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闺秀》 第1章 赴沪 苏州的雨,是浸到骨子里的缠绵。 青石板路被连日来的梅雨沁得发黑,石缝间长出茸茸青苔。沈青瓷撑着一柄桐油纸伞,站在沈家老宅的滴水檐下,看着最后一批家什被抬上板车。 “小姐,雨斜了,仔细衣裳。”丫鬟阿沅轻声提醒,将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沈青瓷恍若未闻。她穿一件藕荷色倒大袖短袄,襟前绣着极淡的缠枝玉兰,下系月白色百褶长裙,裙摆处用银线暗绣着流云纹。青丝如瀑,只用一根簪子松松绾起,鬓边几缕碎发被水汽濡湿,贴在瓷白的颊侧。 她整个人,就像从某幅褪了色的古画里走出来的。眉是远山含黛,眼是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色如樱。不是时下摩登女郎那种鲜妍逼人的美,而是一种沉淀的、寂静的、带着书卷墨香与旧时光晕的韵致。 可这韵致,如今也快撑不住了。 “青瓷。”父亲沈文修从门内走出来,长衫的下摆溅了泥点。这个昔日的苏州名士,如今脊背微驼,眼底布满血丝,“真的……非去不可么?” 沈青瓷转过身,目光落在父亲手中的紫檀木匣上。那里面,是沈家最后的体面。几件未曾变卖的古籍字画,还有一方祖传的田黄石印章。 “父亲,”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宅子最后的魂,“高利贷的人,后天就到。苏州城里,能借的、能卖的,都已经……” 她没说下去。沈文修颓然闭眼。 一个月前,他被挚友哄骗,将大半家产投进一桩子虚乌有的纱厂生意。结果血本无归,债台高筑。利滚利,如今已是个天文数字。宅子卖了,田产典了,只剩这最后一点随身细软,和一条不知能否走通的路。 “祖父临终时说的话,您还记得吗?”沈青瓷问。 沈文修睁开眼,眼神复杂:“记得。可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如今秦家在上海滩是什么声势?我们这般落魄上门,岂不是……” “是求人,”沈青瓷接过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可也是祖父给沈家留的最后一条生路。秦啸天当年落难苏州,被仇家追杀,是祖父冒着灭门风险,将他藏在家中地窖三日,又赠他盘缠助他逃往上海。这份救命之恩,秦家不会忘。” 她顿了顿,看向雨中模糊的远山轮廓:“况且,我们不是去讨饭。祖父说过,秦啸天临走前留下信物,许诺他日沈家若有难处,凭此信物,秦某必倾力相报。” 阿沅将一个蓝布包袱递过来,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那方田黄石印章,还有半块残缺的玉佩——当年秦啸天留下的信物,另一半在他自己手中。 沈文修长叹一声,将紫檀木匣也放入包袱,手指颤抖:“青瓷,上海滩……那是虎狼之地。秦家如今做的是什么生意,你可知晓?” “略有耳闻。”沈青瓷淡淡道,“烟土、赌场、码头。黑道魁首,叱咤风云。” “那秦家的小儿子,秦渡,”沈文修压低声音,带着难以启齿的难堪,“听说是个混世魔王,风流成性,手段狠辣,你一个姑娘家……” “父亲,”沈青瓷打断他,眸光沉静如古井,“我们还有选择吗?” 沈文修哑口无言。 雨势渐收,天色将晚。板车轱辘碾过湿滑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载着沈家最后一点家当,消失在巷口。 沈青瓷最后望了一眼老宅门楣上那块早已斑驳的“辅国第”匾额。那是雍正年间,沈家先祖官至文华殿大学士时御笔亲题。百年风流,终究雨打风吹去。 她转身,将纸伞递给阿沅,自己提起那个蓝布包袱。 “走吧。” 三日后,上海,十六铺码头。 江风混杂着机油、汗水和劣质烟草的气味。轮船汽笛长鸣,苦力吆喝声、小贩叫卖声、旅客喧哗声沸反盈天。这里是上海的门户,也是各路势力交织混杂的泥潭。 一艘从苏州来的小船靠岸。沈青瓷搭着阿沅的手,踩着摇摇晃晃的跳板走下船。 码头上无数道目光瞬间聚拢过来。 她太扎眼了。 在这片灰扑扑、乱糟糟的背景里,她像一尊误入凡尘的薄胎瓷瓶。一身藕荷色的裙褂,只是外罩了一件素色的呢子斗篷,兜帽边缘露出一圈柔软的兔毛。长发在脑后绾成简洁的低髻,除了一根玉簪,再无饰物。可偏偏是这份极致的素淡,反衬得她眉眼愈发清晰如画,肤光胜雪。 她微微蹙着眉,不是嫌弃,而是一种天然的、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与不适。纤长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阿沅紧张地护在她身侧,眼睛警惕地四下张望。 “小姐,那边有黄包车……” 话音未落,几个穿着短打、歪戴帽子的码头混混已经晃了过来,眼神黏腻地在沈青瓷身上打转。 “呦,哪来的仙女下凡啊?”为首的龇着一口黄牙,“第一次来上海?要不要哥哥们带你逛逛?” 阿沅吓得脸色发白,挡在沈青瓷身前:“你们、你们别过来!” 沈青瓷抬起眼,眸光清凌凌地扫过那几人。她不说话,只是那样静静看着,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宅大院里养出来的、沉淀在骨子里的冷然与矜贵。那眼神,竟让几个混混莫名地气短了三分。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的喇叭声尖锐响起。 一辆漆黑锃亮的福特轿车,在一群黑衣短打汉子的簇拥下,缓缓驶近码头。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精悍男子,然后,一只穿着锃亮手工皮鞋的脚,踩在了潮湿的地面上。 紧接着,一个年轻男人弯身下车。 他穿着剪裁精良的藏青色条纹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敞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外面松松罩着一件同色系的呢料长大衣,肩线挺括。头发用发油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俊美得近乎张扬的五官。眉峰犀利,鼻梁高挺,唇形薄而分明,嘴角天生带着点上翘的弧度,似笑非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量,瞳孔颜色偏浅,在码头的天光下,竟似透着一丝琥珀般的质感。只是那眼底深处,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刀锋般的锐利与凉薄。 他一手插在大衣口袋,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把银色的小巧打火机,“咔嗒”一声,幽蓝的火苗窜起,又熄灭。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连那几个混混都噤若寒蝉,悄悄往后缩。 男人没看任何人,目光随意地掠过码头嘈杂的景象,最后,落在了沈青瓷身上。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极其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 沈青瓷也在看他。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心头莫名一紧。那眼神太具侵略性,像能将人从外到里剥开审视。 男人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点玩味。 他抬步,朝她走了过来。 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声响。身后跟着的黑衣汉子们亦步亦趋。 他在她面前三步远处停下。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苏州来的?”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独特的、微哑的磁性,像上好的丝绸拂过砂纸。 沈青瓷握紧了包袱,微微颔首:“是。” “姓沈?” 她抬眼,再次与他对视:“是。沈青瓷。” 男人唇角的笑意深了些许。他忽然微微倾身,凑近她耳边。温热的呼吸夹杂着淡淡的烟草与古龙水气味拂过她的耳廓。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慢悠悠地说: “沈小姐,欢迎来到上海。” “我是秦渡。” 他直起身,看着她瞬间睁大的眼眸,以及那白皙脸颊上无法控制的、泛起的一抹极淡绯色。笑意在他眼底化开,却未达深处。 “老头子听说你要来,让我来接。”他懒洋洋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却仍锁在她脸上,意味深长,“这一路,沈小姐可要跟紧了。” “上海滩,”他顿了顿,嗓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痞气与深意,“夜里吃人的东西,可不少。” 江风卷起他大衣的一角。身后,是庞大的、喧嚣的、深不可测的上海。 第2章 秦渡 车门被黑衣汉子恭敬拉开。 沈青瓷站在车旁,望着眼前这辆线条流畅、黑得发亮的“铁壳子”,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如此近地面对一辆汽车。 阿沅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上车。秦渡已经长腿一迈,极其自然地坐进了后座,然后侧过脸,好整以暇地看向她,眼底那抹玩味的探究更深了。 沈青瓷垂眸,掩去瞬间的茫然。她并未犹豫太久,微微提起月白色百褶裙的裙摆,幅度极小,姿态极雅。学着秦渡方才的样子,先探入一只穿着素面布鞋的脚,随即侧身,轻盈地坐了进去。阿沅这才慌忙跟着挤入,紧紧挨着她。 车门“砰”地关上,将外界的喧嚣隔绝。 车厢内弥漫着皮革、烟草和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清冽又强势的男性气息。空间远比从外看着逼仄,尤其当秦渡高大的身躯坐在另一侧时,一种无形的、带有温热体温的压迫感无声蔓延。 引擎低吼,车身平稳滑出。 沈青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车窗外。 十里洋场,光怪陆离。 霓虹灯管拼凑出巨大的、变幻莫测的广告牌,闪烁着“双妹牌”、“美丽牌香烟”的字样,艳光流泻,映得街道亮如白昼。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满载着摩登男女穿梭而过,留下一串清脆铃声。商铺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西洋货,玻璃反射着璀璨灯火。烫着大波浪卷、身着高开叉旗袍的女子挽着西装革履的男士,笑声清脆地走过。报童挥舞着报纸,用尖利的沪语吆喝着最新的花边新闻。 这是与苏州小桥流水、深宅大院截然不同的世界。喧嚣、浓烈、赤裸,带着一种野蛮生长的、令人目眩神迷的魔力。 沈青瓷静静地看着。 眼底却没有掀起丝毫波澜。没有乡下人进城般的惊叹失态,没有故作矜持的刻意回避。她只是看着,像看一幅与己无关的、过于浓墨重彩的西洋油画。眉目依旧婉约沉静,仿佛周身自有一层看不见的、温润的釉质,将外界的浮华与喧嚣温柔地隔开。 每临大事需静气。 这是爷爷从小握着她的手,在沈家藏书楼里,一笔一画教她写下的。字迹早已泛黄,风骨却沁入了骨髓。 秦渡一直看着她。 从她谨慎上车,到她凝望窗外,再到她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地端坐。他从未这样长久地、专注地打量过一个女人。 他秦渡什么女人没见过?自家的四个姐姐,个个是在上海滩社交场里浸染出来的名媛,谈吐、仪态、风情,无一不是顶尖。北平来的贵女,端着皇城根下的傲气与见识。四马路的女先生,长三堂子最当红的姑娘,眼波流转间能勾魂摄魄。甚至那些金发碧眼的洋妞,大胆热烈得像一团火。 可没有一个人像她。 她像什么呢? 秦渡的目光滑过她低垂的、弧度优美的颈项,落在她搁在膝上的双手。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健康的粉色,像上好的羊脂玉雕成。腕骨纤细,肌肤在车厢黯淡的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她整个人,都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产物。更像是从某本泛黄的宋词里走出来的,带着旧宣纸的微涩墨香,和庭院深处悄然绽放的玉兰气息。美好,珍贵,易碎,像母亲首饰匣最深处那枚从不轻易示人的老坑玻璃种翡翠坠子,温润内敛,光华蕴藉,却自有不容亵渎的贵重。 看着看着,秦渡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心底没来由地窜起一股陌生的、燥热的冲动。不是情欲,更像一种强烈的占有欲和保护欲交织的蛮横念头,想把她藏起来,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只让自己一个人看。谁也不许碰,谁也不许惊扰。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是谁?上海滩人称“玉面阎罗”的秦家少爷,十六岁就敢拎着斧头跟人抢码头,心肠硬起来亲爹都皱眉。什么时候变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对着个第一次见面的女人胡思乱想? 他下意识想去摸口袋里的香烟。指尖触到冰凉的银质烟盒,却顿住了。 车厢这么小,烟味一定散不掉。她身上那股清清冷冷的、像雨后的玉兰又像新雪的味道,会被熏坏吧? 这个迟疑的念头让秦渡更加烦躁,甚至生出几分罕见的懊恼。他索性收回手,将脸转向自己这一侧的车窗,可眼角的余光,却依然不受控制地,锁着那个静默的侧影。 一路无话。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窗外流淌的、永不疲倦的都市夜曲。 车子最终驶入法租界一处幽静的高级住宅区,停在一栋气派非凡的花园洋房前。铁艺大门缓缓打开,汽车滑入院内,停在门廊前。暖黄色的灯光从巨大的雕花玻璃门内透出,照亮了门前洁白的台阶和修剪整齐的灌木。 司机快步下来开门。 秦渡先一步下车,站在门廊的光晕里,转过身,向仍在车内的沈青瓷伸出手。 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既能握枪也能执笔的手。此刻,掌心向上,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青瓷抬眸,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停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将自己的手,放在了那只手掌中。 指尖微凉,触感细腻如玉。 秦渡收拢手指,握住。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她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和薄茧的粗糙。 他牵着她,步上台阶,走向那扇洞开的、象征着上海滩权力与财富核心的大门。 光影交错间,他微微偏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一句,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慢着点,小心台阶。” 沈青瓷先是微微一怔。 随即,她竟轻轻地、低低地笑出了声。 这一笑,犹如冰雪初融,春水漾波。 她原本是极清冷的样貌,眉目如远山秋水,气质沉静疏离。可这一笑,眉眼瞬间弯成了两泓月牙儿,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温柔的扇形阴影。最要命的是脸颊一侧,一个浅浅的、甜得恰到好处的梨涡,随着笑意悄然浮现,又随着笑意渐收而若隐若现,像投入心湖的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圈让人心尖发软的涟漪。 不笑时,她是仕女图中走出的清冷仙子,只可远观。 一笑,便成了跌落凡尘的蜜糖精魄,甜到了人心里。 秦渡当场就愣住了。 她能笑得这样……甜,这样毫无防备,又这样惊心动魄。那梨涡仿佛带着钩子,一下子把他的魂魄都勾了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酥酥麻麻的,呼吸都漏了半拍。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居然看一个女人看呆了,一种莫名的、混杂着惊艳与占有欲的燥热猛地冲上头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板起了脸,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凶巴巴的意味,凑近她警告道: “沈青瓷,”他连名带姓叫她,试图找回自己“玉面阎罗”的威慑力,“下次……不许跟别人这么笑。”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理由不够充分,又硬邦邦地补充:“上海滩拐子多,你这么笑,容易被骗走。” 这话说得毫无逻辑,甚至有些幼稚。可配上他那张故作严肃却掩不住耳根微红的俊脸,竟有种奇异的反差。 沈青瓷收了笑意,梨涡隐去,又恢复了那副清泠泠的模样。她抬眼,眸子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笑意水光,静静看了秦渡一眼,没应声,也没反驳,只是轻轻抽回了还被他虚握着的手。 这一抽,才让秦渡意识到自己竟一直没松开。他掌心一空,那股陌生的失落感又涌了上来,让他更加烦躁。 “阿渡!是接到青瓷了吗?” 第3章 初入秦府 一个清亮利落、带着北方口音的女声从门内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紧接着,一位穿着墨绿色丝绒旗袍、外罩同色系长开襟外套的妇人快步迎了出来。她约莫四十出头,身量高挑,体态匀称,烫着时髦的及肩卷发,容貌明艳大气,眉宇间自带一股爽朗英气,行动间步履生风,正是秦渡的母亲,昔年禁军统领的独女罗佩珊。 罗佩珊的目光几乎第一时间就越过了自家儿子,精准地落在了沈青瓷身上。 只一眼,她那双见过不知多少名媛贵妇、挑剔至极的眼睛,倏然亮了。 “哎呦喂!”罗佩珊几步上前,竟直接拉起了沈青瓷的手,上下细细打量,嘴里不住地赞叹,“这模样!这气度!我在北平、在上海,看了多少人家的小姐,今儿才算见着真正的大家闺秀是什么样儿!” 她说话又快又脆,带着北方的直爽:“瞧瞧这通身的气派,这才是书香门第、钟鸣鼎食之家养出来的姑娘!哪像现在那些个,烫个头穿个洋装就以为自己了不得了,一开口一走路,底气都是虚的!” 她是真的喜欢,喜欢得不知怎么才好。眼神里的欣赏和喜爱几乎要溢出来,拉着沈青瓷的手轻轻拍了拍,忽然想起什么,麻利地从自己腕子上褪下一只水头极好、翠色欲滴的翡翠镯子。 “好孩子,头回见面,伯母没什么准备,这个你戴着玩儿!”说着,就要往沈青瓷手腕上套。 那镯子一看便知价值连城,更是随身多年的爱物。沈青瓷连忙推拒:“伯母,这太贵重了,青瓷不能收……” “什么不能收!给你就拿着!这颜色衬你,白!”罗佩珊不由分说,力道却放得轻柔,小心地将镯子套进了沈青瓷纤细的腕子。翠绿的镯子映着雪白的肌肤,果然相得益彰,更添一份古典韵致。 罗佩珊越看越满意,亲热地挽住沈青瓷的胳膊,一边往里走一边絮絮叨叨:“路上累了吧?房间早给你收拾好了,就挨着我那边,清静……你父亲的事我们都知道了,别怕,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饿不饿?厨房炖了燕窝,一会儿就好……” 她满腔热情都倾注在了这突然出现的、合眼缘至极的女孩身上,全然忘了门口还站着个人。 秦渡被晾在原地,看着他娘挽着沈青瓷,眼看就要消失在客厅拐角,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插不上话。脑子里还残留着沈青瓷方才那个带着梨涡的笑容,心跳还有些不稳,此刻又被他娘这热情过头的架势弄得有点懵。 罗佩珊走了几步,仿佛才想起还有这么个儿子,回头瞥了一眼。 见秦渡还杵在门口玄关处,身形挺拔却表情有点空白,傻愣愣地看着她们的方向。罗佩珊没好气地嗔道: “还傻站着干嘛?白天让你去接人,推三阻四老大不乐意,现在倒知道当门神了?碍眼!去去去,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挡路!” 说完,挽着沈青瓷,声音立刻又切换成春风般的和煦:“青瓷啊,咱们不理他,伯母带你看看房间去……” 沈青瓷被罗佩珊挽着往里走,闻言,倒是轻轻回过头,看了秦渡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个带梨涡的笑容从未出现过。可就是这一眼,让秦渡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和憋屈,忽地又窜了起来。 他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华丽的走廊深处,腕子上那抹属于他母亲的翠色,刺眼得很。 啧。 秦渡抬手,有些粗鲁地扯松了领口,第一次觉得,这偌大的、向来由他说一不二的家,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掌控。 而那种脱离掌控的感觉……竟然,不全是坏事。 秦渡还站在原地,盯着沈青瓷消失的走廊方向,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打火机金属外壳上摩挲。 就在这微妙失神的当口,一个穿着黑色短褂、身形精瘦如猎豹的年轻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侧后方三步远的位置。是秦渡最得力的心腹,常跟在身边的阿骁。他微微垂首,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清晰: “少爷,闸北码头出事了。” 秦渡脸上的所有怔忡、烦躁、乃至那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在听到闸北码头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倏然凝起。 “说。”他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刀刃出鞘般的冷锐。 阿骁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秦渡一人能听清:“永鑫的人,一个钟头前动手了。他们不是硬抢,玩阴的。买通了咱们两个管仓库的小头目,在运往宁波的那批山货里掺了东西。” 秦渡眼神一厉:“掺了什么?” “不是寻常沙土,”阿骁喉结滚动一下,声音里透出寒意,“是军火零件,不多,但足够定性。他们转头就匿名报给了闸北巡警局的稽查队,现在稽查队的人已经扣了船,要封查整个三号码头。” 秦渡的瞳孔微微收缩。 好毒的计策。码头争夺,黑帮火拼常见,但一旦牵扯上军火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不仅仅是黑吃黑,而是直接把秦家架在火上烤,要借军中和政府的手来铲除他们。闸北巡警局那边,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永鑫的背后,恐怕不止是黑道的对头,还有更深的水。 “稽查队谁带队?”秦渡问,语气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新调来的一个姓胡的区长,听说……跟北平方面有些关系,油盐不进,正想找机会立威。”阿骁快速回道,“咱们的人试图接触,被挡了回来,口气很硬。” 秦渡沉默了两秒。 厅内的水晶吊灯光华流转,映在他线条冷硬的侧脸上。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冰冷刺骨。 “永鑫的张啸林,长进了。”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指尖夹烟轻抖灰烬,烟雾漫过冷冽的眉眼,眼神沉的像深潭,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狠劲“知道明着来不是对手,就玩这手借刀杀人。” 火苗熄灭。他将打火机收回口袋,动作流畅自然。 “阿骁。” “在。” “立刻通知我三姐。”秦渡语速平稳,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让她马上联系她南京那位朋友,打听清楚这个胡区长的底细,尤其是他背后到底站着谁,以及……他有什么喜好或把柄。三姐知道该怎么做。” “是。” “码头那边,所有弟兄撤出来,一个不留。告诉看场子的老耿,配合稽查队调查。态度要端正,但码头日常装卸,不能停。谁闹事,当场处置,清理干净。” 阿骁眼神一凛:“少爷,那是咱们最重要的码头之一,停了损失……” “不停,才会真的损失。”秦渡打断他,眼神锐利如鹰,“现在不是争一时之气的时候。让他们查,账目、货物、人员,表面功夫做足。暗地里,把我们自己的东西,用最快的时间,从密道转移出去,一点痕迹都不能留。具体怎么操作,老耿知道。” “明白!” 秦渡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去找那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不用带回来,问清楚永鑫给了什么价码,还有谁参与了,然后……”他做了个极其轻微的手势,“处理干净。尸体,扔到永鑫在闸北的赌场后巷。” “是!” 秦渡最后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客厅深处,那里隐约传来母亲罗佩珊带着笑意的说话声,他收回视线,语气恢复了一片漠然,“备车,去霞飞路。” 霞飞路7号,是一处不挂牌的私人俱乐部,也是秦家与某些不便公开露面的人物会面的地方。去那里,意味着要动用更深层的关系网了。 阿骁没有丝毫犹豫,躬身:“是,少爷,车就在门外。” 秦渡不再说话,径直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黑色大衣的下摆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方才在沈青瓷面前那一瞬间的愣怔、懊恼、甚至罕见的无措,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上海滩黑夜王者独有的、掌控一切的冷静与杀伐果决。 这才是真正的秦渡。 阿骁快步跟上,低声道:“少爷,老爷那边要不要……” “不必。”秦渡脚步未停,声音冰冷,“这点事都处理不好,还怎么在上海滩立足?” 他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后座。车窗外的霓虹流光飞速向后掠去,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车子无声地滑入上海的夜色,驶向另一个没有硝烟却更加凶险的战场。 上海滩的夜,从来不曾真正平静。 第4章 为难 罗佩珊将沈青瓷带到二楼特意为她准备的客房。房间宽敞明亮,布置得清新雅致,既有西式的舒适家具,又点缀了中式古董摆件,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沈青瓷将随身那个蓝布包袱轻轻放在靠窗的小几上,并未急着落座。她转身,面向罗佩珊,敛衽,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极其标准、姿态优美的福礼。 “伯母厚爱,青瓷感激不尽。”她声音清越,不卑不亢,“初次登门,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望伯母笑纳。” 说着,她解开包袱,并未先去动那方田黄石印章和半块玉佩,而是先从最底下,取出一个用素色锦缎仔细包裹的长方形物件,以及一个同样包裹严实的卷轴。 她将锦缎一层层揭开,动作轻柔而郑重,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首先露出的,是一方砚台。 并非时下流行的华丽端砚或雕工繁复的歙砚。这方砚台形制古朴方正,色泽沉静如紫檀,触手温润如玉。最奇特的是砚堂处天然生有一圈浅金色的晕纹,似云似雾,中间还嵌着几点极细微的、宛如星辰的银色石髓。砚侧没有任何雕饰,只在一角用极细的刀工阴刻了四个小字:“涵虚守静”,落款是一个小小的“沈”字花押。 罗佩珊出身武将世家,嫁给秦啸天后更是见惯了各路孝敬的奇珍异宝,眼光毒辣。此刻一见这方砚台,瞳孔便是微微一缩。 这不是寻常物。看石质、看包浆、看那独一无二的天然纹路……若她没看错,这应是前朝内府流出的珍品,取其“紫气东来,星汉灿烂”的祥瑞之意。这东西,早已不是金钱可以衡量,是真正的文人风骨传承之物,是身份与底蕴的象征。 紧接着,沈青瓷又展开了那幅卷轴。 是一幅设色绢本的小品。画的是雪中寒梅,枝干虬劲如铁,红梅点点,傲雪凌霜。画面留白极妙,意境孤高清绝。题款是两行清隽的行书:“数点梅花天地心,一蓑风雪任平生”。下面钤着数枚收藏印,其中最显眼的一枚,赫然是沈氏辅国第藏。 罗佩珊对书画不算顶精通,但基本的鉴赏力还在。这画工、这气韵、这传承有序的钤印……绝非市面上那些附庸风雅的伪作可比。这沈家,即便落魄至此,拿出来的东西,依旧透着百年世家沉淀下的、不容亵渎的厚重与清贵。 诗礼传家,簪缨世族。罗佩珊心中暗叹,有些东西,确实是融在血脉里,刻在骨子上的。不是后来者凭借泼天富贵就能轻易拥有的。 沈青瓷将砚台与画卷轻轻推向罗佩珊,并未落座,而是后退一步,在罗佩珊略显惊愕的目光中,竟提起裙摆,盈盈跪了下去。 “青瓷知道,此举唐突,但家门蒙难,已至绝境,不得不厚颜恳求伯母垂怜。”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未让泪水落下,声音清晰地将祖父去世后,父亲如何被人设计、欠下巨额高利贷、变卖祖产仍无法填补窟窿的经过,一一道来。言语间并未刻意渲染悲惨,只是平静陈述,却更显事实残酷。 “祖父临终前,曾提及与秦伯父的旧谊,并留下信物,言道若有万一,可来上海寻秦伯父相助。”她取出那半块玉佩,双手奉上,“家父无能,累及祖业,青瓷身为沈家女儿,不能眼见先祖基业毁于一旦,更不忍父亲被债主逼至绝路。万般无奈,只能冒昧前来,恳请秦伯父、秦伯母念在往日情分,施以援手,救我沈家于水火。大恩大德,青瓷与家父没齿难忘,愿为奴为仆,报答恩情。” 说罢,她俯身,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罗佩珊早在沈青瓷下跪时便已起身,此刻看着她伏地的纤细身影,听着她条理清晰却难掩悲怆的叙述,心中早已软了大半,更是对那设计坑害沈家的宵小愤慨不已。她连忙上前扶起沈青瓷:“好孩子,快起来!你爷爷对我们秦家有救命大恩,如今你们有难,我们岂能坐视不管?这事儿……” 她拉着沈青瓷的手,让她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却沉吟起来,眉头微微蹙起,方才的热情爽利中掺入了一丝明显的为难。 “青瓷,”罗佩珊斟酌着开口,声音放缓,“你可知,设计你父亲,逼你们沈家到如此境地的,究竟是什么人?” 沈青瓷眼中露出一丝茫然与恨意:“应是苏州当地勾结高利贷的奸商,或许……还有些地头蛇势力?” 罗佩珊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决定不再隐瞒。这姑娘冰雪聪明,迟早会知道,瞒着她反而可能害了她。 “并非那么简单。”罗佩珊压低声音,神色凝重,“你父亲被骗的那桩纱厂生意,背后真正的主使者,是陆军第二师那位陈师长的独子,陈郁白。” 看到沈青瓷眼中骤然升起的震惊,罗佩珊继续道:“陈师长盘踞东南,手握重兵,连南京方面都要让他三分。他这儿子,是个混不吝的纨绔,却极好色。数月前,他偶然在苏州见过你一面……” 沈青瓷脸色瞬间煞白,指尖冰凉。 罗佩珊有些不忍,但还是说了下去:“他看上了你,想纳你为如夫人。他早年已与北平某位阁老家的小姐定了亲,对方家族显赫,绝不可能允许他退婚另娶。他知道你沈家虽落魄,但书香门第,骨气犹在,也绝不会同意女儿为人妾室。所以……他才用了这般卑鄙手段,设计让你父亲欠下巨债,逼得你们走投无路。他打的算盘是,等你们山穷水尽,他再施以援手,替你们还债,届时,你为了家族和父亲,恐怕……便不得不从了。” 沈青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原以为只是一场贪婪的骗局,没想到背后竟是如此龌龊歹毒的算计!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导致家破人亡的祸根! “我……我不知道……”她声音发颤,巨大的后怕与耻辱席卷了她。 “好孩子,这不是你的错。”罗佩珊握紧她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暖,“是那姓陈的无法无天,歹毒至极!” 沈青瓷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光,却又带着绝望的祈求:“伯母,秦伯父……秦伯父能否帮我们?只要还清债务,保住祖宅,我们立刻离开苏州,走得远远的,绝不连累秦家!” 罗佩珊看着女孩眼中脆弱又倔强的光芒,心中的为难达到了顶点。 秦家在上海滩固然势力庞大,但那位陈师长是手握兵权、割据一方的军队,其势力范围和影响力,远非局限于黑道生意的秦家可以正面硬撼。为了一个旧日恩情之后,去得罪这样一个师长,甚至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冲突和损失……这个决定,太重了。 而且,秦啸天如今虽将不少事务交给秦渡,但真正的大事,还是他说了算。他会为了三十年前的恩情,冒如此大的风险吗? 罗佩珊自己心中也并无十足把握。她欣赏沈青瓷,怜惜她的遭遇,感念沈家的旧恩,但作为秦家的女主人,她也不能不顾及整个家族的安危与利益。 一时之间,房间里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夜上海浮华之声,衬得室内的空气愈发凝滞。 罗佩珊脸上露出了沈青瓷进门以来,第一个真正的、充满矛盾与忧虑的难色。 “青瓷啊,”她最终长长叹了口气,拍了拍沈青瓷的手,“这件事……容伯母与你秦伯父,好好商议一下。毕竟,牵扯到陈师长那边……非同小可。你先安心住下,别怕,在这里,没人敢动你。至于其他……我们从长计议,好么?” 沈青瓷看着罗佩珊眼中的凝重与未尽之言,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希望之火,渐渐黯了下去。但她依然挺直了脊背,用力点了点头,将所有的恐惧、无助与哀求,深深压回心底。 “青瓷明白。多谢伯母。”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平静,却透着一股认命般的凉意。 第5章 陈郁白 陈郁白这个名字,在江南地界,尤其是在他父亲陈大川的势力范围内,提起来往往带着三分敬畏,七分战栗。 他并非粗野武夫,反而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 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高挑匀称,穿着剪裁极其合体的浅灰色英式西装三件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的五官极其深刻,眉骨高耸,眼窝微陷,鼻梁挺直如削,嘴唇薄而线条清晰,组合在一起,有种混血儿般的雕塑感。肤色是常年养尊处优的、不见阳光的冷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鼻梁上架着的那副金丝边眼镜,看人时总是微微垂着,眸光被镜片挡去大半,显得斯文、内敛,甚至有些过分安静。这副眼镜仿佛是他最好的伪装,将眼底深处那些翻涌的、不容于世的偏执与阴鸷,巧妙地隔绝在文明与理性的表象之下。 不了解他的人,初见他,只会觉得这是一位家世优渥、教养良好的贵公子,谈吐或许还会带着几分旧式文人的温和与书卷气。 但只有陈府的下人和那些触怒过他的人才知道,这副道貌岸然的皮囊下,藏着怎样一个暴戾、残忍、视人命如草芥的灵魂。 他可以因为早餐的咖啡温度差了一度,而将滚烫的壶砸碎在仆人头上,看着对方捂着脸惨叫打滚,自己却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擦手,嘴角甚至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也可以因为生意上的对手稍有不从,便轻描淡写地吩咐下去,第二天,黄浦江里就会多一具辨认不出面目的浮尸。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睛,目睹血腥与死亡时,从来不会有半分波澜,就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就像一件用最上等的丝绸包裹起来的、淬了剧毒的利器,外表华美矜贵,内里却腐臭生蛆。 他对沈青瓷的执念,始于苏州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 那时他刚陪父亲巡视完驻军,难得有闲,便换了常服,独自在苏州城里闲逛。经过观前街一家老字号点心铺时,他随意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脚步便像被钉住了一般,再也挪不动分毫。 铺子门口的柜台旁,站着一个穿月白色旗袍的姑娘。她微微倾身,正仔细挑选着柜中的糕点,侧脸对着街面。阳光穿过铺子招牌的缝隙,落在她身上,给她鸦青的发髻、瓷白的脸颊、纤长的颈项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似乎在同店家轻声说着什么,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颊边一个若隐若现的梨涡,甜得让人心尖发颤。 那一刻,喧嚣的市井声、来往的人流,在陈郁白的世界里骤然褪去。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个沉浸在糕点香甜气息里的身影。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掠夺般的悸动,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要她。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迅猛而霸道,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权势、财富、美人……只要他流露出一点点兴趣,自然有人双手奉上。可眼前这个女子不一样,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沉淀的、与这个浮躁世界格格不入的清贵气韵,像一道绝无仅有的光,刺穿了他被权力与欲望填充得有些麻木的灵魂。 他立刻派人去查。很快,消息传来,苏州沈家的小姐,沈青瓷。祖上出过辅国大臣,真正的书香世家,只是如今家道中落。 家道中落?陈郁白嘴角勾起一丝势在必得的弧度。 他回到帅府,第一件事就是找到父亲,要求退掉与北平那位阁老千金的婚约。 “胡闹!”陈大川拍案而起,那张威严的脸上满是怒意,“这门亲事是老子跟张阁老板上钉钉定下的!是你能说退就退的?你知道张家在北平是什么分量?” 陈郁白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偏执:“父亲,我必须娶她。除了她,我谁都不要。” “混账!”陈大帅气得脸色铁青,但看着儿子那双隐藏在镜片后、却隐隐透出疯狂执拗的眼睛,他知道这个儿子被自己惯坏了,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压了压火气,沉声道:“退婚不可能。但……你若实在喜欢那个沈家的姑娘,等正室进门后,可以纳她为如夫人。一个破落户的女儿,能进我陈家做妾,已是天大的造化。” 妾? 陈郁白镜片后的眸光骤然冷了下去。他想要的东西,从来都要完完整整地独占。沈青瓷那样的人,怎么能为人妾室? 但他了解自己的父亲,在更大的野心面前,儿子的这点情爱微不足道。退婚,绝无可能。 一股暴戾的烦躁涌上心头。既然明路走不通…… 一个阴毒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既然沈家清高,不肯让女儿为妾,那就打碎他们的清高,碾碎他们的脊梁,让他们跪着来求他! 于是,才有了后来那场精心设计的纱厂骗局。他动用了关系和人脉,层层铺垫,诱使沈文修这个不谙世故的读书人跳进陷阱,欠下足以压垮整个沈家的巨额债务。他要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书香门第,一点点崩塌,看着那个像玉兰花一样洁净美好的女子,被现实的泥沼拖拽、玷污,最终只能向他伸出求救的手。 他想象着她泪眼婆娑、不得不依偎进自己怀里的模样,那种将美好事物彻底掌控、甚至亲手揉碎的扭曲快感,让他兴奋得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沈家竟然还和上海的秦家有旧!更没想到,沈青瓷居然有胆量,只带着一个丫鬟,就跑去了那个虎狼之地求救! 陈府书房。 “少爷,刚收到苏州的消息,”一个心腹垂手站在书桌前,声音发紧,“沈家小姐……三天前,带着丫鬟,去了上海。投奔的,是秦家。” “哐当——!” 一声脆响,陈郁白手中那只英国进口的骨瓷咖啡杯,被他狠狠掼在地上,雪白的瓷片混合着褐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一块碎片甚至擦过心腹的小腿,划出一道血痕,心腹却连动都不敢动,大气不敢出。 陈郁白猛地站起身,那张俊美而苍白的脸上,因暴怒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镜片后的眼睛迸射出骇人的寒光,斯文的表象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狰狞的獠牙。 “秦、家?”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变形,“秦啸天那个老匹夫?还有他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秦渡?!” 他一把扯松了勒得他喘不过气的领带,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胸口剧烈起伏。 “沈青瓷……她怎么敢?!”他像是被最心爱的玩具背叛的孩子,又像是领地遭到侵犯的野兽,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她居然去找秦家?秦家是什么东西?一群见不得光的下三滥!黑帮!蛀虫!” 他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住地上的一片碎瓷,仿佛那就是秦渡的脸。 “秦渡……”他咀嚼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充满了毒液般的恨意与不屑,“一个靠打打杀杀、在阴沟里刨食的瘪三,也配碰我看上的人?也配让我陈郁白看上的女人,去求他?!” 他越想越怒,越想越觉得是一种莫大的羞辱。沈青瓷宁愿去求那个黑道出身的秦渡,也不肯向他低头?难道在她眼里,他陈郁白还不如一个流氓头子? “好啊,好啊!”陈郁白忽然神经质地低笑起来,笑声令人毛骨悚然。他重新扶正了眼镜,可眼底的疯狂与偏执却再也掩饰不住。 “秦渡,你喜欢多管闲事是吧,那我就让你知道,在上海滩,谁才是真正的天!” “沈青瓷,你跑不掉的。”他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窗玻璃,留下一道模糊的水痕,仿佛那是沈青瓷纤细的颈项。 “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第6章 解决 三日的光景,在秦家这栋华丽而空旷的洋房里,像沉在温水里,缓慢而胶着地淌过。 沈青瓷被安置在二楼最东头那间洒满阳光的客房。罗佩珊待她极好,一日三餐皆是精细的苏帮菜和滋补汤水,点心水果不断,连换洗的衣裳都悄悄备了好几套合身的、料子极好的旗袍与洋装放在衣柜里。罗佩珊得了空便来陪她说话,带她在花园散步,讲些上海滩的趣闻轶事,绝口不提烦难,仿佛她只是来此做客的寻常闺秀。 可越是这般无微不至的照顾,沈青瓷心里那根弦便绷得越紧。 她知道,这不是寻常的客套。这是秦家,或者说,是罗佩珊个人,在用最大的善意包裹她,安抚她。 秦啸天没有露面。 秦渡自那日一别后,更是音讯全无。 偌大的宅邸,除了罗佩珊、几个沉默寡言但训练有素的下人,以及偶尔能听到的、秦家其他几位已经出嫁的小姐回来探望母亲的说笑声,便只剩她一个“外人”。这种被妥善安置却又悬在半空的滋味,并不好受。她像是被暂时收藏进保险柜的易碎品,安全,却隔绝了所有声音与消息。 苏州如何了?父亲怎么样了?高利贷的人有没有再去逼债?祖宅……还在吗? 这些问题日夜啃噬着她的心。她食不知味,夜不安寝,清瘦的下巴越发尖了。但在罗佩珊面前,她依旧努力维持着镇定与礼数,微笑,道谢,绝不多问一句。爷爷说过,求人要有求人的分寸,更不能失了沈家的风骨。焦急只能压在心底,化作眼底深处一抹挥之不去的轻愁。 罗佩珊何等眼力,岂会看不出?她看着这姑娘明明心急如焚却强作平静的模样,心里又是怜惜,又是叹息。这三天,她何尝不是悬着心?儿子在外面对付码头那摊烂事,丈夫也在为如何应对陈大川那边而周旋。沈家这事,烫手得很。 直到第三天午后,罗佩珊终于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敲开了沈青瓷的房门。 “青瓷,来,坐。”罗佩珊拉着她在小沙发坐下,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但眼底仍有未散的凝重。 “伯母……”沈青瓷看着她手中的文件袋,心忽然提了起来。 “孩子,别怕,是好事。”罗佩珊拍拍她的手,声音温和却清晰,“你家里那边,阿渡已经派人递过消息了。你父亲暂时无恙,只是……唉,受了些惊吓,需要静养。阿渡也想办法,跟那些放债的谈妥了。” 沈青瓷呼吸一滞,指尖微微蜷起。 “你们沈家的老宅,”罗佩珊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眸子,肯定地点点头,“保住了。欠的那些款项,也已经……处理干净了。至少明面上,不会再有人去打扰你父亲,逼你们卖宅子。” 保住了……处理干净了…… 短短几个字,却像惊雷,又像甘霖,狠狠劈开、又温柔漫过沈青瓷连日来阴云密布的心田。她怔怔地看着罗佩珊,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迅速积聚起滚烫的热意,视线瞬间模糊。 “真……真的?”她声音哽咽,轻得像羽毛,仿佛怕惊碎了这来之不易的好消息。 “真的。”罗佩珊语气肯定,“阿渡既然说了,那就是做到了。”她没细说秦渡用了什么手段去谈妥,那些黑道上的腥风血雨,不必污了这孩子的耳朵。 沈青瓷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不是嚎啕,而是无声的、汹涌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落下。那是重压之下骤然松缓的崩溃,是绝望之中窥见生门的悲喜交集。 罗佩珊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了,事情总算有了转机。” 等沈青瓷情绪稍平,罗佩珊才松开她,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到她手中。 “青瓷啊,既然那陈郁白是冲着你来的,苏州眼下你是不能回去了。你父亲那边,我们会照应。你呢,就安心在上海住下。”罗佩珊语气郑重起来,“这是我托人弄来的复旦大学的申请资料和一些参考书目。你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学问底子肯定好。去读书,学些新知识,开阔眼界。这世道,女孩子多读书总没错,将来也能多条路走。” 沈青瓷低头看着文件袋上复旦大学几个字,又是一阵恍惚。读书……去大学……这曾是她少女时代朦胧的向往,却在家族重压下早已不敢奢望的梦境。 “伯母……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谢秦伯父,谢秦少爷。”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声音颤抖,“这份恩情,沈青瓷此生此世,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 说着,她忽然挣开罗佩珊的手,后退两步,毫不犹豫地提起裙摆,端端正正、无比郑重地跪了下去。 这一次的下跪,与初来时的绝望恳求不同。那里面,是劫后余生的感激,是山高海深的恩义,是一个没落世家女儿所能付出的、最庄重的礼节。 “青瓷,快起来!这是做什么!”罗佩珊连忙去扶,眼圈也有些发红。她生了四个孩子,个个有出息,也孝顺,可或许是因为自家本就是草莽崛起,后来又身处这样复杂的环境,孩子们要么像秦渡般强硬冷厉,要么早早学会了在名利场中周旋,像沈青瓷这般至纯至孝、知恩重义、又带着旧式世家那种端方风骨的女孩,她真是第一次见到,打心眼里疼到了骨子里。 “好孩子,你的心意伯母知道了。快起来。”罗佩珊用力将她扶起,握着她的手,“眼下宅子是保住了,你也安全了。但陈郁白那边……终究是个隐患。你秦伯父还在外头想办法周旋。总之,你先安心读书,其他的,都交给我们,嗯?” 沈青瓷含泪用力点头,将那个装着大学申请资料的牛皮纸袋紧紧抱在胸前,像抱住了一根救命的浮木,也像抱住了一个崭新却依然迷雾重重的未来。 恩情太重,前路未卜。但至少此刻,头顶那片即将坍塌的天,被一双有力的手,暂时撑住了。 而这双手的主人,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当面道一声谢。 第7章 生日宴 时间转眼到了秦家大小姐秦舒云生日这天。 秦舒云嫁的是上海汇丰银行华董的独子,这场生日宴设在她位于法租界的花园别墅里,虽说是家宴,却广邀了沪上政商两界的年轻翘楚、名媛淑女,甚至还有几位正当红的电影明星点缀其间,衣香鬓影,俨然是上流社会一场不容错过的交际盛会。 罗佩珊素来不喜这类过于喧闹、充满应酬算计的场合,加之有心让沈青瓷多见见人、散散心,便决意让她代表自己前去。特意问了沈青瓷的喜好,请了老师傅来量体裁衣,定制了一袭旗袍。 旗袍送来的那日,连见惯了好东西的罗佩珊都眼前一亮。料子是极难得的苏杭软缎,底色是雨过天青般的淡雅瓷青色,通身无绣,只在下摆处用同色系但略深一线的丝线,以暗纹缂丝的技艺,织出疏疏落落的几枝墨兰,行走间光影流动,兰影若隐若现,清雅到了极致,也高贵到了极致。这颜色与花样,非但不觉素净,反而将沈青瓷那股子沉静书卷气衬托得淋漓尽致。 罗佩珊又打开首饰匣子,想让沈青瓷挑几样搭配。沈青瓷却轻轻摇头,从自己随身的旧式梳妆盒里,取出一个用杏黄色旧绸仔细包裹的小包。 “伯母,我有祖母留下的一点旧物,戴着便好,不必再麻烦。” 罗佩珊知道这孩子骨子里要强,不愿处处受惠,便也不再强求,只笑道:“也好,你祖母的东西,定然是极好的。” 待到宴会当日,沈青瓷梳洗停当,换上那袭瓷青暗纹兰旗袍,又从绸包里取出首饰,一对翡翠水滴耳坠,一枚同料翡翠胸针,腕上一只羊脂白玉镯子。 罗佩珊的目光落在那些首饰上,心中不由一震。 那翡翠耳坠和胸针,翠色浓阳正匀,水头足得仿佛能滴出绿意来,是顶级的“帝王绿”玻璃种,且雕工是前朝宫廷造办处的风格,简约大气,韵味无穷。那只羊脂白玉镯更是了得,脂白温润,毫无瑕疵,如一截凝脂环在腕上,光华内蕴。 这哪里是“一点旧物”?这分明是传世的珍宝!尤其是那翡翠的成色与工艺,绝非寻常富贵人家能有,必是前朝顶级的勋贵府邸流传下来的。想起沈青瓷祖母是两江总督的千金,罗佩珊顿时了然,也只有那样的门第,才拿得出、也配得上这样的东西。 首饰已然夺目,可当沈青瓷将它们佩戴妥当,亭亭立在镜前时,罗佩珊竟一时失语。 瓷青的旗袍完美勾勒出她纤细合度的身姿,那抹沉静的绿与温润的白点缀在她欺霜赛雪的肌肤上,非但不显张扬,反而愈发衬得她眉目如画,气质出尘。她未烫发,乌黑如云的发丝在脑后绾成一个低低的、光滑的发髻,仅用一根碧玉簪固定,几缕碎发柔柔垂在耳侧。脸上薄施脂粉,唇上一点浅樱色。她没有摩登女郎的媚眼如丝,没有交际名花的八面玲珑,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眼帘微垂,便有一种仿佛从宋明古画中走出来的、静谧而辽远的美,带着书香与旧梦的气息,与这满室繁华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压倒了一切浮华。 “我的天爷……”罗佩珊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上前握住沈青瓷的手,上下打量,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骄傲,“这真是……神女下凡也不过如此了!舒云那边那些个丫头片子,今日可都要被你比下去了!” 她越看越爱,又隐隐有些不放心,立刻转身就去拨通了女儿秦舒云的电话,对着听筒千叮万嘱:“青瓷我可是交给你了!一根头发丝儿都不能给我少了!要是让她受半点委屈,或是被那些不长眼的冲撞了,我唯你是问!听见没有?” 电话那头的秦舒云被母亲这罕见的郑重语气弄得哭笑不得,连连保证:“妈,您放心!我肯定把您这位心头肉看得牢牢的!” 秦舒云的别墅,灯火辉煌。 留声机里流淌着爵士乐,水晶吊灯将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混合着香水、雪茄、红酒与鲜花的馥郁气息。男士们西装革履,或低声交谈,或举杯应酬。女士们则争奇斗艳,烫着最时髦的发型,穿着最华美的旗袍或洋装,佩戴着闪亮的珠宝,笑语嫣然,眼波流转。几位电影明星穿梭其中,更是引来阵阵低声议论与注目。 当沈青瓷在秦家司机的护送下,缓缓步入这浮华喧嚣的大厅时—— 仿佛有人按下了静止键。 音乐还在响,但交谈声、笑声、碰杯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无数道目光,带着惊艳、震撼、好奇、探究,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个突如其来的身影上。 她太不一样了。 在一片姹紫嫣红、珠光宝气之中,她就像一泓突然注入的、带着山间晨露的清泉。瓷青的旗袍,淡雅的妆容,那通身沉静婉约的气度,尤其是那套看似简洁却光华内蕴、贵气逼人的翡翠白玉首饰,在她身上浑然天成,仿佛她生来就该如此穿戴。那不是用金钱堆砌出的华丽,而是一种被时光与底蕴滋养出的、不容亵渎的高贵。 几位自恃美貌的名媛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却又在对比中感到一丝自惭形秽。那些见惯了风月的公子哥儿,更是看得眼睛发直,大气都不敢喘。 秦舒云原本还觉得母亲小题大做,此刻亲眼见到沈青瓷,立刻明白了母亲的紧张从何而来。这哪里是“表妹”?这分明是一尊需要妥善保管、以免被这浮世浊气侵染的稀世名瓷! 她连忙快步迎上,亲热地挽住沈青瓷的胳膊,将她带离那些过于直接的注视中心,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青瓷来了?路上累不累?快跟我来,这边安静些。”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淡淡扫过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目光顿时收敛了不少。 秦舒云将沈青瓷安置在靠近落地窗一组相对安静的沙发处,亲自端了杯果汁给她,自己则坐在一旁,看似与人闲聊,实则将沈青瓷牢牢护在视线范围内。 在场的名媛们交换着眼神,嫉妒与探究几乎要化为实质。今日这宴会,明面上是为秦舒云庆生,实则不少人家是冲着秦舒云夫家那位从北平来的贵客,顾言深而来。顾言深的父亲是坐镇华北的最高级别长官,手握重兵,权势煊赫。顾言深本人更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留学归来,能力出众,是无数家族眼中最理想的女婿人选。如今风头竟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表妹”抢尽,怎能不让人心绪难平? 可当她们的目光再次掠过沈青瓷腕间那润泽无瑕的羊脂玉,和她耳际、胸前那抹夺人心魄的浓翠时,那股想要上前挑衅或打探的冲动,又被硬生生压了下去。那首饰的成色与韵味,绝不是暴发户或普通富贵之家能拿得出来的。这女子的来历,恐怕不简单。加上秦家几位小姐明显回护的态度,更让她们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鹅黄色洋装、短发俏丽、笑容爽朗的女孩儿大大方方地走了过来。她看起来和沈青瓷年纪相仿,眼神明亮,没有太多审视与算计,只有真诚的好奇与欣赏。 “你好,我是唐英。”她主动向沈青瓷伸出手,笑容灿烂,“可以认识你吗?你真是我见过最美的人了,像画儿里走出来似的。” 沈青瓷抬起眼,对上唐英清澈热情的眸子,紧绷的心弦微微松了一丝。她起身,与唐英轻轻握手:“你好,我是沈青瓷。” “沈青瓷……真好听的名字,跟你人一样。”唐英自来熟地在旁边坐下,“秦姐姐,不介意我跟你表妹说说话吧?”她朝秦舒云眨眨眼。 秦舒云见唐英眼神坦荡,又是熟识人家的女儿,便笑着点点头。 “我开学就要去复旦大学念书了,念西洋文学。”唐英兴致勃勃地说,“你呢?还在上学吗?” 沈青瓷心中一动:“我……正在准备报考复旦。” “真的?”唐英眼睛更亮了,一拍手,“那太好了!说不定我们能成为同学呢!到时候我可要天天粘着你!” 她性格活泼,言语风趣,几句话就逗得沈青瓷唇角微弯。沈青瓷也难得放松下来,觉得唐英与那些心思各异的宾客不同,是个可以结交的朋友。 唐英看着她浅浅的笑容,托着腮叹道:“唉,跟你坐在一起,我觉得我们这些人,都成了泥地里打滚的了。你太漂亮了,我宁愿不吃饭,也要天天看着你养眼。” 沈青瓷被她夸张的说法逗得笑意更深了些,颊边梨涡若隐若现。 就在这稍稍融洽的气氛中,大厅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第8章 初遇 众人目光望去,只见秦舒云的丈夫正陪着一位年轻男子步入大厅。 那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身量很高,穿着剪裁极佳的深灰色英式西装,身姿挺拔如松。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挺直,面容是那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带着距离感的矜贵俊朗。气质沉稳内敛,眼神锐利而清明,步伐从容,顾盼之间自有威仪。他并未刻意张扬,但一举一动都吸引着全场的目光。 正是从北平而来的顾言深。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满室宾客,在经过窗边那抹瓷青色的身影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那么一瞬。 而沈青瓷,也恰在此刻,抬眸望去。 四目交接,隔着衣香鬓影与浮华喧嚣,仿佛有短暂的电光石火,又仿佛只是平静湖面投下的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无人察觉的涟漪。 ————— 顾言深踏入大厅的瞬间,空气似乎都凝固了片刻。 并非因他排场多大,他只带了两个便装随从,安静地跟在秦舒云丈夫身侧。也并非因他相貌多么惊为天人,他的英俊是沉稳的、带着刀锋般锐利轮廓的俊朗,与秦渡那种偏于精致张扬的俊美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身居高位的天然威仪。哪怕他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眼神平静地扫视全场,可那种久经权力场淬炼出的、不怒自威的气场,还是让原本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的宾客们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调整了姿态。 这就是权势的重量,无声,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秦舒云的丈夫,汇丰银行华董的长子周慕辰,此刻也收起了平日里的从容,陪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引着顾言深往主位方向走,言语间满是谨慎的恭维与逢迎。北平顾家,那是真正跺跺脚华北都要震三震的存在,他们周家虽富,但在这样的掌握权柄与军队的家族面前,终究是矮了一头。 顾言深的目光,礼貌而冷淡地掠过那些或谄媚、或好奇、或暗藏算计的脸孔。他对这种浮华的交际场并无太多兴趣,此行更多是碍于家族层面与周家老爷子的旧谊。 然而,就在他的视线即将收回时,不经意地,落在了落地窗边那组沙发上。 那里坐着两个年轻女孩。一个鹅黄洋装,短发俏丽,正说得眉飞色舞。另一个…… 顾言深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了一秒。 他看见了一抹瓷青,像雨后的远山,沉静地浸润在窗外流泻进来的、被水晶灯柔化过的光晕里。那女子微微侧着头,听着同伴说话,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颊边一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乌发如云,肤光胜雪,耳畔与胸前那抹浓翠欲滴的翡翠,映得她眉眼愈发清晰如画,气质清冷出尘,与周遭的一切浮华喧嚣格格不入。 那不是他在北平或上海常见的任何一类名媛。不是留洋归来的新派女子,也非深宅大院养出的旧式闺秀。她身上有一种奇特的融合,旧时仕女的婉约风骨,沉淀在眉梢眼角的书卷气。 惊艳。 这个词很少出现在顾言深的词典里。他见过太多美人,美则美矣,大多带着精心算计的修饰,或急于展示的野心。而眼前这一个,美得毫无攻击性,却又美得让人无法忽视,像一尊被时光遗忘在深宅的古玉瓶,突然出现在这灯红酒绿之中,散发出宁静而遥远的光晕。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超过了应有的礼貌限度。 周慕辰何等精明,立刻察觉,顺着顾言深的目光看去,心中了然,却也暗叫一声“不妙”。他低声介绍:“顾少,那位是内人娘家的远房表妹,姓沈,刚从苏州来上海小住。” “沈?”顾言深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苏州沈家?” “是,听说是书香门第。”周慕辰含糊带过,不想多谈沈家如今的窘境,更不敢提陈郁白那茬。 顾言深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苏州沈家……辅国第之后?他略有耳闻,似乎近年有些没落。但看这女子的气度与穿戴,传言未必尽实。 “过去打个招呼。”顾言深淡淡道,并非询问,而是陈述。 周慕辰心头一紧,却不敢违逆,连忙引路。 他们一移动,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看着顾言深竟主动走向那位方才已引起轰动的“沈小姐”,不少名媛的脸色变得微妙起来,嫉妒几乎要溢出眼眶。唐英也停下了话头,好奇地看向走近的两人。 沈青瓷察觉到周围的安静和聚焦的视线,抬起了头。 她先看到一脸谨慎的周慕辰,然后,目光落在了顾言深身上。 顾言深清晰地看到,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起初有一丝因陌生人靠近而产生的、天然的疏离与警惕,随即迅速沉淀为平静无波的礼貌。没有寻常女子见到他时的羞涩、仰慕或刻意讨好,也没有因他身份而生的畏惧或巴结。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像看着宴会上任何一个需要礼貌应对的宾客。 这种平静,反而让顾言深心底那丝兴味更浓了。 “沈小姐,这位是从北平来的顾言深顾少。”周慕辰忙介绍。 “顾少,您好。”沈青瓷起身,微微颔首,行了一个极其标准又优美的礼,姿态无可挑剔,声音清越,不卑不亢。 “沈小姐,幸会。”顾言深微微欠身还礼,动作优雅,带着世家子弟的良好教养。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些许,“方才听到沈小姐似乎有意报考复旦?家妹也在北平念书,时常提及新式教育之益处。沈小姐志向可嘉。” 他并未追问家世,也未唐突赞美容貌,而是从一个看似寻常的话题切入,既表达了关注,又保持了恰当的距离,显得风度翩翩,无可指摘。 这便是上位者的“爱”或“兴趣”的初显,不是毛头小子般急吼吼的示好,而是从容不迫的接近,带着审视与评估,给予的是恰到好处的尊重与空间,却也在无声地划定自己的领地与影响力。 沈青瓷有些意外他会知道这个,但想起唐英方才的大嗓门,又觉得或许是被听到了。她客气地回应:“顾少过誉了。” 顾言深点点头,没有继续深入话题,转而与旁边的唐英也简单寒暄了两句,态度平和,毫无架子。但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顺势在附近的沙发坐了下来,周慕辰自然陪同在侧。 这一坐,无形中就将沈青瓷纳入了他的“谈话圈”。原本一些还想借机上来与顾言深攀谈或与沈青瓷“结识”的人,见状都暂时按捺住了。顾言深的态度很明确,这位沈小姐,他现在有兴趣照拂一二。 秦舒云在一旁看着,心情复杂。一方面,顾言深明显对青瓷有好感,且表现出的姿态尊重而体面,若真能……对青瓷或许是条出路,也能化解陈郁白那边的危机。但另一方面,顾言深身份太特殊,背景太复杂,青瓷这般单纯的性子,卷入其中是福是祸实在难料。而且,她那个混世魔王弟弟……想起秦渡,秦舒云更是头疼。 宴会继续,但气氛已然不同。顾言深的存在像一块磁石,而他偶尔投向沈青瓷的、带着询问或倾听意味的目光,更是让沈青瓷成了隐形的焦点。他并不与她过多交谈,但每每有人试图将话题引向敏感处,或是有不长眼的公子哥借着酒意想过来邀舞,顾言深只需一个淡淡的眼风扫过,周慕辰或秦舒云便会立刻出面,或巧妙挡开,或委婉提醒。 这是一种无声的、却极具分量的回护。源自顶级权势的天然碾压,让一切暗中的刁难与觊觎,都不得不暂时偃旗息鼓。 沈青瓷并非懵懂无知,她能感受到顾言深带来的这种“安全”与“特殊关注”,但她心中并无多少欢喜,只有更多的警惕与负担。这份关注太沉重,背后的含义太模糊,她如同走在薄冰上,步步谨慎。 就在宴会过半,气氛趋于某种微妙的平衡时—— 别墅大门处,忽然传来一阵不同于侍者引路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下人压低声音的、惊慌的阻拦:“秦少爷,您等等,我去通报少奶奶……” “通报什么?我来接人。” 第9章 争执 见秦渡穿着一身黑色修身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敞着,外面披着件同色的长大衣。他脸色不大好看,眉宇间凝着一层显而易见的烦躁与寒意,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锐利如刀,直直地扫向大厅中央,最终,定格在落地窗边——那个被顾言深和周慕辰隐约维护着的身影上。 他的目光先是在沈青瓷身上停留一瞬,确认她无恙,随即,便对上了顾言深闻声转过来、平静无波望过来的视线。 两道视线在空中碰撞。 没有火花四溅,却有一种更冰冷的、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一边是上海滩地下王者的桀骜与戾气,带着地盘被侵入的本能敌意。另一边是北平实权军阀继承人的沉稳与威压,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不容挑衅的傲然。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音乐不知何时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火药味的一幕。 秦舒云心头猛跳,暗叫不好,赶紧起身迎上去:“阿渡,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一定有空吗?” 秦渡却没理她,径直朝沈青瓷那边走去。他步伐很快,大衣下摆随着动作划开凌厉的弧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他走到沈青瓷面前,视线在她脸上身上迅速扫过,然后,他伸出手,声音低沉,是对她说的,却让全场都听得清楚: “走了,回家。” 沈青瓷被他突如其来的出现和强势的态度弄得一怔,手腕处传来他掌心灼热的温度,让她下意识想缩回,却被他更紧地拢住。 顾言深此刻也缓缓站了起来。 他比秦渡略高一点,两人面对面站立,气势上竟是旗鼓相当。顾言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落在秦渡握着沈青瓷手腕的那只手上,眼神微冷。 “这位是?”顾言深开口,语气平淡,看向周慕辰,仿佛只是随意一问。 周慕辰额头冒出冷汗,硬着头皮介绍:“顾少,这位是内人的弟弟,秦渡。阿渡,这位是北平来的顾言深顾少。” 秦渡这才像是刚看到顾言深一般,斜睨过去,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带着痞气的弧度,语气是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冷淡: “顾少?幸会。”他嘴上说着幸会,身体却将沈青瓷往自己身后带了带,姿态充满了占有与保护,“家里有点事,来接人,就不多打扰顾少雅兴了。” 顾言深眸色沉了沉,脸上却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笑意未达眼底:“秦少爷来得匆忙。沈小姐是今晚的客人,周兄和秦姐姐还未尽地主之谊,秦少爷这般急着将人带走,未免有些失礼。” 他语调平缓,却字字带着力道,点出秦渡行为的不妥,更隐隐将沈青瓷归为“周家与秦舒云的客人”,而非你秦渡的私有物。 秦渡嗤笑一声,眼神里的戾气更重:“失礼?接自己家的人回家,算什么失礼?”他特意加重了自己家的人几个字,目光锐利地看向顾言深,“倒是顾少,远道而来,还是多关心关心北平的事务,上海滩的家务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家务事——这三个字,彻底将沈青瓷划入了秦家的势力范围,也堵死了顾言深以客人身份继续介入的余地。 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一个寸步不让,霸道宣示。一个稳如泰山,暗含机锋。周围的宾客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成为这无声交锋下的炮灰。 沈青瓷被夹在中间,手腕被秦渡握得发烫,能清晰感受到两个男人之间那种一触即发的对峙。她心慌意乱,却也知道此刻绝不能软弱或表态,只能垂下眼帘,尽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最终,是顾言深先移开了目光。不是退让,而是觉得与秦渡在此等场合做口舌之争,有失身份。他看向沈青瓷,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般的关切: “沈小姐,既然家中有人来接,便早些回去休息。报考复旦之事,若有需要,可随时让周兄转告。顾某在上海滩,倒也认识几位教育界的朋友。” 秦渡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眼神阴鸷地盯了顾言深一眼,不再废话,拉着沈青瓷,转身就走。 “阿渡!”秦舒云想叫住他,却被他周身散发的别烦我的气息慑住。 秦渡头也不回,拉着沈青瓷,大步流星地穿过寂静无声的大厅,消失在门外。留下满室神色各异的宾客,以及站在原地、神色莫测的顾言深。 上海的夜,从来都不缺故事。而沈青瓷的故事,似乎从她踏入这座城市开始,就注定要与这些最顶尖的权势与最激烈的爱恨,纠缠不清。 ————— 车门被秦渡近乎粗暴地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司机阿骁从后视镜瞥见少爷铁青的脸色,识趣地升起了前后座之间的隔板,将车厢隔绝成两个世界。 引擎低吼,车子疾驰入上海的夜色,车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飞速倒退,却照不进秦渡眼底半分暖意。 他松开一直紧攥着沈青瓷手腕的手,力道之大,让她细白的手腕上立刻浮现出一圈清晰的红痕。他看到了,眼神沉了沉,却没道歉,只是烦躁地扯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仿佛这样才能喘过气。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沈青瓷默默揉着手腕,低着头,不敢看他。她能感受到身边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意与……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深沉的压力。 “顾言深……”秦渡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憎与警惕,“他怎么会注意到你?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沈青瓷抿了抿唇,轻声将顾言深如何过来打招呼、如何提及复旦、如何在宴会上无形回护她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秦渡听完,脸色更沉,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真皮座椅上。 “妈的!”他低咒一声,胸口剧烈起伏,“北平顾家……手伸得可真长!” 第10章 不许哭 他并非畏惧顾言深本人,而是深知这其中代表的局势复杂性。陈家的军队盘踞东南,顾家更是雄踞华北的巨头,两者皆非上海滩一个黑道家族可以正面硬撼的庞然大物。原本对付一个陈郁白,已是如履薄冰,需动用全部人脉,威逼利诱,甚至做出某些利益让步,才堪堪稳住局面,暂时保住了沈家老宅,逼退了明面上的债主。这几日他与父亲秦啸天几乎未眠,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 如今,顾言深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本就暗流汹涌池塘的巨石。他的态度暧昧不明,是仅仅对沈青瓷一时惊艳的好奇?还是代表了北平方面对上海乃至东南局势的某种试探?抑或是……他对沈青瓷,真有别样心思? 无论哪一种,都让事情变得更加棘手,更加危险。沈青瓷就像一件稀世珍宝,突然暴露在几头猛兽的视线之下,而秦家,不过是暂时将她藏匿起来。 这种局势脱离掌控、强敌环伺的无力感与危机感,是秦渡自出生以来,从未如此深刻体会过的。他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握,习惯了用拳头和子弹解决问题,可如今面对的,是更错综的政治势力、更隐晦的权谋算计。他的那些江湖手段,在这些真正的“大人物”面前,显得如此单薄。 “沈青瓷。”他忽然转过头,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怒意,有焦躁,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深切的担忧。 “你给我听好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我不管他是陈郁白还是顾言深,也不管他们背后站着的是谁。” 他倾身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滚烫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面颊。沈青瓷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猩红的血丝,和那份不容错辨的认真。 “你是我的。”他斩钉截铁,一字一顿,“是我秦渡,从码头带回来的。只要我活着一天,就没有人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也没有人能伤你一根头发。”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卑微的狠厉:“就算……就算拼了我这条命不要,我也会护着你。你信不信?” 这不是花前月下的甜言蜜语,而是黑道枭雄在绝境中发出的、以生命为抵押的血誓。粗暴,直接,却带着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分量。 沈青瓷被他眼中那份近乎偏执的炽热与决绝震住了。她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清晰的疲惫,看着他为了沈家的事连日奔波、甚至可能与人搏命而留下的、尚未完全消退的戾气。 原来……保住老宅,还清欠款,让她在上海安身……这些她以为是秦家念及旧恩随手为之的事情背后,竟藏着如此凶险的博弈,耗费了秦家父子如此巨大的心力,甚至可能付出了不为人知的代价。 大恩如山,重若千钧。 “我……我不知道……伯父和您,为了我家的事,竟然……”她喉咙哽咽,巨大的感激、愧疚、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冲垮了心防,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大颗大颗,顺着瓷白的面颊滑落。 她又哭了。 秦渡最见不得她哭。方才在宴会上的冷厉与烦躁,在她晶莹的泪珠面前,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手忙脚乱的懊恼和心疼。 “啧,哭什么!”他语气凶巴巴的,动作却泄露了无措。他笨拙地抬起手,想给她擦眼泪,手指僵在半空,似乎不知该如何下手。最终,他用自己那只握惯了枪、沾过血、指腹带着薄茧的、算得上“粗手粗脚”的大手,有些生硬地、胡乱地抹过她的脸颊。 指尖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秦渡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太软了。 像最上等的羊脂白玉,温润细腻,又带着泪水的微凉湿意。与他掌心粗粝的触感截然不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易碎的柔软。那触感像带着微弱的电流,顺着指尖猛地窜进他的心脏,让他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狂乱地跳动起来,方才那股誓死护卫的狠劲,瞬间被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悸动所取代。 他本该立刻收回手的,可指尖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贪恋那抹柔滑,放轻了力道,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 沈青瓷也愣住了。脸上传来他指尖粗粝却异常轻柔的触感,带着灼人的温度。她从未与男子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脸颊瞬间腾起两朵红云,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绯色,心跳如擂鼓。她想避开,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法,动弹不得。 车厢内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方才的剑拔弩张、局势危机,似乎都被这无声的触碰与急剧升温的暧昧所取代。 秦渡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哭红的眼圈,湿润的睫毛,泛红的脸颊和耳垂,还有那微微颤抖的、如樱花般的唇瓣……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心底那股想要将她彻底占有的暴戾欲望,与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温柔呵护她的冲动,疯狂交织冲撞。 他猛地收回手,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坐直身体,将脸转向车窗,只留给她一个紧绷的、线条冷硬的侧脸轮廓。可微微泛红的耳根,和胸膛依旧不平稳的起伏,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沈青瓷也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脸上的热度久久不退。 车子在寂静中驶向秦家花园。车窗外,是危机四伏的上海滩;车窗内,是两颗因局势、恩情、以及那突如其来、无法言明的悸动,而彻底乱了方寸的心。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强敌环伺。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无声无息中,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改变。 第11章 秦啸天 车子驶入秦家花园,停在主楼门前时,灯火通明的客厅里,已经坐着两个人。 秦啸天回来了。 他约莫五十多岁,身材依旧魁梧挺拔,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面长衫,手里盘着一对油光锃亮的核桃,正与身旁的罗佩珊低声说着什么。听到车声,他抬起头,目光如电般扫向门口。 秦渡率先下车,脸色依旧阴沉,却比在车上时收敛了不少。他侧身,示意沈青瓷下来。 沈青瓷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旗袍下摆,这才搭着秦渡虚虚伸出的手,下了车。她眼眶还有些微红,唇色浅淡,但神情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静。 然而,当她抬眼,看到客厅里那位不怒自威、目光矍铄的中年男子时,心头还是一紧。她知道,这就是秦家真正的掌舵人,秦啸天。 没有任何犹豫,沈青瓷挣开秦渡的手,快步走进客厅,在距离秦啸天几步远的地方,敛容正色,提起裙摆,便要直直跪下去。 “秦伯父——” “哎!使不得!”秦啸天反应极快,手中核桃一停,声音洪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虽未起身,但目光先是在沈青瓷脸上迅速一掠,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与惊艳,随即对旁边的罗佩珊使了个眼色。 罗佩珊早已起身,抢上一步,稳稳托住了沈青瓷的胳膊,没让她跪实。“好孩子,快起来!自家人,不兴这个!” 秦啸天这才仔细打量起沈青瓷。这一看,心中也不由暗暗点头。这姑娘的容貌气度,果然如夫人所说,是万里挑一。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净,此刻虽带着哀恳与感激,却无半分怯懦或谄媚。一身清雅旗袍,佩戴的翡翠白玉……秦啸天何等眼力,自然看出那是真正的传世之宝,非顶级世家不能有。 再看看自己儿子那副跟护食的狼崽子一样、绷着脸站在一旁、眼神却时不时往这姑娘身上瞟的德行,秦啸天顿时明白了七八分。怪不得这小子一听这姑娘去了大姐的宴会,连正在谈的要紧事都撂下,火急火燎地跑去接人。 也是个苦命的孩子。秦啸天心中暗叹,这样一副容貌,生在太平盛世的名门是锦上添花,生在这乱世,又家道中落,便成了怀璧其罪,招灾引祸的根苗。真不知这美貌,于她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罗佩珊扶着沈青瓷坐下,转头就看到她微红的眼眶和手腕上那圈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立时柳眉倒竖,看向秦渡:“是不是你又欺负青瓷了?啊?一回来就拉着脸,还把人手腕都攥红了!”说着就要伸手去拧秦渡的耳朵。 秦渡皱着眉躲开,没好气道:“妈!我没有!” “还没有!你看青瓷这眼睛红的!” 秦啸天抬手止住了夫人的动作,目光温和却极具分量地看向沈青瓷:“孩子,事情的大概,我都知道了。让你受委屈了。” 他声音沉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却也透着一股江湖草莽特有的、粗粝的真诚。 “当年在苏州,要不是沈老大人冒着灭门的风险收留我,赠我盘缠助我脱身,我秦啸天早就成了乱葬岗的一具枯骨,哪还有命逃到上海?哪还有机会娶到你伯母这样的好女人?又哪能有如今这番家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渡,又落回沈青瓷脸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沈老大人的救命之恩,我秦啸天记了一辈子。如今他的后人蒙难,我秦家若是袖手旁观,那还是人吗?” “青瓷,你听着。”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是毋庸置疑的承诺,“只要我秦啸天还有一口气,只要我秦家还有一个人在,就绝不会让人动你,动你父亲,动你沈家祖宅分毫!这是我对沈老大人的交代,也是我秦啸天做人的根本!” “你就安心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有什么难处,有什么想法,尽管跟你伯母说,跟阿渡说,或者直接来找我!”他说得掷地有声,带着江湖人一诺千金的豪气,也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庇佑之情。 