看了一眼,高楼无遮挡,推窗可见西湖全景,三潭印月,下楼就是河坊街龙翔桥。 “我们这里高层就剩两套了。您现在看的这套24楼次顶层,视野是整个小区最好的,整个西湖全景无遮挡,以后湖滨核心区再也批不了这么近西湖的住宅地了,绝对是绝版房源。还有一套在17楼,楼层也够,价格会稍微实惠一点。” “价格呢?” “我给您算一下。” 【包里的零食拿出来请大家吃,要和人说话,一个人闷着多无聊。】 张起灵看着这条短信,看了眼鼓囊囊的背包,里头都是浓浓给他准备的,牛肉干巧克力压缩饼干罐头棒棒糖还有几包瓜子。要分给那些人吗?不要!都是坏人,也不想和他们说话。 百岁老人打字很慢。 一字一页翻字典。 “24楼这套是102平的两室两厅,朝西湖全明户型,两万八一平,总价285万6千。17 楼同户型,单价两万六……” 张起灵给的三百万,就够买一套房子。可能是花别人的钱,浓浓一点也不心疼,直接全款买了一套。付完款了,小朋友的短信才慢悠悠传过来。 【不要,你给的,我的。】 短信和他平时说话一样,言简意赅。 浓浓把这套房子的照片拍了几张彩信发给他,【用你的钱买了套房子,怎么样?还不错吧?我住大房间,你住小房间。我现在要去找人来装修。】 照片加载的很慢,一点点从模糊到清晰显出来,一间间空荡荡的房间,白墙,水泥地板,窗外是西湖。看不出哪个是大房间哪个是小房间,张起灵把这几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还是没法相信自己这么就——老婆有了,家也有了。太突然了。 所以青铜门是不是快要消失了? 他守了那么多年的东西,那个让他必须一个人走进去,那个让他永远不能停下来的东西。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空房间,清晰地明白这些和青铜门是不能同时存在的。 他不是没想过问她,但他怕这是幻境,问了幻境就破了。漂亮的墓室里往往有机关,温柔的陪伴后面往往藏着刀子。他只要在幻境里保持清醒,看看她要做什么,就行了。 这年头没有什么网购,没有线上建材采购,所有瓷砖板材洁具门窗全靠业主跑线下建材市场。浓浓每天忙得团团转,好在小朋友不吵不闹,偶尔来条短信,打个电话,吱一声表示还活着。有时候能听到他旁边很多人,很吵,有时候信号不好,听到的都是电流声。 二月底忙到了六月。 装修差不多结束,散味阶段可以一边通风,一边慢慢挑家具家电。浓浓闲下来还没能休息,一通电话又把她喊去了医院。真好,刚忙好,小朋友就住院了。 在这等着她呢。 时间掐得刚刚好。 “胖子,这样真行吗?”吴邪等他挂了电话,心里只打退堂鼓。小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青铜门出来,还认识了个妹子,天天晚上捧着字典给妹子发信息。明眼人一看就不对劲,小哥被人叫做哑巴张闷油壶,哪里会什么甜言蜜语,而且从不让陌生人靠近他,更别提碰他,和他说话。 突然冒出来一个女孩子。 黑瞎子还说,小哥拿了定金,可他们摸遍小哥全身也没找到那张卡。把小哥带到医院,手机充上电了,一看短信,好家伙,小哥还背着他们和姑娘买房了。 “怎么不好?咱们也要看看,那姑娘是不是骗我们小哥钱了,要是敢骗的话,掐死。” 吴邪:“……掐死?” “比喻,比喻。”胖子摆摆手,“再说了,真搞对象,人家来照顾小哥也是天经地义的。” “那我们一会怎么说?小哥失忆这事怎么办?” “说个屁。你还想实话说吗?盗墓了,进了个邪门的地方,被粽子追,然后失忆了?你想把姑娘给吓跑吗?再说了,小哥本来话就少,失忆不失忆,估计人家也看不出来。” 吴邪摸了摸下巴,心想还真有道理,“不过这姑娘图什么啊?” “小哥身材好,长得也不错。” 胖子说着掀开小哥身上的被子,这胸肌腹肌线条清晰,头发有点乱,吴邪给他拨了拨,露出精致的眉眼来。 胖子乐了,“这样看还真是小白脸。” “你别幸灾乐祸了,小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所以更要这姑娘来照看小哥,我们才能放心去找线索。” 第5章 张起灵05 下午四点,病房门敲响了。胖子去开的门,门外站着一个姑娘,脸蛋小巧五官精致,眼睛很亮,扎着辫子披在右肩上,白衬衫,牛仔裤裹着笔直的腿。白净,看起来温温柔柔。 “你找谁呀?”胖子夹起嗓子,吴邪听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张起灵。” 胖子在心里嘀咕着,真是来找小哥的? 靠,破案了!合着咱小哥这百年不开窍的闷葫芦,是实打实的见色起意啊!绝对的! 他一秒收回思绪,堆起笑脸:“哎呀是嫂子吧?快请进快请进!” 浓浓被他这声嫂子叫得脚步一顿,往里看了一眼。 吴邪腾地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 这两个男人,浓浓都觉得陌生,和黑瞎子一样,只对上名对不上脸。这个世界唯一熟悉的好像就是张起灵,看到他躺在病床上,身上贴着贴片电极,插满了管子,闭着眼。 她快步走到病床前,下意识去摸他额头,发烧了。 吴邪看了胖子一眼,胖子跟过来,小声说:“别担心,医生说没什么大事,等他醒来就好了。” 浓浓嗯了一声,弯腰往床底下找出一个塑料盆,又从自己带来的袋子里翻出一条新毛巾转身进了洗手间。 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 “挺熟练的。”胖子用口型说,吴邪让他站过来别挡路。 两个大男人就坐在隔壁床上看着一个小姑娘接水,拧毛巾,细心给小哥擦身子,倒水接水,脑袋跟着她的身影转。胖子羡慕得眼睛都红了,“小哥怎么这样。” “怎么了?”吴邪还傻乎乎的。 “你说咱俩什么时候能有人这么伺候?” “我现在学,你昏迷的时候我帮你。” “滚犊子!” “咳——” 浓浓收拾了盆出来的时候,吴邪和胖子腾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比被抓包还精彩。 “那个,我们……”胖子挠挠头,“有事……” 吴邪在旁边跟着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浓浓看了看他俩。这两位是张起灵的朋友,比她之前认识的那两位还要年轻。吴邪看起来就像刚毕业的大学生,脸上还带着点没被社会毒打过的干净。胖子看着社会一点,但现在这尴尬的样子,也强不到哪去。 “去吧。” “哎,有什么事给我们俩打电话。小哥就拜托您了。” “谢谢嫂子。” “我不是——”浓浓解释到一半,他们两个已经走出去把门关上。 监视仪的心型符号在稳定跳。病床上,张起灵那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红润,干裂的唇瓣轻轻翕动着。浓浓叹了口气,把叠好的毛巾轻轻搭在他额头上。 “三百万不好赚啊。” 病房里静悄悄的。 吴邪彻夜回杭州找二叔谈事,胖子则是回酒店休息了一晚。和吴邪连着守了小哥半个月,没休息好。现在小哥有女朋友照顾,终于可以安心睡觉了。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晚霞把西边的窗户染成橘红色,又慢慢褪成灰蓝。护士进来换过一次药,量过一次体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出去了。 浓浓就坐在椅子上,看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走。 困了,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醒了,就伸手摸摸他额头,凉了就换毛巾,烫了就等着。 半夜的时候,他烧得厉害了一点,眉头皱着,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她起来给他擦了一遍身子,换了条毛巾,又倒了杯水,用棉签蘸着给他润嘴唇。 折腾完,天都快亮了。 她趴在床边,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监护仪还在滴答滴答地响。床上的人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么白。 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凑近看了一眼,他那睫毛颤了颤,然后那双眼睛慢慢睁开了。 黑沉沉的,从睁开的第一秒就落在她脸上,眼里什么情绪也没有,就像浓浓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浓浓伸手摸了摸他额头,不烫了。 “尾款呢?你说你回来有尾款的。” 张起灵眨了眨眼。 “干嘛?不认识我了?” 张起灵摇了摇头。浓浓气笑了,“好啊,一说尾款就不认识了,学坏了你,谁把你教坏了?” 骂归骂,浓浓还是给他盖好被子叫来医生。 医生带着护士很快过来,手电筒照了瞳孔,又翻了病历本,对着监护仪的数据核对了半天,俯身问了他几个问题——叫什么、今年多大、在哪、之前发生过什么。 张起灵全程靠在床头,黑沉沉的眸子只落在浓浓身上,对医生的问话毫无反应,像没听见一样。问得急了,他就微微蹙起眉,下意识地往浓浓那边偏了偏身子,后背绷得很紧,是全然陌生的防备。 折腾了半小时,医生合上病历本。 “家属是吗?目前猜测是逆行性遗忘症,应该是蛇毒入血引发的中枢神经损伤,加上连续多日的高烧应激,造成的记忆全面受损。目前没有针对这种记忆损伤的特效药,只能用营养神经的药物对症支持。记忆什么时候能恢复、能不能恢复,没有明确的时间窗,可能几天几个月,也可能永久无法恢复,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后续尽量让他接触之前熟悉的物品环境,多跟他说之前的事,用感官刺激帮他激活残留的记忆突触,哪怕恢复不了,也能帮他更快适应现在的状态。” 又失忆了。 浓浓送走了医生,回来倒了杯温水,坐在床头,慢慢喂他。他就着她的手喝着,眼睛还是看着她。 “叫姐姐。” 张起灵不说话。 “不叫姐姐就不照顾你了。” 张起灵撇过头,嘴巴抿得紧紧的,好像叫姐姐要他命似的。 死孩子。 “那我走了。”浓浓当真拿起包,只是包刚背上,张起灵一把握住她的手,“不走。” “不是不记得我了吗?叫姐姐。”浓浓继续逗他,他又不说话了,手抓得紧,盯着她的那双眼里委屈得要命,但就是不说。 “浓浓,我的名字。” “嗯。” “嗯你个头。” 她戳着他的脸,张起灵望着她凑近的眼睛,没躲,呼吸不由得屏住了。 “我去给你买粥,手松开。” “不。” “想饿死吗?” “嗯。” 浓浓深吸了一口气,这要是她的娃,她真的会拿扫把来打一顿再说。 第6章 张起灵06 护士给他拆掉了身上的管子。张起灵靠在床头,目光依旧一瞬不瞬地黏在浓浓身上,只是坐姿微微有些别扭,脊背绷得有点紧,抿着干裂的唇,隔几秒就轻轻动一下腿,像只坐立不安的大型犬。 浓浓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正收拾着他的药和行李,心里还在复盘刚才护士的叮嘱——刚退烧要多补水,饮食清淡,尽量卧床,别剧烈活动。她刚才怕他嗓子干,又倒了杯温水要灌。 张起灵攥紧了床单摇了摇头,眉头微蹙,浓浓看到被子底下他动来动去的腿,才反应过来。 “想上厕所吗?” 这孩子估计厕所是什么也不知道了。浓浓问了也是白问,她掀开被子,果然看见他双腿绷得紧紧的,正无措地轻轻蹭着床单。浓浓把到了嘴边的笑憋回去,伸手扶他:“扶着我,下床。” 她把他的手放到肩上,环着脖颈,另一只手稳稳环住他的腰,半托着他的重量往起带。昏迷了大半个月,他身子虚得厉害,双脚沾地的瞬间腿就软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她身上倒,额头轻轻磕在她的肩窝。 有些熟悉的香味裹住了他,刚才因身体不适绷得发僵的脊背,一瞬间放软了些。张起灵下意识地收紧了环着她脖颈的胳膊,把大半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 “等我找到那个黑眼镜就帮你要尾款,还有医疗费我的辛苦费,他不给我就弄死他!烧了他的眼镜铺。” 浓浓嘴里碎碎念着,手却稳稳托着他的腰,把拖鞋套在他脚上,“好了,小心点,慢慢下来。” 短短几步路到厕所,他走得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攥着她肩膀的手始终没松过,连呼吸都跟着她的节奏放轻。 “别看我!看马桶。” 淅淅沥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浓浓微微偏过脸,耳尖红了,肩膀上还架着他搭着的胳膊。 听到声音停了,差不多了,她提醒了句:“抖一下。” 什么?张起灵没听懂,没动。 浓浓叹了口气,认命地从旁边的纸盒里抽出几张纸,胡乱擦了两下就飞快收回手,然后弯腰帮他系好裤子。全程没往他身上看一眼,但也知道得差不多了。这没什么的,照顾病人而已。 胖子在门口敲了两声没人应,想着别是小哥又出了什么状况,推门进来就撞见这一幕。 两人刚从卫生间出来,浓浓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半边身子都被小哥虚虚搂着,他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眼神也是。胖子僵在原地,举着手里的保温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地挠了挠头,干笑两声打了声招呼:“哟,上厕所呢?” 这话一出,浓浓的脸烧得更厉害,伸手就想把挂在自己身上的人往胖子那边推:“你来的正好,快把他扶床上去!” 轻轻推了那一下,张起灵把手臂收得更紧,整个人都往她身上贴了贴,几乎要扒在她身上。然后眼神空茫茫落在那个陌生男人身上,薄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字:“谁?” “我,胖子,你的好兄弟!”胖子走过来扶着他,张起灵没躲,但也松开浓浓。两人就这么一左一右,扶着人回到床上。浓浓赶紧拿了盆去装水要让胖子帮他擦擦身子。 胖子应了一声。 张起灵刚躺下,一看浓浓要走,手又往那个方向伸了伸。胖子一把按住:“欸欸欸,干嘛呢?你媳妇去给你装水,一会儿就回来了。” 被按住手腕的瞬间,张起灵只是停下了动作,对胖子说的话毫无概念,也没兴趣探究。他只轻轻挣了挣手腕,见胖子立刻就松了手,便也没再计较,重新把目光锁死在浓浓去的方向,像尊安安静静的石像,只有指尖微微蜷着,透着点不易察觉的无措。 胖子看着他这副样子,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嘟囔着:“你说你这闷葫芦,以前清醒的时候,十天半个月蹦不出三个字,跟我们钻山沟下墓,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现在倒好,失忆了直接成了望妻石。合着我跟天真跟你出生入死大半年,还不如人家姑娘给你抱一下?” 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张起灵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等浓浓从厕所里出来,他挺直了背,眼睛随着她的靠近,逐渐发亮。 浓浓被他这副眼巴巴的样子弄得又气又笑,放下水盆就去掐他脸,“你是不是有雏鸟情结啊?” “绝对不是!嫂子你看小哥刚才还让我扶了,他都没跟我动手,换以前早给我拧脱臼了,这绝对是骨子里还认我这个兄弟!要是陌生人他都不让碰的,他还是有点印象的。” “我是他姐,不是嫂子。” “哦,姐啊。”胖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床上正盯着她看的张起灵,点了点头,“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浓浓被他这个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 那语气,那表情,分明就是在说“我懂,我都不说破”。浓浓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能作罢。 “我打算等他稳两天带他回杭州。” “好嘞。” 胖子低低笑着,眼里的调侃丝毫不加掩饰。张起灵还直勾勾地盯着她,浓浓气得又掐了下他的脸:“看看看,回家揍死你。” “好。” 张起灵这声好,浓浓脸都黑了。 “哈哈哈哈哈……”胖子笑得从椅子上摔下来。 小哥这一觉醒来啥都忘了。 追女孩的本事没忘,中午胖子买饭回来,浓浓靠着床头睡着了。小哥搂着她的腰,安静窝在她怀里,就趴在她怀里侧着脸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胖子就觉得小哥就是在炫耀。 “狗。” 对于张起灵来说,他记得这个拥抱,软乎乎的,埋进去,嗯,很熟悉。 第7章 张起灵07 上辈子浓浓怀孕的时候捡到张起灵,界限清清楚楚,只当照顾孩子一样照顾他。但这辈子不一样,她单身,他失忆。胖子把人交给她,话说得漂亮——“嫂子,小哥就拜托您了”,门一关,就剩他俩。 孤男寡女。 他生活不能自理。 她走到哪他跟到哪。她做饭,他就坐在厨房里的小板凳上认真扒蒜;她去阳台收衣服,他就在旁边当衣架子;她去厕所,他就在门口守着;她去睡觉,他就爬上床窝在她怀里陪睡…… 全是陪伴。 呸、 浓浓有时候真想把他丢了。 不过是看在他长得不错身材也不错的份上。 好吧,她承认自己还是喜欢帅哥的。 “浓。” “嗯。” “浓。” “干什么?” 安静了好一会儿,浓浓就快睡觉了。张起灵又喊了她一声,浓浓深吸了一口气,手伸到被子里去掐他屁股,“再叫一下把你剁了。” 张起灵浑身一僵,实在忍不住然后开始挣扎。他从她怀里挣出来,抬起头,大口大口喘气。浓浓看到他脸憋得发紫,眼里还很委屈,她噗呲一下笑出声。 “以后还钻我怀里吗?” 他刚才喊她一声,她就把他抱紧一点,喊了几次,差点把他憋死了。浓浓很不客气地笑话他,张起灵抿了抿嘴,低头靠在她锁骨上,这次很小心,没把脸埋进去了,跟个小狗似的。 浓浓很坏,按着他的后脑勺一压。 “唔——” 张起灵下意识伸手去挡,房间里的笑声停了。他的手掌很大,抓握很用力,指尖下意识微微蜷着扒着,更让人抓狂的是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直勾勾地盯着她,被欺负了很委屈。 “睡觉。”浓浓淡定地抓着他的手放下去。 下一秒,那只手重新环上她的腰,抱紧了,额头抵在她怀里,不动了。 行吧。 浓浓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头发软软的,有点长,该剪了。 夏日午后的日头正毒,院子里的柳树枝被晒得打了蔫,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吴邪和胖子躲在凉亭里,石桌上摆着两瓶喝了一半的冰汽水,瓶身凝的水珠顺着纹路往下淌,在石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胖子捏着易拉罐晃了晃,里面剩下的汽水撞出细碎的声响,语气里没了平日里的贫气,有些沉重:“医生让小哥接触熟悉的事物,多和他说以前的事,刺激他恢复记忆。” “你没和小哥说了以前的事。”吴邪这话是笃定。 胖子轻笑了一声:“是啊。不是不想说,是两头都犯不上。头一条,说了也白说。前儿我拎着卤味过去,刚起了个头,想跟他念叨念叨咱们在七星鲁王宫,他一把黑金古刀砍得血尸抬不起头的威风事,你猜怎么着?人家压根没听,连个眼神都没分给我。我唾沫星子都说干了,他就记住浓浓喊他一句剥好的蒜递过来,合着咱们哥俩跟他出生入死的那些事,还不如一头蒜在他心里有分量。” 吴邪垂着眼,眉头微蹙。他明白,胖子没说出口的后半句——那些能刺激记忆的过往,从来都不是什么值得回味的好日子。 那些回忆,是鲁王宫里啃人的血尸,是西沙海底墓里缠人的禁婆,解连环留了二十年的烂摊子,是秦岭神树里能吃人的哲罗鲑,是蛇沼里追着他们跑了半条命的野鸡脖子,还有那陨玉里,张起灵进去一趟出来就什么都忘了的鬼地方。 记起来干什么。 “就算他一辈子想不起我们是谁,想不起那些过命的交情,可他现在有地方去,能安安稳稳过普通人的日子,这不比什么都强?咱们当兄弟的,不就盼着他这点好吗?总不能为了让他记起我们,就亲手把他再拉回这些破事里吧?” 吴邪笑着拿起易拉罐碰了碰胖子手里的汽水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能瞒多久算多久吧。” 浓浓晚餐吃得少,吃完就托着腮看对面的人吃饭。 张起灵舀一勺豆脑,嫩滑的豆花混着鸡汁,两口就没了。烧麦他一口一个,然后是南瓜粥,最后是鸡汤,他被烫了一下,嘴唇抿了抿,没舍得放下碗,吹了吹继续喝,一整只鸡吃得干干净净只剩骨架。浓浓看着他挨个清空,连汤里的人参都枸杞吃掉了,嘴角慢慢翘起来。 做菜的人都喜欢别人把自己做的菜吃的一干二净,就会觉得特别幸福知足。 “吃饱了吗?” “嗯。”张起灵放下筷子,抬起头看她。小脸被她养了半个月,有了点肉,有了血色,嘴唇红红的。 “洗碗。” 浓浓一声令下,他站起来乖乖收碗去厨房里洗。她这时候还不能走,水龙头哗哗地响,他手里洗着碗,脑袋却像装了弹簧,隔几秒就往她这边转一下,确认她还在,才转回去继续洗。 得亏他长得帅,不然早被打死了。 等他把碗洗干净,浓浓给他开了电视,随便放了个没头没尾的剧,自己溜去洗澡。梅雨季,屋里又闷又潮。租的房子,空调只有卧室有。她刚才做饭出了一身汗,身上黏得难受。 浴室淋浴头刚打开,门就被轻轻敲了两下。 “洗澡,别吵。” 她挤上洗发露,刚搓出泡沫,门又响了。 “活着呢。” 第二遍洗发露揉到一半,敲门声第三次响起,不轻不重,很执着。 浓浓忍无可忍,一把拉开门。张起灵正站在门口,看到她,眼睛缓缓瞪圆,鼻头轻轻动了动,眉头忽然一拧—— 一道鼻血毫无预兆地淌了下来。 最后他被人伸手一把揪进浴室。 一个小时后,张起灵身上只围着一条浴巾被丢出去,浑身被挠得惨兮兮的,背上最严重。 他就站在浴室门口,双手揪了揪红红的耳尖,发尾还滴着水。他看了眼背后紧闭的门,没敲门,又低头看自己的手。 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努力回想——刚才被揪进去,水开着,她很凶,让他闭眼,让他站好,让他动,他照做了。掌心有一块皮肤微微发痒,被什么反复磨过。澡豆,好像是澡豆,浓浓不让他看。 没关系,晚上睡了可以看。 他刚才吃过了,她让他吃的,他都吃了,她给的东西,都好吃。 第8章 张起灵08 张起灵有一把刀从不开刃,从民国时期至今,百年来都没有开刃。 这次失忆了导致后果不堪设想。 钝刀不用磨,开刃必打磨。要知道刀一开刃,哪怕只是日常磕碰空气氧化,刃口也会慢慢变钝,要想保持锋利,就必须反复打磨。 再加上浓浓没有工作,他也没有。 两个无业游民没别的消遣,就围着那把开了刃的刀打转。 民国时期的刀,铁锻打的刀身沉得惊人。磨刃时,张起灵身上的黑麒麟就会显现出来,体温越高,刺青越显眼。最后纹身蔓延至整个上半身,图案无比复杂,由麒麟和其脚下的烈火构成。 张起灵自己倒是没注意,几乎没注意到。 大早上开着空调开着窗帘,阳光底下。柔软的毛巾啪的一下甩在他满头大汗的脸,他双手按住,鼻尖的汗水蹭掉了,今天太热了,热得他喉结不停滚动。 也就眯了一会,他还要抬起头来继续磨刀。 清水浇落,顺着刀身流走,将打磨下来的铁屑一并冲净。刃口处磕碰形成的卷边,在反复研磨中慢慢修整平整。他手扶在刀背之上,施力均匀有度,力道过重易崩损刃口,过轻则无法磨利刀刃。 反正也没别的事可以做,打发时间,他不觉得无聊。浓浓偶尔会过来给他嘴里塞个糖,或葡萄或整颗水果,让他咬一大口。 刀刃的卷边磨平后还不算完,这只是粗磨,还要把整体磨锋利了均匀了。 枯燥吗? 对于张起灵来说,他恨不得整天磨刀,可惜浓浓不肯。 这就导致,他开始有小脾气了。 不是冷着浓浓,而是像个没得到零食的大狗子,委屈全写在小动作上,黏人耍赖,小声执拗。 夜里发脾气最明显。 浓浓走到哪他就到哪,虽然以前也是。但现在会伸手轻轻攥住她的手,就轻轻拽着摇,抬眼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只蹦出一个字:“要。” “不行!”浓浓是打定主意不给,开了电视找到了一个放着西游记的频道,男女老少都能看的电视剧:“陪我看会电视,别闹了。” 被彻底拒绝后,张起灵也不撒手,窝在她颈窝里看电视,温热的呼吸轻轻扫在她脖颈处,不算安分。 电视里正播着孙悟空抡金箍棒打妖怪,热热闹闹的打斗声满屋子都是,他却一点都看不进去,指尖松松攥着浓浓的手,时不时用指腹揉着她的手指,轻轻摸着她的手背。 浓浓只要一低头,他立马警觉,脑袋从她颈窝抬起来,眼睛亮得很,直勾勾盯着她,以为她松口了。 结果发现只是把手从他手里抽离,他眼底的光又暗下去一点,乖乖把脑袋重新埋回去。空着的双手不甘心地去搂住她的腰,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脖颈,一下又一下。 “你这样不行,你才出院一个多月,身体还没养好。”浓浓劝他。 张起灵抿了抿唇,压根听不进去,鼻尖轻轻蹭着她的发丝,嘴唇贴着她的颈侧,含糊又小声地蹦出一个字:“要……” 轻得像蚊子哼,怕惹她生气,又实在惦记得厉害。 浓浓:…… 感觉自己好像带坏小朋友了。 她低头,亲了亲他的脸,轻声哄着:“给你吃糖,你别闹了好不好?” 他不回答,就是在纠结。浓浓无奈,把他按在自己腿上躺着,不让他纠结了。 电视里开着声,没人在看。 浓浓抓着他的手不让他动,张起灵仰着头,小嘴一会抿着一会松开,脸颊还时不时鼓一下,又很快瘪下去,像憋着一口气又没处撒的样子。他躺在她腿上也不老实,身子扭来扭去,两条长腿踩在沙发上不安分地晃悠,被抓着的手几次暗暗用力,想从浓浓的掌心抽出来,动作不敢太猛,只试探着往外挣。 挣不开,他就闹出声响,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动静。 “好了!” 浓浓推着他要直起身,张起灵听出她话里的情绪不对,有点不耐烦。他抿着唇不松口,气鼓鼓的。不管她怎么推就是不动,不松口。 浓浓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水,咬着牙,手上禁锢他双手的力道松懈了一分就被他挣开来,还让他坐了起来。 憋了一整天没出门的小狗,早就蹲在门边翘首以盼。门刚推开一道缝,它瞬间绷紧身子,后爪狠狠蹬住地面,尾巴狂甩成一道虚影,连哼唧都来不及,就箭一般猛地窜了出去,一头扎进浓稠的黑夜里,连影子都瞬间没了踪影。 “张起灵!” 小狗在黑夜里欢快的蹦跶,不管主人怎么喊。 吴邪在杭州西湖边西泠印社旁经营的古董铺吴山居。营业时间是早上十点,这天早上他打开门,就被门口那幕晃了下眼。 小哥安安静静站着,白皙的肌肤透着点浅淡的红润,正低头垂着眼,浓浓抬手在替他整理额前乱掉的碎发。他嘴角似乎抿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们怎么来了。” 来就来,在门口秀什么恩爱? “你终于开门了!”浓浓看到吴邪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牵着张起灵往前,来到他面前:“你们不是朋友吗?我求你给他找份工作好吗?工资不要也行,我倒贴都行,你就给他找点事情做。” 吴邪看过去——小哥正垂着眼,安安静静站在她旁边,手还被她牵着,乖得跟什么小媳妇似的。浓浓说什么,他眼皮都没抬,好像这事跟他没关系。 吴邪又看了眼浓浓,她着急得不行,好像小哥是什么洪水猛兽。 “我这个古董店,长得好看的小哥哥会被揩油,你能接受吗?” 话音刚落,吴邪就看到浓浓闭嘴了,圆溜溜的眼睛将他从上到下扫一遍,那眼神似乎是在给他估价。吴邪轻咳了一声站直了,让她看,大大方方让她看。为了小哥,他真是牺牲太多太多了。 吴邪被她看得后背发毛,但还是硬撑着站得笔直,“怎么样?小哥这种长相,往店里一站,起码能吸引三成客流吧?我给小哥提成。” “不要,我、我们不做,我们是正经人。” “嗯。” 张起灵这会知道嗯了,没人问他就嗯。吴邪噗呲一下笑出声,浓浓也被他气笑了,“嗯你个头。” 第9章 张起灵09 塔木陀一行,知道张起灵活着回杭州的人太多了。九门的人,裘德考的团队,甚至倒斗圈里无数盯着哑巴张的人,这个消息根本瞒不住。哪怕小哥已经失忆了,还是避免不了有人找上门。 浓浓第一次带张起灵来找吴邪,刚坐下。不速之客就来了,一个满头花白的老太太走进来,一身暗纹织锦的旗袍,料子是顶好的苏绣,手里捏着串紫檀佛珠,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身形笔挺。老太太看着年纪大了,腰杆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锐利得很,扫过屋里的三个人,最终,目光直直地牢牢地钉在了张起灵身上。 吴邪赶紧起身,挡在了前面,脸上堆起开店迎客的笑,眼里却有着藏不住的警惕:“您是来淘东西?还是有什么事?我们这小店刚开门,没什么好物件,您要是想看货,我给您拿册子?” “吴邪,我不是来找你,我找他。”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吴邪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强撑着笑。 老太太没答话,只是轻轻推开他,越过他身边,径直走到张起灵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落座后,她才捻了捻手里的佛珠,抬起眼。 “我姓霍,你该叫我一声霍奶奶。” 九门霍家的人?霍仙姑?进门目标明确直奔小哥。吴邪感觉来者不善,后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可沙发上的张起灵,对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毫无反应。他甚至没看霍仙姑一眼,从老太太进门开始,他的注意力就只在身边的浓浓身上。察觉到周遭气氛不对,他已经悄无声息地挪了挪身子,把浓浓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自己身后,一只手牢牢扣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身前。 浓浓攥着他的手臂,目光紧盯着对面的老太太。 “霍奶奶,小哥现在失忆了。蛇沼里蛇毒入脑,高烧了大半个月,醒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您要是想问他什么事,恐怕真的要白跑一趟了。”吴邪轻声解释着,霍仙姑哼笑了一声,“我知道他失忆。我来找他,是要帮他的。” 霍仙姑说完抬了抬手,身后的保镖立刻上前,将一个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的方盒子,轻轻放在了茶几上。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吴邪打开。吴邪迟疑了一下,看了眼沙发上纹丝不动的小哥,还是伸手拆开了牛皮纸。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图纸,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建筑图样,标注着他看不懂的符号,右下角印着一个清晰的印章——样式雷。 “这是张家古楼的全套图纸,广西巴乃,张家的祖坟,也是他张家末代族长的根。” 霍仙姑的声音沉了些,目光直直地看向张起灵,“张起灵,你活了上百年,颠沛流离,不就是一直在找这个地方?不就是想知道自己是谁,从哪来,要到哪去?现在我把它带来了,我带你去找你的过去,找回你的身份。” 霍仙姑等不起了。年龄是她的天敌,寻找女儿霍玲的线索是她多年的执念。张家古楼的秘密,钥匙就在张起灵身上。以前张起灵神出鬼没,她找不到。 现在张起灵出现在杭州,但状态变了——他失忆了,而且身边有了个女人,似乎打算安顿下来,不走了。这对她来说是极大的刺激,她手里的图纸,对于不想找回过去的张起灵来说,就是一张废纸。她必须主动出击,在张起灵彻底沉溺于温柔乡之前,把他拉出来。 “霍奶奶——” 霍仙姑抬手制止了吴邪的话,“找他的不止我一个,还有汪家。如果没有我安排的人帮你们挡着,小姑娘,你知不知道你几次差点被绑了。张起灵,你可以忘了张家,忘了你的宿命,忘了你是谁。可汪家不会因为你失忆,就放过你。他们要的是张家彻底断根,只要你活着,你身边的人,就永远是他们最先下手的靶子。” “唔——” 浓浓一个没注意,张起灵将她按到怀里,一只手牢牢扣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另一只手紧紧护在她的后背,抱得紧紧的,好像这样就能帮她挡掉所有危险。 霍老太太的佛珠顿了顿,吴邪看着小哥如今失忆成这副样子,心里堵得慌,他替小哥问出了那句:“你想让小哥做什么?” “很简单。跟我去广西巴乃,进张家古楼。等我拿到我要的答案,我就帮你们。霍家在道上混了近百年,保两个人的安稳,还是做得到的。” “去。”张起灵突然出了声。 “小哥——” “好,三天后,我来接你。” 浓浓不知道什么汪家什么宿命什么古楼,她只知道张起灵抱得她要喘不过气了,他心跳很快,他都失忆了,在怕什么担心什么? 霍仙姑一走,小哥还抱着媳妇不动。吴邪拿起来图纸看了看,又给小哥看了一眼,“有印象吗?” 小哥摇了摇头。 “没印象你还答应!我还以为你想起什么了!张家古楼听着就不是个安全的地方,你现在什么都忘记了,你进去,你媳妇怎么办?” “没事的,我们还没结婚。”浓浓在他怀里闷出声。 小哥可能听不懂,那张脸还是那副什么都不明白的样子,但吴邪听懂了。 还没结婚,还不是媳妇,所以跑了也不算……不算什么?他看了一眼还死死抱着人不撒手的小哥,又看了一眼窝在他怀里动都动不了的那颗脑袋。 脑子里忽然警铃大作。 小哥要是发现媳妇没了,不管有没有记忆可不得找疯了。 “我们这次去巴乃,小哥的祖宅,不一定很危险。而且小哥现在只认你,你一个人在杭州也不安全,你得跟我们一起走。” 天真无邪此刻已经有点邪了,被逼的。今天都说谎第二次了。 “我不想去。” “嗯,不去。”张起灵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吴邪都要气晕了,这家伙压根不知道媳妇要跑了。 “你不去不行,张家家底厚实,小哥现在失忆了。难道你想看到小哥老家的古董都被搬空吗?我只是小哥的朋友,我没资格替小哥拦住那些人,你是小哥的女朋友,你有资格。” 浓浓忽然想起黑瞎子,他好像也说过小哥很有钱。 有钱,那好说。 养孩子很费钱的。 第10章 张起灵10 广西巴乃 一个位于十万大山腹地的村庄,附近有座羊角山,那里有一片湖。 四周群山环抱,湖水绿得发沉,风一吹就带着山林里的潮气。湖边扎着一个个帐篷,霍仙姑坐在最中间那顶军绿色主帐里,面前铺展开那张泛黄的样式雷图纸,指尖按着古楼的结构标注,眉头始终没松开。 图纸上的方位和实地对得上,可水下入口藏得极深,派下去的人来回摸了好几趟,连根像样的石门框都没见着。她捻了串佛珠,对着帐外沉声道:“再派两组人下去,贴着湖岸往西搜,重点查水下有石洞的地方,别光盯着开阔水面。” 帐外立刻应了声,几个穿着黑色潜水服背着专业气瓶的好手依次下水,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很快只剩一圈圈涟漪。另有几个霍家的人,扛着地质探测仪在湖边来回走,仪器滴滴作响,试图扫出湖底的人工建筑轮廓;还有一拨人直接进了巴乃寨子,挨家挨户找上了年纪的老人,递烟送东西,就为打听当年考古队在湖边的动静,以及这湖里有没有什么古怪的水道传说。 “你老家真在水底吗?” “可能。” “你家里有很多古董吗?” “不记得。” “水底有没有怪物?” “不知道。” 只有挨过饿的人才知道珍惜食物。张起灵每次吃饭都会吃得干干净净,不小心掉的米粒也会吃掉。浓浓早就知道他过去肯定很辛苦,但不知道他有多辛苦。 没人会把张起灵的过去告诉她,过去黑瞎子没有,现在的吴邪也没有。 “那你有没有什么记得的事啊?” 浓浓仰起头靠在他肩上,张起灵垂着眼,白生生的脸年轻帅气,在她的长久注视下,他弯了弯眼睫: “你。” “我?”浓浓哼笑了一声,伸手掐他的脸,一字一句道:“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还想吃肉的话,你就把你老家值钱的东西都捞上来听到没有!” 张起灵看着她乖乖点头。 按照他现在的状态,如果老祖宗尸体值钱的话,估计都会挖出来给浓浓。 “真乖,休息会?” “嗯。” 这次他点头更快了,小鸡啄米似的。 帐篷一关上,他已经躺在被窝里,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像等着她临幸的小媳妇。浓浓红着脸,忘记跟他说出来不能那样睡了。 “外面都是人,不可以。” “不做。” 张起灵虽然失忆,但也有分寸。不过他没想到,浓浓都不哄他睡,那不行! 她背着他躺下,张起灵看着她的背影,他直接爬起来跨过去,动作迅速钻到她怀里睡。浓浓拿他没办法,只能把被子整理好,给他露出点透气的地方。 惯的臭毛病。 第一次没制止他,他就戒不掉了。 不吃就不睡。 吴邪和胖子也在村里打听线索,不是在帮霍仙姑。是为了提前摸清楚湖底的危险,万一真找到入口,他们也不能让小哥一个失忆的人进去毫无准备。 而且这么多年来,吴邪一直被老九门、考古队、张家的秘密牵着,巴乃是当年九门考古队失踪的关键地点,他想解开这个未谜。至于胖子,贪财,好奇这湖底到底藏着什么宝贝和猫腻。他们两个在村里跑断腿,小哥在湖边做着美梦。 帐篷外面都是走动的声音,帐篷里面,浓浓抿着唇,闭着眼眉心微皱,呼吸不稳。 张起灵很快就睡着了,嘴巴还在无意识地动。 梦里似乎在一个黑暗的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刺骨的冷意裹着他,无边无际的黑把他困在这里,怎么也出不去。他记不起这里是什么地方,只记得自己被关在这里很久很久,久到连时间都失去了意义。 他在打坐,身边堆着一座小山似的食物,风干牦牛肉酥油压缩饼干罐头…… 他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要等什么。只凭着刻在骨血里的本能,在黑暗里静坐,任由孤寂和冰冷啃噬着意识。饿了就吃一小块肉和一口酥油,维持着最基本的体力,渴了就抓一把雪。 今天的雪,甜的。甜到他都怀疑是自己的错觉,又抓起一把往嘴里塞了一大口,没有嚼,入口即化,真是甜的。咽下去不会冻得喉咙胸腔发紧,反而让他冻得发僵的身子都微微发颤,甜得让他感觉到体温在上升。 不管是不是幻觉。 他一手抓起一把,没停过。 “张起灵!” “你欠揍是吗?” “醒醒!” “做噩梦了吗?” 熟悉的声音穿透梦境,带着温热的气息轻轻落在他的耳边,和梦里那丝甜意重叠在一起。张起灵猛地睁开眼睛,黑沉沉的眸子里还蒙着未散的迷茫,眼底泛着一层淡淡的湿意,脸颊上沾着薄汗,双手还有保持着抓雪的动作。 映入眼帘的,是浓浓要发脾气的脸色。她眼里都要喷火了,硬生生忍着,压着声音骂他:“吃吃吃你就知道吃,现在怎么办!” 什么? 张起灵抿了下唇,喉结滚动,咕咚一声。他垂眼看过去,不远处,就一拳头的距离,雪压得梅花低下枝头。 这是什么大事吗?她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 傍晚时分。 湖边起了一个个篝火,吴邪和胖子回来吃饭,和小哥一起吃饭。 晚餐是浓浓做的,烤肉,霍家人也吃烤肉。中午的饭是浓浓给大家做的,霍家人吃完就把晚餐的任务给了浓浓,霍仙姑给她开了十万的支票,请她做饭。 金子在哪总是会发光的。 “嗝——” “嗝——” 铁三角都举着肉串在烤肉,张起灵三秒打一次嗝,烤的肉也不吃,给旁边低着头,烤火烤得脸颊红扑扑的媳妇,不然就给吴邪给胖子,他不吃。 “嫂子腌的烤肉怎么不吃?很好吃啊。”吴邪傻乎乎地咬着肉串。不过也不怪他不懂,胖子这个老色皮也不懂,毕竟浓浓是个还没结婚生孩子的姑娘。 “小哥刚才吃什么了?都吃到打嗝了?” “零食。”浓浓抢着答。 张起灵看了她一眼,还被她狠狠瞪了一下,他想说他没有吃偷吃零食,他是喝饱的。 第11章 张起灵11 羊角湖第二天更热闹了。帐篷又多了十几顶,一群高鼻梁蓝眼睛的老外扛着设备来回穿梭,还有戴墨镜的瞎子、穿粉色西装的解雨臣,真像是赶上了什么热门景点。 喧闹中,冲突说来就来。 霍家的人护着湖边的探查区域,不让老外靠近,双方推推搡搡,唾沫星子横飞,两边人都聚在一起。浓浓手里一把瓜子,咔嗒咔嗒磕得悠闲,全程看戏。听了半天吵嚷才捋明白——不管是霍家老外,还是刚到的那两位,全盯着湖底张起灵的老家,都想进张家古楼。 “你们要进去张家古楼是不是该先问我?” 场面忽然安静下来了。 张起灵护在身后的小姑娘探出头,“给点门票钱,大家都进去,不用吵。” 霍仙姑、解雨臣、黑瞎子、裘德考全是老江湖,满脑子阴谋秘密生死局,突然冒出来一个收门票这种市井逻辑打断火拼。给吗? 没等霍仙姑皱眉开口,裘德考先笑了,他摆了摆手,身边的保镖立刻拎过来一个黑色皮箱,咔嗒一声打开,满满一箱现金闪得人眼晕,“我们十个人进去,这里面一百万,现金。” “你干什么?” 受裘德考聘请的黑瞎子,第一时间抓住了要冲过去的解雨臣。霍老太也在这时开口:“你别冲动,你看张起灵都收钱了。” “我知道。”解雨臣甩掉了黑瞎子的手,无奈和霍老太太解释道:“我是要去付钱!不是去打架。” 他语气里的委屈是真的——他跑得最快,动作最大,结果被人当成了要去干架的愣头青。他只是想抢在裘德考前头把钱交了而已。九门本来就拦不住裘德考,火拼只会两败俱伤。武斗变成了明码标价的规矩,不用流血不用结仇,九门求之不得,不会怪罪浓浓。 至于这所谓的门票费,在场的人都心照不宣——张家古楼哪是谁付钱就能进的。浓浓不懂,九门与裘德考这边也没打算跟她解释。这笔钱,不过是双方都能体面下台的一个台阶罢了。 浓浓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箱子里装着一百万,还有一张两百万的支票。她收钱收得很开心,看张起灵这家伙也越来越顺眼。这个人之前被她嫌弃黏人得要命——现在呢? 大宝贝。 她忍不住捧起他的脸,吧唧吧唧亲了好几口,“你可是真是个大宝贝,等回家了我给你做好吃的。” 同样什么都不知道的张起灵望着她,眼睛黑沉沉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他轻声应了一个字:“好。” 这声好,就是他对这个世界的全部回应。 下午做的烤鱼,浓浓和张起灵钓的。大家都好忙啊,只有他们两个很闲,坐在湖边小板凳上,一人一根鱼竿,钓了一堆大头鲤,圆滚滚的脑袋,肉嫩刺少。还有几条细溜溜的溪石斑,脊背带花斑,烤完焦香紧实。 午餐,胖子和吴邪没有回来。 晚上做的腊味焖饭,村里买来的腊肉腊肠,放了土豆胡萝卜香菇。开锅那一刻整个湖边都安静了,腊肠的油脂裹满每一粒米饭,香菇的野性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浓浓又接了老外的做饭单子,忙得不可开交。甚至有点懊恼,应该买点饮料搭配着卖的,啧。 晚餐,胖子和吴邪还是没回来。 凌晨时分,张起灵悄悄起身掀开帐篷帘,看见外头用锅盖盖着的两碗米饭分毫未动,安安静静地放在原地。他抬眼望向漆黑的羊角山深处,心里生出一股清晰的直觉—— 他们,应该在山里。 没有缘由,就是感觉。 而且感觉不妙。 “去哪?” 浓浓被他喊醒了,张起灵摸黑给她穿着衣服,又拿了条毯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抱出去,躲着巡逻的人,抱着她摸黑往山里走。浓浓抱着他的脖颈,靠在他肩上打瞌睡。 张起灵顺着感觉找路进山。夜里没有灯光,他却能在黑暗中精准辨别方向,在羊角山山腰找到了一个入口,非常隐蔽,被植被覆盖。往里走了一段溶洞,遇到了塌方堵了去路。 溶洞里阴冷刺骨,岩壁渗着的冷水珠滴滴答答砸在地上,混着淡淡的土腥气。浓浓被寒气一激,困意散了大半,缩在张起灵怀里,睁着朦胧的眼睛看向那堆横七竖八堵死路的碎石。 没等她开口,塌方另一侧先传来了胖子憋闷的嗓门:“天真,咱真要在这耗到天亮?那石头玩意儿要是再摸过来,咱俩可没辙了!” “别乱动,省点力气,外面说不定有动静……” 浓浓立刻反应过来,充当张起灵的话筒小声喊:“吴邪!胖子!是你们吗?” 对面瞬间死寂了半秒,随即爆发出胖子又惊又喜的嗓门:“我靠!嫂子?!小哥是不是跟你在一块儿?!” 张起灵没应声,只是把浓浓轻轻放了下去,用毯子把她裹得更严实,随即俯身徒手去搬塌方的碎石。凭着对结构的本能感知,专挑松动的石块下手,动作快而稳。 没片刻功夫,他就清开一道勉强能过人的窄缝。 胖子率先猫着腰钻了出来,拍着满身的石屑,看见裹着毯子的浓浓,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张起灵,松了一大口气:“小哥你可算来了,再晚一步,我俩就得被密洛陀堵死在里头!这破溶洞全是那活石头,我们一进来就撞上,跑的时候闹了塌方,直接被封在这了。” 吴邪也跟着走出来,眼底的紧绷淡了不少,快步走到浓浓身边:“你们怎么摸进山的?这里太危险了,湖边那些人……” 话没说完,张起灵已经抱起媳妇跑了。 他记不得密洛陀,记不得古楼,甚至记不清眼前两人的过往,可他清楚这溶洞里藏着要命的东西,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胖子咋舌,和吴邪对视了一眼,两人拔腿就跑:“小哥……送佛送到西啊!小哥你不讲义气啊!等等我们……” 第12章 张起灵12 “BOSS,钱取回来了。” 裘德考缓缓睁开眼,箱子里装着八十万美金,这是他短期内能调来的所有现金。他撑着拐杖站了起来,打算亲自去找张起灵的女朋友谈谈,他年纪大了,像张起灵那样永生的办法如果再找不到就要死了。 晨光漫过十万大山的峰峦,在羊角湖面铺开一层薄金。 霍家的人三三两两聚在湖边,端着搪瓷缸子蹲在岸边刷牙。炊烟从营地袅袅升起,临时搭起的土灶前,大铁锅里熬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粒已经煮开了花,浓稠的米香混着柴火气,在清晨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浓浓就在土灶旁边。 手里的剃须刀发出低沉的嗡鸣,张起灵坐在小板凳上仰着头,下巴上涂了一层剃须膏。她捏着他的下巴,小心翼翼地刮着。 听到有脚步声靠近。 张起灵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仰,目光越过浓浓的肩膀,警惕地盯着声音来的方向。 别动。”她把他下巴捏回来。 裘德考拄着拐杖,身后跟着一个女秘书,脚步缓慢地来到他们面前。他停在几步之外,没有再往前。 “早上好。” “早上好。”浓浓冲这个老外笑了笑,手上的剃须当作没停。 裘德考也不往前凑,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抬手示意随从把皮箱放在地上,箱扣弹开,现出来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美金,“我不多打扰,就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看到钱,浓浓立马关了剃须刀,态度端正起来,都和他说英文:“请说。” 裘德考轻笑了一声:“那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我的身体很糟糕,我来这里就像是想知道张家的秘密,那秘密就在这湖底的古楼里。这八十万美金,是我短期内能凑到的所有钱。我不要求进古楼,也不要求碰任何东西,只求张起灵先生能帮我解惑,古楼里能让人永生的东西是什么。” “可是他失忆了。” “我知道,所以我想张起灵先生回去一趟,再告诉我答案。” 黑瞎子、解雨臣、吴邪、胖子、霍家人围过来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裘德考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番说辞:“我可以告诉你们入口的具体位置,甚至可以提供所有的设备。但我只有一个要求——告诉我里面关于长生的秘密。” 吴邪眼看浓浓要点头,他连忙出声:“不能答应!” “为什么?” “你不知道,这人曾经以传教经商为掩护,在中国大肆搜刮古墓文物,偷运出境倒卖,靠掠夺国宝发家。” 吴邪没说的是,当年裘德考骗走了他爷爷的战国帛书,转头就把长沙一众盗墓贼举报给当局,直接导致长沙盗墓圈被血洗,老九门元气大伤。这是吴家的世仇,是刻在骨头里的恨。 浓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头就问裘德考:“要不,你再加点钱,不然我说不过去。” “你知不知道水底下很危险!”吴邪吼出来,声音都变了调,“小哥下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他气得上前一步,伸手去拽小哥的胳膊,想把小哥从她身边拉开。 张起灵纹丝不动。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疑惑地看了吴邪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像是在问:你在急什么? 他不明白。 “当然可以。”裘德考让人拿来支票本。 胖子在吴邪耳边低声道:“完了。” 吴邪没说话。他知道完了。这女人拿捏了小哥,把小哥卖了。 关键是,他们现在才发觉。从她出现在医院的那一刻起,从她给小哥擦脸喂饭的那一刻起,从她把小哥带回杭州的那一刻起——他们就该想到的。 能让张起灵听话的人,只有她。而她只认钱。 交了钱,裘德考让人拿来一套崭新潜水套装。 说等水面出现虹吸的时候,就跳下去,那是进入张家古楼的唯一通道。 浓浓带张起灵回帐篷换衣服。潜水服的拉链拉到一半,帐篷门口多了两道影子——吴邪和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换好了潜水服,一左一右站在那儿。 “你们也要去?” 吴邪没理她。他走到张起灵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小哥,我们跟你下去。” 张起灵垂着眼,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但吴邪知道他在听,也知道他现在大概在拼命地想记起什么——那些忘掉的事,那些丢掉的过去,那些本该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水底下有什么危险?”浓浓又问,但没人想告诉她。 胖子被她那双眼睛盯了几秒,先扛不住了。他这个人,对美女心软,从小到大都是这个毛病。他挠了挠后脑勺,含含糊糊地开口:“可能就是……粽子啊、鬼啊、机关什么的……” “胖子。”吴邪回头瞪了他一眼。 胖子立马闭嘴,嘴唇抿得紧紧的,像被人上了拉链。 帐篷里安静下来。浓浓没追问,她歪头看向张起灵,伸手捏住他垂着的下巴,把他低垂的脸抬起来。 “做完这单我们就回家好吗?” 张起灵轻轻点了点头。 “笑一下。”浓浓捏了下他的脸。 吴邪在旁边冷哼了一声。那声冷哼很轻,但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浓浓没打算和他们解释,她只看着张起灵,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弯起来,嘴角也跟着弯起来。 不是那种大笑,但足够让她的心软了一下。 没白养。 “去吧,我在上面看着你们,不会有事的。” 她说得轻巧,所以根本没人当回事。 张起灵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浓浓让他上船,他就上船。船板在他脚下晃了一下,他站稳了,回头看她——她还站在岸上,手刚从船板上收回来。是她推的那一把,船才离的岸。然后她就站在那儿,不跟来。 吴邪和胖子就在旁边,看着小哥那张好似被抛弃的神情,心疼得要命。 “小哥,等回来我给你介绍十个美女,这个我们不要。” “就是。”吴邪在旁边搭腔。 “你看她那样,把你推下水自己站岸上,这种女的咱不要了行不行?” 张起灵转过头,看了胖子一眼。那眼神很平静,什么都没说,但胖子就是读懂了——你说谁? 胖子立马怂了,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我就是替你打抱不平……” “不过我们下去也好,万一小哥能找回记忆就更好了。” 小船划到了湖中心,浓浓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船越来越小,船上的人也看不清了。她刚转身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惊呼——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多人同时发出的。 她猛地回头。 湖心多了一个洞。 一个巨大的漩涡突然出现,把周围所有的水都往里拽。她只看到那条船被吸进去,人也不见了,水面翻了个身,把船和人吞进去,吐出一圈一圈的浪,然后就平了。 第13章 张起灵13 铁三角被虹吸吸进一个山洞里,山洞里有很多密洛陀,但是都不动。他们在里面走走停停,最终找到一个洞口砸开。 胖子最后一个爬出来,往山顶平地上一蹲,风一吹才反应过来,当场就懵了:“不是……咱这是从湖底给干到山顶了?!” 他回头瞅了眼刚被砸开的岩壁洞口,又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斜斜挂在西边,明明白白就是下午光景,顿时一拍大腿,“天真你快看!这才两点多啊!咱在底下连吓带逛,合着才晃悠了三钟头?” 吴邪站在崖边往下望了望,羊角湖在山脚下缩成一小片亮闪闪的水色,他心里那股不对劲从看见一动不动的密洛陀时就没散过。他皱着眉低声说,“太奇怪了,那些密洛陀…… 跟死透了一样,连动都没动一下。按道理说,咱们这么大动静,它们早该扑上来了。” 胖子也想起山洞里那一排排石化一样的影子,后颈有点发毛:“可不是邪门!那些石头人跟被点了穴似的,咱仨跟逛菜市场似的就走过来了,还一路畅通无阻砸个洞就登顶?这哪是张家古楼的防御,这是给咱开绿色通道了吧?小哥,是不是这些密洛陀认识你啊?” 张起灵看着四周,似乎是想找下山的路下去。 “哎哎哎别走啊。” “不回去,让你媳妇担心担心你。” “小哥!” 张起灵不说话只是一味往山下走,走得飞快。 胖子和吴邪跟在后面很快就落下一大截,胖子小声嘀咕:“你说他急什么?底下那个又不能跑。” 