秦渡站在一旁,听着父亲这番话,紧绷的下颌线条微微松动,看向父亲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认同。 沈青瓷听着这如山般的承诺,看着秦啸天脸上毫不作伪的义气与担当,心中激荡,热泪再次盈眶。她站起身,这一次,罗佩珊没能拦住。 她对着秦啸天和罗佩珊,端端正正地,再次深深拜下。 “秦伯父,秦伯母,再造之恩,青瓷与家父永世不忘。”她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祖父当年的举手之劳,是出于仁义本心,绝无挟恩图报之意。这份恩情,不能,也不该成为绑架秦家、让秦家为沈家牺牲的理由。” 她抬起泪眼,目光澄澈而坚定,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与承担: “青瓷虽是女流之辈,手无缚鸡之力,家道亦已中落。但沈家诗礼传家,教诲子孙的,从来不只是风花雪月,更有临难勿苟免,受恩慎勿忘的风骨与担当。” “秦家今日为我沈家所做的一切,抵御陈氏,周旋债务,保全家宅,已是恩同再造,风险重重。青瓷感激涕零,却也更知其中艰险。绝不愿因我一己之故,再将秦家拖入更深的漩涡,让伯父伯母,让……让秦少爷,为沈家赔上身家性命。” 说罢,她不顾罗佩珊的搀扶,结结实实地,对着秦啸天和罗佩珊,磕了一个头。 额头触地,发出轻微而郑重的声响。 “这头,是替沈家列祖列宗,谢秦伯父伯母回护之恩。”她直起身,眼眶通红,却再无泪水落下,只有一片清澈的决然,“他日若有机会,青瓷定当竭尽全力,报答此恩。但请伯父伯母,万勿再为沈家涉险。青瓷……受不起,也还不起。” 客厅里一片寂静。 秦啸天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柔弱得仿佛一折就断,却偏偏挺直了脊梁、将恩义与风险算得如此分明、甚至不愿拖累他人的女孩,心中震动不已。这哪里只是一个空有美貌的落魄千金?这分明是真正大家闺秀的傲骨与担当,是沉在血脉里的教养与气节! 罗佩珊早已泪眼婆娑,连声道:“傻孩子,说什么还不还的!” 秦渡站在阴影里,看着沈青瓷纤细却挺直的背影,听着她那一番清晰冷静、又重若千钧的话语,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她不是攀附的菟丝花,她是懂得感恩、更懂得自重的玉兰花。美丽,易碎,却自有风骨。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霸道的宣言和拼命的决心,在她这番坦荡清醒的“不愿连累”面前,似乎都显得有些……蛮横和幼稚了。 但他并不打算改。 秦啸天沉默片刻,忽然朗声笑了起来,笑声浑厚,带着赞赏:“好!好一个临难勿苟免,受恩慎勿忘!不愧是沈老大人的孙女!有骨气,有担当!” 他站起身来,走到沈青瓷面前,虚扶了一下:“你的心意,伯父知道了。但这份恩情怎么还,风险怎么担,是我们秦家男人的事。你一个姑娘家,就好好读书,好好生活。其他的,交给伯父,交给阿渡。” 他转头,看向秦渡,眼神里带着深意:“听见了?人家姑娘可不想要你拼命。” 秦渡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看着沈青瓷,眼神幽深如潭。 沈青瓷还想说什么,秦啸天却摆摆手:“好了,今天也累了。佩珊,带青瓷上去休息。阿渡,你跟我来书房。” 第12章 夜谈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绿罩台灯,光线昏黄,将秦啸天和秦渡父子二人的身影投在满墙的线装书与地图上。雪茄的蓝雾缓缓升腾,混合着陈年普洱的醇厚气息。 秦啸天靠在红木太师椅里,手里依旧盘着核桃,眼神却锐利如鹰,早已没了在客厅时的温和。 “阿渡,沈家丫头的事,你怎么看?”他开门见山。 秦渡站在窗前,背对着父亲,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陈郁白是条疯狗,不足为惧,但他背后是陈大川的兵。这才是真正的麻烦。” “不错。”秦啸天啜了口茶,“陈大川其人贪婪短视,只想借儿子这由头,既得了美人,说不定还想趁机在江南财赋之地多插一脚。但他根基在东南,手伸太长,南京那边和其他几个老家伙不会坐视。我们利用这点周旋,暂时还能按住。” 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显出几分枭雄的狠辣与老谋深算:“阿渡,你记住。乱世立身,靠的不是一味蛮干,而是看清楚风往哪儿吹,浪往哪儿打。” “青瓷必须留在秦家,而且要保护好。这是我们义气的招牌,也是牵制各方的一招暗棋,谁动她,就是公开打我们秦家的脸,道义上先输一成。” “对陈家,明面上继续周旋,暗地里,抓紧整合我们在码头、货运、还有那几个新式工厂的生意,把根扎得更深,把网织得更密。手里有实实在在的力量,别人才不敢轻易把你当棋子吞掉。” 他看着儿子,语重心长:“我知道你对那丫头上了心。但越是如此,越要冷静。你的软肋,就是敌人攻击你的最好突破口。想护住她,先得让秦家在上海滩立得更稳,稳到谁想动我们,都得掂量掂量崩掉几颗牙。” 秦渡沉默良久,眼中的戾气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决断取代。他缓缓点头:“我明白了,爹。” 聪慧老辣,独到眼光。秦啸天并非一味讲义气的莽夫,他深谙乱世生存法则,义气是立身的旗,实力是保命的根,而对局势洞若观火的智慧,才是真正下棋的手。 ————— 顾言深并未休息。他站在一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前,手中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地图上,各派系势力范围被用不同颜色标注,犬牙交错,犹如一盘混乱而激烈的棋局。 矜贵的面容上一片沉静,唯有眼底深处跳跃着算计的精芒。 “沈青瓷,苏州沈氏,辅国第之后……祖父沈怀瑾,前朝重臣,门生故旧遍布……父亲沈文修,不善经营,被陈郁白设计所害,欠下巨债,祖宅险些不保……”他低声念着密报上的信息,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果然如此。”他将密报放在一旁,指尖轻轻点在地图上“苏州”的位置,然后划向“上海”,最终停在代表秦家势力的标记上。“秦啸天……倒是讲些江湖义气。不过,黑道出身,终究格局有限。” 他的目光,又缓缓移向地图上代表陈大川势力的陆军第二师,眼神微冷。 陈大川,是他父亲顾震霆在问鼎之路上,一个不算最强、却颇为关键的棋子,不容有失。 “陈郁白这个蠢货,倒是送了个好借口过来。”顾言深轻声自语。沈青瓷的遭遇,以及她与秦家的关系,就像一颗恰到好处投入湖面的石子。 如何利用? 沈青瓷的美貌,足以吸引陈郁白这条疯狗,若能借此挑起陈家与上海滩秦家的争端,趁机削弱秦啸天在码头的声望和实际控制力,让其不得不依附顾家,而沈家,虽已没落,但其“书香门第、辅国之后”的象征意义,以及在旧式文人清流中可能残存的影响力,若运用得当可以为自己、为顾家博取一定的名声和政治资本。 顾言深的目光再次落回沈青瓷的名字上,眼神幽深了几分。 搅动棋局,削弱对手,赚取名声,收服势力,最后……抱得美人归。 这是一盘大棋。而沈青瓷,是他意外发现的一枚关键的棋子。 “派人继续盯着秦家,尤其是那位沈小姐的动向。还有,给陈郁白那边……悄悄递个话,就说秦家少爷对沈小姐,可不是一般的上心。”顾言深对身后的副官淡淡吩咐,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少爷。” 顾言深转身,望向窗外上海的夜空。这座不夜城霓虹闪烁,光影迷离,犹如这个时代,繁华与腐朽并存,希望与绝望交织,英雄与枭雄共舞,每个人都在欲望与野心的洪流中挣扎沉浮,试图抓住那一丝可能改变命运、甚至掌权天下的契机。 第13章 一起看电影 时间倏忽而过。转眼便临近复旦大学招考的日子。 这些天,罗佩珊简直把沈青瓷当成了眼珠子来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基本要求,连花园散步都得有嬷嬷或可靠的丫鬟陪着,生怕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或是被有心人窥了去。吃的用的,无一不精,连复习时用的纸张笔墨,都是罗佩珊特意寻来的上品,说是“好纸不洇墨,养眼睛”。她自己亲生的四个儿女,个个是放养着、摔打着长大的,如今对着沈青瓷,却把那份深藏的、对于“乖巧玲珑女儿”的期盼与疼惜,尽数倾注,真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秦渡的变化,更是秦家上下有目共睹。 往日里,这位少爷是典型的夜行动物,四马路、礼查饭店舞厅是他半个家,牌局酒局不断,常常深夜才带着一身烟酒气归来。可自从沈青瓷住进来,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拴住了。 虽然依旧忙碌,但那些不必要的应酬能推则推。到了晚饭时间,只要没有脱不开身的大事,他总会准时出现在餐厅。话依旧不多,偶尔和父母说几句生意上的事,目光却总会若有似无地扫过安静用餐的沈青瓷。 他不再空手回家。有时是一盒老字号新出的、造型别致的点心,有时是一支鎏金钢笔,或是一本难得的英文原版,甚至有一次,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毛色雪白、蓝眼睛的波斯猫幼崽,用丝绒盒子装着,冷不丁放到正在窗前看书的沈青瓷面前,惹得她低低惊呼,眼中却漾开惊喜的笑意。 东西都不算多名贵,却看得出用了心思,且都是年轻女孩子会喜欢的小玩意儿。他不说送给谁,只随意往客厅茶几或沈青瓷常坐的窗边小几上一放,便转身走开。倒是罗佩珊,每每看到,总会心一笑,吩咐下人:“给沈小姐房里送过去。” 丫鬟阿沅私下里偷偷跟沈青瓷咬耳朵:“小姐,您看秦少爷,最近是不是……嗯,像换了个人?我听宅子里的老妈子们说,四马路的的女先生都派人来打听好几回了,说秦少爷怎么不见了人影。我看啊,这叫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 沈青瓷正对着一道数学题蹙眉,闻言笔尖一顿,脸颊微热,嗔道:“阿沅,不许胡说。秦少爷是主家,我们是客,要守礼。” “知道啦知道啦。”阿沅吐吐舌头,却掩不住笑意。 秦渡……沈青瓷不得不承认,他与初遇时那个纨绔的样子,判若两人。他依旧有股子痞气和霸道,比如不许她跟别人笑,比如总用命令的口吻让她“多吃点”、“早点睡”。但他看向她的眼神,多了些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时甚至……会闪过一丝她以为看错了的、笨拙的温柔。 他眉眼生的极为好看。浅浅的内双,眼尾弧度上扬,鼻挺唇薄,有种生人勿近的冷峻。可当他笑的时候,唇角微勾,那双漂亮的浅褐色眸子漾起点点笑意,那股子坏坏的、却又迷人的少年气便掩藏不住,像阳光突然刺破阴云,晃得人心跳都乱了几拍。 考试前两日,沈青瓷复习得有些头昏脑涨。窗外春光明媚,梧桐冒了新芽。她忽然想起前几日看报纸,提到大光明戏院新上映了一部好莱坞的爱情片,据说风靡上海。 她犹豫再三,还是让阿沅悄悄给在前厅似乎正与手下谈事的秦渡,递了张纸条。 “听闻大光明有新片上映,不知可否一观?若不便,便罢。” 不过一刻钟,阿沅带回一张皱巴巴的、显然被某人揉捏过的便签纸,上面是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几个字:“等着,一小时后门口。” 沈青瓷看着那字迹,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一小时后,秦渡的汽车停在门口。 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身更休闲的咖啡色猎装,衬得肩宽腿长,少了些冷硬,多了几分潇洒不羁。他看到精心打扮过、穿着淡紫色旗袍、外罩白色针织开衫的沈青瓷时,眼神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又故作平常地移开,替她拉开车门。 “就这一次。”他坐进车里,目视前方,语气硬邦邦的,“看完就回来,不许乱跑。” “嗯。”沈青瓷轻轻应了一声,指尖因期待和一丝冒险的刺激而微微发颤。 车子驶向南京路。越是靠近大光明戏院,人流越多。当秦渡护着沈青瓷走下汽车时,几乎瞬间就吸引了无数目光。 秦渡本就相貌出众,气质独特,而被他小心翼翼护在身侧、微微低着头的沈青瓷,更是美得令人屏息。淡紫的旗袍衬得她肌肤如雪,简单的装扮反而凸显了那份浑然天成的清丽。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便像一道光,照亮了嘈杂的街角。 窃窃私语声四起。 “看!那是秦家少爷!” “他身边那女的是谁?好漂亮!” “没见过啊……这气质,绝了!” 目光如有实质,好奇的、羡慕的、嫉妒的、探究的……纷纷扰扰。沈青瓷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秦渡身边靠了靠。 秦渡眉头紧锁,脸色沉了下来。他忽然伸出手,不是虚扶,而是直接揽住了沈青瓷的肩膀,将她半护在怀里,以一种充满占有和保护意味的姿态,隔开那些令人不快的视线。他低头,在她耳边快速说了一句:“别理他们,跟着我。”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沈青瓷脸颊微烫,却没有挣脱,任由他带着自己,穿过人群,走向售票窗口。 买票、进场、找到座位。整个过程,秦渡都牢牢地将她护在身侧,隔绝了大部分打扰。但即便如此,他们这一路行来引起的骚动,还是让戏院里的不少观众纷纷侧目。 电影开场了,光影变幻。是一部浪漫的爱情故事。沈青瓷渐渐被剧情吸引,暂时忘却了外界的纷扰。看到动人处,她眼眶微湿。 黑暗中,一只温热的手忽然伸过来,有些笨拙地碰了碰她放在扶手上的手背,然后,轻轻覆了上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 沈青瓷浑身一僵,心脏狂跳起来。她不敢动,也不敢转头。那只手的主人似乎也紧张,掌心有些汗湿,力道却握得很稳。 屏幕上男女主角在拥吻,音乐缠绵。黑暗中,只有交握的双手,传递着彼此剧烈的心跳和无声的悸动。所有的言语,所有的试探,所有的暧昧与保护,仿佛在这一刻,都沉淀在这简单的十指交扣之中。 两小无猜的甜蜜,混杂着外界窥探的压力,如同这电影的光影,明暗交织,危险又迷人。 电影散场,灯光亮起。秦渡迅速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温暖的触碰只是幻觉。他神色如常地起身,再次护着她往外走,只是耳根处,有一抹可疑的红晕。 回程的车上,两人都很沉默。但空气里,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一种无需言明的亲密与默契,悄悄滋生。 车子驶入秦家花园时,秦渡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以后……还想看电影,或者想去哪里,告诉我。我陪你去。” 沈青瓷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轻轻“嗯”了一声。 第14章 考试 考试这日,天色微熹,秦家花园里便已忙碌起来。 罗佩珊亲自将沈青瓷送到门口,拉着她的手千叮万嘱:“准考证、钢笔、墨水都检查好了?点心和水都带着,饿了就吃点……阿沅,你跟着小姐,一步也不许离!还有老陈,车开稳些,考完就在门口等着,直接接回来,哪儿也不许去!” 她顿了顿,看着沈青瓷清丽沉静的小脸,又放缓了语气:“好孩子,别紧张。咱们就是去试试,考得上自然是好,考不上也没什么。大不了……伯母去给学校捐座图书馆,总能让你去念书的!” 这话说得豪气,却也透着十足的真心。沈青瓷心头一暖,这些日子积攒的感动与依赖汹涌而上。母亲早逝,祖父虽疼爱,但终究是威严多于慈爱。罗佩珊给予的,是她从未体会过的、细腻周到的母爱。她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罗佩珊,将脸埋在她带着淡淡花香的肩头,声音微哽:“伯母,谢谢您我会尽力的。” 罗佩珊被她这一抱,心都化了,眼圈发红,轻拍着她的背:“好孩子,去吧,去吧。” 在一连串不放心的话语中,沈青瓷终于坐上了秦家那辆黑色福特轿车。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软缎旗袍,外罩一件粉白色针织开襟薄衫,都是罗佩珊前几日特意去大世纪百货为她挑选的洋货,料子轻薄柔软,颜色清新,愈发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眼如画,一头乌发柔顺地绾在脑后,只别了一支简单的珍珠发卡,通身上下并无多余装饰,却自有一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绝色。 车子驶向位于江湾的复旦大学考场。远远地,便看见校门口已是人头攒动。有穿长衫布鞋的寒门学子,也有西装革履的富家子弟,更有不少穿着蓝衫黑裙或素色旗袍的年轻女学生,个个神情紧张,或抓紧最后时间看书,或与同伴低声交谈。 秦家的车停在稍远处。沈青瓷刚一下车,便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青瓷!这里!” 只见唐英穿着浅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短发清爽,正用力朝她挥手。而在唐英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顾言深。 他今日未穿西装,而是一身质料考究的浅灰色中山装,身姿挺拔如松,站在一群略显青涩慌乱的学生中,显得格外鹤立鸡群,目光沉静。 看到沈青瓷走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素月白的旗袍,粉白的罩衫,简单至极的装扮,却将那份清丽与书卷气烘托到了极致。阳光下,她瓷白的肌肤仿佛泛着柔光,眉眼沉静,一步步走来,像一幅缓缓展开的淡墨山水。 顾言深的心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并非单纯的惊艳,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触动,在这纷乱浮躁的时代,竟还有如此干净、沉静、美好的存在,与他所熟悉的权力场中的算计与浮华截然不同。他想将这抹清辉拢入掌中,妥善收藏,只供自己欣赏。 但他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只微微颔首,语气是一贯的平和有礼:“沈小姐,唐小姐。今日考试,预祝二位顺利。” “谢谢顾少!”唐英笑嘻嘻地,又凑近沈青瓷小声说,“顾少说他刚好在附近办事,听说我们今天考试,顺道过来看看。秦少爷没来送你吗?” 沈青瓷轻轻摇头:“阿渡有事。”她并不想多谈,对顾言深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距离:“多谢顾少关心。” 顾言深的目光在她脸上掠过,将她那份刻意维持的疏离看在眼里,心中并无不悦,反而更添兴味。猎物越是警觉,追逐的过程才越有挑战,最终收入囊中的成就感也越大。 “考试要紧,我不多打扰。”他侧身让开道路,语气温和,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注。 沈青瓷心头微紧,垂下眼帘:“顾少费心了,唐英,我们进去吧。” 唐英也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连忙点头,挽着沈青瓷往校门走。 顾言深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年轻女孩汇入考生的人流。他的目光始终锁在那一抹月白与粉白交织的纤细背影上,直到她消失在教学楼内。 “少爷,”副官陈豫低声询问,“需要派人……” “不必。”顾言深抬手制止,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志在必得的弧度,“笼中之鸟,飞不远。让她先安心考试。秦家……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势在必得。这种情绪在他冷静理性的思维中悄然滋生,起初或许只是对美好事物的欣赏与利用价值的考量,但不知不觉间,已掺杂了更多属于男性的、纯粹的占有欲。 考场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宽敞的教室里,排列着整齐的木质课桌,桌上已贴好考号。监考官穿着严肃的长衫或制服,来回巡视,神情肃穆。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墨水的气味,以及无声的紧张。 当沈青瓷按照准考证找到座位坐下时,不出意外地,再次引起了小范围的骚动。同教室的考生,无论男女,都忍不住将目光投向这个过于耀眼的同学。惊叹声、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直到监考官严厉的咳嗽声,才让考场重新恢复安静。 考试铃声响起。试卷分发下来,是厚厚一沓。题目涵盖国文、数学、英文、史地、理化,范围极广,难度不小,正是这个时代顶尖学府选拔人才的严苛标准。 沈青瓷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拿起那支秦渡送的鎏金钢笔,蘸了墨水,开始专注于面前的试卷。祖父从小对她的悉心教导,这些日子在秦家的备考,以及内心深处那份想要自立、想要抓住机会改变命运的渴望,支撑着她,在弥漫着时代焦虑与个人理想的考场上,一笔一划,书写着自己的未来。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温柔的光影。一场关乎知识的较量,在这所承载着无数青年梦想的学府里,静静展开。 第15章 无声的对峙 考试结束的钟声悠长响起,回荡在校园里。紧绷了近三个小时的神经骤然松弛,考场内外顿时响起一片混杂着叹息、议论和如释重负的嘈杂声。 沈青瓷轻轻搁下笔,检查了一遍姓名考号,才将试卷交上。走出教室时,春末夏初的阳光有些晃眼,但她心里却是一片难得的轻松明亮。题目虽难,但大多在准备范围之内,她自觉发挥尚可。唐英早已在走廊等着,一见面就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最后那道刁钻的英文翻译题,两人边聊边随着人流往外走。 沈青瓷今日这一身素雅装扮,在考场上已引起过轰动,此刻走在满是青涩学子的校园里,更是如明珠落于瓦砾,耀眼得让人无法忽视。沿途的年轻学生们,无论男女,无不将目光投向她,惊叹于那浑然天成的清丽气质与无可挑剔的容貌。低声的议论伴随着她们: “那是哪个学校的?怎么从没见过?” “听说是苏州来的……” “天,也太好看了吧?跟画报上的电影明星似的!” “何止,电影明星哪有这份气质……” 沈青瓷早已习惯了这种注视,此刻心情不错,便也只微微低着头,与唐英轻声说笑,颊边左侧的梨涡时不时浅浅浮现,更添几分生动甜意。 刚走出校门,她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秦家的黑色福特,目光却先被校门对面梧桐树下的一幕吸引了。 秦渡竟然亲自来了。 他没坐在车里等,而是斜倚在车头。今天他没穿正装,上身是一件质地精良的白色亚麻衬衫,领口随意散着两颗扣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下身是条熨帖的黑色西裤,衬得双腿笔直修长。他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仰头,眯着眼看向校门方向,午后的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他俊美得有些桀骜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副姿态,散漫不羁,却又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引得不少出校门的女学生偷偷侧目,脸红心跳。 他像一头暂时收起利爪、在日光下慵懒休憩的豹子,优雅,危险,又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跟在秦渡身后不远处的,是他那个精瘦的心腹阿骁,以及另外两个码头兄弟打扮的汉子。阿骁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看着自家少爷那副“望妻石”的模样,压低声音对同伴调侃:“瞧见没?咱们少爷这匹上海滩最难驯的野马,如今可是有人给套上笼头喽。” 一个兄弟憨笑:“何止笼头,我看是心甘情愿被拴在桩子上了。这么巴巴地跑来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另一个接口:“等着瞧吧,我看秦家快要有少奶奶了。夫人那边,怕是嘴巴都要笑歪。” 他们的窃窃私语秦渡似乎没听见,或者说不在意。他的目光在涌出的人潮中精准地锁定了那抹月白色的身影。看到她与唐英说笑着走出来,眉眼舒展,梨涡浅现,和平日里那种沉静疏离的模样不同,透着一股少女的鲜活与轻快。秦渡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沈青瓷也一眼看见了他。心底那点因为考试顺利而生的欢快,像是找到了出口,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与悸动,让她脚步不自觉地加快,甚至带上了几分难得的轻盈,朝着他的方向小跑了几步。 “小心。”秦渡见她走得急,立刻站直身体,上前两步,正好在她微微踉跄时,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透过薄薄的罩衫布料传来。沈青瓷因为小跑和莫名的羞赧,脸颊泛起自然的红晕,像抹了上好的胭脂,一直染到耳根。她微微喘息着,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有要紧事?” 秦渡扶稳她便松了手,但指尖那细腻柔软的触感却停留了片刻。他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和晶亮的眸子,心情没来由地大好,那股子痞气又冒了出来:“事办完了,顺路。”他避重就轻,目光扫过她手里的布包,“考得怎么样?” “还……还好。”沈青瓷小声答,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 “嗯,那就好。”秦渡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布包,掂了掂,“走,回家。妈让厨房炖了燕窝,说是给你补脑。” 唐英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捂嘴偷笑,很识趣地没凑过去当“电灯泡”,只远远对沈青瓷挥挥手,用口型说“我先走啦”。 秦渡替沈青瓷拉开车门,护着她坐进去。自己则绕到另一侧,上车前,似有所觉,目光锐利地扫过校门另一侧稍远处停着的一辆黑色别克轿车。 车窗是摇上去的,看不清里面。但秦渡的直觉告诉他,那里有一道视线,正冰冷地注视着这边。 他冷笑一声,不以为意地收回目光,弯腰坐进车里。 别克轿车内。 顾言深坐在后座,将方才校门口那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沈青瓷如何眉眼带笑地走向秦渡,看着她因那个男人而露出的、不同于平日清冷的生动表情,看着她脸上自然浮现的红晕,看着秦渡那样自然而亲昵地扶她、接她的东西、替她开车门……。 顾言深脸上惯有的、温文尔雅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眼睛微微眯起,眸光沉冷,下颌线也绷紧了些许。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素来冷静自持,善于隐藏情绪,更不屑于像毛头小子般为女人争风吃醋。但此刻,心头那股莫名的、阴郁的不悦,却如此清晰而强烈。 “开车。”顾言深收回视线,声音平静,却比平日更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车子无声启动,驶离了校门口那片阳光明媚、却暗流汹涌的是非之地。 车窗外,秦渡的车也汇入车流,朝着秦家的方向驶去。 第16章 心意 考试结束后的日子,像是紧绷的弓弦骤然松弛,带着一种难得的自在。 沈青瓷不必再早起温书至深夜,也不必对着艰涩的题目蹙眉苦思。她允许自己多睡一会儿,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温柔地唤醒她。许是心绪渐宽,营养又跟得极好,不过短短旬月,她原本有些清减的下颌竟圆润了些许,肌肤愈发莹润透亮,白里透着健康的粉,像初春枝头饱含朝露的桃花瓣。眼眸清澈依旧,却因少了愁绪,多了几分安然,眼波流转间,潋滟生辉。身量似乎也悄悄抽长了一点点,少女的纤细中开始透出些许玲珑的韵致。 真真是面若桃花,一日胜过一日的鲜妍明媚。那种美不再仅仅是初时的清冷疏离,而是像被温暖浸润过的古玉,焕发出内敛却不容忽视的温润光华,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带着沉淀后的舒展与动人。连秦家的老佣人们私下都说,沈小姐是越长越开了,比画儿上的仙女还好看。 白日里,她大多陪着罗佩珊。或是坐在阳光充裕的偏厅,听罗佩珊讲些早年间的趣事、秦家姐弟幼时的糗事;或是一同在花园里修剪花枝,辨认草药;更多的时候,她会拿出针线笸箩,安静地做女红。 这一日,她将做好的两双软底布鞋捧到罗佩珊和秦啸天面前。鞋子是极舒适的千层底,鞋面用的是上好的青缎和黑绒,针脚细密匀称得惊人,鞋头还分别用同色丝线绣了小巧精致的缠枝莲和祥云纹,既雅致又寓意吉祥。 罗佩珊接过,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连连赞叹:“哎哟,这手艺!这针脚!比我当年在北平请的顶尖师傅做得还好!青瓷,你哪儿学来的这般好功夫?” 沈青瓷微微抿唇,有些不好意思:“是小时候,祖父特意从苏州请了最好的苏绣师傅到家里,教了我几年。祖父说,女儿家可以不做,但不能不会,这也是修身养性的一种。” “沈老大人真是用心良苦!”秦啸天也试了试鞋子,大小合适,柔软跟脚,很是满意,看向沈青瓷的目光更多了几分赞赏。这姑娘,不仅读书好,模样好,连这些旧式大家闺秀的技艺也如此出色,且不骄不躁,实在难得。 又过了几日,沈青瓷悄悄将一个靛蓝色绸缎缝制的荷包,递给了秦渡。 荷包不大,样式简洁,正面用极细的银线绣了一丛挺拔的翠竹,竹叶疏朗有致,仿佛能听到风过竹林的飒飒声,背面则用同色线暗绣了一个小小的“安”字。针法显然是苏绣中的极品“双面绣”技法,正反两面图案一致,精致非凡,却又低调不张扬。 秦渡接过,指尖摩挲着那光滑微凉的缎面和细密挺括的绣纹,一时竟有些怔忪。他见过太多女人送他的东西,香囊、手帕、甚至更私密的物件,无一不是极尽华丽挑逗之能事。却从未有人,送过他这样一个带着“竹”之清骨与“安”之祈愿的荷包。 “里面……我放了点东西。”沈青瓷声音很轻,脸颊微红,不敢看他,“是祖父早年得的一串紫檀木手串,请前朝灵隐寺的大师开过光,说是能保平安。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你……你带在身上吧。” 她顿了顿,抬起头,眸光清澈而认真地看着他,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秦渡,我知道……你在做很多事情,有些事……很危险。我帮不上什么忙,但……请你无论如何,保全自己。” 她没有点明“打打杀杀”,但彼此心照不宣。她知道他身处怎样的世界,知道那荷包或许挡不住子弹刀剑,但那串被高僧加持过、承载着祖父祝福与她担忧的手串,以及那一针一线绣进去的“安”字,是她唯一能做的、最真诚的祈愿。 秦渡握着那尚带着她指尖温度的荷包,听着她这番小心翼翼却又充满关切的话语,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平日里那些嬉笑怒骂、锋利言辞,此刻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紧紧攥住那只荷包,用力到指节都有些发白,然后,极其郑重地,将它放进了自己贴身的西装内袋里,紧挨着心脏的位置。 “嗯。”他终于发出一个单音,声音有些沙哑,目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沈青瓷见他真的随身带着,心中稍安,那点隐秘的牵挂似乎也有了寄托。日子便在这样静谧而温暖的氛围中悄然滑过,等待放榜的焦虑被秦家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她自己悄悄滋长的情愫冲淡。 第17章 大家闺秀 放榜这日,复旦大学的公告栏前人山人海,挤满了翘首以盼的学子与家长。长长的榜单从墙头一直垂到地面,墨迹簇新,名字密密麻麻。 秦家并未派人去挤,自有门路能提前知晓结果。消息传来时,沈青瓷正陪着罗佩珊在暖房里侍弄几盆新得的兰花。 “第一名?!”罗佩珊惊得险些打翻手边的水壶,一把抓住来报信管家的胳膊,“你说青瓷考了第一名?全校的?” “千真万确,夫人!”管家笑得见牙不见眼,“听说国文、英文、史地都是顶顶高的分数!尤其是国文卷子,几位阅卷的老先生都赞不绝口!” 沈青瓷自己也愣住了,握着花剪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知道考得不错,却绝未敢奢望头名。巨大的惊喜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夙愿得偿的激动,以及这些时日所有压抑与坚持终于得到回馈的酸楚,眼眶瞬间就红了。 “好孩子!好孩子!”罗佩珊喜极,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声音都哽咽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真是给咱们家长脸了!” 秦啸天闻讯也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刚送到的、还带着油墨香的成绩单副本。他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那几位国学名宿在沈青瓷国文试卷上亲笔写的评语,向来威严的脸上也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感慨。 “了不得。”他将成绩单递给罗佩珊,目光落在沈青瓷身上,充满了复杂的敬佩,“青瓷啊,伯父今天才算真正见识了,什么叫诗礼传家,底蕴深厚。遭逢如此大变,家道中落,孤身漂泊,还能沉下心来,考出这样的成绩……这份心性,这份坚韧,莫说女子,便是许多男儿也远远不及!” 他长叹一声,语气中竟带了些许遗憾:“你若是个男儿身,假以时日,必能重振沈家门楣,光耀先祖。不过,即便是女儿家,有此学识心胸,也绝非池中之物。好,真好!沈老大人若在天有灵,也当欣慰了!” 这话分量极重。秦啸天是刀口舔血、白手起家的人,最重实力与心性。沈青瓷这份成绩,不仅仅是聪明,更是逆境中不堕其志、坚守风骨的证明,彻底赢得了这位黑道大佬发自内心的敬重。她不再仅仅是被庇护的恩人之女、容貌出众的少女,而是一个值得被平等对待、甚至钦佩的个体。 与此同时,在顾言深下榻的公馆书房内。 一份誊抄工整的试卷,静静放在红木书案上。正是沈青瓷那份国文答卷。 顾言深已独自看了许久。他看的不是分数,而是那一笔蝇头小楷。 字迹清隽秀逸,笔锋却暗藏筋骨,提按转折间法度严谨,又自带一股舒朗开阔的气象。通篇近千字,从头至尾无一懈怠,墨色均匀,行气贯通,真正是“字如其人”,外表温婉清丽,内里自有铮铮风骨。 他自幼习颜柳,眼界极高,深知练就这样一手字,非十数年寒暑不辍的功夫与极高的悟性不可得。这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描红绣花能练就的,必是得了真正的书法大家悉心指点,且自身心性沉静,方能至此境界。 再看文章内容,题目是关于“时局与青年责任”。她没有空谈口号,也未偏激愤世,而是从历史沿革、文化传承入手,剖析时弊,言辞恳切而说理透彻,最后落于“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辈青年,当以学识立身,以良知行事,无论身处何境,不忘根本,不坠志气”。文章既有旧学的扎实功底,又透出新思想的清明开阔,情理交融,气度从容。 顾言深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试卷上那些力透纸背却又清雅无比的墨迹,眸光深沉难辨。 “沈青瓷……”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第一次觉得这三个字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大家闺秀,这个词,他曾经以为不过是旧时代一个空洞的头衔。如今,却在沈青瓷身上,看到了它最完整、最耀眼的意义,那是融在骨血里的教养,是沉淀在学识中的智慧,是落在笔尖的风骨,是处变不惊的气度。这样的女子,本身就代表着一种即将逝去的、却无比珍贵的文明标高。 身边所有其他女子,在这一刻,似乎都成了庸脂俗粉。 消息自然也很快传到秦渡耳中。他正在码头上处理一批棘手货单,阿骁兴冲冲跑来报喜。 秦渡听完,沉默了片刻,挥挥手让阿骁退下。 第一名。 他其实并不太在意这个名次。但得知这个消息的瞬间,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混合着更深的心疼与怜惜,击中了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成绩背后,是她怎样破碎又重建的世界,是怎样的坚韧与孤勇。 “还真是……”他低笑一声,“什么都难不倒你。” 第18章 留白 霞飞路咖啡馆的午后,光线总是斜斜地穿过彩绘玻璃窗,在柚木桌面上投下斑斓的光斑。留声机里放着小约翰逊的《蓝色多瑙河》。 沈青瓷和唐英固定坐在最靠里的卡座,三面都有绿植隔断,隐秘又安静。 “你看这篇,”唐英把《申报》推过来,手指点着副刊上的文章,“说妇女解放首先要经济独立,我觉得太对了!我毕业后一定要自己开事务所,不靠家里一分钱!” 沈青瓷小口啜着加了三块方糖的咖啡,她还是不习惯这种西洋苦饮。桌上摆着一块淋着焦糖的栗子粉蛋糕,一碟五颜六色的什锦饼干,还有唐英每次必点的黑森林蛋糕,巧克力碎屑洒得慷慨。 “祖父常说,仓廪实而知礼节。”沈青瓷用银叉轻轻分开栗子粉蛋糕动作优雅得让唐英看呆,“经济独立是基础,但若只追求这个会不会失了本心?” “本心?”唐英咬了一大口蛋糕,“我的本心就是不做男人的附属品!青瓷,你这样的才貌,若在旧时代,就是关在深宅大院里绣花弹琴,等着父母之命嫁人。可现在不同了!我们可以读书、工作、自己选择人生!” 沈青瓷微笑,颊边梨涡浅浅:“你说得对。但我觉得新与旧不该是完全割裂的。”她从随身绣囊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羊皮笔记本,翻开某一页,上面用工笔小楷抄着李清照的词,旁边却用英文批注着女性主义观点。 “你看,”她指尖轻点,“易安居士在宋代就能写出生当作人杰,这份气魄,比许多现代男子都强。我们学新思想,不该把旧的东西全盘否定,而是择其善者而从之。” 唐英怔住了。她忽然意识到,沈青瓷身上那种沉静的力量,并非来自守旧,而是一种更深厚的文化底气,她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所以面对新潮时,反而能从容甄别,不卑不亢。 这时,邻桌一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端着咖啡过来搭讪:“两位小姐在讨论什么这么认真?可否让在下……” “我们在讨论妇女要不要搭理无聊男子。”唐英立刻挡在沈青瓷身前,眉毛一挑,“结论是,不要。” 公子哥讪讪退去。唐英回头,对沈青瓷眨眨眼:“第十三个了,青瓷。” 沈青瓷从画夹里取出一幅小幅水彩,画的是上次在咖啡馆窗边看到的景象:梧桐落叶,匆匆行人,还有唐英低头看报时专注的侧影。 “送给你。”她轻声说,“谢谢你总是护着我。” 唐英接过画,眼眶突然红了。“笨蛋,”她吸吸鼻子,“是我该谢谢你。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我像个假小子,只有你觉得这样很好。” 两个女孩相视而笑。 —————— 九月初的慈善舞会,设在外滩的华懋饭店。名义上是为长江水灾募捐,实则是江南政商界每年的“实力展示会”。 沈青瓷穿了件藕荷色软缎旗袍,没有任何绣花,只在下摆处用银线勾出几道水波纹。头发绾成最简单的低髻,戴一对秦母给的珍珠耳钉,小得像米粒,却光泽温润。 唐英则是一身宝蓝色洋装,短发烫了时髦的波浪,挽着沈青瓷进场时低声说:“记住,今晚咱们是来看戏的。谁搭讪都别理,尤其是那个顾言深。” 果然,舞会开始不到半小时,麻烦就来了。 几个名媛聚在香槟塔旁,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宾客听见: “瞧见没?那位就是秦家藏着的宝贝。听说考了复旦第一名呢,也不知是真才实学,还是别有门路。” “啧啧,这模样,比金牡丹电影公司新捧的那个李兰香还标致。李兰香好歹是正儿八经拍电影的,这位……?” “会读书有什么用?这世道,女人啊,还得看嫁得怎么样。我听说陈家、顾家都……” 话没说完,唐英已经要冲过去,却被沈青瓷轻轻拉住。 沈青瓷端起一杯果汁,缓步走向那几个名媛。水晶灯下,她整个人像笼着一层柔光,明明打扮素净,却让那些珠光宝气的女子瞬间黯淡。 “几位在聊李兰香小姐?”她声音清越,不高不低,“我也看过她的电影,《天涯芳草》里那段独白真好,我虽出身微贱,却知礼义廉耻。”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人:“戏子尚且如此,何况读书人?诸位觉得呢?” 一片死寂。 那几个名媛脸色红白交错,沈青瓷这话太毒了!看似在夸李兰香,实则把她们全骂了进去,连戏子都知道的道理,你们这些所谓的名媛却在背后嚼舌根? 更妙的是,她全程温言细语,笑容得体,任谁都挑不出错处。 “说得好。” 顾言深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旁。他今晚穿着一身白色西装,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格外扎眼。周围的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谁都认识这位北平来的太子爷。 他径直走到沈青瓷面前,微微欠身:“不知顾某是否有幸,请沈小姐跳一支舞?”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沈青瓷平静地摇头:“抱歉,顾少。我不会跳西洋舞。” “没关系,”顾言深不退反进,“我们可以聊天。或者我教你?” “不必了。”沈青瓷微微后退半步,“我粗笨,学不会。顾少还是请别人吧。” 这是当众拒绝。 大厅里的空气几乎凝固。几个名媛交换着幸灾乐祸的眼神,敢给顾言深难堪,这苏州丫头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顾言深却笑了。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沈小姐,你看这满厅的人,银行家、政客、军官、还有那些所谓的名流。他们为什么而来?因为知道我父亲是谁,知道顾家在未来几年,会站在这个国家的什么地方。” 