山径越来越宽,湖面越来越近。张起灵几乎是小跑着往下走,脚步在山石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声响。胖子已经不喊了,闷头跟在后面,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个越走越远的人影,嘴里嘟囔一句连自己都听不清的话。 树缝里透进来的光越来越亮,水腥气越来越重。张起灵的步子更快了,快到几乎是在跑。 湖面在树梢间完整地露出来,亮闪闪的,像一面被人擦过的镜子。 他看见湖了。 然后他看见岸边站着的人。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加快了,比刚才更快,快到胖子在后面喊“小哥你慢点”的声音被风刮散了。 浓浓站在岸边看着湖心那片已经平静下来的水面。听见了声响,转过头,手上还拿着半根甘蔗,嘴里还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渣,愣愣地看着张起灵冲过来。 好像走失的小狗,跑过来一头栽进她怀里。浓浓被撞得后退了一步,被他抱得紧没摔。 方圆百里天上地下的阴气都被她净化了,就在那天晚上胖子说有活石头的时候。浓浓也不知道古楼有没有危险是什么样子,只知道没有阴气了。但是他没有从湖里游泳出来,还真把她吓了一跳。 张起灵就这么抱着她,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又急又重,打在她锁骨上,烫的。 “饿不饿?我给你留了饭。” “饿。” 后面的吴邪和胖子终于追了上来,看到的就是他们两个手拉手的背影。 胖子咂了咂嘴,压低声音跟吴邪嘀咕:“得,咱这是出生入死,人小哥是归心似箭,重色轻友这一块,小哥算是玩明白了。” 吴邪心里那点关于密洛陀诡异不动的疑惑,有了点模糊的答案,但还是不敢相信。 “走,我们去溶洞看看那些密洛陀还会不会动。” “啊?你疯了。” “如果这回小哥没跟我们过去,那些密洛陀还不动的话……” “啥意思。” “我怀疑是浓浓做了什么,你还记得我们出发之前她说了什么吗?她凭什么说不会有事?” “可能只是安慰小哥。” “去溶洞看看就知道了。” 张起灵回头看了眼他们一眼,他们的谈话,他都听到了。但他还是眼睁睁看着他们往山上跑,没阻止。 这里已经没有危险了。 至少他没察觉到。 所以他没阻止。 三人从山顶回来,以及张家古楼没有危险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裘德考派人顺着虹吸下去也没事,从山顶爬出来。张家古楼变成了一个没有危险的地方,也不需要张家血脉才能进去的地方,就藏在羊角山里。 挖掘机开挖的时候,浓浓已经带着张起灵回家了。 新房子通风好了可以搬进去住,这一趟还赚了上千万,张起灵看着也是更加顺眼,香饽饽简直。 “唔——” “浓浓……” “不许动!” 吴邪和胖子不知道,小哥每天都被欺负得眼睛红红的。浓浓把他手绑起来不让他动。 张起灵垂着眼,嘴唇咬得紧紧的,呼吸很快,一秒几次。 浓浓就在他眼皮底下,慢吞吞地吃着面包,看着他。 她吃相很斯文,小口小口吃着,吃得很慢,一小口要咀嚼二三十下才会咽下去。她不爱吃夹心,只吃面包胚,歪着脑袋吃边边。 张起灵看着她,眼睫毛湿润,眼尾发红,委屈得要命。 他不爱说话,浓浓就逼他说话。 “浓浓……我听话……” “唔?”浓浓鼓了鼓腮帮子没理他,张起灵抿了抿唇,又说道:“你……欺负、我。” 话音刚落,他眉头一皱,呼吸一下一下像喘不过气来,然后眼神突然空了,空茫茫的。 “咳——”浓浓呛了一下。 房间里响起红酒塞子被打开的声音,啵的一声。 她抬起头来,唇瓣鲜红欲滴。 “坐好了。” 张起灵哼哼了两声,抬起头来眼睛又开始发亮,看她倾身过来,他一秒挣脱绑住手的布条,抱紧她迎上去。如果他有尾巴的话,这时候已经翘上天,摇都要摇断了。 第14章 张起灵14 “近日,广西壮族自治区十万大山腹地巴乃村羊角山区域,经专业团队勘探与保护性发掘,确认一处保存较为完整的清代山地古建筑遗址。 该建筑格局遵循清代宫廷“样式雷”营造法度,结构严谨、布局精巧,主体空间与山下羊角湖水系通过天然虹吸通道相连,是我国西南地区极为少见的山湖洞一体古建筑群。 考古专家表示,该遗址对研究清代西南建筑技艺和山地工程营造及民族地区聚落形态具有重要学术价值。 目前,当地已启动遗址保护与利用规划,拟依托十万大山生态资源,打造集考古研学、山地观光、乡村文旅于一体的特色景点,助力巴乃村乡村振兴与村民增收。” 新闻里放着张家古楼被完整挖出来的模样,挖了一年才全部挖出来,整座古楼完整矗立在羊角山山腰溶洞内,青灰色石墙厚重坚实,三层楼阁错落有致,木质廊檐虽覆有薄尘却完好如初。 “呜——”一声细软的哼唧。 张起灵的目光从屏幕移开,落到怀里。 才一会儿工夫,奶瓶已经空了,小家伙两只小手抓着他的食指,粉嫩的嘴巴还在一嘬一嘬地做着吸吮的动作,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他,然后开始哼哼唧唧地扭脑袋。他把宝宝小心抱起来,让宝宝趴在他肩上,他身子微微往后仰,空心手掌轻轻拍着宝宝的背,轻重轻的力道,直到拍出奶嗝。 医生护士教的,每个步骤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客厅只有电视开着一格的音量。 张起灵把小儿子也哄睡了之后,看浓浓还在休息,他把孩子们的衣服和浓浓换下来的衣服拿去洗。洗完拧干后要摊开甩一甩,把衣服都摊平了整齐了才能晾,这样晒干就不会皱巴巴。 张家古楼太大了,挖出来的动静不小,他们和裘德考团队辛苦挖出来的古楼被接管了,引来了文物局。吴邪和胖子只来得及帮小哥把古楼里值钱的一些小玩意带走,大的太扎眼,连夜跑路,回到杭州休整了两天才给小哥发信息。 小哥现在话多了,有时候一天能给他们发好几条短信,但打电话的时候他还是嗯好嗯。 所以这些日子并没有断联。 吴邪把短信发出去的时候,胖子正蹲在门口吃西瓜,腮帮子鼓得像个蛤蟆,含含糊糊地说:“咱俩累死累活几个月了,留他一两件古董……不……过分吧。” “那是小哥家里的东西,你别打主意。”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穷得一毛钱都没有,要不我们去小哥蹭饭?” 这话吴邪没意见,这几个月没开张信用卡都要还不上了,让小哥请吃饭必须的。要不然他也不会和胖子偷偷摸摸做贼心虚背了两袋古董回来。 等了差不多半小时,小哥没回消息,却出现在门口。 吴邪和胖子正蹲在门口晒太阳,听见脚步声抬头,差点以为自己没睡醒。张起灵站在那,穿着黑色卫衣,袖口卷到小臂,怀里绑着一个娃。左手提着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菜篮子,右手拎着两袋尿不湿。 明显是出来买菜,顺便过来一趟。 吴邪和胖子从台阶上站起来,脚步不约而同地踉跄了一下,慢吞吞靠近小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怀里那个娃。也就个把月,还很小,缩在背带里像一团软乎乎的糯米糍。小脸白生生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小手攥成拳头,指甲盖薄得像蝉翼,粉红色的。 “哪捡的?” “我的。” 吴邪:??? 胖子:??? 空气安静了三秒。胖子张着嘴,下巴差点掉到地上。吴邪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两个字在转——我的。我的。我的。 “不是,”胖子先缓过来,声音都变了调,“小哥你说什么?你的?” 张起灵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娃。弟弟比较闹,所以他把弟弟带出来买菜。不然一闹起来就会把浓浓和哥哥给吵醒了。 “啥?” 吴邪掐着人中,疯了。也就几个月不见,还没一年呢,浓浓这是在小哥出院没多久就怀了? 胖子的声音太大了,张起灵赶紧进去找了个桌子放东西,脱下背上背的双肩包,还有背带,把皱着眉头就要醒的孩子抱在怀里,拍着哄着。 吴邪和胖子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小哥那只能劈碎砖头的手,此刻正轻轻地慢慢地拍着小宝宝的背,抱娃的姿势极其专业,他还会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孩子的额头:“睡,乖……” 哄孩子都只有两个字。 但能看出他很用心了。 只是那画面太离谱了。张起灵摸了下宝宝身上的尿布,然后皱起眉头,一只手摸到卫衣口袋——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口袋,不知道他怎么塞进去的,先掏出一片尿布湿,然后是湿纸巾,又掏出一条干毛巾,最后竟然摸出一小盒爽身粉。 胖子噗呲一下笑出声,吴邪也憋不住。 两个人站在旁边,看着小哥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整整齐齐。宝宝被放在茶桌上,裤子已经解开了,两条小腿蹬了两下,凉飕飕的空气让他有点不安,小嘴瘪了瘪。张起灵低头看他,“乖。” 熟练换尿布,粉扑拍得屁股颤颤巍巍的,爽身粉在空气散开。 胖子笑够了凑上来一看:“呦,是男孩啊。” “嗯。弟弟。” “什么弟弟?你说小叽叽吗?” “弟弟,家里有哥哥。” “你是说浓浓生了两个?双胞胎?” 张起灵换好尿布,把宝宝抱在怀里的时候,忍不住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下意识的动作。亲完了抬起头眼睛很亮,点了点头,还出声:“两个。” 这家伙绝对是在炫耀。 吴邪和胖子笑不出来了,眼睛有点热。小哥失忆那会他们还愁着怎么办,如果没人照顾就只能当流浪汉,谁成想一眨眼老婆有了,孩子也有了,他还会炫耀了,眼里充满了笑意。 第15章 张起灵完结 离秋天近了,张起灵想起了不少事,大部分是关于青铜门。 青铜门这几十年没人正经值守,全靠门自身的封印硬撑。再空下去,就怕有心之人破门而入,到时候封印解除,门后的禁忌力量会泄露出来。到时候会引发引发时空紊乱、尸毒瘟疫蔓延、长生诅咒扩散,后果是人类文明都可能被摧毁。 按约定,今年是九门吴家吴邪该进去守门。但是这百年来九门没有一个遵守约定,而且吴邪也守不住那道门,他必须进去,把这十年的周期续上,稳住局面。 灯亮的那一瞬间,张起灵从噩梦中醒来,微微睁开眼,只看到浓浓倾身从床头柜上抽出几张纸巾给他擦汗,她被吵醒的,眼里还带着睡意,真丝睡袍滑落至肩头,露出一大片白皙。她给他擦完了汗,又把空调调低点,凉爽的风,很快就吹散了裹着浑身的热气。 张起灵很快又睡着了。 但没一会,他又开始说梦话。 “青铜门……得走……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浓浓把他摇醒了,这一次,她睡意都没了。张起灵看到她眼里的担忧,很沉重。 “你这几天天天都说梦话,青铜门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 他说又闭上眼,鼻子轻轻抽了下,这一下,浓浓看出了些端倪。她没关灯,就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眼睫,张起灵大概知道她在看,还装模做样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皮痒了这是? 浓浓扣着他的肩头要把他翻过来,拉不动,她凑过去要看他,结果他迅速趴下去,脸都埋进枕头里。 这——张起灵这个躲法。哪个当妈的不知道,这是孩子在哭。 “怎么了?是做噩梦害怕了?” 浓浓给他顺着背,张起灵本来就难受,被她这么哄着,他心里憋得慌,眼睛鼻子酸得厉害。 “哭什么?有什么事解决不了的?别捂住,起来。” “我数321了,3——” 这回他起身了,只不过是把脸埋到她怀里,埋得紧紧的,还是不让她看。 “青铜门是很恐怖的地方吗?”浓浓揉着他的脑袋,话音刚落,他身子僵了一下。 “在哪?长白山?” 张起灵仰起脸。 浓浓低头看他——眼睛红的,鼻子也红的,眼角挂着泪水,还没干,亮晶晶的。头发乱糟糟的,被她揉得东翘一撮西翘一撮,像只刚从窝里钻出来的小狗。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可怜得让人心都化了。 “明天带你去长白山,灭了那些邪物。” 张起灵眨着眼睛,小珍珠又眨下来一颗,眼睛被水洗得发亮。浓浓看着他这副样子,啧啧了两声。推着他的肩膀让他躺平。 浓浓翻身坐起来,睡袍的带子垂在他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张起灵眼睛还湿漉漉地看着她,浓浓膝盖往前,身子往前倾靠近他。她是在捡起地上的东西,他倒好,看到吃的砸下来,一秒就忘记了悲伤,喉结滚动着,馋得直咽口水,咕隆咕隆。 浓浓终于抓住那支掉落的笔,刚才没抓住又摔了一下笔盖漏液了。放回笔筒的时候,张起灵这家伙撞了她一下,手一抖,笔掉了,掉进笔筒里咚的一声。 张家作为西王母后裔,自上古时期便定居长白山,以血脉传承守护青铜门后的终极——关乎世界本源和长生真相的禁忌秘密。 浓浓和张起灵的祖先还有点关系,玉兔曾为西王母捣制不死仙药。但明显不是这个世界的西王母,其实裘德考要是给更多钱的话,她都能帮裘德考做一颗仙药。 可惜他没问。 童话里王子和公主结婚后为什么没有后续了?浓浓给孩子们讲故事的时候,张起灵就想问。没问,一直等到孩子们上小学。双胞胎儿子,他一手带大的,不管他们怎么调皮怎么吵闹,他都没有抱怨过一句,疼得紧。有时候浓浓揍他们俩,他都得会房间躲着,不然看了舍不得。 上小学了。 比青铜门更恐怖的东西来了。 有时候他都想躲青铜门里静一静。 下午五点放学回来后开始做作业。语文,两孩子一小时写了18个字,一笔一划,张起灵看着他们写的,写错就拿橡皮擦掉继续写,6点半吃完饭。又写了两小时,期间还要把两个不耐烦的小家伙抓回来,语文作业才勉强做完,此时已经八点半了。还有数学作业,那应该比较简单。 张起灵是这么想的,因为他已经自学到大学课程,辅导一年级孩子绰绰有余。 第一题,五加三。 他看孩子们沉默了一分钟不动笔,他伸出左手,五指张开,又伸出右手三指,“数。” 两个小脑袋凑过来,胖乎乎的小手指点着他的手指,张起灵心里莫名被触动了下,很轻。 “一、二、三……”哥哥数到五时,弟弟突然说:“爸爸,你指甲有点长。” 张起灵:“……” 他收回手,默默去拿了指甲剪,剪掉指甲,重新伸出手。 “一、二、三……”这次数到七,又停下来,“爸爸,你这里有个疤。” “数!”张起灵轻轻哄着。 “八!”两个孩子终于数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等着夸,他在两个小脑袋上亲了一下,“写。” “8怎么写?”弟弟在问。 哥哥画了一上一下两个圈。张起灵默默拿起橡皮擦掉,握住孩子的手,手把手教。 第二题:四加四。 张起灵伸出四根手指,又伸出四根。 “一、二、三……爸爸,你这根手指好长啊。” “数。” “哦。” “等于八!” “为什么?” “因为爸爸比了八根手指啊。” “可是题目不一样!” 张起灵深吸一口气:“就是八。写。” 做到第五题,时间滑向九点。张起灵看着剩下的十三道题,又看看两个开始用橡皮搭城堡的儿子,他感到心跳极快,但这不是恐惧也不是高兴,感觉心里好像升了一把火。 “还没好吗?要洗澡睡觉了。”浓浓出来问,张起灵赶紧点点头,“快了。” 他还是怕儿子们被揍。 两孩子上学第一天,作业写到十点半。 第二天,第三天……期中考。 他们两个语文考卷没写完,不及格。 数学考卷只有十以内的加减法正确,不及格。 张起灵深呼吸着,身上的刺青都显露出来,他从没感觉到如此愤怒。 考完试还有作业。 “爸爸,我手指不够数了,手借我。” “爸爸?” 张起灵丢下两孩子回房间,浓浓看着他进门直接趴在床上,拿被子盖住捂住全身,真是气坏了,被窝里传出他呼呼呼的喘息声。 “爸爸,你快点出来,作业要写不完了。” “呜……” 气哭了?浓浓听着被窝里闷闷的哭声,她很不客气地笑出来,“哈哈哈哈哈……” 第1章 雷耀扬01 排雷:强制lOve 香江大学社会科学学院,是全港社科领域的规则制定者与最高学术殿堂。 政治与公共行政是这是最负盛名的专业之一。课程设置极为严苛,学生不仅要修读公共行政理论、公共政策分析、政治制度等核心课程,也要学习宪法与行政法等法律基础。这个专业的毕业生,不是进政府做政务官,就是去顶级律所做合伙人,再不然就是跨国机构的政策顾问。 总之,是这座城市的精英阶层预备军。 今年新生来了一只小白兔。圆圆的杏眼,眼尾微微往下垂,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点点怯,像草丛里探出头来的小兔子,稍微大点的声响就能把她吓回去。她好像也真的怕生,别人跟她说话,她声音小小的,像含着一颗糖在说话,笑起来软软的甜甜的。 这样的性格也很少人敢欺负她,不是因为好人多,而是因为她家里很有钱,包包衣服鞋子就连头上的发夹都有讲究,上学是自己开车来的,今年年初才出的宝马Z3。这学校有钱人家的孩子不少,但像她这样把富养两个字写在浑身上下的,还是稳稳地站在食物链上层。没人会蠢到去招惹她。 “CiCi,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大一迎新营的时候,同组的女生阿May问过她。 “做生意的。” “什么生意啊?” “很多种,我也不是很清楚。”浓浓把话题岔开了,翻开包拿出一把糖。 她包里永远有糖。日本的白桃糖、瑞士的牛奶软糖、意大利的水果硬糖,用透明的小玻璃纸包着,亮晶晶的。 大家都觉得她还像个小孩子。十八岁了,一米六二的个子,骨架细细的,皮肤白得跟牛奶似的,头发扎着蝴蝶结,除了体育课永远穿着漂亮可爱的小裙子。说话的时候喜欢垂着眼睛,被人夸了会脸红,被人逗了会往后退半步。 她好像总是乖乖的。乖到让人觉得,她一定是从小被家里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那种女孩子。 也确实是这样——她家里管得很严。周末和假期永远要回家,说是家里人要她回去吃饭。同学约她放学后去铜锣湾逛一逛,她总是摇头,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认真:“不行呀,我要回家吃饭的。” 三餐都要在家里吃。放学就得回去。电话不能打太久。出去玩要提前说。 标准的乖孩子。家教好,规矩严,家里人把她保护得严严实实的,像养在温室里的一朵小花。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富家女嘛,家里管得严,正常。 只有浓浓知道,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富家女,爸爸在她小时候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妈妈改嫁。她每天放学回的家,是爸爸的债主家里。距离学校不到十公里的中半山帝景园,香港警队港岛总区的核心辖区,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是香江顶级豪宅的之一。 两千多尺的顶层大平层,四房三卫,带全景落地玻璃窗的大客厅,整体装修是极简的意式轻奢。 保姆只会在中午来打扫,三餐要她自己准备。 和以往一样,浓浓放学顺路买了菜回家。刚走出电梯,就听到门里的音乐。巴赫的大提琴组曲,从60多万的音箱里流出来,细腻得像能摸到交响乐团每一根琴弦的震动。 他在家。 浓浓站在门口直到一首曲子结束,不是听傻了,而是害怕进去。 可早晚还是要进去,躲不掉。 她深吸了一口气,打开门。 客厅里,坐在落地窗前沙发的男人,只围着一条浴巾。 他的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尾滴在肩膀上,沿着隆起的斜方肌往下滑,经过锁骨,经过胸口那只张着獠牙的猛虎。虎眼的位置正好在心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活的。水珠继续往下走,消失在腰间那条白色浴巾的边缘。 他的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小臂的肌肉线条绷着,青筋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手里捏着杯威士忌,冰块已经化了一小半,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闭着眼,似乎沉浸在音乐里。 低低沉沉的大提琴音,在两千多尺的客厅里回荡。落地窗外是中半山的夜景,万家灯火铺到天边,维港的海面黑沉沉的,泛着零星的船灯。他的侧脸被窗外的光勾出一条线——高挺的鼻梁,锋利的颌角,微微仰起的下巴。喉结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滚动了一下。 浓浓进门轻轻把门关上,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来,锁舌弹回槽里的那一声“咔嗒”,在音乐声中被稀释得几乎听不见。至少她认为是听不见了。 她弯下腰,慢慢地把鞋子脱掉,放在鞋柜里,脚上的白色长筒袜没脱,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刚直起身—— “这么晚?去哪了。” 轻缓的音乐里夹杂着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 浓浓浑身僵住了。 他醒了。 浓浓抬头看过去,只见他缓缓掀起眼皮,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她能看到他的睫毛从垂着到抬起的过程。像一头趴在草丛里的猛兽,听到猎物靠近的声音,不急着起身,只是懒洋洋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目光几乎凝成了实体,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射过来,抵在她的喉咙上。 “买菜。”浓浓赶紧把鞋柜上的篮子提起来,“买了点青菜和排骨,还有水果。” “几点了?” “七……七点半。” “下课是几点?” “四点半。” “两个多小时。”他那个眼神,什么重话都没说就让她腿软。审视的眼神,他在看她,从头到脚,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蝴蝶结,裙子,裸露在空气中的腿,袜子,脚。每看一处,那目光就像在他心里盖了一个章。她站在那里,像是被剥开了所有的壳,从里到外都被他看透了。 浓浓放下菜篮子,小跑几步,又放慢了脚步走到他跟前,红着脸爬到他腿上坐着,搂着他的脖颈,“你别生气,堵车,买菜排队,我不是故意的。” 她在撒娇,但更多的还是求生欲。 第2章 雷耀扬02 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第一号——萨拉班德舞曲 这是六首组曲中最慢最沉的一首。萨拉班德本是西班牙的宫廷舞曲,但在巴赫笔下变成了一种接近宗教仪式的东西。旋律简单到极致,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下走,像一个人在黑暗的走廊里一步一步地下楼梯。没有装饰,没有炫技,没有多余的任何一个音。大提琴的低音弦被拉动的时候,那种粗粝的震颤从地板传上来,穿过脚心,沿着脊椎往上爬。 节奏很慢,每分钟大约四十到五十拍,比人的心跳还慢。 在这个节奏里,每一个动作都被放大了。抬手,布料滑落的声音都被巴赫的节奏框住,变成了一场沉默的仪式。雷耀扬只是听曲子坐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着拍子——不是在打拍子,是在数。 他在数她那些遮挡物脱下的节奏,有没有乱了这个节奏。 他在数她的呼吸,有没有在某个地方卡顿。 他在数她的心跳,隔着整个客厅,像数一首圣诗里的每一个音节。 音符在客厅里回荡,雷耀阳在看她,像看曲谱——一行一行地,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找出所有不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的东西。 白白嫩嫩,干干净净的,没有背叛他的痕迹。 皮肤成片白皙没有被人掐的咬的痕迹,闻起来只有她身上的体香。粉色的唇瓣,他垂着眼,看到她双手轻轻启开的唇瓣,还是那么小巧粉嫩,没有吃脏东西的痕迹。 自从她去上了大学,他就很担心。 亲手养大的玫瑰花,要让别人摘了可不行。 雷耀扬是个体面人,他最不喜欢那些暴力的血腥的事了,他也不喜欢强迫人。他只是身子往后一仰,瘫坐在沙发上,闭上眼。 他养大的玫瑰就主动从他身上滑下去,细长白皙的手指轻巧地整理着他的浴巾。 萨拉班德没有情绪高昂的点,是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下走,走到最低的地方。 音符流淌,他的呼吸跟着放缓,胸膛随着节奏起伏,他垂下手,正好落在她头顶,头发顺滑,她的脑袋在轻点。巴赫写这首曲子的时候,用的是最少的音符,表达了最深的重量。每一个音符都像一颗钉子,被一锤一锤地钉进木头里。缓慢的,沉稳的,节奏和音乐一致。 他仰了仰头,喉结滚动,舒服地叹出声来。 浓浓怕他。不是他对她很坏,而是这个男人—— 他喜欢音乐,尤其喜欢听重物从高处落下的声音。就好像西瓜从高处砸下去,“砰”地裂开那种声音。 而且他通常不给人第二次机会。 “咳——” “我都教你多少遍了?”他揉着她的脑袋,嗓音温柔得不像话。 温柔,但不商量。 “唔……好……” 八点整。 音乐停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去,像最后一颗钉子被锤进了木头里。客厅里安静下来,大提琴的余震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他的手掌从她后脑勺松开。 浓浓坐在大理石地板上喘着,嘴唇上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透明的唇釉。她低着头,胸口起伏,膝盖并拢着蜷在身前。 雷耀扬捡起地上的浴巾,俯下身,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来。她的脸很小,被他一只手就托住了。他用浴巾擦她的脸和脖子,力道不轻不重,但很仔细。仿佛在擦拭一件艺术品,每个角落都要干净,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擦到脸上,他看到她头发很脏。他干脆把浴巾丢在一边,弯腰把她从地上捞起来。她轻得像没有重量,膝盖软着,靠在他胸口。 雷耀扬抱着她往浴室走,一边走一边嘱咐。 “以后斯文点,嘴巴闭上。” “不要。” 她这个时候耍小脾气,是被他捏在掌心里,知道自己跑不掉所以敢稍微蹬一下腿的小脾气。雷耀扬不仅不生气,还很兴奋。 证明这朵玫瑰花还带刺。 他喜欢。 三年前,浓浓放学回家,还没走到唐楼门口,就看到楼梯口站着几个人。穿西装的那种——不是她爸以前那些穿背心短裤的债主,是穿西装打领带皮鞋擦得锃亮的那种。 她绕过他们上了楼。门开着,里头面前坐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就是雷耀扬。 他坐在她家的旧沙发上,那沙发的皮早就裂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但他坐在上面的姿势,像是在坐自己家的真皮沙发——后背靠着,腿翘着,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地敲。她后来才知道,那是某个音乐的节奏。 “你爸爸跑了你知道吗?” “知道。” “他欠我一百八十万,你说要怎么还?” 那天晚上,浓浓牵着他的手跟他回家。生平第一次听到巴赫的音乐,《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BWV 565,那是巴赫二十岁出头时的作品,被认为是最激烈最骚动的情感寄托曲子。开篇就是一声惊雷,一个从高处坠落的巨大和弦,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砸得地板都在震。然后是托卡塔部分,音符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快的、密的、不给人喘息的。 后来他给她住大房子,给她买漂亮裙子,让她上最好的学校。 代价是—— 早上七点的闹钟,浓浓差点爬不起来,她赶紧把闹铃关了。身边睡着的男人眉头轻皱,她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小声说:“我要起床去上课了,你再睡会。” “路上小心。”他摸着她的背轻拍了两下,又沉沉睡去。 浓浓这才小心翼翼下了床,双腿一站立就开始发抖,支撑不起浑身的重量,她弯着腰慢吞吞来到主卧外面的洗手间,生怕将他吵醒。 镜子里的脸蛋是稚嫩的,清纯的。 若是视线拉远就会发现,她是长得清纯,其他看起来成熟极了。 像生过孩子的宝妈,没给孩子喝奶粉那种。 不大不小的眼,眼圈很大。 一看就知道,雷耀扬没少欺负她。 洗完澡换上衣服已经七点半了,浓浓动作很快煎了鸡蛋培根烤了面包,热了牛奶,把他的早餐摆放精致了,然后赶紧出门。 刚打开门要走,脚步缩回,衣架上他的西装里。浓浓摸出一卷现金来,都是大牛,五万一卷。 他妈的。 她现在除了花钱就没有别的途径发泄了。 第3章 雷耀扬03 浓浓跟了他三年,心里很没底。 雷耀扬是东星社五虎之一的奔雷虎,开的公司4S店按摩连锁店等,涉及行业居多但都是合法。不合法的,浓浓根本发现不了。因为他不是莽夫,也不会被她色诱到昏了头,他每次来找她就是睡觉给钱,问她想要什么,关于他自己的话题从不聊。 她无法通过情感纽带获得安全感或影响力,也不了解他的底线。留下暂时安全,跑可能会遇到大概率毁灭性的危险。 所以她只能继续扮演小白兔,扮演羞涩的少女。 “CiCi,晚上八点准时来我家,别忘记了,我就邀请了你和阿May!” 一起上课半年的女同学FiOna突然要出国。也不是突然,还有几个月就要回归了,香江移民潮火热。她家这几天才拿到加拿大的护照决定举家迁居。FiOna打算先去海外适应,未来再继续学业。 浓浓捏着那张邀请函,是手工精心制作,FiOna亲手画的写的。这不是泛泛的班级聚会,是私人亲密的邀请,如果拒绝这样的邀请,她几乎能想象FiOna失望的表情。 “晚上先来我家吃饭,然后我们三个再出去玩,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万一加拿大学校录取我……” FiOna的声音还在耳边,带着即将远行的兴奋和对未来的不确定。浓浓把卡片收到包包里,看到包里的手机,给他打电话?他肯定说不行。但是不打,他或许晚上不回来,他这段时间很忙,有时候两三天才回来一次,有时候一周不见人影,他昨晚在家,或许今晚就…… 一整天的课,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教授在讲台上分析97后的行政法变迁,她却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沉重而缓慢。 放学时,阿May蹦蹦跳跳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CiCi!晚上FiOna家见哦!她说她妈妈准备了超好吃的蛋糕!” 浓浓挤出一个笑,点点头,喉咙发紧。 她快步走到停车找到自己的车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车窗外的港大校园熙熙攘攘,学生们抱着书说笑着走过。阳光很好,落在她精心保养的手上,落在方向盘中央蓝白相间的标志上。 回家看一眼,如果他不在,那就不说。 如果他在,当面跟他说成功率或许比较高。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她需要看着他的眼睛说,需要捕捉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电话里冰冷的拒绝太容易,面对面,或许……或许会有一点点不同。 傍晚,窗外的维多利亚港正被落日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箔。 书房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雷耀扬坐在书桌后,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份复杂的财务报表。电话响起,他接起来,听着电话里的声音,目光落在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色上。 “雷耀扬,我听说你找我,什么事?”电话那头是黎胖子略带试探的声音。 “黎先生,当然是好事啦。”雷耀扬嘴角微微上扬,“听说你们洪兴要带人去泰国请蒋天养回来,就在这几天。堂主们一走,香江可就空了。” “怎么?你威胁我啊?” “那倒不是,只是……我听说你和陈浩南有过节,现在陈浩南威风得不行,整个铜锣湾都是他的地盘。我要是在你们去泰国的时候想做点什么……现在是最好机会。” 电话那边沉默了三秒:“……你要什么?” 雷耀扬笑了一声:“到了泰国,你们洪兴聚在一起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知道了。” 浓浓站在书房门口前,敲门不是,不敲门也不是,她好像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但她也不是完全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在香江长大的人,就算再懵懂,也知道东星和洪兴这两个地下帮派。 而且这两个帮派这几年斗得尤其凶,两派的话事人死了几个,新闻都报道出来了。 浓浓看着门,一步一步往后退,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尽量退到门口装作自己刚回来。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拖鞋发出轻轻的吱呀声,每一声都让她心惊胆跳。 退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停住了—— 书房里的电话声已经停了,整间屋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她屏住呼吸,等了三秒,确认里面没有动静,才继续往后退。 退到门口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后背全湿了。 背后的门,她都不敢回头,紧盯着书房的方向,背后的手摸着门把,咔哒一声,门开了。她心里松了口气,推开然后才转身把门关上,砰的一声不轻不重,但足以让书房里的人听见。 成功了,成功制造了刚刚回家的动静。 现在,她需要把这场戏演完。 浓浓故意在玄关磨蹭了一会,弄出换鞋放书包的声响,比平时稍重。书房的门依旧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她想着进卧室洗澡,但脚刚迈出去一步又收回来。 如果他在家,她提前洗澡,他会认为她在掩饰什么,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发生过,最后被他修理得两天起不来床。浓浓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拧开,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她需要等,等雷耀扬自己出来。 主动去敲门,找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房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急促的心跳和呼吸声,她在厨房里系上围裙开始做饭,期间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书房的方向。 大约过了十分钟——这十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雷耀扬走了出来,一身西装笔挺,他径直往玄关去,似乎没发现她回来了似的,看都没看厨房一眼。 浓浓心里一紧——他是没发现,还是假装没发现? 她来不及多想,赶紧出来喊他,“你去哪?我做饭呢!” “有事,你自己吃。” 雷耀扬直接推门出去,头也没回。 浓浓站在原地,心跳还是快得不像话。 他没发现。他要是发现了,不会这么平静。 第4章 雷耀扬04 洪兴,陈浩南,黎先生,蒋天养……浓浓拼命在脑海里记着这几个名字。她想,或许搭上洪兴这班车就能逃掉雷耀扬。那是雷耀扬的对手们,和雷耀扬是同个级别。 宴会上,FiOna兴奋地讨论着加拿大的生活,新买的别墅。浓浓冒险出来是想赌一把,试图把话题引向社会新闻或听说最近不太平,却只换来同学茫然的反应。 这些有钱家的公子小姐们,好像一听社团还是古惑仔这些字眼都会侮辱他们的耳朵。话题太lOW,不知道怎么接。 FiOna好心的打了圆场:“CiCi你最近是不是看了什么杂志啊?” “是啊好烦啊,我每次路过报刊看到都要羞死了,摆在那么显眼的位置。”阿May立刻抱怨起来,气氛又回到了轻松愉快的轨道。浓浓扯了扯嘴角,配合地露出羞涩表情,心里却一片冰凉。 在这些上流人的世界里,社团是和黄S杂志一样,属于上不得台面只能私下偷偷猎奇的东西。但她们不知道,浓浓就是古惑仔养的女人,是她们眼里比古惑仔还上不了台面的人。 “FiOna,时间差不多了。我爸爸让我九点钟回去。” “这么快?要不你把电话给我,我跟伯父说一声?” “不用了,我们家有宵禁,谁都不能破例,对不起啊。” 这个借口很拙劣,但FiOna和阿May没有怀疑。在她们的世界里,家教严格是顶级富家女的标配,甚至是一种值得炫耀的体面。 “好吧,那你小心点,开慢点。” “嗯,我先走了。” 浓浓还没走远,她听力好,背后窃窃私语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FiOna……CiCi给你送什么了?” “香奈儿!我一直买不到的那一款!” “怪不得你这么开心!” “没听过……是不是……私生女……” “那只表……百达翡丽新款哦……至少七八十万……” 浓浓看了眼手上的表,雷耀扬去澳门回来给她买的,买来就丢在床头,然后欺负她一整夜什么都没说。 回到家差不多快九点了,屋里黑漆漆的反而让她感到心安。她灯都没开,径直去了卧室。卧室里隔着干湿分离的浴室和衣帽间,浓浓伸手去摸衣帽间墙上的开关,指尖还没触到—— 黑暗中,一只大手从侧面猛地伸过来,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唔——!” 惊叫被堵在喉咙里,她本能地挣扎,手肘向后撞去,脚胡乱地踢蹬,却撞进一具坚实温热的胸膛。 鼻尖萦绕的气息……很熟悉。 捂住她嘴的手没有松开,力道却稍微缓了缓,另一条手臂从后面环过来,箍住了她的腰,将她牢牢锁在怀里。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激起一阵战栗。 “知道害怕了?”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压得极低。 浓浓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捂住她嘴的手终于完全松开了,但取而代之的是,那只手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指腹擦过她颈侧跳动的脉搏,在她纤细的脖颈上虚虚地拢了下,仿佛在试探掐断她脖颈需要用几分力,再往下,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疼。 “我……我去FiOna家送行,只是吃了饭就……就—— “为什么不跟我说?嗯?”雷耀扬打断她,鼻尖轻点在她脖颈上,深深吸了口气:“还是说是故意瞒着我,要去见—— “我没有……我想着就去一下……八点开始,我九点就到家了……所以就……” “所以就瞒着我?” 撕拉一声,什么被扯坏的声音。 浓浓呼吸急促,平坦的肚子上贴着他宽厚的手掌,烫得要命,细密的汗瞬间渗了出来。 雷耀扬把她带去了隔壁,一个本该是次卧却改造成舞蹈室。 “我对你不好吗?出门报备就不能和我说一声吗?”他把她放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 “我不敢了……” 黑暗中,浓浓额头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水。耳边小飞虫的嗡鸣声,越来越响,虫子翅膀碰到她的一瞬间,她吓得肩膀颤了几下,浑身发抖。 咔哒。 浓浓被强光照得闭上眼,等缓过来的时候。 舞蹈室里就她一人,安安静静坐在秋千上。 嗡…… “唔……”她咬住下唇,天花板上照着她的身影,汗珠顺着起伏的曲线滚落。 她咬紧了牙,可眼神还是一点点失去焦距,害怕得不受控制地发抖。她在一点点变红,像西红柿那么红,像刚从滚烫热水里捞出来那样。 雷耀扬洗完澡黑穿着深色丝质睡袍,检查了下她的包和手机,没发现什么异样才慢吞吞过去开门。 也就二十分钟。 水杯打翻了一地。 雷耀扬绕过去,在舞蹈室中央的椅子下面找到开关,咔哒一声,然后拿走她咬着的毛巾。 她像离水的鱼,张着嘴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头发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珠。 “唔……帮我……”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 “帮你什么?”他指尖拂开黏在她脸颊上的湿发。 “痒,挠……” “你都骗我了,我为什么要帮你?”他说得很委屈,但是浓浓已经没心思和周旋了,空旷的四周让她感到紧迫,难忍。 她呜咽着,主动将发烫的脸颊贴向他微凉的手背:“错了……再也……不敢了……” 空荡荡的房间里因为他的出现,让她感到不再那么难受,甚至心安,甚至有些满足。他实在太高大了,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往房间里一站,房间都被衬托得那么小。再加上他常年健身,安全感没有,但是浓浓妹妹很喜欢他,哪怕他很危险,也要死死扒住他,不让他离开,不舍得他离开。 “我疼不疼你?”雷耀扬低头亲着她的额头。 “嗯……”她仰起脖颈,不停地亲着他的脸讨好。 “下次再犯错我就不帮你了,让你自己在这待一夜。” “不……不会……呜呜……” 第5章 雷耀扬05 巴赫的音乐是极致的结构、逻辑、神性秩序感。 芭蕾是极致的秩序、线条、理性美。 两者都属于理性控制到极致的艺术。 雷耀扬让浓浓去学舞蹈,没让她跳得多好,只是一些基本动作必须会。 舞蹈室里全是镜子。芭蕾讲究开、绷、直、立,腿有没有伸直,脚背有没有绷,胯有没有歪,肩膀有没有耸,不看镜子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在学校里说话都轻声细语,一碰就容易脸红的女同志。要是大家看到她此时在家里舞蹈室,穿着丝袜踩着把杆的样子一定会大跌眼镜。 芭蕾软鞋扔在一旁,丝袜裹着的脚小巧,能模糊看到脚趾头圆润可爱,透着淡粉。 袜底在木质把杆上打滑,她便用了点力,脚掌卷起来扣住圆木,脚背绷出一道柔韧的弧。然后松开,把脚搁上去,脚背弓起,两个脚后偶尔蹭到,脚掌紧贴着栏杆,动作很轻很慢,袜子被撑薄的地方透出皮肤雪白的颜色,脚弓凹陷处有一小片阴影,随着她的动作忽深忽浅。 “站起来。” 老师发话了。 浓浓看了他一眼,慢吞吞收回脚,这回手上抓住真正的栏杆站了起来。栏杆后面整面的镜子,她往哪看都是镜子躲不掉,镜中的人只穿着蓬蓬裙和袜子。袜子是为了更好地展现肌肉发力状态,让老师能更清楚地看到动作是否标准。 她握着栏杆抬起腿,单脚撑着,右腿慢慢抬到头顶,贴到耳边,呼吸在这时反而放轻了。 不是不喘,是咬着气,把所有的颤动都压进骨头里。蓬蓬裙的纱边顺着重力垂下来,露出丝袜根部那一小截防滑胶,浅肤色嵌在皮肤上几乎看不出边界。她的主力腿在抖,很细的抖,膝盖骨微微打颤,但她没放下来。 镜子把一切都还给她。 抬着的那条腿从大腿根到脚尖拉成一条长弧,丝袜绷得几乎要透过去,膝盖窝那里反而聚了一小片褶皱,细细的,像水面上的涟漪。 老师在看她的动作,看她的姿态,甚至蹲下身摸她腿直立的那条腿抖不抖。 抖,怎么可能不抖。 浓浓看着镜中的自己以及蹲在那的老师。她努力把视线聚焦,看到的却是自己越发红润的脸蛋,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不是疼的,也不是累的,她身体还算柔韧,高难度动作没什么问题。但高抬腿要坚持时间长是很难的,特别是现在还要克服外力因素。 “站好了!” 老师手拿戒尺,还没落下。浓浓就咬紧了牙,抬着的那条腿还贴在耳边,脚尖绷成一道月牙,丝袜里的脚趾猛地蜷了一下——那是她全部的应激反应,鼻息里漏出一声极短的气音。 她在努力站直,雷老师慢吞吞喝了口水,开水有点烫,吸溜了几口就不喝了。站了起来时,看她抖了下好像保持不住了,就帮她稳住了身子,用支架架起来。 就是那种音乐盒,一打开,一个芭蕾小人有支架撑着,旋转跳舞。 舞蹈室里放起了大提琴演奏。 舞者在旋律中必须保持双腿笔直成一条线,不管是单脚直立还是落地劈叉,都必须在固定的栏杆上跳。 浓浓不喜欢念书,更别说是念这个什么法律什么公共的,都不是她喜欢的专业。但有书念总比没有好,因为专业是雷耀扬选的,他念着她明天要上课,就会有所收敛。 十二点让她洗完澡上床休息。浓浓几乎一沾枕头就睡。 雷耀扬还没睡,他喜欢在昏暗的灯光下欣赏艺术品,尤其是他亲手捏出来的陶瓷。没日没夜的塑形,打磨,花了三年的时间还觉得不够,还是差点意思。 他喜欢那种一眼看过去清新脱俗的花瓶,但若是凑近了往瓶口里一看,就能发现大有文章。细节都藏在内里,每个花纹都是匠人精心设计绘画,能看出费了不少精力和时间,能看出匠人有多用心。 还不够,他看着手中那对瓷瓶觉得还不够,点缀那圈色彩不够,得再圈大一些,颜色再艳一些。 “叮铃铃——” 一夜无梦,浓浓去按闹钟的时候,起不来,身上很重。伸长了手去摸床头柜,摸到了闹钟。 雷耀扬还在睡,埋在她怀里,睡得毫无防备,唇瓣偶尔还动了动,鼻尖蹭着她。 “我要起来了。” 她不敢推他,只是把手搭在摸着他脑袋上,轻轻抚摸着。雷耀扬嘴巴抿了抿,缓缓抬头,却没有起来,而是脑袋一歪,歪向右边。 长出胡茬的下巴蹭着她的肌肤,腮帮子鼓起,喉结滚了滚。 她去学校之前,他会帮她处理. 通常中午也有,但他多数时间在忙,只能让她自己动手装起来还得带回家。 这一大早的,雷耀扬打了个嗝,没睡意了。干脆坐起来靠床头,看着他的小玫瑰跌跌撞撞去了浴室,再扶着墙出来,去了衣帽间。 “穿那条蓝白裙子,上周给你买的那条。” “袜子就穿吊带袜,白色的,有花纹的。” 衣帽间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好。 过了差不多十分钟,小玫瑰换好衣服出来。清纯白净的小脸蛋没上妆却好像点了腮红,粉嫩嫩的。头发梳得整齐,两侧夹着蓝色的蝴蝶结发夹,蓝白拼接的连衣裙,布料挺括,剪裁合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腰肢。白色衬衫领口规整,蓝色裙摆及膝,裙边缀着精致的白色蕾丝。 她走过来,微微提起裙摆。一截白皙的大腿露出来,然后是白色的吊带袜边缘,蕾丝花纹繁复精巧,袜带扣在同样白色的吊袜带上,勒进柔嫩的肌肤。她垂着眼,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蝶翼。脸颊上那层自然健康的红晕,不知是晨起的血气,还是别的什么。 “不错。像个学生样子。” 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一个不染尘埃的干净少女,是花苞。 但只有雷耀扬知道,这朵玫瑰在他面前开得有多灿烂。 他说完,小玫瑰主动爬上来亲着他的脸颊。雷耀扬搂着她的腰肢,抱紧了几秒,“好了,去上课吧。” 第06章 雷耀扬06 骆克道,铜锣湾,21:33 酒吧里灯光昏沉,莫扎特的钢琴奏鸣曲从音箱里流出来,和这条街上其他酒吧的流行乐格格不入。整间店没有一桌客人,吧台前空着一排高脚椅。 “哇,没客人算什么酒吧啊!”恐龙的声音从门口炸进来,大得连音乐都盖过去了几分。他身后跟着几个人,大摇大摆地往里走,皮靴踩在大理石楼梯上哒哒响。 雷耀扬没有回头,只是手指在杯壁上顿了顿。 “还放这种音乐,自以为多高级,打算关门吧!” 脚步声越来越近。 雷耀扬喝了口红酒,把杯子放下,转过身来,“整个骆克道只有我这间PUB可以叫客人听莫扎特。这就是艺术跟市井的区别。” 恐龙站在他面前,紧身花衬衫、紧身牛仔裤、耳钉、金链子,整个人晃来晃去,像站不稳似的。 雷耀扬伸出手,西装袖口的金属扣在灯光下亮了一瞬:“我是东星雷耀扬。” 恐龙手一挥,直接把他的手拍了开去。 雷耀扬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拍开的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知道,东星五虎奔雷虎嘛!”恐龙说话的时候脑袋还在晃,好像脖子是弹簧做的,“废话少说,我还要去找我马子。” 雷耀扬收回手,嘴角还挂着笑,但笑意没到眼底。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手肘搭在吧台上,“这里整幢楼都是陈浩南罩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恐龙脸上慢慢滑过,“唯独这间PUb,它的老板是我朋友。” 话里的意思很明白:这里是陈浩南的地盘,但这间PUb不是。 雷耀扬很享受在敌人地盘核心处划出法外之地的权力感,就像他把家设在香港警队的核心辖区:“我也不怕告诉你,这里以后由我东星雷耀扬来罩。” 恐龙像是没听懂,又像是根本不在乎,脖子一梗:“那是你的本事。” 雷耀扬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歪头点了根雪茄,深吸了一口:“整个香港只有屯门清一色,我很欣赏你。只有加你的才干,我的智慧,全香江都会是我们的。” “你找错人了。” 雷耀扬又吸了口烟,烟雾底下那张脸还挂着笑,好像永远不会生气,抬手让人拿来一个文件:“你有些把柄在我手上。八七年你为了利益出卖兄弟,九二年当上屯门老大贪污了三百多万……” “怎么?威胁我?我告诉你,我这个人吃软不吃硬。” 恐龙说完就要转身走,雷耀扬没有再说话,他垂着眼,看着吧台上那杯红酒,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莫扎特的曲子刚好奏到一个柔和的乐句,钢琴声一粒一粒地落下来,像冰珠子掉进水里。 然后他伸手,瓶子抡起来的时候,莫扎特刚好奏完一个小节。瓶底砸在恐龙后脑勺上,骨头和重物碰撞夹杂着玻璃碎掉的声音。 周围的保镖们围上去就要打。 雷耀扬及时抬手制止了这场暴力,“不要把这里弄脏了,人家还要做生意,带出去。” “老板、带去哪?” “楼顶。” 六层楼不算高,对雷耀扬来说。 他站在楼顶边缘,低头看。 他看见那个身体在空气中翻滚,四肢以一种不规则的方式挥动,像一只被剪掉翅膀的鸟在做最后的挣扎。六层楼的高度,大概只有两秒钟,或者三秒钟。但那几秒钟被某种力量拉得很长,长得足够他看清每一个细节——衣服被风灌满鼓起来的形状,一只鞋子脱落之后在空中旋转的轨迹,以及最后,身体接触地面时那一瞬间,几乎可以被称为安静的停顿。 雷耀扬闭上眼睛。 PUB里传来的弦乐层层叠叠地推上去,又缓缓落下来,像潮水,像呼吸。 那一声“砰”落进去,正好嵌在乐句与乐句之间的空隙里,像是交响曲本来就写好了这个音。把他听得身子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美妙。 “喂、” “还没睡吗?”电话里的嗓音带着诱人的嗓音,温柔至极,雷耀扬正常的时候是不讨人厌的。浓浓嗯了一声,“洗完澡在床上了,你要回来吗?” “回,在路上了,你换身衣服。” “要出去吗?” 雷耀扬没回答她,而是下了一道命令:“就换……那套。” 浓浓不敢耽误,挂了电话就去换衣服。每次他主动说这件事,满足他,接下来的日子就有一段是清闲的,他就不会那么神经兮兮了。 代表法律、秩序、正义、制裁权的。 让一个代表制裁的符号服从于他——这是对权力本身的一种亵渎和征服。他在用行为宣告:法律管不了我,秩序由我来定义,连制裁者都是我的玩物。 深蓝色的短袖衬衫上衣,尺码很小,浓浓穿上去就感觉扣子随时要炸开。金属扣腰带,腰身收得很好。及膝的皮质一步裙,行动受限但线条利落,黑色的吊带长袜,漆皮黑色高跟鞋,鞋底是红色的,12厘米的细高跟。 蓝色中间带标志的帽子,黑皮手套。 雷耀扬推开门看到客厅里的人,眼睛一亮:“你怎么擅闯民宅?” 他慢慢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不急不慢。浓浓不需要反应。她只需要站在那里,她也习惯了,等他绕到她身后,脚步停在她背后。 浓浓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隔着那层薄薄的深蓝色衬衫,落在她后颈。 “知法犯法?”他的声音贴着她耳朵,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知道擅闯民宅,屋主可以做什么吗?” “屋主可以……”他的手从她肩膀滑下来,沿着手臂,一直滑到手腕,到腰,“……把你抓起来。” 浓浓双手在背上,交握,动弹不得。 音箱放着BWV 1004,恰空舞曲,但不是小提琴原版。是布索尼改编的钢琴版。 恰空这种曲式,建立在一个不断重复的低音线条上,上面叠加变奏。重复的基底和越来越复杂的变奏——这就是雷耀扬的人生哲学:他的世界有一个不变的秩序,然后在上面演奏各种变奏,不管是杀人,还是情欲,还是征服。 原版小提琴恰空是巴赫最深沉的作品之一,但小提琴的音色太人性了,琴弦摩擦的质感带着悲悯。 雷耀扬不要悲悯。 索尼的改编又把巴赫原作中那些隐忍的情感推到了极限。巨大的和弦,雷鸣般的低音,疯狂的双手交替。 表面是绝对的冷静,底下是随时可能决堤的洪流。 和弦在变,低音在重复,但上面的声部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复杂,像藤蔓爬满了整面墙。他的手指在她腰间紧握,跟着那个不断重复的低音,每一次低音出现,他的手指就收紧一分。 变奏越来越激烈,他浑身肌肉都绷紧,暴起青筋几乎要裂开,呼吸跟着音乐的律动,越来越重,越来越深。 然后——D大调来了。 那一瞬间,整首曲子变了,不是d小调的压抑和挣扎,而是D大调的舒展和明亮。和弦变得温暖,旋律变得温柔,像阳光穿过彩窗照进来。 他的动作也变了,不再是控制的,而是虔诚的捧起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颧骨,亲吻下去。 第7章 雷耀扬07 周五下课,浓浓直接去了机场坐一趟飞往日本的航班。头等舱的位置,雷耀扬在她登机后,过了五分钟左右才进了机舱,身后跟着两人。他在香江要跟她避嫌,从不和她一起出门,但浓浓能肯定,绝对不是心疼她。 果然,雷耀扬刚坐下就拿起报纸,连招呼都不跟她打。 明明昨晚还一口一口宝贝。 浓浓挠了下他手,雷耀扬斜着眼睛看过去,结果只看到她弯起眼睛,冲他笑。 笑什么? 雷耀扬继续看报纸。 但没一会,她又挠了下他的腿,他直接翘起二郎腿,隔开她的手。 经济舱的人陆陆续续走进来,他报纸里的内容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身边的人一直打扰他。他刚皱起眉头,胳膊就被搂住了,她那张小脸靠过来,把他搂得紧紧的。 雷耀扬下意识报纸摊开了些,手腕微微转了个角度,刚好让报纸的边缘擦过她的头顶,遮住她遮住那些视线。 “你又不听话了。” “我很困嘛,我想要靠着你睡。” 浓浓心情很好,每次去日本都能买到好多东西,也能自由行动。她就要搂着他,气死他。 雷耀扬懒得跟她计较,索性由她靠着。 四小时的航行,落地大阪。 按惯例,在等待下飞机的时间,雷耀扬会掏出钱包给她一张随便刷的卡,让她自己打车去玩。 这次没有。 浓浓没有问,等机舱门开了,雷耀扬主动牵着她的手下飞机。机场外面有两辆黑色轿车等着,接他们的人是穿西装也遮不住纹身的日本人。 刚上车,他的小玫瑰拼命往他怀里挤,整个人在他怀中瑟瑟发抖:“你不会要把我卖了吧?” 雷耀扬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他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声音慢悠悠地:“你值几个钱?” 浓浓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往他怀里钻,声音闷闷的:“那……那他们是谁?” “生意伙伴。” 他说的言简意赅,浓浓透过车窗扫过外面站着的几个日本人。他们看起来不是香江那种拿刀拿棍街头打架的古惑仔,看起来是训练有素的,腰后鼓鼓的像是藏着枪。 车缓缓驶出机场,驶向大阪市区。 一路上,雷耀扬的手指在她后颈轻轻摩挲,那是个安抚的动作,却让浓浓更紧张了——他很少这样主动触碰她,除非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候。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传统的日式庭院前。木质的门廊,精心修剪的松树,石灯笼在暮色中散发着柔和的光。 不是酒店,更像是私人宅邸。 一个穿着和服的中年男人从宅里走出来,和雷耀扬握了握手:“雷桑,远道而来,辛苦了。” “山本先生客气了。” “这位是……” 浓浓紧紧抓着他的手,雷耀扬对山本笑了笑。 山本笑得揶揄:“原来你这家伙喜欢年纪小的,怪不得上次给你安排的你不要。走,我们进去喝两杯。” “他在说什么?”浓浓问他显然不会得到答应。 雷耀扬牵着她的手往里走。庭院比想象中更深。穿过几道回廊,他们被带到一个宽敞的和室。纸门拉开,里面已经摆好了酒席。榻榻米上放着矮桌,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日式料理,里面已经坐了很多人,有男有女,说说笑笑。 雷耀扬显然是常客。有人起身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带着浓浓在最里面坐下。 浓浓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审视的,玩味的。她整个人往雷耀扬身上贴,手指攥紧他的袖口,恨不得把自己缩进他的影子里。跪坐在软垫上,矮桌前,她也尽量躲在雷耀扬背后,躲的时候听到好多笑声,应该是在笑她。 “我不喜欢他们。”浓浓在他背后嘟囔。 雷耀扬端起面前的小酒杯,朝山本举了举。 宴会从九点到十一点半。 两个多小时里,浓浓一直缩在雷耀扬身后。好在没有人来打扰她。酒过三巡,男人们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叽里咕噜的鬼语,偶尔爆发出一阵哄笑。那些穿和服的女人跪坐在男人身侧,斟酒布菜低头赔笑。 雷耀扬每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时,余光会往她的方向看去。他确实想吓吓她——让她见识见识地下世界长什么样子,但他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过激。 桌上的食材,还有山本特意让人送来的果汁,她一口没动,在他身后发抖。 雷耀扬看了下手表,放下酒杯,“山本先生,今天先到这儿吧。飞了四个小时,有点累了。” “当然当然。房间已经准备好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谈。” 雷耀扬站起身。 身后的人几乎是同时动了。手从衣摆滑到他手臂上,两只手攥着,整个人靠过来,脸埋进他后背。他伸手,把她攥着手臂的手指掰开,一根一根地,重新合拢,握在自己掌心里。 还是凉的。 一个穿和服的女生在前头带路,回廊里很安静。宴会的喧闹被纸门隔在身后,只剩下木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和远处庭院里石灯笼旁流水的声音。她的步子很慢,跪了两个多小时,腿大概麻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雷耀扬放慢了脚步和她平行,低头看了她一眼,睫毛是湿的。 吓哭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松开她的手,改而揽住她的腰,半扶半带着她走。 “饿不饿?我带你出去吃夜宵?” “不饿。” 这一晚他什么都没做,浓浓抱得他紧紧了,在他怀里小声哭着,哭到睡着。雷耀扬第一次感觉到失控,因为浓浓恐惧的情绪他无法掌控。但他明白,这个夜晚之后,两人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第8章 雷耀扬08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愧疚的补偿。 第二天下午,雷耀扬带她去了银座,但她不想吃饭,也不想买东西。从进了银座开始,她就一直贴着他走,整个人几乎靠在他身上,肩膀蹭着他的手臂,手攥着他的袖口,比以前更怕生了。他以为自己会高兴的。结果没有。她越黏他,他越觉得烦,说不出的烦。 御木本的VIP室在二楼。 店员跪着端来茶,然后从保险柜里取出一套珍珠项链,每一颗都圆得像是用圆规画的,珠光宝气就是用来形容这条项链。店员用日语低声介绍着什么,浓浓听不懂,只听到价格,一亿日元,接近七百万港币了。 雷耀扬从盒子里把项链取出来,珍珠坠在他手指间,沉甸甸的一串,在灯光下亮得晃眼。 “过来。” 浓浓靠在他手臂上,低着头,手指攥着他的袖口,“不买,我不喜欢。” 雷耀扬伸手去拉她。手指刚碰到她的肩膀,她就往他怀里缩,整个人贴过来,脸埋进他胸口,两只手攥着他的衬衫前襟。 “CiCi,听话。”他的声音低了一度。 她不动。雷耀扬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胸口那股烦越堵越满。他抬起手,把项链举到她脖子旁边比了一下,珍珠碰到她锁骨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像要把自己塞进他身体里去。 “麻烦包起来。”雷耀扬把项链和卡递给店员,店员双手接过,弯腰退了出去。 VIP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窗外银座街头的喧嚣隔着一层玻璃。 雷耀扬低头看着她,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后脑勺上,没有揉,就那么放着,“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生气了,声音是压着情绪的低音,比吼更让人发怵。 “我讨厌日本鬼子!”浓浓锤了他一下,“你是不是没读书!你不知道历史吗!你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事吗!!你让我和那些人坐在一个房间,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她捶了他第二下。这次重一点,砸在他胸口,闷闷的一声。 雷耀扬的手从她后脑勺滑下来,落在她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声音有点虚,有点轻飘飘的:“好了,下次不带你去了。” 她在他怀里抽着气,又哭了。雷耀扬摸着她的背,拍了拍,“别生气了,你看我都给你买珍珠项链,大出血了这次。” “我不要。” “那你要什么?” “你把靖国神社炸了。” 雷耀扬:“……” “你别得寸进尺啊。” 浓浓吸了一下鼻子,眼泪挂在脸上,嘴巴还不甘示弱:“就是要得寸进尺。” 雷耀扬听着她的话,轻笑了一声,低头亲了亲她的小脑袋。他还是喜欢她现在会得寸进尺的样子,“再买点东西去吃饭,你昨天到现在都没吃。” 浓浓知道再跟他犟也讨不了好,顺势应了。 再说了,项链是无辜的。六百多万的珍珠干嘛不要,她爸欠的债一百八十万。这条项链能买她爸三条命。 在日本两天两夜,雷耀扬忙得没时间睡她,浓浓乐得清闲。 周日晚上回香江,十一点才到家。 雷耀扬在洗澡。浓浓趴在客厅的茶几上补作业,作业本摊开,笔握在手里,一个字都没写。电视机开着,音量调得很低,翡翠台深夜新闻的女主播声音细细碎碎的,像背景噪音。 她盯着课本上的公共政策分析,脑子一片空白,作业题目都读不懂。那些字一个个印在纸上,拆开来看都认识,拼在一起就变成了天书。她的眼皮越来越沉,笔尖在本子上划来划去,留下几条歪歪扭扭的线。 “现在插播一则国际新闻。” 浓浓没抬头,笔尖在本子上划来划去。 “日本东京时间今晚八时许,位于东京都千代田区九段北的靖国神社发生爆炸。据日本警方初步消息,爆炸发生在神社本殿东侧,现场多处建筑受损,目前已知有数人受伤,具体伤亡数字仍在确认中。” 浓浓的笔停了。 “日本警方表示目前已锁定数名嫌疑人,正展开追捕。日本内阁官房长官在深夜记者会上表示,强烈谴责此次暴力行为。” 她抬起头,盯着电视屏幕。 画面上是靖国神社的镜头,浓烟从建筑群中升起,在夜空中翻卷成灰白色的一团。镜头拉近,能看到碎石散落在鸟居下面,有消防车的红色灯光在闪。画面切到现场,警车围成一圈,黄色的警戒线在风中晃动。记者用日语急促地说着什么,身后是救护车的顶灯在转。红白相间的光一圈一圈地扫过围观人群的脸。 浓浓盯着屏幕,嘴巴微微张开,不会这么巧吧,她周六才说要炸掉,今天就…… 八点多,那时候在飞机上。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浴室的方向。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她又转回来,看着电视。画面已经切回演播室,女主播在念下一段新闻,表情平静,好像刚才那条消息和天气预报没什么区别。 浓浓把笔放下,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盯着电视屏幕。 屏幕下方的滚动新闻条又出现了一遍:“靖国神社发生爆炸。” 卧室门开了,雷耀扬走出来,头发还湿着,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袍,腰间系带松松垮垮的。他用毛巾擦着头发,看了她一眼。 “作业写完了?” 她指了指屏幕。“靖国神社被炸了。” 雷耀扬看了一眼电视,眼神没什么波澜。那种地方,没有军队驻守,没有重火力防御,他在日本做了这么多年军火生意,炸个破庙确实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还能顺手嫁祸给几个不顺眼的对手,一举两得。 但这些话他当然不会说。 他拿起茶几上的作业本翻了翻,“一个字都没写?” “靖国神社被炸了!” “你作业一个字都没写!我送你去上学,你都在学什么!” “啊,我不写!我不会做!明天去学校再写!” 浓浓把作业本从他手里抽走,摔回茶几上,整个人缩进沙发里。她气炸了——作业这种狗屁东西,就应该跟那个破神社一起炸掉! 第09章 雷耀扬09 青山公路旁边的屯门中学,几栋灰扑扑的旧楼连在一起,操场嵌在中间,铁丝网围栏外就是车流不断的公路。浓浓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停车场,熄了火,坐在车里等。 放学铃响了。穿着白色校服的学生们从校门涌出来,背着各式各样的书包,三三两两地走着、笑着、打闹着。浓浓盯着校门口,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然后她看到了COCO,同母异父的妹妹。 走在人群里能一眼认出来,一头挑染成亮紫色的头发。学校对仪容有严格规定,但COCO那个班的学生都一样。 “你们等我一下,我去拿钱,一会请你们吃饭。”COCO跑到街对面,车窗已经落下来了, COCO趴在车窗沿上,目光从浓浓脸上滑过去,落在她手腕上的表上,停了一秒,又移开。 “这个月的钱。” 她伸出手,语气理所当然,连个称呼都没有。浓浓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手指甲涂着亮蓝色的甲油,边缘已经斑驳了。 “妈妈最近身体好吗?”浓浓拿出钱包。 “好,好得不得了,男朋友都交了好几个。” 浓浓掏钱包的手顿了一下,手指按在搭扣上面,没有打开。 “我怎么知道?快点,我朋友还在等我。”COCO的手指在车窗沿上敲了两下,不耐烦的,一下比一下重。 浓浓打开钱包,还没来得及抽出来,COCO就伸手把整个钱包拿走了。她的动作很快,抽出两张一千的,又抽了三张一千的,想了想,放回去一张,抽了两张五百的出来。最后手里攥着五千块,把钱包丢回浓浓腿上。 “四千给她,一千我留着花。” “多拿一点。” “不用了好心人,走啦。” COCO跑远之后,浓浓坐在车里,没有马上走。每个月来一次,送一笔钱,不是雷耀扬让她做的,不是任何人让她做的。是她自己决定的。这是她这些年唯一觉得花钱是有意义的事,但这也只是她单方面的。 她没有什么物欲,钱攒了很多都花不出去。雷耀扬给她的信用卡额度很高,但她很少用。衣服鞋子包包,都是他买的,每个季度换一批,旧的捐掉或者扔掉。她不需要买什么,也不需要想要什么——想要什么,说一声,第二天就会出现在家里。 “叩叩叩——” 窗外站着一个短发女人,手里抱着课本,像是老师。 浓浓放下车窗。 “你好啊,我是COCO的班主任林淑芬。” 浓浓下意识坐直了一点,像被点到名的学生,“你好。” 林淑芬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她手表和包包上面,停了一秒,又移开。 “你是COCO的姐姐?” “算是吧。有什么事?” “现在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聊一下COCO。” 在黄金海岸酒店,海岸扒房。林淑芬看着菜单里上千蚊的澳洲和牛和战斧牛排迟迟不敢点,倒不是吃不起,只是家长请客点这么贵不合适。 “林老师,您随便点,别客气。” 林淑芬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最便宜的西冷牛排。浓浓给自己点了和牛,又点了前菜和果汁。 等上菜的时候,林淑芬看着她。年轻,皮肤白,五官还带着一点没长开的稚气,穿着打扮却从头到脚都是钱。手腕上那只表,林淑芬认不出来什么牌子,但那圈碎钻不像是假的,“你看起来年纪还很小,还在读书吧?” “大一。”浓浓顿了顿,看到林淑芬眼里那些没问出口的话——为什么一个开着豪车、一身名牌的姐姐,妹妹在屯门上着补贴学校,用着劣质化妆品,指甲油斑驳了也没钱卸。她主动开口了,有点破罐子破摔:“我跟我男朋友住在一起。” 她等着那个反应。等着老师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然而林淑芬只是惊讶了一下,很快就接受了这件事并且有些唏嘘道:“你男朋友对你真好,我男朋友只知道打打杀……打打牌,烦死了。” 这个老师在吐槽自己的男朋友。在一个学生的姐姐面前,像朋友之间聊天一样,吐槽自己的男朋友。这是浓浓遇到第一个能和她说上话,还不用装的人。 “你男朋友是做什么的?”林淑芬好奇问道。 “做生意。你男朋友呢?”浓浓有些含糊其辞。 “这样啊,我男朋友也是……”如果收保护费也算的话,林淑芬说得也有些含糊,“对了我是来说COCO的……她成绩挺好的但是现在一心谈恋爱……” 菜刚上,两人正聊着怎么教育孩子。 雷耀扬打来电话,浓浓说和妹妹的班主任在吃饭,女老师,他没说什么。但是电话一挂,林老师又羡慕了,“你男朋友管这么严?” “这是什么好事吗?” “当然了,他在意你啊。”林淑芬叹了口气,想起山鸡那个狗男人:“我男朋友要是能多管管我就好了。他整天忙他的生意,有时候一个月都见不到人。打电话过去,要么不接,要么说在谈事情。有一次我发烧到39度,给他打电话,他说在澳门谈生意,回不来。最后还是我自己打的去医院。” 浓浓听着,心里想,雷耀扬也经常这样,“可能做生意的都这样。我男朋友也是,整天不见人影。” “是啊。”林淑芬叹了口气,“有时候觉得,找个‘做生意’的男朋友,就是找罪受。” 两人都沉默了,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一顿饭下来,两人约好下周再见面,林淑芬要请她吃饭。 浓浓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多,健身房开着灯,她主动倒了杯温水进去。 自从雷耀扬炸了那破庙,浓浓看他都顺眼了不少。 健身房里放着音乐,落地窗外是中半山的夜景,维港的灯在远处铺成一片。雷耀扬正在做引体向上。他只穿着运动短裤,上半身赤裸。 背阔肌展开的时候,肩胛骨的形状像一对折叠的翅膀,脊柱两侧的肌肉绷出两道深沟,汗水沿着沟壑往下淌,经过腰际,没入短裤的边缘。他动作很慢,上去,下巴过杠,停一秒。下来,手臂伸直,再停一秒。每一次都是完整的行程,没有借力,没有晃动,只有肌肉在皮肤底下的滚动和拉伸。 背阔肌展开的时候,腰显得更窄。标准的宽肩窄腰,公狗腰。 浓浓往前挪了挪,盯着他的正面。 这个角度,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胸肌在每一次拉伸中绷紧又松开,腹肌在灯光下明暗分明,四,不,六块,最下面两块收进短裤里,只露出一点点轮廓,但够了。 够她盯着那两条从腰侧收进短裤的人鱼线,够她盯着汗水沿着腹肌的沟壑一格一格地往下淌。 浓浓给他准备的温水,自己先喝了一口水,喉咙很干。 第10章 雷耀扬10 浓浓把视线往上移。他的下巴,汗珠挂在上面,摇摇欲坠。他的嘴唇,抿着,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鼻梁,高挺的,汗从鼻尖滴下来。他的眼睛—— 雷耀扬在看她。从单杠上看下来,俯视的。但他动作没有停,还在做。上去,下来,眼神没从她身上移开过。浓浓感觉到那个目光的重量,从高处落下来,压在她肩膀上,压在她锁骨上,压在她T恤领口垮出来的那片皮肤上。 最后一下。他悬在杠上没下来,双手握杠,身体静止,只有胸口的起伏和滴落的汗。他就那么悬着那,低头看她。 呼吸声,重的,长的,从喉咙里压出来的,每一声都带着胸腔的震动。还有她的心跳声,快得不像话,从胸腔里撞出来,撞得她耳膜嗡嗡响。 “和老师聊什么了?” “我妹妹,谈恋爱了。” “她才读中三吧?” 雷耀扬松开一只手,从单杠上落下来。单手悬在那里,体重全部挂在右手上,肱二头肌鼓成一座小山,青筋从手腕爬到肩膀。另一只手垂下来,垂在身侧。 浓浓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他的腹肌,移不开。 “这么小就知道谈恋爱了,欠收拾。” ??? 浓浓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你妹妹啊,早恋不好。”雷耀扬说得坦然,也不觉得自己哪点说错。浓浓却气红了脸,不对,她刚才脸就很红,小脚跟着一跺:“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才几岁!” 雷耀扬看着她闷笑出声,“你不一样嘛。” “我哪里不一样?” “你那时候长得可清纯了,我一看你就受不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好像犯错的人是浓浓,是浓浓勾引他,他很无辜的。 浓浓气得上手就掐。手指怼在他腰侧,摸到一手汗,滑的。 她用力——掐不住。他的肌肉是硬着绷着,指尖陷不进去,只能捏起一层薄薄的皮,一拧,滑开,再拧,又滑开。 她掐了好几下,手指在他腰上打滑,肌肉在她手指底下绷了一下,她的手就一个不小心滑到他腹肌上。摸了下,耳尖通红。 雷耀扬难得看到她主动,他没害羞,她还羞上了。 他干脆跳下来,凑近她。 浓浓低着头,盯着那近在咫尺的,喘息着一收一放的腹肌,整个人红透了。 “水。”他声音很低,沙的,从胸腔里震出来。 浓浓把水杯给他,听着他在头顶上咕隆咕隆的声音,她伸手,忍不住按了按那整齐排列的肌肉。 雷耀扬轻声吐出两个字:“色狼。” 浓浓脸一黑,啪的一下打在他身上,“再也不理你了!混蛋!” 她刚转身,雷耀扬把她拽了回来,浓浓一头栽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肌。以前也贴过,但都没有这次觉得烫。 “还有半小时,陪我做完训练。” 不管做什么事都要自律。雷耀扬对自己要求更加严格,读书让人进步,身体素质也不能落下。浓浓那些课本,他也看,也在学,她作业不会做的,他亲自辅导。 “帮我数数。”雷耀扬往瑜伽垫上一趴,双手撑地,背阔肌展开,肩胛骨的形状从皮肤底下凸出来,“坐上来。” “哦。” 浓浓这声哦回答得有点快,有点迫不及待。她自己都听出来了,声音里的那个翘角,像尾巴尖往上勾了一下。她清了清嗓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跨坐上他的背,两腿盘起来,双手握着他的肩膀。 “坐稳了。”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声音传到她手掌上,麻麻的。 “嗯。” 他开始做俯卧撑。下去的时候,她的身体跟着往前倾,起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往后晃。一下,两下,三下。他的动作很稳,每一次下去都几乎贴到垫子,每一次起来手臂都完全伸直。浓浓像坐在一艘摇晃的船上,随着他的节奏前后摆动。 “第几下了?”雷耀扬呼吸开始重了。 “……三、四下。” 他闷笑了一声。笑声从胸腔里传过来,震在她盘着的腿上,痒的。 “我做了快二十个了。你给我认真数,不然一会收拾你。” 浓浓在他背后做了个鬼脸。 雷耀扬继续做,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呼吸,每一下都从喉咙里压出来,带着低低的声响,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一下一下地拨动。浓浓紧紧攥着他的肩膀,数到二十九,他撑起来停住了,手臂在抖。 “三十。” 他把手臂弯下去,胸口贴到垫子,然后整个人趴下来。浓浓从他身下滑下去,跟着趴在他旁边,看他累成狗在喘的样子,她眼皮都不眨,暗爽得不行。 雷耀扬趴在那,侧着脸,眼里倒映着她笑着的脸蛋。 现在还是很清纯。 脏事见多的人,尤其稀罕这种。 他伸出手臂来,撑起身子挪到她身上,熟练地压下去。 “把脸抬起来。” 熟练地下命令。 这一次,她也是乖乖仰起小脸,只不过眉眼还笑着。 雷耀扬低头吻她,吻得很轻,鼻尖交错,一点点收了她的呼吸,到最后一口封住。 铺着镜子的天花板,倒映着那身古铜色的肌肉,宽大的背上一双极其白嫩的小手,像是被大山压住拼命挣扎出来的一双手,拼命地抓。 叮铃铃叮铃铃—— 那铃铛是浓浓手链上发出来的,纯金一串三十多个小金铃铛串成。是雷耀扬带她去迪拜玩的时候买的,迪拜老城的黄金市集里,一整面墙都是这种铃铛手链,商人说这是给跳舞的女人戴的,手腕上一串,脚踝上一串,跳起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金子撞在一起的声音。雷耀扬听完就买了。 太响了。三十多个纯金铃铛撞在一起,叮铃叮铃的,走在走廊里有回音,走在商场里别人会回头看,走在学校里她把手缩在袖子里,攥着拳头,不让它们响。但雷耀扬就很爱听。 他握着她的手一晃,叮——叮——。然后是叮铃铃铃铃——是莫扎特钢琴奏鸣曲里那些跑动的音符。慢了就是一下,叮——,等一秒,叮——,再等一秒,叮——,是巴赫,赋格曲里那个从头到尾都不变的低音主题。 “听过野蜂飞舞吗?” 叮铃铃铃铃铃铃,快得耳朵跟不上,她闭上眼睛,铃铛的声音灌满耳朵,密密麻麻的,没有缝隙。 第11章 雷耀扬11 “救命啊!” 凄厉的尖叫声划破夜晚的宁静,林淑芬和男友山鸡正带着一群小弟在饭店附近散步,声音是从巷子深处传来的。他们循声冲过去,眼前的景象让人瞬间血液倒流—— 生番,那个正和山鸡争夺屯门渣fit人位置的古惑仔,正带着一群人围着一个女孩。女孩被按着拼命挣扎。 而那群人正是林淑芬教的那个班的学生,CiCi的妹妹也在,还帮着生番按着那个无辜女孩。 “够了没有?你们是禽兽吗?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女孩?” “MiSS林?”生番身后的那群学生认出了她,只是惊讶了一瞬,但很快就被嬉笑取代。 山鸡微微侧身把女友护在身后。 生番慢悠悠地站起来,手里还拎着女孩的裤子。他晃到山鸡面前,嘴角咧开一个恶心的笑:“山鸡啊,你真会玩,搞了个文化鸡。我就不行了,品味差,只会玩玩这种路边的野鸡——怎么,不爽啊?” 他话音一落,街头巷尾瞬间涌出几十号人,黑压压地将山鸡他们团团围住。 山鸡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但心里更多的是无奈:“生番,我不想多事,你最好放了那个女孩。” “你求我,求我就好商量。叫我一声干哥,我就放了她。如果不叫,我就让我这群兄弟一个一个,来照顾她!” “哇,是不是讲真的啊。” “好刺激啊!” 林淑芬看着那些学生,简直要气坏了。 “快叫啊!” “叫啊!” “你还在等什么啊!” 山鸡微微垂眼,放在以前他不可能会喊的,不拼命算什么男人。但是女友在,对面又人多,还有那个无辜的女孩,这么想着他抬起眼:“生番哥,请放了她。” “不是生番哥——”生番故意拉长声音,“是、干、哥!” “干哥,请你放了她。” 山鸡刚说完,刚才躺地上还喊着救命的女孩走过来,搂着生番,“你要赔我内裤哦。” 吃了这么恶心的亏,林淑芬在回去路上想也没想就发信息告诉那些学生家长。 浓浓也收到了林淑芬发来的短信。 【我今天晚上看到COCO和一群不太好的朋友在一起。我知道你妹妹可能到了叛逆期,但那些朋友真的不太合适。他们……言行举止很粗俗,对女孩子也不太尊重。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作为老师,也作为关心你们的人,觉得应该提醒一下。COCO还小,很容易被带坏。如果你有时间,我们可以约个时间见面聊。或者你方便的时候给我回个电话。】 “在看什么?” 快十二点突然来短信,雷耀扬还没有睡,浓浓把手机给他看。这些琐碎的家事,能让她争取一些自由去喘气。 雷耀扬看了果然没有说什么,“睡吧,明天再回消息。” “嗯。” 她躺下时,顺便把床头灯关了。叠高的枕头躺上去,雷耀扬凑到她怀里,手臂环山,鼻尖蹭了两下,微微启唇。 安静的房间里,是两人睡着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响起一声无意识的吞咽咕隆声。 雷耀扬不是没有弱点,没有浓浓哄着,他没法睡。 早上七点钟。 林淑芬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和CiCi打着电话,突然一群女学生冲上来往她头上套了塑料袋,紧接着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打死她!” “快点!” “抓去撞墙壁!” 浓浓听到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混乱声响,她在上学路上,方向盘一打拐进西隧方向,油门踩深,往屯门开去。 电话一直没挂断,在屯门公路开了十公里左右,电话里的吵闹声才消停了下来。 “喂、CiCi、你……还在听吗?” “在,你在哪里,我在去屯门的路上,快到了。” “那我在学校门口等你……嘶……先挂了。” 昨天刚收到简讯,林老师今天就被打了,那些女学生的声音,年轻的,尖的,在电话里喊打死她的时候带着笑。浓浓觉得妹妹或许也参与打老师这件事。她倒不是在意妹妹变坏,是必须装作在意。 那什么大学,浓浓根本就不想去。教授在讲台上讲法律讲政策,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不喜欢念书,更不喜欢念这个雷耀扬替她选的专业。 管妹妹需要时间,需要精力,需要她旷课去屯门处理这些烂事。她不是故意不念书,是家里有事。这个理由,雷耀扬不会说什么,这些琐事不值得他花时间管。但对她来说,这就是一条缝。 屯门中学的校楼出现在视野里。浓浓把车速慢下来,靠近,看到校门口站着的林淑芬,白色衬衫被扯掉了两颗扣子,她一只手捂着另一条胳膊,走路一瘸一拐的。 浓浓把车停下来,下车去扶她,“这么严重!我送你去医院!” “别,不去医院,去……” 海勇跌打医馆 浓浓陪着林淑芬等医生正骨的时候,一个剔着寸头穿着黑西装的男人进来,医馆外面也来了数十名看着像是古惑仔的人,站在外面像是在守门。 他走进来,目光落在林淑芬脸上,手抬了下,又放回身侧捏紧了拳头,眼睛通红转过身。 “疼疼疼,轻点。” 医生捏着她的胳膊转了转,林淑芬咬着嘴唇,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林老师,他是你男朋友吗?” “嗯,他叫……山鸡。”林淑芬咬着唇。 山鸡出去没多久,医馆的玻璃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个穿着黑色皮衣的男人,三十出头,长发三七分。外面的人喊他南哥,医生也喊了一声南哥。 “淑芬,怎么样了?” “好痛。” 男人锐利的眼神扫过来,浓浓往淑芬怀里一缩。 “我不是坏人。”陈浩南轻笑道,看向淑芬,“这是你的学生吗?” “不,是学生的姐姐,CiCi,这是陈浩南,是我男友的兄弟。” “陈浩南?”浓浓愣了下,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外面的古惑仔们,想起她之前偷听雷耀扬打电话听到的名字。 “怎么?你认识我吗?” 该说认识吗?要把雷耀扬那些密谋告诉他吗?浓浓下意识摇了摇头。 第12章 雷耀扬12 上午没去学校,下午也不想去。 浓浓坐在卧室地毯上,面前摊开一只深红色的丝绒首饰箱和一个收纳箱。她很少这样仔细清点自己的积蓄——其实也算不上积蓄,不过是这些年从雷耀扬口袋里一点一点摸出来的零花钱,随手丢进箱子,像松鼠藏坚果,从未认真数过。 今天一数,连她自己都怔住了。 六百多万港币的现金散乱地堆在收纳箱里。首饰箱里这些她不常带就丢进去,倒出来,金饰有三四十件,钻石宝石那些每个都是大颗亮闪闪,最贵的是一条满钻的项链,主石是颗鸽子蛋大小的蓝钻。她戴的那几次都是在家,没穿衣服的时候戴的。 床头柜上还放着一只六斤纯金做的兔子。是今年生日,雷耀扬送的。 浓浓盯着那只金兔子,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毯的绒毛。 跑,还是不跑? 机会不是没有,她可以利用洪兴绊住他! 正想着—— 电话突然噔噔噔响了,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炸开,把她吓了一跳。一看来电是雷耀扬,手都抖了。 她接起来,声音压得很稳:“喂。” “没去学校吗?” 雷耀扬一句话就让她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停了。是房间里安了监控?还是学校有人跟他通风报信? “没去。” “为什么?”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擦燃的轻响,然后是缓慢的吐息声。他在抽烟。 浓浓吸了吸鼻子,浑身在发抖,嘴巴却很硬:“不想去!我讨厌上学,我读不下去。” 沉默。 听筒里只有电流细微的滋滋声,和他缓慢的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被拉成一根细到极致的钢丝,悬在她的喉咙上。她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的声音,咚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耳膜上。 他像在等她求饶一样。 “老公,我不想上学。” 浓浓说完轻轻打了下自己的脸,吗的,这嘴巴真是不听使唤。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笑。 “不想上学,那你想做什么?” “我、我给你做饭,照顾你。” “CiCi,学习的敌人是自己的满足,要认真学习一点东西,必须从不自满开始。一个真正能持续学习的人,必须具备一种能力——随时意识到自己可能是错的,不够的,需要进步的。如果你要当我的保姆,我随时能把你换掉,我给你的东西你也一个带不走。” 浓浓想说那我们分手好了,想说,但嘴巴一张开,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怕死,也怕疼,也没有什么勇气。 “今天早上COCO把老师打了,所以我才没去上学。” 这是真话,但也是她此刻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雷耀扬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或者在权衡这件事值不值得他花时间过问。 最终,他给出了判决:“下不为例。” “知道了。”浓浓说完等了两秒,他还不挂,她只能问:“还有什么事吗?” “COCO在哪里读书?” “屯门中学。” “我会安排她转校。” 嘟嘟嘟—— “啊!” 浓浓在房间里无能狂怒,拳头一下一下捶着床,一个读毛选的家里还藏着枪的古惑仔,她根本玩不过。落后就要挨打,这句话是对的。 但她真不想念书啊! 窗外的天色从白天到黄昏再到黑夜。 屋里没开灯,浓浓在床上趴了一天没动,没吃,外面有开门的声音她也没动。 “……你说陈浩南的兄弟大天带人去砍你?大飞把人救走了?” 浓浓耳朵动了动,客厅外面的声音并不大,但她耳朵好使,隔着一扇卧室门也能听到。 “查一下大天住在哪,尽快给我答复。” 挂了电话,雷耀扬走进房间里打开灯。 暖黄的光晕漫开,落在床中央那小小一团身影上——浓浓正趴着,脸埋在枕头里,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羽绒被中,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散乱铺开的黑发。她趴得极认真,连他进来都没动一下,只有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只赌气把自己埋进沙堆里的小动物。 雷耀扬现在确认卧室监控没坏了,她是真的一直这么趴着,连姿势都没换过。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那团身影跟着晃了晃,但依旧固执地维持着生闷气的姿态。被子被她卷成一团抱在怀里,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脚踝纤细,脚趾还无意识地蜷了蜷。 “装睡?”他伸手,指尖碰了碰她露在外面的耳尖。 浓浓没动,但呼吸明显乱了一拍。雷耀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俯身,手掌贴上她的后背,隔着裙子,能感觉到她绷紧的脊椎,一节一节,像只弓起背防备的小猫。 “还气?”他声音放低了些。 怀里那团身影终于动了动。浓浓慢吞吞地转过半张脸,眼睛从凌乱的头发下露出来,湿漉漉的,睫毛湿润。她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把脸埋回去,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 “……我不想读书。” 雷耀扬看着她露出的那截后颈——白皙,纤细,因为趴着的姿势微微弓起,像某种脆弱易折的植物茎秆,很轻易就能掐断。他忽然觉得,她可能是叛逆期到了。 他把她连人带被子整个捞起来,抱进怀里。浓浓象征性地挣了挣,但很快就像只找到窝的幼崽,自动在他臂弯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脑袋靠在他胸口,手揪住了他衬衫的前襟。 “你逼我也没用,我就是读不下去——”浓浓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里面有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给我换个专业好不好?” “好不好?”她凑过来,讨好地亲着他的脸,然后用脸颊蹭,上下左右蹭,“求你了。” 雷耀扬闭了闭眼,想生气,又发火不出来,堵着。 “念完大一。” “不要。” “CICI,我现在心情很不好。” 这话说得很重。 不是威胁,是警告,是他耐心耗尽前的最后通牒。 浓浓也没再说话了。雷耀扬收紧手臂,把她圈得更紧了些。怀里的人小小一只,温热,柔软,香香的。这是他精心养出来的宝贝,不能不听话。 第13章 雷耀扬13 距离回归还有三个月。 英国殖民政府即将撤离,几乎不怎么管治安。许多地下势力认为这是最后的机会,想在回归前大捞一笔。 帮派之间的地盘争夺更加激烈,针对富商和明星的绑架案增多,收保护费范围扩大到更多中小企业和商铺。 浓浓要跑,没有证件,现金拿了可能被发现,还没跑出街可能就被逮回去了。雷耀扬不是赌她不敢跑,而是早就把后路给她封死。 如果逃不到海外去,在香港岛就等着他抓,每天心惊胆跳,而且温饱吃住都成问题。 她只剩下一条出路,与虎谋皮。 但是洪兴会相信她吗?洪兴毕竟也是黑势力,会不会像雷耀扬那样对待她?可能会更坏。 浓浓最终还是决定把昨天听到的对话告诉林淑芬,用公共电话亭打的。 硬币滑进投币口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像某种倒计时的开始。她拨号的手指冰凉,指尖在数字键上停顿了三次,才终于按完那串号码。 “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敲在她的神经上。 “喂?”林淑芬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街上。 “是我,CICI,”浓浓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在话筒上,“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好啊,你讲啦我在听。” 浓浓深吸了一口气,刚要开口—— 余光却瞥到电话亭外面的人。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正站在街对面的报摊前翻杂志。这个姿势他已经保持了至少两分钟,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电话亭这边。 浓浓的喉咙突然发紧。 “CICI?喂……” “我……”浓浓的声音有点抖,她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个男人身上移开,盯着电话机键盘上磨损的数字,可说完一个字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外面。 那个男人合上了杂志,却没有离开,而是掏出烟点上,靠在灯柱旁抽了起来。烟雾模糊了他的脸,但那个姿态太放松了,放松得不像在等车或等人。 像在监视。 浓浓最终什么也没说,听筒放回原位的那一瞬间,世界突然变得异常清晰。 玻璃映出她苍白的脸,和身后街道上流动的人群。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面目模糊。可就在这片模糊中,她好像看到了更多可疑的细节: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掐灭了烟,开始朝电话亭的方向走来;街角丰田车的车窗降下了一半;对面二楼茶餐厅的窗边,似乎有人举起了什么东西…… 是望远镜?还是相机? 冷汗顺着她的脊椎往下滑。 她突然想到一个让她浑身冰冷的问题—— 如果雷耀扬是在试探她?那么从她走进这个电话亭开始,不,可能从她那天听到书房里的电话开始,她就已经在陷阱里了。 浓浓翻找出车钥匙,快步跑到车里,关门上锁,就在发动汽车的时候—— 叮铃铃,叮铃铃…… 包里的电话铃像催命铃在响,浓浓看到是雷耀扬,接起来: “你今天又没去上学?” 他知道。他果然知道。 浓浓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我不想再见到你了,我讨厌你。” 说完她把手机丢出窗外。 引擎低沉的轰鸣着,像一头挣脱缰绳的野兽,咆哮着冲了出去。后视镜里,香港岛的高楼大厦正在她身后缓缓远去。 她不知道有没有车在跟踪,无所谓了。 那句讨厌你的话还在脑海里打转着,雷耀扬拿起另一部电话,还在通话中:“她又发什么脾气?谁招惹她了?” 电话那头的小弟阿明愣了一下:“不、不知道啊大佬……小姐在电话亭打了电话,出来就上车跑了,开得好快……飙车啊!还闯了红灯!” 背景音里传来急促的引擎声和喇叭声。 雷耀扬的眉头骤然收紧。 “往哪里开?”他握着电话的手背青筋暴起。 “东区走廊,现在……”阿明的声音被一阵急转弯的轮胎摩擦声打断,几秒后才喘着气接上,“拐进大潭道了!” 大潭道。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那条路的地图——蜿蜒狭窄的山道,一侧是陡峭的山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大潭水塘群。 再往前,道路继续向东就是石澳道,通往悬崖海岸的石澳;如果想转去赤柱,需要在某个岔口拐上赤柱峡道。整条路线穿过郊野公园,沿途有废弃的村落遗址和茂密的树林,还有那些看起来平静实则危险的水塘——大潭上水塘、副水塘、中水塘、笃水塘,一个接一个。 她想干什么? 逃跑应该往口岸开,往码头开,往人多的地方混。往大潭道开,那是去荒凉地带。 大潭道还是香江著名的危险路段,特别是对开快车的人来说。浓浓往那里开,无论是想去石澳海边,还是更极端的…… “妈的……”雷耀扬低声咒骂了一句,抓起外套几乎是跑出门。 后面的车怎么甩都甩不掉,浓浓把车开向石澳方向,车速表的指针迅速向右摆动80,100,120…… 灰色丰田依然跟在后面,距离甚至缩短了。 然后她看到了另一辆车。在前方,一辆黑色万事得从对向车道调头,横穿隔离带,停在了她前方的路肩上。 前后夹击。 她猛打方向盘,车头擦着护栏掠过,后视镜被刮掉。但她过去了。 现在她后面跟着两辆车。 更糟的是,前方出现了第三辆,银色本田从岔路汇入,压着速度。 三辆车,像一张网。 浓浓的手在发抖。她看了眼路牌:大潭道出口,2公里。她冲过大潭道出口,继续往前开。但丰田开始闪大灯,一下,一下,像在说:停车,快停车。 同一时间,丰田车里。 阿忠握着方向盘,额头冒汗。副驾的小弟阿明拿着大哥大,正在通话。 “大佬,小姐开得好快,我们拦了,但她不肯停……” 电话那头,雷耀扬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和恐慌:“别逼她!她现在情绪不稳定!” “但是她现在往石澳开,石澳道弯多,好危险——” “你是白痴吗?跟着她!让她开!开到没油自然就停了!你现在逼她干什么?!她要是出事——你们他妈一个都别想活!” 雷耀扬的怒斥劈头炸响,这还是大伙第一次听到他说脏话,阿忠与阿明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失了血色。 前方,那辆银色Z3正以一个惊险的弧度切过弯道,轮胎摩擦声尖锐地撕裂空气。 阿忠深吸一口气,松了松油门。 距离缓缓拉开。 不再闪灯,不再试图逼近。 第14章 雷耀扬14 石澳道蜿蜒向前,海的气息越来越浓。 浓浓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三辆车慢了下来,但她没心思想太多,前方出现岔路。左转去石澳海滩,右转去鹤咀。她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左转。 石澳海滩的停车场空荡荡的,下午五点多,游客大多已经离开。她把车停在最靠海的位置,熄火。 推开车门,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她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粗糙的沙砾上,一步步走向海浪。这似乎是最后一条路了,运气好能游走,运气不好死在海底,也比被雷耀扬抓回去要来得好。 海水冰凉,漫过脚踝。 她继续往前走。 海水到小腿了。 到膝盖了。 身后传来刹车声,车门开关声,脚步声。 “小姐!别再往前了!涨潮了!” 浓浓回头看了一眼。 雷耀扬的跟班阿忠,身后是其他几个小弟,一边深一脚浅浅一脚地在沙滩上狂奔,一边扯着嗓子吼着: “小姐,雷生马上就到,你等等他,有什么话好好说!” 浓浓走得更快了,几乎是小跑着冲向更深的海水。海水到大腿了,阻力骤然增大,每一步都像在挣脱无形的绳索。一个更大的浪打来,带着涨潮积蓄的力量,她踉跄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咸涩的海水呛进口鼻,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小姐!真的不能再往前了!前面有暗流!” 海水到腰了。 到胸口了。 呼吸开始困难。脚下的沙地变得松软,每一步都陷得更深。海浪推着她,身体开始漂浮。 浓浓深吸了一口气一头扎海底。 “CiCi!” 那声嘶吼仿佛穿透了海水,直接炸响在她耳边。 黑色奔驰冲进停车场,轮胎在沙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拖出两道凌乱的辙印。车门被猛地推开,雷耀扬跳下来,他甚至没等车完全停稳。一眼就看到了海面上那个正在下沉的身影。他几乎是本能地冲进涨潮的海水中。 “雷生!”阿忠想拦住他,“前面危险!有暗流——” “滚开!”雷耀扬甩开他,继续往前冲,刚走到齐腰深,就感觉到一股力量在把他往侧面拉扯。 这是离岸流的前兆。石澳海滩在涨潮期常有这种致命水流,表面看只是浪大,实则水下有狭窄而强劲的水流垂直海岸向外海冲去,游泳者一旦被卷入,再好的水性也难游回。 浓浓已经游出去二十多米,但她的身体突然被一股力量猛地拽向右侧——正是离岸流的方向。她试图划水对抗,但人的力量在这种自然力面前微不足道。她的动作完全变形,手臂胡乱挥舞,双腿蹬踏无力。 一个涨潮形成的卷浪从她头顶盖下,不是普通海浪的推涌,而是像一堵墙一样砸下来,有巨大的向下压力。她瞬间被压入水下,几秒后才挣扎着浮起来,剧烈咳嗽,吐出海水。 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雷耀扬看得清清楚楚。这种浪把人砸下去后,会被水流卷着在海底翻滚,根本分不清上下方向。 “别对抗!顺着水流!”他嘶吼,但声音被海风撕碎。 雷耀扬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水里。水下阻力巨大。涨潮卷起的沙粒和悬浮物让海水浑浊如泥汤,他睁大眼睛,但除了昏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凭感觉,朝着刚才她消失的方向,朝着离岸流最可能把人带往的方向潜去。 海里水流混乱。表层水流向岸,中层水流向外,底层水流打旋,他感觉到不止一股水流在把他往不同方向拽,就在他肺叶快要炸开,眼前开始发黑,不得不浮上去换气的瞬间。 脚踝碰到了什么。 他猛地转身,在浑浊的光线中,看到浓浓正被一股水流卷着,缓缓沉向更深的地方。她眼睛闭着,手臂无力地张开,嘴里冒出一串细小的气泡,这是呛水后无意识的呼气,意味着她已经失去意识。 雷耀扬用最后一点力气游过去,抓住她的手臂。 他一手环住她的胸口,另一只手拼命划水,双腿用力蹬踏,带着她向上冲。 “哗啦——” 两人破水而出。 雷耀扬大口喘息,同时立刻检查怀里的人。 “CiCi!”他拍她的脸,没有反应。 他立刻将她身体翻转,让她面朝下趴在自己手臂上,用掌根用力快速按压她的肩胛骨之间,利用体位和重力帮助排出气道内的水。 一下,两下,三下—— “咳……咳咳咳……” 浓浓猛地吐出一大口水,混着胃液和泥沙,然后开始剧烈地咳嗽,身体痉挛般颤抖。 这是好迹象。 “醒醒!看着我!”雷耀扬托着她的脸,声音嘶哑。 浓浓的目光慢慢聚焦。 但危险还没结束。他们现在的位置,已经被离岸流带到了警戒浮标之外,离岸至少八十米。涨潮的海浪越来越大,两人的体力都在迅速消耗。 远处,阿忠他们已经划着小艇,正拼命朝这边赶来,但小艇在涌浪中前进得很慢。 雷耀扬紧紧抱着浓浓,让她仰面漂浮,头部靠在自己肩上,他自己则用踩水保持浮力。这是一种高效但耗能的技巧,但能让他腾出双手抱住她。 海浪一次次拍打过来,他每次都及时转身,用背挡住浪头,防止她再次呛水。 他的手臂在发抖,不仅是累,更是因为低温,浓浓在他怀里也在发抖。 “别救……我……你走!” “就算死,也要一起死。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话音落下,雷耀扬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把她揉进自己骨头里。又一个浪头打来,比之前的都大。他闷哼一声,后背结结实实承受了冲击,身体被推得往前一冲。他咬紧牙关,双腿拼命踩水,才勉强稳住两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秒都是体能的消耗,都是危险的累积。 终于,小艇靠近了。 阿忠伸手拉人。雷耀扬先托着浓浓的腰,让阿忠把她拉上去。就在浓浓被拉上小艇的瞬间,一个巨大的涌浪从侧面袭来,雷耀扬被卷了进去,瞬间消失在浑浊的海水中。 “雷生!”阿忠失声尖叫。 浓浓趴在船边,眼睁睁看着那片海水。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在十几米外,雷耀扬猛地浮出水面,剧烈咳嗽,吐出海水。他显然已经精疲力竭,连踩水的动作都变得迟缓。小艇加快速度,艰难地靠近。 雷耀扬抓住阿忠伸过来的手,被拖上船。他一上船,没来得及喘气,立刻把趴在那不动的人儿紧紧裹进自己怀里,摩擦她的手臂和背部,试图用摩擦生热来驱散她体内的寒意。 “咳……咳咳……”她又咳出一口咸涩的海水,胃里翻江倒海。 “没事了,没事了。”雷耀扬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沙哑却异常温柔,“慢慢呼吸,别急。” 任何溺水者,即使当时看起来没事,也必须送医观察至少24小时。 溺水不是吐出水就好了,水进入肺部会刺激肺内膜,可能导致肺水肿,氧气进不去,二氧化碳出不来,会死。 所以雷耀扬完全不敢放松下来,他只能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细微的颤抖和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心跳,他眼睛红得厉害:“看着我,不想上学,我们就不读了,我不逼你,好吗?” 第15章 雷耀扬15 雷耀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身上还是那套湿衣服,只是外面披了件毯子。 每隔一小时,ICU的门开一次,护士出来记录生命体征。雷耀扬每次都站起来,但得到的回答都是情况稳定。 “血氧维持在92-94%。” “呼吸频率降下来了。” “没有发烧。” 这些简短的信息像氧气一样,让他得以呼吸。 “大哥,喝点水吧。”阿忠把水瓶递过来。 雷耀扬没接,他的目光还盯着ICU的门,好像只要他移开视线,里面就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阿忠犹豫了一下,把水瓶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压低声音:“大哥,有大天消息了。” 大天,陈浩南的兄弟。除掉他就是断了山鸡的帮手,断了陈浩南的一条手臂,也能让生番的人士气大涨。 屯门。他布局了一个月的屯门。生番那个没脑子的莽夫,是他选中的棋子——容易控制,有野心,够狠,也够蠢。蠢到不会在得势后反过来咬他。