沈青瓷抬起眼,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男人。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深邃冷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和得像在讨论天气,却字字都是权力的炫耀。 “顾少,”她轻轻开口,“您知道苏州园林为什么美吗?” 顾言深挑眉。 “因为懂得留白。”沈青瓷声音很轻,却清晰,“园子再大,塞满了奇花异石,也就俗了。人生也是,舞台再大,若每一步都要算计得失、依附他人,那和笼中鸟有什么区别?” 她微微颔首:“失陪了。” 转身离开时,旗袍下摆的水银纹荡开涟漪,像她此刻的心境,表面平静,内里却波涛暗涌。 顾言深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向唐英的背影,久久未动。 副官陈豫悄声上前:“少爷,要不要……” “不用。”顾言深端起一杯香槟,眼神深不见底,“她说得对,苏州园林的美在于留白。但她也忘了,留白,是为了让主人决定,下一笔该画什么。” 他抿了口酒,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第19章 两情相悦 舞会散场时,已是深夜。 唐英挽着沈青瓷走出华懋饭店,黄浦江的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你真敢说,”唐英心有余悸,“那可是顾言深!” 沈青瓷望着外滩的灯火,轻声说:“唐英,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有朝一日回头,发现自己走过的路,没有一步是自己的选择。” 她转过头,眼中映着江上的渔火,亮得惊人。 “秦家待我恩重如山,我感激。但恩情不是枷锁。顾言深…他给的也许是通天大道,但那路上铺的不是石板,是人情债。每一步,都要用自由去换。” 唐英紧紧握住她的手。 远处,秦家的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路边。车窗降下半扇,露出秦渡冷峻的侧脸,他终究不放心,亲自来接了。 沈青瓷看着那个方向,忽然笑了。 “走吧。”她说,“该回家了。” 这个家字,她说得自然而然。 也许真正的归属感,从来不是别人给的宫殿,而是自己选的屋檐,哪怕那屋檐下风雨飘摇,但你知道,那里有人点着灯,等你回家。 华懋饭店的金碧辉煌被甩在身后,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深夜的上海街道。车窗外的霓虹流光像褪色的油彩,斑驳地掠过沈青瓷沉静的侧脸。 唐英站在饭店廊柱的阴影里,目送那辆车汇入车河,直到尾灯的红光彻底消失在转角。黄浦江的风吹起她烫过的短发,她拢了拢披肩,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真是便宜秦渡那臭小子了。”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自语,语气里三分调侃,七分复杂,“这样的才貌品性,放在前清,至少也得是贝勒府嫡福晋的规格。早些年,哪轮得到草莽出身的秦家?” 她想起自家那个留学剑桥、如今在财政部任职的兄长,前日还在家宴上提起“苏州沈氏没落了可惜”。若是兄长见到青瓷真人…… 唐英摇摇头,甩开这不切实际的念头,转身走向自家等候多时的别克轿车。有些缘分,强求不得。只是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像这秋夜的薄雾,久久不散。 ————— 车厢里是另一番天地。 隔绝了外界的浮华与窥探,空气里弥漫着皮革、烟草,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秦渡从后座拿出一个系着墨绿色缎带的纸盒,动作有些生硬地塞到沈青瓷怀里。 “喏。” 沈青瓷低头,纸盒上烫金的“凯司令”三个字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晰。这是上海滩最有名的西点房,她听唐英念叨过许多次,说那里的栗子蛋糕和拿破仑是一绝。 “宴会上光顾着应付人,没吃上什么吧?”秦渡别开脸,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闷闷的,“先垫垫。家里厨房炖了汤,温着呢。” 他这话说得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惯常的粗声粗气。可沈青瓷抱着那盒尚带余温的蛋糕,指尖抚过光滑的缎带,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暖又涩。 那些舞会上的觥筹交错、虚伪奉承在这一刻,忽然变得遥远而可笑。 真正的尊重是什么? 不是给你戴上王冠,告诉你“我可以让你站在万人之上”。 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完整的看见和肯定。 真正的温暖是什么? 不是许诺你一个金光闪闪的未来。 而是在深夜归途,为你备一份甜点,留一盏灯。 沈青瓷的睫毛轻轻颤动。她抬起头,看向秦渡。他依旧侧着脸,只给她一个线条流畅的下颌轮廓。可她知道,刚才在舞会外,他的车一定等了很久。他也一定听说了舞会里发生的事,那些闲言碎语,顾言深的当众邀约,她的拒绝。 但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来接她回家,带一块蛋糕。 这种沉默的懂得,比任何山盟海誓更让她心间软软。 鬼使神差地,沈青瓷伸出左手,轻轻覆在了秦渡随意搭在皮质座椅上的右手上。 秦渡整个人猛地一僵。 那只手比他小了许多,指尖微凉,掌心柔软。像一片羽毛,却带着足以让他全身血液凝固的重量。 他缓缓转过头。 车厢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光芒,明明灭灭地映在她脸上。她微微垂着眼,耳根染着一层薄薄的绯色,长睫在眼下投出不安颤动的阴影。她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和坚定,握着他的手。 不是惊慌失措时的搀扶,而是清醒的、平静的、带着明确意味的靠近。 秦渡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柔软的手握住了,跳得又重又乱,喉咙发紧,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他那只在码头抢地盘时稳如磐石、握枪时纹丝不动的手,此刻竟然有些微微发抖。 他反手,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她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宽大滚烫的掌心。力道有些大,像怕她反悔抽走。 两人谁都没说话。 只有交握的双手,在昏暗的车厢里,传递着彼此失控的心跳和悄然滋长的情愫。 秦渡的手指有些粗糙,指腹和虎口有常年握枪、使刀留下的薄茧,摩挲着她细腻光滑的手背,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沈青瓷的手则柔若无骨,乖乖地待在他掌心,指尖却悄悄蜷缩,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 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秦渡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忽然倾身靠近。 温热的气息骤然笼罩下来,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他身上独有的、清冽又强势的气息。沈青瓷惊得抬眸,撞进他近在咫尺的漂亮眼睛里。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浓烈得近乎危险的情绪,像暗夜里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能吞噬一切的漩涡。 他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看清他喉结不自然地滚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沈青瓷以为他要吻她,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脸颊烧得滚烫,身体僵硬,却奇异地没有躲闪。 然而,秦渡只是用额头,极轻地、克制地,碰了碰她的额头。 像野兽确认归属的标记,笨拙,珍重,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沈青瓷,”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热气拂过她的唇畔,“你完了。” “什么?”她茫然。 “招惹了我,”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像在发誓,“这辈子,你都别想跑了。” 说完,他猛地坐直身体,松开她的手,重新看向窗外。只是那紧握成拳、青筋微凸的手,和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泄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的惊涛骇浪。 沈青瓷也慌忙收回手,低下头,把滚烫的脸颊埋进“凯司令”蛋糕盒冰凉的缎带里。唇边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弯起一个极甜、极甜的弧度。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有试探和疏离,而是被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甜蜜而悸动的氛围充盈着。 原来,两情相悦是这样的感觉。 像寒冬里忽然捧住了一杯滚烫的茶,从指尖暖到心尖。又像独自走了很久的夜路,忽然看见前方有一扇窗,亮着等你归家的、橙黄色的灯。 第20章 好好的白菜被猪拱了 车子驶入秦家花园。 秦渡先一步下车,绕到另一侧为她拉开车门。他的手虚虚护在她头顶,等她站稳,却没有立刻收回。 “以后…”他顿了顿,想去哪里,想做什么,都告诉我。” “嗯。” “有人欺负你,也告诉我。” “嗯。” “顾言深再找你…”他声音沉下来,“更要告诉我。” 沈青瓷抬起头,看着他在夜色中格外清晰的眉眼,忽然问:“那你呢?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吗?” 秦渡愣住了。从小到大,从来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谁敢欺负他?那些明枪暗箭、生死搏杀,早已是他生活的常态,他从未想过,这也能算是“被欺负”,更没想过…要向谁“告诉”。 可看着她清澈又认真的目光,他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忽然塌陷了一小块。 “嗯。”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也告诉你。” 沈青瓷笑了。这一次,笑容毫无阴霾,像夜空中忽然绽放的烟火,璀璨得让他移不开眼。 她主动将手放进他摊开的掌心。 “走吧,”她说,“回家喝汤,蛋糕…我们分着吃。” 秦渡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 “好。” 两个简简单单的字,却像许下了一个郑重的承诺。 灯火通明的秦家主楼就在前方,罗佩珊一定还在等门。而这条从车库到主楼的、短短几十步的路,他们走得很慢,很慢。 仿佛要就这样,一步一步,从心动,走到白头。 ———————— 主楼客厅的水晶吊灯还亮着,将一室奢华照得纤毫毕现。罗佩珊披着件墨绿丝绒睡袍,正倚在沙发里翻看一本电影画报,耳朵却时刻听着门外的动静。秦啸天穿着家常的绸衫,坐在一旁的太师椅里闭目养神,手里那对核桃早已停了转动。 “回来了。”罗佩珊听到汽车声,立刻放下画报,起身要迎。 秦啸天也睁开眼,眼底没有半分睡意。 当那对年轻的身影相携出现在玄关的灯光下时,两位在风浪里打滚半生、早已练就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秦家掌舵人,齐齐愣住了。 罗佩珊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双交握的手。 儿子的手她认得,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此刻却以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姿态,紧紧包裹着一只纤细白皙、宛如玉雕的小手。而那只手的主人——沈青瓷,正微微低着头,脸颊染着动人的绯红,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漾着羞赧与不安的涟漪,却并未挣脱。 牵着手…我的老天爷! 罗佩珊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瞬间炸开了除夕夜的烟花铺子。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下一秒,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 成了?!真成了?! 她简直要疯了!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放它三天三夜的鞭炮,再给祖宗祠堂烧上十斤重的香! 这是什么泼天的狗屎运啊?!不不不,这不是狗屎运,这是祖宗积德,是沈老大人显灵,是她罗佩珊日夜烧香拜佛求来的福报! 那可是沈青瓷啊!苏州沈家的嫡出小姐,辅国第的正经后人!那通身的书卷气,那百年世家养出来的风骨,那考了复旦第一名的才情,还有那张…那张她活了半辈子、阅人无数,都没见过能出其右的脸蛋身段! 天下一等一的美人,天下一等一的才情! 罗佩珊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无数念头:得亏是大清亡了!得亏沈家落了难!得亏沈老大人当年有恩于秦家!得亏…得亏自己这个混世魔王儿子,这次居然真他娘的开了窍! 凭自己儿子那副德行?早些年混迹四马路,打架斗狠,满身匪气,除了张脸和那股子蛮横劲儿,哪一点配得上这样的姑娘?要是在前朝,秦家这等出身,给沈家小姐提鞋都不配!她从前给儿子相看的那些名媛,跟青瓷一比,那都是泥地里打滚的! 这臭小子…真争气啊! 罗佩珊嘴角疯狂上扬,怎么也压不住,眼睛亮得吓人,要不是还有最后一丝理智拽着,她真想立刻扑上去抱住沈青瓷狠狠亲两口,再捶儿子两拳骂他“干得漂亮”! 与妻子的狂喜不同,秦啸天在最初的怔愣后,心情复杂得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他看着那对年轻男女紧扣的十指,再看看沈青瓷那低垂的、染着红晕却难掩绝色的侧脸,一股强烈的愧疚感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沉甸甸地压在了这位黑道枭雄的心上。 沈老大人…我对不住您啊! 秦啸天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位清癯矍铄、目光如炬的前朝重臣。当年若不是沈老大人冒险相救,他秦啸天早就是苏州城外乱葬岗的一具枯骨。那是救命之恩,更是知遇之恩。沈老大人临终前将孙女托付,是信任他秦啸天的义气和能力,是希望他能为沈家保住这最后的血脉和尊严。 可他干了什么? 他确实保住了沈家老宅,还清了债务,给了青瓷一个安身之所。但他千防万防,却没防住自家这头从小野到大的猪,居然…居然把人家沈老大人的掌上明珠,沈家最珍视的嫡孙女,给拱了?! 这…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 秦啸天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他秦啸天自问一生重义守信,从未做过对不起恩人之事。可眼下这情形…这算不算恩将仇报?算不算乘人之危? 但…这愧疚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当他的目光落在儿子秦渡脸上时,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迅速占了上风。 秦渡这小子,平时在他面前不是桀骜不驯就是沉默寡言,何时有过这般…这般的神情?那小子虽然依旧绷着脸,努力维持着平日里那副冷硬模样,可那双紧握着女孩的手,那微微侧身将女孩护在身后的姿态,那看向女孩时眼底深处藏不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炽热与专注… 那是男人认定了一个人,才会有的眼神。 秦啸天太熟悉了。当年他初见罗佩珊,禁军统领的独女,骄阳似火,他一个亡命徒,何尝不是这样,明知配不上,却拼了命也要将她抢到身边? 再看看沈青瓷。这姑娘看似羞怯,却没有真正抗拒儿子的亲近。她低垂的睫毛轻轻颤动,被儿子握住的手也没有挣开,甚至…似乎还在微微回握? 两情相悦。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秦啸天心中的纠结。 愧疚依然存在,但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和欣慰,如同地下涌出的温泉,瞬间熨帖了他那颗饱经风霜的心脏。 好小子…不愧是我秦啸天的种! 有眼光!有胆量! 第21章 顾府 北平,顾府 这座前清亲王府邸改造的宅院,即使在民国,依然保留着森严的等级与无声的威仪。五进院落,抄手游廊,亭台楼阁在初冬的薄雪中沉默矗立,每一片瓦当都透着百年勋贵的底蕴。 顾言深穿过重重门禁,最终停在父亲顾震霆的书房外。两名持枪卫兵肃立两侧,无声敬礼。 书房里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无形的、属于权力的冰冷压力。顾震霆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在批阅文件。他年近六旬,身量不高,却极敦实。穿着笔挺的军装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面部线条刚硬如斧凿,一双眼睛鹰隼般锐利,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这便是北方最有权势的人物,手握数十万雄兵,其行事作风与政治野心,既有新式军阀的锐意革新,又深谙旧式权术的平衡制衡,更怀着一颗问鼎中枢、重塑山河的勃勃野心。 “父亲。”顾言深躬身。 顾震霆未抬头,只抬了抬手示意他坐。直到批完最后一份文件,才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上海一行,收获如何?” 顾言深早有准备,略微沉吟,便开口道:“陈家那边,面上看着还行,里头早就虚了。陈大川自己手脚不干净,下面的人心也散了。他那个儿子,不成器,掀不起风浪。” “上海滩的码头大多是秦啸天在经营,和洋人、商会关系都深。他儿子秦渡,年轻人里很有声望。秦家名声不差,据我所知正慢慢想把生意往明面上转。” “至于洋人那边,英美领事馆暂时还在观望。日本人和各方都有接触,所图不小。”他停了停,“另外,儿子私下接触了几位江浙实业界人士,他们对父亲提出的实业救国、整军经武纲领,颇感兴趣。” 顾震霆安静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些情况他大概也知道,但看顾言深这么快理清楚,还结识了些人,他眼神里透出点认可。 他忽然转过话头,目光如电看向儿子:““言深,你这次南下,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顾言深想了想,缓缓开口:“南边看着热闹,其实各有各的算盘,人心不齐。北边虽然苦一点,乱一点,但底子还在,人也硬气。父亲,依儿子看,往后的局面,未必就在南边。” “怎么说?”他往前倾了倾身。 “南京政府控制长江以南,而我们扼守直隶腹地,如今隔着汉口,都以为我们要先动手,我们偏不动,若能在此时整合资源,以父亲之威望,徐徐图之,待南方自乱,外患加剧,便是我们挥师南下之时。” 这番话,既有对时局的冷静剖析,也暗含了极其大胆的政治设想。顾震霆听完,久久不语,书房内只余炭火哔剥之声。 “好,好!”顾震霆抚掌,眼中精光闪烁,“我儿见识,已不局限于一时一地。不过,这件事还需要从长计议。上海总商会那边的人脉,你要继续维系,尤其是那些实业家。钱和枪,缺一不可。” “儿子明白。” “至于那个沈家丫头…”顾震霆忽然想起什么,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若真喜欢,等大局稍定,纳了便是。一个没落世家女,能给个名分,已是抬举。眼下,不必为此等小事分心。” 顾言深躬身应是,指尖却微微收紧。 从书房出来,顾言深转去西路的慈晖堂给祖母请安。 顾老太太年逾七旬,是前清翰林之女,一生最重规矩,尤重嫡庶之别。顾言深是顾震霆原配所出的嫡长子,自小便被老太太带在身边亲自教养,万千宠爱于一身。后来母亲早逝,父亲续弦,又陆续添了几个弟妹,但老太太心中,嫡孙的地位从未动摇。 慈晖堂里暖香缭绕,老太太正靠在榻上听留声机里的京剧《贵妃醉酒》。见顾言深进来,立刻笑逐颜开,挥退左右。 “深儿回来了!快过来让祖母瞧瞧!南边湿气重,可有不惯?”老太太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满眼疼惜。 “孙儿一切都好,劳祖母挂心。”顾言深在榻边锦凳上坐下,亲自给祖母斟茶。 “好什么好!”老太太嗔道,“我听说上海滩乱得很,还有不长眼的冲撞你?你父亲也是,派那么点人跟着,万一有个闪失。” “祖母放心,孙儿无碍。”顾言深温声安抚,将上海带来的几样精致苏式点心奉上,“这是孙儿特意给您带的。” 老太太尝了一口,眉眼舒展,随即又叹道:“你年纪也不小了,终身大事该上心了。你母亲前几日还跟我念叨,说李总长家的三小姐、张总理的侄女,还有几个留洋回来的,都不错。” 顾言深垂眸,耐心听着,并不打断。他知道,在祖母和母亲眼中,他的婚事必须是门当户对的政治联姻,最好能强强联合,巩固顾家在北方的地位。 “祖母,”等老太太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坚定,“孙儿的婚事,想自己做主。” 老太太一愣:“自己做主?你看上哪家姑娘了?只要家世相当,祖母给你做主!” 顾言深眼前掠过沈青瓷的脸,还有她拒绝他时,那双沉静却坚定的眼眸。他微微一笑:“祖母,孙儿心中已有人选。只是,时机未到。” 他没有说家世,老太太何等精明,立刻听出弦外之音,孙儿这是动了真心,且那姑娘家世恐怕并非顶级显赫。但她看着孙儿眼中那罕见的热切与志在必得,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自己这个嫡孙,向来心高气傲,眼界极高,能被他如此放在心上的女子,必有过人之处。 “也罢,”老太太拍拍他的手,终究是偏爱占了上风,“你自己有分寸就好。只是别让你父亲和母亲太难做。” “孙儿明白。” 从慈晖堂出来,顾言深又被顾震霆的续弦夫人请了过去。 顾夫人出身天津富商之家,容貌姣好,心思玲珑,最在意儿子前程。她面前摊开了一叠闺秀照片和家世资料,正愁眉不展。 “言深,你看看,这都是妈精心挑的。这个,财政部王次长的千金,剑桥毕业,这个,卫戍司令部刘司令的外甥女,模样顶好。”顾夫人殷切地介绍。 顾言深只扫了一眼,便淡淡移开目光:“母亲费心了。儿子暂无此意。” “暂无此意?你都二十五了!”顾夫人急了,“你父亲像你这么大时,你都三岁了!你知道现在多少人盯着你的婚事?早点定下,也好断了那些人的念想,安心帮你父亲做事!” “正因为要帮父亲做大事,婚事才更不能仓促。”顾言深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母亲,儿子心中已有计较。此事,您不必再操心。” 顾夫人看着儿子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气又无奈。她隐约听说儿子在上海似乎对某个女子格外关注,但打听来打听去,只知是个没落世家女,还跟上海黑道秦家牵扯不清…这如何能入顾家门楣? 可她也知道,这个继子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极有主见,且深受丈夫和老太太器重,她的话,分量有限。 “罢了罢了,”顾夫人疲惫地挥挥手,“你自己看着办吧。只一样,千万别惹你父亲生气。” “儿子有分寸。” 退出母亲房间,顾言深独自走在顾府深深的回廊里。冬日的北平,天色阴沉,寒风料峭。廊外几株老梅,已结了细小的花苞。 他脑海中,却依然是上海滩的靡靡之音,霞飞路的咖啡香气,华懋饭店水晶灯下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脸。 沈青瓷。 这个名字,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起初或许是惊艳,是算计,是棋子的价值。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份占有欲里,掺杂了越来越多的欣赏、敬佩,乃至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的、近乎偏执的深情。 南方佳丽如云,北平闺秀无数,可在他眼中,都成了庸脂俗粉,乏善可陈。唯有她,像乱世烽烟里一株遗世独立的空谷幽兰,清丽绝俗,风骨铮然。她的才华,她的沉静,她面对权势诱惑时那份清醒的拒绝。每一点,都让他着迷,也让他挫败。 他顾言深,北方未来的掌舵者,想要什么得不到?偏偏在她这里,碰了壁。 这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最强烈的征服欲和占有欲。 他要她。 不仅仅是要她的人,更要她的心,要她心甘情愿地陪伴他,站在那权力的巅峰,看这被他亲手重整的河山。 第22章 开学了 九月清晨,江湾的空气里已有初秋的凉意,梧桐叶开始泛黄。 秦家花园门口热闹得像送女儿出阁。 罗佩珊亲手给沈青瓷整理着复旦女生统一的阴丹士林蓝旗袍的领口,又理了理她乌黑的麻花辫,嘴里絮絮叨叨没完: “课本都带齐了?钢笔灌好墨水了?午饭饭票在左边口袋…哎呀就是这耳朵该戴副耳坠挡挡风…阿沅!把那条珍珠链子拿来!” 沈青瓷笑着按住秦母的手:“伯母,学校里都这么穿,戴首饰不合规矩。” “规矩也是人定的…”罗佩珊嘟囔,目光却落到儿子身上,顿时又眉开眼笑。 秦渡今天难得穿了身黑色的中山装,不是西装,也不是短打,而是时下知识青年流行的款式。料子是极挺括的英国呢料,剪裁合身,衬得他肩宽腿长,减了几分江湖气,多了几分儒雅挺拔。最妙的是,他领口解开的扣子处,露出里面一件月白色府绸衬衫的领子,袖口也翻出一截雪白的边。 罗佩珊眼尖,一眼认出那衬衫和中山装的滚边、盘扣,针脚细密匀停,分明是苏绣顶级的手法。 “这衣裳…”她惊喜地看向沈青瓷。 沈青瓷脸颊微红,点了点头:“我…我试着做的。不知道合不合身…” “合身!太合身了!”罗佩珊拉着儿子的胳膊左看右看,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也给丈夫做过衣裳,那时秦啸天还是个在码头扛包的穷小子,一件粗布褂子,她熬了几个通宵,手指被针扎得满是血点,如今看到青瓷这双弹琴写字的手,为儿子一针一线缝出这般精致的衣裳,那份心意,那份悄然将儿子放在心上的温柔。 “好孩子”罗佩珊握住沈青瓷的手,声音哽咽,“伯母……伯母真是……”她说不下去,只用力拍了拍沈青瓷的手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秦渡站在一旁,任由母亲打量,目光却始终落在沈青瓷身上。 他知道她为他做这些,不仅仅是因为心意。更是因为她看到了他的改变,他开始更规律地打理生意,开始接触正经的银行、洋行,开始学着用“文明”的方式解决问题,这些改变,最初或许只是为了有更强大的力量保护她,可不知不觉,他也开始享受这种向上走的感觉。仿佛只有这样,才配站在她身边,才不辜负她那份沉静的期望与无声的鞭策。 二人之间,早已无需过多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便能知晓彼此心意。那份感情,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共同成长中,早已深深扎根,坚不可摧。 复旦大学的红砖校门在晨光中显得庄重而朝气蓬勃。当秦家的汽车停稳,沈青瓷与早已等候的唐英汇合时,不出意外地,再次引起了小小轰动。 扎着辫子的沈青瓷,穿着素净的蓝旗袍,背着一个简单的布制书包,身姿挺拔,步履从容。那份洗尽铅华、返璞归真的美,反而比华服珠宝时更添一份清雅书卷气,像一株遗世独立的兰草,骤然开在这所汇聚了江南才俊的学府里。 沿途的学生,无论男女,无不侧目。惊叹声、议论声低低响起。 唐英立刻进入护花使者模式,一手挽着沈青瓷,一手叉腰,目光如电扫视四周,但凡有视线停留超过三秒的,立刻瞪回去,嘴里还低声警告:“看什么看?没见过女同学啊?” 沈青瓷被她逗笑,轻轻拉她:“好了唐英,别这样。” “哼,就得这样!你不知道那些男生的眼神。”唐英撇撇嘴,又得意道,“不过也是,咱们青瓷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复旦女状元,才貌双全,就该让那些凡夫俗子好好仰望!” 第一堂课,国文系《中国文学史》。 老教授戴着圆圆眼镜,一口吴侬软语的官话,正讲到《诗经》的“风雅颂”。提问时,点到沈青瓷:“这位新同学,你如何理解,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在当下的意义?” 满堂寂静。所有人都看向那个坐在窗边、身姿笔挺的少女。 沈青瓷起身,声音清越平静:“回先生,学生以为,窈窕二字,旧解为娴静美好。但置于今日,或许可作新解。女子之窈,当为学识之深广,心智之明澈;女子之窕,当为风骨之挺拔,志向之高远。如此淑女,所求者便不应仅是君子之逑,更应是自身之实现,家国之担当。这或许才是当今时代,淑女二字应有的分量。” 话音落下,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老教授推了推眼镜,连连点头:“好!有新意,有见地!沈同学,请坐。” 那天下课后,国文系有个才貌双全的新生的消息便传遍了复旦。不久后的校刊评选,沈青瓷以压倒性票数当选复旦建校以来第一位公认的“校花”。 话剧社社长亲自来邀,请她在校庆大戏中出演女主角。 沈青瓷略一思索,欣然同意。她想起祖父说过,戏如人生,或许能在戏中,更深刻地体会这时代的悲欢与女性的困境。 大学的时光,是沈青瓷生命中前所未有的明亮篇章。 课堂上学贯中西的师长,图书馆里汗牛充栋的典籍,草坪上同学们关于哲学、文学、时局的激烈辩论…这一切都让她如饥似渴。她选了国文系为主,辅修西洋文学与哲学,课程排得满满当当。在故纸堆里寻章摘句的同时,她也卢梭、莎士比亚、尼采,思想在新旧之间碰撞、融合。 她开始为校刊撰稿,用清丽而犀利的笔触写女性教育、写文化传承、写青年责任。文章每每刊出,必引来热议。 更宝贵的是,她结识了更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有出身贫寒却才华横溢的穷学生,有思想激进的革命青年,也有像唐英这样家境优渥却心怀理想的进步女性。他们一起办读书会,一起为工人夜校募捐,一起在国难日上街散发传单,家国情怀,不再只是书本上的词汇,而是化为实实在在的焦虑、热血与行动。 但无论学业多忙,活动再多,她每天最期待的时刻,永远是傍晚。 下课铃响,她收拾好书本文具,与唐英等人说笑着走出教学楼。夕阳将红砖墙染成暖金色,梧桐大道上树影斑驳。然后,她总会一眼看到,那个倚在梧桐树下或靠在车边,安静等待的身影。 秦渡来接她,风雨无阻。 有时他开车,有时就只是散步。从江湾校园,慢慢走回法租界的秦家。这段路很长,要走一个多小时。但他们从不觉得累。 他们聊一天的见闻。她讲课堂上的趣事,讲读到的精彩观点。他讲生意上的进展,讲码头的琐事。他依然话不多,但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两句,往往切中要害。 黄昏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融在一起。手不知何时牵在了一起,十指紧扣。路过卖桂花糕的小摊,他会买一块,两人分着吃。甜腻的香气,混合着秋日黄昏特有的萧瑟与温暖,成为沈青瓷记忆里最温柔的底色。 秦渡的女朋友。 这个身份,在复旦渐渐无人不晓。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敬畏者亦有之。 第23章 维护 国文系的公共休息室。 几个男生正高谈阔论,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上海滩的势力。 “…要我说,秦啸天也就是运气好,赶上乱世,靠着拳头和烟土发家。说到底,就是个大混混,上不得台面。”一个戴着金丝眼镜、自称父亲是南京政府官员的男生嗤笑道。 “可不是,”另一个接口,“他那个儿子秦渡,更是青出于蓝,小小年纪,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这种人,也就是在法租界那种地方横,真到了台面上…” 他们没注意到,沈青瓷正安静地坐在窗边看书。 直到那“官员之子”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休息室里所有人都听见的声音说:“所以说,有些女同学啊,书读得再好,眼光却不行。跟这种人家扯上关系,将来…” “啪。” 书合上的声音不重,却清晰地打断了话语。 沈青瓷站起身。她依旧穿着那身蓝布旗袍,面容沉静。但那双总是温婉含笑的眼眸,此刻却清凌凌的,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凛然。 她缓步走到那几个男生面前。 休息室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她。 “几位同学,”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安静的室内,“在评判他人之前,是否该先扪心自问,自己又为这个国家、为脚下这片土地,做过什么?” 那“官员之子”脸一红,强辩道:“我们只是就事论事!秦家做的那些生意,本来就是…” “生意?”沈青瓷打断他,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弧度,“你只知道秦家之前是做烟土、开赌场。你可知道,闸北火灾,是谁第一个开仓放粮,接济灾民?你可知道,复旦前年重建图书馆,是哪家捐了最大一笔款子?” 她每问一句,便前进一步。明明身形纤细,气势却压得对方步步后退。 “是,秦伯父是草莽出身。乱世求生,谁的手上能完全干净?但他至少知道盗亦有道,知道赚来的钱,该回馈这片养活他的土地,该庇护那些无依的百姓!”她的声音微微抬高,带着激愤,更带着一股深切的维护,“而秦渡…”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心疼,有骄傲,更有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是在刀口上讨生活。他资助贫寒学生,整顿码头秩序,和洋人谈判争取华人权益…这些,你们看见了吗?还是说,在诸位书香门第、官宦之后的眼里,一个人的出身,就注定了他一辈子洗不掉的原罪?” 她目光扫过那几个面色涨红的男生,最终落在官员之子脸上,语气沉静而有力: “评判一个人,当看他做了什么,正在做什么,以及…未来想做什么。而非仅仅盯着他的过去,或者他父亲的过去。” “至于我的眼光…”她微微扬起下巴,那个瞬间,她仿佛不再是温婉的苏州闺秀,而是继承了沈家百年风骨的、骄傲而清醒的女子,“我选的人,我信。”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拿起书本,转身离开。步伐依旧从容,脊背挺得笔直。 休息室里死寂一片。那几个男生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窗外,秋阳正好。梧桐叶沙沙作响。 唐英生日前一周,秦家几位已出嫁的姐姐仿佛找到了新的乐趣,打扮自家这位天仙似的未来弟媳。 秦家大小姐秦舒云送来了全套香奈儿最新款的象牙白斜纹软呢套装,配一顶小巧的钟形帽:“青瓷,试试这个!现在上海最时兴的!” 二姐秦曼云则托人从巴黎捎回一袭湖蓝色雪纺长裙,裙摆层层叠叠像海浪,领口缀着细碎的奥地利水晶:“这颜色衬你,像塞纳河畔的晨雾。” 三姐秦雅云最务实,送了一套藕粉色丝绒晚礼服,剪裁极简却无比修身:“晚宴穿的,料子厚实,秋天不冷。” 四姐秦慧云更是亲自上门,带着裁缝给沈青瓷量体裁衣,做了好几身日常穿的洋装,鹅黄色的针织两件套、墨绿格子的收腰连衣裙、浅灰的羊毛大衣… “咱们秦家的女孩儿,就得穿得漂漂亮亮的!”罗佩珊看着衣帽间里瞬间挂满的各式洋装,笑得合不拢嘴,比给自己添置新衣还高兴。 沈青瓷推辞不过,只得一一试穿。当她穿着那身香奈儿的象牙白套装从更衣室走出来时,连见惯了世面的秦家姐姐们都屏住了呼吸。 极简的线条勾勒出她纤细却不失柔美的身段,象牙白将她本就莹润的肌肤衬得几乎透明。颈项修长,那顶小小的钟形帽斜斜戴着,帽檐下露出一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她站在那里,无需任何珠宝点缀,便已是一种超越了时代与衣饰的、浑然天成的美。 “我的天…”秦舒云喃喃,“这要是让那些法国设计师看见,怕是要求着你去给他们走秀。” 秦渡那天恰好提早回家,撞见这一幕。他斜倚在门框上,看着在姐姐们包围中有些无措、却愈发显得清新脱俗的沈青瓷,眸色深了深,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好看?”沈青瓷转了个圈,有些不确定地问他。 秦渡没说话,只走过来,极其自然地抬手替她正了正有些歪的帽檐,指尖若有若无擦过她的耳廓。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目光却像黏在了她身上。 那眼神太过专注滚烫,看得沈青瓷脸颊发烫,慌忙移开视线。秦家姐姐们见状,纷纷抿嘴偷笑。 第24章 神仙啊 唐英生日这天,秋高气爽。 唐宅位于法租界西区,是一栋新建不久的花园洋房,风格中西合璧,颇能体现唐父这位外交官的见识与品位。 白色外墙,红瓦屋顶,有着欧式的拱形门窗和雕花阳台。但庭院设计却带着中式园林的韵味:假山鱼池,曲径通幽,几株高大的桂花树正开得灿烂,香气馥郁。客厅里,西式的皮沙发与中式的紫檀木太师椅和谐共处,留声机里放着舒缓的西洋弦乐,博古架上却陈列着青花瓷瓶与青铜器。 沈青瓷到得早,穿了秦慧云给她做的那身鹅黄色针织套装。柔软的羊毛料子,上衣是V领短款,下身是及膝的A字裙,配一双小巧的白色低跟皮鞋。她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了一枚简单的珍珠发卡,清新得像一枝带着晨露的迎春花。 唐英一袭火红的洋装裙,烫着时髦的波浪卷发,像个热情的西班牙女郎,冲出来就给了沈青瓷一个大大的拥抱:“青瓷!你今天太好看了!这身衣服衬你!” 拉着她进门,客厅里已有些早到的亲友。唐英的父亲唐仲谦正与几位客人寒暄,闻声转过头来。 唐仲谦年约五旬,穿着笔挺的深灰色西装,戴一副金边眼镜,气质儒雅,眼神却透着外交官特有的敏锐与洞察。他曾在欧洲任职多年,见多识广。 当他的目光落在沈青瓷身上时,这位阅人无数的外交官眼中也闪过一丝清晰的惊艳。那不仅仅是对于绝色容貌的赞叹,更是一种对于极致美好事物的本能欣赏与震动。 “英英,这位是…”唐仲谦放下酒杯,温和地问道。 “爸爸,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我最好的朋友,沈青瓷!”唐英骄傲地介绍,“复旦国文系第一名,校花!” “唐伯父好。”沈青瓷落落大方地行礼,姿态优雅得体,不卑不亢。 “沈小姐,久仰。”唐仲谦微微颔首,笑容真诚,“英英在家没少念叨你,说你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沈怀瑾老先生的后人,气度果然不凡。”他言语间提到了沈青瓷的祖父,既是尊重,也表明他对沈家并非一无所知。 “伯父过奖了。”沈青瓷微笑。 “快来快来!”唐英又拉着她往内厅走,“奶奶!你看谁来了!” 唐家的老太太正坐在内厅的黄花梨木圈椅里,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老人家年近八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紫色的绸缎旗袍,外罩一件团花锦缎马甲,典型的旧式大家主母风范。 她闻声抬起眼。 阳光正好从西窗斜射进来,笼罩在刚刚走进来的沈青瓷身上。鹅黄色的衣裳映着她瓷白的肌肤,明眸皓齿,笑容清浅,整个人仿佛笼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停住了。 她眯起有些昏花的眼睛,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沈青瓷,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然后,老人家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吐出了三个字: “神仙啊。” 内厅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善意的、欢乐的笑声。连向来严肃的唐仲谦都忍俊不禁。 唐英笑得最大声:“奶奶!您也太夸张了!不过…嘿嘿,我也觉得青瓷像仙女下凡!” 老太太却一脸认真,对沈青瓷招招手:“孩子,过来,让奶奶仔细瞧瞧。” 沈青瓷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依言上前,在老太太面前的绣墩上坐下。 老太太拉起她的手,触手温润滑腻,像上好的羊脂玉。又端详她的脸,越看越点头:“眉眼像画儿里描的,骨相也好,是福气相。更难得是这通身的气派…好,真好。” 她转头对跟进来的唐仲谦和唐英母亲说:“咱们英英有福气,交了这样的朋友。这样的孩子,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几个。” 这话分量极重。唐老太太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年轻时也是见过大世面的,能得到她如此评价,足见沈青瓷给人的震撼。 “奶奶!”沈青瓷被夸得脸颊绯红。 “害羞了?”老太太笑眯眯地拍拍她的手,“好好好,奶奶不说了。英英,带你朋友去玩吧,年轻人别陪我们老人家闷着。” 唐英笑嘻嘻地拉着沈青瓷起来,冲奶奶做了个鬼脸,又对父母说:“爸,妈,我们年轻人自己玩去了!蛋糕好了叫我!” 两人手挽手离开内厅,还能听到身后唐仲谦含笑的声音:“母亲,您这一句神仙,可把人家孩子吓着了。” 老太太的声音带着笑意和感慨:“我说的是实话。这样的品貌,搁在前朝,是要送进宫里的…不过现在也好,新时代,女孩子也能读书明理,挺好,挺好。” 来到花园里,唐英促狭地用胳膊肘碰碰沈青瓷:“听到没?神仙!