而大天,是陈浩南放在山鸡身边的得力助手,杀了大天,山鸡就少了一条胳膊,生番上位的机会就更大。 “他和他老婆两人住在……”阿忠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告密的那个女仔,一个中学生,怕是嘴不严。要动手的话,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雷耀扬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他想起巴赫,想起那种完美的秩序和控制。但ICU监护仪的嘀嘀声在提醒他——生命不是巴赫的赋格曲,无法完全按照预设的节奏进行。 “大哥,我带兄弟们去——” “不用,先放一放。” “可是——” 雷耀扬一个眼神扫过去,阿忠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不是心善,他这辈子没对谁心善过。只是大天这种级别的棋子,他不会交给别人去落。手下死了他不在乎,但节奏乱了,他不允许。大天要死,必须死在他算好的那拍上,不能早一秒,不能晚一秒,他需要确保每一步都在自己的节奏里。 浓浓也是。 上午十点。 浓浓被转到一间朝南的单人病房。 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照得病床上的人皱了皱眉头,眼睫颤着。她眨了几下眼睛才适应光线,视线逐渐清晰起来。氧气罩起雾,呼吸平稳了点。她抬起眼,看到床边的雷耀扬。 他正握着她的手,脸贴在她手背上,眼睛闭着。 浓浓眨了几下眼睛才适应光线,视线逐渐清晰起来。氧气罩起雾,呼吸平稳了点,她抬起眼,看到床边的雷耀扬。他正抓着她的手,眼睛闭着。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下水那套,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干透了的盐渍一圈一圈地印在布料上。袖口卷起来的地方露出一截小臂,上面有被礁石划出的几道红痕,已经结了薄薄的痂。下巴长出青色的胡茬,头发凌乱。 浓浓认识他到现在,从没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模样。 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十指紧扣。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雷耀扬立刻醒了——不是慢慢醒来,是猛地睁开眼,像野兽听到动静时的本能反应。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瞳孔在看清她的瞬间收缩了一下。 “醒了?还难受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浓浓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那双眼,最吸引人。干净剔透,像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睁眼看世界时那般纯净无瑕。哪怕此刻躺在病床上,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得不像话。 她看人的时候,眼里总有光在流转,亮盈盈的,眼睫颤一下,那光就碎了,又聚起来。盯着看久了,会觉得那里面藏着一整片安静的湖,湖面平得像镜子,可就是看不到底。 雷耀扬轻轻蹭着她的手背,这个动作很轻,有种笨拙的小心翼翼,和他平时的强势完全不同。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氧气面罩里,白色的雾气在透明塑料上聚了又散。 “昨晚我想了很多……”雷耀扬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停了一下,脸在她手背上又蹭了一下,“我不该对你这样,我错了。不想念书就不念了,你不是想开甜品店吗?我在湾仔有间铺,给你做甜品店,本钱我出,赚了是你的,亏了算我的。嗯?好不好啊?” 浓浓还是沉默着。 雷耀扬不急不躁继续哄她:“帝景园你住着压抑,浅水湾有套小房子,你搬过去。我不常去,你需要空间,我明白。” 这话一出,浓浓颤了下眼睫,微微睁大了眼睛。雷耀扬看得一清二楚,“以后你想去哪就去哪,去国外旅行也可以,我都不拦你,但是,你要跟我结婚。” 浓浓呼吸急促了些,雷耀扬看着心跳监护仪上的数字从75跳到89,又跳到96。 “别急,慢慢呼吸。”他伸手轻轻拍着她,给她顺气:“我说的这些,只要你答应,当天我就会兑现。我只是想要你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我就这点要求。” “CiCi,最后相信我一次好吗?” 他说他的,浓浓只是在想,距离7月1日回归那天还有两个月,她不可能待在医院两个月,到时候雷耀扬耐心告竭的话……可能再也不给她提条件的机会。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人不让你死。 “嗯……” 雷耀扬眼睛一亮,身体前倾:“你答应了!好,我现在就让律师过来……” 他要松手,浓浓却抓紧了他的手。 “不……走。”她声音很轻,从氧气面罩里虚弱地传出来。 雷耀扬整个人僵住了,垂眼看着两人交缠的手指,又抬头看她的眼睛,湿漉漉的。这个抓住他的动作,比刚才她答应结婚这件事更让他心脏发紧。 “我不走,我就在这陪着你。” “嗯……”她弯了弯眼,但很快就平复了,她太虚弱了。雷耀扬继续握着她的手放在脸颊边上。 浓浓想着的是,绊住他。他不是在忙什么洪兴的事吗?她要做他的绊脚石,哪怕事情很小也要做,小到他可能根本不会察觉。但对她来说,这是此刻唯一能做的反抗,给他制造一点微不足道的不痛快。 第16章 雷耀扬 完结 浓浓不是等待王子拯救的公主,而是在评估领地价值的母兔。雷耀扬给的是黄金牢笼,她会衡量牢笼的黄金够不够重,重到值得放弃外面的风雨。 如果值得,她会留下,甚至会把牢笼打造成自己的巢穴。而且还会继续和他博弈拉扯争夺主导权,但不会轻易离开舒适区。 因为她是丛林法则坚定拥护者。 情感是奢侈品,生存是必需品,永远选择最优生存方案。 浓浓住院第五天,雷耀扬也在床边陪了五天。经过这次事,她好像吓坏了,看不到他就哭,他根本走不了,她连睡觉的时候都要抓着他的手。 第六天早上氧气罩撤了,医生说再观察一天如果没事,明天就能出院。 雷耀扬靠着床头看书——《精神病学教科书》他在看PSTD那个章节,一边看,一边在在书页空白处用钢笔写批注。看似在用专业知识分析如何治疗她,实则是如何更好地控制。 浓浓窝在他怀里,手伸到他衬衫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他的腹肌,“好无聊。” 雷耀扬合上书,看她仰着脸,看她眼睛睁得圆圆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湿气。 刚才他出去接个电话,回来就看到她在哭。 今天是屯门选渣fit人的日子,他却出不去,生番那个蠢货没有他帮忙连答辩环节都过不了,他只能派人去杀掉山鸡。 “想做什么?”他轻轻摸着她的脑袋,一下一下。 浓浓靠在他胸口,下巴在上面蹭着,小手挠着他的腰。雷耀扬呼吸一紧,握住她作乱的手腕,“别闹。你身体还没好。” “那做什么嘛……真的好无聊。电视不好看,书也看不进去。” 说着她往被窝里钻。 “CiCi,这不是在家里。” 她刚恢复好,雷耀扬不敢用力躲,怕伤了她。平时在家也没见她这么积极,现在住院反倒急了。 浓浓躲在被子里,偷偷撕开了一个零食袋。雷耀扬不让她吃,她偏要吃。 糖藏在被窝里热化了,没形状,浓浓一口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一口气吃太多了也吃太快了,差点噎死她,雷耀扬听到她咳嗽就要来抓她,被子刚掀开,就看到她吐出一大半的糖,嘴里还有,噎住了都要吃。 她还抿紧了嘴,警惕地望着他,像是怕他抢了。 雷耀扬绷着一张脸,看起来冷得可怕。 浓浓知道他不是,他生气的时候都会尽量控制表情。他真正暴怒的时候反而很安静,像现在这样绷着脸,说明他在克制。克制想把她从被窝里拎出来的冲动,克制想掰开她嘴把糖抠出来的本能。 他看他的,浓浓照样吃着。 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小块,先是牙齿触到那层薄薄的糖衣,有点滑,啃不动,只能嚼,咬下去要费些力气。 “好吃吗?”雷耀扬沉着声问她。 浓浓眼睛看着他,就是故意不回答,吃得极其认真。雷耀扬看穿了她的挑衅,但暂时无计可施。他不能对刚脱离危险的病人发火,只能忍,但忍得咬牙切齿 “这么喜欢吃,回家了让你吃个够。” 浓浓咽了一下口水,吓得腮帮子都不鼓了,两颊深陷,缩了起来。雷耀扬咬紧了牙关,额头青筋暴起。 这场拉长战役,她占据上风。 手边的电话在响,雷耀扬拿起来接起。 “大哥……生番要输了,动手吗?” 手机掉在床上弹了一下掉到地上啪的一声,雷耀扬脑海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大大卷切切乐泡泡糖,外壳就是普通硬泡泡糖,没味道还难嚼,夹心有点味道,但夹心只有一点,浓浓咬开一小口,只把里面的夹心舔干净。 “喂喂喂——” 掉在床底下的手机,等雷耀扬缓过神来去捡的时候,电话已经挂了。 他打过去,接电话的却是洪兴的人。 “是哪只臭虫躲在暗地里啊,报上名来!”那头的声音很陌生,带着点胜利者的漫不经心。 雷耀扬没说话。那头等了两秒,笑了一声,挂了。 他知道糟了。 阿忠刚才在等他的指令,可能以为他在犹豫,可能以为他在权衡,就那么一瞬间就出事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刚才什么都没想。这是他第一次在做事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算不清,是忘了算。这比算错更致命。 浓浓钻出来呼吸新鲜空气,看他脸色还阴沉沉的,她不满地嘟气嘴,“我这么努力,你还生气!?” “你努力什么?”雷耀扬没好气地怼了她一句。 吃要吃好穿要穿好,吵着他买地,念书也不努力,她努力什么?努力给他制造麻烦吗? “你看我嘴!”浓浓摸了唇,都麻了没知觉了。 雷耀扬不想看,干脆闭起眼。 “你生什么气啊?刚才谁给你打电话了?” “你为什么不理我?你还说要和我结婚——” 雷耀扬深吸了一口气,把她抱到怀里,用力堵住她的嘴。 浓浓闭上嘴了,乖乖趴在他怀里,小脸越来越红,揪着他衣服的手越揪越紧。 7月1日,香江回归那天。 头条是香江回归。 第二条是重大新闻——《靖国神社二次爆炸。》 经历一次爆炸的靖国神社,正在重新修缮,没人觉得会被再炸。 浓浓吹的枕边风,用他的暴力能力,实现了某种正义。 定时炸弹,凌晨那会,香江的红旗在缓慢升上去的那一刻,旗子走到一半的那一刻——东京的倒计时走到最后一秒。 电子计时器的屏幕从00:00:01跳到00:00:00。C4炸药被雷管引爆。爆炸不是从一点开始的,是从一条线开始的。雷管点燃炸药,炸药在千分之一秒内变成气体,体积膨胀八万倍,冲击波把空气撕开,推着碎石钢梁和鸟居的碎片往外冲。 炸药把钢梁从中间折断,上半截往东倒,砸穿了临时搭建的工棚。下半截往西歪,带着包裹的残骸,撞在旁边的石灯笼上。石灯笼碎了,飞出一百五十米外便利店的玻璃门上。 浓浓一大早起来看新闻,这回她没有在做痛苦难熬的作业,满屋子都是她的尖叫声,雷耀扬衣服都没穿就跑出去,浓浓蹦到他身上,捧着他的脸一顿猛亲。 雷耀扬皱着眉头,给她买钻戒不要,就要炸那破庙,“这样你就高兴了?” “高兴!”她响亮地回答,又亲了他一口。 高兴,但钻戒还是得买,谁结婚没戴戒指。雷耀扬抱着她回房,从抽屉里拿出戒指盒,她迫不及待伸手等着。 “戴上就不能跑了。” “嗯,你就是进监狱了我也不跑。” 雷耀扬:“……” 但不得不说,这话挺浪漫的。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她也知道。 雷耀扬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捏着她的无名指,慢慢推到底,不大不小,刚好箍在她无名指根上,鸽子蛋钻石在她手上闪耀着火彩。 她仰起头凑上来,亲了一下他的嘴角,很轻。 “明年再炸一下?” “闭嘴!” (写得有点吃力,抱歉) 第1章 教父 迈克尔柯里昂 01 1941年夏。 从新罕布什尔州汉诺威开往纽约的火车上,迈克尔对面坐着一个亚洲小女孩,他第一眼看过去,觉得她最多十六七岁。娇小安静,膝盖上摊着一本比她两个膝盖还大的植物百科。 火车经过康涅狄格州的树林时,她突然抬头,迈克尔以为她会说什么,结果她只是合上书,快步走到过道,往车厢尽头的厕所去了。 迈克尔自己都笑了,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树林在阳光下绿得发亮。过了几分钟,她回来了,坐回对面,重新翻开那本植物百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经过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那不是香水,也不是化妆品的味道,是天然的,像雨后的草地或者某种不知名的花,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只觉得好闻。 迈克尔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这么小的个子,一个人坐火车。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静,没有少女那种怯生生的躲闪,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迈克尔心想:也许她没看起来那么小。 早上七点的火车,下午一点才能到达纽约。 七点三十五分,对面的男生睡着了。浓浓从野餐篮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几个白白胖胖的包子,还带着余温。她拿起一个,低头咬了一小口,动作很安静,但迈克尔闻到了一股肉香——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她感觉到了,抬头,犹豫了一下,把油纸包朝他推了推。 “要吃吗?” 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这是什么?” “猪肉、茴香、面粉。” “这是你的家乡菜谱吗?” 她点点头。迈克尔小心翼翼地拿了一个:“谢谢。” 掌心大小的面包,上面的褶像餐厅里叠起来的围巾,像扇子,做面包的人一定是很用心做的,每个褶皱都一样。他轻轻咬了一口,牙齿穿透的瞬间,他惊讶于面皮的质地。外皮微微有弹性,内层却如云朵般绵软,带着小麦最纯粹的香气。 然后,温热的汤汁涌了出来。 带着猪肉的鲜美,茴香的异香。肉馅弹牙,茴香切得细碎,但不止这些——迈克尔尝出了更多层次:一丝姜的辛香,少许葱白的清甜,某种蘑菇的鲜味,还有一点酒香? 他已经吃得很慢了,小口小口尝着味,但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他偷偷抬眼,看到她放在野餐篮上面的油纸上,还有三个。 “这……非常美味。”迈克尔脸上微微泛红,一个小女生请他吃东西,而且他还想吃,这让他感到羞耻不已。 “再来一个?” 迈克尔惊讶地抬起头,然而他在她脸上看到——慈爱。对,他经常在祖母脸上看到的,慈爱的眼神。一个少女,用祖母般的眼神看着他。这感觉太错位了,以至于他一时忘了伸手。 浓浓等了三秒,正打算缩回手,他飞快拿了一个,“谢谢。” “不用客气,如果你喜欢吃的话,可以来我餐馆。” “餐馆?” 浓浓从随身的小皮夹里抽出一张名片——素白的卡片,边缘手绘着纤细的藤蔓花纹。迈克尔咬着面包,双手去接。 御园 莫特街47号二楼 电话:BOWLING GREEN 9-3147 需提前三日预约 这不是普通餐厅而是有一定档次,迈克尔把名片收到口袋里,眼睫轻抬,“你是主厨吗?” “是的。” 她笑起来眼睛特别亮,皮肤白皙没有瑕疵,骨架小,实在看不出来她的真实年纪。但是能在一个有档次的餐厅当主厨,年纪不会低于二十岁。 “我叫迈克尔,我在汉诺威上学。” “米亚,主厨。” 早餐,米亚把剩下的三个面包都给他,中午,是她自己做的草莓奶油三明治。 火车到站那会,他跟着她走了,帮她提行李。 “迈克尔!” 火车站门口,汤姆哈根挥了挥手,笑容在看到迈克尔身边的女子时凝固了一瞬,目光在米亚脸上停留半秒,随即恢复礼貌的微笑。 “米亚小姐。”他点头致意,姿态恭敬。 “哈根先生。” “你们认识?”迈克尔有些惊讶。 汤姆是父亲的养子,他的哥哥,也是家族的律师。 “是的,你父亲喜欢米亚的手艺,我每周至少要去订一次位子。”汤姆说完看向米亚:“需要送您一程吗?” “不用了,谢谢。我叫了车。那么,下次再见。” 迈克尔和她挥了挥手,看她转身走向一辆凯迪拉克。 车上,汤姆一边开车一边说:“没想到你们会在火车上遇到。世界真小。” “她做的食物非常好吃,每个都很好吃。” “你父亲也这么说,他上周还说等你放假回来要带你去,没想到你已经先吃上了。” 迈克尔靠在座椅上,纽约的街景在车窗外流动。想起米亚那张脸,让他疑惑的年纪。 “她看起来像个学生,比我还小。” 汤姆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米亚小姐今年二十五岁。” “你怎么知道?” 汤姆转动方向盘,无奈道:“你父亲试图把我送给她,好换取一辈子不用预约的资格。” 迈克尔听完先是闷闷笑出声,然后忍不住大笑。 “然后呢?你答应了?” “没有。”汤姆一本正经地说:“但是她刚才叫我哈根先生。” “那我去试试。” 汤姆一个刹车,轮胎在柏油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车停在了柯里昂宅邸的车道上。 “迈克尔,有些玩笑不能开。” “我不是在开玩笑。”迈克尔目光直视着后视镜里汤姆的眼睛,脸上是年少轻狂的姿态。显然这个轶事激起了他的挑战欲。深层的或许是对家族权威的试探和叛逆。 但迈克尔自己还没有发现这些内心隐藏的想法,他只是好奇,也有一点点喜欢,她身上很香,说话是轻声细语,低头的时候,他很想揉一揉她的脑袋。 第2章 教父02 亚裔和意大利裔在美国同属被排斥的人群。但他们都有自己的小世界,意大利裔有小意大利,华裔有唐人街,小意大利和唐人街紧挨着。 【每天早上六点,米亚会带着她的小狗穿过莫特街到五福公园逗留1小时。莫特街中段那家萨尔瓦多杂货店,老板是个西西里老头,每天早上用老式咖啡壶煮给赶早市的批发商。那味道是西西里的味道。】 汤姆是柯里昂的军师,他说的话没有一句话是废话。 早上5:50,迈克尔找到杂货店买了杯纯正的西西里咖啡,就站在门口喝。路上街灯还亮着,天已经开始蒙蒙亮。 街道还很安静。远处传来马蹄声,是送奶车。 “嗷!” 迈克尔往对面看,米亚正牵着一只白毛蓬松的小狗从楼里走出来。她看到他,有些惊讶地停住脚步,迈克尔也是,他一直在看莫特街47号方向,却没想到她就住在杂货店对面的楼里。 所以汤姆到底做了多少功课? 米亚站在街对面,手里牵着那只白毛小狗,在她脚下蹦蹦跳跳,尾巴摇得欢快。 “你怎么在这?” 她走过来,迈克尔举了举手里的咖啡,努力装作是偶遇的镇定:“这里的咖啡是西西里的味道。” 浓浓知道他是一个正在读大三的学生,柯里昂先生提到过。学生放假回来就想着家乡味道没问题,但是能起这么早来喝咖啡也是够拼。 浓浓点头,小狗已经凑到迈克尔脚边嗅来嗅去。她拉了拉牵引绳:“LUCky?,别闹。” “LUCky??”迈克尔蹲下身,试探性地伸出手。LUCky?立刻把湿漉漉的鼻子凑过来,小脸在他掌心蹭来蹭去。 浓浓看他低着头,一头浓密的小卷毛下,根根分明的长睫轻颤着,鼻梁高挺,唇瓣粉嫩,嘴角翘着。她声音里不禁带上了一丝笑意,“你喜欢小狗吗?” “是的。”迈克尔仰起头,却看到阳光升起从她身侧打过来那一瞬间,金色的光芒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在她发丝边缘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那一瞬间,米亚整个人仿佛被光包裹着,柔和得不真实。 “LUCky?要去上厕所了,你再逗它,它要憋坏了。” 迈克尔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他松开手,LUCky立刻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向最近的一棵树根,米亚在树旁边站着,等待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迈克尔迅速转身回到杂货店里,放下咖啡杯,追上去。 二十出头的意大利男孩还穿着飞行服夹克和牛仔裤,眼神干净明亮,像这个年纪的所有男孩一样。 他们并肩走向公园。迈克尔确实在享受这种新鲜感——异国的女孩,清晨的街道,远离校园和家族。这一刻,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和一个神秘的女孩一起遛狗。 莫特街往南走,在贝亚德街口拐进公园,一个铜像人物在清晨的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 迈克尔走在她身边,他太好奇了,好奇关于她的任何事,听她说到他父亲爱吃什么菜的事,他会激动,说到汤姆哈根,他忍不住问:“你对汤姆有好感吗?” “他很好,但我现在还没打算结婚。” “为什么?” “我喜欢自由。” “我也喜欢!” “……谁会不喜欢自由,你惊讶什么?” 她笑得肩膀轻颤,LUCky?在前头开路,一蹦一跳,和主人一样活泼可爱极了。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直接。”迈克尔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我以为你会说些更……更成熟的话。” “成熟?那你觉得我应该要说什么?” LUCky?停了下来,回头催促着主人,围着打转,但他们聊着天都不理它。 “比如……”迈克尔清了清嗓子,模仿着老派绅士的腔调,“婚姻是神圣的契约,需要慎重考虑或者女性的价值不应只局限于家庭。” 米亚被他逗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这些话也没错。只是从你嘴里说出来,像个在背诵课本的小男孩。” “嘿!”迈克尔抗议道,“我已经不是小男孩了。” “是吗?”米亚歪头打量他,晨光在她睫毛上跳跃,迈克尔下意识挺直腰背,坦然接受她的审视。就在这时,脚后跟突然一紧—— 他本能地向前迈了一步。 几乎同时,米亚也向前一步。 两人这才发现,长长的狗绳在脚踝间缠了一圈,将他们悄然系在一起,而罪魁祸首正端坐中间,仰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尾巴欢快地扫着地面,一副天真无辜的模样。 “LUCky?!”米亚凶了它一下,迈克尔偷偷笑着,却被她抓了个正着。她没有踩出绳索圈,忽然凑近了些,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近到他能看到她的脸上,干净得毫无瑕疵。 “你想想尝尝自由的滋味吗?” 迈克尔喉结轻轻滚动,缓缓点头。 没有男孩能抗拒这样一个邀请。 意大利男人传统但不等于保守。他们尊重母亲重视家庭,但在追求阶段,他们行动直接情感热烈。一个意大利男孩被喜欢的女人主动邀请,不会说要等结婚以后。 迈克尔不是唐人街世界的人。 浓浓和唐人街的华裔男孩谈恋爱或者发生关系是后患无穷——两家人的脸面,社区的议论,将来的婚嫁。但迈克尔是意大利人,不在她的社交圈里。 睡了他,然后呢?各自回到各自的世界。 姐姐对男生的致命诱惑在于懂得多,温柔体贴。迈克尔从酒店回到家里,已经是傍晚,天要黑了。汤姆看他心不在焉的模样,以为他被伤透心了。 但不是。 他跑回房间里,趴在床上躺了一会,呼吸又开始发紧了。 脑子里全是那些像电影一样,有声音,有温度的画面。 洁白无瑕的光影在他眼前晃,扑通扑通,晃得比他心跳要快。上下左右绕着圈在转,他揉着脸试图让自己清醒起来。脑子里的画面却转到她做早餐时,从热腾腾的锅里盛出来的香肠,放在白瓷盘上,淋上沙拉酱。 自由,太要命了。 她不肯做他的女朋友!她不想负责! 第3章 教父03 莫特街太窄了。两边的老砖楼互相靠着,把天空挤成一条灰蓝色的裂缝。防火梯的铁架锈成了深褐色,上面挂着邻居晒的床单。浓浓的公寓在四楼,对面没有墙,刚好是街对面楼房的矮屋顶,能漏进来一点光。 现在是下午两点。七月底纽约最热的时候。 卧室的门半开着,床边两台风扇,窗帘只露出一点光。 毯子皱成一团半挂在床尾。床单皱巴巴的,有翻滚过的痕迹。枕头一个抵着床头板,一个被踢到中间,还有一个被迈克尔的胳膊压着,已经扁了。他趴在床上,脸埋在那个扁掉的枕头里,脸侧着,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半睁着,看着床底下趴着睡觉的lUCky。 看着看着,眼皮子困得就要合上了。 然后他听到了开门声。 迈克尔抬起头,睁开眼。 床底下的小狗也抬起头,睁开眼。 一人一狗,动作完全一致。 带着一身水汽的女孩走进来,她穿一件白色真丝吊带裙,领口开得大,布料很薄。裙长刚过大腿根,每走一步,下摆就在皮肤上蹭一下。 刚洗完澡,身上还有点湿气,睡裙紧贴着肌肤。不是刻意穿成这样,只是因为热,因为刚洗完澡不想再出汗。因为两人几乎没有什么不能做的事了,而且现在是刚做完不久的休息时间。 浓浓进卧室里吹风扇,走到窗边的藤椅上坐着,两条腿抬起来,脚踝交叠,双脚翘在床沿上,拿起报纸明显不想说话。 迈克尔只能继续趴在枕头上,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臂,看着她。视线落从她的脚趾,到她的小腿,到膝盖,到大腿——裙摆滑落在大腿中段,边缘随着风扇的风微微起伏,像潮水在试探沙滩。 她那双腿,笔直雪白修长,没有腿毛也没有肉眼可见的毛孔,皮肤细腻得不像话。脚趾甲盖粉嫩,脚趾头都好看。 往上,只见她靠在藤椅上,头往后仰,露出整条颈线,领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迈克尔咽了一下。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这间闷热的只有风扇嗡嗡响的房间里,吞咽声闷闷的,像是丢进深水里的石子,沉到底了。 浓浓看着报纸,嘴角动了一下。 听到了,也看到了好消息。 《美洲华侨日报》的报头是繁体中文,铅字排得整整齐齐。Z国新闻那一版,赫然写着捷报——「苏北盐阜大捷 我军歼敌三千八百余」 往下读是小铅字排成的正文:日伪军一万七千余人,自七月二十日起分四路合击盐城,企图一举歼灭我新四军领导机关。我军先期转移,敌寇连连扑空。我第一师、第三师密切配合,在盐城、阜宁、东沟、益林等地予敌重创。截至发稿时,已歼敌三千八百余人,击沉敌汽艇三十余艘。 敌之扫荡计划,已被彻底粉碎! 浓浓放下报纸的时候,迈克尔还盯着她的腿没来得及收回视线,视线像被什么钩住了,落在她的大腿上,真丝裙摆的边缘,慌乱地想撤又撤不走。 现在被她抓了个正着,迈克尔脸埋在枕头里,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浓浓只是扑过去。 抱着他的脸蛋,“啵。” 一下。 “啵啵啵啵啵——” 一连串,从额头到鼻尖,从鼻尖到脸颊,从脸颊到嘴角。他的脸被她捧在手心里,脸蛋被她亲得发烫,整个人被她亲得都坐起来,然后又被亲得往后倒,后背撞在枕头上,还没反应过来,又被她捞起来继续亲。 “啵——” 然后她松开了他。 迈克尔躺在床上,眼睛睁大了,嘴微张着,像一条被突然放生的鱼。 浓浓已经转身去够床底下的小狗了。 “LUCky!” 小狗被她一把捞起来,毛茸茸的一团。她把它举起来,抱着它在空中转了一圈一圈。lUCky呜咽了一声,不是害怕,是兴奋。 “发生什么事?” 迈克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沙哑的。 浓浓把LUCky抱在怀里,转过身。眼睛亮得像小灯泡,下巴微抬,有些骄傲地说道:“胜利。我们胜利了。”她说完又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尖皱起来,牙齿露出来,像个小女孩。 LUCky在她怀里吐着舌头喘气,看起来也像是在笑。 迈克尔知道她的国家也在打仗,所以她说的可能只是一场小型战役,不然他不会不知道。 “可以翻译给我听一下吗?” “当然可以。” 浓浓兴奋地拿来报纸,迈克尔把她抱在怀里。脸颊习惯性地窝在她脖颈上,整个暑假,他恨不得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和她在一起。 听她念起报纸内容,他努力专心听着。美国新闻电台关于Z国的内容不多,父亲和身边人也从不谈论远东。但迈克尔在学校里听过一些小道消息,关于日本人比德国人更糟更残暴的事。 迈克尔注意到,当她说到彻底粉碎的时候,她眼睛红了。 他不是会安慰人的人。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到嘴边都变成了沉默,他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 “晚上有客人。”她握住他的手,侧着脸看过来,迈克尔下意识就要亲她,她立即躲开,还脱离了他的怀抱站起来。 迈克尔有些懊恼自己的下意识举动。 浓浓拿起真丝外套穿上,系紧了腰带,“你该走了。” 迈克尔气鼓鼓地瞪着她的背。但他知道,这眼神改变不了什么。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随叫随到随便她睡的意大利男孩。一个暑假的消遣。唐人街的夏天太长了,她需要一个陪她遛狗陪她吹风扇,让她高兴了亲几口忙了就赶走的人。 他偏偏就是那个人。 但这不影响他明天还来。 后天,大后天……直到开学。天天陪着她。他就不信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下了床,拿起沙发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穿上。衬衫,长裤,皮带的扣环叮当响了一声。 “晚上客人是……什么人?”他扣着袖扣,装作随意地问,“需不需要我帮忙?” 他想起第一次去她餐厅的时候。翻开菜单的时候,以为自己看错了数字。一份炒饭,比牛排龙虾还贵,十美金。最贵的一道菜,一千八百美金——几乎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年收入。 难怪她那么闲,还能去汉诺威旅游,有时候一周都不开张。 后来他吃了那道炒饭。 是他人生中吃过最好吃的炒饭。 十美金,不贵。 回去的路上,迈克尔经过一家洗衣店,橱窗里糊着红纸,写着他看不懂的中文,柜台旁边有个木头捐款箱,几乎所有华人店铺的柜台旁边都有一个,但他从来没问,也没投过钱进去。不是吝啬,只是他以前觉得那些远方他够不着。 现在觉得太近了,他看到有人哭,他走进洗衣店,往捐款箱里面塞了一百美元。 第4章 教父04 小意大利街有黑手党在管,唐人街有自己的势力——安良堂。堂口组织虽是地下经济势力,但领袖司徒美堂一直积极参与抗日,在他的感召和组织下,整个唐人街汇入了一股澎湃的爱国洪流,甚至有许多华侨青年毅然回国参军。 维托柯里昂是纽约最有势力的黑手党家族首领之一,黑手党和安良堂并无任何利益冲突,两派和平共处。他来莫特街吃饭,来安良堂的地盘,反而是纽约最安全的地方。 迈克尔刚到家,又被父亲叫上一同出门。到了餐厅,再见米亚,他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维托看着小儿子陷入爱河的模样,想到大儿子桑尼第一次带桑德拉回家时是这样,想到二儿子弗雷多盯着夜总会女歌手时是这样,现在轮到迈克尔了。 米亚从厨房出来,端着最后一道菜。她走路很轻,像猫,迈克尔的眼睛一直跟着她转。 “柯里昂先生。”米亚把盘子放下,“菜都上齐了,请慢用。” 维托点点头。他尝了一口菜,还是那个味道。完美。 迈克尔坐在对面,眼睛还随着米亚的背影。 “我听说你常来。” 迈克尔回过头看向父亲的神色,看不出喜怒哀乐,他小心翼翼地说:“是的,我在追求米亚小姐。” “一个月了。”维托筷子用得熟练,这家餐厅的海鲜做法和西西里一样追求保留海鲜本味,北京烤鸭是必点的菜,提前三天才能预定到,而那道像是特意为西西里人研发的炖茄子,他每周都想吃一次的菜。菜谱,她还不卖。 迈克尔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维托只好再添一句:“你浪费很多陪家里人的时间。” 迈克尔垂下眼睛,手指在桌布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 “做个男人,下周家庭聚会把她带来。” 作为重视家庭的传统意大利父亲,维托认为要么认真追求,确定关系,带回家。要么放弃,不要在半空中悬着。 迈克尔心想自己下午被她睡完就踹出门,哪有那么容易。 他就想了那么一会时间,桌上的菜已经消灭了大半。父亲真的很认真在吃,连和他说话的时候都没有停下来。迈克尔学着父亲卷了一卷蔬菜鸭肉,沾了酱,咬一口嚼了嚼,眼睛和嘴角自己弯了起来,脸上露出被极致美味取悦不由自主的笑。 一顿饭三个菜,几个餐前面包。 96美元,柯里昂先生像往常一样给一百美元小费。 一百美元小费相当于吃完这顿饭,顺手赏了这家店两个月的租金。像柯里昂先生这样的客人不多。餐厅一周能有两三桌算生意好的。 浓浓要是出去上班,一个月累死累活也不过挣五十美元。所以她只能守着这家没什么客人的店,继续熬着。不算大富大贵,但生活也能过得滋润。 不结婚,是怕又遇到控制狂。 她想着多赚钱,到时候生个崽自己养。 早上六点,迈克尔准时来敲门,比lUCky出门都要准时。今天天黑着要下雨了,浓浓就没有去遛狗,开了门就把他拽进屋里,压在门上亲。 她学坏了,喜欢欺负年轻男孩子。 特别是迈克尔这种。明明比她高一个头,被她压住的时候却像被猫摁住的老鼠,耳朵尖先红,然后是脖子,然后是那双无措的手,想往上,被她拍下去就老老实实环着她的腰。他父亲是黑手党又如何?他不是就行了。在浓浓面前,他只是一个被亲了就会脸红的意大利男生。 意大利人是欧洲白人长相所能达到的巅峰,高鼻深目,轮廓如雕塑般分明。最性感的是那标志性的罗马鼻,鼻梁笔挺如剑脊,鼻尖饱满而端正,没有鹰钩或驼峰的笨重,只有古典式的挺拔。 此刻这张脸被她压在门板上,嘴唇被亲得有点肿,眼睛半闭着,睫毛颤得像蝴蝶翅膀。每一次扇动都像在空气中留下细碎的痕迹。他的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着,衬衫领口被她扯歪了,露出一截锁骨。 “下周……能不能陪我参加……家庭聚会……嗯……” 迈克尔此时还不知道,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点点被她给吸走。未来的他也想不到自己年轻时会被一个姐姐按在门上欺负得红了眼睛,不是想哭,就是激红了。他永远也忘不掉,也不可能忘掉。 大学三年级暑假那段时间,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时间。 什么都不用想。 “迈克尔,我们说好的。”声音从底下含糊着飘上来。 他的手垂落下去,轻揉着她的发顶,“可是你不去的话,我再也来不了。” 他话音一落,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起来,这意思再明显不过,迈克尔沉默着看着她,喉咙像被堵住了似的,胸口闷得难受。 浓浓缓缓站起来,帮他扣好了裤子,低着头轻声道:“那我们说再见吧,迈克尔,你很好,你值得更好的。” 迈克尔看着她。 没有说任何挽留的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伸出手,捧起她的脸亲下去。 和刚才被压在门板上的那种亲不一样。刚才他是被动的被压着欺负的,现在他是主动的,亲得很慢,很专注,像是在尝一样舍不得咽下去的东西。他的拇指轻轻揉着她的耳朵,指腹擦过耳廓的边缘,一遍,又一遍。 一个深情缠绵的吻。 分开的时候,他只是稍稍抬起头,浓密的眼睫紧跟着缓缓抬起,像大幕拉开。眼神深邃,深得像看不到底的古井,但井水是烫的。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的眼睛舍不得移开。 眼里带着钩子。 “我走了。” 低哑的声音像大提琴最后一个音,弦还在震。 浓浓盯着他的眼睛,抿了下唇:“再见。” 迈克尔回了句:“再见” 但两人都没有动。 又对视了三秒,一个踮起脚尖,一个低头吻下去,几乎同时。牙齿碰了一下,谁也没躲。她的手插进他头发里,他的手臂箍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提起来了一点点,脚尖堪堪擦着地面。 lUCky关在次卧里休息,但客厅里传来打斗激烈的动静,它似乎听到主人的尖叫声,拼命在挠门。 剥离了社会身份家族责任和未来,最原始的身体吸引。荷尔蒙的直球绕过了所有大脑的审核,此刻的门板,此刻的雨声,此刻睫毛的颤动,此刻彼此的温度。 浓浓这辈子都忘不掉他,他的鼻子太直太大了,鼻头还圆润得要命。枕边风,男孩子也会吹,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松口了。 第5章 教父05 柯里昂家族的宅邸在长岛。 从莫特街出发,离开热闹街巷,驶入崭新崭新的皇后区中城隧道,拐入一条安静的林荫大道,窗外的景致从钢筋水泥的工业区,骤然切换成满目苍翠的自然画卷。这条范德比尔特大道全程没有红绿灯和交叉路口的高级公路,刚对公众开放不久,蜿蜒穿梭于长岛北岸的树林和田野间,驾车行驶其上,就像在一条天然的绿色长廊里穿行。 而当道路渐渐深入那片被称为“黄金海岸”的隐秘之地,真正的风景才开始显露。美国的豪门望族在此修建了一千多幢豪宅,透过疏朗的树隙,能瞥见那些隐于深处的宅邸。城堡般的巨石建筑,童话里有的尖顶与塔楼,精心修剪的花园在视野边缘一闪而过。 浓浓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当过富太太,好像还是世界首富。那时候实在太傻了,还嫌钱太多花不完。 柯里昂有自己一条道,车驶入私家林地中,开了十分钟才看到砖墙和高大的铁门,然后是宅邸本身,庞大的出现在眼前。 车停在喷泉池边上,迈克尔把车停好,在门口抽烟的几个保镖们上来开门。给浓浓开车门的是一个一米九几的大块头,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西装,肩膀宽得像一堵墙。 浓浓下车仰起头看他。他低下头,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勉强勾起一个笑,嘴角动了动,眼睛却没笑,像岩石裂开一道缝。 迈克尔走过来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往里走,“看什么?” “他好高啊。” “他叫卢卡布拉斯。”他朝大块头点了点头,“帮我父亲做事的。” 喷泉的水声在身后潺潺作响,浓浓跟着迈克尔往前走,大门是深色橡木门刻着雕花,不是很大,此刻正敞开着,步入玄关,脚下是西班牙瓷砖铺的地板,走出去就能看到,宽敞明亮,铺着波斯地毯的门厅走廊。 汤姆哈根刚好从走廊深处走来,是特意来接他们的。 “米亚小姐,欢迎。”他微微颔首,侧身抬手,“柯里昂先生正在书房等着你们,请。” “别害怕。”迈克尔紧紧握着她的手——可她的手心是干燥的。他比她还要紧张。 “亲爱的,你忘记我不是小女孩了。” 米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迈克尔看着她的手背,那上面是紧致的肌肤,再抬起目光,落在那张年轻得好像还未成年的脸蛋上。 “你的语气像我奶奶。”他有些哀怨地说。 浓浓嗔了他一眼,腰肢一扭,把他往旁边撞了一下。迈克尔不动声色地顶了回去,也没使多少力气,就把她撞得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哈哈哈……” “你还敢笑!” “米亚小姐,迈克尔,别玩了。” 书房门开着,嬉笑打闹声在门口戛然而止。汤姆哈根敲了下门,然后看向他们两个。 浓浓稳住身子抿了抿唇,迈克尔走在她前面,连脊背都挺得更直了些。 书房很大,光线从落地窗涌进来,照在深色胡桃木书架上,照在厚重的红木办公桌上,也照在那个坐在桌后的男人身上。维托柯里昂坐在办公椅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开襟羊毛衫,里面是白衬衫,领口微敞。怀里一只灰色的猫蜷着,他一只手正一下一下轻抚着猫咪的脑袋。 “父亲。” “柯里昂先生,下午好。” 他抬起眼,眼神平静,开口的嗓音一如既往沙哑,慢悠悠的:“下午好,米亚小姐。旅程是否顺利?” “很顺利,柯里昂先生。范德比尔特大道很漂亮。” “那条道本来是私人道路。”维托的手指仍在猫背上缓缓移动,“坐。” 汤姆已将两把高背椅安置在书桌对面的位置。迈克尔为浓浓拉开椅子。等她坐下,自己才落座。 浓浓听到轻轻的关门声,回头一看,汤姆哈根已经悄悄出去了,书房里就剩他们三个。 维托垂眼静默时,书房里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只有猫的呼噜声,和他手指梳过猫毛的细微声响。 “在意大利,婚姻不仅是两个人的结合,更是两个家族的联盟,个人选择服从于家族利益。米亚,你的家乡对于婚姻是什么观念?” 迈克尔在桌底下牵着她的手,抓得紧紧的。 “在我们国家,这样的思想属于老派,但我个人认同这样的观念。” “为什么?” “爱情是飘渺虚无的,生活是看得见的。” 她说得很直白,迈克尔早就有了心理准备,知道她很理智,可听到她亲口说出来还是避免不了失落。因为他还没有看见真正的生活。 维托缓缓抬眼,没看迈克尔,“那么,你现在的生活有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 这是他惯用的谈判手法,从理论探讨直接切入实际恩惠的给予——先建立共识,再提供帮助,最后要求回报。维托自己就是通过橄榄油生意起家的,他理解手艺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在迈克尔没和米亚认识之前,他就有意想招揽她。味觉记忆是最牢固的情感,食物能建立人际关系。 而且生活有时候会刮大风。 看得见的生活,就是当大风把房子吹倒时,手里还有砖瓦,还能再垒起一个灶台。 没人会嫌多一块砖瓦是多余。 浓浓对自己现在的生活很满意,轻轻摇头。但维托柯里昂点了她一句,“你想念家乡吗?” 纽约的家,是她个人的小家。 那么那个大家呢?过得好吗? 听到家乡时,浓浓身子一僵,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出现防御性的身体语言。迈克尔轻轻将她揽入怀里,疑惑地看向父亲。他不明白,父亲今天为何会说这么多。 “柯里昂先生,纽约的风吹不到那么远。” 维托缓缓点头,仿佛她给出了他最期待的答案:“风是吹不到。但船可以。从纽约港出发的船,有些能开到世界的任何角落。船上装的,可以是橄榄油,可以是药品,也可以是……一封信,一张报纸,或者一个想回家看看的人。” 柯里昂家族有人脉有钱,他可以无条件帮忙,当然,仅限于家人。 第6章 教父06 迈克尔从书房出来后就变得沉默起来,晚餐过后送她回家,浓浓让他留下来过夜。他躺在床上,神情低落。 浓浓擦完脸上了床,从床尾爬到他身上,双手撑在他胸膛上,微微耸肩,披散下来的长发直直地笼罩着挺起的腰身,衬得皮肤白,腰肢纤细。两条手臂挤压着睡裙两侧,事业线极深。 熟女的身材,脸蛋却是极其清纯。 她微微偏头,头发从肩膀滑落下去,“你在烦恼什么?” 迈克尔扶着她的腰,但并没有做什么,也说不出什么。 在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和家族是分开的。他是大学生,他不参与家族生意,他可以过自己的生活。但父亲和米亚的对话告诉他不存在的。他烦恼的是自己也成了这个机器的一部分。 他不想成为一场交易的筹码,他想被真心喜欢。 “米亚,你是真心想和我在一起吗?”迈克尔看着她垂下来的发丝,声音比平时说话还要轻。 浓浓缓缓俯身下去,一手往后抓起头发,在他耳边轻声道:“我不知道以后,我知道现在的我很想很想和你在一起。” 说完,她把头发往前拨,盖住了他的脸。 扑面迎来的发香,头发丝细软,柔顺,从他脸上慢慢滑落下去,吻先落下,头发紧接着,挠他的脸,挠他的脖颈,挠他的胸膛。迈克尔微微睁大了瞳孔,仰着头,双手下意识往后握住床头,收紧。 他不知道自己是被她的回答击中了,还是被她的一连串动作安抚住了。他握住床头,不是反抗,是投降,是把又一次把自己交出去了。 年轻时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那是因为往后所遇到的所有人,可能都不过尔尔。 迈克尔皱着眉头呼吸艰难,紧抿唇瓣随着双手握住床头的力道,松开,缓缓张大,抽气声越来越响,然后狠狠倒吸了一口气,喉结滚动。 米亚长得娇小可爱,仿佛浓缩了精华,每个地方单独看都极其优秀,组合起来也能让人眼前一亮,像个精致的洋娃娃。迈克尔能轻松抱起她,也能轻易将她掀翻。 二十岁的青春是用来挥霍的,有多少挥霍多少。 迈克尔抱紧了怀里的抱枕,双手紧得十指深陷进去。 夏天过得太快了,抓不住。 迈克尔回到学校没多久,战争爆发了。 12月7日。日本偷袭美国轰炸了夏威夷珍珠港的战舰和军事目标。大学校园的氛围在一夜之间从反战到主战的戏剧性转变。在美国传统观念里,战争前要宣战是文明世界的准则。而日本在偷袭开始后才递交宣战文书,这种不宣而战的行为,是赤裸裸的背叛,是对文明世界规则的无情践踏。 更致命的是,袭击在短短两小时内就造成了巨大的破坏,美军两千多人阵亡,主力亚利桑那号战列舰被炸沉,超过300架飞机被摧毁。 如果所有人都躲着战争,那么美国迟早沦为战场。所以一场前所未有的参军热潮爆发了,迈克尔看着同学们开始打包行李,成群结队地准备离校参军。 他收拾了行李打电话给米亚,他是愧疚的,但她的反应却是让他多打死几个日本鬼子,他笑着说好。 挂了这通电话之后,迈克尔参军又多了一个理由:他要去替米亚打仗。 到时候她看着胜利的报纸,会笑,会真心爱上他。 12月11日,德意对美国宣战,美国正式全面加入二战。 在反日情绪高涨的美国,华人常因外貌被误认为是日本人而遭受敌视。为了保护自己,唐人街贴满了国旗,衣服上也绣了,佩戴Z国人胸章。浓浓就在这时把饭店关了,去了长岛居住。 不管迈克尔有没有回来,她和柯里昂家族的交易已经开始了。 美中现在是联盟,送药回国从一种非法的地下援助,变成了在政治正确掩护下可操作的高尚行为。柯里昂利用了这个历史窗口,采购了一船药送去她的家乡。 浓浓就在宅邸帮忙做做饭,维托听说她喜欢种地,给她一大地,日子过得更加清闲悠哉了。 1944年,一本《生活》杂志摆上书摊,封面是一张年轻军人的面孔。 那是迈克尔柯里昂。 两年来只有书信往来,只存在于信纸上的名字和字迹,忽然变成了一张照片,一张陌生得让人不敢认的面孔。 他穿着军装,胸前佩戴美军第三高等级和海军十字勋章的军事奖章。帽檐下的眼神和从前完全不同了。 不再是那个坐在火车上偷偷看她的学生,不再是那个被她亲一下就会红透耳朵尖的男生。那双眼睛像是沉进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整个人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洗过一遍,静下来了,稳下来了。 维托说这两枚勋章,至少杀敌三位数以上。 浓浓那天做了一大桌拿手菜,给老爷子撑得半夜找医生,差点把他“暗杀”了。 1945年夏天。 柯里昂宅邸正在筹办一场隆重的婚礼。维托的女儿要结婚了,迈克尔的亲妹妹。浓浓作为厨师忙得焦头烂额,她和迈克尔没有结婚,所以身份尴尬得让她理直气壮跟维托要工资。一个月800美元,和爱因斯坦的工资差不多。这份工资领到现在都快四年了。 有工资,她干活卖力得很。 厨房里热气蒸腾。 六口灶同时开着,两口炖汤,两口煮面,一口炸东西,还有一口坐着大铁锅,里头是浓浓熬了三个小时的樱桃酱。甜味和肉香搅在一起。 浓浓站在灶台正中间,手里同时管着三口锅。左手往炖羊腿的锅里扔了一把迷迭香,右手翻着煎盘里的扇贝,眼睛还盯着烤箱里那排乳猪的上色情况。围裙上沾了番茄酱,手背上烫了一个红点。 “扇贝的火候到了,装盘。” “羊腿翻面,骨头上刷一层蜂蜜水。” “乳猪还要十五分钟,谁去看一下炭火?” 五个帮厨被她指挥得团团转,但没有人抱怨。因为她的节奏太快了,快到来不及想累不累,只能跟着跑。 浓浓弯下腰,从下层烤箱里端出一盘烤蔬菜。茄子、西葫芦、彩椒,切得厚薄均匀,边缘微微焦黄,淋了橄榄油和黑醋。她把它放在案板上,拿起一块帕玛森干酪,用刨子一片一片地削,薄如蝉翼的干酪片落在滚烫的蔬菜上,慢慢融化。 就在这时,厨房突然安静了,切菜声也慢慢停了下来。 浓浓一回头,一个穿着军装,身姿挺拔的男人站在她身后,军帽夹在腋下。 迈克尔。 他身量不算高大,但站在那里的时候,没有人会觉得他矮。肩膀宽而平,腰身窄,整个人像一把立着的刀。深棕色的眼睛近看几乎是黑的,眼尾微微下垂,“米亚。” 浓浓点了点头,“是我。” 迈克尔实在分不清她现在是什么想法,干脆抱住她的腰,她没躲,仰着脸,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看着他一动不动。 他低下头。 她没躲,睫毛颤了一下,但眼睛没有闭上,就那么睁着看他。 他亲下去。 嘴唇碰到她的那一瞬间,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 双手猛地搂住他的脖颈,手指插进他剪短的头发里,按着他的后脑勺往下压。吻变得又重又急,牙齿磕在一起,谁也没躲。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迈克尔亲着她,抱起她往外走。 帮厨们早就把脸转过去了。 第7章 教父07 “唔……” 四年,足够让一颗种子撑破岩石长出大树。迈克尔抱着她进了房间,反锁。 浓浓喘不过气,手抓着他打理得整齐的头发,揉乱,揪着。他一只手掐着她的腰,另一只扣着她的后脑勺,把她整个人揉进怀里,吻到两个人都发抖,都要窒息,唇瓣破了,吻出了血腥味。 碰到桌子,桌上的茶具来不及收拾,推到地上碎了一地。迈克尔将她压在桌上亲,四年前那个夏天,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那个夏天很热,空气潮湿。莫特街的楼房几乎是紧挨着,迈克尔想穿过去只能收腹挺胸,慢吞吞的,一步一步挪着走,每一步都艰难无比。他走到一半,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窄得连光都漏不进来。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往前挤。 等他走到巷口尽头的时候,衬衫湿透了。 谈恋爱四年,新鲜感还没有过。所有激情封存在一个小罐子里发酵,打开的那一瞬间膨胀至足以让整个房间炸掉的程度。 桌子椅子倒了一地,架子上的花瓶装饰物几乎没有一个幸免。一个水晶烛台飞出去撞在衣柜门上,玻璃罩碎了;书架上的相框倒下来,玻璃面朝下扣在地毯上;台灯歪了又弹起来,灯罩瘪了一块。 迈克尔把脸埋在她怀里,不停拱着,像是要把自己闷死那样,拼命地埋。她的心跳砸在他脸上,咚、咚、咚,快得像擂鼓。他的手臂搂紧她的腰,青筋从手背一直爬到小臂。 花园里,宾客们跳着舞唱着歌享用着美食,欢声笑语盖过了主宅二楼放烟花的动静。手风琴拉着西西里的老调子,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香槟塞子啵地弹到空中。没有注意到二楼那扇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窗户。 床床头的墙皮碎了一地,满屋狼藉,床单枕头丢在地上。浓浓双手撑在床边的地毯上,低着头,血液倒流,整个人红得像是从沸水里捞出来似的。 脖颈的宝石吊坠砸到锁骨又往上砸到了额头,那颗绿宝石在她锁骨和眉心之间来回弹跳。她紧紧闭着眼,抿紧的唇瓣用力到渗出血珠。 “汤姆。” 维托站在草坪中央,手里夹着雪茄,眉头微微皱着巡视四周。摄影师调好了三脚架,阳光正好,再等下去光就太硬了。他把汤姆喊来,让他去找米亚和迈克尔。 汤姆先是去了厨房,没看到人。厨房里帮厨们正在切水果,有人说看见迈克尔往主宅走了。他踩上楼梯去二楼。 砰的一声。 他刚才走上楼梯,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人拿着木头砸墙。那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撞了两下,然后消失。 汤姆循着声音找过去,屋里头已经没声音了,他敲了敲门:“迈克尔,你在里面吗?” 安静,安静了很久,久到汤姆以为不会有人应。 “咳……是的。”里面传出一声极其沙哑的嗓音。 “你父亲在找你和米亚,五分钟后下楼可以吗?” “好……好的。” 迈克尔把米亚捞起来的时候,她完全失去了意识,软绵绵躺在他臂弯里,头往后仰去,脖颈拉出一条脆弱的弧线,那颗宝石吊坠滑到锁骨窝里,随着他走动的步伐轻轻晃荡。她的手臂垂下去,指尖擦过他的腿侧,滚烫的。 他把她抱到窗边的沙发上,那里还算干净。 他抬起她的眼皮一看,瞳仁往上翻,只露出一线灰白。 浓浓没出息地晕过去了,不止是晕了,还发烧了。 不是病理性的高烧,是身体在说“你过分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脑子像泡在温水里,沉甸甸的,转不动。床头一盏小灯亮着,灯光昏黄,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才意识到额头上有东西。凉的,沉甸甸的,一块毛巾包着碎冰,压在眉骨上方。 她想抬手去摸,胳膊软得像面条,抬到一半就砸回了被子上。 迈克尔抱着她的手臂一紧,浓浓才发现他还在。他把冰袋拿起来,手掌贴着她的脸颊,从颧骨摸到耳廓,指腹又滑到耳垂上捏了捏。不怎么烫了。拇指顺着她的下颌线划过去,最后停在下唇旁边那道结痂的伤口上,悬在那,没有落下。 他缓慢地掀起眼皮,与她的目光对上。 “278个。” 这个数字是人,活生生的人,有名字的,有脸的,有母亲在等他们回家的,迈克尔只是平静地述说着。浓浓抬起手,他握住了,把脸贴在她掌心里,闭上眼。这个动作泄露了一丝脆弱,但只有一瞬。 再睁眼时,那丝脆弱已经沉回井底。 “现在……我只想当个普通人。”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直直看进她眼睛里:“你愿意跟我走吗?” 浓浓睫毛颤了颤,声音很轻:“像……以前那样?” “什么?”迈克尔眼神里是纯粹的困惑。四年战场,以前对他来说太模糊了。 她看着他,嘟起嘴,语气有些埋怨:“你得听我的。” 这句话像钥匙,突然打开了一扇锁了四年的门。迈克尔脑海里猛地撞进来一堆画面:他被按在门板上按到床上亲到脸颊发红,被她逗得说不出话,在她面前是个手足无措的男孩…… 他低下头,脸颊热热的,额头抵着她的手背,声音闷闷地,带着笑,也带着颤:“好。” 8月14日,美国东部时间下午7点。 收音机里杜鲁门的声音刚落,日本投降的事一出,整个世界仿佛都被点燃了。先是楼上有人尖叫了一声,然后整栋楼都在震——脚步声欢呼声,椅子拖拽,不知谁把锅盖当锣敲,叮叮咣咣从走廊这头滚到那头。 鞭炮从街尾一路响到街头,噼里啪啦像机枪扫射。锣鼓跟着响起来,楼道里涌出来人,没锣鼓的拿盆敲,各敲各的节奏,谁也不让谁。有个老头站在二楼的窗台上打镲,光着膀子,肚皮上的肉跟着节奏一颤一颤。 迈克尔坐在床沿,一只手还搭在收音机上,指尖停在旋钮边。米亚在卧室里像小蜜蜂转着,找衣服,穿衣服,套上裙子就在窗边看,跟着其他窗户里的人一起喊,“日本人投降了!” 拉链几次没拉上。 精力旺盛极了。 迈克尔笑着走过去,给她拉上拉链。 “走!”浓浓牵着他跑出门。 他们下楼的时候,莫特街已经不像美国了。 舞龙的队伍从街头穿过来,龙身太长,在窄巷里拐不过弯,龙头都到街尾了,龙尾还在街头打转。舞龙的人急得喊号子,围观的人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和锣鼓声搅在一起,震得楼房的窗户嗡嗡响。 有人举着国旗上街,有人举着手写的横幅,毛笔字,墨迹还没干——“抗战胜利”“日本投降”“八年血泪今朝雪”。 迈克尔扣着她的手腕,带她走进了人群中。 “起来!” 有人在窗户上大喊了一句,有人接唱了一句,迈克尔听不懂,但是他看到米亚跟着唱了起来,以及周围人。街上这些凌乱的不整齐的队伍,声音开始统一了。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迈克尔想问她在唱什么,但此时歌声像野火,从街头烧到街尾。一个人起头,十个人跟上,一百个人加入……最后整条街都在唱。 没有指挥,没有乐谱,但节奏分毫不差,万人同声。 迈克尔听出了这歌声的纪律性。这需要可怕的集体训练和信念,他在战场上带过兵,知道让一百人同步冲锋有多难,而这里是几万人。 “迈克尔!” 一个不认识的老头喊了他的名字,或许是认识的,但他对亚洲人脸盲,分不清。 “这个年轻人杀了278个日本鬼子!” “是他,他是我男人!”米亚喊了什么他听不懂,但他听懂了她的语气,尖利,带着哭腔和骄傲的。紧跟着他就被无数双架起来。 纤细的粗糙的手,无数双手托住他的腿、腰、背,把他举过头顶。 “一!二!三!” 他们喊号子。迈克尔看着米亚托举他的手,然后他被抛向空中。 失重感袭来时,迈克尔看见天空被切割成晃动的蓝色碎片,看见国旗像火焰在翻卷,看见下方无数张仰起的脸上。欢呼声从下方涌上来,托着他,比空气更坚实。 现在一整个民族将他托举起来,坠下去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已经融入了莫特街,他不再是局外人。 第8章 教父08 在胜利狂欢中,两人去了市政厅登记,见证人是他们住的公寓里一个邻居老太太,陈阿婆。 阿婆走在前头,菜篮子挂在臂弯里,是买菜时候被他们抓来的。 市政厅门口排着队,大多是穿着军装的男人。迈克尔也是,他的目光落在前面米亚后脑勺别着的头纱,是康妮婚礼戴的那种拖地头纱的缩小版。 没有神父,没有管风琴,没有几百位穿着华服的宾客,只有戴头纱的新娘和穿军装的新郎。 迈克尔双手搭在她单薄的肩膀上,跟着队伍往前挪。 米亚和阿婆说着话,把他的双手拽下去,抱着。迈克尔的身子被带着往前倾,军装的前襟贴上了她棉布连衣裙的后背。他的下巴自然而然地抵在了她脖颈上,那块皮肤温热,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声带的震动。 她的声音忽然变小了,贴近他耳廓,迈克尔瞬间绷紧了肩背。 他听见她压低声音,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汇报军情:“阿婆说水果店今天打八折,我们得快点,去晚了就没了。” 迈克尔僵住了。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她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说害怕。但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是水果店打八折。 他抵着她脖颈,低低笑出声。 “好,签完就去。” 迈克尔有个疼爱他的父亲,所以他真的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还不是一般普通。 登记完,他们两个抱着一堆水果回家。 客厅里放着两个小板凳,一人拿着一块西瓜坐在那,看着lUCky甩着尾巴狼吞虎咽地吃着西瓜,风扇吹着,米亚问他:“工作找得怎么样?” 迈克尔顿时觉得西瓜没那么甜了。 他现在还领着失业金。战争刚结束,一千多万军人复员,劳动力市场瞬间涌入了大量求职者,竞争非常激烈。报纸上刊登的工作,哪怕是打字员这种工资极低的工作,他看到报纸第一时间打电话去问,还是晚了一步。 “要不要把大学念完?” 迈克尔看了她一眼,她好像是认真,“但这样我就不能赚钱了。” “你很幸运,你娶了一个富婆。供你读到博士都行。”她说着话的时候扬了扬下巴,好像在暗示快夸她。迈克尔忍住了笑,凑过去小声问:“那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浓浓没回答,目光从他脸上滑下去,滑过他汗湿的脖颈,滑过白色背心下起伏的胸膛和紧实的腰腹,她的眼珠子转了转,慢悠悠地,最后停在了卧室门的方向。 lUCky吃完了西瓜,满足地从盆盆里抬起脸,看着面前两个空空的板凳,歪着小脑袋很不解,两脚兽呢? 迈克尔在上学期间,兼职水电工。 水电工这个头衔听起来比实际经历硬朗得多。实际上,迈克尔这几年也就干了三个月多一点,他的主要技能是修漏水的水龙头。活很多,几乎每天都能接到单子。 修理其实并不难。迈克尔做得多了,闭着眼都能摸出是哪种型号的问题。有的是关紧后还滴滴答答,有的是在某个角度突然飙出一股细线,喷得到处都是。 客户往往很焦虑,担心水费多了总是催促他着快点修,一分一秒都不能耽误。迈克尔通常不接话,他低着头,手指摸过阀芯的棱角,像是在辨认一件老朋友。他把垫圈翻出来,上面已经裂了一道口子,没有新的垫圈,只能修补。 烧融的垫圈,用锤子砸平,咚咚咚,他蹲在那敲,砸得地板都在震。 也把那个催促他的客户吓得闭嘴了。 这样充实的生活一直到圣诞夜前夕。 那天早上,他端着米亚做好的早餐走到餐桌前,淋上枫糖浆的松饼,新鲜莓果点缀,屋子里都是浓郁的黄油香气。就在这时,大门敲响了。 迈克尔去开门,没看到人,低头一看,是邻居家的小儿子,五岁的小男孩,脸蛋冻得通红,身上裹着厚厚的羊毛外套,正抬着圆滚滚的脸蛋望着他。 “早上好,杰克。”迈克尔笑着蹲下去,视线与男孩齐平,“你吃早餐了吗?” 杰克摇了摇头,小手抓的报纸塞到他手上。迈克尔低头一看,愣住了。 《纽约每日新闻》的头版,黑体大字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见——【维托柯里昂被谋杀】 “迈克尔,谁来了?” 迈克尔翻着报纸,没有医院公告,没有官方死亡确认。他和杰克说了声谢谢,转身回客厅,脚步有些踉跄。走到电话旁——那台黑色的转盘电话,摆在茶几上,旁边是米亚插在玻璃瓶里的冬青枝,红果绿叶。 浓浓捧着两杯热牛奶出来,看到他垂着的手臂,捏紧的报纸上那几个大字。 “桑尼,是我,他还好吗?”迈克尔捏紧了话筒。 “不知道,你和米亚现在回来陪着妈妈,别乱跑。” 第9章 教父09 迈克尔和米亚回到长岛宅邸时,弗雷多正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看见迈克尔,像看见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我没拿稳枪……如果我拿稳了……那两个凶手就跑不掉了……迈克尔……我不是故意的……” 迈克尔任由弗雷多抓着,目光扫过客厅,壁炉里的火快熄了,烟灰缸里堆满烟头,一张椅子倒在地上——像是被人踢翻的。空气里有恐惧的味道,像腐烂的水果。 然后他看向米亚。 米亚已经脱了大衣和围巾,挂在门厅的衣帽架上。径直走向壁炉,拿起铁钳,拨了拨快要熄灭的炭火。火星噼啪炸起,火光重新亮起来,照亮她平静的侧脸。 她又走到倒地的椅子旁,弯腰,扶起,摆正。 弗雷多还在哭诉,语无伦次:“他们从车里出来……就两个人……我明明有枪……但我手抖了……父亲倒下去的时候看着我……他在看着我啊迈克尔……” 迈克尔抬起手按住弗雷多的肩膀,平静地看着他;“现在,去洗把脸,换身衣服。父亲还没死,这个家还需要男人站着。” 浓浓在这座宅邸生活了多年,有自己的房间,有菜园子,佣人们都认识她。 此刻,厨房里聚着几名女佣和厨师,米亚推门进来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保罗,生火,所有灶头都点起来。” “玛丽安娜,去库房清点还有多少肉和蔬菜。” “约瑟夫,去把洋葱切了。要细丝,不是块。” 老厨子约瑟夫率先挺直背:“是,夫人。” 紧接着所有人都动了。 一个异国女孩很难让这群意大利人服从,但维托柯里昂不止一次表明态度,家庭用餐时必须等她。有时她在厨房试新菜,有时她在菜园摘最后一把香草,全家人都等着。桑尼会不耐烦地敲桌子,弗雷多偷偷先吃面包,康妮小声抱怨,但维托不说话,只是坐在主位上看报纸。他不催,也不许别人催。 在这个意大利家族的核心宅邸里,维托用最日常的方式告诉所有人,米亚是家人。 所以当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没有人觉得奇怪。不是因为她是厨师该干活了,而是因为这个家现在需要有人做点什么。 纽约五大黑手党,柯里昂家族位列其首。 表面经营橄榄油贸易,实则掌控着整座城市的赌博命脉。然而这时的纽约,一种新的生意正悄然滋生。DU品是一片未被大规模开垦的荒原,意味着谁先染指,谁就能攫取惊人的财富,进而打破五大族间微妙的平衡,重塑地下世界的权力版图。 当纽约最大的毒枭索伦佐携着令人难以抗拒的利润蓝图现身,并成功说服了其余四大家族时,他们面前只剩最后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障碍——维托柯里昂手中那张盘根错节的政界保护网。 没有政界人脉的支持,生意根本没法做。 维托拒绝了。 于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当这位老人像往常一样,在街边为自己的家庭挑选橙子时,枪声骤响。五颗子弹将他击倒在水果摊前,鲜血染红了散落一地的橙子。 他没有死。在混乱与封锁中,他被秘密送往医院,生死未卜。 而枪声,敲响了纽约黑手党全面战争的序钟。 宅邸很平静,远离纽约市中心的风暴。桑尼这个接班人在市中心处理着生意和人际网络——愤怒的桑尼,冲动的桑尼,发誓要让索伦佐和所有背叛者血债血偿的桑尼。但他没有把危险带到长岛这个家。 夜里,迈克尔去看望父亲。 他到医院时已经晚上十点多,医院里空无一人。门口长廊楼道,看不到家属和医生。 迈克尔意识到不对劲,跑到父亲病房门口前,压下心里的恐慌打开门。 感谢上帝。 他还活着。 “你在这干什么?你不该在这里。”一个护士跑进来,压低了声音质问道。 “我是迈克尔柯里昂,这是我父亲。这里都没有人,保镖去哪里了?” “你父亲的访客太多影响了医院的秩序,十分钟前警察让所有不相关的人员离开。” 迈克尔立刻明白了,这不是警察的正常执法,有人买通了警察。他没有一秒犹豫,抄起床头的电话,飞速打给桑尼。挂断后他让护士帮忙,把维托转移到另一间病房。 病房刚换好,楼道里便响起了脚步声。 空荡的医院里,那声音被无限放大,一下,一下,又一下——“咚咚咚——”像丧钟,像催命符,从走廊尽头,越来越近。 有个年轻人从楼梯上来,走得不紧不慢,手里捧着一束花,穿着黑色长毛呢大衣戴着帽子。他走到灯光下面,迈克尔一看,很面熟,但记不得在哪儿见过面。他打开门出去,“你是谁?” 这个年轻人在他面前站住了,口音带着浓重的意大利腔:“我叫恩佐,烤面包的,你还记得我吗?” 恩佐在二战期间成为战俘,战后假释在美国面包房工作。现在是面包房老板的女婿。康妮婚礼那天,面包房老板纳佐林来请求维托,让政府允许恩佐留在美国。 迈克尔想起了恩佐是谁,“你最好离开,要有麻烦了。” “如有麻烦,我要留下来,为了你的父亲。” 十二月凛冽的夜晚,他们两个在医院门口站着。这家医院很小,只有一道门,门前有个弧形院落,院落前面有台阶通向街道;街道上空空如也,连一辆汽车也没有。 迈克尔把恩佐的领子立起来,让他双手插兜假装有枪。 一辆长长的矮矮的黑色汽车从第九路拐进第三十街,向着他们开了过来,差点挨着人行道的镶边石。汽车还没有停稳,迈克尔睁大眼睛,想看看车里面的人,他把手伸到大衣里,做了拔枪的姿势。汽车似乎要停下来,但又冲向前去了,显然里面的人认出了他。 恩佐看到汽车离开后,抽出了一支香烟,可手一个劲儿地颤抖,怎么也点不着火。 迈克尔伸手帮他点了烟,打火机还没合上,一阵警车的汽笛划破了沉静的夜空,一辆巡逻车从第九路急转弯在医院门前突然停下来。紧跟在后面的是两辆装有短波无线电话的警备车。 突然之间医院大门口拥满了穿制服的警察和侦探。迈克尔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他走上前去迎接他们。 可两个身材魁梧的警察上前就扭住了他的胳膊。还有个警察在搜他的身。一个身材又高又大的警官,帽子上有金色镶边,走上台阶,他手下的人恭恭敬敬地闪开,让出了一条路。 “我还以为你们这些流氓全都被关起来了,你在这儿干什么?” “为什么没有人保护我父亲?” 警官听了大发雷霆:“你个该死的混蛋算什么东西,居然管起我的事来了?费尔!把他关起来。” 那个侦探犹豫不决他说:“长官,他是无辜的,他是战斗英雄。” 警官气得满脸通红,对那个侦探怒目而视:“妈的,我说把他关起来。” 迈克尔仔细打量这个警官,冷静地端详着他的脸和铁青色的眼珠,“长官,那个土耳其人给你付了多少钱?” 警官回头望望他,然后对两个粗壮的巡警说:“抓住他!” 迈克尔感到自己的胳膊被人家紧紧抓住了,动弹不得。他看到警官的大拳头向着他脸抡过来。他挣扎着想闪开,但没有来得及,拳头打在他的颊骨上,就像一颗手榴弹在他的头盖骨里面爆炸了似的。 他嘴里满是血和碎骨,他明白那些碎骨就是他的牙齿打掉了。他感到自己的半边头肿胀起来,里面像充满了空气,失去了知觉。 在这一拳之前,迈克尔完全认同美国的主流价值观,他是二战战争英雄,获得过海军十字勋章。他的美国梦就是依靠个人努力和功绩,融入主流社会,获得体面合法受人尊敬的生活。 警官这一拳,打碎他的骨头,还有美国梦。 第10章 教父10 迈克尔在第二天早晨醒过来的时候,左边脸还是麻的没有知觉,他发现他的腭骨是用钢丝箍着的,左边的四颗牙齿脱落了。病房里光线昏暗,百叶窗半掩着。他转动眼珠,看见妻子站在窗边,正把一束白色小雏菊插进玻璃瓶里。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你醒了。”她快步走到床边,俯身看他,眼神里满是担忧,“疼吗?” 迈克尔想摇头,但钢丝限制了他的下颌。他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 “医生说你要静养至少两周,”浓浓看着他脸上的肿胀,皱起眉头,“以后走路能不能仔细点?下雪天地滑,尤其是下楼梯时要握紧扶手。你要破相了,我以后亲不下去了。” 迈克尔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笑,因为她关心的点是能不能亲下去。但笑意刚到嘴边就被钢丝挡住了,变成了一声含糊的叹息。她还在那个摔倒就是摔倒,下雪就要小心的世界,而他已经被拖进了一个需要谎言来掩盖暴力的世界。 迈克尔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浓浓看到他想说什么,她俯身凑过去,他却把她按到怀里。 窗外下着雪,病房里只有暖气片的嘶嘶声,和他胸膛里心脏的平缓跳动。浓浓躺到床上,迈克尔给她盖好被子,抱着她睡。就像在家里一样,尽管病床很窄,尽管钢丝箍着他的颌骨让他动作僵硬。但他还是调整了姿势,让她能舒服地靠在他的臂弯里,胸膛上。 迈克尔轻轻拍着她的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他想起退役那天,他回到纽约那天,父亲和他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他,“什么时候打算结婚?” 长年的战争让他对一切都感到麻木和陌生,他那时候还没准备好以什么心态去见米亚,但父亲的态度坚决。现在他抱着米亚突然想起这件事,他心里有些模糊但抓不住,更多的还是困惑,不明白父亲那时为什么那么坚决那么急促。 纽约的地下世界已然变天。四大黑手党家族和警察联手保护索洛,维托柯里昂却身受重伤生命垂危。更致命的是,柯里昂家族那张精心编织的权力网络,只认维托一人的声音,就连家族最锋利的那把刀——卢卡布拉西,也已被无声地抹去。 柯里昂家族被逼到了绝路。 这一个看似无解的死局,然后让那个从未被纳入棋盘的局外人——迈克尔,成为唯一的变数。 黑手党的铁律之一,便是绝不与警察公开为敌。但迈克尔可以。 他要做的并非帮派火拼,而是一场纯粹的个人复仇。他不在乎刺杀一名警长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因为他一直以来都没有参与家族生意。正是这份局外人的身份才成了打破铁壁的唯一可能。 迈克尔出院没几天,脸还肿着。 他独自一人,代表柯里昂家族,坐到了与索洛佐谈判的桌前。枪声响起,干脆利落——毒枭索洛佐与他身旁的警长应声倒地。 局面被彻底逆转。 敌人失去了核心推动者索洛佐和官方保护伞警长,为柯里昂家族则赢得了喘息的时间。 代价是,他得离开美国。 意大利,西西里,一个位于内陆腹地的一个穷酸小镇。这里基本是农业区,没有电影院,没有商城,连条像样的公路都没有。小镇最出名的是,谋杀率高居世界第一。 当地的黑手党头目托马辛诺,仅仅靠着控制水源,便已赚得盆满钵满。 迈克尔就住在托马辛诺提供的房子里,每天无所事事,每天睡到被刺眼的太阳喊醒。 “坐下。” “好孩子!” 那声音里有一种未经磨损的雀跃,像西西里清晨第一缕穿过橄榄树叶的风。他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米亚戴着一顶略显宽大的草帽,坐在菜园边上的石凳上,几只小土狗围着她打转,尾巴摇得像风中的麦穗,其中一只甚至翻过肚皮,四脚朝天,露出柔软的腹部。 她三十岁了,可此刻,阳光勾勒着她侧脸的轮廓,草帽在她白皙的颈后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阴影,她专注地看着小狗时微微嘟起嘴的模样——这一切都让她看起来像个闯入大人庄园的少女,对周遭的险恶浑然不觉,或者说,选择性地视而不见。 她身边摆着几个藤编篮子,里面是刚摘下来的番茄,饱满的茄子和鲜翠欲滴的罗勒。 迈克尔看着这一幕,左脸的麻木感隐隐作痛,肿胀尚未完全消退,这种疼痛在时刻提醒他纽约的枪声。但米亚似乎这片陌生的土地,这片充斥着古老暴力的土壤,当成了一个家。 “米亚,小心肚子。” 怀着孩子还弯着腰去摸小狗,迈克尔在窗户里喊着。她像做错事被抓住了似的,慢慢直起身子,一只手不自觉地护住了微微隆起的小腹。但是抬头看过来的时候,给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好像在嫌弃他管太多了。 迈克尔笑着下楼,脚步轻快。 “早餐打算做什么好吃的?” “披萨。” 这里的灶台是用砖石砌成的燃木火炉,厨房里还有个很大的拱形炉膛。 迈克尔站在炉膛前,往里面添了几根修剪下来的橄榄木柴。火已经烧起来了,炉膛里的温度在慢慢爬升,热浪一波一波地涌出来,烤得他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 “别靠那么近。”浓浓从身后经过,手里端着一大碗面粉,瞥了他一眼,语气像在教训一个蹲在火堆旁玩火的小男孩。 “好的女士。” 迈克尔用铁钩拨了拨最里面的木柴,让它们聚拢在一起。炉膛底部的砖石已经烧得微微发白,温度应该够了。他想起托马辛诺的人教过他——把手伸进炉膛,从一数到五,如果还能忍受,那就是正好。 他试了试,热浪烫得他三秒就缩了回来,“差不多了。” 浓浓把摊好的面饼托在掌心里,移到石台上,开始抹酱。番茄酱是她自己熬的,早上用庄园里摘的番茄,加了蒜和罗勒,在小锅里慢慢收浓。酱汁抹开,露出底下薄薄一层面皮。然后是一把鲜罗勒叶,一大把芝士碎,几圈切得薄薄的香肠。 迈克尔在她完成披萨组装后,拿起那把长柄的铁铲,她在铲面上撒了一层面粉,然后才把披萨铺上去。 送进炉膛的披萨,躺在那,挨着燃烧的柴火,隔一会就要转一次。 虽然麻烦,但不到2分钟,一张披萨就烤熟了。 迈克尔把披萨铲出来,芝士冒着细密的泡,番茄汁渗进焦脆的饼边,罗勒的香气被高温逼出来,浓烈得几乎霸道。 浓浓凑过来看了一眼,奖励似的亲了亲他的脸:“你现在技术真好,一点也没糊了。” “也许我们可以开个披萨店。”迈克尔切了块披萨,吹了吹,送到她嘴里。 浓浓咬下去,眼睛亮了亮。不是味道多特别,是火候刚好——饼边焦脆,饼底柔韧,橄榄木清雅独特的烟熏味渗进面团的每个气孔里,好吃到要人都要起飞。 “你能早起揉面吗?”浓浓把披萨推回给他。迈克尔咬了一大口,眼睛弯起来,声音含糊:“我不是每天早上都在揉吗?” 浓浓瞪他一眼,耳根却“唰”地红透了。 迈克尔忍不住笑出声,动作大了些,牵动了颌骨上未愈的伤,疼得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下换她笑了。 “活该。” 她故意笑得很夸张,甚至抬手揉了揉脸颊,炫耀着没有伤的脸蛋。 迈克尔看着她笑,看着她眼里狡黠的光,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忽然明白了父亲当初的那份急切和坚决。 第11章 教父11 “啊呜……” “嘘,妈妈在睡觉。” 浓浓睡醒就看到这幅画面,迈克尔靠坐在床头,晨光从轻薄的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左脸已经完全恢复了,只有一点儿不对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怀里,六个月大的玛丽亚和安东尼娅正用小脸蹭着他的睡衣,一左一右,刚睡醒惬意极了,享受着爸爸的后背抚摸按摩。 浓浓坐起身,身上的毯子滑落。这件从纽约带来的睡裙,领口绣着精致的蕾丝,如今却被哺乳期的身体撑得松松垮垮。真丝布料贴在肌肤上,顺着她的腰线臀线,描出一笔饱满而流畅的弧度。她比怀孕前更丰盈了,多了一种饱满生命力的和熟透了的柔软。 是那种,连迈克尔这个天天看她的丈夫,看一眼都觉得喉咙发紧的柔软。 “早上好。”迈克尔一手抱着两个小家伙,另一只手却像早有预谋一样,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亲吻她的发顶。眼神落下去,不再是当年那个火车上不谙世事的青年,而是带了某种深沉,称得上贪婪的占有欲。 “早上好。”浓浓轻轻靠上他的肩,低头去看两个女儿。 姑娘们像迈克尔更多一样,睫毛长得惊人,鼻子挺,薄唇,眼神深邃。唯一像她就是嘴角两个小梨涡。浓浓低头在两个小脑袋上亲了亲,脸颊被她们两个小可爱伸出来的小手揉着捏着,她忍不住要抱到怀里,迈克尔不给。 “你没有给我早安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吞了几斤沙子那般沙哑。 浓浓抬起头,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刚要退开——迈克尔追了上来。他吻得不急不慢,大手却紧扣着她的后脑勺不让她有一点往后缩的机会。 两个宝宝被挤在中间,哼哼唧唧地表示抗议。他仿佛没听见,拇指按上了她的后颈,指腹轻轻一压,她便整个人都软下来,像被从脊椎骨里抽走了力气。 “呜——” 孩子们挣扎得太厉害了,迈克尔这才松开她,“等等我。” 他抱着孩子们下了床,浓浓坐在床上,没有像以前那样喊住他,没有用半真半假的嗔怒命令他。不是不敢——是已经命令不动了。自从孩子生完以后,他不听她的话了。 听着他下楼轻快的脚步声,他把孩子们给了保姆们,照顾孩子们的是西西里当地的几个妇女,说着她听不懂的话。然后是他转身上楼的声音,步子很重,很急,每一步都像要把楼梯踩穿。 “咚咚咚”的声响从底下直直撞上来,透过墙,撞进卧室的门。浓浓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迈克尔进来把门和窗关上,锁上。 窗帘倒是敞开着,阳光很好,整个房间都是亮的,照着他床上的妻子无处可藏。 她坐在那里,膝盖微微并拢,小腿从裙摆下露出来,脚踝纤细,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因为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那道目光比阳光更烫,更沉,像一只手,从她的脚踝开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上推。 阳光下细腻到肉眼几乎看不到毛孔的肌肤,像牛奶般雪白顺滑,烫卷的黑色长发底下,那张脸还是年轻的,介于少女和少妇之间,身子是成熟的。 西西里太无聊了,连买本书都难。没有报纸,没有电话。他不能出门乱逛——托马西诺反复叮嘱过,柯里昂家的仇人还在找他。每一天都长得像一辈子,他困在这栋房子附近,找不到别的事做。唯一能碰的能摸的,能把他从这种窒息的空洞里拽出来的,只有她。 其实不是他需求大,不是他无聊堕落,而是基因作祟,柯里昂家族的基因都是这样。 就比如桑尼,他妻子都调侃说:“当我第一次看到桑尼的那个时,我不禁大喊救命。当我听到他在同别家姑娘干这种事,我就到教堂去点一根蜡烛。”? 桑尼情妇遍地,他的妻子能喘口气。迈克尔没有,浓浓又不能劝他去找,只能自己忍受着。 柯里昂家族的男人们,不止精力旺盛,还有极其优越的身体。 “救命,救救我……” 电话那头康妮求救的声音刺耳,桑尼暴怒地摔下听筒,连外衣都没来得及穿,一边咒骂一边冲向车库,来不及喊上保镖,他的亲妹妹,还怀着身孕,正被那个入赘女婿打得半死。 林肯大陆轿车行驶在长岛堤道的琼斯海滩公路上。收音机里播放着世界职业棒球大赛的实况。纽约扬基队对阵布鲁克林道奇队,道奇队第三场惨败,赛况激烈。 桑尼听着球赛,车速极快。他将车开进了一座收费站的岔道,准备减速交费。 收费亭里的工作人员探出身子,接过钱。 桑尼注意到前面的车不动了,与此同时,收费亭的工人忽然缩了回去,收费窗咣地关上。他意识到不对劲,然而已经晚了。 收费亭两侧的阴影里,数名枪手同时现身,汤姆逊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从各个角度对准了他,一波波弹雨倾泻而下,将车身和桑尼的身体打成筛子。 一名杀手走上前,对已经不再动弹的尸体补了数枪,子弹从后背射入,从胸膛穿出。接着,他抬起靴子,朝桑尼的头部狠狠踢去。那一脚重得让尸体在地上翻了个身。 敲门声响起时,迈克尔按着妻子的腰肢,往后退了一截,喘着。 “先生,托马辛诺阁下来访。” “我马上下去。” 浓浓趴在床上动弹不了,迈克尔给她盖上了毯子,推着她才让她趴下去,又帮她翻了个身。汗水裹着全身,皮肤仿佛在散发着热气在呼吸,浓浓看着天花板,视线无法聚焦起来,只听到楼下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托马辛诺站在屋檐底下,抱着玛丽亚和安东尼娅在哄,迈克尔走过去,看着女儿们笑得红扑扑的脸蛋,伸手抱来一个,抱在怀里。 “迈克尔,你哥哥桑尼……” 玛丽亚揪着他的耳朵,迈克尔没管,笑意沉淀的眼睛在听完托马辛诺接下来的一番话,凝固了,像水在零下时那种来不及挣扎,安静的冻结。 第12章 教父12 流放一年多,追杀令还在。 托马辛诺还让他们搬家,去锡拉库萨,位于西西里岛东海岸,一座沿海城市。 只听说要搬去海边,浓浓像个开心的孩子,低下头去逗女儿们,用额头蹭她们的小肚子,逗得小姑娘们咯咯直笑。 “我们要去看海了!” 迈克尔挤出一点笑容,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显得有些僵硬:“你真的喜欢海边吗?” “甜心,人生短暂,你应该静下心来享受这里的风景。” 西西里的风景。 他们在这里住了两年,迈克尔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他的眼睛永远在观察,哪条路能走,哪个人可疑,哪里能藏,哪里会死。风景?风景是给不用逃命的人看的。 风景是给她看的。 是的,她一直在看风景,享受西西里的阳光,享受橄榄树山谷间的微风,所以她很每天都很开心。那种开心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算计和恐惧,她会指着天边的云彩说像中国的龙,会为菜园里成熟的蔬果而雀跃,会在傍晚抱着女儿们坐在露台上,看夕阳把整片山谷染成金色。 迈克尔一直谨遵父亲的教诲,家是远离血腥的圣殿,所以他从没告诉米亚那些危险的事。没告诉她纽约那边的坏消息,没告诉她每个夜晚他都要检查三次门窗,在床底下放了枪才敢入睡。 “我会的。” 他会试着去看风景,用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眼睛。 迈克尔抱起孩子们先下楼。 浓浓不紧不慢拿起一顶蕾丝边的草帽戴上,弯腰对着梳妆镜,整理着脖颈上那条红钻项链,心形的红宝石,比指甲盖还大。颜色深得像凝固的血液,切面多到数不清,每一个角度都折射出细碎的火彩,仿佛宝石内部藏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柯里昂家族唯一能给予的,只有财富。 浓浓回头,发现迈克尔还抱着女儿们站在楼梯口等着她,女儿们在他臂弯里安静地依偎着,像两只温顺的小鸟。她走过去,踮起脚仰起脸。迈克尔熟练地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走吧。” “锡拉库萨有商店吗?”浓浓双手按着他的肩膀,迈克尔转身开始下楼梯,脚步声在石阶上发出沉稳的回响,“当然,那里有港口,我们可以买到很多——” 他停住了。 浓浓跟着停下。 开到楼梯下的汽车边上,托马西诺送来的两个保镖正在准备车。加洛在后备箱装行李。另一个已经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等着出发。迈克尔的目光落在驾驶座上那个人身上——法布里吉奥。 那个年轻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飞快地瞟了他一眼,然后立刻把头转开了。太快了。快到不自然。像一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小孩,本能地躲。 迈克尔想着那是托马西诺的人,应该不会有问题。 但他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孩子们。 不对劲。 “米亚,你来抱孩子们。” 迈克尔转身把孩子们塞给她,动作突然而坚决:“回房间里。”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举动,法布里吉奥看到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下车跑。 “嘿!法布里吉奥” 加洛喊出声。 “他在跑什么?” “抓住他!”迈克尔声音冷下来。 但不用他下令了,别墅围墙边上的另外两个保镖已经冲出来,直接扑向法布里吉奥,他们离得更近。 法布里吉奥刚跑出大门就被按倒在地。 被按住的法布里吉奥挣扎拿起枪——这个动作要了他的命。按着他的保镖没犹豫,掏枪抵着他后背。 砰砰砰。 三枪。 浓浓抱着孩子们回房间,刚到门口枪声就停了。她站在原地把女儿们搂得死紧。玛丽亚被勒得扭动哼唧。安东尼娅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安静看她。 楼下。 迈克尔跑到大门,看法布里吉奥面朝下趴在路上,他退回来到车边上。站在打开的车门前,看着法布里吉奥刚才坐的位置,座椅上还有他屁股压出来的凹陷。 还有方向盘下方的塑料盖板,没有卡好。 这块盖板应该是严丝合缝地卡在转向柱上的。但现在,盖板的一角微微翘起,露出一条黑色的缝隙。 “打开。”迈克尔后退了几步。 加洛从腰间拔出折刀,用刀尖轻轻撬开那块盖板,拿下来,里面有两根颜色不一样的电线,一红一黑,从盖板后面伸出来,绕到了点火开关的后面。原厂的线是深色粗的,裹着布纹胶带的。这两根线是新的,铜丝还发亮,绝缘皮上连灰尘都没落几粒。 加洛从车里钻出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是炸弹。”他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害怕,是被自己人背叛的那种愤怒,“接在点火开关上。只要拧钥匙……” 迈克尔知道只要拧钥匙会怎么样。 法布里吉奥装好炸弹,等大家都上车了,他就会想办法下车换位置,只要加洛先他一步上车点火—— 砰。 刚才那一秒。 就他妈那一秒。 如果他没看见法布里吉奥躲闪的眼神,如果他信了托马西诺的人没问题,如果他抱着孩子们走下去—— 迈克尔浑身发冷。他抬头看二楼窗户。 窗帘拉了一半。他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米亚就在那扇窗后面,可能在哄孩子们睡觉,也可能正抱着两个孩子站在窗边,隔着那层薄薄的窗帘,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窗后面是什么,他看不见。 就像他看不见的未来,看不见的追杀者,看不见的下一次背叛。 他转身对加洛说:“处理干净。车也处理掉。然后告诉托马西诺,我要见他。” 加洛点头,转身去安排。院子里很快忙碌起来,两个保镖把法布里吉奥的尸体拖走,留下一条暗红色的拖痕。 现在,他该上楼。 楼梯很凉,每一步都像在踩着自己的心跳。他推开卧室门。房间里,他的姑娘们,在床上爬着。米亚就坐在床边看着她们,帽子摘了,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来,脸色平静,让人看不出喜怒哀乐。 迈克尔走过去抱住她,一下一下摸着她的背,轻声道:“法布里吉奥偷了东西。被发现了,就想跑。” 浓浓感觉到他在害怕,不是从他声音里听出来的,也不是从他动作里看出来的。是她贴着他胸口时,感觉到的心跳。太快了,太乱了,还有他身上的汗味。 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些,拍着他的背:“没事了。” 迈克尔身子一顿。 他以为她会问,会怀疑,会害怕。他准备好了更多的谎言,更多的安抚。 但她没有。 过了几秒,迈克尔的手臂才真正环住她,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很用力,用力到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浓浓任由他抱着,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慢慢,慢慢地,平复下来。 第13章 教父13 背后中了五枪,大难不死。维托硬撑着身子,把大儿子的尸体送到殡仪馆修复,又咬着牙,邀请纽约五大黑手党家族坐到了一起。会议上,他心平气和地说,不再追究此事,但有一个条件:“我最小的儿子因为索洛佐的事被迫离开美国。我要让他安全回国,取消一切针对他的指控。 我是个迷信的人。如果不幸的事情发生了——如果他被警察射杀,或是在监狱里上吊,或是被闪电击中。那我就要找这屋里的某些人算账。我不会原谅他们的。 但,除此之外——” 他的声音沉下去,接着说道:“我发誓,以我孙儿的灵魂起誓,我不会破坏今日达成的和平局面。” 两天的行程,巴勒莫飞往罗马,再从罗马飞回纽约。这么短的行程,足足等了两年。 汤姆哈根站在接机口。 迈克尔从通道里走出来的时候,汤姆第一眼没有认出他。不是因为他的脸变了,而是因为他走路的样子。那个步伐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像一个已经活了好几辈子的人。 迈克尔看到了他。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汤姆愣了一下。 他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是几年前,汉诺威开往纽约的火车,他到火车站去接迈克尔。那时候迈克尔跟着米亚走出来,浑身是蓬勃的青春气息,眼神是害羞的。 那时的迈克尔还没参军,还没杀过人,还没被生活碾过,他还是个男孩。 现在,迈克尔走在他面前,身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的头发比从前短了,脸比从前瘦了,下颌线像刀削过一样硬,眼神是平静的,汤姆在他眼里没有找到一点回到纽约的喜悦。 “好久不见。”迈克尔轻轻点了点头,下颌微收,目光不闪不避。 汤姆突然就感觉鼻子一酸,他在迈克尔肩膀上拍了拍,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比平时重了一些,多停留了一秒,“欢迎回来。” 然后他看向迈克尔身后。 米亚走得很慢,左右手各牵着一个走路还摇摇晃晃的小女孩。 她看起来一点也没变。穿着一件有精致刺绣的连衣裙,手上戴着一条黄金打造的蛇形手镯——宝格丽的,蜿蜒的蛇身绕了两圈,蛇头衔着蛇尾,鳞片在机场的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墨镜架在鼻梁上,镜框和她的头发一样黑,衬得她的脸又小又白净。头发扎起来了,低低地拢在脑后。 她看起来不像是刚下飞机的流亡家属,像是从罗马旅游回来的。 两个小女孩一岁多的年纪,穿着同样的黄色大衣,像两只摇摇摆摆的小鸭子,在米亚手里跌跌撞撞地跑着。迈克尔转身蹲下张开手臂,两女孩笑着撞进他怀抱里。 汤姆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 “双胞胎?” “是的。”米亚抬起墨镜,架在头顶上,露出一双干干净净的眼睛,还是那么年轻。 迈克尔把自己的小家照顾得很好——两个女儿,还有妻子。现在他回到纽约,该照顾柯里昂这个大家族了。 回到长岛庄园。 迈克尔开始忙碌起来,维托开始放权,让他处理家族生意,让他认识政客,让他管理手下。浓浓和婆婆还有桑尼的遗孀一起带孩子,喝喝下午茶,看着最新的杂志挑选新的首饰衣服。 直到一个月后的一个傍晚。 浓浓蹲在菜园边上,正在给青菜捉虫。 长岛宅邸的菜园是她一手打理的。维托给她划的那块地,不大不小,刚好够种她想要的东西。番茄茄子和几种蔬菜,沿着墙角还爬着一架豆角。她每天傍晚都会来待一会儿,浇水,松土,捉虫。 夕阳把菜园染成一片暖橙色。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蹲在那里,手指捏着一片菜叶翻过来,把藏在背面的小青虫捏走。 “茄子熟了。”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沙哑的,慢吞吞的。 “晚上要吃炖茄子?”浓浓转过身,维托背着手正慢吞吞地走进来,脚步很慢,身子微微往前倾,背挺不直了。 “我学到了西西里炖茄子的做法。”浓浓补充道。 “谢谢,我很期待。”维托说完还看着她。这个女人为了几艘船的药品,答应他照顾迈克尔。但他当时没想到迈克尔会被拖进这摊浑水,她接受了,她跟他逃亡了两年,为柯里昂家族生下来两个可爱的孩子。 当迈克尔告诉他,米亚从没发过火,一次吵架都没有。那时候他就知道,米亚还没有爱上迈克尔,因为真爱经不起这样的考验,她是理智的。 她是把婚姻当成了一份工作,一个承诺来执行的。而可怕的是,她执行得太好了,好到迈克尔以为她爱他,好到所有人都以为她爱他,好到她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了,而她对迈克尔依然没有感情。 这不是坏消息。 爱从来就不是婚姻的必需品,婚姻是责任,是家族,是活下去。 但他需要知道这样的长久要付出什么代价。 维托摘下一颗茄子,茄子紫得发亮,像打了蜡,在手里转了转,随口问道:“还适应现在的生活吗?” 她几乎是下意识回答:“在哪里都一样。” 这说明纽约也不是她的锚,维托继续说道:“玛丽亚和安东尼娅……” 他还没说完,她便抬起头,眼神有些紧张。就在这一瞬间。维托看到了她的软肋,她可以不在乎纽约,不在乎迈克尔,不在乎这个家,但她在乎孩子。 维托笑了笑,“今年的生日,我想要给她们办一个生日宴,隆重点。” 浓浓还以为孩子们怎么了,松了一口气,“好的爸爸。” 第14章 教父14 晚上十点多。 庄园里静悄悄的,迈克尔从书房里出来,踩着廊道的地毯回卧室。门口缝隙透出里头昏暗的灯光,他推开门,床头柜留着一盏灯。被子隆起一个弧度,她侧躺着,背对着灯,只露出披散在枕头上的黑发。 迈克尔轻轻关上门。放缓了脚步声和呼吸走到沙发边,抬手去扯领带,脱掉西装外套,一件件搭在沙发上。 解袖扣的声音很小,但在寂静里,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了。 浓浓还没睡着,但也不想睁开眼,她现在有点怕他了。不止是她,家里每个人,包括婆婆,二叔,康妮,孩子们。迈克尔现在说一不二,他决定的事就没有任何余地。他身上多了一种压迫感,那是权力的重量。 那种东西让他浑身气质都变了,他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动作,光是站在那里,空气就会自动让出一条路。 现在他就站在这个房间里。 朝床边走过来。 地毯很厚,但他的重量还是让地板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浓浓感觉到床垫微微塌了一下——迈克尔坐在床沿了,就在她身后,离她的背只有几公分的距离。 咔哒一声,灯灭了。 迈克尔上床后,小心翼翼搂住她的时候,感觉到了她身子的紧绷。 “你醒着?” 眼看露馅了,浓浓翻了个身躲进他怀里,托前任老公的教育,她很清楚该怎么面对一个老大。她抱住他,亲着他的喉结,咬了咬,迈克尔闷哼了一声,抱紧了她,“为什么装睡?” 浓浓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还搭在他脖子上,指尖抵着他喉结下方那块微微凹陷的皮肤。他吞咽了一下,那个硬硬的骨节在她掌心底下滚了滚。 “因为你在书房里待太久了。” 迈克尔没有接话。他的手在她腰侧收紧了一点。 “而且……我怕打扰你,让你分心了。” 这句话是实话,浓浓要他赶紧的认真的赚钱,提升地位。以后她和孩子们就能吃香喝辣,过上好日子。最好忙得他每天都回不来那种!她不想承认自己看走眼了,他妈的,还以为嫁个好控制的富二代。结果到头来,迈克尔还是变成了她最不想嫁的那种男人。 黑暗中,迈克尔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呼吸沉了一下,“不会。” 说完他翻身将她压住了,鼻尖抵着她的,吐着的音节洒在她唇瓣上,“你随时可以打扰我,而且我会很高兴。” “真的?那……”浓浓咬着他的耳朵问:“钻到你的办公桌下面呢?” 放在以前,迈克尔或许会羞得语无伦次。他会结结巴巴地说“米亚”,声音里带着求饶的味道,仿佛她的每一个字都在他皮肤上点着火。 但那是从前了。 现在,迈克尔听了这话,轻笑了一声,手从她腰侧滑下去,碰到比她身上的真丝睡裙还要柔嫩的肌肤,“你可以试试,但是现在你得尽量保持安静。” 浓浓不用问为什么,迈克尔已经把她抱起来。 他把她抱到床对面的沙发上,那里铺着一层厚厚的羊绒毯。 作为一个黑手党。 比起枪,迈克尔更擅长用刀。枪是暴力的宣言,是距离的妥协,是留给那些不敢靠近的人用的。刀不一样。刀意味着已经跨过了所有防线,站到了猎物面前,彼此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迈克尔喜欢这种感觉——不是嗜血,是掌控。 他知道刀尖该落在哪里。 不是随便捅进去,是在没有骨头挡着的地方,进去之后微微上挑,能戳中心脏。从后方斜着刺入,不会卡在肌肉纤维里,直接切断迷走神经。腹部的致命点不在正中,刀尖进去,人就只能弯着腰等死。 他每天早上晚上都享受这个过程,也从不失手。 迈克尔让她随时来打扰,就是笃定她不敢。 1954年夏。 长岛庄园的菜园子比往年更大了。维托退下来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里。他亲手种的番茄比米亚种的还大,虽然她从不承认。茄子也结得不错,紫得发亮,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把枝条压弯了腰。 玛丽亚和安东尼娅一下车就开始疯跑。 两个八岁的小女孩,已经不再穿一样的裙子了。玛丽亚穿一条浅蓝色的棉布裙,头发扎成马尾,跑起来的时候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像一匹小马的尾巴。安东尼娅穿白色的,裙摆上绣着一圈小雏菊,头发散着,跑起来的时候发丝和裙摆一起飞。 她们也不再要爸爸抱了。迈克尔伸出手的时候,玛丽亚绕了个弯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安东尼娅直接从他腿上跨过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冲向草坪。 “LUCky!LUCky!” 老LUCky已经不在了。但它留下的后代还在。小博美毛茸茸的,白得像棉花团,在草地上滚来滚去。两只在打架,一只在追蝴蝶。玛丽亚蹲下去一把抱住那只追蝴蝶的,安东尼娅则被另外两只围着舔手指,咯咯地笑。 迈克尔在花园里看了一会,然后才转身往菜园里去。 维托蹲在茄子垄前,手里拿着一把修剪枝杈的剪刀,正慢吞吞地剪掉一片发黄的叶子。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刀下去都准。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米亚没回来?” “她怀孕了。” 维托转过头看他。 “昨天刚查出来的。”迈克尔没有掩饰嘴角的笑意。维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没忘记我的话,不抽空陪家人的男人不是真正的男人。” 迈克尔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覆在父亲的手背上,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我这一辈子,照顾了我的家人,没什么遗憾的了。”维托没有松开手,握紧他的肩膀,声音沙哑,慢吞吞的,“迈克尔,时间不多了,听着,无论是谁提议要你见巴尔兹尼,他就是叛徒,别忘了。” 迈克尔看着父亲,心里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维托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那只手的重量比从前轻了,人瘦了,骨节凸出来,像冬天的树枝。但力道还在,五指收拢,扣住迈克尔的肩峰,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交付什么。 “我知道了,爸爸。” 维托松开了手。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根多余的枝条。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稳,好像刚才那几句话只是闲聊的一部分,好像他没有在交代后事。 “走吧。回去照顾你的妻子,她需要你。” “对了,以后米亚做炖茄子的时候,让她多放点辣椒。我上次说了,她没听。” 迈克尔嘴角动了一下。“我会转告她。” 维托转身继续剪黄叶。 这次谈话结束后,维托倒了下去,再也没有醒来过。 第15章 教父15 维托的葬礼上来了很多人,包括另外四大黑手党家族的首领。墓碑旁边,柯里昂家族在那静静等待葬礼仪式结束。迈克尔坐在第一排的中间,身边是汤姆和母亲。身后是柯里昂家族的女人孩子们。 他就坐在那里,脸上没有悲伤,眼睛盯着每一个人。谁来了,谁没来,谁的眼神躲闪,谁的脸上带着藏不住的贪婪。他在读他们,像读一份死亡名单。 维托一死,四大家族不会等柯里昂家族喘过气来,他们会立刻出手抢地盘抢生意。迈克尔不敢走错一步,那代价将是整个家族覆灭。 巴尔兹尼家族是仅次于柯里昂家族的存在。维托生前将其视为最阴险最有耐心的对手,一再警告迈克尔要提防这个人。 葬礼上,迈克尔看到巴尔兹尼在笑。 看到效忠于柯里昂家族的一个元老泰西欧走过来,那是他曾以为最可靠的一个,最不可能是内奸的那个。 “迈克尔,巴尔兹尼想要安排一次会面,他说我们可以解决所有问题。我可以负责安保,在我们的地盘上。” “可以。” 男人们的交谈声压得很低很低,墓园里安静得能听到鸟叫声。浓浓拿着玫瑰花坐在那发呆,一朵花瓣薅光。安东尼娅从姐姐手里接过另一朵,递到她手边。 浓浓这才回过神来,看到两小姑娘哭花的脸,拿出帕子给她们擦眼泪。 “妈咪,你也会死吗?” “会。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 “多久?” 浓浓算了下,惊恐地发现自己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了。在火车上遇到迈克尔的时候二十五,在长岛等他的时候二十九,在西西里生孩子的时候三十出头。日子一天一天过,菜园里的菜一茬一茬地收,孩子一年一年地长,肚子里还怀着崽,她没觉得时间在跑。 这会突然发现自己是大龄产妇了,这个年纪在唐人街早就当奶奶了。 在维托柯里昂葬礼结束后没多久,报纸上刊登一桩桩谋杀案,四大黑手党的首领没一个幸免。而柯里昂家族举家迁至内华达州一幢更加豪华的庄园,背靠北美最大的高山湖泊太浩湖,比长岛庄园大了好几倍。往门口看则是一片无际的森林。庄园内有电影院,健身房,教堂,码头,游艇俱乐部…… 命运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它总是将你推向你最想逃离的深渊。 浓浓站在二楼走廊的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上细腻的木纹。窗外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再往外是高耸的铁艺大门,门口站着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他们抽着烟说着笑,腰间别着的枪支随着肢体的动作时不时露了出来。 迈克尔在走廊尽头看了她很久,他在等她什么时候发现,但她一直看着窗外。 像一只镀金笼中的鸟,眺望着笼子外面的世界。 他现在坐在父亲的位置上,手底下的人不再称他的名字,而是柯里昂阁下。在这个位置上看着妻子,他更加清晰明白父亲当初的眼神——那是一个已经经历过风雨的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她很漂亮,身材很好,但这恰恰是最不重要的。漂亮女人纽约到处都是,柯里昂家买得起任何美貌。重要的是她身上那些无法用钱购买的特质。 娇小的骨架下是西西里女人都少有的韧性,跟着他颠沛流离到现在,她没崩溃过一次。 她不是西西里人,却比任何西西里女人都更懂得如何用食物说话,一桌宴席能抵过汤姆三个月的周旋。 她不吵不闹,把孩子们养得健康活泼,柯里昂家的第三代不像桑尼那样冲动,不像弗雷多那样软弱,也不像康妮那样任性。 最重要的是,她从不干涉他的决定。 这些是他当初还没进入社会之前看不到的,那时他只觉得她很奇怪很神秘,想了解她,靠近她。 现在他才算彻底懂了。父亲递给他的不是一段姻缘,是一份家族保险——在绝境中依然能维持生活尊严感,且永远不会成为弱点的完美资产。 美貌会褪色,爱情会变质,但战略价值永恒。 “在看什么?” 迈克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抱着她,下巴靠在她肩膀上。 浓浓微微侧着脸,他的吻印上来,带着灼热的鼻息,痒得她闭上了眼睛,“你不忙了吗?” “出来透透气,看看我的夫人在做什么。” 他这话说得轻快,不像平时那般严肃。浓浓回头,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他眼尾一笔笔时间刻下的痕迹。迈克尔看着她抚摸上来,指尖轻轻的,在她专注的眼神下,他听到她说:“你也老了。” “这是什么浪漫情话吗?”迈克尔笑了,眼角那些细纹更深了些。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是实话,你都有白头发了。” “而你一点没变。”他低头吻她额头,“这不公平。” “我变了,只是你看不出来。” “我不知道,试试?” “怎么试?” 迈克尔牵着她的手下楼。她没有打扮,头发还披散着,他也没有穿外套。坐上车时,浓浓才问:“去哪?” “机场。” 上午的飞机,下午到纽约,车开进曼哈顿时已是黄昏。莫特街的霓虹灯刚刚亮起,中餐馆的油烟味混着意大利咖啡的香气——这里什么都没变,连杂货店门口那个西西里老头都还在。 司机把车停在杂货店对面,浓浓看着那栋楼,四楼的窗户。 这个家好像一点都没变,没有灰尘,有人打扫过。每周,或者每月。地板光洁,窗台干净,连空气都是清新的。