这下你可跑不掉了,全校都知道你是秦渡的女朋友,现在连我奶奶都说你是仙女,我看秦渡那小子得把你藏得更严实了!” 沈青瓷轻轻拧她一下:“别胡说。” 花园里已聚集了不少唐英的同学朋友,见她二人出来,纷纷围上来。认识沈青瓷的,惊艳于她今日不同的装扮。不认识的,则纷纷打听这位气质出众的美丽女孩是谁。 “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我最好的朋友,沈青瓷!”唐英大声宣布,语气里的骄傲几乎要溢出来。 阳光下,桂花香里,沈青瓷微笑着与众人打招呼。鹅黄色的身影在秋日花园中,明亮、清新、美好得不可思议。 正如唐老太太所说——见过的人,大约这辈子,都很难忘记了。 第25章 “第一名媛” 花园里正笑语晏晏时,佣人高声通传:“表小姐来了——” 众人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宝蓝色蕾丝洋装、头戴同色宽檐礼帽的年轻女子,在两位女伴的簇拥下,款款步入花园。她约莫二十三四岁,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烫着最时兴的飞机头卷发,脖颈上戴着一串光华夺目的钻石项链,手指上硕大的蓝宝石戒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正是上海滩社交圈近年来风头最盛的“第一名媛”——林婉如。 她是唐英二嫂的远房表妹,出身江南豪富盐商林家,自幼便被家族以“未来权贵夫人”的标准培养,精通英法双语,熟稔西洋礼仪,钢琴、绘画、马术无一不精。前年留学英国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归来后,更是成为沪上炙手可热的社交明星。而林家上下心照不宣的目标,便是将她嫁给北平顾家的嫡孙顾言深。 林婉如目光扫过花园,在触及人群中那抹鹅黄色身影时,瞳孔猛地一缩。 沈青瓷。 这个名字,她早已如雷贯耳。顾言深上海之行后,关于这位苏州美人的传闻便隐隐在北平、上海的上层圈子里流传。有人说她倾国倾城,有人说她才华横溢,更有人说顾言深对她另眼相看。 林婉如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维持着完美的微笑,走向唐英:“英英,生日快乐。抱歉来迟了,刚从英国领事馆的茶会过来。”她声音甜美,带着刻意训练的、标准的牛津腔。 “婉如表姐来了就好。”唐英笑容淡了些,礼节性地拥抱。 林婉如随即转向沈青瓷,上下打量,眼神里的审视毫不掩饰:“这位就是沈小姐吧?久仰大名。我是林婉如。”她伸出手,戴着蕾丝手套。 “林小姐,幸会。”沈青瓷与她轻轻一握,不卑不亢。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一个指尖冰凉,一个掌心温润。 林婉如很快成为花园里的焦点。她熟练地用英语、法语与几位洋人宾客交谈,不时发出银铃般的轻笑,谈论伦敦的天气、巴黎的时装、华盛顿的政治动向,姿态优雅,见识广博,引得众人频频侧目。 然而,她的目光总有意无意地飘向沈青瓷。 “听说沈小姐是复旦的高材生?”林婉如端着香槟,状似随意地问,“真不容易。我留学时也见过不少中国女学生,大多只能读些家政、艺术类的科目。像沈小姐这样攻读国文的,倒是少见。” 这话听着是夸奖,实则暗指沈青瓷的学校与专业“不够洋气”、“不够实用”。 沈青瓷尚未开口,唐英已冷笑:“婉如表姐,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女子读什么书,还要分个高低贵贱?青瓷的国文功底,连我们系的老教授都赞不绝口,前清状元的嫡亲孙女,这家学渊源,可不是留几年洋就能比的。” 林婉如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唐英妹妹说的是。不过嘛…这世道终究是实力说话。光会吟诗作赋,怕是难当大任。我父亲常说,新时代的女性,得有国际视野,懂政治经济,才能辅助夫婿,立足社会。” 她刻意加重了“辅助夫婿”四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沈青瓷。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谁都听得出这话里的火药味。 沈青瓷放下手中的杯子,抬起眼,平静地看向林婉如:“林小姐高见。只是我以为,大任二字,因人而异。有人志在辅佐,有人志在自立,本无高下。至于国际视野,敢问林小姐,可知英国宪政之精髓在于王在议会,法国共和之基石在于人权宣言,而我中国当下之困局,症结又在于何处?若只知伦敦巴黎的衣香鬓影,而不知家国症结、民生疾苦,这视野二字,未免流于浅表。” 她声音清越,语气平和,却字字如刀,直指要害。 林婉如留学所学,多是社交礼仪、艺术鉴赏、浅显的政治经济概论,何曾深入思考过这些根本问题?顿时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阵红阵白。 花园里落针可闻。几位洋人宾客面面相觑,低声交换着赞叹的眼神。 林婉如深吸一口气,强笑道:“沈小姐好犀利的词锋。不过,咱们今天是来给英英庆生的,何必谈这些严肃话题?听说沈小姐多才多艺,不知可否赏光,为大家弹奏一曲助兴?” 她指向花园一角那架白色的三角钢琴。那是唐家为了此次宴会特意从琴行租来的。 所有人都知道,林婉如的钢琴师从上海工部局乐队首席,曾在英国皇家音乐学院进修,是沪上首屈一指的钢琴名媛。这分明是要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给沈青瓷难堪。 唐英急道:“婉如表姐!青瓷她…” “好啊。”沈青瓷忽然开口,打断了唐英。她微微一笑,对林婉如道:“久闻林小姐琴艺精湛,我今日正好有机会聆听学习。不如林小姐先请?” 林婉如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谦让:“那怎么好意思?还是沈小姐先请吧。” “恭敬不如从命。”沈青瓷不再推辞,款步走向钢琴。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唐英更是紧张地攥紧了手。 沈青瓷在琴凳上坐下,并未立刻开始。她轻轻抚摸琴键,像对待一位老朋友。然后,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沉静依旧,却多了一份凛然的专注。 第一个音符落下,不是时下流行的爵士乐或西洋小调,而是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二协奏曲! 激烈澎湃的旋律瞬间迸发!左手是雷霆万钧的和弦与琴音,右手是疾风骤雨般的音流!那不仅仅是在弹琴,更像是在用音符搏斗、呐喊!琴声里充满了不屈的意志、愤怒的力量、以及破茧而出的渴望! 花园里所有人都被震住了。连那些不懂古典乐的宾客,也能感受到那琴声中排山倒海般的情绪冲击。 林婉如的脸色彻底白了。她听得出来,这不仅仅是技巧,这是灵魂与音乐的共鸣!没有对作品深刻的理解,没有相应的情感阅历,绝不可能弹出这样的力度与层次! 一曲终了,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震颤。 第26章 钢琴曲 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几位洋人激动地站起来,用生硬的中文喊道:“BravO!太精彩了!” 沈青瓷缓缓起身,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得意,只有一曲宣泄后的平静。她看向脸色惨白的林婉如:“林小姐,该你了。” 林婉如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她弹了一首自己最拿手的李斯特的《钟》。这首曲子以炫技著称,难度极高。 平心而论,她的技巧娴熟,指法精准,音符一个不错。可比起方才沈青瓷那充满生命力的演奏,她的演奏显得…空洞而乏味。完美,却没什么意思。 掌声依旧礼貌,却远不如刚才热烈。 高下立判。 生日宴结束后,沈、林二人钢琴对决的消息,便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上海滩的社交圈。 “听说了吗?林婉如被一个复旦女学生比下去了!” “岂止比下去?是碾压!听说林小姐弹完,脸都绿了!” “那女学生是谁?沈青瓷?苏州沈家的?我的天,长得跟天仙似的,琴还弹得这么好?” “何止!听说国文也好,把林婉如问得哑口无言!真正的才貌双全!” “难怪…难怪连顾言深都…” 流言蜚语如同长了翅膀。沈青瓷的名字,连同她那场惊艳的钢琴演奏、与林婉如的机锋对决,成为了沪上最热门的谈资。 当然,随之而来的,是无数男人蠢蠢欲动的好奇与仰慕,以及…对秦渡铺天盖地的羡慕嫉妒恨。 “秦渡那小子,真是走了八辈子狗屎运!” “凭什么啊?一个黑道出身…” “嘘——小声点!没听说吗?秦家现在正儿八经做生意了,秦渡自己也上进…” “再上进,能跟顾家比?我听说林婉如家原本一心想把她嫁进顾家,现在…” “这下有好戏看了…” 秦渡,几乎在一夜之间,成了全上海滩男人的“公敌”。 汇中饭店的舞厅里灯光是暖昧的琥珀色,斜斜切过秦渡的侧脸。他松了松领口,没正形地陷在丝绒沙发里,长腿交叠着,指尖一点猩红在昏昧里明灭。烟雾缭绕里,他朝对面东方汇理银行的顾问举了举杯,喉结滚动,酒液滑下去,嘴角勾着的笑意三分敷衍七分不羁。 围坐的几个老熟人——赵次长家的三公子、海关总长家的陈公子,眼神时不时往他身上瞟。羡慕是挂在嘴边的,“秦少好福气”;嫉妒却藏在闪烁的眼底,像杯底沉着的渣。秦渡弹了弹烟灰,心里明镜似的。他们舌尖上咂摸的,怕是今日唐府花园里的那桩雅事。 吴莺莺端着酒杯过来时,绸缎裙摆扫过大理石地面,沙沙的,像蛇行过草丛。她挨着他坐下,身子软软地倾向这边,领口的蕾丝几乎要触到他的西装袖口。 “秦少……”这一声唤得百转千回,眼底顷刻间便蒙上一层水雾,灯光下粼粼的,是她最擅长的、我见犹怜的模样,“您可真是……叫人好找。”她顿了顿,让那点哽咽悬在恰到好处的位置,“这几个月,莺莺连觉都睡不踏实,总想着礼查饭店那晚您夸我新学的曲子……” 秦渡缓缓掀开眼皮,目光掠过她精心修饰的泪眼,却没什么焦距,像是看她又像是看她身后晃动的光影。 从前,他或许会接过这戏码,陪她演一段风流韵事。这些欢场里的红粉,悲喜都像戏台上的锣鼓点,敲在节骨眼上,热闹是热闹,却当不得真。他曾经也有兴致当个捧场的看客。 可自从有了青瓷—— 秦渡忽然觉得兴味索然。眼前这滴摇摇欲坠、计算好角度的泪,这身熏得人发晕的香水味,都变得粘腻而乏味,像一张唱针磨平了的老唱片,咿咿呀呀,总是那几句旧调。 他将烟蒂按熄在水晶烟灰缸里,动作慢条斯理。 “吴小姐,”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近处的音乐都仿佛静了一瞬,“眼泪这东西,省着点用。”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留着拍戏时用,更值钱些。” 说完,他径自起身,沙发因他骤然离去的力道轻轻回弹。他顺手拿起搭在扶手上的西装外套,搭在肩头,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将那精心酝酿的哀怨与满室浮华的香气,一并抛在了身后。外头夜风带着黄浦江的潮气涌来,他深吸一口,想着明日去接青瓷下课,该给她带一包老香斋新出的核桃酥。 ————— 苏州,督军府。 “父亲!您还要我等多久?!” 陈大川正与几位部下商讨军务,见状眉头紧锁:“混账!没看见我在议事吗?!” “议事议事!您眼里只有你的军队!你的地盘! “住口!”陈大川拍案而起,脸色铁青,“为了个女人,你这副样子成何体统?!顾家是我们能硬碰的吗?秦家在上海根深蒂固,你现在去动她,是想让老子的兵马跟上海滩的黑白两道开战?!” “我不管!”陈郁白彻底失去理智,他脑海里全是沈青瓷的一颦一笑,想着她在众人眼中光芒万丈的样子,那种原本该属于他的珍宝被他人觊觎、甚至可能永远失去的恐慌与嫉妒,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您不敢,我去!出了事我一人承担!” “你敢!”陈大帅怒吼,“给我把他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院子半步!” 然而,陈大川低估了儿子在军中的影响力,也低估了一个偏执狂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陈郁白暗中联系了自己一手培植的亲信卫队。 “去上海,把沈青瓷给我请回来。记住,要活的,一根头发都不能少。秦家要是敢拦…格杀勿论。”他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兴奋与狠戾,“等我生米煮成熟饭,父亲不认也得认!顾言深?秦渡?到时候他们都得看着!” 第27章 惊变 周五傍晚,复旦图书馆。 沈青瓷正在赶一篇论文,唐英陪在旁边打哈欠。窗外暮色渐沉,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 “青瓷,差不多了吧?秦少爷该等急了。”唐英催促。 “马上就好,最后一段。”沈青瓷笔下如飞。她今天穿了件秦母新做的浅蓝色毛衣,搭配深色长裙,长发用一支白玉簪松松绾着,侧影在灯下温柔静谧。 终于写完,她收拾好书本文具,与唐英说笑着走出图书馆。秦渡的车通常停在图书馆东侧的小路,那里比较安静。 刚走到小路拐角,唐英忽然咦了一声:“秦少爷今天换车了?”路边停着的不是熟悉的黑色福特,而是一辆没有牌照的灰色轿车。 沈青瓷心中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 车门猛地打开,四个穿着黑色短打、动作矫健的男人瞬间窜出,两人直扑唐英,用浸了乙醚的手帕捂住她的口鼻。另外两人则一左一右钳制住沈青瓷,动作快、准、狠,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 “救——”沈青瓷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惊呼,嘴便被捂住,一股刺鼻的气味冲入鼻腔,视线迅速模糊。挣扎中,她头上的白玉簪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刻,她恍惚看到远处有车灯急速逼近,以及一声撕裂夜空的怒吼—— “青瓷——!!!” 是秦渡的声音。 秦渡今天因为一批从广州来的紧要货物耽搁了,比平时晚了一会儿。当他开车拐进小路,正好目睹沈青瓷被拖上车、唐英软倒在地的一幕。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阿骁!叫人!封锁所有出城路口!查那辆灰车!”他对着随后赶来的阿骁嘶吼,自己却一脚油门,朝着灰色轿车逃窜的方向疯狂追去! 根本等不及援兵。晚一秒,青瓷就多一分危险! 两辆车在夜幕初降的上海街头展开了惊心动魄的追逐。灰色轿车显然对道路极为熟悉,专挑小巷窄弄钻。秦渡双目赤红,将福特轿车的性能压榨到极限,方向盘在他手中如同活物,在车流与障碍间穿梭,死死咬住前方。 追逐最终在黄浦江下游一处废弃的货运码头停下。灰色轿车冲进堆满锈蚀集装箱的场地,一个急刹。车上的人拖着昏迷的沈青瓷,迅速躲进迷宫般的集装箱深处。 秦渡的车几乎同时赶到,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他跳下车,手中已多了一把乌黑锃亮的手枪。 码头废弃多年,只有几盏残破的路灯投下昏黄诡异的光。江风呼啸,带着浓重的铁锈与江水腥气。 “秦少爷,好胆色,一个人就追来了。”一个阴冷的声音从集装箱阴影中传出,陈郁白缓缓踱步出来。他穿着丝绸长衫,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兴奋,身后跟着五六名持枪的彪悍男子。而沈青瓷被其中一人用枪抵着太阳穴,眼睛被黑布蒙着,嘴被封住,双手反绑,纤细的身体在江风中微微发抖。 秦渡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他看到沈青瓷凌乱的头发,苍白的脸,破碎的衣角…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但越是如此,他面上越是冷硬如铁,唯有握枪的手指,骨节捏得发白。 “陈郁白,”秦渡的声音冰冷,放了她。我让你活着离开上海。” “哈哈哈!”陈郁白狂笑,“秦渡,你搞清楚状况!现在人在我手里!你信不信我一声令下,你这心肝宝贝的脑袋就会开花?” 他走到沈青瓷身边,用戴着玉扳指的手,轻佻地抬起她的下巴:“多美啊,本少爷看上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秦渡,你不过是个下九流的混混,也配跟我争?” 秦渡盯着那只碰触沈青瓷的手,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但他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对方人数占优,且青瓷在他们手里。硬拼,青瓷会有危险。 “你想要什么?”秦渡声音平稳,开始缓步向前,“钱?地盘?你说。” “我要她!”陈郁白吼道,“还要你秦渡跪下来,给本少爷磕三个响头,说我错了,我不该跟陈少抢女人!” 秦渡脚步未停,距离在一点点拉近。“可以。” 陈郁白一愣,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就在这一瞬间的迟疑—— 被挟持的沈青瓷忽然猛地用后脑撞向身后持枪者的鼻子!那人吃痛闷哼,手下意识一松。几乎是同时,秦渡动了! 他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骤然爆发!不是开枪,而是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疾冲数步,一个利落的翻滚,已贴近挟持者侧面,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持枪的手腕反向一折! “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手枪落地! 右手的手枪同时抬起——“砰!砰!”两声枪响,精准击中陈郁白左右两侧亲信的手腕!惨叫声中,武器脱手! 电光石火间,秦渡已单手将那名被折断手腕的匪徒抡起,狠狠砸向另一名冲来的敌人!两人滚作一团。 而他自己,则用身体护住沈青瓷,连续几个翻滚,躲到了一处集装箱的拐角后,暂时脱离了正面火力。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两三秒内。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秦渡迅速解开沈青瓷的束缚,扯下她嘴上的胶布和蒙眼布。 昏暗的光线下,她脸色惨白如纸,长发凌乱,眼中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咬着唇没有哭出声。直到看清眼前的人是秦渡,那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 “秦渡……”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我害怕……我好害怕……” 她浑身都在发抖,像狂风暴雨中无所依凭的落叶。 秦渡心都要碎了。他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冰冷的身体。 “别怕,我在。”他声音嘶哑,在她耳边低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很快就结束了。” 他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身后,自己则背靠集装箱,侧身观察外面。 陈郁白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气得暴跳如雷:“开枪!给我打死他!打死他!” 剩下的三名匪徒举枪朝着集装箱方向疯狂射击!子弹打在生锈的铁皮上,溅起刺目的火花,发出令人牙酸的砰砰声。 秦渡将沈青瓷的头压低,自己则冷静地计算着子弹的间隙和对方的位置。他手里只有一把枪,子弹有限。 “阿骁他们应该快到了……”他心中默念。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守住。 他忽然瞥见地上有一根锈蚀的铁棍。眼神一厉。 就在对方一轮射击间隙,秦渡猛地将铁棍朝一个方向掷出,发出巨大的声响,吸引火力。同时,他如同鬼魅般从另一侧闪出! “砰!砰!” 又是两枪!精准命中两名匪徒的膝盖!两人惨叫着倒地。 最后一名匪徒惊慌失措,调转枪口,却见秦渡已如猛虎般扑至近前!一个标准的擒拿夺枪,反手用枪托狠狠砸在对方太阳穴上!那人软软倒地。 转眼间,陈郁白身边已无一人站立。 秦渡一步步走向瘫坐在地、面无人色的陈郁白,手中的枪口稳稳指向他的眉心。江风卷起他额前的黑发,露出那双此刻冰冷如同深渊的眼睛。 “别……别杀我……”陈郁白涕泪横流,“杀了我,你秦家也完了……” 秦渡看着他这副丑态,眼中只有冰冷的厌恶。他抬脚,狠狠踹在他胸口! “啊——!”陈郁白惨叫一声,肋骨不知断了几根,呕出一口血。 “这一脚,是替青瓷还的。”秦渡声音寒彻骨髓。 他蹲下身,枪口抵住陈郁白的额头,缓缓扣动扳机—— “阿渡!住手!”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阿骁带着大队人马终于赶到,秦啸天竟然也亲自来了!同来的,竟然还有几名穿着制服的法租界巡捕! 秦渡的手指停在扳机上,微微颤抖。他回头,看到父亲沉凝的眼神,以及被阿骁扶着的、泪眼婆娑望着他的沈青瓷。 杀了陈郁白,痛快。但后患无穷,甚至会连累秦家,连累……她。 他闭了闭眼,压下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戾。 缓缓松开扳机,却用枪管重重拍在陈郁白脸上,留下猩红的印子。 “滚。”他吐出一个字,“告诉陈大川,他儿子这条命,我秦渡先记着。再有下次,天王老子也保不住。” 陈郁白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被随后赶来的陈家亲信扶起,仓皇逃离。 秦渡扔掉枪,转身,大步走向沈青瓷。 她再也忍不住,挣脱阿骁的搀扶,哭着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沾着硝烟和血迹的胸膛,哭得浑身颤抖。 “没事了……没事了……”秦渡紧紧回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地重复,既是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那颗差点停止跳动的心脏。 江风呼啸,码头昏暗。但在彼此相拥的怀抱里,他们找到了劫后余生的、唯一的温暖与安定。 第28章 幕后黑手 法租界,林公馆。 水晶吊灯将客厅照得亮如白昼,却照不进林婉如那双阴郁的眼睛。她刚刚听完心腹送来的、关于陈郁白绑架失败、狼狈逃回苏州的消息。 “废物!蠢货!送到嘴边的肉都能吐出来!”她猛地将手中把玩的一支翡翠簪子摔在地上。“陈郁白这个没用的东西!” 她胸口剧烈起伏,精心描画的柳眉倒竖,原本姣好的面容因为极致的愤怒与不甘而微微扭曲。尤其当她想起生日宴上,沈青瓷在钢琴前那副从容优雅、光芒万丈的样子,想起自己当众出丑、沦为笑柄的屈辱…那股恨意几乎要烧穿她的理智。 还有…顾言深。 那个她从小就被告知要嫁的男人,那个她为之苦练琴棋书画、学习英法语言、努力让自己变得“完美”的北平顾家嫡孙。她林婉如,上海滩第一名媛,留学归来,家世显赫,哪里配不上他?可偏偏,偏偏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家道中落的沈青瓷,却似乎吸引了顾言深全部的注意! 林婉如神经质地冷笑,猛地抓起茶几上一把精致的玳瑁小剪刀,对着自己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狠狠一扭—— “咔嚓。” 两根保养得宜、修剪完美的指甲,齐根断裂。钻心的疼痛传来,她却仿佛毫无所觉,只盯着那断裂处渗出的细微血丝,眼神阴鸷。 “沈、青、瓷。”她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淬着毒,“你凭什么?一个破落户的女儿,也配跟我争?也配站在顾言深身边?”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远处,霓虹闪烁,那是繁华的上海滩,也是她林婉如必须征服的舞台。 “陈郁白没用,不代表别人也没用。”她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秦渡…呵,一个黑道混混,真以为能护她一辈子?顾言深…你又真的舍得下她?” 林婉如拿起另一把小锉刀,慢条斯理地打磨着断裂的指甲边缘,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锋。 沈青瓷,秦渡,顾言深…这场戏,才刚刚开始。她林婉如想要的,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男人是,面子是,未来顾家主母的位置…更是。 ————— 消息传回顾府时,顾言深正在书房与几位幕僚研究华北的矿业布局图。 副官匆匆而入,附耳低语几句。 顾言深握着红蓝铅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了。他脸上惯有的、温文尔雅的平静面具,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他缓缓放下铅笔,对几位幕僚微微颔首:“诸位稍坐,我去去就来。” 走出书房,来到廊下。初冬北平的夜风寒冽刺骨,他却浑然未觉。 “说具体一点。”声音平静得可怕。 副官低声将上海传来的消息复述一遍。 “沈小姐……受了惊吓,但所幸未受实质伤害,已被秦渡接回秦家。”副官补充道。 顾言深沉默地听着。当听到秦渡几乎枪杀陈郁白时,他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当听到沈青瓷并未受实质伤害时,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松了一瞬,但眼神却更冷了。 “陈家……”他缓缓开口,声音像结了冰的湖面” “少爷,陈大川那边…” “不必理会。”顾言深打断,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却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一个守不住东南一隅、连儿子都管不住的蠢货,还不配我顾家费心。倒是秦渡…”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廊下灯笼的冷光。 “他倒是……比我想象的更有胆色,也……更碍眼。” 孤身追凶,临危不乱,几乎当场杀人…这份为了沈青瓷不惜一切的狠绝与担当,让顾言深心底那股被压抑许久的、混合着嫉妒与占有欲的怒火,再次升腾起来。 秦渡做得越好,越显得他顾言深之前的徐徐图之像是个笑话!他差点……差点就永远失去靠近她的机会! “去查。”顾言深转身,面朝庭院中萧瑟的枯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上位者发号施令时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寒意,“陈郁白这次行动,除了他那几个废物亲信,上海滩还有谁暗中提供了便利?林家的人……有没有掺和?” 他顿了顿,补充道:“特别是林家那位小姐。” “是!” “还有,”顾言深叫住欲走的副官,沉默片刻,“通知上海方面。从今天起,沈青瓷的安全,是最重要的事情。我要知道她每日的行程、接触的人、可能遇到的任何风险。但……不要惊动她,更不要让秦家察觉。” 副官心中一震。少爷对这位沈小姐,果然… “明白!” 副官退下后,顾言深独自在廊下站了许久。 他转身走回书房,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内敛,仿佛刚才那瞬间的狠戾与波动从未出现。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某个决定,已经变得更加清晰、更加不可动摇。 第29章 寿宴 腊月初八,顾老太太八十大寿。 这一日的北平顾府,俨然成了整个北方权力的缩影与展示场。天色未亮,府邸所在的整条胡同便已戒严,身着灰布军装、肩挎崭新步枪的卫兵五步一岗,肃然而立。青砖灰瓦的深宅大院,此刻张灯结彩,朱红大门洞开,门楣上高悬着顾震霆亲笔题写的“萱堂春永”金漆匾额,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从清晨开始,贺寿的车马便络绎不绝,几乎堵塞了整条街巷。前清的黄包车、西洋的福特轿车、甚至还有几辆军用的吉普,各式车辆排成长龙。身着各色制服的副官、马弁捧着红绸覆盖的礼盒,穿梭其间,唱名声此起彼伏: “陆军部李总长到——敬献碧玉蟠桃一对!” “财政部张次长到——敬献赤金寿星一座!” “山西阎督军特使到——敬献紫檀嵌宝屏风一扇!” “日本驻华公使馆参赞到——敬献东洋珍珠百颗!” 寿宴设在顾府最大的花厅“颐和堂”。厅内早已撤去寻常家具,摆开了数十张紫檀木八仙桌。桌上铺着明黄团寿纹锦缎,器皿皆是前清宫窑烧制的青花瓷或粉彩瓷,银筷玉杯,极尽奢华。正中搭建了一座小小的戏台,请的是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正咿咿呀呀唱着《八仙庆寿》。 空气里弥漫着名贵檀香、酒肉香气、以及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权势味道。在座的宾客,无论是穿着将校呢的军人、长衫马褂的遗老、还是西装革履的政客洋商,无不神色恭敬,言谈谨慎。在这里,一举一动都可能被解读,一言一语都可能关乎前程甚至身家性命。 这便是顾家在北方的根基,盘根错节的军政人脉、富可敌国的财力、以及深不可测的影响力。它不仅仅是军阀,更是一个庞大的、渗透到各个领域的利益集团。顾震霆坐镇中枢,顾家子侄或掌兵权,或控实业,或涉外交,女婿亲家亦皆是各方要员。顾老太太的寿宴,与其说是家庆,不如说是北方权势集团一次公开的集结与展示。 在这样权贵云集的场合,林婉如父女的位置,被安排在了靠近主桌、却又并非最核心的席位。这本身就是一个微妙的信号,林家是重要的盟友、财力支持者,但尚未跻身最核心的圈子。 林父,江南盐业巨贾林守业,穿着簇新的万字纹绸缎长袍,外罩黑呢马褂,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与左右宾客寒暄。他心中既兴奋又忐忑。能受邀出席顾老太太的寿宴,本身就是林家地位的象征。但看到周遭那些真正手握实权的人物,他又清醒地意识到,商贾之家,在真正的权力面前,终究隔了一层。 林婉如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身西洋进口的胭脂红丝绒晚礼服,裁剪极尽修身,将她玲珑的身段勾勒无遗。脖子上戴的钻石项链在灯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华,耳朵上坠着同款的钻石耳环。妆容精致,头发烫成最时髦的式样,整个人像一颗被打磨得闪闪发光的宝石。 她陪着父亲,仪态万方,应对得体,一口流利的英语和法语让几位外国宾客也频频点头。顾老太太被顾夫人搀扶着出来接受拜寿时,林婉如更是抓住机会,上前行了一个极其标准优美的旧式万福礼,声音甜润:“祝老祖宗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婉如特意从上海寻了一尊羊脂白玉的观音像,请高僧开过光,愿菩萨保佑老祖宗身体康健,笑口常开。” 顾老太太已是耄耋之年,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紫色团寿纹旗装,精神矍铄。她眯着眼看了看林婉如,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好孩子,有心了。这模样,这礼数,真是招人喜欢。”转头对顾夫人道:“你看,南边的姑娘就是水灵,又会说话。” 顾夫人——顾言深的继母,一位气质雍容、眉目间带着些许疏离的贵妇,也微微笑了笑,对林婉如点了点头:“林小姐费心了。” 能得到顾家两位最重要女性的认可,林婉如心中涌起一阵得意。然而,这份得意,在顾言深出现的那一刻,瞬间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甚至……击得粉碎。 顾言深是陪着父亲顾震霆一同入席的。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深黑色燕尾服,雪白的衬衫领口系着黑色的领结,身姿挺拔如松。与在场许多将领粗豪或政客圆滑的气质不同,他周身散发着一种沉淀的、内敛的、却不容忽视的贵气与威仪。 那不是秦渡那种带有草莽生命力的、张扬霸道的帅,而是一种被权力长久滋养出来的、从容不迫的俊朗。五官深刻,鼻梁上架着的金丝眼镜更添几分斯文与深邃。他步履沉稳,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与重要宾客颔首致意,一言一行都恰到好处,既显尊重,又不失身份。 当他偶尔与父亲低语,或对某位长辈露出谦和微笑时,那种融在骨子里的世家风范与掌控全局的自信,更是显露无遗。 林婉如远远看着,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脸颊发热,指尖微微颤抖。 她见过不少出色的男子,留学时接触过的外国贵族青年,上海滩的世家公子,甚至…秦渡那样充满危险魅力的男人。可没有一个人,能像顾言深这样,仅仅站在那里,就仿佛自成一方世界,吸引着所有的目光,也…让她清晰地意识到,什么是云泥之别。 以前,她总觉得自己留学归来,家世优渥,才貌双全,与顾言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林家也一直以此为目标培养她。可如今,身临其境,置身于这真正的权力中心,看着顾言深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方巨擘之间,看着他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俯瞰众生的气度… 她突然无比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包括整个林家,或许从来都只是顾家棋盘上一枚比较有用的棋子,或者一个值得拉拢的盟友。但“顾家主母”的位置…远非她所能轻易企及。 顾家需要的,或许不仅仅是财富,更是能巩固其权力根基的、更深层次的联结。而自己…似乎并不在那个最核心的候选名单里。顾老太太和顾夫人的客气与称赞,或许只是基于教养与利益,而非真正的认可。 一股冰冷的失落与不甘漫上心头,但很快被更强烈的野心与算计所取代。 痴痴地望着顾言深的方向,林婉如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迷恋、敬畏、清醒,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高攀不起吗? 不。只是需要更耐心,更聪明,更…不择手段。 顾言深这样的男人,值得她用尽一切去争取,而自己,有家世,有美貌,有手腕,更有…时间。 她轻轻抚了抚鬓角,重新挂上无可挑剔的完美笑容。 寿宴还在继续,觥筹交错,丝竹悦耳。但在林婉如心中,一场新的、更加隐秘而漫长的战役,已经悄然打响。目标,直指那个站在权力光圈中心、俊朗贵气得令人心折的男人——顾言深。 而她相信,只要谋划得当,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将这“云泥之别”,变为“珠联璧合 第30章 截杀 寿宴的喧嚣渐渐散去,颐和堂内的觥筹交错、丝竹管弦终于归于沉寂。佣人们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残局,偌大的顾府在深夜里显出一种繁华落尽后的空旷与森严。 顾言深陪着祖母和母亲回到后宅暖阁。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却驱不散两位长辈眉宇间那份欲言又止的焦虑。 顾老太太接过丫鬟递上的参茶,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坐在下首的孙子,叹了口气:“深儿啊,今日你也看见了,来的那些人家,好些都带了适龄的女儿孙女。李总长家的三丫头,王次长家的外甥女,还有…那个江南林家的姑娘。”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试探:“祖母瞧着,那林家姑娘模样周正,礼数周全,又会哄人开心,又是留洋回来的,见识也不差。你不是…挺喜欢南边的女孩子吗?若是中意,先纳进来做个姨太太,放在身边伺候着,也是好的。总好过你现在…” 顾夫人也在一旁轻声帮腔:“言深,你年纪不小了,身边是该有个人知冷知热。林家虽说门第比咱们低些,但在江南根基深厚,财力雄厚,对你父亲的事业也是个助力。那林婉如我看着,是个聪明识大体的,先收进来,若是将来有更合适的正室人选…” “母亲,祖母。”顾言深打断了母亲的话,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我的婚事,自有计较。林家…不必再提。”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厌烦。林婉如?那个在寿宴上眼神热切、举止刻意,试图模仿沈青瓷那份沉静却只得其形未得其神的女人?她的惺惺作态,精心算计,在他看来,甚至不如八大胡同里那些当红的女先生来得真实,至少那些人明码标价,不藏着掖着。 我不是喜欢南边的女孩子。 我是喜欢她。 只有她。 这句话在他心中无声回响,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那是揉杂了惊艳、欣赏、征服欲,乃至…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更深沉的情感。 顾老太太还想再说什么,暖阁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少爷,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顾言深如蒙大赦,立刻起身:“祖母,母亲,父亲有事相商,孙儿先告退。” 看着孙子几乎是迫不及待离开的背影,顾老太太与顾夫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深深的忧虑。 书房的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这里与暖阁的温馨截然不同。没有炭火,只有一盏孤零零的台灯,照亮书案后顾震霆那张因盛怒而铁青的脸。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的浓烈气味,以及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顾言深尚未站定,一样东西便带着破空之声,狠狠砸在他的脸上! 是一封信。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显然经过多次辗转。 信封不重,砸在脸上却火辣辣地疼。顾言深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平静,弯腰将信捡起。他甚至没有去摸脸上可能留下的红痕,只是沉默地站着,等待父亲的雷霆之怒。 “你自己看!”顾震霆的声音像压抑着暴风雪,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看看你干的好事!” 顾言深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潦草却有力,是他在江南一位心腹密探的笔迹。内容简洁却触目惊心: “腊月初五,苏州城外三十里,燕子矶。陈大川麾下最精锐的一部,押运军饷及新式枪械往皖南前线,于夜间遭不明武装伏击。全军覆没,军械尽失,押运官陈大川外甥当场毙命。现场遗留痕迹极少,手法专业狠辣,疑为…少爷麾下精锐所为。陈部震动,暂无确凿证据指向我方。然,风险极高。” 顾言深看完,面色不变,将信纸轻轻放回书案。 “你有什么要解释的?”顾震霆盯着他,眼神像要把他刺穿。 “没有。”顾言深平静地回答,“是我做的。” “混账!”顾震霆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筒乱跳,“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一部是陈老匹夫的心头肉!那批军械是他从德国人那里好不容易弄来的!你动他的人,抢他的枪,还是在这么敏感的时候!” 他站起身,在书案后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整合北方!是稳住局面!是避免多线树敌!你现在去动他,万一留下把柄,你就是把整个顾家架在火上烤!” 顾言深静静听着,等父亲怒气稍歇,才缓缓开口:“父亲,正因如此,才必须动他。” 顾震霆停下脚步,眯起眼睛:“说。” 他抬起头,目光与父亲对视:“那批德械若真运到皖南,增强的是他陈家的实力。如今截下,补充的是我们的装备。” “至于风险…”顾言深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不会留下把柄。陈大川就算怀疑,没有证据,他敢声张吗?他只会更加疑神疑鬼,怀疑南京,怀疑内部,甚至怀疑日本人。这潭水越浑,对我们整合北方越有利。” 顾震霆沉默地听着,脸上的怒色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审视所取代。他重新坐回椅中,点燃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 “就为了那个沈青瓷?”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顾言深顿了顿,坦然承认:“是,也不全是。”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雪茄的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父子二人的面容。 许久,顾震霆才重重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认可。 “罢了。事已至此。”他将雪茄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后续扫尾,必须干净。陈大川那边…我会让陆军部的人敲打敲打他,给他个台阶下。至于那个沈青瓷…” 他看向儿子,眼神锐利:“你既然为她肯下如此血本,就好自为之。但记住,你是顾家的继承人,你的婚姻,你的感情,都必须服从于顾家的大局。我可以容忍你一时任性,但绝不会允许你因私废公。” 顾言深躬身:“儿子明白。” “出去吧。”顾震霆挥挥手,似乎不愿再多谈。 顾言深转身离开书房。门关上的刹那,他脸上那副冷静自持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脑海中再次闪过那封密信上的内容,以及…沈青瓷可能遭遇的危险。 后悔吗? 不。 