房间里还和当初离开时一样,桌上还放着1945年的杂志和报纸,地上还摆着没来得及挂上圣诞树的装饰品,还有lUCky的碗和玩具。 浓浓走到窗边。从这里看出去,能看见杂货店门口那盏昏黄的灯,能看见当年迈克尔站着喝咖啡的位置。 她转过身,迈克尔还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表情。 “你一直让人打扫这里。” “嗯。” “为什么?” 迈克尔没回答,他只是觉得如果连这里都变了,那迈克尔和米亚就真的不存在了。 第16章 教父16 浓浓走到他面前,此时这个穿着西装,头发丝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男人。他微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刻意放松了肩背,试图摆出多年前那个倚门等她时带着点青涩和随意的姿态。她忍不住笑出声,迈克尔耳朵有点红,似乎被她看穿出来的恼火,“笑什么?” 可紧接着,她抬起右腿,动作流畅得堪称优雅,将小腿轻轻搁在了他紧绷的肩头。丝质的裙摆顺着重力滑落,堆叠在膝弯,露出一截白皙匀称的小腿,肌肤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细腻的光泽,一直延伸到被黑色细带高跟鞋束缚的纤细脚踝。 “亲我的膝盖。” 迈克尔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才是他当初一见钟情的米亚,她回来了。他侧着脸,低头从膝盖开始,虔诚得像在亲吻圣像。然后一路下去,沿着小腿内侧细腻的肌肤,他被她按着蹲了下去。 浓浓的手指插进他一丝不苟的头发里,揉乱了,发胶的硬挺感在她指间化开。 “米亚……”他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下传出来的,含糊不清。 “嗯?” “你一点都没变。”这句话里有多少怀念,就有多少对自己已面目全非的悲哀。 “你现在也和以前一样……坏……” 门关了但是没锁,迈克尔没有伸手去拧那个旋钮——那不是他的方式。他只是微微俯下身,将鼻尖轻轻抵在锁扣的位置,沿着锁的边缘缓缓推移,寻找一个隐藏的机关,每一次细小的摩擦都带着耐心虔诚的力度。 很快,他找到了那个角度。啪嗒一声,门锁上了。 迈克尔抽出口袋里的帕子,擦着下巴和唇瓣缓缓站起身。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浓浓一对上他的眼,便清楚他已经不是以前的迈克尔。 他死了。 死在1945年圣诞夜前夕。 这间公寓更像是一个坟墓,他定期让人来给他扫坟。 迈克尔稳住她摇摇晃晃的身子,将她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平稳,心跳却快得异常,“米亚,我们需要谈谈未来。不是明天,是十年后,二十年后。你希望我们的孩子过什么样的生活?你希望我们的孙子在什么样的家庭长大?” “人的一生这么短暂,为什么你不为自己而活?”浓浓不是反问,是疑惑。她是妖精是神仙,是来下凡生儿育女,时间对她来说无所谓,她有足够的耐心去养孩子。但她不明白为什么人类会把余生奋斗的目标放在后代身上。 “那你为什么生孩子?为什么嫁给我?” “你好看,还很大。” “米亚!”迈克尔没憋住笑,好笑又无奈地放下严肃,承认:“好吧,这个理由很充分。” 他眼角那些细纹在笑的时候格外明显,但此刻,那些纹路里盛着的不是疲惫或算计。浓浓捧着他的脸,额头靠上去,“迈克尔,我也会老的,我比你大四岁。” “你一百岁了我也会抱着你,亲你。”迈克尔抱紧她,在她唇上亲了亲。 两个加起来快八十岁的人,年轻时什么都不说,老了才躲在一间小公寓里说着情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浓浓抬起头,认真地对上他的眼,“我知道你是为了家人,所以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但是我还是想劝你一句,以姐姐的身份告诉你,人生短暂,有时候也要为自己活一次。” 她很少可怜一个人类,所以允许他自私一次。 迈克尔垂着眼和她对视着,下颌微紧,眼眸中泛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柔软和不舍。但柯里昂家族是父亲一手打造的心血,那些生意,人脉,母亲,桑尼的孩子们,二哥,康妮,汤姆,还有他的小家,他不能为自己而活。父亲说过,女人和孩子们可以无忧无虑,男人不行。 “米亚,我已经在为自己活了。” 浓浓听出来他的意思,迈克尔还是想要牺牲这代人换取下一代的无虑无忧,她没再劝他,而是轻轻靠在他怀里。迈克尔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吻,然后抱着她往后退,退到卧室,退到床边,放倒她。 他扯着领带,解开西装扣子,动作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烦躁,深邃的眼睛凝视着床上的妻子。 四十岁,她看起来也就不到三十,不像是四个孩子的母亲。每当家里宴请客人的时候,那些中年男人,不管是议员还是什么,总把那贪婪的目光投向她。迈克尔看得清楚,那不是欣赏,是评估。像在拍卖会上打量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藏品,心里盘算着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得手。 她穿得再多再严实也没用。高领毛衣裹到下巴,长裙遮住脚踝,可布料下的曲线依然在说话。她那极致成熟的身材和看起来易碎的脸蛋形成一种危险的对比——睫毛轻颤,微微抿唇,水亮的眼睛一对上人,都像是在无声诱惑。 但迈克尔知道那不是诱惑,是恐惧。 她害怕那些目光,所以更紧张拘谨,反而让那些男人更兴奋。他们嗅到了猎物的不安,于是劣根性被彻底激发。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恰恰因为她什么都没做。 迈克尔厌恶他们的眼神,但自己也没少做。他总是让她哭,因为她哭起来很好看,而且她哭的时候,会一直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鼻音,破碎的,依赖的,她的手臂会紧紧抱着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当年在这间小公寓,他好像就有这样的想法,只是一直没能在这间公寓里实现。 “Mike……”她又开始喊,声音里那种无助让他脊椎发麻。 权力的味道,真好。 “亲我。” 过去的迈克尔确实死了,活着的只有柯里昂阁下。迈克尔靠在床头享受她的亲吻之后,轻轻推开她,大手握着她的手臂,看着她那头柔顺乌黑的发在空中飞舞,看着她破碎的眼神,淌下来的眼泪…… 她不是因为难过而哭泣,她兴奋地在享受他给予的一切,这就够了。 第17章 教父17 维托用自己的一生,让子孙儿们住上豪华大别墅。迈克尔打算用自己的一生,让子孙们活在阳光底下。柯里昂家族从纽约的街头黑帮,升级为合法的赌场大亨,几乎垄断拉斯维加斯的赌场和酒店生意。但尽管实力雄厚,可控制的赌场几乎都未获得合法的经营牌照。没有执照,就意味着无法将生意完全暴露在阳光下。 “……现在我的消息来源告诉我,你计划预备去动托比卡拉。他们告诉我说在一周之内,你就会把他们扫地出门,那是个不小的扩充。不过你会遇到一个技术上的问题,执照上依旧是克林曼的名字,好了我们废话少说,你可以拥有执照,代价是25万美元,加上每月总收入的百分之五,我说的是四家赌场合并的总收入。” 内华达参议员在书房里坦白直接地勒索柯里昂,这还没完,“我不喜欢你这一类人,我不喜欢看到你西装笔挺假装是个正直的美国人,我和你生意,但事实上我鄙视你的身份和你那不咋手段向上爬的机会,还有你这个该死的家族。” 迈克尔静静听完他的话,脸上依旧平静,“参议员,我们都是伪善的人,但永远不要提起我的家族。” “随便你怎么说,但明天中午你要给我答复和钱。还有一件事,你不要再联系我,永远不要!” 迈克尔看着他指着的手指,轻晃椅子,“参议员,我现在就能答复你,我什么都不会提供,甚至不付赌博执照的费用,如果你个人能提供那项费用,我会很感激。” 参议院无所谓地笑出声,转身出门。 洗白的道路并不像人们想象中的简单,这些议员政客比黑道还要黑。迈克尔点了根烟,起身看向窗外。 面向湖泊的草坪上,孩子们在草坪上玩耍,女人们在太阳伞下享用下午茶。 “下午好,女士们。”参议员盖瑞从宅邸正门走出来,步伐稳健,银灰色的头发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浓浓和大嫂桑德拉站起身,婆婆卡梅拉坐在藤椅上,朝他微微颔首。 “要走了吗,参议员?”桑德拉微笑着问,她是长媳,习惯了在这种场合代表女眷应酬。 “是的,一个美好的下午。”盖瑞的声音醇厚悦耳,他先走向卡梅拉,俯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吻手礼,姿态优雅,“柯里昂夫人,感谢您的款待。” 然后他转向桑德拉,张开双臂,短暂而克制的拥抱,盖瑞的手礼貌地轻拍她的背,一触即分。 最后,他转向米亚,迈克尔柯里昂的夫人。极致的白肤黑发和凹凸有致的身材形成鲜明的对比,她闻起来甚至还有一点奶香味,看起来就很美味。 盖瑞张开了手臂,但在拥抱的瞬间,他的右手没有像对桑德拉那样轻拍她的背,而是下滑了半寸,停在了她后腰偏下的位置,掌心贴着她薄薄的夏季裙料,停留的时间比必要长了那么半秒。 按照礼节,贴面吻应该只是脸颊相贴。但盖瑞侧头时,他的嘴唇实实在在地印在了米亚的脸颊上。不是重重的一吻,而是一个清晰的带着湿意的触碰,伴随着他压低的只有她能听见的呼吸声。 在嘴唇离开她脸颊的瞬间,鼻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廓。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在外人看来,这只是一个稍显热情的告别礼仪。 浓浓浑身僵硬的同时,盖瑞已经退开一步,恢复了完美的社交距离。他朝三位女士点头致意,笑容依旧得体:“祝各位下愉快。” 然后他转身,迈着同样稳健的步伐走向等候的轿车。司机为他拉开车门,他坐进去,隔着深色车窗,朝宅邸方向最后看了一眼。 车子缓缓驶出庄园大门。 “参议员真是个热情的人。”桑德拉随口说道,重新拿起绣了一半的桌布,婆婆也笑着点了点头,丝毫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浓浓看向书房窗户,迈克尔就站在里头看着汽车离开的方向,一直到汽车看不到了,还看着。 他想洗白,她觉得很难。 “妈咪。” 四岁的女儿茱莉亚,跑过来在她腿边揉着眼睛,浓浓把她抱到怀里轻轻拍着背。桑德拉歪着看过来,“茱莉亚想不想要一个弟弟?” 西西里传统的家族,重男轻女的观念根深蒂固。就像维托认同嫁出去的女儿如同泼出去的水,所以即便康妮遭受家暴,他也没有过多干涉,这也间接导致了桑尼的死亡。 浓浓生了四个全是女儿,婆婆不敢说什么,大嫂只是偶尔来陪陪婆婆,几番暗示她。传统是糟糠,但本意是好的。有儿子,才能继承柯里昂家族的财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浓浓也有很多,亚裔在美国受到的歧视不比意大利人少,她的四个女孩是亚裔和意大利裔混血,不管哪个血统都受歧视,老大老二已经是少女的模样,亭亭玉立。她不可能带着女儿们出去,这很危险,回国也不太现实,可能过得更凄惨。 这可不是二十一世纪那样自由的年代。 她不生男孩,以后家产由桑尼的儿子继承,她的女儿们受到欺负也没人会帮忙。 当女人可真的太难了。 米亚突然站起身来,桑德拉以为她生气了,然而米亚只是把茱莉亚塞到她怀里,急匆匆往房里走。 “咚咚咚——” “进来。” 书房里烟雾弥漫,办公桌前两旁坐着四五个男人。迈克尔坐在办公桌后,背靠整面窗。 门被推开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过去。 米亚站在门口。 她走得太急了。从草坪那头一路走过来,穿过走廊,上楼,头发乱了,几缕碎发从发髻里逃出来,贴在额角和耳侧。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蓄着什么,但不是泪水。 她就站在门口,不动了。娇小的身子,此刻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所有的能量都收缩在那一副骨架里,随时可能弹开,也可能断裂。 她看起来好像受够了。 迈克尔看着门口的妻子,等待了五秒,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下巴朝着门口的方向轻轻一抬。动作极小,几乎看不出来,但屋里的人全都看懂了。 汤姆第一个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朝米亚微微点头致意,然后从她身边走过。其他人也陆续起身,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 最后一个出去的人走出去,浓浓才进门,顺便把门带上反锁。 第18章 教父18 迈克尔坐在宽大的皮椅里,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斜射进来,把他整个人压成一道暗色的剪影,只有指尖那一点烟头的红光在明灭。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改变姿势,只是微微抬起下巴,隔着满室的烟雾看她。 他的眼睛适应了逆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 从她敲开门的那一秒起,他的目光就钉在了她身上。 维托柯里昂一生信奉一句话:“永远不要让外人知道你在想什么。” 迈克尔继承这句话并发扬到了极致。情绪就是弱点,愤怒会让人暴露意图,恐惧会让人失去谈判筹码,悲伤会让人看起来软弱。而一个教父,不能有任何弱点。 迈克尔看到了草坪上,盖瑞那个不该有的拥抱和亲吻。他是愤怒的,是她想象不到的那种愤怒。在沉默的那几分钟里,他脑子里可能已经转过了上百种让盖瑞生不如死的方式。但他不会表现出来,甚至不能告诉她。 但这在米亚眼里是:参议员羞辱了她,而她的丈夫什么都没做。 “我看到了。”迈克尔能给她的只有这句话,也希望她能明白这句话。 烟灰无声地落在水晶缸沿上。 浓浓走到他面前,他转过身子对着她,抬起眼微抬下巴,像是在说:你来吧。 这是一种奇怪的,让人心软的姿态。 迈克尔在等她的巴掌落下。 这是他唯一能给的,让她泄愤的方式。 她抬起手。 迈克尔看到了那只手的轨迹,纤细,骨节分明的手指,从身侧缓缓升起。他微微垂下眼帘,不是躲避,是等待。下颌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又松开。 但那只手没有落在他的脸上。 它握住了他的肩膀。指尖嵌进他西装肩缝的布料里,是让他感到意外的凶狠力度。然后她跨上来,裙摆在他膝盖两侧铺开,她整个人坐在了他的腿上。 重量压下来的那一刻,迈克尔下意识扶着她的腰,她的眼神依旧是居高临下的,带着审判者的俯视。 “你想做什么?”迈克尔轻声开口。 “你想要男孩?” “不。”迈克尔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但随即想到来探望母亲的桑德拉,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声音放低了半度,“米亚,别为这件事烦恼好吗?” “那我们的女儿以后怎么办?谁来保护她们?” “柯里昂家族。” 这句话从嘴里滑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轻了。柯里昂家族,桑尼的儿子们或者弗雷多以后的儿子,迈克尔知道区别,她也知道。 浓浓盯着他看了两秒,猛地掐住他的衣领。领口勒住了他的脖子,迈克尔没有躲,她的手指拧紧了那一片衬衫和领带,把他往前拽了半寸。她的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呼吸全部打在他的嘴唇上,烫的急的,他能看到她眼里的怒火。 “迈克尔,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如果你做不到,我们离婚。” 浓浓心想生儿子是吧,你最好有两个皇位继承,他吗的! 离婚。 这个词落在他耳朵里,迈克尔眼神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她腰侧收紧了一下,不到半秒,又松开了。 “说。” “我要生两个男孩,一个继承柯里昂家族,一个当美国总统。”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落在他的嘴唇上,“你能做到吗?” 迈克尔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她的眼睛告诉他:她从未如此认真过。不是气话,不是撒娇,不是女人在卧室里可以随便哄好的那种情绪。这是最后通牒。 两个男孩。一个教父,一个总统。 他想笑,这真是个美好的荒诞的愿景,一个继承家族,一个走向白宫。不说能不能成,先说要怎么保证下一胎就会是个男孩,还是两个。医生都做不到的事,他来承诺? 但他知道他不能拒绝。米亚不是要离开他,她是要他把天捅个窟窿,她相信他能做到不可能的事。她不是在质疑他的能力,她是在挑战他的极限。 “现在?” “现在!此时此刻就在这里!” 浓浓几乎是在命令他,迈克尔叹了口气。他把她按向自己,嘴角偷偷翘了一下,她的裙摆皱成一团堆在他膝盖两侧,他的西装裤被她的膝盖压出深深的褶皱。 架在水晶烟灰缸上的雪茄燃烧得很慢。 深褐色的茄衣泛着油润的光泽,暗红的火圈只偶尔向前啃噬一毫米,似乎并不急于燃尽自己,每一次暗红的明灭都隔得很久,它在自己的节奏里,把每一秒钟都拉得很长很长。 雪茄燃了快二十分钟,才不过烧掉了小指宽的一截。它燃烧得那样慢,慢到仿佛时间也跟着粘稠起来,每一口烟雾都像是从过去拖出来的叹息。 书房外面,汤姆看着手表,一个钟头过去了。 门猛地朝里打开,米亚原本那头精致编发散开来,彻底披散下来,眼圈红着,哭过了,她低着头急匆匆地离开。汤姆走进办公室里,迈克尔还躺在沙发上抽着烟,头发没乱,衣服没乱,但汤姆看得到他的眼睛。 那是一种很少见的,慵懒的满足。像一头刚刚饱餐过的猎豹,趴在树枝上,尾巴尖轻轻晃着。 “汤姆,”迈克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磕了磕烟灰,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意外的轻快,“这个周末我想带家人去趟夏威夷。” “好的,我会安排的。需要清空整层酒店,还是只订家庭套房?” “整层。孩子们喜欢跑来跑去。” 汤姆低头在记事本上写了几笔。当他抬起头的时候,迈克尔已经闭上了眼睛,烟夹在指间,阳光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金色的光里。 第19章 教父19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迈克尔在妻子怀里皱着眉头,把脸埋得更深。 如云铺散的黑发和睡袍,洁白的肌肤在光影下泛起一层柔柔的光。不是白人的死白灰白,是白里透红的,温,润,腻,滑,几乎感觉不到的绒毛,更没有那汗腺发达的糟糕味道,只有一缕淡淡的香,幽幽地、静静地裹着他。 迈克尔每天就是在这片香气里醒来的。他也不急着睁眼,手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掌心被那温润浸透了,他才舍得慢慢睁开眼睛。 过了一会,浓浓醒了,眼睛还没睁开,后腰被按得挺得不能再挺,笔直伸直在床上的双腿不安分地挪动起来。迈克尔在她腿上捏了捏,指腹感受着肌肉的弹性,揉了揉,掌心贴着她光滑的小腿肚。然后推着她转过身,动作强硬霸道。 “早。” 他的声音从背后贴上来,低低的,带着晨起未散的沙哑。 迈克尔从后面抱住她,胸膛贴上她的背脊,严丝合缝。浓浓哼了一声,腿往后踢,想蹬开他。迈克尔不松手,反而把她的腿夹紧了,让她彻底动不了。另一只手臂从她脖子下面绕过去,横在她的锁骨前,手掌握着她的肩膀,牢牢地把她锁在自己怀里。 “我好像听到妈咪在哭……” “没有,你听错了。” 保姆狂奔着追了上来,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姑娘一左一右夹在腋下,快步远离那扇紧闭的主卧门。 迈克尔经常忍不住打她,尤其是一肚子火气发泄不出来的时候。 折叠了困在角落里还不够。 他动手,打了那么几巴掌,在清晨的的寂静中炸开。 婚姻幸不幸福,就看夫妻生活和不和谐,那是情感晴雨表。 所以迈克尔通常早上心情都会很好,哪怕昨天下令让人做掉了什么人。当他穿戴整齐走出卧室门,他会先去看了孩子们。 大女儿们已经长大了,不怎么爱搭理他。他只能去找小女儿们。四岁的小家伙们,穿着小裙子戴着小墨镜。早早就在客厅里等着,等着要出门,要去夏威夷。 茱莉亚先把墨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那动作和米亚一模一样,一脸严肃地看着他:“爸爸,你迟到了。” “我没有,我提前下楼了。”迈克尔微微偏头。 “可是我们等了好久好久。”基娅拉伸出两根手指,“两百年。” 迈克尔伸出手,一只手一个,把两个小家伙从地上捞起来。她们轻得不像话,像两只长腿的洋娃娃,一左一右挂在他臂弯里,小裙子垂下来,小凉鞋在半空中晃荡。 “谁教你们数学的?我要把他开除了!” 基娅拉搂住他的脖子,咯咯笑起来:“是妈妈!” 迈克尔弯起眼:“那开除不了了。” “爸爸,夏威夷有冰淇淋吗?” “有。” “有大海吗?” “有。” “有鬼魂吗?” “有……没有!” 两个小女孩同时尖叫起来,一半是害怕一半是兴奋。 迈克尔可以爱女儿们,但柯里昂家族不能。西西里的传统比柯里昂这个姓氏更古老。在那片土地上,儿子是血脉的延续,是权力的凭证,是家族存在的意义。女儿再好,也是要嫁出去的。柯里昂家族旗下的那几个西西里家族,只会支持男人。 米亚说要给他生儿子—— “爸爸,你在笑。” “没有,你看错了。” 茱莉亚不依不饶地伸出两根手指,戳住迈克尔的两边嘴角,用力往上推。“现在笑了。” 迈克尔看着她们两个笑意盈盈的眼睛,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颊饱满得像刚出炉的餐包,他眼里是自己都想象不到的柔和。 夏威夷在今年成为美国第50个州。报纸上大肆宣传,电视里循环播放加入联邦的仪式还有夏威夷的美景。 广告里,穿着阿罗哈衬衫的白人男子搂着笑容灿烂的夏威夷姑娘,背景是湛蓝的海和更蓝的天。旁白是轻快的语调:“来夏威夷吧,这里是天堂!” 柯里昂家族在皇家夏威夷酒店下榻入住,在这座通体粉色的西班牙摩尔式建筑,被誉为太平洋上的粉色宫殿。 酒店专属的沙滩上,沙子是白色的,细得像面粉,赤脚踩上去很舒服。太阳还不算太高,几个侍者在远处支起遮阳伞,白色的帆布在海风中啪啪作响。 浓浓牵着迈克尔的手在海边散步,两个大姑娘趴在沙滩毯上晒太阳,说要晒黑好看。小姑娘们则是在沙滩上疯跑,穿着同款的小碎花泳衣,戴着宽檐草帽,胖嘟嘟的身子跑一步,肉肉就颤一下。 迈克尔看着妻子在笑,他不禁搂紧她的腰,“开心吗?” 浓浓没回头,只是微微转身仰头亲了他一下,吧唧一声特别响。迈克尔揉着脸无奈道:“这会让我皮肤松弛的。” “哈哈哈……” 显然这个笑话成功把她逗笑了,迈克尔微微弯了眼。 “爸爸!妈咪。” 小女儿们跑过来,基娅拉手里举着一个刚捡到的海螺:“里面有声音!” 迈克尔蹲下身,接过海螺贴在耳边。“是海在说话。” “说什么?”茱莉亚凑过来。 “说……今天天气很好,适合吃冰淇淋。” 空气安静了那么一秒,迈克尔捂住耳朵。 “啊——” 孩子们欢呼着跑向侍者,浓浓看着迈克尔蹲在那的背影,她直接趴下去。迈克尔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到她身上。他伸手向后,托住她的腿弯,稳稳地站起身,“我真希望你能一直这么开心。” “是我们。” 迈克尔笑了下,没回答。 第20章 教父20 拉斯维加斯一家酒店里。 汤姆抵达时,盖瑞身上只围着一条浴巾,生无可恋坐在沙发上。他对面,是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孩躺在床上,尸体已经僵硬了。 “参议员,你很幸运。我弟弟弗雷多管理这个地方,他们最先打给他。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别处,我们也帮不了你。”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记不起来了。” 不知道就对了。记不起来就对了。汤姆调查他的行踪喜好,研究他的弱点,像解剖一只青蛙那样把他拆成零件再拼回去,可不是白费力气的。比起直接杀死他,柯里昂更想要一个活着的傀儡。参议员盖瑞在妓院杀了应召女郎,只要这件事不曝光,他可以继续当他的参议员。 但从此以后,他的每一张选票,每一次发言,每一个决定,都要看迈克尔的脸色。 兔子的行动力非常强。虽然天生是逃避型动物,但一旦需要主动出击,比如求偶护崽和抢地盘,绝不含糊。 浓浓说要生儿子就要生儿子,每天都要求迈克尔说上几遍我爱你,在她听来这是咒语,生儿子的咒语。十月怀胎,她在44岁这年拼出了一对儿子,不,不对—— “夫人……再坚持一下!还有……一个……” 尖叫声穿过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穿过走廊,穿过整个二楼,一直传到一楼客厅里。 妹妹们被姐姐和保姆拦在一楼,不准上楼。 “妈妈在哭吗?” “妈妈在给我们生弟弟。” 茱莉亚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不想要弟弟,妈妈好痛。” 迈克尔站在家里临时修建的手术室外面,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拳头。汤姆上来汇报过两次事情,他一个字没听进去,手指在门框上收紧,木头发出了细微的咯吱声,像在求饶。 门里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尖叫。尖叫至少证明她还有力气。现在的安静,比任何尖叫都让人恐惧。迈克尔的手掌贴在门板上,能感觉到木头的纹理,也能感觉到门那边传来若有若无的震动,有人在跑,有人在喊,但那个最应该发出声音的人,安静了。 44岁的身体在经历了双胞胎,还要迎接第三个生命的到来——一个谁都没有预料到的藏在最深处的小生命。 “夫人,最后一个了,求您……再坚持一下,为了孩子……” 浓浓睁着眼睛,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是听到医生的话,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腹部最后一次收缩。 “出来了出来了!还是个男孩!三个男孩!” 没有人来得及欢呼。 因为那具刚刚完成了奇迹的身体,忽然安静了。 “夫人!” “呼吸停止了!” 经验丰富的产科医生立即俯身听诊。听诊器压在胸口,他的耳朵贴上去,贴了很久。久到房间里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心跳——心跳没了!” 病房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护士的手停在半空中,拿着纱布,不知道该放下去还是该收回来。医生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 “怎么会,没有大出血!” “羊水栓塞!” “肾上腺素,心内注射!” 针头刺入胸骨左侧第四肋间,注射,没有反应。 “继续按压!” 护士交替按压,但那身体毫无生气。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像两颗被水泡过的墨珠,边缘开始模糊,开始一点点散开,那是生命正在从这具身体里撤退的标志。医生用手电筒照她的瞳孔,光照进去,没有收缩。 “继续!不要停!” 但医生的声音已经开始发虚了。他知道。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从羊水栓塞这四个字被说出口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知道。这只是走流程。是对生命的最后一点敬意,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徒劳。 大门被狠狠推开来。 迈克尔不是走进来的,是撞进来的。汤姆和两个保镖跟在后面,伸手去拉他,被他甩开了。他的力气大得不像一个正常人,汤姆被甩得撞在门框上,肩膀发出一声闷响。 他跑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脏上。他推开床边的护士医生,开始按压,每一下的力道都带着十足的愤怒和沉重。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死!” 他用掌根猛击胸骨下端,一下,胸骨叩击——那是很久以前某些乡村医生还会用的方法,粗暴原始,带着绝望的蛮力。现代医学已经不用的方法,他用了。 “你在破坏她的胸骨!”医生想阻止。 但迈克尔只是冷冷撇了他一眼,继续。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让她的身体剧烈震动,让她看起来像一个被损坏的木偶,任由他摆布。 十分钟。医生的怀表滴答作响。 迈克尔没有停。 他的手臂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恐惧。他盯着她的脸,盯着她半睁的眼睛,盯着那些正在散开的瞳孔。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次了。 护士小声啜泣,她怕夫人死了之后没有人能活着走出这间屋子。 然后—— 一声微弱的呛咳。 夫人喉咙里发出的,微弱的声音。 医生的听诊器立即贴上胸口,“心跳……微弱的心跳……不是羊水栓塞!” 不是羊水栓塞。不是。是虚惊。是休克。是任何一种可以活过来的东西。不是羊水栓塞。 迈克尔没有停手。他还在按压,一下,又一下。 “先生,”医生握住他的手腕,“心跳恢复了,让我们来。” 迈克尔没有动,掌根贴着她的胸骨,感受着那下面传来的细弱动静。 医生看向身后的保镖们。 汤姆带人上前架住了迈克尔。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像从悬崖边往回拽一个人。迈克尔没有挣扎。他的手从她胸口抬起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浑身都在抖。他的头发乱了,眼睛红着,整个人像从被水里捞起来,浑身都是汗水,裤子皮鞋上沾满了血。 医生和护士重新围上去,他被架着退了,眼睛没有离开过她的脸。她的脸很白,白得像她身下那张床单。氧气面罩盖住了她半张脸,白色的雾气在塑料罩子里一出一没,像涨潮退潮,还在呼吸,还在。 “我没事。” 退到走廊里,迈克尔站稳了,身后的人随即收回手,汤姆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递过去。另一只手已经打着了火。迈克尔叼着烟,凑近火苗。 “迈克尔,孩子们在楼下哭。” 汤姆的意思不是让他下楼。他的妻子在里面生死未卜,他的孩子们在楼下哭,而他——作为这个家族的教父,他的决定会影响所有人的生死。 迈克尔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慢慢溢出来,“汤姆。” 他低低出声,汤姆侧耳凑近。 “纽约的生意,转型为投资。阿尔和罗可管理日常,我们只做股东。把全部精力放在拉斯维加斯,那里的一切,看起来都要合法。” 这个决定会让迈克尔失去威慑力,失去对纽约的控制,失去教父的身份,但他现在不在乎了。 第21章 教父 完结 每份收获都有代价。 柯里昂家族壮大了,迈克尔永远失去了父亲。 米亚生了三个儿子,但她差点死了。 迈克尔救活了她——代价是她断了几根肋骨,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迈克尔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孩子们刚才来过了,女儿们轮流在她手上亲吻,三个男孩,从刚出生瘦弱的模样变成了白白胖胖的样子。一个月了,她清醒的时间依旧很短。早晨换药后1小时,下午探视时半小时,夜里偶尔醒来几分钟。 迈克尔把椅子挪得更近了一些,膝盖抵着床沿,伸手梳理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的头发乌黑,像一团墨水,但今晚,在昏黄的灯光下,他又看到了几根白的。 从发根到发梢都白透了,像雪落在黑土地上一样的白。 他像往常一样把那些白发拔掉,她现在不能看到这些额外的心理负担。他的动作很轻,但还是让她皱紧了眉头,睫毛开始颤动,一下,两下,三下,像蝴蝶在花上扇动翅膀,试探着,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睁开。 迈克尔屏住了呼吸,看着她缓缓睁开的眼睛,棕色,琥珀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慢很沉,焦距在慢慢对准,对上他的眼。 四目相对时,迈克尔弯起眼,眼尾的皱纹加深了些,“晚上好。” 她只是睁着眼睛,久到迈克尔以为她又要闭上眼睛了,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他俯身凑过去。 “你……老了。” 迈克尔听完笑着抬起头,鼻尖埋进她的发丝里,唇瓣在颤抖着一下一下亲吻着她的额头,眼圈红得不像话。 “别离开我,好吗?”这个问句带着孩子般的恳求语气,不再是不容置疑的口吻。 米亚卧病在床期间,迈克尔几乎把一切工作都交到汤姆手里,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然而就是这次放权,洗白进程竟然比想象中还要快,拉斯维加斯赌场全部合法持牌,纽约非法业务缩减70%,转为小额贷款公司。与政客的交往从现金贿赂转为政治献金和法律游说,地方媒体在陆续正面报道柯里昂家族做的慈善。 讽刺的是,迈克尔步步为营拼命追求的东西,在他最不追求它的时候,反而自己来了。 家族已走在干净的轨道上。 三年后。 玛丽亚和安东尼娅十八岁的生日宴办得极为隆重。在柯里昂家族新建的酒店里举行,宴会上的客人皆是政界法律界和娱乐时尚界的知名人士。 她们是迈克尔和浓浓的第一胎,爱得最久的孩子。两女孩,一个刚刚赢得了世界选美大赛的桂冠,一个考上了哈佛医学院。 这是一个家族,用两代人的牺牲和托举,完成了美国社会阶层的终极跨越。 接下来还有小女儿们,三个儿子。 宴会席上,迈克尔搂着满头银发的妻子,看着舞台上,茱莉亚在弹奏钢琴,基娅拉在唱歌。至于那三个儿子,排排坐在他们旁边, 正在哼哧哼哧吃小蛋糕喝小甜水。 迈克尔不忍再看,低头看向妻子的侧脸,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初见那会在火车上,她拿着包子问他要不要吃。他在想,那时候要是拒绝了,或许她现在就不会满头白发。 “我爱你。” 浓浓偏过头,习惯性地亲吻他嘴角,“我也爱你。” 迈克尔揽着她的腰收紧了些,这才心满意足继续去看女儿们表演。 柯里昂在拉斯维加斯开设的酒店赌场,最出名是美食。那是浓浓在人间几辈子积累对比下来的顶级美味食谱,拿出去尽全力让这个家族壮大。效果就是让拉斯维加斯这座赌城变成了世界闻名的美食天堂。 一个游客飞到拉斯维加斯,可能输钱,但他一定会吃饭。如果他吃到了这辈子最好吃的牛排,最完美的甜点,他会记住这家酒店的名字。他会告诉朋友,会带家人再来,会在杂志上读到柯里昂酒店的餐厅被评为全美最佳。 美食是把赌客变成回头客的粘合剂,也是把黑手党赌场变成家庭度假目的地的敲门砖。 当人们提到柯里昂酒店时,先说那里的菜美味极了,然后才说赌场也不错。 美食是温暖的,治愈的,是最好的掩护。不是因为它能掩盖什么,而是因为它足够好,好到让人们选择不去看其他东西。 那是维托柯里昂为家族下的最后一步棋,买的最后一份保险,种下的最后一颗种子。而那颗种子,如今长成了参天大树,荫庇了整个家族。 2008年11月4日。 电视里放着幼子汤姆威廉柯里昂担任总统的新闻,大儿子维托迈克尔柯里昂掌管了拉斯维加斯赌城,次子桑尼弗雷多柯里昂是美国第九巡回上诉法院法官,女儿们则在其他领域发扬光大。七个柯里昂分散渗透,协同崛起,最后占据美国半壁江山。两国关系迎来柯里昂纪年,达到冷战结束以来前所未有的亲密与互信。 迈克尔抱着妻子靠在床头,听着新闻,眼神却始终落在妻子脸上。 “迈克尔。” “嗯。” “我想休息了。” 迈克尔拿起床头柜备着的药丸,放进嘴里,嚼开咽下去,然后抱着她躺下。 “睡吧,我会一直陪着你。” 第1章 谭宗明01 浓浓眼巴巴看着自己种的几亩草莓就要烂在地里,初生牛犊不怕虎,她光想着种田了,没想到卖不掉。今年草莓价格太低了,本都回不来。她种的草莓个个又大又甜,让她贱卖,她不舍得。 开了淘宝店,开了直播。 浓浓坐在草莓棚里看着直播间人数0,看了老半天,好不容易来了个人。她说买草莓吗?那个人就跑了。 或许不是她的话吓跑了人,而是40一斤的草莓把人吓跑了。 没人,她干脆提着篮子去摘草莓。殊不知她刚起身,直播人数就跳到了1。 那双刚才对着镜头不知所措的手,一碰到草莓就活过来了。她拨开肥大的叶子,一颗熟透的草莓藏在最里面,她先用指尖碰了碰,确认它已经软了,才小心地捏住果柄,轻轻一掐,草莓就稳稳落在掌心里。 鸡蛋大的草莓,在她白皙的手上落入筐中。 她站在那一小会的时间就摘了一篮,浓浓打算做样品。故意把草莓堆得高高的,小心翼翼拎到镜头前的时候,发现直播间有上百人了,聊天区都在问链接呢?怎么没货了? 浓浓心里一咯噔,想着自己可能忘记设置库存了。然而点开后台一看,一万的库存,卖了? 谁! 哪个来捣乱的! 弹幕还在跳: 我卡了吗? 是主播不动了 这是看到什么了? 我靠,刚刚要付款显示库存不足,退回来显示销量一万+谁买的? 浓浓回过神来,赶紧道歉:“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情况,我先下播去问问情况。”说完这句话,她就伸手点了结束直播。后台找到那个拍了一万件的买家。 【您好,您确定您要一万斤草莓吗?】 【就是……我跟您确认一下,是一万斤,不是一斤。一万斤草莓,大概能装满一个小型货车。您确定吗?】 这个买家,ID叫用户_472839,一张系统默认的头像,一口气拍了她一万斤草莓。她蹲在草莓垄上,给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账号发消息,语气里全是忐忑和小心翼翼。 对方显示已读,浓浓蹲到脚发麻了,那个买家才来了消息:【地址发我,我派人去验一下品质。】 这是不是骗子啊?浓浓留了个心眼,只给了村口的地址和手机号码。 安迪回国工作没多久,谭宗明就给她派了一个工作以外的任务。 偌大的庄园里,两人在客厅里喝茶。 “草莓?” “去年我们公司有个实习生,辞职了去种草莓,我看她销量不好就想帮一把,你去合适,她不认识你。” 谭宗明一本正经地说。安迪听完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老谭,你什么时候开始管实习生的事了?” 安迪抱着抱枕,一手撑着下巴,眼神在他脸上扫着,他那眼睫不安分地颤了颤。 气氛尴尬到极点。谭宗明抬起眼看她,眼里写满了你差不多得了的警告。安迪完全没在怕的,甚至觉得这个场景有趣极了。她认识谭宗明这么多年,从来只见他在谈判桌上让别人不自在,什么时候见过他自己不自在? “实习生,今年毕业也就二十四五岁吧?” “我就想帮一把,没别的意思。” 他这话接得太快了,快得像条件反射。安迪挑了挑眉,她还没问什么呢,他就急着撇清。这不打自招的样子,要是被晟煊集团那些董事看见,怕是要以为自己换了个老板。 “没别的意思,”安迪重复了一遍,把没别的三个字咬得意味深长,“还需要我亲自去吗?” 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用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把话题终结,比如“你顺路”“你比较闲”,比如任何一句听起来合理的废话。 但他没有。 谭宗明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说了一句安迪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就……问问她还想不想回来上班。” “地址发我。”安迪迎着他投来的目光,嘴角慢慢翘起来:“但我得先尝尝那个草莓。到底有多甜,能把我们谭总馋成这样。” 谭宗明微笑了一下,很浅。但紧接着,安迪一句话又让他笑不出来了。 “老谭,你比她大多少岁,自己心里没数吗?” “有数。” 就是有数才让她去问问,谭宗明也怕自己又把她吓跑了。 一把年纪被一个行政助理实习生勾了魂,这说出去谁信?他自己都不信。 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美人没看过?商场上翻云覆雨,社交圈里觥筹交错,主动往他身上贴的人数不过来。他要是想,什么关系的没有?可他偏偏就惦记上了那个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实习生。 那姑娘也没做什么。 就是每天安安静静地坐在茶水间旁边的工位上,有人来了就站起来,倒水,递过去,笑一下,然后坐回去。她整理资料的时候会把订书钉对齐左上角,距离边缘一厘米。她走路没有声音,像一只猫。 他去茶水间,她也不主动和他搭话,他问她答。 结果就是实习结束后她就拍拍屁股走人。 就他一个人还惦记着,连个微信好友都没有。 从上海飞大理,三个多小时。安迪戴着耳机看财报,樊胜美在旁边翻航空杂志,翻了十几分钟,终于忍不住了。 “安迪。” “嗯。” “谭总怎么会看上一个实习生呢?” 安迪是直来直去的性格,买草莓又不能让老谭惦记的人看出来这是一场“安排”。所以她需要一个懂人情世故的人在旁边,帮她看着场面,圆着话。樊胜美做了十几年HR,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见人说人话,最重要的是她嘴巴严。 “我也很好奇,一会见面就知道了。” 浓浓在大理机场的到达口,手里举着一张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安迪”两个字。 等待的时候她没有玩手机,目光平静地落在出口的玻璃门上,偶尔扫一眼涌出来的人群,然后又收回去。半小时对她来说什么都不是,她等过更久的东西。 安迪提着一个行李包,樊胜美则是大包小包完全是来度假的样子。 她们走出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女孩。 不是因为她举着牌子,而是因为她站在那里,就像那个空间里唯一有重心的东西。 浓颜系的美人是攻击型的。她走进一个房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吸过去,但同时也会有人感到压迫或自惭形秽,或本能地想比较。 但她是那种清纯的美,看到她,不会觉得被比下去了,不会觉得有压力,会觉得——舒服。 然后会想再看一眼,再看一眼。然后会发现,不知不觉中看了她很久。 这种漂亮不声张,但持久。不锋利,但深入人心。 小姑娘一身白色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下面是一条藏蓝色的阔腿裤,脚上一双干净的帆布鞋。头发没怎么打理,但那种没打理是刻意的,松散的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侧,衬得脖颈线条很好看。 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个生活杂志的穿搭栏目里走出来的,随便松弛,但每一处都刚好。 看到她,安迪就清楚了。 谭宗明这个人,什么都有,钱权地位人脉智慧手腕。他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在社交圈里八面玲珑。所有人都对他笑,但那种笑是有目的的。要么想从他这里拿钱,要么想从他这里拿资源,要么想从他这里拿面子。 他身边的人,没有一个是不需要他的。 谭宗明缺的是一个对他没有任何企图的人,一个没有攻击性的人。 第2章 谭宗明02 车子从机场出来后,樊胜美就趴在车窗上,手机拍个不停。安迪只注意到车上放着轻音乐,不吵不闹,也不会让人昏昏欲睡的那种。浓浓开车很稳。不超车,不抢道,遇到坑洼会提前减速,过弯的时候方向盘打得缓,坐她车的人只会觉得舒服。 安迪坐在副驾,余光扫了一眼她的手,像是弹钢琴的手,修长纤细,指甲粉嫩。细细的手腕上没有任何装饰。 “这里风景这么好,没有旅客去买草莓吗?” “我住的地方偏,旅客很少。” “那你怎么想着种草莓呢?” “兴趣,我也爱吃。” 这个答案简单到不像是一个创业者会说出来的话,没有宏大的叙事,没有苦情的创业故事。但正因为简单,反而让人不知道怎么接。安迪败了,樊胜美从后座探过头来:“兴趣?那你这兴趣可够烧钱的。租地大棚设备,投入不少吧?” “嗯,前前后后投了四五十了。” 樊胜美倒吸一口气,缩回去了。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辞职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大理,眼都不眨地砸进去四五十万种草莓。她是什么家庭?她哪来的底气? “你太有勇气了!” “我种的草莓好吃!” 樊胜美愣了一下,她准备了满肚子的感慨全被这句话堵了回去。人家根本没觉得自己在有勇气,人家觉得自己在种好吃的草莓。安迪看着窗外,风景从城市变成了山,从山变成了田,从田变成了远远的一抹蓝色。 谭宗明惦记这个姑娘两年,不是没有道理的。 长得好,性子好,做的每一件事动机都很干净。 大理沿途都是风景,就连下了高速拐进一条乡间公路,也漂亮得不行。两边的树浓密起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身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赞美风景的话说多了,樊胜美开始感慨别的:“这个路好好开啊,比上海的马路还平。” “去年刚修的。因为这边要搞旅游开发,政府先把路修好了。” “旅游开发?”樊胜美来了精神,“那以后这边会火吧?会像双廊那样吗?” “应该不会。这边是水源保护地,不让大搞开发。” “水源保护地?”樊胜美愣了一下,“那你的草莓棚……” 安迪不知道这是什么政策,但她注意到浓浓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我的地在村子边上,不在核心区。” 樊胜美还在说什么,安迪摸出震动的手机,老谭发来消息:【到了?】 安迪想了想,手机摄像机对准前挡风玻璃拍了张照片过去,拍到了方向盘的手。 然后等了一分钟。 老谭彻底没信了。 谭宗明看完照片手机锁住倒扣在桌上,继续看着文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过了三分钟,又拿起手机,点开,放大图片瞅一眼,瘦了。 浓浓就住在草莓篷附近的老房子,带院子,一年租金才两千不贵。她花了点钱装修了一下,院子里种满了花花草草,衬得房子都不是那么破旧了。 “现在太热了,你们要不要先休息会,傍晚我再带你们去摘草莓。” “麻烦你了,你也去休息,开车辛苦了。” 客气寒暄了一下,她走了,安迪把门关上,樊胜美已经躲进浴室里。 在浴室里,樊胜美抬起墨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岁,最好的年华已经过去了,不管用了多少护肤品,花了多少心思保养,都抵不过一个年轻。这些年她拼命想找一个有钱人,结果那些人对她不是骗色就是骗钱,没有一个真心。 谭宗明,晟煊集团的老板,中国最顶级的富豪之一,是她做梦都够不着的那种人。这样一个男人,惦记一个一本毕业去种草莓的大学生。 她承认自己嫉妒了,但这种嫉妒是带着自怜和自嘲的嫉妒,没有恶意。 “胜美,你要休息吗?我打算去附近转转。” “这么热,不要吧?晒黑了怎么办?” “没事,坐飞机太累,我得去运动运动,你休息就好别管我。” “那你路上小心。” 院子里静悄悄的,青砖铺的小路从台阶延伸到门口,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路两边种满了花,月季最多,粉的白的红的,开得热热闹闹。绣球挤在墙角,一大团一大团的,蓝紫色,沉甸甸地垂着头。还有一些安迪叫不上名字的,高的矮的,错错落落,像是随便撒的种子,长出来才发现刚好。 安迪走出院子,这村不算大,站在高处看也就几十户人家,青瓦白墙,挤在一片缓坡上。她往村里走,路过一棵大树,不知道是什么树,枝叶浓密得把整条巷子都罩住了。 树荫下坐着几个老人,他们看见安迪,热情地问道:“小姑娘是来旅游的吗?” 小姑娘,安迪听到这称呼没忍住笑了,“不是的大爷,我是来买草莓的,就在那前头,我过来散散步。” “哦,阿浓那里。”一个大娘点了点头,“她那个草莓,甜得很!” “你们都吃过阿?” “吃过,给我们每家都送了。” “就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明年就种不了。” “为什么?” 大爷叹了口气,把手里那根烟杆在石头凳上磕了磕,“上面说要保护水源,咱这片的田,明年都不让种了。说是退耕还林,还是什么还湿。我们也不懂。就是通知,种不了了。” 三退三还是云南大理为保护洱海实施的一项生态环保政策,核心是减少人类活动对洱海造成的污染。不是什么秘密政策,今年才算真正划线落实。这是关系整个区域的生态风暴,不是老谭能解决的事。安迪查完资料,给老谭打了电话。 “三退三还政策你知道吗?” 对面沉默几秒,“知道。” 知道但什么都做不了,想给小姑娘找后路又没身份出面干预,谭宗明这出苦情戏,安迪看到了,她叹了口气:“老谭,你什么都不缺,就缺个胆子。草莓我会买,其他事你自己来。” 第3章 谭宗明03 老谭:【明天早上到。】 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安迪和樊胜美在草莓大棚里,一人拎着一个篮子,沿着高架一排一排地走。樊胜美在旁边已经顾不上说话了,弯着腰一颗一颗往篮子里摘,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大概是“好吃”之类的话。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樊胜美凑过来:“谁啊?” 安迪转头,找到在角落里调水阀的浓浓,对着樊胜美压低声音说:“老谭,他明天早上要过来。” 樊胜美微微睁大了眼,嘴里忽然发苦。 她活了三十年,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过她。没有人为了看她一眼,跨越两千多公里。没有人惦记她两年,来了还要让别人先探路,更别提这人还是谭宗明。 往上够,够不着。往下扎根,她不敢。她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三十岁了,什么都没有。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迅速调整情绪:“我们是不是要和浓浓说一声。” 安迪犹豫了下,“该怎么说?我怕她吓到。” 直接说谭宗明来找你?安迪怕她觉得被冒犯,怕她二话不说就把门关上了。 樊胜美看了她一眼:“直接说呗。敢全部身家都押上来种草莓的姑娘,还怕见个人?” 安迪听完,觉得是这个理。她把篮子塞给樊胜美,朝大棚角落走过去。浓浓正蹲在水阀前,拿一块胶带缠漏水的接口,看见她过来,抬起头,“要洗手吗?” “浓浓。”安迪俯身下去,“我老板明天过来,想和你见一面。” “好。”她应得随意,好像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 安迪又补了一句:“我老板叫谭宗明。” 谁?浓浓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晟煊集团那个谭宗明?” 安迪点了点头,浓浓忽然就兴奋了起来,热情了不少:“你怎么不早说,我之前也在那里上班,实习了半年!”说到这,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停顿了下,然后声音发紧:“谭总知道是我在卖草莓吗?” “知道。” 浓浓的表情变得有些不确定:“那谭总来是要……” 安迪莫名紧张起来。 “是要来讲价吗?” 话音刚落,樊胜美没忍住笑出了声,安迪好笑又无奈极了。人家压根就没往暧昧的地方想。为什么?大概就是因为谭宗明藏得太好了——说难听点,就是太装了。 安迪收了笑,“我不知道,明天你问问他。” “应该不是,他那么大的老板……”浓浓越想越有道理,晟煊集团就是搞投资的,没准觉得她是一个潜力股,对,一定是,谭宗明那么有钱,可不就是眼光独特,“不会是要投资我的草莓大棚吧?” 安迪看着浓浓那张认真又带着点期待的脸,语气不自觉地软了,甚至带上了一点哄人的轻快:“很有可能哦。” 投资草莓大棚?安迪觉得自己这次任务完成了。 有人一句话,就让几个部门紧接加班。谭宗明只问了安迪一句,合适吗?不是问人,是问项目,安迪说合适。他就给投资部总监和法务部主管打了电话,让他们连夜制定一套方案,搭好项目骨架。 追女孩和工作不能混为一谈。 谭宗明心里清楚自己对浓浓有想法,但他不允许这个想法影响判断。如果他因为想追她而投了一个烂项目,那就是对公司的失职,也是对浓浓的不尊重。他不缺钱,他可以砸几百万几千万买豪车楼房哄女孩子开心,但涉及到生意,不行。哪怕这个项目再小。 安迪是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毕业,在华尔街投行做过多年高管,谭宗明将她高薪挖来担任晟煊集团的首席财务官,主导公司的重大投资项目,负责对公司的大额投资进行可行性评估,风险判断和财务把关。