走出书房,廊下的寒风扑面而来,冰冷刺骨。他抬头望向南方漆黑的夜空,眼神幽深。 第31章 第三种绝色 顾言深只带了两个听差踏入胭脂胡同的南丽园时,当红的玉芙小姐眼波一掠,便提着绯色旗袍的下摆迎上来——北平城的天来了,谁不想沾一沾云边的光?她身上甜暖的夜巴黎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软软地拢过来。 他却只略一颔首,在沙发里坐下,将杯中的白兰地缓缓旋成琥珀色的涡。玉芙的笑靥与娇声,连同那过于殷勤的香,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 正恍惚间,一个穿月白短袄的丫鬟低头进来添酒。素净得像误入彩绸堆里的一枚玉。她俯身时,一句“先生慢用”滑出唇齿——是道地的姑苏腔,糯得能缠住人的神魂。 顾言深捏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泛了白。 “多大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温和。 丫鬟显然吃了一惊,细声道:“十、十七。” “老家在苏州?” “是…苏州城外。” 他不再说话,只朝身侧的副官抬了抬下巴。一沓钞票被轻轻放在托盘边缘,丫鬟惶惶道谢,端着空酒壶退入光影交界处,像一滴水消失在深潭。 他起身离去,将满室笙歌关在身后。 夜风立刻拥上来,带着北平秋末的肃杀。他站在石阶上,仰起头。天心正悬着一轮满月,清辉如霜。这光太皎洁,皎洁得近乎无情,让他忽然想起某些血色浸透的夜晚。 可此刻——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初见沈清瓷的那场宴会。她转过头来时,目光清澈如溪。那一瞬间,天地间的颜色仿佛都重新调过。 月色太冷,血色太灼。而她沈清瓷,是这苍凉世间的第三种绝色。 ————- 沈清瓷陷在混沌里,像一叶失了桨的舟。 额头滚烫,身体却一阵阵发冷。意识浮沉间,先是回到了苏州的老宅。天井里漏下柔和的日光,爷爷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清瓷如月,温润而泽。”墨香混着院子里飘来的桂花甜,乳母端来刚蒸好的桂花糕,热气氤氲,模糊了慈祥的笑脸。那是被妥帖珍藏、永不褪色的好时光,暖得让人想落泪。 可暖意陡然被抽走。 画面扭曲、碎裂,阴冷的寒气渗入骨髓。陈郁白那张脸毫无征兆地逼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掠夺与狠戾,声音像毒蛇的信子钻进耳膜:“沈清瓷,你逃不掉的……你永远是我的。”那声音反复回响,将她拖向无底的黑渊。她想逃,脚下却像生了根,冰冷的手扼住她的呼吸。 就在绝望几乎将她吞没的瞬间,黑暗被一道光劈开。 有人逆着光而来,身形挺拔,带着令人安心的、熟悉的气息。混乱中,她看不清脸,可心里却有一个声音无比清晰地喊了出来——是秦渡! 是秦渡来了。 那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断裂。她拼尽全力想抓住那道光影,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秦渡……!” 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汹涌滑落,烫过滚热的脸颊。 这微弱的哭声,却像撬开了沉重梦魇的一道缝隙。沈清瓷睫毛剧烈颤抖,终于挣脱了那片泥沼般的黑暗,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先是模糊,渐渐才聚焦到头顶陌生的帐子花纹上。浑身虚软得厉害,喉咙干痛,而脸上湿凉的泪痕,是梦里惊悸未散的证明。 守在一旁的秦渡几乎在听到那声呜咽的瞬间就俯身靠近,见她醒来,一直紧蹙的眉头稍稍松开,伸手极轻地拭去她颊边的泪,低哑的嗓音里是竭力压制的疲惫与关切: “清瓷,我在。没事了。” 沈清瓷能下床走动时,人已瘦了一圈。晨光里穿着素色夹袄站在廊下,像一株被风雨折损过的细竹,虽仍挺着枝节,却看得罗佩珊心尖发酸,搂着她“心肝儿”地唤,吩咐厨房将各色滋补汤水日日不停地炖上来。 唐英得了信来看她,一见面眼圈就红了。她性子烈,握着沈清瓷冰凉的手,咬牙切齿地将陈郁白连同陈家上下骂了个遍,末了斩钉截铁道:“那种黑了心肝的人家,咱们这辈子、下辈子都再不沾边!”她还将这些日子落下的功课细细为她补上,摊开的书页间,墨字清晰,仿佛能暂时覆盖掉那些不堪的记忆。 沈清瓷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唇边带着浅浅的、安抚人的笑。可秦渡却看得分明,她眼底那抹属于苏州水乡的、不设防的柔亮,终究是蒙上了一层极淡的影。那影子很轻,却沉甸甸地压在了他心上。 自那日后,秦渡像是变了个人。 生意场上,他手段愈发凌厉果决。 抢码头、争航线,历来是上海滩最见血的厮杀。这日为争夺毗邻秦家产业的新泊位,对方依仗几个不要命的“白相人”想先声夺人。秦渡得信,亲自去了现场。他穿着挺括的黑色大衣,身后只跟着数名沉默精悍的随从。对方叫嚣辱骂,他恍若未闻,只走到泊位界石旁,用锃亮的皮鞋尖点了点湿漉漉的地面,对为首者淡淡道:“这条线,今日之前,你踏过,我不计较。今日之后,你和你的人,再近一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颈项,那眼神并无狠色,却冷得让雨丝都仿佛凝住,“我就当你,是故意来试试秦某在上海滩,说话还算不算数。” 话音落,远处传来整齐急促的脚步声,竟是巡捕房的人马“恰巧”巡逻至此,带队的外籍警官客气地与秦渡打了招呼,目光不善地盯住了闹事者。软硬兼施,分寸拿捏得令人胆寒。不过半月,那泊位便稳稳落入了秦家囊中。 经此几役,秦家的根基,早已从最初的航运,悄然渗透至仓储、报关乃至初兴的金融汇兑,织成了一张盘根错节又异常坚韧的网。这网平时隐在繁华水面之下,一旦被触动,露出的便是足以绞断人咽喉的力道。 秦渡的狠劲与扩张,旁人看来或许是少年枭雄的野心勃发。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必须让秦家的根基扎得更深,深到任何风雨、任何觊觎都无法再动摇分毫。他要这上海滩,再无人敢轻易将主意,打到他秦渡要护着的人身上。 第32章 心疼 那一日的阳光,好得像碎金,澄澈澈地洒满了复旦的校园。 沈清瓷重新踏入课堂时,身上还带着大病初愈后特有的、瓷胎般的单薄与剔透。清减了的身形裹在素蓝阴丹士林旗袍里,更显得脖颈修长,腰肢纤纤。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鸦羽似的鬓发和雪白的脸颊上,那容色仿佛被清水再三涤洗过的玉石,莹然生辉,却又透出一种不沾尘俗的、近乎凛冽的净。美得有些惊心,像古籍里描摹的九天玄女图,下一刻便要御风归去似的。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男同学竟下意识地低了头,不敢直视那过分逼人的光华。 同学们只隐约听说她病了场重病,见她回来,几个平日交好的女同学立刻围拢过来,挽住她的手。 “清瓷,你可算回来了!”梳着齐耳短发的林薇快人快语,眼里却满是心疼,“瞧着清减了好些,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旁边温婉些的陈书怡轻轻握了握她微凉的手:“课业不必急,我们帮你把笔记都整理好了,慢慢看。” 一旁的唐英亲昵的揽着青瓷的肩膀,笑盈盈地开口:“欢迎回来啊沈青瓷。 沈清瓷心里那口被惊惧冻住的深井,渐渐被这些暖意化开了坚冰。她唇角弯起真心的笑意,声音轻柔:“谢谢你们。我已经没事了。” 去图书馆,她们陪着一侧,低声讨论着笔记里的难点;去食堂,总有人帮她留好靠窗的座位,将她爱吃的清淡小菜推到她面前;下课时分的林荫道散步,总有一左一右的身影,不着痕迹地将她护在中间,说说笑笑,仿佛要将那场大病带来的阴霾彻底驱散。 沈清瓷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只是那笑意里,总似含着一丝轻易不为人察的、需要依傍什么的怯,像雨后颤巍巍停在花瓣上的蝶。她常常会不自觉地望向校门方向,眼神里带着询问。 这细微的变化,自然逃不过好友们的眼睛。 一次课间,唐英拉着她在走廊尽头,压低声音问:“清瓷,你最近……是不是特别怕秦少爷出事?”她看着沈清瓷瞬间微红的眼眶,叹了口气,“那件事……到底还是吓着你了。” 沈清瓷垂下眼帘,长睫轻颤:“我只是……不敢想。”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懂。”唐英揽住她的肩膀,语气坚定,“但你别总自己吓自己。秦渡那家伙,命硬着呢!再说了,他现在可比谁都惜命,你没看他现在出门,身边跟的人多了多少?连去谈生意,都尽量挑那些窗明几净、动口不动手的地方。” 她变得异样粘人,一日里总要问上几回:“秦渡今日忙么?”“他午饭用了没有?”放学铃一响,她便收拾好书册,安安静静地走到校门口那棵法国梧桐下等着,目光在来往的车马人流里细细搜寻,直到那辆熟悉的黑色汽车驶近,车窗摇下,露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她眼里那点细微的不安才倏然散去,化作清浅的、全然依赖的笑。 秦渡每次看到她等在那里,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软又胀。他会亲自下车,接过她的书袋,低声问她今日如何,听她絮絮说着课堂上的趣事或烦恼。 每晚回家,还有一桩雷打不动的“功课”。她总要拉过秦渡的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手背、指节,再仔细看他的袖口、衣领,柔声问:“今日,有没有伤着?”起初秦渡笑她太过小心,捏捏她的脸颊:“上海滩能伤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直到有一次,他与人周旋时手臂不慎被碎瓷划了道浅口,本不在意,却在她检查时未能完全遮掩。她指尖触到那细微的凸起,脸色瞬间白了,抬起头,眼眶里已蓄满了泪,那泪要落未落,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他心慌。 “没事,真的只是擦了一下……”他急着解释,却见她眼泪簌簌落下,顿时手足无措,只能笨拙地将她揽进怀里,一遍遍低声哄着,“好了好了,不哭了,我下次一定小心,再小的口子也立刻回来让你看,好不好?” 自那以后,上海滩传闻中手段愈发狠厉、令人忌惮的秦渡,行事竟添了十二万分的小心。码头再混乱的争执,他也绝不再轻易往前冲,只坐镇后方指挥。谈再棘手的生意,也尽量避免那些可能动手动脚的场合,宁可多绕几个弯子,多用些心思。连他最信任的副手阿力都私下嘀咕:“少爷如今这稳字诀,可是练到家了。” 唐英有次来秦公馆找沈清瓷商量功课,正撞见她蹙着眉,拉着秦渡的衬衫袖子,指尖点着袖口一处不起眼的暗色污渍,细细盘问:“这是什么?看着不像墨水……你今天是不是又去码头仓库了?那边灰大,还乱……” 而素日在外面说一不二、一个眼神就能让手下噤声的秦渡,竟垂着眼,任她拉着袖子,一句句答得认真又……乖顺:“是去了趟三号码头,新到一批南洋木料,去看了看。这大概是蹭到的木屑灰,已经让人送洗了。下次去那种地方,我一定换身旧衣裳。” 唐英靠在门边,忍俊不禁,背过身去闷笑了好一会儿,才转回头,故意拉长了声音打趣道:“哎哟喂,我们秦少爷如今可真是……收了爪牙,磨了性子,成了家猫了。” 秦渡抬眼横了她一下,耳根却有点不易察觉的红,没好气道:“就你话多。”手上却把沈清瓷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沈清瓷被唐英说得不好意思,脸颊微红,眼里却漾着浅浅的、安心的笑意。 她知道,她越来越像一个管家婆,她太害怕了,怕他受伤,怕再失去。而他呢,偏偏就吃这一套。他会收起所有锋芒,耐心回答她每一个细小的问题,他是真的心疼她。 这份彼此间心照不宣的在意,像冬天里两人共披的一条厚毯子,暖和又踏实。 外面是上海滩的灯红酒绿、是说不清的明枪暗箭,可回到这儿,回到她身边,他就只是她的秦渡。那些担忧和眼泪,那些细细的叮嘱和笨拙的关心,织成了只属于他们俩的一方小天地。 风雨再大,这屋里的一豆灯火,总是亮着。 第33章 又见林宛如 这日放学,唐英约了沈清瓷和另外两位相熟的女同学去看新上映的《歌女红牡丹》。沈清瓷想着自己确是许久未踏入影院了,那点少女的兴致被勾起,眉眼弯弯地应了下来。秦渡得知,虽不放心,但见她难得这般开怀,也不忍拂了她的兴致,只暗自吩咐了人,远远地、悄悄地跟着,务必护得周全。 几个女孩子先去了先施百货。玻璃柜台里琳琅满目,唐英挑了双时兴的玻璃丝袜,爱不释手。沈清瓷则细细地为秦母选了一方真丝绣帕,为秦父挑了支上好的狼毫笔。走到男士用品柜前,她驻足良久,目光掠过领带、袖扣,最后落在一支样式简洁大方的金笔上。她记得秦渡那支常用的笔,笔帽边缘已有些微磨损,他却总是带着。她请店员取出那支新笔,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笔身,想象它被握在他修长指间的样子,心底便漫开一丝柔软的甜。她小心地包好,又去食品部称了些自己爱吃的黑巧克力。 正待离开时,百货公司的经理闻讯匆匆赶来,满脸堆笑,手里捧着一个丝绒盒子。“沈小姐留步,小店新到了一件稀罕物,是从法兰西来的,我一看就觉得,只有沈小姐这样的风华才配得上。”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钻石项链,款式极其新颖别致,碎钻如星子般环绕着一颗不大的主钻,光华流转,清雅又不失璀璨。 周围已有几位来选购衣饰的电影明星被吸引,目光投了过来。经理执意要送,连声道:“宝物赠佳人,沈小姐若肯收下,便是给小店增光了,万万不敢提钱。” 沈清瓷微微蹙眉,正要婉拒,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插了进来:“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值得经理这般殷勤。这条项链,我出双倍价钱买了。” 众人回头,只见林宛如从楼梯上款款走下,她今日打扮得格外艳丽,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直直扎在沈清瓷身上。看着对方虽只穿着素雅的蓝旗袍,不施粉黛,可那通身的气度,那阳光下近乎透明的肌肤,还有经理那副巴结的模样,都让她心头那把嫉妒的火轰然烧起。 经理为难:“林小姐,这……这不是钱的问题……” 林宛如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沈清瓷,语带讥讽,“那是什么?是攀附上秦家这门好亲事的运气,还是……仗着秦家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黑道背景,出来招摇的底气?”她故意将“黑道”二字咬得极重,存心要当众给沈清瓷难堪。 四周霎时一静,店里的几位常客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神。 沈清瓷原本温和的脸色淡了下去。她并未动怒,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向林宛如。那双眸子清澈见底,此刻却如结了薄冰的湖面,映出对方有些气急败坏的脸。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吴语特有的柔,却又柔中带刚: “林小姐说笑了。秦家是做正经航运生意的,租界工部局里也有备案,何来黑道之说?倒是林小姐这般凭空臆测、口出恶言,传出去,恐怕对令尊的清誉有损。”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条项链,语气更淡了些,“至于这条项链,既是经理好意,我却之不恭。但无功不受禄,我秦家也从不白拿人东西。该是多少价钱,便付多少。若是林小姐真心喜欢,待我付过账,林小姐再与我商议转让亦可。只是这双倍价钱……倒像是街头叫卖,平白辱没了这珠宝的品级,也失了林小姐的身份。” 一番话,不急不缓,不卑不亢。既撇清了恶意中伤,又点明了自家根基与行事规矩,最后还轻轻巧巧地将林宛如用钱砸人的举动,贬为了不入流的市井做派。 林宛如被她这番绵里藏针的话堵得脸色红白交错,一时竟噎住。周围人看向沈清瓷的目光,已从单纯的欣赏美貌,多了几分惊讶与审视,这位沈小姐,不仅容色惊人,更非空有皮囊的娇弱闺秀。 经理见状,连忙打圆场。沈清瓷也不再停留,按市价付了项链的钱,对几位女同学柔声道:“电影快开场了,我们走吧。” 她转身离去,背影挺直,步履从容。那项链的盒子被她随意地拿在手中。 电影散场后,几人又一同去了霞飞路上新开的西餐厅吃晚餐。柔和的灯光,悠扬的提琴声,可口的食物,女孩子们说说笑笑,分享着方才电影里的趣事和学校里的新鲜传闻。沈清瓷听着,偶尔含笑插话,颊边泛起浅浅红晕,那双曾如结冰湖面的眸子,重新漾起了温暖的波光。 夜色渐深,华灯初上。她们沿着霞飞路慢慢走着,晚风带着梧桐叶的沙沙声和咖啡的香气。唐英挽着沈清瓷的手臂,感觉她比先前更放松了些,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只是她们都没注意到,不远不近处,始终有两三个穿着普通、眼神却异常警醒的男子,沉默地随行护卫着。直到秦渡那辆熟悉的汽车悄然驶近,停在路边,沈清瓷与同伴们告别,坐进车内,那几名护卫才如影子般,悄然隐入上海的夜色之中。 秦渡的汽车平稳地驶在回秦公馆的路上。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飞速倒退,映在沈清瓷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她似乎还沉浸在方才与友人相聚的轻松里,眼角眉梢都染着笑意,正细细地对秦渡说着电影里的情节,说到有趣处,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声音清越如檐下风铃。秦渡一手松松地搭着方向盘,侧过头看她,眼神是自己都未察觉的专注与柔和。 “后来呢?”他适时地问,引着她继续说下去。 “后来呀……”沈清瓷转过身,很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他的右臂,将下巴轻轻靠在他肩头。这个依恋的小动作,她做得越来越熟练。“那个红牡丹可痴心了,只是遇人不淑……”她絮絮地说着,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拂过他颈侧。 秦渡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靠着。手臂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和温度,隔着薄薄的西装布料,清晰地烙印在皮肤上,一直熨帖到心里去。他空着的左手伸过来,轻轻覆在她挽着自己的手背上,指尖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 “手怎么有点凉?”他问。 “刚才喝了冰柠檬茶。”她老实回答,手指却调皮地在他掌心挠了挠。 秦渡失笑,收紧手掌,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拢,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着。“贪凉。”他低声说了句,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全是纵容。 沈清瓷便抿着嘴笑,也不抽回手,就这么靠着他,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车厢内弥漫着一种安宁而甜蜜的气息,与外头繁华喧嚣的夜上海截然不同。偶尔遇到红灯停下,秦渡会侧过脸,飞快地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她便抬起眼,眸子亮晶晶地望着他。 第34章 各人心事 唐家公馆里灯火通明。唐英哼着方才电影里的小调进门,便瞧见自家三哥唐明逸正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手里拿着份报纸,眼神却有些飘忽,并未落在字上。 “三哥,今天这么早回来?”唐英换了鞋,蹦跳过去。 唐明逸回过神,放下报纸,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嗯,今天没什么应酬。和同学出去玩得开心?”他状似随意地问着,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报纸的边缘。 “开心!看了电影,还去霞飞路吃了饭。”唐英在他对面坐下,兴致勃勃地讲起方才百货公司里林宛如吃瘪的事,说到沈清瓷如何从容应对时,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唐明逸静静地听着,当听到“沈小姐”如何如何时,他端起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目光落在氤氲的热气上,有些失神。上次小妹生日宴,他匆匆一瞥,只记得那道纤细身影,和惊鸿一瞥间,那双清凌凌仿佛能映出人心的眼睛。后来才知,那便是近来常被提及的妹妹的至交好友。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像是晚来一步,错失了最合心意的景致;又像是翻到了一页极好的诗,却发现早已被人题上了名姓。他知道秦渡是什么人,更看得出秦渡待她的不同。那点刚萌生便注定无望的念想,只能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化作一丝隐秘的、不足为外人道的遗憾。此刻听着妹妹叽叽喳喳说着她的事,哪怕只是些琐碎片段,也成了慰藉这点意难平的、微末的甜。他从不主动问,只盼着妹妹能多提几句,好让他脑海里那抹过于短暂而模糊的印象,能稍稍清晰、停留得久一些。 “清瓷现在气色好多了,就是比以前更黏秦少爷了,不过秦少爷也乐意,在外头凶神恶煞的,到清瓷面前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唐英还在说着。 唐明逸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将那点复杂的情绪完美地掩藏在长睫之下,只余唇角一丝温和的、属于兄长倾听妹妹趣事的笑意。 ————— 林府那栋气派的洋楼里,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躁怒。 林宛如回到自己那间摆满最新款巴黎时装的卧房,再也按捺不住,“哗啦”一声将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全扫到了地毯上。香粉四溅,胭脂污了昂贵的波斯花纹。她胸口剧烈起伏,瞪着镜子里自己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依然娇艳的脸庞。 “凭什么?!顾言深护着她!秦渡也护着她!就连……就连陈家那个没用的东西也惦记她!”她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我林宛如才是上海滩第一名媛!她沈清瓷算什么东西?一个苏州来的、没了靠山的孤女!也配?!” 她想起百货公司里,沈清瓷那张在日光下近乎透明、毫无瑕疵的脸,那股子清冷又沉静的气度,还有周围人不自觉被吸引、甚至隐含赞叹的目光……这一切都像烧红的针,狠狠扎在她的虚荣与骄傲上。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母亲最后那句“从长计议”里透出的、对她魅力的隐隐怀疑,和对沈清瓷的忌惮。 隔壁书房里,气氛同样凝重。 林母靠坐在靠窗的柚木西洋花沙发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串翡翠佛珠,眉头紧锁。她眼前反复浮现的,是沈清瓷今日那不惊不怒、却字字珠玑的模样,尤其是那张脸……林母年轻时也是出了名的美人,见过不知多少佳丽,可像沈清瓷那样,美得毫无攻击性却又极具穿透力,清澈见底又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令人捉摸不透的,真是平生仅见。 “太漂亮了……”她低喃出声,语气里没有欣赏,只有深深的危机感,“漂亮得……让人心慌。” 她转向坐在红木书桌后,同样面色沉郁的丈夫:“老爷,顾家那边,不能再等了。顾震霆坐镇中枢,门生故旧遍布要害,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咱们林家若能攀上这门亲,宛如便是跃了龙门,你我的地位,林家在上海、乃至全国的生意,才算是真正扎下了通天根!” 林父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眼前闪过的,却是月前在北平顾府贺寿时的场景。那是一座看似古朴、实则气象森严的深宅大院,来往宾客无一不是跺跺脚四方震动的人物,可在顾家人面前,却都带着三分谨慎七分恭敬。顾震霆并未亲自招待他们这些外地商贾,只露了一面,寥寥数语,那不怒自威的气场便压得满堂寂静。而顾言深本人,年纪虽轻,待人接物滴水不漏,眼神扫过时,却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淡,仿佛世间万物皆在他衡量之中。 那种权势的滋味,无声无息,却重如千钧。林父当时便觉后背发凉,又热血沸腾——这才是真正的富贵滔天,泼天权势!相比起来,他在上海滩靠着精明手段和黑白两道关系挣下的这份盐商家业,仿佛成了随时可以倾覆的积木玩具。 “你说得对。”林父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变得锐利而算计,“顾家这棵大树,必须靠上去。沈家那姑娘……是个变数。秦渡护得紧,暂时动不得。但顾家老太太似乎偏爱苏绣和顾渚紫笋茶?这些东西,立刻去备最好的!不计代价!另外,打听一下顾言深近日行程,制造些巧遇。手段嘛……只要不落人口实,务必让顾言深看到宛如最好的样貌才情。”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透出一股商人特有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冰冷:“至于秦家那边……暂时不必硬碰。但若他们挡了路,或那沈清瓷不知好歹……总会有办法的。这上海滩,终究不是他秦家一手遮天。” 夫妇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与一丝不择手段的狠厉。为了攀上那云端的顾家,他们可以付出任何代价,扫清任何障碍。而他们的女儿林宛如,此刻满心只想着如何压过沈清瓷的风头,如何让顾言深眼中只有自己,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为父母野心棋盘上,一枚必须赢下的、妆点得最精美的棋子。她狭隘的妒火,正与家族膨胀的贪婪卑鄙,悄然合流。 第35章 困兽 上海滩的繁华与暗流,似乎暂时都与陈郁白无关了。 他被禁足在苏州那栋戒备森严的陈公馆深处。房间是极好的,宽敞明亮,舶来的胡桃木家具、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甚至还有一个能看到一小片精心修剪的草坪的阳台。 地上散落着被撕碎的报纸,仔细看上面登着关于顾言深北上南下的零星报道。一个明代青花缠枝莲纹瓷瓶的碎片溅在角落,釉面在透过窗帘缝隙的光线下闪着冷冽的光。此刻,他正背对着房门,站在那扇唯一的窗前。 陈郁白穿着皱巴巴的丝绸睡衣,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自从被关在这里,他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他的身份,曾经是他横行无忌的资本,如今却成了束缚他最牢固的枷锁。上次对沈清瓷下手未遂,反而彻底惹恼了秦渡,更惊动了顾言深那边,差点引发不可收拾的冲突。一向疼爱他的父亲,罕见地动了真怒,一记耳光将他抽倒在地后,只冷冷丢下一句:“不成器的东西!再敢出去惹是生非,给陈家招祸,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随即便下令将他锁在这公馆里,切断了与外界的大部分联系。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老管家福伯。 “少爷,该用午饭了。” 陈郁白猛地转身,眼里闪过暴戾的光:“拿回去,我不吃” “少爷息怒,老爷也是为您好……” “为我好?”陈郁白冷笑起来,几步冲到门边,用力捶打着门板,“把我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叫为我好?福伯,你跟着我父亲三十年,你说,从小到大,我想要的东西,有哪一样最后不是我的?” 门外沉默了片刻,福伯苍老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少爷,这个家终会还是老爷说了算,不能再惹恼他了,为了个女人,不值当的。” “你懂什么!”陈郁白一脚踹在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她是我的!是我先看见的!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陷入某种偏执的回忆:“那天她穿月白衫子,绾着最简单的髻,撑一把素色油纸伞。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我陈郁白活了二十六年,见过多少美人,可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像她……” 陈郁白的声音渐趋狂热,手掌贴在冰凉的门板上,仿佛透过这厚重的木材,能触摸到那个遥不可及的幻影。 “可是呢?”他的语气骤然转冷,变得尖锐刻毒,“还没等我上门提亲,就传出来她和秦渡那个泥腿子搅在一起的消息! 福伯在门外轻轻叹气:“少爷,秦先生如今在上海滩……” “那又如何,泥腿子就是泥腿子,我早晚有一天……!”陈郁白打断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他顿了顿,呼吸粗重,像是奔跑过后的野兽:“还有顾言深……哈,北平顾家。该死,他们都该死!” 陈郁白又开始在房间里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福伯,你说她为什么不肯跟了我?贱人,明明是我先看见她的……” 他的声音里渐渐渗入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温柔:“只有我懂她。只有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珍宝。她该被捧在手心里,藏在高楼上,只给我一个人看,一个人欣赏……” 福伯的声音透着忧虑:“少爷,您万不可有这样的念头啊。老爷吩咐过,沈小姐的事,您不能再……。” “放下?”陈郁白猛地停住脚步,眼里泛起猩红的光,“我放不下!福伯,我试过了,我闭上眼睛就看见她,睁开眼睛还是看见她。她在我的血里,在我的骨头里,你让我怎么放下?” 他忽然低声笑起来,那笑声扭曲而怪异:“父亲关得住我的人,关不住我的心。他以为切断电话、不许访客、收走我的枪,我就没办法了?” “少爷!”福伯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您千万别再做糊涂事了!” “所以我就该忍?”陈郁白的声音冷得像冰,“忍到秦渡把她娶进门?忍到顾言深带她去北平?然后我在这笼子里,听着他们的喜讯,祝福他们白头偕老?” 他缓缓走到那扇唯一的窗前,手指紧紧攥着窗帘,指节泛白:“我做不到。我宁愿毁了这一切。” 窗外的草坪在午后的阳光下绿得刺眼,几个园丁正在修剪灌木,动作从容,仿佛这栋公馆里根本没有一个濒临疯狂的囚徒。陈郁白看着他们,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阴鸷填满。 他转身,背靠着窗,缓缓滑坐到地上,那身昂贵的丝绸睡衣拖在光洁的地板上。” 福伯在门外沉默良久,最终只说:“少爷,饭菜我放在门口了。您……多少吃一点。老爷下个月就回来了,到时候您好好认个错,也许……”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郁白没有动,他坐在地板上,目光落在角落里的碎瓷片上。“青瓷……”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舌尖舔过干裂的嘴唇,眼神却冰冷如毒蛇的信子,“你等着……你不会永远躲在秦渡或者顾言深身后的……”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镜中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燃烧着病态的火焰。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睡衣,用手捋了捋头发,动作忽然变得从容优雅,仿佛还是那个风流倜傥的陈郁白。 “父亲您能关我一时,关不了一世。”他对镜中的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陈郁白转身,缓缓走向那扇紧闭的房门,俯身端起了福伯留下的托盘。饭菜精致,三菜一汤,还有一小盅炖品。他拿起筷子,动作斯文地开始进食。 窗外,天色渐晚,暮色给草坪镀上一层暗金的边。房间里的光线昏暗下来,陈郁白坐在阴影里,一口一口吃完所有饭菜,然后将托盘轻轻放回门外。 他回到窗前,看着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围墙之外。公馆里的灯一盏盏亮起,岗哨在庭院中无声巡逻,整个世界井然有序,唯独他的内心,正在酝酿一场无人知晓的风暴。 第36章 雨夜 日子像黄浦江的水,表面平缓地流淌着。秦公馆里的笑声,比往年任何一个春天都多。 花厅里常能听见沈清瓷弹奏的钢琴声,秦渡若在,便会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看似翻看账本或报纸,实则那页纸许久不曾翻动。偶有相视一笑的时刻,连空气都染上几分温润。 一个寻常的傍晚,晚饭后,秦父难得地将秦渡单独叫进了书房。 秦父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呷了一口温热的龙井,目光落在儿子的脸上。秦渡安静地站着,等待父亲开口。 “阿渡,”秦父放下茶盏,声音缓慢而清晰,“你今年二十六了。” “是,父亲。” “秦家这艘船,你这舵掌得不错。”秦父眼中流露出罕见的赞许,“比我年轻时稳,也比我狠。这世道,不狠站不住脚,但只有狠,走不远。你懂了这个道理,我很放心。” 秦渡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秦父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沉默片刻,道:“等明年开春,外头那些纷扰若能稳一稳,上海滩这些虎视眈眈的眼睛,都能稍微消停些——便把你和青瓷的婚事定下来。” 秦渡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先订婚,该有的礼数都要周全。”秦父的目光转回儿子脸上,带着岁月沉淀的智慧,“等她毕业,再风风光光娶进门。沈家虽不如从前,到底是书香门第,青瓷那孩子……配你,是委屈她了。你要好好待她。” 秦渡喉结滚动,素来冷峻的眉眼间冰雪消融,只化作一声郑重的:“是,都听父亲的。” 秦父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秦家的男人,肩膀上扛着太多东西。清瓷那孩子,看着温婉,骨子里有主意。” “儿子明白。” “明白就好。”秦父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一桩心事,“去吧。” 另一厢,秦母也寻了个阳光温煦的午后,拉着沈清瓷在玻璃花房里说话。 花房里暖意融融,各色兰花静静吐露芬芳。秦母修剪着一盆春兰,状似随意地问:“青瓷啊,来上海也有些日子了,还习惯吗?” 沈青瓷正在给一株墨兰松土,闻言抬头微笑:“伯父伯母待我如亲生,一切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秦母放下剪刀,接过沈清瓷递来的湿帕擦了手,拉着她在藤椅上坐下,目光温和地端详着女孩儿的脸庞,“阿渡那孩子,从小性子乖张,但好在品性还不错。这些日子,我看他笑容多了,人也柔和了些,都是你的功劳。” 沈清瓷耳根微微泛红,垂下眼帘:“伯母言重了,阿渡他……本就很好。” 秦母笑了,轻轻拍拍她的手背:“伯母是过来人,看得清楚。今日没有外人,我只问你一句——你对渡儿,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沈清瓷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裙摆上的绣花,声音轻得像花房角落里那盆文心兰的香气:“他护我、教我、待我极好。我心里自然是……。” 秦母一听这话,便知这姑娘心里已是千肯万肯,只是面皮薄,又重规矩,当下喜得握住她的手,连声道:“好孩子,等过些时日,我亲自陪你回苏州一趟,正式向你父亲提亲。该有的三书六礼,我们秦家一样都不会少。” 这消息不知怎的,就在下人中间悄悄传开了。厨房的赵妈和浆洗房的孙婶子咬耳朵时,脸上都带着笑:“听说老爷太太都点头了,明年开春就要定下来呢!”“可不是,少爷和沈小姐站在一处,那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公馆里的空气仿佛都浸着蜜,连廊下挂着的鸟笼里那只八哥,学舌时都多了句“小姐好”“少爷好”。谁都以为,这平顺的日子会一直流淌下去,直至那场众人期盼的喜事到来。 --- 然而,水面下的暗流,从来不曾停歇。 林家攀附顾家不成,反因林宛如在北平的愚蠢行径隐约落了不是,林老爷那张富态的脸,每每一想起此事便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对着心腹管家咬牙道:“秦家……好一个秦家!那个沈青瓷,不过一个没落书香门第的小丫头,也配让我林家难堪?” 更深的屈辱感来自生意场。秦家版图的扩张,已开始挤压以林家为首的在上海滩盘踞了几辈子的老牌世家。林老爷捏着最新的账本,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秦渡这小子,胃口太大了。” 而在苏州那座戒备森严的公馆深处,陈郁白虽被禁足,其影响力却如蛰伏的毒蛇,仍在阴影中吐信。陈大帅虽对独子的荒唐行径恼怒,但对秦家这块“不听话”的肥肉,同样心存不满。一次密谈中,陈大帅对南京某位要员意味深长道:“上海滩的码头,总该知道谁是真正的主人。有些人,仗着几分洋人的关系,就忘了根本。” 那位新近得势的南京要员姓胡,与长江航运利益攸关,早觉秦家势头太猛,需加钳制。三方势力在几番隐秘的往来与试探后,竟在暗处达成了某种危险的默契。 一张无形的大网,从上海、南京乃至更远处悄然收紧,网眼细密,耐心十足。 阴谋的发动,选在一个看似寻常的雨夜。 那日傍晚,天色阴沉得反常。黄浦江上雾气弥漫,轮船的汽笛声都显得沉闷。秦父正在书房核对一批紧要货物的单据,管家匆匆敲门进来,脸色发白:“老爷,出事了。‘九江号’和‘安庆号’在吴淞口被海关扣了,说是……说是夹带了违禁品。” 秦父皱眉:“哪一类违禁?” “说是有未经报备的药品和……和烟土。”管家声音发颤,“这绝不可能!这两条船的货单我亲自核过,都是正经的棉纱和机器零件!” 秦父的心沉了下去。这不是疏忽,是栽赃。他正要说话,电话铃声尖锐地响起。接起来,是钱庄大掌柜几乎崩溃的声音:“老爷!不好了!通源和裕泰两家钱庄遭挤兑,门口排了上百号人,都说听到风声,秦家的船出事,钱庄要倒!我们库里的现银撑不过今晚!” 秦父放下电话,手指冰凉。这是连环套。他立即起身:“备车,我去工部局找约翰逊先生。” “老爷,这么晚了,又下着雨,不如明天……” “等不到明天!”秦父的声音严厉起来,“这是要秦家的命!” 汽车驶入飘泼的雨中。夜色昏黑,街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秦父靠在车后座,疲惫地捏着眉心。司机老陈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担忧道:“老爷,您脸色不好,要不要先回公馆?” “直接去外滩。”秦父闭着眼,“快一点。” 车子驶上外白渡桥。雨越下越大,砸在车顶噼啪作响。桥面上车辆稀少,只有远处几盏车灯在雨帘中摇曳。就在这时,对面一道刺目的远光灯突然亮起,直射过来,突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迎面冲来! 老陈惊骇地猛打方向盘,但那辆车像是认准了目标,不偏不倚地撞向轿车的侧面! “砰——!!!” 金属扭曲的巨响撕裂雨夜。轿车被撞得翻滚出去,重重砸在桥栏上,玻璃碎片混着雨水四溅。 紧随其后的秦家护卫车疯狂刹车,几个人冲下来,徒手扒开变形的车门。老陈趴在方向盘上,已没了气息。秦父被拖出来时,满头满脸是血,胸腹处一片可怕的凹陷,气若游丝。 “老爷!老爷!” “快!送医院!最近的医院!” 几乎是同一时间,秦家位于十六铺、杨树浦等处的三处主要码头和两处核心仓库,同时遭到身份不明暴徒的袭击。这些人训练有素,目标明确——砸毁设备,纵火烧仓,见人就打,但不下死手,纯粹是破坏与恐吓。 秦渡正在公馆与几位船务经理商议应对海关扣船之事,闻讯霍然起身,眼中寒光迸射:“多少人?” “每处至少二三十人,带着铁棍、斧头,还有煤油!”报信的人浑身湿透,脸上带着淤青,“兄弟们顶不住了,货仓里还有新到的一批英国机器,价值二十多万!” 秦渡抓起外套就往外走:“阿坤,带人去码头!其他人,守住公馆,一步不许离开!我去货仓!” “少爷!太危险了!那些人明显是冲着您来的!”管家急忙阻拦。 “货仓不能丢。”秦渡的声音斩钉截铁,人已冲入雨中。 最紧要的货仓位于闸北,存放着秦家近半的流动资金换来的紧俏货物。秦渡赶到时,火已经烧起来了,浓烟滚滚冲天,与雨水混合成呛人的雾。数十名暴徒正与仓促组织起来的工人和护卫缠斗,喊杀声、惨叫声、燃烧的噼啪声混杂一片。 秦渡夺过一根铁管,率先冲入战团。他身手本就极好,此刻更是毫不留情,所过之处,暴徒纷纷倒地。但对方人数太多,且似乎认出他是指挥,攻势骤然集中向他涌来。 混战中,秦渡瞥见仓库二楼的窗口有人影一闪,手中似乎端着什么——那不是棍棒。 “小心!”他厉声警告身边的护卫,同时向侧方急闪。 但太迟了。 一声沉闷的、不同于周围嘈杂的响声,被雨声和打斗声半掩着,却精准无比。 秦渡只觉得胸口被重锤狠狠一击,灼热的剧痛瞬间炸开,力量从四肢百骸飞速流失。他踉跄后退,背靠上湿冷的砖墙,低头看去,左胸位置,深色的衣料正迅速被另一种更深的颜色浸透。 周围的厮杀声忽然变得遥远,眼前的人影开始晃动、模糊。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秦公馆的电话在深夜响起。 罗佩珊接起电话,听了两句,手一松,话筒“哐当”砸在地上。她整个人晃了晃,直挺挺向后倒去。 沈青瓷正在隔壁房间温书,闻声冲出,只见秦母面色惨白昏厥在地,话筒垂在半空,里面传来焦急的、断续的喊声:“……老爷车祸……少爷中枪……医院……快……” 世界在那一刻,万籁俱寂。 窗外的雨,还在下。仿佛要洗净这人间所有的肮脏与鲜血,却又徒劳地将一切阴谋与悲剧,冲刷得更加清晰、刺目。 秦家的天,就在这个看似寻常的雨夜,塌了。 