判断一个项目值不值得投,就是安迪的工作。 所以她说合适就是真的合适。 吃晚饭的时候,樊胜美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嘴。安迪在和浓浓探讨草莓大棚,真是公事公办,不会真的要投资吧?为了追个姑娘?但听着听着,她就觉得这个投资项目真可以。 “你现在这套系统,操作手册有吗?” “有。”浓浓说,“从配营养液到定植到采收,还有EC值校准的步骤都拍了照片。我是想着到时候把技术授权,自己种草莓赚不了多少钱。这套系统从营养液配方到定植密度到环境控制,都是我自己一点一点试出来的。如果有人想复制这个模式,直接买我的技术,比他们自己摸索快得多。” “你打算怎么卖?” “打包。操作手册、培训指导、后期维护,一整套。不会种草莓的人也能一键入手。” “那你打算怎么推广?” “本来是想让大家先买我的草莓,然后挂个技术链接,总有人会来咨询的,但是你们公司把我草莓全买了。” 安迪笑了笑,“所以我们来投资了。” 不止投资项目,更重要的是投资人。 早上九点。 一辆黑色大奔停在院子门口,车身漆面映出远处的山影和头顶疏淡的云。 手里拿着份计划书,谭宗明来得就更有底气了。下车的时候,他看见大门开着,安迪正站在院子里浇花,她看过来那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谭宗明也没指望安迪给他当迎宾,默默背着手进门,路过安迪时还是忍不住低声问了句:“人呢?”视线往院子里扫。 “在厨房,给你做早饭。” “这样啊。”他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安迪忽然侧身看他背后,他还疑惑,“看什么呢?” “看你有没有摇尾巴。” “无聊。”谭宗明瞪了她一眼,然后抬脚继续往里走。 步子还是不快不慢,背也挺得直直的,但安迪注意到他手里那个卷成筒状的计划书,被他捏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紧张了。 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谭宗明一下子就找到了厨房。 老式的灶台旁站着他惦记了两年的小姑娘,上衣塞进深蓝的牛仔裤里,身上系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腰很细,围裙系带在那里收了个弯,像溪流忽然窄了一截。 “咳——” 浓浓循着声音看过去,像是看到了财神爷,眼睛一亮:“老板!” 别人都喊他谭总,就她喊老板这么接地气的称呼,两年了,还没变。这称呼从她嘴里蹦出来,好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那两年的空白,好像他只是昨天才从茶水间走过,她今天又在这里遇见他。 “嗯,给我做什么好吃的?”谭宗明背着手走到她旁边,步子迈得不大,像是怕走快了会显得太急切。锅里的炒青菜正在翻腾,油汪汪的,蒜末在热油里炸出香味。 浓浓侧过脸,锅铲还在锅里翻着:“就白粥和一些小菜,您先垫垫肚子,下午我再做大菜。” “好。”他低低应了一声,目光不由得从锅里落在她脸上。 第4章 谭宗明04 白粥,三碟小菜。 餐桌就搭在院子里的凉棚底下,头顶是葡萄藤,叶子密密地铺开,遮住了阳光。谭宗明把那本计划书放在桌角,坐下,拿起筷子。 安迪和樊胜美结伴出去了,说要去拍照,樊胜美临走前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笑了下。浓浓看着她们走出大门的背影,手在桌底下开始抠膝盖。 有点尴尬怎么回事? 谭宗明夹了一筷子炒青菜,嚼了嚼,“这青菜还挺甜的。” “我没有放糖,是我自己种的。”浓浓下意识解释。 “知道。”他又夹了一筷子,“菜梗是脆的,紧实的,土壤有机质含量应该不低。” 浓浓眨眨眼,“您还懂这个?” “来之前看了几篇论文。”谭宗明端起粥碗,“大棚土壤有机质与蔬菜风味物质积累的相关性。没看完,摘要读了两遍。” 浓浓看了眼那盘青菜,她自己都没想过这茬。种菜就是种菜,地肥了菜就好吃,从来没有人把她的青菜和论文摘要放在一起讨论。 谭宗明喝粥很快,声音很小,碗端得稳,筷子拿得正,夹菜的时候手腕不碰桌沿,礼仪规矩刻进骨子里。 “安迪跟我说了你的技术授权模式,很有意思。我看了你拍的SOP手册,操作步骤很清晰。” 浓浓还没来得及开心起来,又听到他说:“项目我们投,但有个条件。” “是什么?” “基地放上海,我有块地空着。去年听说你辞职种草莓,你们部长提过一句,说能卖了,就让人过来看看。而且上海方便,来看技术的人落地就能到。” 浓浓想起自己直播前发了朋友圈,老板这么一说,她忽然就很庆幸,还好实习去了大公司上班,这人脉,真是太有用了。 “老板,那我什么时候去上海?” “尽快。设备清单和设计图最好这几天发我,地那边大棚已经在搭了,时间紧。” 谭宗明摸出手机,浓浓赶紧也掏出手机来,“老板,我加您。” 晟煊出地出资金出渠道,浓浓只要出技术就能有一半的股份。草莓能卖钱,技术也能卖钱,还不用烦恼营销那些,浓浓激动得一加好友就把老板微信给置顶了。这一幕恰好让谭宗明看到了,他拿起碗喝粥,遮住了半张脸。 樊胜美和安迪走到一处高处看风景,自然也看到从院子里出来的两人。他们往草莓大棚的方向去。浓浓提着一个竹篮,篮子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她正在说什么,说到一半忽然侧过脸,等谭宗明的反应。谭宗明背着手,走在她旁边,微微低着头。隔得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步速。 很慢。 樊胜美在认识安迪之前,压根就没有场合能认识谭宗明这样的大鳄。但她知道,像谭宗明这样的大鳄不是对每个人都有这般耐心。 “安迪,之前我一直以为谭总可能对你有意思。” “怎么说?” “你的车房都是他安排的,他很关心你。” 安迪看向远处的两人,轻笑道:“可我和老谭都是并肩走,步速是匹配的,是互相跟上的。” 樊胜美苦笑了一声,“嗯。” 谭宗明对安迪的好,全是资源,全是效率,是权力者的慷慨。是因为安迪值得,是因为安迪是他的朋友,是因为他认可安迪的价值。但这种好是有天花板的,天花板就是他不会把自己搭进去。 谭宗明对浓浓的好,步速慢一半,听她说草莓,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住然后变成合同条款。是接着她,是跟随她,是小心翼翼的。 “……公司买了我这么多草莓打算怎么处理呀?” 谭宗明之前是想着做公司福利,但现在有计划了,“一部分用于内部品鉴,一部分用于高端渠道测试,获取市场数据。” 说着两人进了棚。 草莓棚里绿草地,高架上的草莓一排一排,果蒂朝下,果肩朝上,红艳艳地垂着。这是一个小型的无土栽培草莓棚,滴灌管沿着基质槽蜿蜒,营养液的细流从每一株根系底下淌过,安静得像呼吸。搭建这样的草莓棚贵,但是产品稳定。 谭宗明看到她这些心血,今年就要拆掉了,他斟酌了一下,“真漂亮,不过就是太小了。” 浓浓抬起头,看了一眼她的草莓架,“老板,你那块地大,到时候可以搭大一点。”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语气里没有伤感只有规划。谭宗明注意到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光里泛着一点金,低头了,又变成了黑。 浓浓摘了颗草莓,拿纸巾擦了擦,递给他。谭宗明接过来。草莓在她手心里的时候看起来很大,落到他掌心里就显得小了。他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嗯,真甜啊。” “对啊,我肯定不骗你!” 午饭是樊胜美自告奋勇要下厨,安迪给她打下手。厨房里叮叮当当响了半个小时,端出来四菜一汤。浓浓和谭宗明正面对面坐着看合同,樊胜美端着菜出来。 “浓浓,你坐那边方便端菜。” 浓浓就坐过去了,坐在谭宗明的右手边,樊胜美把盘子递给她,然后转身急着回厨房。 番茄炒蛋、青椒肉丝、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外加一碗冬瓜排骨汤。菜式普通,但摆在葡萄藤下的木桌上,配上大理的阳光和远处苍山的轮廓,就显得格外好吃。 “吃饭吃饭。”樊胜美坐下来,谭宗明把合同合上,主动夸奖:“做得真不错啊。” 是安排位置不错,还是饭菜不错? 樊胜美笑了下:“谢谢谭总,家常便饭。” 安迪看了他们两个一眼,拿起碗筷,吃饭,弯弯绕绕的,她看不懂,“浓浓,我们下午打算开车去逛逛,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吗?” “有,我带你们去吧。” “你不和谭总谈事了?”樊胜美问了句。 谭宗明接了话:“谈得差不多了,下午我当司机如何?” “好啊!” 浓浓没发现一桌三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她只觉得老板人真好,谈完合同还当司机。 樊胜美给她盛了碗汤,“合同签完了?什么时候去上海啊?” “这茬草莓收了。” “那住哪?” 浓浓扒饭的动作停下来,看向老板。 谭宗明拿起公筷夹了一段凉拌黄瓜,顺势放进她碗里:“我来安排。” 第5章 谭宗明05 洱源县地处大理丽江和香格里拉的三个国家级风景区中部,游客不多,但风景也是极好。车沿着公路往前开,两边是连绵的农田和散落的村庄,远山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淡成一抹青灰。 浓浓这一路发现了点不对劲。 吃饭时老板给她夹菜的时候那一眼,有点太平易近人了。吃完饭去玩,她看到安迪和樊胜美很自然地打开后车门,她还能说服自己是导游,导游坐副驾天经地义。但这条路她只开过一次,谭宗明没有问过她一句往哪走。 他看了导航。 车停在海西海边。她刚推开车门站定,安迪和樊胜美已经往湖边走了。樊胜美举着手机拍个不停,安迪站在她旁边,偶尔抬手指一个方向,樊胜美的镜头就转过去。两个人的背影越来越小,沿着湖岸线走远,她们没有回头,没有喊她。 谭宗明锁了车,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隔了一步的距离。 海西海是一片高原湖泊。水是蓝绿色的,静静地卧在山坳里,四周是草甸和散落的牛群。浓浓看着湖面上有光在跳,一点一点的,碎碎的。他就在她旁边站着,背着手,微微低着头。 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移,脚底的草是普通的草,他看得很专注。 “老板。” “嗯?” “她们是不是故意的。”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一半,谭宗明看着草伏下去,又看着草立起来,他还在等,像在等风替他说。 “是。” 一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浓浓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对着她,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很淡的线。修剪利落的短发,鬓角整整齐齐,耳朵露在外面,从耳廓红到耳垂,薄薄的,透透的,连耳后那一小片皮肤都泛了色,阳光把它照得几乎透明。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实习那会。” “那草莓。” “意外收获。” 谭宗明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小姑娘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像一只听到了草丛里有动静但不知道该跑还是不跑的小兔子。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他的脸,清清楚楚的,像海西海把苍山吞进去一样,她把他也吞进去了。 “工作归工作,要说给你开后门。我顶多是在第一时间把这个项目递到了公司里。至于它能不能立住,是你自己的东西在说话。” “那亏钱呢。” 谭宗明背在背后的手指蜷了蜷,“项目有赚有赔,如果评估下来不值得继续,公司会撤资,及时止损。不过你的技术授权费按合同条款结算,这是工作。” 浓浓也把手背到身后,手心有点烫。 “感情上——”他声音低了一些,头也低了,又看草了,“我投了两年,还想继续,但得问你意见。” 他那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很淡的线,话已经摊开说完了,剩下的全在她手里。浓浓默默掏出手机来,谭宗明有一点好,就是他有个人百科,可以搜到他的资料。 个人百科里他的头像是一张商务照,深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和此刻站在她旁边,耳朵红透了,盯着草不敢看她的这个男人,不太像同一个人。 谭宗明,晟煊集团创始人,董事长兼CEO。后面跟着一串头衔,1979年出生,身高182Cm,毕业院校哥伦比亚大学。 浓浓之前了解过J子库行情,哥伦比亚大学的几十万甚至上百万都有,顶尖的基因就是顶尖的价,所以她才努力赚钱。 现在有个现成的。 就站在她面前。 “你,那个,有打算要小孩吗?” 她没喊老板了,谭宗明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是在跟他说话,“我,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吧?” 浓浓把手机揣回兜里,手上有点汗,随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牛仔裤上洇出一道细细的灰印,手指没干净,反而粘上了黑色纤维,绒绒地嵌在指尖和掌纹里。 谭宗明转身往回走,车门开了,又关上,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 浓浓伸出双手,他拧开瓶盖,水细细地浇下来。洗干净了,他给她递纸巾,浓浓擦完了,把纸巾捏成团攥在手里,团成很小的一团。 “手。” 手怎么了?浓浓把手伸出去。他看了一眼她的手,又看了一眼她另一只手里攥着的纸团,然后才握住了她的手。 浓浓才意识到他是要她手里的纸巾,她连忙要甩开手,他握得更紧了,拽得她往前了一步,离他胸膛就只有一指的距离,现在换她不敢抬头了。 “纸巾放我兜里。” “哦。” 浓浓把纸巾塞进他裤子口袋里,他还握着她的手,放完了,他也没松开。 樊胜美举着手机,镜头对着天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悄悄把模式切成了自拍。画面里是她和安迪的脸,背景是海西海蓝绿色的水面。她没在自拍,她在放大镜头看身后。 安迪仰着头,本想劝她别这样,但一看到老谭攥着小姑娘的手一把将人拉到怀里,抱上去了。 她们两个嘴巴张得大大的,好像在看韩剧。 “霸道总裁啊谭总。” 安迪难得搭话,“我们改晚上的机票。” 樊胜美看了安迪一眼,压低声音:“谭总知道不得给你发奖金?” …… 夜里静悄悄的,在外面吃了饭,再送安迪和樊胜美去机场,回到小院里已经晚上九点了。谭宗明把车停在门口,浓浓解开安全扣时看了他一眼,谭宗明没忍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怕吗?” 她没点头,只是垂着眼睫看向中控上面,两人握紧的手。 听说中控越低,爱情越近。 他倾身过来的时候,浓浓才明白那意思。凑近的唇瓣,轻轻点在她唇上,一下两下,她闻到了那浓郁的荷尔蒙气息,混着薄荷糖的味道。 谭宗明看到她闭眼了,他亲下去,唇瓣微启,手从她手臂上来到她后背,抱紧了,吻也加重。 汽车大灯开着,车厢里只有仪表上的光,昏暗的,空调温度很低,但呼吸很重。 第06章 谭宗明06 谭宗明今年三十七了,说不好色,那是虚伪。 喜欢这种东西,是先从眼睛开始的。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一次不经意的对视,都能在心里种下一颗种子。然后,那颗种子才会慢慢生根发芽,蔓延到心到手到每一个日夜的思念。 他花了两年的时间来沉淀自己,想清楚这是不是一时冲动,但他犯了大错。 感情最怕想,想得越多,执念越重。 所以这晚,当他终于不再克制,他就像一个毛头小子,仿佛回到青春时期。所有的理智体面从容,全在碰到她的那一刻碎了个干净。 一晚几乎没怎么睡。歇一会就忍不住抱着她亲,像是要把两年的沉默都吻回来。亲着亲着就忍不住翻身过去,动作急切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团成雪球了,抱起来,摔下去,从床头推到床尾。床单皱成一团,他下床,把雪球拖到了床边上。 浓浓不是小兔子,小兔子是可爱的娇小的,她是,是会把一个绅士变成混蛋的兔妖。 谭宗明都没有发现自己有多无耻,灯开了一夜,看着她躺在铺散开的墨发里,眼睛被欺负得泛红,纤细的双手抵着他的胸膛。他红着眼看着半空中的抛物线,她都不需要说什么做什么,他自己就主动交代了。 一点余地都没有,没有给自己留一点。 然后一头栽倒在她怀里。 征服者最终变成了寻求庇护的人,所有进攻的终点竟是归巢。 “三天后,我回上海开会,你跟我一起回去?” “可是……草莓……” 浓浓想说草莓还没收,但只说了一半,另一半断在梦里了。身体像散了架,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都泛着酸软,连手指都抬不起来。意识是模糊的,介于清醒和沉睡的边缘。 “我来安排。” 这句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都分不清他说的这句话是不是她梦到的。 窗外有鸟叫,一群叽叽喳喳的在葡萄藤上跳来跳去。天亮了,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只被她踹到墙角的枕头上,落在他搭在她腰侧的那只手背上。 她在他怀里无意识拱了拱,又沉下去了。 梦里全是草莓。 两亩地的大棚,一万多斤的果子。有些已经红透了,有些刚泛粉色,还能撑几天,但也撑不了太久。传统露地种植草莓产量低,无土栽培这项技术使亩产量能翻四五倍不止,丰收的时候有多喜悦,临收的时候就有多焦虑。一个熟练采摘工一天能摘一百多斤,谭宗明还要尽快,得找多少人? 浓浓做梦都在想这些事。梦里她一个人蹲在大棚里,摘了一筐又一筐,可地里的草莓怎么摘都摘不完。她正急出一身汗的时候,外头传来柴油发动机的轰隆声,一辆接一辆,从村道那头碾过来,震得窗户玻璃轻轻发颤。 猛地睁开眼睛,浓浓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阳光刺得她又把眼睛闭上,身上还是酸软的,但梦里那种窒息的焦灼已经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心跳。大卡车还在滴滴响,不止一辆,还有人的吆喝声,听起来很多,很吵。 手机显示下午三点,浓浓撑起身子爬起来,脚踩到地上的时候腿还有点发软,她扶着床头柜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窗前,撩起窗帘的一角。 从二楼往外看,大棚那好多人进进出出,三辆冷链车停在那,大棚外面堆着一堵堵壮观的泡沫箱墙。 “叩……” 习惯性先敲了下门,谭宗明推门而入,一眼没看到床上的人,然后才看到窗边,躲在窗帘里的浓浓。身体的轮廓在布料下显出一道模糊的的影子。肩头的弧度,腰侧的收束,胯骨往下的线条,被光勾出来。像远山被云遮了一半的,露出来的那一半让人觉得比全看见还要命。 “我以为你还没醒。” 谭宗明进门拿了条浴巾给她,站在窗前看外面。浓浓裹好了,他才看过来,试探性地抬起手,掌心贴着她的发顶,手指陷进她凌乱的头发里,发顶滑到发尾,把翘起来的头发抚平了。 浓浓盯着他衬衫的扣子,后脑勺被他不轻不重地按了按,她被那力道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撞进他怀里。宗明顺势搂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没什么想说的吗?” “说什么?”浓浓搂着他的腰,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比如——”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玩笑又藏着几分认真,“你要对我好,不准欺负我,什么时候去领证之类的。” “我会对你好的,不会欺负你,但得等有孩子了才能领证。” 谭宗明愣了好一会,意识到自己被反将一局,胸膛闷出低低笑声来,“行,我尽快安排。” “加油。”浓浓在他背后拍了拍。 “这么喜欢小孩?” “嗯。” 结婚是为了生小孩,不然为什么要结婚呢?结婚那么辛苦。 “安迪,我要憋死了。”樊胜美敲开她家的大门,进门就开始抱怨:“曲筱绡那丫头鬼精,我瞒不住了。” 安迪倒了两杯水,一杯搁在茶几上,一杯端在手里,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来,“她问你什么了?” 樊胜美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掰着手指头数:“她问我大理好不好玩。我说好玩。她问你为什么只带我,不带她。我说你是去工作,不是去玩。她问种草莓的是不是帅气小哥哥,我说是个女孩,她就闭嘴了,我怀疑她猜到了。” 安迪笑了笑,“她猜到了也没事。曲筱绡聪明,知道什么该往外说,什么不该往外说。” “你说她怎么猜到的?” “因为我带你去了,你比她们几个都成熟,她猜到我需要你来沟通和工作无关的事。能让我放下周末加班时间去云南,只能是老谭。” “死丫头,这么精。” 话音刚落,敲门声咚咚咚。 安迪起身去开门,曲筱绡靠在墙上,眼里八卦的光芒都要溢出来了。 “进来吧。”安迪无奈让开,曲筱绡激动地蹦跳进门,一屁股坐在樊胜美身边,“给我看看照片,快点!” “我没拍。” “你猜我信不信?” 樊胜美这么爱拍照的人,说没拍,不可能。曲筱绡不依不饶,摊开的掌心在半空中晃着。 “就一张,偷拍的。”樊胜美把手机给她,曲筱绡看到照片的女孩在摘草莓,乍一眼以为艺术照。 “你还给P了?皮肤都磨成什么样了?” “没P,人家就长这样。” 曲筱绡不信,手机拿近了,放大了照片。棚顶的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鼻尖上沁着细细的汗珠,皮肤在光里透,只剩下干净的柔和。 “这皮肤好得也太过分了吧?” “天天在大棚里,湿度高,皮肤当然好。”樊胜美说。 “你少来。”曲筱绡把手机还给她,“我也天天蒸脸,怎么没蒸成这样。怪不得呢。” “怪不得什么?”安迪给曲筱绡倒了杯水。 “这种天然去雕饰的,上了年纪的男人最难把持住。” “说话没把门,在外面可别胡说啊。”樊胜美忍不住又提醒了她。曲筱绡吹了声口哨,“这有什么,男人女人不谈性,做兄弟啊?” 第7章 谭宗明07 谭宗明的家在上海郊区,远离喧嚣,隐秘性极好。车开进大门还得再开一段小路,路两旁是枝繁叶茂的法国梧桐,树冠在空中交叠成一条绿色的隧道。路的尽头,别墅主体是一排立面简洁的现代建筑,落地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二楼,像一座被玻璃包裹的展厅。 “到家了。”谭宗明轻轻拍她的背,低头一看发现她早就醒了,窝在他怀里静悄悄的,眼里没有一丝疲倦。 “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出声。” “抱着舒服。”浓浓侧过脸,下巴抵着他的胸膛仰起脸,深邃澄澈的瞳孔映着他的脸,在等他亲下来似的。 谭宗明眼尾那道细纹弯了弯,“看看窗外。” 浓浓转头。车子停下来的地方,台阶上站了一排人。一个白发老人穿着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姿像古堡里的管家,身后几个穿着灰色衣服黑裤子的阿姨。 看完了,浓浓面无表情转过头,抬起身子,额头印在他唇上,然后立马弹开,坐直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孩子气。” 谭宗明低低笑了一声,推开车门,牵着她下了车。 白发管家微微欠身,身后的阿姨们也跟着。 “这是周叔。”谭宗明偏过头对她说,“家里的大管家。” 周管家又一次微微欠身,“陈小姐好。” “周叔。”浓浓点了点头,手在他掌心里蜷了蜷。他握紧了一下,又松开,拇指在她虎口处轻轻按了按,“小陈的行李箱放在衣帽间,她自己收拾。” “好的先生。” “要睡午觉还是先带你熟悉一下?”谭宗明牵着她走上阶梯,手松开,搂上她的肩膀。阿姨们还看着呢,周叔轻咳了一声,大家才开始动了。后备箱一堆的行李,几个箱子里装的是杂物,还有几盆花。 真是搬过来住了。 怪不得管家昨天买来一批女装送进衣帽间里。 “一楼。客厅,餐厅,厨房在餐厅后面。书房在这边。” 谭宗明推开一扇对开的木门,浓重的深色扑面而来。整面墙的书架,书脊朝外,有些是英文的,有些是德文的,有些看起来旧了,有些连塑封都没拆。书桌很大,桌角放着一盏黄铜台灯,皮椅的靠背上搭着一条灰色毯子。 浓浓站在门口没进去。谭宗明也不催,等她把书房扫描完了,才领她上楼。 二楼第一间是健身房,跑步机对着落地窗,窗外是那排法国梧桐的树冠。第二间是影音室,皮沙发排成两排,墙上的屏幕大得夸张,第三第四第五间都是客房。 “主卧。”他推开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我住哪?” 谭宗明推着她进门,“我都带你回来,你住哪?你还好意思问?” “啊——”突然的失重,浓浓勾住了他的脖颈。谭宗明将她打横抱起,还在半空中抛了抛。明知年龄差,却依然选择用年轻人的方式互动,她幼稚,他也要幼稚,他可不想被女朋友当爹。 谭宗明把她摔到床上时,床垫瞬间吸收冲击力。浓浓感觉自己要摔进了一片云里,但云里又有什么托着她,脊椎保持着自然曲度。 “这是什么床垫啊?”浓浓舒服得眼睛都闭上了。 “海丝腾。” 他俯身下来,鼻梁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间,嗓音低低的,“舒服吗?客房可没有这样的床垫。” “那你住客房。”浓浓掐了他下,谭宗明吃痛抬起头来,揉着胸口,眉梢眼角尽是无奈的笑意:“我还没犯错呢,你就要赶我?” 浓浓看着他这副委屈纵容的模样,伸手拽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拉了几分,眼波流转间,全是少女的娇嗔,“有,你犯错了。” “什么错?” “你刚才没亲—— 没说完的话被吞没在一个落下来的吻里。 遥控器滴的一声,窗帘自动合上,隔音玻璃把外面的风声全挡了,灯全灭了之后,伸手不见五指。 陷入黑暗的时间也只有那么一会,谭宗明还是把灯开了。 浓浓在灯光明亮的那一瞬间捂住脸,下一刻手臂被他呼吸急促地推开。她后背枕着高高的枕头,脖颈往后仰着,抬不起头来,只能看到墙上的影子。 床垫很舒服,但床垫主人很小气。只让她躺了一会就不让她躺了,只让她坐着。 浓浓要趴下去就被他的双手抵住了,“坐稳了。” “不——” 她用抓夹夹住的头发,头发一缕一缕落下来,到最后抓夹都掉了,一头墨发倾泻下来,又弹到半空中飞舞着。 浓浓怎么睡着的不知道,但她醒来时是趴着的,肚子下面垫着好几个枕头。一坐起来就觉得不对劲,她赶紧下床跑去浴室里。 浴室里几声泄气的声音很响。 浓浓自己听了都尴尬,但那其实是空气,普通的外界空气。 浓浓在马桶上坐着无聊,看到墙壁上的智能面板,音乐、电影、灯光、温度、窗帘,还有紧急呼叫。她戳了一下音乐,随便点了首歌,钢琴声从吊顶的扬声器里漫下来,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来的,是整片天花板都在轻轻响,像有人在天花板弹琴。 人生啊,果然还是坐享其成舒坦。 第8章 谭宗明08 一早上开会,谭宗明径直走到长桌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把主位留给了最后进来的安迪。安迪一落座,会议就开始了,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她翻开面前的材料:“先说Q3的并购案。” 所有人立刻进入状态,而谭宗明只是靠在椅背里安安静静听着。 整场会议,他身为董事长几乎没说过什么话。只有一句——当有人对安迪的方案提出激烈反对,场面僵住时,他淡淡开口:“听安迪说完。” 这种退居幕后完全放任的行为,在大部分同事眼里。这叫有一腿。 毕竟谭宗明是出了名的钻石王老五,安迪又是事业能力极强的貌美女人,两人看起来很般配。 会议结束后,谭宗明没着急跟大家一起走,他在座位上回消息,安迪在旁边收拾资料。 “明天晚上有空吗?” “工作还是?” 谭宗明收起手机,“请你和樊小姐吃饭。” “就你和我们两个?”安迪是明知故问。 他无奈叹了口气,“还有浓浓,她现在和我在一起。” “什么时候喝喜酒?” “快了,我在努力了。” 谭宗明当初派安迪去帮忙,就是抱着认真的心态。 到了他这个年纪,有了一定成就,动心是感性的,但行动永远是理性的。 他不会像毛头小子那样,心动就冲上去,不管不顾。他先把人调查清楚了,能多详细有多详细,觉得合适了,然后再决定怎么靠近。一旦成了,第二天结婚都不算快。 心动是起点,但婚姻是终点。从起点到终点,中间隔着很长的路。两个人的习惯能不能磨合,两个家庭的观念能不能相容,她想要的生活和他能给的生活是不是同一种。这些东西,光靠心动撑不住。 浓浓是耐得住性子的人。谭宗明说忙不忙,说闲也不闲,白天想见他除非是节假日或者是家里来重要客人的时候,其他时间他要么在公司要么在某个会议上。 他不在的时候,浓浓就自己找事做。 早上和草莓大棚设计人员对接完,闲着没事去院子里看看花草,喂喂小池塘里的鱼,下午午睡一下,起来去厨房炖一碗大补汤,等谭宗明回来喝。 太阳还没有完全下山,庭院里的灯就自动亮起来。地埋灯沿着小径两侧,从露台一直延伸到池塘边,暖黄的光从地面往上漫,把青石板照得像一条淌着光的河。 浓浓就坐在户外的沙发椅上看夕阳,周管家拿来毯子,和一杯果汁。 “先生也很喜欢坐在这看夕阳,这个点,应该快到了。” “嗯,我不着急。” “那我给您放音乐好吗?” “好,谢谢。” 周管家走到廊柱旁边。那上面嵌着一块小小的智能面板,他点了一下,庭院的灯全灭了。 第一个音符从露台的音响里淌出来的时候,池塘边最远的那盏地埋灯亮起来。第二声,灯亮到了第二盏,沿着青石板小径,光开始流动。旋律往上走,光的流速就快一点,音符落下,光就在某块石板前停一停,像在犹豫该往左还是往右。 草坪上的矮灯在等节拍。曲子里每出现一个重音,它们就集体闪一下。 池塘也有了反应,水面原本平得像黑玻璃,当小提琴的颤音进来时,池底藏着的喷泉装置轻轻吐出一串气泡,咕噜噜地翻上来,破了,荡开一圈圈光纹,水面上倒映的灯光被打碎又重新拼合。 而那草坪喷淋。音符越密,水雾就越细,音符稀疏时,就变成大颗的水珠,一颗一颗从喷头里滚出来,慢动作一样落向草尖。水珠在半空中被矮灯的光穿过,每一颗都像短暂的钻石。 两首轻音乐,两场不一样的灯光秀。直到谭宗明回到家来喊她吃饭,浓浓这才慢吞吞起身,完全忘记自己是在等他回家。 “听说你给我炖汤了?什么汤啊?”谭宗明牵着她的手往餐厅里走。 “海参鸡汤。” 他脚步一顿,浓浓怕他误会又解释了一句,“是补精氨酸的。” 精子蛋白的主要成分,对精子形成至关重要。 谭宗明低头,“嘘。” “怕羞?”浓浓没饶他。 谭宗明推开椅子把她按下去,弯腰时顺势亲了下她的脸,管家阿姨们都看到了,他这才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海参已经炖得软烂,鸡汤金黄澄澈,一看就是炖了半天的功夫。他舀了一碗,推到她面前,又给自己舀了一碗。 浓浓看着他喝了一口,他没评价好喝不好喝,只说了一句:“嗯,要是儿子的话应该能当个特种兵了。” 浓浓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低低笑出声,“那女儿呢。” “奥运冠军。” “那我这碗鸡汤你也喝了。” 开个玩笑而已,谭宗明把自己喝撑了,足足四碗汤,浓浓看着他喝。好像以后没有特种兵和奥运冠军就要怪他汤没喝完似的,他一滴都不敢剩,撑了。 吃完饭,两人去散步,管家在他们走出大门前,给浓浓递上了外套。 走到庭院沿着青石板,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和几棵桂花树,夜风带着一点凉意。两人牵着的手,浓浓在晃,他在旁边看。 “家里那么多车,开出去逛逛,别在家闷坏了。” “不知道去哪。”浓浓看着路,每一步踩在他影子上,手臂晃着。谭宗明看到她这幼稚的行为,好笑又无奈:“明天晚上带你去找安迪和樊小姐,你跟她们约约,有时间就一起去玩。” “知道了。” 她说完突然往前跳了一下,谭宗明看着她踩在自己影子脑袋上的那两只脚,“你是想骑在我头上?” 浓浓抬起头。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瞳孔里映着光,“可以吗?” 谭宗明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蹲下去,“试试,摔了别哭。” “我不要!” “试试!” “不要!” 他要抓她,她跑,幼稚得不行。最后还是试了,回房间试了,这个动作很危险,一不小心就会倒挂,只能在床上试。 第09章 谭宗明09 甜蜜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住豪宅开豪车有张没有限额的卡,谭宗明也对她很好,但浓浓有点想分手了。 她抱着花盆去了安迪家,两盆兰花,是她最贵的家当。她告诉安迪想借放花的时候,安迪或许猜到了什么,开门的时候一直观察着她的脸色。 放完花盆,安迪扶着她往沙发上坐:“怎么了?老谭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是我现在还没想清楚。”浓浓脸色恹恹的,看起来有些憔悴。安迪摸了下她的额头,有点烫,“你好像发烧了,我拿温度计给你测一下。” 浓浓摸了下额头,好像比手心烫一点。 安迪拿来温度枪测了下,“37度2,还好。我倒杯温水给你,多喝水。” “不用麻烦了。” “你跟我客气什么?” “谢谢。” 安迪在开放式厨房烧水,靠着台面,手臂交叠在胸前,看着壶里的水。客厅里很安静,她想着浓浓可能没心情说话,她就不说了。等水烧开了,她拿水过去的时候—— 浓浓睡着了,上半身趴在沙发上,双眼紧闭,覆盖在浓密的长睫毛下,往下是秀气的鼻尖,淡粉色的唇。 漂亮的人,看得人心情都好,心也更软。 安迪把水杯轻轻放在桌子,把她的腿抬到沙发上,小腿很轻,脚踝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盖上毯子。这样了也没醒了,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慢。睫毛垂着,连颤都没颤一下。 她又给浓浓测下温度,还是那样,不高不低的。她想了想,走到阳台,给老谭打了电话。 “安迪?什么事啊。”他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尾音往上扬着,带着一种毫不设防的轻快,心情很好。 安迪握着手机,眉头皱了一下:“老谭,浓浓在我这呢。” “她找你玩了?整天闷在家,我劝她几回了。那你们好好玩,我报销。” “老谭。” “怎么了?” “浓浓发烧了,你要不来一下?” “我马上到。” 谭宗明赶到安迪家,半小时,额头出了点汗。安迪侧身让他进来,压低声音,“半小时前37度2,现在37度4。” 谭宗明进门,脚步很轻地走向客厅。浓浓蜷在沙发上,毯子裹到下巴,他伸手探她额头。指腹刚碰到皮肤,她的睫毛就颤了一下,但没有醒。 “早上还活泼乱跳骂我呢,怎么就病倒了。”他嘀咕了一句,安迪听到了:“骂你什么了?” “没什么。” “老谭,我想知道。” 谭宗明看到安迪一脸认真的表情,虽不理解,但还是说了,“就是那个来了。” “那个来了怎么会骂你?” “我们两个在备孕。”他尴尬地解释了一句。 安迪眼皮跳了跳,她在想,难不成是浓浓觉得老谭可能年纪大有点难怀孕……所以想分手?这事放在浓浓身上还是有可能,这姑娘做事都有规划。而且想分手的时候,谭宗明都不知道,先把花安置好,这是一个在有序撤退的人会做的事。 老谭有什么优点?除了有钱,帅?但是对浓浓来说年纪有点大了,基因倒是不错。所以浓浓才会答应那么快?在大理见面到在一起,几乎没犹豫。安迪觉得自己好像接近真相了。 备孕不顺利,当然要考虑换。 谭宗明小心翼翼地把她打横抱起来,安迪把浓浓的包挂在他胳膊上,“去医院看看,你带司机来的吗?” “没有。” “那我跟你一起。” …… 浓浓想翻个身,身子却像被人按住了似的,动弹不得。她皱着眉,费力地掀起眼皮,视线从模糊慢慢聚拢。安迪正按着她的手背,一根细细的针管埋进血管,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往下坠。 “醒了,你发烧了,我们现在在医院。”安迪的声音放得很轻。浓浓眨了两下眼,慢慢扫了一圈房间,急诊室里,蓝帘子,旁边那张床上没人。 “打完这个吊瓶就能回家了,报告上写着你怀孕了。” “可是我来——” “妊娠期出血,你这个属于正常范围,只是有点轻微脱水,医生开的葡萄糖盐水。”安迪解释完,看着她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心想果然。 “谢谢你啊安迪,又给你惹麻烦了。” “不麻烦,是老谭抱你来医院的。” “那他人呢?” 安迪偏了偏头,用下巴指了指帘子外面,“走廊,打电话。怀孕了你就别多想。” “嗯。”浓浓应了一声,手指在床单上轻轻蜷了蜷,又松开。过了几秒,她忽然红着脸,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不好意思:“那安迪,花……” 安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她这是花在哪,人就在哪啊,“我给你拿回去。” “你们两个说什么悄悄话呢?”谭宗明走进来,一看到浓浓醒了,嘴角就先翘起来了。 “没什么。”安迪轻轻拍了下她的手,站起身来,“我先走了,你们两个聊。” “我送送你?”谭宗明客气了一句。安迪看了他一眼,“好啊。” 谭宗明脸上的表情一僵,安迪笑出声来,“走了。” “路上小心。”谭宗明转过身来看向病床,浓浓正盯着他看,眼睛里有藏不住的笑意。 “高兴了?什么时候领证啊?”谭宗明捏了下她的鼻子。 浓浓被他捏得皱起鼻子,偏头躲了一下,嘴角却弯着,“等我打完点滴。” “打完点滴就去?” “不要算了。” “安迪欺负我,你也欺负我。”他坐上来,一手揽着她,“挑个好日子,我看看黄历。” “这么迷信?” “这不叫迷信。这叫尊重传统文化。”谭宗明说得理直气壮,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声音从她发丝间透出来,带着胸腔的震动,“结婚就一次,当然要挑个诸事皆宜的日子。” 浓浓在他怀里仰起头,他看着手机,低头亲她额头,一下一下亲着,“明天可以,宜嫁娶。” “今天呢。” “今天也可以,但是你得好好休息。” “哦。” 谭宗明把手机锁屏,随手搁在床边,低头看她。不说话,就看,看得她浑身不自在,“干嘛呀。” “太快了,我太厉害了。”他有点骄傲了,但浓浓却忍不住笑出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高兴呀。” “这还差不多。” 老谭不知道自己差点因为太慢了被分手,还因为自己当爹快而洋洋得意,没老,壮实着呢。 第10章 谭宗明10 谭宗明这栋房子,晴天是展厅,雨天才是家。 倾盆大雨砸下来的时候,四面落地窗最先接住了这场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外面的世界被水帘模糊了轮廓,远处的树只剩一团墨绿,天空灰成一片均匀的底色,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彩。 但屋子里是安静的。 三层中空玻璃把雨声削成了很轻很远的背景音。客厅没有开主灯。唯一的光源是墙壁下方那排假壁炉灯,琥珀色的光从仿真的炉膛里漫出来。外面的世界全是雨,屋子却感觉不到一点湿气,暖烘烘的。 宽大的米白色沙发上,靠垫被坐出了浅浅的凹陷。浓浓窝在里面,腿上盖着那条驼色的羊绒毯,枕着白鹅绒枕,闻着空气中的罗马洋甘菊香味,听着雨声,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影子。 壁炉灯的光从她侧脸淌过去,把她原本就柔和的轮廓又柔化了一层。 谭宗明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这栋房子买了这么多年,只有今天,才像一个家。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沙发边缘坐下来。浓浓抬起眼,朝他伸手,白皙小巧的手,无名指上一个浓彩粉钻。五克拉的主钻两侧各镶一枚梯形白钻,像两个安静的侍卫守着中央那团温柔的火。 她不要车,不要房,给她的卡,一次都没用过。谭宗明只能在钻戒上下功夫,三千多万拍下来的粉钻,戴在她手上衬得像无价之宝。 谭宗明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另一只手撑在沙发椅背上,撑着脑袋,“谭太太,再睡晚上就睡不着了。” 浓浓眼皮半阖着,羊绒毯底下伸出两只脚在他大腿上躺直了。谭宗明坐近了些,毯子给她盖好脚,手去摸她肚子,三个月了,她本身就比较瘦,现在能清晰地摸到一个紧绷的,微微隆起的圆形轮廓。这和摸到柔软的腹部完全不同,像是身体里藏了一个光滑的小皮球。 B超单上的影像和医生的诊断都没有这一刻来得让人触动。生命的存在通过触觉被彻底证实了,这种亲手摸到的确认感,让他指尖微微发颤。 “摸包浆了。”浓浓抱怨了一句。谭宗明笑了一声,手没拿开,反而极轻极缓地在她肚子轻轻敲了敲,“老板,这瓜甜吗?” “还没熟呢。” 谭宗明听她一本正经地回答逗得不行,俯身挤到沙发里,侧躺着抱她。 下雨天抱着媳妇,安安静静的躺着,不要太惬意了。 他刚要闭上眼,她就动了动身子,毯子提起来,顺便提起他的手。一边就比孕肚还要鼓,他的手掌已经有了记忆,这才是他每天都盘,要盘包浆的。 但今天有点不对。 “怎么回事?”他抬起头来,浓浓不吭声,脸颊耳朵绯红。 谭宗明把她翻了个身,和他面对面。毯子盖住两人,盖过他的头顶。 四周是罗马洋甘菊混着奶香,雨下得很,手按在落地窗前,雨下得更大了,雨点都砸到他脸上。雨水是温的,像太阳雨,谭宗明把脸贴上去,紧贴着光滑的窗,张嘴接住雨水。 “一会来人了……” 他那声音太大了,浓浓抱紧了他不让他动,谭宗明从她怀里,从毯子里挣开来,脸都红了,呼吸发紧,擦了下嘴。 “上楼睡觉。” “不要。” 她想也没想就拒绝,谭宗明直接毯子裹好她,抱起来,乘坐电梯上去。 浓浓现在睡觉都要侧躺着,他只能抱着她侧着睡。躺着躺着,他又觉得这睡姿不够舒服,非要让她起来。 “去哪?” “浴室。” 谭宗明在背后抱着她,浓浓踩在他脚掌上,被他托着走。 浴室里的镜子清晰可见,防雾的,却不防水。水喷到了还是会挂在上面,他洗个手,镜子也跟着洗了,肥皂在双手搓揉出泡沫,大半都飞到镜子上。 浓浓不想看镜子了,侧过脸,他正好低头下来,亲着她的耳垂,“……你这是……在给我省奶粉钱吗?” “才不是!” “那我就不客气了……” 每天睡到自然醒,饭菜有人备着,工作有谭宗明给她请的助理,她只要远处操控就行。这样的日子,浓浓觉得过得太快了。有时候睡一觉,天就黑了,一天就过去了。 周末,老谭把安迪和樊胜美邀请来家里,他自己出去打高尔夫球,给女孩子们私人空间。 这个局早就约了。 樊胜美要出门时,路过失恋又失业的舍友邱莹莹,她坐在沙发上发呆,眼神没有焦距。 谭宗明家里应该环境很好,出去散散心总比她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强。樊胜美想了下,给浓浓发了条信息,心里还有点打鼓。虽然和浓浓见过几次,但人家现在是谭宗明的太太,贸然带个陌生人过去,会不会太唐突了? 手机震了一下。 【可以啊,我做了很多菜!】 樊胜美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沙发上那个眼神空洞的姑娘:“走吧,带你去见世面。” 邱莹莹抬起头,眼眶还有点红,声音哑哑的:“去哪?” “安迪老板的家里。” 邱莹莹愣了足足三秒钟,然后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安迪老板的——家里?!” “你小声点。去了别乱说话,别问人家有多少钱,别碰人家的摆件,别——” “我知道我知道!”邱莹莹已经开始满屋子找衣服了,“我穿什么?我穿什么合适?樊姐你帮我看看!” 两个小时之后。 邱莹莹从车窗里探出头去,看到那扇黑色铁艺大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条被法国梧桐覆盖的小路,没看到房子,“这这是家里有片森林吗?” 安迪开着车,温声说道:“小邱,一会不能大喊大叫了,带你去见的那位姐姐,肚子里有小宝宝。” “嗯嗯我知道的,樊姐和我说了。” 第11章 谭宗明11 豪宅门口停着一地的豪车。邱莹莹认不全牌子,但那个带飞天女神的她认识,那个像金色牛角的她也认识。它们安静地停在那里,比她在手机上看到的漂亮多了。流畅的车型,车漆就能看出昂贵的味道。 “到了,下车吧。” 安迪看向后视镜,后座两个女孩都安静了,准确来说是拘束了。 台阶上站着一个白发老人,穿着笔挺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像广播里那种让人安心的男中音:“安迪小姐,樊小姐,这位小姐,里面请,太太在餐厅。” 太太。 邱莹莹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词。这个词从这位管家嘴里说出来,就有一种说不清的分量。不是电视剧里的那种,是真实的在这个房子里每天都在发生的日常。 她跟在樊胜美身后走进去。 客厅很大,大到像酒店大厅,桌上摆着一瓶白蝴蝶兰,花朵开得满满的,没有一丝杂色。她不知道该看哪里,眼睛转得太快,脑子跟不上。墙上那幅画是什么?那个青花瓷花瓶是真的吗?她的目光每扫过一样东西,心里就蹦出一个问题,但每一个问题她都不敢问出口。 “这边请。” 餐厅在客厅的右手边,中间没有隔断,只用一排浅灰色的护墙板做了区隔。一张深色的长桌摆在正中,桌面上铺着亚麻色的桌旗,白瓷盘子叠着金边骨碟,水晶杯排成一列,杯壁上映出窗外灰白色的天光。 但邱莹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餐具上。 餐桌上摆着精美的食物,TaCO,牛排,龙虾。 厨房里走出来一个人,捧着甜点出来。邱莹莹的目光从牛排上移过去,然后就定住了。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眼前这个人。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搜刮了一遍自己会的所有词汇都觉得不够。她从没见过皮肤这么好,白得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更别提五官还极为好看。而且年纪不大,感觉和她也差不多。 “快坐,随便坐,别客气。” “坐啊,小邱。” “哦。”邱莹莹坐下去,目光还是不由自主落在太太身上,她把甜点放到桌子中央,手指修长白净,无名指上那枚粉钻闪一下,围裙下的肚子鼓着。 “这些都是你做的?”安迪有些惊讶,“这是纽伯格龙虾吗?” “是,听老谭说你在纽约待了很多年,学着做了几样,快试试。” 浓浓给每个人盘里盛了半只龙虾。 安迪拿起叉子,叉了一块龙虾肉,放进嘴里,眼睛圆了些,边嚼边点头,“和我在德尔莫尼科餐厅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樊胜美和邱莹莹跟着吃了一口,邱莹莹闭上眼睛嗯了出来,那是吃到好吃的条件反射,嗯完她就后悔了,尴尬地低下头。 “做菜的人最喜欢你这样的食客。” 邱莹莹抬起眼,正好对上浓浓的目光。那双眼睛清澈水亮,像山间刚化开的雪水,带着一点温温的笑意。那声音软得像裹了一层蜜,飘过来的时候似乎还带着点甜甜的香气——可能是蛋糕的味道,也可能是她身上的味道,邱莹莹分不清,只觉得自己的脸有点发烫。 餐桌上聊工作聊孩子,邱莹莹插不上嘴,只能埋头苦吃。龙虾好吃,牛排多汁,taCO味道丰富,甜点都是她没吃过的味道——脆皮巧克力外壳裹着榛果慕斯、榛果松饼、焦糖榛果奶油、榛果仁,一口咬下去咔呲一声。 “嗯!” “咳——”樊胜美轻咳了一声。 浓浓看过去,邱莹莹已经停下来摇头晃脑的动作了,小口小口吃得很斯文。 “不用拘束,我就是一个果农而已。” “果农是什么?”邱莹莹是没能把认知里的果农和这位太太联系在一起。 樊胜美在一旁说,“上次我和安迪去大理,就是去这位姐姐的草莓棚。” 邱莹莹“啊”了一声,记起来了,“我吃过,樊姐拿回来的草莓,可甜了。” “谢谢。等下次草莓熟了,请你吃个够。” “真的?” “真的。” “那我要振作起来,等草莓熟了吃个够!”邱莹莹自己也没想到,这段时间她听了多少安慰的话——“会好的”“别难过”“下一个更好”——都没用。但一句“等草莓熟了”,让她忽然觉得日子有了个盼头。 樊胜美看了她一眼,嘴角翘起来。安迪端着水杯,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欣慰。 傍晚回家的路上。 邱莹莹抱着一箱进口零食哼着歌,安迪却看到樊小妹静静的,像迷失了方向:“你们两个是互换情绪了吗?” 一顿饭。 一个从低处被托起来了,一个从高处被晃了一下。 邱莹莹找到了盼头——草莓,樊胜美失去了参照系——她一直以为的“正确道路”,忽然不成立了。 同一个屋檐下,同一顿饭,同一个人,有人看到了希望,有人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邱莹莹这才注意到樊姐一直没说话,她歪着脑袋看了看樊胜美的侧脸,小声说:“樊姐,你怎么了?不高兴吗?零食吃吗?吃巧克力,巧克力会让人心情好。” 樊胜美目光还落在窗外,过了几秒才轻轻笑了一下,声音不大:“没有。就是有点累了。” 她累,是因为她看到了一个全方位优于自己的年轻人,而且这个人的优秀不是靠嫁人得来的,嫁人只是她优秀的结果之一,这不是运气。这是一个人的“自我”足够完整,足够有分量,不需要向外索取,反而吸引了那些真正有眼光的人。 她忽然意识到,也许问题不是时机未到。而是她一直在向外够,够有钱人,够好工作,够体面的生活。但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我有什么?我有什么是别人够不到的?我有没有一个“草莓大棚”?从来没有想过把自己变成那个值得被够到的人。这个问题太疼了,今天却被浓浓的存在逼着问了。 安迪看到了前方的路,喃喃自语道:“先成为那个不需要别人的人,才会有人需要你。” 第12章 谭宗明12 像晟煊这样业务遍布全球的大型跨国集团,为了配合海外业务和资本市场,法定假期往往更长,带薪年假给的更多。春节前几天安迪请了年假去国外度假,她的空,谭宗明就要顶上,每天来投资部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今天他把太太带上了,产检结束他就顺便来公司一趟。 电梯来到28楼。谭宗明扶着浓浓小心翼翼走出去,前台小姑娘站起来,嘴里的“谭总好”刚冒出半个音,就看见两人牵着手走过来,后半截声音咽回去了,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肚子上。 “谭,谭太太好。” 谭宗明点了点头,浓浓冲她笑了一下,小姑娘等两人走远了,才慢慢坐回去,拿起手机,低头开始打字。 吃瓜群里炸了锅。 投资部前台小白:【谭总结婚了!】 消息发出去,三秒钟没人说话。然后—— 一连串的问号列队。 【哪个谭总?】 【小白你把话说清楚!什么情况!】 投资部前台小白:【我叫谭太太,人家应了,肚子很大,应该快生了!】 行政部老王:【早就知道了,谭太太之前在我们行政部实习。】 【特好看那个?】 【我知道是谁了!】 【哇靠谭总这个老色批】 XXX撤回了消息 【老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谭太太离职那天,谭总问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靠,这两年憋死我了。】 …… 浓浓坐在谭宗明的办公椅上,转着看向落地窗外,上海的天际线在眼前铺陈开来。 正下方是繁华的淮海中路,车流有序地穿行。正对面是几栋高耸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干净明亮。稍远一些,东方明珠塔和金茂大厦清晰可见。最远处是黄浦江,江面宽阔,视野延伸到天边。 天空是通透的淡蓝色,光线充足,整个城市显得明朗而壮丽。 在这种地方办公的人,是把别人眼中壮丽的奇观活成了自己日常的背景,目光也会比别人看得更远。 谭宗明捧着一杯温水进来,看到她坐在那舒舒服服翘着椅子,他上前,双手捧着杯子轻轻放下:“陈总,喝水。” “再叫一声。” “陈总。”谭宗明说得一本正经,手撑在办公桌边缘,微微俯身,“喝点水,陈总。” 浓浓微微抬起下巴,“小谭,我腿酸。” “我给捏捏。” 谭宗明蹲下去,大手握住她的小腿,从脚踝往上,一寸一寸地捏。指腹有力,力道刚好,浓浓轻轻哼了一声。 “重了?” “没有。”她的声音软下去,脚趾蜷了蜷,“很舒服。” 谭宗明笑了一下,没抬头,拇指在她小腿肚上打着圈按。他穿着一身昂贵的西服蹲在那,浓浓看了眼窗外的景色,再低头看他一眼,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人上人。 浓浓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抬起头,脸上笑意盈盈,“陈总,工作期间摸我小脸蛋?不合适吧?” “我是老板,我摸一下怎么了,我还要亲一下。”浓浓想弯腰,没弯下去,谭宗明赶紧起来按住她,脸凑过去让她亲。 浓浓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谭宗明没动,脸还凑在那里。 “完了?” “完了。” “就一下?” 浓浓又凑过去,这回亲在他嘴角。要退开的时候,他偏过头,把那个吻接住了。嘴唇贴着嘴唇,亲得啧啧响。吻得不急,但很贪。 每一下都像是最后一次,但就是不停。他的嘴唇从她嘴角碾到唇珠,又从唇珠含住下唇,轻轻地,像含着一颗化了会心疼的糖。浓浓的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臂,他感受到那点力道,笑声闷在两个人贴着嘴唇之间,像一声满足的叹息。 他终于退开半寸,眼睛闭着,额头抵着她的,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我梦到过,我在这里亲你,现在想起来了,是预知梦。” “就亲亲而已吗?” 谭宗明笑着起身,手指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就亲亲,我很正经的。” 浓浓小声呸了一下,他笑着转身,“我去楼下看看,等我。” 谭宗明从办公室里出来,脸有点热,扯了扯领带。他确实梦到了很多不可控的,梦里她不是坐在他的办公桌上,就是坐在他腿上,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叫他名字。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黏在耳朵上,醒了还在。 每一次梦醒,他都躺在那盯着天花板看很久。 然后去冲个冷水澡。 他想过她。想过很多次。不是那种浅尝辄止的想,是把每一个细节都想遍了。这些他全都想过,想得越多,就越害怕。 他怕她知道谭宗明这个人,表面上彬彬有礼,脑子里全是对她不可描述的画面。怕她觉得自己是个变态。怕她觉得这份感情是见色起意。 可是感情本来就是从见色起意开始的。 他想碰她,想亲她,想把她揉进骨头里。结婚证都有了,孩子也在她肚子里了,他还是怕。怕自己太急了吓着她,怕自己太贪了让她觉得不够体面,怕自己好不容易等来的人,因为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没忍住的举动,就又跑了。 谭宗明出去后,浓浓给安迪打了视频。 安迪正在普吉岛酒店沙滩那看风景,带着草帽躺在沙滩椅上,看到视频是浓浓打来的,她没有怎么犹豫就接了。 视频里,浓浓坐在办公椅上,身后的风景很熟悉,安迪轻声问道:“你在公司啊,今天产假怎么样?” “很好,宝宝很健康。安迪,快给我看看风景,我无聊死了。” 安迪笑了一下,把手机举起镜头翻转。 先是海——普吉岛的海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蓝绿色,阳光碎在上面,一闪一闪的。然后是沙滩,白色的,细得像是筛过的面粉,然后是和海一样颜色的泳池,然后是一个男人。 画面里是一个只穿着白色阔腿裤的男人,赤着胸膛,精壮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他随着轻快的音乐摆动身体,一边跳着,一边往自己手臂胸膛上抹防晒油。 安迪愣住,手机摄像头停在那。 浓浓在屏幕这头呼吸一紧,手指紧紧攥住了手机。 那男人似乎是感觉到了镜头的方向,偏过头来。一张轮廓很深的脸,眉骨高,鼻梁直,嘴唇微微翘着,像随时都在笑。他冲着镜头——或者说冲着安迪——挑了挑眉,然后故意把防晒油倒在掌心,两手合拢搓了搓,慢慢从胸口往下抹,经过腹肌,停在人鱼线上。 安迪终于反应过来。 她迅速把摄像头翻转回来,对着自己的脸。她还没来得及解释,浓浓抢先一步开口,“安迪,我还想看。” 安迪:……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那个还在扭动的男人:“小包总,你别跳了。” “为什么啊?”包奕凡一边蹦跶一边跳过来,动作没停,白裤子晃来晃去。他凑近手机屏幕,看到里面的女孩,笑得更加灿烂,边跳边冲她挥手:“Hi——” “好帅啊!”浓浓在视频那头喊了出来。包奕凡一听,扭得更卖力了,腰胯都要甩出去,恨不得把腹肌的每一块都亮出来:“安迪,这是你妹妹吗?真有眼光。” 安迪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谭总老婆。” 包奕凡的动作骤然一僵。 下一秒,他猛地捂住自己的胸膛,转身就跑,光着脚噼里啪啦地冲回房间里。 安迪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怎么跑了?”浓浓还很遗憾。 “因为啊——”安迪提高了音量:“老谭知道了恐怕要给某人穿小鞋!不过没关系,谭总最近心情好,应该不会跟一个光着膀子跳草裙舞的人计较。” “我没跳草裙舞!”门里传来包奕凡的抗议声,闷闷的,带着委屈,“我那是拉丁热身——” 第13章 谭宗明 完结 三月,上海天气阴冷潮湿。 安迪把车停在谭宗明家别墅门口,熄了火。副驾上的樊胜美嘴里嘟囔着,“我送这个真的行吗?” “当然不会。”安迪解开安全带,看了她一眼,“浓浓会很喜欢的。” 樊胜美还是不太放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个用软布仔细包好的袋子,里面装着她花了整整一个月织的两件小毛衣,还有四双小袜子,两顶小帽子——全都是手工的,一针一线。 她知道自己送不起谭宗明那个层面的东西。那些动辄几万块的婴儿奢侈品,她咬牙买了,在人家眼里也不过是寻常物件。所以她想了很久,最后决定自己织。 一进门,暖气扑面而来,把外面的阴冷一下子隔绝了。 客厅里暖烘烘的,空气里有淡淡的奶味,被甜橙香氛盖过了。周管家从走廊那头迎过来,接过她们的大衣和包,动作轻巧得像没声儿似的。 “谭总。”樊胜美打了声招呼。 谭宗明就坐在沙发那,面前摆着两个婴儿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衫,袖子卷到小臂。看到她们进来,他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比她们上次见面时松快了许多,“快来坐。 安迪和樊胜美换好拖鞋走过去,眼睛瞬间就被两张小床勾住了——并排摆着,一模一样的天蓝色床品,里面各躺着一个粉嫩嫩的小人。 “哪个是哥哥啊。”安迪压低声音。 “左边是老大,右边是老二。”谭宗明走出来给她们腾出位置,“我上楼看看浓浓,你们坐。” 他转身上楼,步子轻快,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听不清旋律,但能听出心情极好。人到楼梯拐角的时候,那声儿还在,从楼上飘下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老歌。安迪和樊胜美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这个男人,整个人看起来都年轻了好几岁。 樊胜美凑近了看老大,小脸睡得红扑扑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耳朵两边,眼睫毛很长,“这也太可爱了。” 安迪来回看着,“一模一样,分不出来。” “我也分不出来。”樊胜美把头凑近了些,下巴都快贴在婴儿床的围栏上了,“这鼻子真挺,像浓浓。” 安迪也凑过去看了看,又转头看右边的老二。老二眼睛半睁半闭,可能是被她们说话的声音扰了,那双小眼皮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黑眼珠很大,像两颗水洗过的黑葡萄,懵懵懂懂地看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重,但老二像是认得出那个节奏似的,眼睛朝楼梯的方向转了转。 谭宗明扶着浓浓下来。她穿着一条宽松的奶白色家居裙,外面套了件开衫,头发用抓夹随意夹着。脸色白里透粉的,整个人圆润了一点,但更显好看了。 “你怎么下来了?”樊胜美站了起来。 “躺不住了。”浓浓笑着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听到你们声音就想下来。” 她走到沙发边,看到老二醒了,眼睛一亮,手刚伸出去想抱,谭宗明已经先她一步弯下了腰。他一只手托住老二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从背下穿过去,稳稳地把那团小小的柔软捞进怀里,动作熟练得不像只当了一个月爸爸。 “坐月子不能提重物,又忘记了吗?” 浓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他怀里已经抱好了,就咽回去了,只是白了他一眼。 谭宗明冲她笑了笑,转头对安迪和樊胜美说:“你们聊,我带我儿子去逛逛。”说完抱着老二就往书房方向走了,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怀里的孩子,那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安迪看着浓浓,“坐吧,别站着了。” 浓浓在沙发上坐下来,拿了个靠垫塞在腰后。樊胜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谭总对你很好。” “好什么,他是老来得子,稀罕孩子。” 樊胜美笑了,这话没法接。是老来得子,但明眼人都看出老谭看浓浓的眼神,都要拉丝了。浓浓也比上次见面时看起来更加孩子气了些,被宠出来的。 书房里,谭宗明抱着老二在落地窗前转悠。老二那双黑亮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谭宗明忍不住笑了,拇指轻轻蹭了蹭儿子的脸颊,嫩得像豆腐。 “看什么看?”他压低了声音在哄:“我是你爸爸。” 小宝宝弯了弯眼睛,嘴里“唔”了一声,像听懂了在回应他。谭宗明不禁笑出声来,“等你长大了,爸爸给你买跑车买——”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愣住了。差点就变成了那种他最看不上的——用钱把孩子砸晕的暴发户老爹。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东西,改了口:“不买跑车,给你上最好的学校,请最好的老师。” 老二还弯着眼睛。 谭宗明在孩子脸上看到了浓浓的影子,她弯着眼睛笑的时候也是这样,迷得他什么都想给。 书房门没关紧,浓浓在客厅里的笑声传进来,他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你妈妈也在笑。” 这个家,是越来越热闹了。 第1章 无间道2 倪永孝01 香江,这个让浓浓恐惧的地方。 十八岁那年,她就出国在伦敦沃德街的粤菜馆里打工。这条街的中餐馆几乎都是家庭式经营,不仅需要厨师,也需要前台收银和服务员等工作。浓浓会英语会做菜会算账,在小餐馆里工作没几个月,旺记那样的大餐厅高薪把她挖走了。 旺记是这条街上最大的粤菜馆,味道地道,分量足,来的客人不光是唐人街的老面孔,还有附近伦敦政经学院和国王学院的留学生,以及那些在金丝雀码头上班的,西装笔挺的外派人员。 在国外做生意,大家都和和气气,不像本地服务员动不动翻白眼。浓浓主要的工作是接待洋人,有洋人进来她就要去当服务员,没有的话她就留在前台,或者被喊去厨房帮忙炒几个菜。 1982年深秋,伦敦难得放晴。 沃德街上的霓虹灯还没亮,店门口站着一个个晒太阳的服务员。 下午三点多,午市刚收,晚市还没开始。店里只有两三桌散客,都是些不用坐班的留学生,捧着茶杯慢吞吞地翻报纸。 铃铛响了。 两个男的推门进来。一个鬼佬,一个亚洲人。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浓浓拿着菜单过去,站在桌子旁边准备记。 “弗兰西斯,这个女孩没有成年吧?” 倪永孝视线落在服务员身上,她扎两个小辫子,那双圆润水亮的眼睛地看过来,他还没问,她便用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回道:“我成年了,18岁了,我可以给你们看护照。” 金发鬼佬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能听懂。他摸了摸鼻子,小声地说:“ 我错了对不起。” 倪永孝在点完菜,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他看着杰克依旧尴尬得抬不起的模样,他低低笑出声,“不是你的错,我也觉得她看起来像未成年。” “是吧?你们亚洲人太神秘了。”杰克终于找到了同盟,“那个女孩看起来跟我十二岁的妹妹一样高——但她比我妹妹可爱多了。” 杰克端起杯子喝茶,杯口遮住了鼻子,一双深邃的蓝眼睛越过杯沿,望向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倪永孝则看向窗外的街景。金丝眼镜反射着光,谁也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在英国的日子太无聊了。 倪永孝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上学,和旺记离得很近,走快点十来分钟就能到。他几乎每天都来吃一顿饭,有时候是午餐有时候是晚餐。浓浓是新来的不认识他,但没过几天就认识了,他每次进来都会笑着跟她打招呼,那笑容温润得体,是个教养极好的绅士。 “这个给你,教授给的。”倪永孝拿了个棒棒糖给她,脸色无奈,像是丢下了什么包袱。浓浓笑着接下来,“今天吃什么?老三样吗?” “不然呢?”倪永孝双手撑在收银台前,压低了声音说:“这家店又没什么新菜。” 浓浓坐在柜台后面,一张娃娃脸,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整个人像个精雕细琢的瓷娃娃。她仰起脸来看他,那双圆润水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光,“我给你做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你会?” “等着。”浓浓起身进了后厨。 倪永孝盯着她转身的背影慢慢收起了笑容,目光掠过她那白皙的后颈,落到那盈盈一握的腰上,视线停了一瞬,然后慢慢下移,牛仔裤紧紧裹着翘臀,细长的双腿。 倪永孝抬起手推了一下眼镜。 镜片反射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的白光,彻底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但那只手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收银台的木质台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插进裤袋里,转身走向靠窗的老位置。 不多时,浓浓端着撒着葱花的番茄鸡蛋盖饭出来。 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小心,两只手捧着那个白瓷盘子,盘子比她脸还大一圈。她微微侧着身子,用肩膀顶开厨房的门帘,脚步碎碎的,生怕洒了汤汁。那盘盖饭在她手里显得格外沉重,衬得她整个人越发娇小。 她走到桌前,把盘子轻轻放下。 “不好吃的话别投诉我。” 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糯糯的,尾音微微上翘。她的脸颊泛了一层薄薄的红,鼻尖也沾了一点细汗。 倪永孝看着那盘盖饭,闻了下,“闻着很香,我吃看看。” 说着他拿起勺子,挖了一勺吹了吹,浓浓没走。倪永孝吃了一口,一边嚼着一边点头,咽下了食物才抬眼看她,“原来你是等着我夸呢?” 浓浓面色一红,明显被他说中了。 她对自己厨艺很有信心的。 “好吃,下次还能点吗?” “只要我不忙,你吃吧,我不打扰你了。”说完,她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似的,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围裙的系带在身后轻轻晃着,辫子也跟着甩了一下。 倪永孝没有叫住她。 他继续吃那盘盖饭,一口,一口,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用勺子在盘底刮了一下,把最后一粒米和最后一滴番茄汁都刮干净了。 盘子干干净净的,像洗过一样,然后拿起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窗外飘着雪,今年伦敦的雪下得太早了。 细碎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来,还没碰到地面就化了,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湿痕。街对面的红色电话亭亮着灯,一个穿大衣的女人缩着脖子快步走过。 他看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西装扣子系好,风衣从椅背上取下来,搭在臂弯,皮鞋踩在地板上,不紧不慢朝收银台过去。 她在吃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的时候,唇瓣上沾了融化的糖浆,水亮的,香甜的。 “35便士。” 倪永孝低头掏钱包,动作有点紧张,笨拙,硬币还掉了几个。浓浓没有帮他捡,继续吃糖,等他捡完硬币直起身来,脸都红了。 “那个,晚上可以请你看电影吗?就在这附近。” “看什么电影啊?”浓浓心想他一个留学生,怎么看起来这么纯情。 “ET外星人。” 倪永孝说完,只见她咬着棒棒糖眨了眨眼,“你认真的吗?” 棒棒糖的白色小棍在她嘴唇间转了一下,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认真的。”倪永孝看着那根棒棒糖,“而且ET讲的是外星人想回家。你应该能理解。” “哦,几点啊。” 浓浓一答应,他立马抬起眼,嘴角翘着,掩藏不住的欣喜,“九点半,我来接你!” 第2章 倪永孝02 倪永孝追了这女生两个月,从棒棒糖到小蛋糕,电影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一周三次,商场从牛津街逛到了摄政街,他给她买的衣服鞋子围巾手套,已经没地方放了,再加上餐厅老板和员工们的帮忙。 平安夜那天,伦敦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倪永孝来餐厅旁边的公寓楼接她,她那员工宿舍太小,七八个人挤在一间。下着雪,她提着一个小行李箱下来的时候,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围巾是他送的那条羊绒,小脸都藏进去,只剩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露在外面。 倪永孝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嘴里呵出热气:“就剩这些?” “嗯。”浓浓从围巾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伸出手挽住他的手臂,“走吧,好冷。” 楼上的窗户,王老板站在其中一扇窗后,看着楼下那两个人并肩走进雪里的背影,无奈叹了口气。 倪家,惹不起。 布鲁姆斯伯里区,连排的乔治亚风格公寓,淡黄色的砖墙,高大的窗户,带有精致的铁艺栏杆的阳台。倪永孝就住在其中一栋,一整栋。 高高的天花板有水晶吊灯,硬木地板,古典的壁炉,家具质感上乘。 两人走了二十分钟,浓浓衣服不保暖都冻僵了。进门脱了鞋就冲到壁炉前,摘了手套烤火。倪永孝脱了大衣围巾挂在衣架上,慢吞吞走到她身后,帮她解开围巾。 手碰到她脖颈的时候,她尖叫了一声,背挺直了。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里,藏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倪永孝又用自己凉凉的手摸了一下,浓浓“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整个人瘫坐下去,烤得红扑扑的脸蛋,转过来狠狠瞪着他。 倪永孝轻笑出声,浓浓扑过去,“你还敢笑……”手往他毛衣里钻,那五根手指像五条灵活的小鱼,从他的腰侧滑进去,贴着他的皮肤,一路往上。毛衣被撑起来一个鼓包,从外面能看见那只手在他衣服里面移动的轨迹,从腰到肋骨,从肋骨到胸口。 凉。 倪永孝呼吸顿了下。 “你还敢不敢了?”浓浓坐在他身上,眼睛舒服得眯了起来,没注意到他的表情:“你身上好烫啊!”她把两只手都贴在他的皮肤上,手心贴完了翻手背,手背贴完了又翻回来,翻来覆去地烤着,嘴里还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你在煎鱼吗?”他问。 浓浓低低笑着,手也跟着抖,指甲在他肋骨上轻轻刮了一下。倪永孝的腹肌猛地绷紧了一瞬,一个挺身坐了起来,搂着她。 浓浓也顺势抱住他,手往他背上贴,在他怀里吸了下鼻子嘟囔着:“冷死了。” “这几天就不出去。”他轻轻拍了下她的背。 “那餐厅——” “不去了,我跟你老板说好了。” “什么意思。”浓浓从他怀里直起身,两只手撑在他的肩膀上。头发在拿下围巾时候散开来,贴着她的小脸。壁炉的火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像一个刚从火光里走出来的小精灵。 “字面上的意思。”倪永孝笑着看她,镜片后面的眼睛弯成两道温和的弧线:“我在伦敦做了点小买卖,你呢,就在家安安心心住着,打理房子,等我帮你拿到了英国护照再去上班。” “你对我这么好,有什么企图?” 浓浓皱着小脸凑近了他,嗷呜一口轻轻咬在他唇上,倪永孝摘了眼镜,手摸着她的背往上,按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一翻身。 企图? 当一个人产生企图,他的瞳孔会收缩,眼睛会微微弯起,呼吸变得又急又密,那是渴望的颤抖。 伦敦的生活太无聊太寂寞了。 倪永孝需要养一只小动物来解闷。 小动物不需要工作,小动物只要乖乖待在家里,让他回来的时候摸一摸,陪他玩一玩就可以了。 今天他把自己一眼就挑中的小兔子带回家。 他急急忙忙地把壁炉里的柴火点燃。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划了几次才擦出火苗,他赶紧拢住那一点微光,塞进松针和细枝搭成的引火堆里。 先是青烟缓缓地沿着烟道爬上去,接着,火舌舔舐着干燥的柴薪,发出细碎的噼噼啪啪的声响。火渐渐旺了。他这才直起腰,叹了口气,盯着那团颤颤巍巍的火焰看。红色的光在他瞳孔里跳荡,把周围的空气烤得微微发颤。 木柴的纹理在高温中绽开,露出金红色的内里,像一朵缓慢盛开的花。有时候,火焰会突然安静下来,缩成一簇火苗,贴着木头表面无声地燃烧,那温度反而更高。 在壁炉前跪了好一会儿,倪永孝抱着烤得暖烘烘的小兔子坐到沙发上。小兔子放在腿上,一松手它就跳,抓回来还在他手里蹦跶着,甚至跳到他脸上,沉甸甸地砸到了他的脑袋。 “你……你不是学会计……吗……”浓浓红着眼睛,她在一个皮制小方凳上跪坐着。 倪永孝弯着腰,声音贴着她的耳边哑着问,“怎么?” “会计……会计……斯文……”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倪永孝空出一只手掐着她的后颈,稍稍用力按压着她脖颈两侧。两人都穿着袜子没脱,他双腿踩在地毯上,低头看着她那翘起的小脚一晃一晃打着他的腿。 “斯文……”他把这两个字嚼了遍,手臂肌肉忽然暴起。 倪永孝把她抱起来,让她面向壁炉。浓浓不小心掉下去,一脚踩着地,另一只脚还挂在他手臂上,颤着。 第3章 倪永孝03 英国食物难吃就算了,人还臭。欧洲人的大汗腺非常发达活跃,出汗后,产生那种类似洋葱般刺激的狐臭气味。而且下雨天还不爱打伞,衣服被雨水打湿了,又沾上汗味,再喷上香水盖住。 伦敦政治经济学院,一个教室百分之九十都是欧洲人,里面就就是一个发酸的香料堆,倪永孝每次进教室都要做好心理准备。 倪永孝没看到过圈子里的哪个男生会找欧洲女朋友,有也很快就分手了。体味就是那道无法靠包容和理解跨越的生理鸿沟,可以包容对方的文化习惯和价值观,但无法说服自己的鼻子。 他在伦敦读书三年没找过女朋友,憋死了。 浓浓的出现就像是在一屋子浑浊的空气里,有人推开了一扇窗,窗外是刚下过雨的草地,空气清新。 倪永孝几乎每天都把脸埋在这块草地上,睡觉的时候也埋进去,闻着味醒。他在尽全力满足自己,并且理所当然,不管别人愿不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 早上6点多。 浓浓在睡梦中挣扎要醒来,举在头顶的手刚要放下去,又被人推着往上,她睁开眼,倪永孝在她怀里含糊出声,“早。” 窗外是阴暗的。天气阴冷潮湿,典型的伦敦冬日上午,天空中看不到阳光,只有浓重到化不开的阴云。浓浓看着窗外,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唔——” 玻璃窗倒映着模糊的轮廓,依稀能看出倪永孝的身影。 早餐是简单的煎蛋牛奶。 盘子里是半熟的煎蛋,溏心蛋黄微微颤动。这种煎蛋用勺子一碰就会破,最方便的是低头凑近盘子,不用工具直接喝。虽然不太文雅,但他只在家里这么吃。 他不想发出呼噜声,刻意放慢动作。喝掉了溏心,他起身,用筷子夹起两个连在一起的蛋白。 浓浓还在看窗外,吃早餐不专心。 倪永孝让她坐直,把她的脸轻轻转向餐盘,用自己那双筷子夹着煎蛋喂她。 倪永孝摸了摸她的头,温柔地说:“端好碗,别掉了。” …… 早餐他就吃了鸡蛋和牛奶去上课了,浓浓喝了点牛奶就没胃口了,一个人留在偌大的房子里,守着壁炉烤火。同居一多个月了,她隐约觉得不对劲。 倪永孝平时态度温和,她说什么,他都好,没什么意见,完全是她想象中的听话乖男孩。大房子,壁炉,羊绒毯子,热水随便用,不用跟人抢厕所。给她的买菜钱,书房保险箱里拿出来的,一拿就是一沓,上面还裹着银行原装封条,10英镑的,一共100张,是她累死累活五个月的工资。 他轻飘飘地说:“这是一个月的买菜钱,剩下的你自己留着花。” 浓浓倒不是嫌钱多,只是吧,这个人一到睡的时候,态度就会变得很强硬,这也能理解,毕竟年轻。可他睡的时间占用太多了,他上学不累吗? 需求大得有点不对劲。 冬季是伦敦日照最少的季节,就算放晴,宝贵的阳光也只会出现在中午前后,而且时间很短。外头阴冷潮湿,屋内暖烘烘的,飘着饭菜的香味。 萝卜牛腩煲,干煸四季豆,一锅白米饭。砂锅端上来热气腾腾,牛腩汁浇在米饭上。 倪永孝除了周末带浓浓去外面玩,平时都在家吃,粤菜馆都没去了。 他先把盛上牛腩的碗给浓浓,然后在给自己盛一碗。面对面坐着,桌底下,他的腿夹着她的双腿,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今天去买菜了?唐人街最近有什么新闻八卦吗?” 浓浓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哦,新开了家烧腊店,还没营业,等开门了我买点试试。 ” 倪永孝“嗯”了一声,把一块牛腩送进嘴里,桌底下,他的腿收紧了一点,“对了。这周末我朋友生日,你跟我一起去好吗?大家都带女朋友。” 他的声音不大,音调下沉。浓浓总是要很集中注意力才能听清他说什么。 “会不会喝酒?”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我不想要喝酒。” 他抬起眼看她,嘴角微微勾起,“我在旁边看着,你想碰都碰不了。” “哦,那就好。” “嗯,牛腩很好吃,青菜也很脆嫩,你怎么这么厉害,什么都会?”倪永孝夸了句,浓浓低着头扒饭,脸很热,桌底下的并拢的双腿不由得晃起来。 兔兔也喜欢听人拍马屁。 倪永孝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她碗里,“多吃点。” 桌底下,他的腿没有松开。不紧不松的,刚好够她晃,但晃不出那个圈。 周末去参加生日派对的衣服,是倪永孝提前准备好的。那天下午,他把一个黑色的衣袋放在沙发上。 浓浓打开袋子,那是一条黑色的连衣裙,质地厚重,裙摆蓬得不可思议,缀满了黑色的蕾丝和缎带。 “我们要去Heaven。在那里越夸张越受欢迎。”他帮她把裙子换上,看着层层叠叠的裙摆像一朵黑色的花般展开,他蹲下身给她穿袜子,是一双吊带黑色蕾丝袜,固定夹扣扣住。配套的还有个黑色头纱,就是一件可爱风的婚纱,黑色的。 浓浓看着镜子里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他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打着领带,一丝不苟的。她穿着蓬蓬裙,两人怎么看都不搭。 “好看。” “那你怎么不穿夸张点。” 倪永孝耸了耸肩,一脸无奈:“我戴眼镜,穿别的丑,会被取笑。你就不会,你穿什么都好看。” 位于伦敦桥附近的Heaven俱乐部,是伦敦最火热的跳舞圣地。倪永孝没骗她,俱乐部里跳舞的年轻人一个穿得比一个夸张。 巨大的地下室,被铁路拱门切割成好几个相连的空间。主舞池在正中间,挑高极高,拱形的穹顶上挂满了灯光设备,转动闪烁,忽明忽暗的,把整个空间染成七彩,烟雾机喷出的白色雾气在灯光里翻滚。 倪永孝像抱孩子那样把她抱起来,穿过人群。浓浓扶着他的肩膀好奇地打量四周。 第4章 倪永孝04 倪永孝身边一直缺一个人,一个能拿得出手的人。浓浓不是他圈子里的人。她不是富家女,不是名媛,不是社交场上的任何角色。但恰恰因为她是从外面捡来的,才更值得炫耀——这么干净,这么好看,这么乖的人,是他的。 她的干净懵懂,穿着他挑选的衣服站在他身边时那种不属于这里的局促感,都是战利品的一部分。 穿西装来Heaven太隆重了,但抱着一个哥特新娘娃娃,就显得一点也不为过。 此时的伦敦,哥特是酷、前卫、有品味。他用最潮的风格包装她,来证明自己的地位。这样他既享受了注目,又不用承担被归为异类的风险。 倪永孝的朋友都是和他一样的人,香港新加坡马来西亚或者英国本地贵族——剑桥牛津或者其他名校在读,穿着看不出牌子的衣服,手腕上戴的表可能是普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每个人身边都带着一个打扮哥特风格的漂亮女生。 “哇,有必要这么肉麻啊,舍不得松手啊。”一个男生凑过来,倪永孝抱着她坐到位置上,双手搂着她,让她紧靠在他怀里:“我女朋友,浓浓。” 凑过来的那个男生目光在浓浓身上转了一圈,笑得很灿烂。 “你好啊,我叫MarCUS。” 浓浓点了点头,MarCUS拿了杯颜色甜美无害还插着小雨伞的鸡尾酒给她,倪永孝接过来闻了闻。 “没什么酒精,尝一口。”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只有她能听见。 浓浓看到其他女孩也在喝,吸管一吸就是半杯,眉头都不皱一下。她犹豫了一下,就着他的手,咬住吸管喝了一小口。 咂了咂嘴,喝太少了没品出味。 倪永孝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手指还捏着杯脚。酒在她面前晃了一下,杯壁上的水珠聚成一道细细的水痕往下滑。 她又拿起吸管喝了一口,喝起来是蜜桃味的混合果汁,但咽下去之后,舌根泛上来一点苦。浓浓没有怎么叛逆过,她的生活都是三点一线,人生像一条被画好的线,笔直,单调,没有任何岔路口。长大,结婚,生子。 她不会主动走进Heaven这种地方。如果不是倪永孝带她来,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伦敦的地底下原来长这样。 舞池里的人越来越多,空气变得越来越热。 浓浓被倪永孝圈在怀里,坐在卡座中间,视线越过他的手臂打量着四周。头顶的灯光每隔几秒就换一种颜色,把每个人的脸都染成不同的色调。男的搂着男的,女的搂着女的,还有一些人她分不清是男是女。 音乐不是用耳朵听的,低音从脚底板往上蹿,顺着骨骼一路冲到头顶,身体里全是高频的嘶嘶声和鼓点的敲击。 MarCUS拍了拍倪永孝的肩膀,下巴朝浓浓的方向努了努。 倪永孝低头一看。 杯子空了。她靠在他怀里,半睁着眼睛看舞池里的人,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她的脸颊透着红,瞳孔有点散,看东西的时候焦距对得不太准。 MarCUS又递来一杯,倪永孝接了,捏着杯脚,放在她够得着的地方。 她确实不用碰,低头就能咬到吸管。 不需要动手,不阻止就能让她自己喝醉。 年轻就是用来放纵享乐和追求刺激的,在Heaven待了两个小时大家就散了,该醉的都醉得差不多了。倪永孝抱她出来的时候,浓浓还有意识,吹着夜里的寒风,一点都感觉不到冷,就是说话有点含糊:“不好玩。” “不好玩你还喝那么多酒。” “我就喝了一杯。” 倪永孝没回她,只是把她塞回车里,系上安全带。阿斯顿马丁在马路上轰鸣,开的方向不是家里,而是来到一家由摇滚音乐人打造的酒店。以独特主题房间和前卫氛围闻名,据说能满足各种天马行空的幻想,是名流和艺术家们寻找刺激的据点。 酒店取名曼德拉草,在西方文化中,这种植物被视为拥有魔力和催情功效。室内则像个剧场,充满昏暗暧昧的灯光,镜面,天鹅绒和奇异的装饰,低音音乐从脚底板蹿升,空气中的香氛混着酒精烟草和香水,让人迷醉。 这种刺激感,也源于只有少数人知晓和准入的优越感。它的具体位置就是都市传说的一部分,能带人进入本身就是一种权力展示。同时,顶级的隐私保护也为这种冒险增添了最后的保障。 倪永孝的叛逆来得迟,一直压抑着。 遇到浓浓才算真正放开了手脚。 一早,浓浓被憋醒的。闭着眼睛摸下床,脚碰到地板没能站起来,滚下去的。地毯上全是衣服,纸巾,空瓶子,瓶子上写着天然植物精油。她一抬眼,就看到天花板的镜子,镜子照着床上睡着的倪永孝,也照着躺在地上的她。 浑身的过敏痕迹,浓浓以为自己酒精过敏了,但手臂上没有。她曲起腿,膝盖还没有碰到一起就反射地弹开,不舒服那种感觉,两个膝盖一靠在一起就很陌生。 她闭上眼,拼命地想昨晚发生了什么。 倪永孝下意识抓,抓了个空,茫然地抬起头,找人,最后找到她躺在床底。 “以后还喝酒吗?”他的声音哑着,像砂纸磨过喉咙。昨晚他也喊了一夜,放开了喉咙。 浓浓看着他,没说话。她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手肘撑了一下就软了,后脑勺差点磕在地板上。他伸手挡了一下,手掌垫在她脑袋后面,然后把她从地上捞起来。 倪永孝淡淡地问道:“你知道不知道你昨晚做了什么?” 浓浓想了想,诚实地摇头,“我……记不起来了。”她偷偷看了他一眼,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点线索——她昨晚到底干了什么?是不是吐了?是不是哭了?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轻轻说了一句:“以后不能喝了。” 第5章 倪永孝05 在国外读书留学的富二代,重要不止是学习新知识,而是融入那个顶级圈子。倪永孝不缺钱,但他的出身注定无法融入那个顶级圈子。 倪家是靠赌档发家,虽然在香江能一手遮天,但在伦敦,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暴发户。老钱家族、王室贵族、百年投行合伙人的钱,要求是干净的——至少表面如此,且经得起三代人以上的体面包装。 倪家的钱,有血腥味和江湖味。倪家是根基不稳,且随时可能被连根拔起的暴发户。这种财富的不确定性就是圈子的大忌。 所以他的圈子,也只能是那些暴发户。东欧寡头,俄罗斯黑帮,东南亚赌王,南美毒枭的子女们……他们比倪永孝更有钱更体面,比老钱还像老钱,但也同样进不了真正的老钱俱乐部,只能在自成一体的暴发户圈里互相取暖。 暴发户的生活,就是玩,就是花钱。 浓浓跟他在一起,新鲜感太多了。赌场夜总会俱乐部,顶级餐厅,骑马滑雪跳伞打猎,乡间别墅派对,拍卖场……这些是纯粹的消费,换来的是短暂的快感。这种玩法就是烧钱,不太被世人肯定,但是浓浓玩得很开心。 她没有察觉一丝不对劲,因为这些富二代不会把黑暗摆上台面来。倪永孝的那些朋友个个举止优雅,说着一口流利的牛津腔,穿定制西装,喝年份红酒,谈的是艺术赞助和古董收藏,住着百年庄园,举办盛大的慈善晚宴。 伦敦的春天终于来了。 悄无声息来的。早上拉开窗帘,发现窗台上落了一只鸽子,街角的树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空气里那股湿冷钻进骨头里的味道突然散了,换成了带着青草气的暖。 浓浓换上了前几天买的一条碎花连衣裙,鹅黄色的底子,上面开满了一小朵一小朵的白色雏菊,领口和袖边镶着一圈细细的蕾丝。裙子是鱼骨胸衣的款式,背后有一排缎带绑带,从腰际一直延伸到肩胛骨,松松垮垮地垂着,还没系上。 “阿孝。”她转过身,把后背对着倪永孝。 他正懒洋洋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听到她叫他,他慢吞吞地抬起头,从床上爬起来,抓着她背后两条缎带,从最上面开始,一格一格地收紧,“勒吗?” “可以再紧一点……好了。” 他继续往下收,缎带在他指间穿过,最后在腰窝的位置打了个蝴蝶结——两个耳朵一样长,尾端垂下来,搭在裙摆上。浓浓转过身对着他,倪永孝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过眼镜戴上,从上往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好看。” 浓浓笑着扑到他怀里,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啵”的一声,清脆得像开了一瓶香槟。她是完全沉浸在这段恋爱里,每天都开心得像只活泼乱跳的小兔子,倪永孝在她脖颈蹭着,好像很害羞似的,“穿这么好看想去哪?” “买菜。” 倪永孝闷闷笑出声,推了推她,“去给我拿衣服,出去吃。” 两人收拾好出门。浓浓没问他去哪,反正他选的地方不会差。 车开了很久,出了市中心,路两边的房子从联排变成了独栋,从独栋变成了庄园,从庄园变成了看不到边的绿地。浓浓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一片一片的油菜花田,黄得晃眼。 “停一下,要拍照。”她说得理直气壮的,倪永孝无奈停了车。 “你要跟蔬菜合照?” 浓浓不管,自顾自把外套脱了,戴上蕾丝草帽,从车上跳下去。倪永孝也跟着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台奥林巴斯,全金属的机身,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调了一下光圈,然后抬起头,透过取景器看她。 镜头里,她站在油菜花田比了个耶,他无奈极了,“手放下,背着手往后倒退着走两步。” “哦。”她往后走,裙摆在膝盖旁边晃荡,草帽的帽檐被风吹起来,她伸手按住。 快门响了。 “转一圈。” “再往前走,回头。” 拍了十多张,倪永孝放下相机,看着她:“好了。” 浓浓还站在油菜花田前面,阳光打在她身上,像从画里走出来的。碎花裙在风里轻轻飘着,蕾丝草帽的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没动,不知道好了是保持这个姿势还是拍完了。 站在那里,歪着头看他,像一只等着主人招手的小狗。 倪永孝看了她两秒,嘴角勾着,举起相机,又按了一次快门。 “可以过来了。” 浓浓提着裙摆小跑过来,玛丽珍鞋踩在草地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她跑到他面前,看他收起相机,她急着问:“好不好看?你要不要多拍几张,我都脱外套了。” “又拍够一本相册了,”倪永孝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家真的放不下了。” 浓浓瞪了他一眼,但没有真的生气。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肩膀上,看着眼前那片黄得不像话的油菜花田,“以后我们老了也种一片,每天早上推开窗就能看到这个,还能摘了卖钱。” 倪永孝看着她那张认真规划未来的小脸,忽然伸手把她的草帽往下压了压,帽檐遮住了她的眼睛,“痴线。” 他骂她痴线,圈子里也骂他痴线,对一个穷人出身的女孩动心了。 83年夏季,毕业季。 浓浓和倪家人一起参加了倪永孝的毕业典礼。倪永孝的爸爸是一个很和蔼的瘦老头,妈妈则是手捏佛珠的老太太,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见面就给浓浓送了个玉镯子,很亲切。 浓浓全程陪着倪妈妈。倪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但肩膀的线条已经有些塌了,他双手背在身后,低声跟身旁跟着几个保镖说话。 香港黑帮猖狂,有钱人都有保镖,很正常。 “阿孝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没有,他对我很好。” 倪妈妈摸了下她的肚子,“三个月就这么大了,双胎吗?” “嗯。” “我们家还没有出过双胞胎呢。” 第6章 倪永孝06 毕业典礼结束后,回到家在二楼的书房。倪永孝脱下身上的学士服,摆好奖状和毕业证书。 倪坤坐在对面的客椅上,看着书房里摆的挂的那些相框合影照,泰晤士河畔,剑桥的船屋,巴黎的铁塔下面,罗马的许愿池边上,每一张都是倪永孝搂着那个小姑娘,小姑娘歪着头靠在他肩膀上。 楼下传来厨房的声音,女人们在做饭说话,声音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模模糊糊的。 倪坤收回目光,看向儿子,“会计师事务所那边,都安排好了?” “过两天就能上班了。现在伦敦码头区正在大规模开发中,我看过规划文件,五年内会通轻轨,地价至少翻三倍。现在进去,用壳公司拿地,钱走三家离岸账户分别打。建成之后分层出售,每一层的买家都不一样,每层走不同的中介。” 唐人街的餐馆和地下赌场,一直是香港社团在海外经营的传统堡垒,还有伦敦的房地产。不仅是投资,更是当时最热门的洗钱渠道。巨额的黑钱通过层层空壳公司,投入到大型地产项目中,以此披上合法的外衣。 倪坤听完,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一百万镑以内,”倪永孝摘下眼镜擦了擦,“先试水。” 倪坤吐出一口烟:“阿孝,你做事爸爸放心。你这些年待在这里受苦了。” 一个人在英国,没人管,自由自在,苦什么苦?明显就是拿他开涮,倪永孝笑了笑,语气带着点求饶,“爸爸,你别调侃我了。” 倪坤抽着哼笑了一声,鼻子里喷出烟:“你还知道,毛都没长齐就要当爹了。” “我都24了。” “24了还跟个学生仔一样,当爹了就要成熟稳重些。” “知道了爸爸。” 楼下传来浓浓的喊声:“吃饭了——” 倪坤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往外走。经过倪永孝身边的时候,抬手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不重,跟拍西瓜似的。 倪永孝脖子缩了半寸,扶了下眼镜框,跟上去。 窗外的街灯亮起,屋内灯火通明。一桌子的菜,白切鸡摆在正中间,旁边是豉汁蒸排骨,再过去是姜葱炒蟹、腐乳空心菜和一锅老火靓汤。 倪坤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太太和倪永孝,浓浓坐在倪永孝旁边。 倪永孝先给他盛了一碗汤。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有些惊讶,“真不错,比酒家做得还要好。” “谢谢伯父。” 倪永孝拍了拍她的手背,指尖点了点她的镯子。眼里写着:镯子都戴上了还叫伯父? 浓浓皱了皱小脸,改了口:“谢谢爸爸。” 倪坤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有你照顾阿孝我们就放心了,他以前一个人在这,三天两头就往家里打电话,逢年过节就要坐飞机回来,最近电话少了,也不回来了,才知道找对象了。” “爸!”倪永孝耳根烧起来,声音都低了三分。 倪坤斜睨他一眼:“怎么,你不知道电话费和机票很贵的。” 浓浓在一旁低低笑着,余光瞥到倪妈妈,她安静的喝着汤,不知道在想什么。浓浓收回目光,桌底下,倪永孝的腿轻轻靠过来,贴着她的小腿,不紧不松地挨着。 晚餐过后,倪坤带着太太去住附近的酒店,倪永孝和浓浓只把他们送到门口,看着车子远离消失。 回了房间,洗完澡,浓浓窝在他怀里准备睡觉的时候嘟囔了一句:“妈妈好像心情不好。” 倪永孝摸着她的背,看着天花板想起了小时候的事,印象中父母就经常吵架,爸爸的情人太多了,后来妈妈不吵了,静下来念佛。 “嗯。”他应了一声,手在她背上画着圈,“我爸妈都很好,就是他们两个的感情不太好。” “家家有难念的经。”浓浓在他怀里蹭了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就要闭眼了。 倪永孝轻轻推了推她,“那我们家难念的经是什么?” “你太色了。” “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不要——混蛋,唔……” 倪永孝不让她靠了,换他靠在她怀里,埋得深深的。浓浓摸着他的头发,给他盖好了薄毯。怀孕三个月,他已经提前尝到了当爸爸的滋味。 感情是没法算计的。 他一开始只是想养一只小动物解闷。但小动物会笑,小动物会给他做饭,小动物会在公园里散步也开心得像个笨蛋,小动物买菜会讲价,省下几便士还要跟他炫耀。 然后他发现,不是他养小动物,是小动物养他。 她养他的胃,养他的眼睛,养他下课回家推开门那一刻的心情。她把他养得舒舒服服的,养得他离不开她了。 这些事怎么算?投入了多少,产出了多少?笑脸值多少钱?饭菜的热度怎么折现?她讲价省下来的那几便士,和他愿意为她花的那些钱,放在同一个账本上怎么对账? 对不上。 学会计的人,最怕的就是对不上账。 所以她说要生宝宝的时候,他说好。 24岁大学毕业,25岁是两个孩子的爹。除夕前一周,浓浓在林都院区生下了两个女儿,住在戴安娜王妃两年前生下威廉王子的房间,一晚就要九百英镑。如果不是医院不肯,倪永孝打算让她住一个月。 生完孩子的第七天,她就出院了。倪永孝提着两个白色的柳条摩西篮,里面铺着粉白格子的垫布,两个小婴儿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粉扑扑的小脸,安安静静地睡在里面。 他走两步看一眼,走两步看一眼。 第一次当爹,有点不适应。 “看路。”浓浓在后面提醒着。 “嗯。” 倪永孝走到停车场一辆新车前,浓浓才知道他换新车了,她快步过去打开后车门:“旧的呢?” “卖了,太惹眼了。” 浓浓听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倪永孝没注意到,他先把一个小篮子放进去,等浓浓进去了,再把第二个小篮子小心地塞到她旁边。放好了他也没急着出去,弯着腰一手撑在座椅上,半个歪着身子探进车里。 篮子里的小宝宝是粉粉嫩嫩的,才七天,脸就圆了。眉毛淡淡的,几乎看不出颜色,睫毛倒是长,闭着眼睛像两把小刷子贴在眼睑上。嘴是小小的、鼓鼓的,睡梦中时不时抿一下,像在吃不存在的东西。 他看着看着,忽然偏过头。 浓浓也在看女儿们,整理她们身上盖着的小毯子,倪永孝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她没在意,他又亲了一下,在她嘴角,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吻,亲得她眼睛都挣不开,最后一下在她额头上啄了一个红印子,他才心满意足退开,“回家。” 第7章 倪永孝07 这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是绝对安全的。 1984年3月,伦敦爆发大规模抗议。抗议者认为伦敦金融城是全球“军事金融复合体”的核心,是战争是压迫和全球性问题的根源,因此要停止其运作。参与者背景多元,包括无政府主义者、反核人士、动物权利倡导者、同性恋平权支持者等。 一个深夜,巨大的爆炸声传到了布鲁姆斯伯里区,整栋楼都在震。玻璃窗嗡地响了一声,像有人在外面狠狠踹了一脚。 < “兰,我们成亲吧,我知道你答应了沐师弟在他成年前不会成亲,但是,此一时彼一时,当初你答应沐师弟的时候,并没有孩,如今你已经有了孩了,我们不能让我们的孩成为私生。”迟墨凌紧紧的盯着蔚蓝,慎重的说道。 薛冷玉不由担心道:"宁卿,我们这样一路往前走,殊离能找到吗?”不跳字。 迅雷不及掩耳之际,月球武神与〖蓝国〗天王彼此擦身而过。无数深可见骨的刀痕随即浮现双方手臂,然后更急速蔓延而上,迅速覆盖了两大武神的上半身。殷红鲜血如泉喷薄,赫然形成了大片血雾。 其实,大规模战斗结束后如有大量俘虏,甚少有人会真的去灭屠。因为人力就是最好的资源,特别是对军队,杀人最好的武器就是人。 “秦队,说,我们怎么做?”谢成阳摩拳擦掌,在他身后的四人也是如此,一个个心神激动。 更何况,现在叶词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个黄金宝箱上了,谁还顾得上多利安的死活。 “我们是莫泠的朋友,是在这个城市里最好的朋友!”廖丹丹连忙说着。 大厦的防卫非常松懈,没有任何盘问,在第一层大厅里的逃生通道和结构布置图清晰的在脑海中重现,这就是五感强大的好处。 他们虽然不清楚叶词和铁血战戈之间到底有什么事情,不过从及时雨和泡椒凤爪口多少听说了一些叶词在铁血战戈时种种不公平待遇,所以心里都存着一口气,今天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当然各个都想找回场子来。 虽然迟墨凌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毕竟感情都是自私的,无论再来一次,还是百次,他都会同样做出这样的选择,只是,他毕竟算计了南宫钰尘一回,这句道歉是他欠他的,他必须说。 发完信息,乔月放下手机,才看向坐在对面的张越,只见张越也在看着她,她心里一直想着苏铭渊的话,竟然忘记了刚刚要回答张越的话。 与此同时,从地下黑洞入口一路杀到地下黑洞深处的鄢然,再次来到了当初遭遇黑水虺的地下湖泊。 这片山林很茂密且很阴暗,高大的树木将光线都遮蔽了,树藤缭绕,宛若虬龙盘根,地上的枯叶足足积累了有半米深,枯枝腐叶的气味弥漫了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进门前,范阿蒙和曹林大致提过吃饭时的情景,曹林心里也明白,冷剑锋今天这饭吃的很不顺心,可以说整个饭局根本没按照冷剑锋预料的那样发展。 但是她抬起头看向老爷子的时候,却发现他没有看向自己,而是看向站在他身边的华宇。 休闲装穿在安云衫身上,加上她清隽帅气的外表,增添了一分大男孩的生活气息,让人莫名多了一丝亲近感。 “我们是在昆仑山封锁前就进了昆仑山的!”吴凯站在西方大汉身前,神色急切的解释道。 “不是人,是妖,是恶妖……”展飞眼中露出惊恐至极的神色,颤声答道,全身忍不住战栗起来,似乎有恶鬼正向他扑来。 第8章 倪永孝08 推开门,迎上来了两个小公主。倪永孝蹲下去,一手抱一个,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两个女儿咯咯笑着,搂着他的脖颈。 吧唧两声。 他的左右脸都印上了一个香吻,倪永孝弯了弯眼睛,“今天乖不乖?” “乖!”老大说。 “不乖!”老二同时说。 倪永孝抱着女儿们走到厨房,浓浓捧着菜出来,叹了口气:“中午把一罐奶粉倒进浴缸里,说要泡牛奶澡。” 江微微看着越来越远的地面,再看着唐重刚才离去的方向,心跳加速起来。 “我知道错了,我这就回房间收拾东西下山去,把这次任务圆满完成,将功补过。师父您不要生徒儿的气了。”唐心湖低头装做很乖巧。 章邯见项梁全军出动,有了昨天被袭的教训,自然不敢大意,马上升帐点将排兵布阵,章邯的阵式很有特点,三军分为前后左右中五个方阵,再加上马军,车军从旁策应,各方阵互为犄角,看似牢不可破。 “是。”前者连声应下,随即顺着后院边沿,向青霜二人所处的位置搜了过来。 看起来十分普通的手机,看不出来有任何的好,唐重将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然后将衣服袖子挽了起来,露出古铜色皮肤来。 心湖已经失去了正常思考的能力,只是看着阮止水一步一步朝她走来,他的‘唇’角挂着清冷的笑意,眸中的温度却低得仿佛能凝结成冰。 其实,身在江湖,你真的不知道,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这是一道难解的题。 好不容易绕过好几辆轿车走到那片空地,刚走近就看到唐熙的手机安静的躺在地上,同时他的外衣也被撕破扔在地上。不仅如此,更令我们心惊肉跳的是他白色的衬衣上竟然满是鲜血,那血就跟淋上去的一样,触目惊心。 眼看洛天凌果真紧盯着苏云凉不放,杜若溪心中的怒火瞬间燃烧得更厉害了。 刘奭见刘骜姗姗来迟,正要发火。等问明情况后,他平息了怒火,转而对刘骜赞赏有加。 “这是自然!你师尊我好歹也是元婴修士,又是宗门的护法之一,门下弟子自然是嫡传弟子!”段涵意大咧咧说道。 杨边是第三次来到这里了,难道冥冥中是指引他要在这里搞些什么大作为吗? 三楼之中的主厅里,他们见到了一片狼藉的画面——桌椅翻到,墙壁碎裂,地上满布各种杯子盘子的碎片。 “雨霖宫主修为已臻化境,距离问神境也只有一步之遥,一旦动起手来,纵然是宫廷全部禁卫加起来,恐怕也会是一场恶战。”林道说道。 犹豫了一会儿,生凌在“立即返回”与“待到最后”这两个选项里,选择了后者。观战席那边,也不知道撒旦能不能迅速意识到不对劲。可惜没有更好的传达消息的方法,不然他现在也就不用纠结了。 “鲁奇,迅速布置成方圆阵!”千封城看到自己的贴身护卫队到来,心中微微一喜,心情稍微镇静了许多。 这猛虎的模样虽然与普通虎类差不多,但体积却是大了三倍有余,俨然是三星巅峰的异兽,可与紫云火蟒狮分庭抗礼。 倪多事倒在地上,头部被那叫做鬼流修的踩在地上,看到九婴奶奶受此折磨,心中又是伤痛,又是愤怒,全身肌肤不住颤抖,可是他要全力对抗体内的那股异样的气息,虽然气愤难当,却也毫无任何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