第37章 北上 罗佩珊遭此巨变,几乎崩溃。 一夜之间,丈夫惨死,儿子垂危,一手打拼的家业风雨飘摇。她躺在床上,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精致的石膏花纹,彷佛失了魂。老管家每日端来的粥饭,原封不动地撤下;下人低声的劝慰,她一句也听不进。这个曾经撑着秦家后院数十年,精明干练的女人,被彻底击垮了。 秦家的四位出嫁女儿,在接到噩耗后的第二天,匆忙赶回娘家。 灵堂已经设起来了。秦父的黑白照片摆在正中,香火缭绕,却压不住满屋的死寂。四个女儿扑倒在灵前,哭声撕心裂肺。哭完了,她们擦干眼泪,来到秦母房外。 大姐秦舒云轻轻推开门,看见母亲形销骨立地躺在床上,鼻尖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她走到床边,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妈……” 罗佩珊的眼珠缓缓转动,看向大女儿,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妈,您得振作起来。”秦舒云强忍着哽咽,“现在家里……家里不能没有您主事。” “渡儿……”罗佩珊终于嘶哑地挤出两个字。 “小弟在医院,最好的医生都在守着。”秦舒云说,“妈,现在要紧的是家里的生意。我回来前打听过了,海关那边咬死了违禁品,货船不放;钱庄的挤兑还没停,通源和裕泰已经关门了;码头仓库那边损失惨重,工人们都人心惶惶。还有……还有几家供货商堵在总号门口要结款,说再不结,就要告上法庭。” 罗佩珊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你父亲……你父亲一生的心血……” “妈,”三女儿秦雅云也凑过来,压低声音,“南京那边……我试着求过了……” 房间里的空气更沉重了。 秦舒云咬了咬牙:“妈,我回一趟周家。” --- 周家的客厅里,气氛微妙。 秦舒云的公公,周老爷子,眼皮都没抬一下:“舒云啊,不是周家不帮。亲家公的事,我们也很痛心。但是这次……秦家得罪的人太多了。谁敢碰这个烫手山芋?” 秦舒云的丈夫周慕辰坐在一旁,脸色尴尬,欲言又止。 “爸,”秦舒云跪了下来,泪水涟涟,“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哪怕……哪怕先借一笔款子,让秦家渡过眼前这个难关。利息您说了算,我可以签字画押,用我的嫁妆、用我的一切作抵押!” 周老爷子叹了口气:“舒云,起来说话。不是钱的问题。你现在借再多钱,填得了海关的坑吗?堵得住挤兑的窟窿吗?压得下那些虎视眈眈要瓜分秦家产业的人吗?这是要命的局,不是钱能解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子,又看向儿媳,意味深长地说:“秦家现在,缺的不是钱,是能镇得住场面、能让那三方忌惮的人。” 秦舒云茫然:“谁……谁能镇得住?” 周老爷子不说话了,慢慢呷着茶。 周慕辰终于忍不住,将妻子拉到偏厅,压低声音急切地说:“舒云,你还不明白吗?父亲的意思是说——顾家!北平顾家!” 秦舒云一震:“顾言深?” 周慕辰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残酷的清醒:“能求动顾言深的,全天下恐怕只有一个人——沈青瓷。” 秦舒云的脸瞬间白了:“你……你是要青瓷她……” “这是唯一的活路!”周慕辰急切道,“顾言深若能出面,以顾家在军政两界的影响力,至少能让南京的胡委员收手,胡委员一收手,林家和陈家那边自然也会掂量。秦家才有喘息的机会,才能保住根本,才能等渡弟醒过来!否则,不出一个月,秦家所有的产业都会被蚕食干净,到时候你们一家子怎么办?渡弟躺在医院,一天要烧多少钱?那些医生是用金子请来的!” 秦舒云浑身发抖:“可是青瓷她……她是阿渡认定的人,母亲也把她当亲女儿看,我们怎么能……怎么能让她去求另一个男人?这算什么?这等于是在打阿渡的脸,是在往他心口捅刀子啊!” “那也得他有命醒过来,有命去计较这些!”周慕辰的声音陡然严厉,“舒云,如今的秦家还有谁能护得住她沈青瓷!” 秦舒云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涌出来。许久,她放下手,脸上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决绝:“我……我回去和妹妹们商量。” --- 秦公馆的小花厅里,门窗紧闭。 秦舒云把周慕辰的话转述给三个妹妹听。话说完,花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二姐秦曼云先开了口,声音发颤:“大姐……这……这太委屈青瓷了。那孩子这些天怎么过的,你们都看到了。父亲的后事,是她帮着管家操持,母亲那边,是她日夜守着劝着,医院里,她每天雷打不动去陪小弟说话,给他擦身按摩,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账目和消息,也是她在整理分析……她已经瘦得脱了形,可从来没抱怨过一句。我们怎么能……怎么能开这个口?” 三姐秦雅云抹着眼泪:“可是姐夫说得对……这是唯一的办法了。小弟的命,秦家的根,都在悬崖边上。顾少……。” 四姐秦慧云年纪最小,哭得最凶:“我舍不青瓷……可是我也不能没有弟弟……大姐,我该怎么办啊……” 秦舒云看着妹妹们,心像被钝刀一下下割着:“我们都疼阿渡,也都喜欢青瓷。可如今……如今没有两全的法子了。我去跟母亲说。” 四个人来到罗佩珊的卧室外,踌躇良久,终于推门进去。 罗佩珊今天精神似乎好了一些,正半靠在床头,由沈清瓷一小口一小口喂着参汤。见四个女儿一起进来,神色凝重,她微微一怔:“怎么了?” 沈清瓷放下碗,乖巧地站到一旁。 秦舒云扑通一声跪下了。紧接着,三个妹妹也跪了下来。 罗佩珊脸色一变:“你们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妈,”秦舒云抬头,泪水滚落,“女儿们不孝,但如今……如今有件事,必须求您点头。” 她把周家的分析,断断续续、艰难无比地说了出来。 话音未落,罗佩珊的脸色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她猛地坐直身体,指着四个女儿,手指颤抖得厉害:“你……你们……你们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青瓷……青瓷是你弟弟认定的人!是我的儿媳妇!你们……你们是要让她去求别的男人?你们这是要你弟弟的命啊!” “妈!”秦舒云哭着往前膝行两步,“若是小弟醒着,我们死也不会动这个念头!可他现在躺在那里,生死不知!秦家马上就要垮了!等他醒来,若是发现父亲的心血没了,这个家散了,您让他怎么活?那才是真要他的命啊!” “那也不能用青瓷去换!”罗佩珊厉声道,胸口剧烈起伏,“我罗佩珊再没本事,也做不出这种卖儿媳妇求荣的腌臜事!你们……你们都给我出去!出去!” “妈——”四个女儿伏地痛哭,“求您想想小弟!想想秦家上下几十口人!想想那些跟着父亲几十年的老伙计!要是秦家真的倒了,他们怎么办?我们怎么办?小弟怎么办啊?!” “就是要秦渡的命,那也得他有命醒过来计较啊!”秦舒云哭喊着说出这句最残忍的话。 罗佩珊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她缓缓转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阴影里的沈清瓷。女孩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单薄的身子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青瓷……”罗佩珊的声音忽然嘶哑得不成样子,“好孩子,你……你别听她们胡说……伯母不会……绝不会……” 话没说完,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她猛地咳出一口血,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去。 “妈——!” “伯母!” 房间里顿时乱作一团。沈青瓷第一个冲上去,扶住罗佩珊,急声道:“快叫医生!拿参片来!” 一阵忙乱后,医生给罗佩珊打了针,说她急火攻心,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四个女儿红着眼眶退到外间,面面相觑,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 这时,沈青瓷轻轻关上了里间的门,转过身来。 不过十几日,她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就纤细的身形更显单薄,旗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但她的背脊挺得很直,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过度疲惫后的平静。 “大姐,二姐,三姐,四姐。”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哑,却清晰,“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 四个姐姐同时抬头看她,脸上写满了惊愕、羞愧和难以言喻的痛楚。 秦舒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青瓷,我们……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大姐给你跪下……”她说着就要往下跪。 沈青瓷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了她:“大姐,别这样。” 她环视着四位姐姐,目光清澈而疲惫:“这些日子,我守在伯母和阿渡身边,外头的事,也听管家和经理们说了不少。秦家现在是什么处境,我清楚。” 她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量,然后继续说:“伯父伯母待我如亲女,阿渡……更是将他的命都分给了我一半。如今秦家有难,我若只顾着自己那点名声、那点委屈,眼睁睁看着这个家垮掉,看着伯母倒下,看着阿渡……看着他可能连最后的机会都没有,我做不到。” “青瓷……”秦舒云泣不成声。 “我去北平。”沈青瓷说,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我去求顾先生。”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沈青瓷看向秦舒云,“大姐,麻烦您帮我订最快去北平的车票。还有,我需要一份详细的资料——这次出事前后,所有可疑的人、事、码头仓库损失的清单、海关扣货的所谓‘证据’、钱庄挤兑时带头人的背景、甚至……甚至秦伯父车祸现场可能的线索。一切能找到的,我都要。” “求人帮忙,不能空着手去。”沈清瓷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顾先生是聪明人,也是生意人。我要让他知道,帮秦家是值得的,秦家还有救,秦渡还有价值,而害秦家的人,也必须付出代价。” 四个姐姐怔怔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总是安静站在母亲和弟弟身边的女孩儿。 “家里……就拜托各位姐姐了。请一定照顾好伯母,也请……一定守好阿渡。”她的声音终于哽咽了一下,但很快又平复。 她转身,走向自己房间的方向,背影在昏暗的廊灯下拉得很长,单薄,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北上的列车,将在黎明时分启程。而那趟旅程的终点,是未知的救赎,还是更深沉的漩涡,无人知晓。 第38章 十有九悲 伯母慈鉴: 青瓷不孝,未及面辞,仓促北行。每思及此,心如刀绞,泪落沾襟。 忆昔年苏州蒙难,孑然一身,飘零无依。幸蒙伯父伯母不弃,收留庇护,视若己出。阿渡待我,情深义重,呵护备至。此恩此德,如山如海,青瓷虽粉身碎骨,难报万一。府中数年,承欢膝下,得享慈晖,实乃清瓷此生至幸至暖之光阴。 呜呼!天降横祸,伯父竟遭奸人毒手,遽尔仙逝。闻此噩耗,五内俱焚,恨不能以身相代。阿渡重伤昏迷,命悬一线,秦家基业,风雨飘摇。每见伯母哀毁容颜,姐姐们惶急神色,青瓷愧怍无地,痛彻骨髓。秦家待我恩重,如今大厦将倾,青瓷岂能坐视? 思之再三,辗转反侧。当今局势,环顾宇内,唯北平顾氏,或可挽狂澜于既倒。青瓷自知人微力薄,然为报秦家深恩,为救阿渡性命,纵然前路艰险,亦不得不行此下策,冒昧北上,一试机缘。此去成败难料,青瓷已置生死荣辱于度外。 唯深感愧对伯母。伯母待我,慈爱胜似亲生,青瓷未能晨昏定省,反累伯母忧心牵挂,实乃不孝之至。此番北行,未敢禀明,恐母亲阻拦,更增伤怀。万望伯母保重玉体,勿以青瓷为念。若天见怜,事有转圜,阿渡痊愈,家门得安,青瓷纵漂泊天涯,亦感念伯母恩德,永志不忘。 临书涕零,不知所言。伏惟 青瓷泣拜 --- 罗佩珊捏着这页薄薄的信笺,手指不住地颤抖。那熟悉的、清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此刻却像一根根烧红的针,扎进她的眼里,疼到心里去。信上的泪渍已干,晕开了几处墨迹,可想见书写之人是如何的悲恸难抑。 “这孩子……这孩子……”秦母哽咽着,几乎喘不上气。她是将门虎女,年轻时也曾随父兄经历过风波,自认心志刚强。可此刻,看着这满纸的感恩、决绝与愧疚,想着青瓷那单薄的身影将要独自面对北平的龙潭虎穴、面对那个深不可测的顾言深,她只觉得一颗心被撕扯成了碎片。是为了昏迷不醒的儿子,也是为了这个傻得让人心疼、却又刚烈得令人敬佩的女孩儿。 “我的儿啊……”她终是忍不住,伏在案上,失声痛哭。那哭声里,有丧夫之痛,有爱子危殆之忧,更有对青瓷无尽的不舍与怜惜。这世道,为何总要逼得这般好的孩子,去承受这样的重担? 消息终究是瞒不住的。唐英几乎是闯进了秦公馆,她是从别处听到了风声,又不见青瓷,心中已有不祥预感。当从秦母颤抖的手中看到那封信时,唐英的脸色瞬间白了,随即涨得通红。 “她疯了!她一个人去北平?去找顾言深?那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分别!”唐英又急又怒,在厅里团团转,“秦伯母,您怎么能让她去?!” 秦母只是流泪摇头,无尽的哀伤与无力。 唐英猛地停下脚步,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不行!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去!我得去陪着她!多个人,多个照应,就算……就算真有什么事,我也能替她挡一挡,骂一骂!” “秦伯母,您放心,我现在就回去收拾,追最近一班火车去北平!我一定把青瓷……把青瓷好好的……”她话说到最后,声音也有些发颤,因为她知道此去北平,面对顾言深那样的势力,“好好的”三个字,谈何容易。但她目光灼灼,已然下了决心。 秦母抬起泪眼,望着眼前这个如烈火般的女孩子,心中百感交集,只能紧紧握住唐英的手,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哽咽。 唐英转身便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她要赶在沈青瓷独自面对一切之前,赶到她身边。 ———— 北平的秋,来得比上海更肃杀。天色是灰蒙蒙的铅,压着古老的城楼与胡同。 沈清瓷走出前门火车站时,铅云终于承不住重量,化作滂沱冷雨,毫无征兆地倾泻下来。她只来得及将那只小小的藤箱举在头顶,几步便躲到了一处商铺的窄檐下。身上那件素色阴丹士林布的夹旗袍,很快被斜扫的雨丝打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减至极的腰身线条。 秦舒云到底不放心,亲自将她送上火车,塞给她一卷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银票,又反复叮嘱那节特意托人安排的、较为清静的车厢里的茶房小心照料。一路北行,窗外景色从江南的润泽变为北地的苍茫,她的心也一寸寸冷下去,沉下去。自秦家出事,她几乎没有合过眼,眼前交替着秦父遗容的灰败与秦渡昏迷的苍白,还有秦母瞬间坍塌的背影。支撑着她的,只剩下一股近乎麻木的、必须完成这件事的执念。 雨势稍歇,她向路人问清了顾宅的大致方位——铁狮子胡同,那一片寻常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深宅大院区。她叫了辆黄包车,说了地址。车夫看了她一眼,没多话,拉起车在淅淅沥沥的秋雨中跑起来。 到了胡同口,车夫便不肯再往里进了,只指了个方向。她付了钱,提起藤箱,独自踏着被雨水浸得发亮的青石板路,朝那两扇紧闭的、威严厚重的朱漆大门走去。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脸颊不断滑落,湿透的旗袍下摆溅上了泥点,藤箱也显得沉重。她走得有些踉跄,连日积累的疲惫、寒冷、恐惧,还有那孤注一掷的绝望,此刻都随着越来越近的顾宅大门,化作一阵阵眩晕,冲击着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终于,她站定在那高高的石阶下,雨水模糊了眼前“顾宅”的匾额。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用尽力气去叩动那冰冷的铜环。 门开了半扇,一个穿着体面短褂的门房探出头,看见雨地里站着一个浑身湿透、面容苍白却异常美丽的年轻女子,不由得一愣。 “请问……顾言深,顾先生在吗?”她的声音被雨水和寒冷浸得微微发颤,却依旧清晰。 门房正要询问来意,通报与否,身后却传来脚步声和低沉熟悉的男声:“何事?” 紧接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内光影交界处。顾言深大约是正要出门,或是刚从外面回来,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哔叽呢长衫,外罩同色系的大衣,手里拿着一把尚未撑开的黑伞。他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公务后的倦色,以及被打扰时惯有的、淡淡的疏离。 然而,当他目光落在台阶下那个雨中身影上时,所有的倦怠与疏离,都在瞬间凝固、碎裂。 雨水浸透了她鸦羽般的鬓发,几缕湿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她身上那件素到极致的蓝布旗袍,被雨水勾勒出伶仃而优美的轮廓,仿佛一株被暴雨摧折却依旧挺立的素心兰。脸上没有任何脂粉,唇色淡极,唯有一双眼睛,被雨水洗过,又因连日煎熬与此刻的紧张,蒙着一层凄清的水光,亮得惊人,也哀得惊心。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美。极致的清淡,是风雨中不染尘的素瓷;极致的艳丽,是濒临破碎前焕发出的、夺人心魄的凄艳光华。雨幕成了她的背景,冲刷掉一切世俗的妆点,只留下这最纯粹、最脆弱、也最震撼人心的本来颜色。她站在那里,像是从江南水墨画里走出的精魂,偶然迷失在这北地的冷雨里,下一刻便要消散。 顾言深见过她盛装时的清丽,见过她应对挑衅时的从容。但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她的美具有如此直接的、摧毁性的力量。他那颗在权力场中早已锤炼得冷硬、习惯于衡量与算计的心,在这一刹那,仿佛被这雨中的凄美景象狠狠攥住,又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最轻又最重地拂过,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疼痛的悸动。竟荒谬地觉得,若能拂去她眉间哀愁,让她眼中重现暖色,便是将一颗心摘了给她,似乎……也值得。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走下台阶,手中的黑伞“唰”地撑开,瞬间隔绝了冰冷的雨幕。 “沈小姐?” 沈清瓷抬起被雨水冲刷得异常清亮的眼眸,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他的气息带来一丝陌生的暖意,却也让她一直强撑的那口气,终于到了极限。连日来的惊惧、奔波、寒冷、绝望……所有被她强行压抑的情绪和体力透支,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上。 她想开口说话,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眼前顾言深的脸开始旋转、模糊,那柄黑伞的轮廓化作一片晃动的黑影。世界的声音急速褪去,只剩下哗哗的雨声,越来越远。 她身体一软,眼前彻底陷入黑暗,直直向前倒去。 顾言深瞳孔骤缩,反应极快,手臂一伸,稳稳地将那具冰冷、轻盈得不可思议的身体接在了怀里。湿透的衣衫下,是几乎感觉不到暖意的体温,和单薄得令人心惊的骨架。她安静地伏在他胸前,长睫紧闭,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仿佛雨中凋零的白玉兰。 雨点噼啪敲打着伞面。门房早已惊呆。顾言深抱着怀中昏迷的人,站在原地,有几秒钟的凝滞。怀里真实的重量和冰冷,鼻尖萦绕的、混合着雨水湿气与一丝极淡清香的陌生气息,都在提醒他,这不是幻象。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稳地护在怀中,隔绝了所有风雨。然后,他转过身,抱着她,一步步踏上门前的石阶,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对门房道: “去叫医生。” “另外,没有我的允许,今天沈小姐到访的事,一个字也不许传出去。” 第39章 机关算尽 林公馆的二楼小客厅里,林宛如正对着电话听筒发火。 “废物!不是说陈郁白昨天就解了禁闭吗?他不是最恨秦渡、最想得到那个贱人吗?人呢?!秦公馆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解释什么,林宛如越听脸色越难看。 我花了那么多心思,好不容易打听到他解禁的日子,就是为了让他第一时间去闹!去抢!只要他把沈清瓷带走,或者闹出什么丑闻,顾言深那边自然就不会再多看那个贱人一眼……现在你告诉我,他还在陈公馆?!”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几乎要把电话线绞断。 正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她的贴身丫鬟小翠神色慌张地探头进来,压低声音:“小姐,刚……刚得到的消息,秦家那位沈小姐,北上了……。” “什么?!” 林宛如手一松,电话听筒“哐当”一声砸在桌面上,里面还传来“喂?喂?”的声音。 她的脸瞬间扭曲起来,精心描绘的柳叶眉倒竖,眼里迸射出恶毒又惊慌的光:“她去北平……她去找顾言深了!这个贱人!她怎么敢?!她不是口口声声对秦渡情深义重吗?秦渡还没死呢,她就急着去攀顾家的高枝了?!” 小翠吓得不敢吭声。 林宛如在房间里快步走了两圈,猛地停下,咬牙切齿:“不行……绝对不能让她见到顾言深!顾言深一心软,出手帮了秦家,那我们林家之前做的一切就全白费了!秦家喘过这口气,第一个就不会放过我们!” 她冲到桌前,抓起刚才掉落的电话,也不管对面是谁,厉声道:“给我接苏州陈公馆!立刻!马上!” --- 苏州,陈公馆。 陈郁白确实解了禁闭,也确实被他父亲叫去,结结实实训斥了两个时辰。 陈大川指着他的鼻子骂:“秦家的事,自然有人收拾,你急吼吼地凑上去当什么出头鸟?我警告你,南京胡委员那边已经有了安排,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再敢轻举妄动,我就把你送去广州军校关三年!” 陈郁白憋着一肚子邪火,硬生生忍了下来。好不容易从父亲书房出来,他铁青着脸回到自己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招来心腹阿昌:“秦家那边怎么样了?她呢?” 阿昌低着头:“少爷,秦家现在乱成一团,秦老爷的灵堂设着,秦渡还在医院昏迷,听说情况不太好。沈小姐……她一直在秦公馆和医院两头跑,深居简出。” 陈郁白眼神阴郁:“秦渡……他最好永远别醒过来。”他顿了顿,又问,“林家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林家的人似乎在暗中收购秦家钱庄流出来的债券,还有,他们好像也在打听沈小姐的行踪。” 陈郁白冷笑:“林宛如那个蠢货,还不死心。”他想了想,“准备车,我要去上海。” “少爷,现在去?大帅刚吩咐过……” 陈郁白不耐烦地挥手,“父亲只说不能惹事,没说不让出门。快去!”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陈郁白皱眉接起,对面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有些耳熟的女声,他的脸色先是一愣,随即变得极其难看。 “北上……北平……顾言深!”他猛地将电话机扫落在地,瓷器碎裂声刺耳,“她居然敢去找顾言深!” 陈郁白的胸膛剧烈起伏,眼里布满红血丝,那种被背叛、被轻视的狂怒几乎要冲破他的天灵盖。 “备车!立刻去火车站!不……去调度室!给我拦下那趟去北平的火车!”他嘶吼道,声音因激动而破音。 “少爷,火车怕是已经开出一段了,而且那是津浦线的车,咱们的手伸不了那么长啊……”阿昌为难道。 “那就给我准备专列!追!无论如何,必须在天津之前截住她!”陈郁白一边怒吼,一边胡乱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她是我看中的人!凭什么去找顾言深?秦渡算什么东西?顾言深又算什么东西?!我陈郁白要的人,谁也抢不走!”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冲出房间,穿过走廊,一路上的仆役纷纷躲避。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沈青瓷抓回来,关起来,让她知道谁才是她该依附的人! 然而,他刚冲到公馆大门,就被两名穿着军装的卫兵拦住了。 “少爷,大帅有令,请您回房。” 陈郁白目眦欲裂:“滚开!我有急事!” 卫兵面无表情,但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大帅说了,您绝不能离开公馆半步。请您不要让我们为难。” 陈郁白愣住了,随即明白过来——父亲早就防着他!他的行动被彻底锁死了! “啊——!!!”他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咆哮,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大理石柱上,手背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直流。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无尽的怒火和挫败在五脏六腑里焚烧。 就差一步!就差那么一步! 如果他昨天一解禁就立刻去上海…… 如果父亲没有把他叫去训话…… 如果那个电话早一点打来…… 无数个“如果”啃噬着他的心。他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想象着沈青瓷坐在北上的列车里,离他越来越远,离顾言深越来越近…… “顾言深……顾言深……”他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毒辣得像淬了冰的刀子,“你等着……还有沈青瓷,你也等着……总有一天,你们都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而与此同时,在上海林公馆,林宛如也在摔东西。 她派去火车站试图拦截沈青瓷的人回报:去晚了,车已经开了。而且沈青瓷身边看似无人,但进站时有两个身形矫健、目光警惕的男人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没敢贸然动手。 “废物!都是废物!”林宛如将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全部扫到地上,昂贵的香水脂粉摔得粉碎,香气浓烈得令人作呕。 她原本的计划天衣无缝:刺激陈郁白去秦家闹事,最好强行带走沈清瓷。如此一来,沈清瓷名声尽毁,顾言深那样骄傲的人,绝不可能再要一个被其他男人强行带走的女人。 可没想到,陈郁白那个蠢货关键时刻被绊住了脚! 更没想到,沈清瓷那个贱人如此果决,竟然直接北上去求顾言深! “不能让她见到顾言深……一定不能……”林宛如跌坐在一片狼藉中,眼神惶乱,“得想办法……得在顾言深见到她之前,让她消失,或者……让她不干净……。 第40章 梦魇 沈清瓷睡了很久。那不是安宁的睡眠,而是被梦魇紧紧攫住的、漫长的沉沦。 梦里,反复出现那个雨夜——刺耳的刹车声、金属扭曲的巨响、秦父被抬出时身下淋漓的暗红……画面一转,又是医院惨白的灯光下,秦渡毫无生机地躺着,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呼吸机的软管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仿佛下一秒那波动就会停止。她拼命想喊,想跑过去,脚下却像陷在泥沼里,动弹不得。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慌和冰冷。 “不要……秦伯父……阿渡……阿渡……”细碎的、带着哭腔的呓语,不断从她干裂的唇间溢出。即使在昏睡中,泪水也不断从紧闭的眼角滑落,在素色的枕套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顾言深就坐在床边的西式扶手椅里。 窗外天色从她昏倒时的午后,渐渐转为沉沉的暮色,又慢慢染上夜晚的墨蓝。他手里的清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下人轻手轻脚进来,低声询问是否需要准备晚餐,或是换人来守一会儿,都被顾言深一个极淡的眼神制止了。 他就这样沉默地坐着,唯有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床榻上那蜷缩的、颤抖的身影上。看着她深陷噩梦时蹙紧的眉头,听着她无意识中泄露的恐惧与最深切的牵挂——尤其是那一声声或清晰或模糊的“阿渡”。 每一声,都像一根极细的冰针,在他心口某个他自己都未曾仔细探查过的位置,轻轻刺入。不剧烈,没有鲜血淋漓,但那细微的、绵密的凉与涩,却清晰得无法忽视。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如此脆弱的模样。她所有的盔甲都被彻底击碎,千里奔袭的疲惫、家族倾覆的绝望、爱人垂死的恐惧,终于压垮了她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将她最无助、最真实的内里,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面前。 而他,竟是此刻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这个认知,让顾言深心中那潭向来平静无波、只映照利害得失的深水,泛起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涟漪。 房门被极轻地叩响,他的心腹副官陈豫闪身进来,将一封薄薄的电文密函无声地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又悄然退了出去。 顾言深的目光在电文上停留了片刻,才伸手拿起。上面的内容,他早已知晓。秦家的这场“意外”,看似是商业倾轧与私人仇怨的爆发,实则是多方势力在更大棋盘上的一次默契合围。林家、主管交通与航运的胡委员,还有陈家父子。 三方各怀鬼胎,却因一时共同的利益目标,织就了这张足以勒死秦家的网。 顾言深将电文轻轻折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秦家,看似只是上海一地的航运豪强,但其掌控的江海联运网络,南连粤港,北接津塘,更是长江这条经济命脉上的重要节点。秦家一旦彻底覆灭,必然引发上海滩乃至整个华东、华南势力的疯狂洗牌与争夺。届时,航运紊乱,商路阻塞,甚至可能影响到更为敏感的物资流通与人员往来,破坏掉当前南北之间脆弱而微妙的平衡。 这不符合顾家的利益,更不符合北平方面对于南方局势“稳中有控”的既定策略。顾家问鼎,需要的不是某个区域的混乱与权力碎片化,而是棋盘上关键节点的稳定与可控。一个元气大伤、必须依附于更强力量才能存续的秦家,远比一个被各方撕碎、引发连锁动荡的上海滩,更符合顾家的长远布局。 理性层面的权衡早已清晰。他原本就在等待一个最合适的介入时机,或者,一个足够有分量的“理由”。 “阿渡……别死……求你……” 床上的沈清瓷又发出一声呜咽般的悲鸣,身体在厚重的锦被下微微蜷缩,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顾言深抬起眼。 昏黄的台灯光晕柔和地笼罩着她。她瘦了许多,下巴尖得可怜,苍白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唯有那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在眼下投出两片颤动的阴影。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的清冷与距离感,脆弱得像暴风雨后枝头仅存的一瓣梨花,随时可能零落成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养过的一只白猫。那猫性子极傲,从不亲人。有一次受了重伤,拖着流血的腿躲进花园最深的灌木丛。是他找到了它,它那时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濒死的恐惧,却又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微弱的祈求。 和此刻沈清瓷昏睡中无意识流露出的气息,何其相似。 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轻轻地拨动了他心弦。这情绪与他素来的冷静自持格格不入,却真实地存在着。 他倾身向前,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才极其轻柔地落下,用指腹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一滴泪。动作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小心翼翼,仿佛触碰的是晨露中颤巍巍的花蕊。 指尖传来微湿的凉意。 他不是会被眼泪轻易打动的人。顾家的深宅大院里,他见过太多或真或假的泪水,听过太多或凄切或狡黠的哀求。他的心肠,早已在权力场的冰水中淬炼得足够坚硬。 可她的眼泪不一样。是对爱人的生死牵挂,是对一个濒临破碎的家族的绝望守护。这份纯粹到近乎愚蠢的赤诚,与他在北平、在上海见惯了的精明算计、虚伪矫饰,截然不同。 恰恰是这份不同,像一把生锈却锋利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他理性堡垒上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不仅要救秦家——或者说,重塑一个能在顾家影响下存续的秦家。 此刻,他似乎……也为了眼前这个昏睡中仍在哭泣的女子。为了拭去她眼角的泪,为了平息她梦中的惊悸。 他收回手,指腹那一点湿凉仿佛烙印般残留着。他重新靠回椅背,眼神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与莫测。只是那平静之下,已然涌动着足以扭转千里之外危局的暗流。既然决定了出手,上海滩的那场“盛宴”,就该换一种方式收场。那些伸向秦家的手,需要被斩断;那些落下的石头,需要被挪开;而那个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的秦渡……他必须活着。 只有秦渡活着,秦家才有未来可言。也只有秦家有了未来,眼前这个女子……才可能从这沉重的噩梦与负累中,稍稍喘息。 至于她…… 顾言深的目光再次落在沈清瓷脸上,深沉难辨。 她既然选择了北上,踏进了顾家的门,将所有的软弱与祈求展露在他面前,那么,从今往后,她的眼泪,她的安危,她心心念念要救的人和家……便都与他顾言深,有了脱不开的干系。 窗外,秋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屋檐积水偶尔滴落的声响,一声,又一声,敲打着寂静的夜。 长夜未尽。 第41章 探访被拒 顾家老太太连着三天没见着最得意的孙子晨昏定省。 头一日,她只当是顾言深公务繁忙。这孩子自小勤勉,夙兴夜寐是常有的。可到了第二日、第三日,连个人影都不见,差人去前头书房或他惯常待的几处地方寻,回话一律是“少爷在忙,暂不见客”。 话是恭敬,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喙。 顾夫人心里也犯嘀咕。顾言深再忙,从前也没有连着几日不进内院请安的道理。她亲自下厨炖了盅儿子素日喜欢的虫草花胶鸡汤,用食盒仔细装了,带着贴身丫鬟往顾言深独居的“静渊斋”去。 没想到,刚到院门前的月亮门洞,就被一名穿着灰色中山装、面容冷肃的年轻男子拦下了。 “夫人请留步。” 顾夫人认得他,是顾言深身边最得力的副官之一,姓陈。她端着母亲的架子,温声道:“陈副官,我来给言深送些汤水。他这几日辛苦,你让我进去,看他一眼也好。” 陈副官身子微微一侧,依旧挡在门前,垂首道:“夫人恕罪。少爷有严令,处理紧要公务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这汤……卑职可以代为转交。” 顾夫人的笑僵在脸上。代转?这算什么?她连自己儿子的院门都进不去了? “陈副官,”她语气里带上了不悦,“我是他母亲。难道我进去看看他,还能耽误他的紧要公务不成?” 陈副官头垂得更低,语气却愈发坚定:“少爷的命令,卑职不敢违抗。请夫人体谅。” 话说到这个份上,顾夫人知道再坚持也是徒惹难堪。她看着那扇紧闭的乌木院门,心头更添疑惑。儿子这到底是在处理什么天大的事,竟连她都要防着? 她转身回去,食盒原封不动地提了回来。顾老太太见她神色不对,追问之下,婆媳二人一合计,心下那份不安与疑窦,越发浓烈。 “不对劲。”顾老太太放下手中的佛珠,苍老但依然清明的眼睛里透出锐利的光,“言深那孩子,做事最有章法,也最重规矩。便是有天大的事,也断不会接连几日对祖母、母亲闭门不见。这里面……必定有事。” “母亲说的是,”顾夫人忧心忡忡,“陈副官那模样,半分通融也没有。我瞧着,倒不像是防外人,更像是……防着家里所有人。” 这个猜测让两人都沉默了。顾家深宅大院,规矩森严,但内里并非铁板一块。各房有各房的心思,各方势力也未必没有将触角伸进来。顾言深年纪轻轻便手握重权,是顾家这一代毋庸置疑的支柱,也是无数明枪暗箭的目标。他如此戒备,难道真是察觉了内部有什么不妥? “走,”顾老太太拄着紫檀木拐杖站起身,神色凝重,“老婆子我倒要亲自去看看,他那院子里,究竟藏了什么洪水猛兽,连至亲都要拦在门外!” 婆媳二人带着几个心腹丫鬟婆子,一路无言,来到了静渊斋。 往日里,这院子虽清静,却也只寻常闭着门,门口并无特别守卫。可今日,离着还有十来步远,顾老太太就察觉到了不同。 院门紧闭自不必说,门前竟赫然一左一右站着两名男子。这两人并未穿着顾府护院寻常的衣裳,而是一身利落的深色制服,腰杆挺得笔直如松,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顾老太太一眼就看出,他们站的位置、身体的姿态,都是随时可以拔枪应对突发状况的架势。尤其那眼神,平静无波,却锐利得像开了刃的刀,扫过过来的一行人时,带着审视的意味。 这是顾言深自己麾下直属卫队的人。他们通常只在外出时随行护卫,极少出现在内宅,更遑论如此直白地把守院门。 顾老太太心头一沉,脚步却未停,径直走到门前。 “老夫人,夫人。”两名卫兵同时抬手敬礼,带着军人的干脆。但敬礼之后,他们的身体并未挪开半分,依旧像两尊门神,牢牢挡在门前。 顾老太太活了八十几年,历经风雨,在顾家后宅说一不二,何曾被人这样挡过驾?她脸色当即沉了下来,拐杖在地上不轻不重地一顿:“怎么,连我也敢拦?” 站在稍前一些的卫兵首领再次垂首,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却字字清晰,毫无转圜余地:“老夫人息怒。少爷有严令,未经他亲自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卑职等职责所在,不敢徇私。请老夫人、夫人体谅。” “体谅?”顾老夫人气得声音发颤,“里头住的是我孙子!我是他祖母!你们这是什么规矩?难道我还会害他不成?” 卫兵首领依旧垂着眼:“老夫人言重。卑职只知执行命令,请老夫人莫要为难卑职。” 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婆媳俩看着这两张毫无表情的脸,知道今日是无论如何也进不去了。硬闯?且不说这两个卫兵敢不敢对她们动手,便是闹将起来,惊动了里头,最终难堪的也是她们自己。 顾老太太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的怒意与惊疑强压下去。她毕竟是经过大风浪的,知道事有反常必为妖。 “去把门房老赵给我带过来。” 老赵连滚带爬地过来,“扑通”跪倒在冰冷的石板上,磕头如捣蒜:“老夫人……夫人……小的……小的……” “抬起头说话。”顾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少爷这几日,究竟在院里做什么?可有外人来过?尤其是……女人?” 最后三个字,她问得极轻,却像一块冰投入火中,让旁边的顾夫人倏然瞪大了眼睛。 老赵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脑门磕在石板上“砰砰”响:“回……回老夫人……小的真的不知啊!少爷……少爷只是吩咐,紧闭门户,无论谁问,都不许多嘴……小的……小的只是个看门的,里头的事,打死也不敢打听啊!” “这几日,膳食如何送入?谁在里头伺候?”顾夫人急急追问。 “膳食……都是陈副官亲自带人提进去的……里头……里头除了少爷,似乎……似乎没有旁人伺候……”老赵语无伦次,冷汗已经浸湿了后领。 没有旁人伺候?顾言深虽不喜人多,但日常起居总要有两个稳妥的人打理。更何况,若是处理公务,笔墨茶饭,岂能无人侍候? 除非……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里面的情形。 顾老太太看着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乌木院门,又看了看脚下磕头不止、吓得魂飞魄散的门房,心中那点疑虑与担忧,并未因问不出什么而消散,反而化作了更深沉的阴云。 她这个孙子,心思太深,手段太硬。他若真想藏住什么事,这顾家大宅里,恐怕还真没人能撬开他的嘴。 拐杖在地上又顿了顿,她最终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于孙子日益脱离掌控的无力感。 “走吧。”她对儿媳道,声音里透出疲惫。 两人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身后,那两名卫兵依旧像钉在地上的标枪,一动不动。静渊斋的院墙高耸,在暮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将那扇紧闭的门,掩藏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第42章 顾言深其人 沈青瓷在顾宅的日子,像漂在雾蒙蒙的水面上,时沉时浮。 烧是慢慢退下去了,额头的温度不再烫手,但身体里仿佛还残留着那场急病的余烬,让她乏力、昏沉。神智也时常在清醒与混沌之间摇摆。 偶尔清醒过来时,看到那个守在床畔的身影。他有时穿着挺括的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扣着,就着床边一盏光线柔和的台灯翻阅文件,眉宇微蹙,侧脸在光晕中显得沉静而专注;有时,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做,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喜怒,却有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混沌的意识里便会涌起一阵几乎让她落泪的感激。她努力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发出微弱的气音:“顾先生……多谢您……” 顾言深很少回应什么,只是微微颔首。他喊来恭候在门外的仆妇扶起她,亲自将温度正好的温水递到她唇边。或者,用浸过热水的软毛巾,仔细擦拭她额角沁出的虚汗。意外地妥帖周到,让人安心。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沉默而坚固的磐石,沉甸甸地压在这间被病气笼罩的屋子里,无形中驱散了一部分盘踞不散的惊惶。 然而,她所有清醒的念头,心底最深处那根始终紧绷的弦,依然牢牢系在千里之外的上海。秦渡如何了,秦家又如何了。 她丝毫不知,就在她于病榻上辗转反侧的这短短十几天里,顾言深出手了,精密而迅猛的将那些看似汹涌澎湃的恶意与算计,无声地压制、拆解,甚至巧妙地扭转了方向。 他甚至没有离开北平一步。 一封盖着特殊暗码、以绝密等级发出的电报,在沈清瓷抵达顾宅的那个深夜,就从顾家私设的电台发出,径直递送到南京国民政府交通部一位实权次长的私人办公桌上。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封措辞更为私人化、却同样不容忽视的电报,抵达了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总办、英国人哈德逊爵士的私宅,法租界公董局的几位核心董事也收到了语气相似的信息。 这两封电报,就像两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而有力。 对秦家货船的扣押令,在电报发出后的四十八小时内被正式撤销。海关方面的公开解释语焉不详,内部则迅速封存了相关案卷,涉事人员被低调调离。针对秦家钱庄“通源”和“裕泰”的挤兑风潮,遭到了租界巡捕房的强势干预,几名被查明受雇于林家下属银号、专门煽动事端的流氓头目被以“扰乱金融秩序”罪名迅速逮捕。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林家自己旗下两家利润丰厚的银号——“昌隆”和“汇鑫”,几乎同时被上海银行公会以“准备金率不足”和“涉嫌违规关联交易”为由启动调查,一时间风声鹤唳,储户蜂拥挤兑,林家自顾不暇。 租界警方“突然”且高调地加强了对外滩码头区、杨树浦工业区等秦家产业周边的巡逻。那些之前如同鬼魅般出现、打砸纵火后便消失的“不明暴徒”,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凭空抹去,再也没有出现。 --- 对于远在南方的陈大川父子,一封由北平一位德高望重的国府元老,亲笔书写的私信,送达陈大川的案头。信中通篇忆往昔、谈大局、讲道义,只字未提秦家或陈郁白。但那份私信的某些段落旁,有人用极淡的铅笔做了几乎难以察觉的标记,这些段落恰好涉及南方某部“急需”的、必须经由上海口岸转运的一批关键军用物资的详细清单和运输时限。 巧合的是,几乎就在这封信送达的同时,南京方面负责军需调运的部门,“按最新安全条例”对一批原定经上海发往陈大川辖区的药品和精密通讯器材进行了“临时抽检”,运输计划被“暂缓执行”。 陈大川毕竟是乱世摸爬滚打,白手起家的人。最懂得审时度势。他立刻召来儿子陈郁白,严词训斥,命令其手下所有人等,立即停止与上海秦家事务的任何牵扯,并“主动”致电南京相关方面,明确态度。 --- 至于林家,以及躲在南京的胡委员,顾言深没有选择正面冲突,而是像一位顶尖的棋手,精准地移动了几颗看似无关紧要的棋子,瞬间改变了整盘棋的胜负手。 一份内容详实、证据链清晰得可怕的匿名举报材料,被同时送到了上海总商会纪律委员会、租界税务稽查局和南京财政部稽查司。材料不仅详细列举了林家近五年来通过贿赂、构陷、散布谣言等手段打压吞并数家同业对手的经过,更致命的是,其中附上了几份看似普通的礼单和宴会请柬影印件,清晰地揭示了林家与胡委员身边几位亲信秘书频繁的“礼尚往来”和“私下沟通”。 几乎在同一时间,南京方面,胡委员的主要政敌“意外”获得了一些材料,暗示胡委员与陈大川私下交往过密,其妻弟名下的一家航运公司在过去一年里业务量暴增,几乎垄断了长江部分航段的官方特许运输业务。 瞬间,林家在上海滩的商业信誉遭到毁灭性打击。总商会内部要求严查的呼声高涨,商业伙伴纷纷避嫌,银行遭遇挤兑和监管双重压力,资金链骤然紧绷。林老爷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求告却处处碰壁。 胡委员在南京的日子也同样难熬。议会质询中开始出现含沙射影的提问,监察院的关注让他如坐针毡,他不得不花费大量精力应对调查、撇清关系,再也无暇他顾。 短短不到半个月。 上海滩那场看似多方勾结、蓄谋已久、足以将秦家这艘大船彻底击沉并分食殆尽的风暴,就这样被一双看不见却又无处不在的手,强行按下了停止键,甚至巧妙地扭转了局面。 秦家码头的清理工作开始有序进行,核心仓库和最重要的货运码头得以保全,最关键航线的特许经营权未被剥夺。通源、裕泰两家钱庄在得到一笔来源隐秘的紧急注资后重新稳健运营,挤兑潮彻底平息。秦父的丧礼得以在相对平静的氛围中完成。而医院里昏迷的秦渡,被转入一个由上海顶尖外科医生和顾家从北平特邀的权威专家共同组成的特别医疗小组进行看护,虽然仍未恢复意识,但生命体征已经稳定,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 这便是顾家的权势,以及顾言深的手段。 “权势滔天”与“手腕卓越”,从来不在喧哗的排场与凌厉的外表。而在于这种“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色处见繁花”,它让绝境中的人看到希望,也让得意忘形者瞬间跌落。而顾言深,无疑是深谙此道的大师。 而这半个月里发生的一切惊心动魄的转折,病榻上的沈清瓷都毫不知情。 窗外的北平,秋意已深,落叶萧萧。但千里之外上海滩的那场危机,已然以无人预料的方式,尘埃落定。 第43章 不急 顾言深坐在床边,看着沈青瓷又一次从浅眠中醒来。 她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迷茫的眸子对上他的视线,混沌的意识还未完全清醒,苍白的嘴唇下意识地翕动,又要吐出那听了无数次的“谢谢”。 他的指尖先一步抬起,轻轻拂开她额前被虚汗濡湿的几缕发丝。“不必总谢我。”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低沉而平稳,“秦家的事,已大致平息。秦渡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了。” 沈清瓷的眸子瞬间睁大了。 那里面先是空茫,像是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随即,难以置信的光芒倏然亮起,如同黑夜中骤然点燃的烛火,紧接着,这光芒便被汹涌而来的泪水彻底淹没。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挣扎着想撑着身体坐起来,嘴唇哆嗦着,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倾泻,可美人就是美人,那夺眶而出的眼泪更像是一颗颗大小形态各异的珍珠,滚落在如玉的面颊上,大珠小珠落玉盘。 顾言深没有扶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激动得难以自持的模样,看着她为远方的另一个男人喜极而泣。那眼泪滚烫、清澈,每一滴都是为了秦渡,为了秦家。他清楚地知道,理性地分析着,甚至能精确地描摹出她此刻心中的狂喜与感激。 但,那又怎样? 他看着她泪水洗过的脸颊,苍白中透出一丝激动的红晕,比雨中初见时更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生动。这些日子,他坐在这里,看着她被高烧折磨,听着她在梦魇中呼喊秦渡的名字,感受着她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牵挂。最初的那份悸动,早已在日复一日的静默守护、在她全然依赖的姿态中,以及在他亲手于千里外拨云见日、掌控全局的过程里,悄然发酵、沉淀,变成了一种更为清晰、更为沉笃,也更为强烈的意念。 他顾言深,出身显赫,手握权柄,自幼便深知一个道理:这世上真正的好东西,从来不会轻易送到你面前。要么去争,要么去夺。而一旦被他看中,纳入视野,那便意味着,这件东西,这个人,注定要属于他。以前或许是时机未到,或许是他未曾真正上心。但现在不同了。 她自己来到了他的面前,以最无助、最绝望的姿态,将她最珍视的软肋与牵挂,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的视野之下。他救了她拼死要救的人,稳住了她视为生命的家。这份天大的恩情,这份如今紧密相连的牵绊,早已不是她轻飘飘一句“谢谢”,或是将来秦家奉上的厚礼可以划清、可以偿还的。 他对她,已不仅仅是欣赏其风骨,或是一时兴起的怜悯。那是一种沉静的、如同潜伏在丛林深处的狩猎者般的耐心与笃定。秦渡,是她过去的故事。而他顾言深,将是她未来命运无可争议的主宰者。她的眼泪此刻可以为别人而流,这无妨。但她的余生,她的悲喜,她的归宿,终将只与他有关。 “好好休息,”他倾身,替她掖了掖滑落的被角,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指尖不经意掠过她脸颊未干的泪痕,“把身体彻底养好。以后……还有很多事。” 沈青瓷完全沉浸在巨大的惊喜与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中,心口被感激填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她只是含泪用力点头,望着他的眼神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她未能,也无力在此刻去分辨他话语深处那不容错辨的占有意味与对未来赤裸裸的安排。 顾言深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院落里的梧桐开始落叶,一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在窗台上。上海的风波已定,秦家的棋局被他强行稳住。然而,属于他顾言深个人的、新的棋局,方才徐徐展开。 --- 又过了几日,沈清瓷的脸色眼见着红润起来,眼中的惊惶也褪去了大半。顾言深有意让陈副官“透露”了几句,秦家那边终于有确切的平安信辗转传来,她知道秦渡已然脱离最危险的阶段,转入长期疗养,秦家产业虽然损失惨重,但核心部分到底保住了,没有垮掉。 压在心头最重的那块巨石被移开,理智便逐渐回笼,随之浮上心头的,是去留问题了。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暖洋洋的。沈青瓷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旗袍,头发也仔细梳拢好。她站在窗前,深呼吸了几次,像是在积蓄勇气。当顾言深像往常一样推门进来时,她转过身,迎着他的目光,向前走了几步。 身姿依旧纤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眼神也恢复了往昔的几分清亮与沉静,只是深处仍残存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面对他时总会有的拘谨。 “顾先生,”她微微垂首,姿态恭谨,声音却清晰平稳,“秦家之事,多蒙您鼎力相助,恩同再造。青瓷……代秦家上下,谢过您的大恩。”她顿了顿,抬起眼帘,目光恳切而坚定,“如今,秦渡既已无性命之忧,家中想必也百废待兴,需人照料。青瓷在此叨扰已久,实在过意不去。今日特来向您请辞,想……想回上海去了。” 说完,她静静地等待着。心中除了满溢的感激,也有一丝隐约的、却不断扩散的不安。这些日子,顾言深待她极好,饮食起居无微不至。可这种“好”,有时会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一种近乎密不透风的掌控。她有时半夜从浅眠中惊醒,会恍惚看见他依然静坐在不远处的椅中,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深沉难测,不像是在看一个需要照料的病人,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已经纳入收藏的珍品,让她心头发慌,不敢深想。 顾言深听了她的话,没有立即回应。 他甚至没有移动分毫,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像往日偶尔流露的审视或权衡,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带着沉甸甸分量的凝视,仿佛有形的丝线,将她从头到脚细细缠绕了一遍,要将她此刻故作镇定下掩藏的急切与去意,连同她恢复了几分生气的容颜,都一丝不差地镌刻进眼底,不容遗忘,更不容挣脱。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因他这长久的沉默而渐渐凝固。阳光里飘浮的微尘都仿佛静止了。 沈青瓷被他看得指尖微微发凉,那份不安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紧了心脏。 良久,久到她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才终于动了动嘴唇。声音听不出什么喜怒,平平直直地落下,却带着千钧之力,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不急。” 说罢,他甚至不再多看她一眼,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询问她今日感觉如何,需不需要什么。他直接转过身,步伐沉稳,径直向门外走去,厚重的房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将她和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一同关在了里面。 沈青瓷怔怔地站在原地,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方才鼓起的所有勇气,精心准备的言辞,在他那短短两个字和决然离去的背影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不急”…… 什么意思? 是秦家那边还有未了的麻烦?还是她的身体尚未养好不宜长途跋涉?抑或是……他根本就没打算,让她离开? 最后一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入脑海,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缓缓抬起手,按住突然狂跳不止的心口,指尖一片冰凉。 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顾言深,根本没打算放她走。 这不是她的错觉,不是她多心。那简短到近乎冷酷的两个字,那不容置喙的态度,那将她所有去意都轻易拂开的姿态,无不清晰地昭示着这一点。 她救秦家的代价,或许远不止她曾经天真以为的“人情”与“感激”。顾言深要的,可能更多。多到她此刻甚至不敢去细想。 第44章 我要成亲了 顾言深出来后,并未回书房。他步履沉稳,径直穿过几道月亮门和回廊,走向顾宅最深处的上房——祖母顾老太太的居所。 门口的丫鬟见他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却比往日更显幽深,不敢多问,连忙掀起厚重的锦缎门帘。屋内暖意融融,熏着上好的檀香,顾老太君正与儿媳、顾言深的继母对坐着说话。 见孙子突然到来,两人都有些意外。顾老太太放下手中的暖炉,慈和地问:“言深?这个时辰怎么过来了?前头不忙了?” 顾言深并未寒暄,目光在室内伺候的几个大丫鬟和妈妈脸上一扫。无需他开口,那股无形的压力便让下人们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鱼贯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只剩下祖孙三人。 “祖母,母亲,”顾言深站得笔直,开门见山,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地响起,“我要成亲。” “哐当——” 顾夫人手中刚端起的汝窑茶盏盖子滑落,在碟沿上磕出一声脆响。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惊得失去了反应,怔怔地看着儿子:“言……言深?你、你说什么?” 顾老太君到底是经过大风浪的,最初的惊愕过后,迅速恢复了镇定,只是握着暖炉的手指收紧了些。她抬起眼,目光如炬,看向自己最为倚重、也最为深不可测的孙子:“成亲?这是好事。但言深,顾家嫡孙的婚事,绝非儿戏。你突然提起,是哪家的姑娘?怎么之前一丝风声也无?”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审视。顾家的姻亲,牵动着北平乃至更高层面的无数视线与利益,岂能如此草率决定? 顾言深对上祖母的目光,神色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却又早已板上钉钉的公事:“沈青瓷。苏州沈氏,前朝光绪年间状元沈怀瑾的嫡亲孙女。” “沈家?”顾夫人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失声道,“是那个……早就败落了的苏州沈家?”除了“清流”、“书香”这些早已不顶用的虚名,便是“家道中落”、“人丁凋零”的印象。“言深,这……这门户也差得太远了!你若真喜欢那姑娘的模样品性,纳进门来,好生养着,母亲也不是不能体谅。但正妻之位,岂能如此轻率?你父亲那边,族中长辈那边,如何交代?” 顾老太太虽未言语,但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满是不赞同。门第悬殊,于顾家这样的家族而言,几乎是难以逾越的鸿沟。孙儿若一时被美色所迷,想收个绝色在身边,以他的身份地位,并非不可。但正妻……那是未来顾家的主母,是要在族谱上与他并肩的名字,是要在社交场上代表顾家颜面的存在,岂是一个没落书香门第的孤女能担当的? 顾言深仿佛早已预料到母亲和祖母的反应,也看穿了她们心底的打算。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 “不是纳,是娶。”他字字清晰,落地有声,“明媒正娶,三书六礼,公告亲友。做我顾言深此生,唯一的妻子。” “唯一的妻子”几个字,像重锤敲在顾夫人心口。她脸色白了白,急道:“言深!你一向是最稳重、最识大体的!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由你一人说定就定?这沈家姑娘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此事必须从长计议,至少也要等你父亲回来,查清那姑娘的底细品行……” “没有计议。”顾言深打断了母亲焦急的话语。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我已经决定了。婚期就定在下月初六。相关事宜,我会让陈豫协同府里管事开始筹备。” “下月初六?!”顾夫人几乎要晕厥过去,那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你疯了不成?这算什么?抢亲吗?言深,你告诉母亲,是不是那沈氏女以姿色蛊惑于你,或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胁迫你?你……” “母亲。”顾言深再次开口,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叹息的语调,但那眼神却锐利如刀,止住了顾夫人所有的揣测与质问。“与她无关。是我要娶她。” 顾老太君一直沉默地观察着孙子。此刻,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积威多年的压力:“言深,祖母也想知道。你向来眼高于顶,多少名门淑女排着队想进顾家的门,你都不曾多看一眼。如今,就为了一个沈青瓷,你要如此大动干戈,不顾门第悬殊,甚至不惜忤逆父母长辈?你……真是被美色迷了心窍?” “美色?”顾言深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含义不明的笑,又像是一丝自嘲。 “或许吧。”他承认,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不止于此。”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祖母和母亲。接下来的话,平静无波,却让两位见惯世事沉浮、历经宦海风浪的贵妇人,都从心底感到了丝丝寒意: “至于她愿不愿意……”他略作停顿,语气轻描淡写,“秦渡的命,是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秦家那盘残局,是我一手稳住,没让它彻底崩散。我能让它们起死回生,自然也能让它们……瞬间倾覆,且无人能救。” 他看着祖母和母亲骤然变化的神色,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她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顾老夫人与顾夫人彻底震骇无言,屋内只剩下檀香无声燃烧的细微声响。 她们终于清晰地意识到,顾言深这次绝非一时冲动,更非被美色所迷。他动了真格,且意志坚决如铁,手段冷酷决绝,不留半分转圜余地。他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她们——他不仅要娶沈青瓷,而且已经为得到她,布下了无可挣脱的网。秦家和秦渡,就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剑,也是迫使她就范的筹码。 这哪里是商议婚事?这分明是通知,是宣告。 良久,顾老太君长长地、沉沉地叹了口气,她了解这个孙子,当他用这种语气和神态说话时,事情便已经没有更改的余地。 “罢了。”顾老太君摆摆手,像是瞬间苍老了几分,“既然你心意已决……总要先让我们见见她。”她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我总要亲眼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位姑娘,能让我顾家最出色的孙子,不惜用上如此手段,也要强娶回家。” 顾言深微微颔首:“明日我会带她来给祖母、母亲请安。”语气依旧平静,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引见。 顾夫人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在儿子那毫无波澜却压迫感十足的目光下,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颓然地坐回了椅中,心乱如麻。 顾言深不再多言,行礼告退。 走出上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看向沈青瓷所在院落的方向。 下月初六。这个日子,并非随意选定。那将是她彻底成为顾言深妻子的日子,也将是她与过去,做一个了断的开始。 第45章 太美了 当沈青瓷被顾言深领着,踏入顾家那间陈设古朴厚重、沉淀着数代权势的上房时,饶是见多识广、阅人无数的顾老太太,也在看向来人的刹那,呼吸一滞。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细碎地洒进来。那女子就站在光晕的边缘,穿着一身素净得几乎没有纹饰的藕荷色软缎旗袍,料子极好,服帖地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身姿。脸上不施脂粉,皮肤白得像上好的薄胎瓷,隐约透出青色的血管。一头鸦羽般的青丝,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拂动。 她微微垂着眼帘,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姿态是无可挑剔的恭顺,对着两位端坐的尊贵夫人,盈盈下拜:“青瓷见过老夫人,见过夫人。”声音清泠泠的,像玉珠落在冰盘上,带着江南水汽浸润过的柔润,却并无多少暖意。 可恰恰是这份恭顺与素淡,反而将那份惊心动魄的美,烘托到了极致。那不是凡尘里精心修饰的艳丽,亦非故作姿态的清高。那是一种近乎先天造就的、月光洒在初雪上的皎洁与剔透,干净得不染一丝烟火气,眉眼间却又自然流露出一股清冷孤高的神韵,仿佛九天之上的仙娥偶然谪落人间,周遭的一切富贵繁华、权势威压,于她都不过是无关的背景。 更难得的是,经历了家破人亡、爱人垂死、千里奔波的巨变,她眉宇间虽有挥之不去的轻愁与疲惫,可周身上下沉淀出的气度,却依旧沉静如水,从容不迫。那不是强撑的镇定,而是真正自书香门第、诗礼传家的底蕴中浸润而出的风骨,是骨子里的骄傲与教养,即便落魄,即便身处逆境,也未曾折损分毫。 太美了。 美得让一切关于门第、利益、世俗眼光的计较,在这初次照面的瞬间,都显得如此苍白、庸俗,甚至……可笑。顾老太太心中瞬间明悟,难怪自己那眼高于顶、心思深沉的孙子会如此反常。这样的女子,乱世烽烟中,若无足以遮蔽一切风雨的滔天权势作为屏障,那惊人的美貌与这份不合时宜的洁净风骨,的确只能是催命的祸根,真正的红颜薄命啊。 顾老夫人心中暗自喟叹,原本预备的、带着审视与衡量的话语在喉间转了转。看着孙子那始终落在沈青瓷身上的目光,她明白强行反对已是徒劳。或许,可以先退一步…… 她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丝堪称和蔼的笑容,刚要开口,话语在舌尖已有了雏形——“沈姑娘果然品貌非凡,难怪言深青眼有加。既是言深情重,我们做长辈的,也不忍过分拂了他的心意。依老身看,不如先以……” “祖母。” 顾言深的声音不高,却瞬间截断了顾老太太尚未完全出口的话。 他上前一步,恰好挡在了沈青瓷身前些许。他没有看祖母,也没有看母亲,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此刻只牢牢锁在沈青瓷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不高,却清晰得如同玉磬敲击:“祖母,母亲,不必费心筹划其他了。”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沈青瓷,仿佛在对着她,也对着整个顾家,乃至对自己内心宣告: “我顾言深这辈子,只娶她沈青瓷一个,也只要她一个。” 顾夫人倒抽一口冷气,脸色发白。顾老太太握着椅扶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顾言深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两位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置信的长辈: “您二老,或许觉得,是沈青瓷高攀了我们顾家这门第。”他语气平淡,甚至带了一丝奇异的倦怠,“门楣、家世、权势……这些外人眼中的金科玉律。”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沈清瓷身上。这一次,那一向运筹帷幄,温和疏离的眼神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掠夺之意,偏执到近乎疯狂的占有欲,还有一种深埋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或愿意承认的、近乎自厌的痛楚。 “可在我眼里,”他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显清晰,字字如凿,“她能……点头应允嫁给我,不是顾家的门第吸引了她,也不是我顾言深这个人有多好。” 他微微俯身,靠近沈青瓷。他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微凉的碎发,声音压得极低,用只有她能完全听清、却又恰恰能让旁边两位心神巨震的长辈隐约捕捉到的音量,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道。 “是我卑鄙无耻,手段下作。我拿她在意的一切——秦渡的命,秦家的存续——威胁她,逼迫她,强求她。”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掠过她瞬间血色尽失的侧脸和紧抿的唇,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吐出的字句,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彻底冻结: “她若开口……让我顾言深现在就去死……” 他直起身,退后半步,目光平静地迎上祖母和母亲惊骇到极点的视线,补完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立刻就去死。” 满室死寂。 落针可闻。 檀香的青烟笔直上升,仿佛也被这可怕的话语惊得凝固了。顾家老太君和夫人望着眼前这个仿佛突然变得无比陌生的顾言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一路窜到头顶,四肢百骸都僵冷得无法动弹。 这不是她们认知中的情根深种,这根本就是疯魔了。 为了这个沈青瓷,顾言深已然抛却了世家子弟所有的权衡、体面、理智,甚至是将自己的性命都当作了赌注和筹码,赤裸裸地摊开在她们面前,摊开在这个他强求来的女子面前。 那是一种扭曲到极致、却又纯粹到可怕的执念。是上位者俯视众生时,偶然窥见一轮不容亵渎的明月,便不惜崩山填海、逆天改命,也要将那轮月独占私藏,哪怕月辉清冷,照见的只有他自己的疯狂与卑微。 还能说什么呢? 一切劝诫、谋划、利弊权衡,在他这近乎自毁式的宣告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无关紧要。 顾老太太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极轻、极缓地摆了摆手,什么也没再说。 顾夫人捂着心口,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青瓷始终低垂着头,保持着那个恭顺的姿态。从顾言深说出“只娶她一个”开始,到她耳边落下那句“我立刻就去死”,她的身体便僵直得像一尊冰雕。 只有她自己知道,放在身侧旗袍开衩处的那只手,指尖是如何深深掐进了掌心娇嫩的皮肉里,留下深深浅浅、月牙形的血痕,尖锐的疼痛是此刻唯一能让她保持站立的支撑。 他最后那几句话,像烧红的烙铁,不是烫在皮肤上,而是直接烙在了她的灵魂深处。没有半分被倾慕的甜蜜或虚荣,只有无尽的冰冷,沉入深渊般的绝望,以及一丝……对眼前这个男人那深不可测的执念与掌控力,本能的、无法抑制的恐惧。 她知道。 她无比清晰地知道。 回上海的路,从他在那个午后,用毫无波澜的声音说出“不急”那两个字起,就已经被他自己亲手,彻底斩断了。而她,无处可逃。 第46章 终于有消息了 北平,秋深如许 唐英在北平的日子,过得焦灼无比。 她暂住在西城金鱼胡同表姐家。表姐嫁的是前清翰林的孙子,如今在教育部任参事的李家长子李文彬。李家是典型的北平老派世家,宅子虽不显新,但庭院深深,规矩严谨。 “阿英,你就安心住下。”唐兰拉着她的手,在暖阁里低声细语,“顾家那边……咱们慢慢打听,总会有办法的。” 话虽如此,可唐英哪能真的安心?每到深夜她都辗转难眠。 她不能坐以待毙。既然住进了李家,总该有些门路。 这天晚饭后,李文彬难得在家。唐英寻了个机会,在回廊上“偶遇”了这位表姐夫。 “姐夫。”唐英福了福身,斟酌着开口,“阿英冒昧,想向您打听个事。” 李文彬是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常捧着一卷书。他温和地看着唐英:“阿英不必客气,但说无妨。” “姐夫在教育部,交游广阔,不知……可知晓顾家,顾言深先生?”唐英小心翼翼地问。 李文彬闻言,神色微凝。他环顾四周,将唐英引到更僻静的一角,这才低声道:“阿英,你打听顾少做什么?那人……可不是寻常人能打听的。” “实不相瞒,”唐英心中一横,“我有一位至交好友,姓沈,月前被顾少带回了顾宅。如今音讯全无,我实在忧心……” 李文彬脸色变了变,沉默良久,才长叹一声:“阿英,听姐夫一句劝。若你那位沈姓友人真在顾家,你便……莫要再打听了。” “为何?”唐英急切道。 “顾家是何等门第?顾言深又是何等人物?”李文彬声音压得极低,“莫说是我这小小参事,便是我们部长,想见他一面也非易事。你那友人既被他带走,是福是祸,外人实难置喙。贸然打听,只怕会害了她,也给你自己,给李家唐家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唐英的心沉了下去。连表姐夫都这么说…… 她不死心,又托表姐辗转打听。唐兰也替她着急,通过自己的社交圈子——那些官太太、小姐们的茶话会、牌局,旁敲侧击地探听过几次。结果却如出一辙。 “顾少?他最近深居简出,谁都不见。” “听说顾家后院最近确实有些动静,但具体是什么,下人嘴严得很。” 探听到最后,那些夫人小姐们看唐兰的眼神都带上了探究和疏离。唐兰回家后,拉着唐英的手,既心疼又无奈:“阿英,姐姐尽力了。顾家就像个铁桶,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再打听下去,只怕……只怕会打草惊蛇,对你那朋友更不好。” 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唐英感觉自己像一只困在琉璃罩里的飞蛾,明明能看到外面的光亮,却怎么都冲不出去。她开始迅速消瘦,原本饱满的脸颊凹陷下去,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杏眼也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一日午后,她独自坐在客院的海棠树下发呆。唐兰端着一碗冰糖燕窝过来,见她这般模样,心疼地叹气:“阿英,你这样下去不行。吃点东西吧” 唐英抬起眼,眼中已有泪光:“表姐,我怕……我怕青瓷已经……” “别胡说!”唐兰急忙打断她,“没有消息,未必就是坏消息。你要往好处想。”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几日后,李文彬从部里回来,脸上带着罕见的异色。他将唐英叫到书房,关上门,才低声道:“阿英,今日听到个消息,或许与你有关。” 唐英的心猛地揪紧。 “上海那边,秦家——可是你那位沈姓友人的夫家?” 唐英用力点头。 “奇了,”李文彬摇头,似是不解,“月前还听说秦家遭了大难,眼看就要树倒猢狲散。可这几日,风向突然变了。秦家的货船放行了,钱庄重新开业,连医院里那位重伤的少爷,听说也转危为安了。都说……是北平这边有人出手了。” 唐英霍然站起,声音发颤:“是……是顾言深!一定是他!青瓷果然在顾家,他出手救秦家了!” 这个消息让唐英几近崩溃的神经终于得到一丝喘息。可狂喜过后,更深的不安如潮水般涌来——顾言深为什么要救秦家?他救了秦渡,那青瓷呢? 这天清晨,唐英从一场混乱的噩梦中惊醒。她心口狂跳,冷汗浸湿了寝衣。更诡异的是,右眼皮从起床开始就跳个不停,怎么揉都停不下来。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这老话像魔咒般箍在她心头。一整个上午,她都心神不宁,在客院里走来走去,几次冲动地想干脆直接去顾宅门口守着,又怕自己的莽撞反而害了青瓷。 就在她焦虑得几乎要将手中的帕子绞碎时,李家的门房敲响了客院的门。 “表小姐,”门房手里捧着一封素白信封,“门口来了个面生的小哥,指名要将这封信交给您。” 唐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几乎是抢过那封信。信封是最普通的那种,她手指颤抖地撕开,一张薄薄的信笺滑落。 展开,一行娟秀清雅的字迹,赫然映入眼帘: “英,午后三时,西四牌楼清韵茶楼二楼雅间,盼一见。青瓷。”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这短短一行字,一个时间,一个地点。 唐英猛地抬头看向屋内的座钟——时针指向下午一点三刻! “她吩咐伺候的下人,跟表姐说一声,我出去一趟!”她甚至来不及换身衣裳,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呢外套和手袋,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客院,冲出了李家大门。 ———————— 林家败落的速度,快得让人措手不及。林老爷被调查、银号被挤兑、产业被封……昔日门庭若市的林公馆,转眼间门可罗雀。豪宅抵押,一家人仓皇搬进了租界边缘一栋老旧公寓。三间狭小的房间,要塞下林老爷、正房林太太、姨太太以及她们所生的女儿,加上林宛如自己,整整八口人。 拥挤、嘈杂、弥漫着劣质脂粉和隔夜饭菜的混合气味。林宛如踏进这公寓的第一天,就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 “将就着住吧,”林老爷仿佛一夜老了十岁,颓唐地坐在唯一一张破旧沙发上,看她的眼神再没有了从前的宠爱,只有疲惫和……隐约的怨怼,“家里现在这个情况,你……也收收心。” 收心?林宛如简直想尖声大笑。她怎么收心?从锦衣玉食、众星捧月的大小姐,沦落到和那些她从来瞧不上的庶出妹妹挤在鸽子笼里? 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那些姨太太和妹妹们态度的转变。 “哎呀,大小姐还当自己是金枝玉叶呢?”二姨太一边在公共水槽边搓洗着一家子的衣服,一边斜眼看她,“这被单,您要不要也学着搓两把?总不能还等着下人伺候吧?” “就是,”三姨太的女儿,只比林宛如小一岁的林如薇,一边对着模糊的镜子试图卷头发,一边嗤笑,“某些人啊,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攀不上高枝,还把全家都拖累了。” 林宛如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一把抢过林如薇手里的火钳:“你再说一遍!” “我说错了吗?”林如薇毫不示弱地瞪回来,“要不是你当初非要去招惹秦家,招惹那个沈青瓷,又痴心妄想攀顾家的高枝,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我们家会变成这样?父亲会被查?林宛如,你就是个祸害!” “你——!”林宛如扬手就要打下去。 “住手!”林老爷的怒吼从里间传来,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都……都什么时候了,还……还吵!”他扶着门框,喘着粗气,看向林宛如的眼神充满了失望,“宛如!你……你就不能安分点吗?!” 那一刻,林宛如如遭雷击。父亲……父亲竟然用这种眼神看她?他竟然也觉得是她的错? 一直沉默的林太太终于爆发了。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拉起呆若木鸡的林宛如:“好!好!这个家容不下我们母女,我们走!宛如,跟妈回外婆家!” 母女俩收拾了仅存的几件体面衣裳和首饰,在姨太太们毫不掩饰的冷笑和林老爷颓然的沉默中,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回到了位于闸北的林太太娘家。 然而,娘家的日子也并非避难所。舅舅靠着林太太的接济,经营着一家不大的绸缎庄,家里本就人口不少。如今多了两张吃闲饭的嘴,舅妈虽然碍于情面没直接赶人,但那脸色却是一天比一天难看。饭桌上的菜色越来越差,指桑骂槐的话也越来越多。 最让林宛如抓狂的,是舅家那几个表姐妹。她们从前就嫉妒林宛如的美貌和风光,如今见她落魄,更是变本加厉。 “哟,表姐今天这身衣裳,是去年的款式了吧?” “听说表姐以前用的香水都是法国货,现在怎么闻着像花露水?” 一次晚饭,因为一块红烧肉,林宛如和最小的表妹争执起来。那被宠坏的表妹口无遮拦:“你抢什么抢?这是我家!你一个吃白饭的,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有本事,你回你的林家当大小姐去啊!哦,我忘了,林家没了!都被你害没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是林宛如打的,是林太太。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表妹:“你……你怎么说话的?!” 舅妈立刻沉下脸:“妹妹!小孩子不懂事,说两句怎么了?至于动手吗?再说了,我闺女说的难道不是实话?你们母女俩现在吃的用的,哪样不是我们家的?摆什么大小姐的谱!” 林宛如看着母亲气得发白的脸,看着舅妈冷漠的眼神,看着表妹捂着脸怨恨地瞪着她,再想到父亲那失望怨怼的眼神,想到破败的林家和那些姨娘庶妹的嘴脸……一股灭顶的屈辱和怨恨,瞬间淹没了她。 都是沈青瓷! 一切都是因为沈青瓷那个贱人! 是她抢走了顾言深的注意,毁了自己攀上高枝的可能!是她害得秦家反扑,害得林家遭殃!是她!全是她! 林太太看着女儿眼中日益滋长的阴郁和疯狂,心急如焚。她知道,女儿的美貌是她们现在唯一的资本了。必须尽快给宛如找个依靠了。 机会在一次勉强维持体面的旧友茶会上出现。林太太用最后一点私房钱,给林宛如置办了一身像样的行头,精心打扮后带她赴会。 虽然林家败落,但林宛如的美貌依然引人侧目。其中,就有那位虽然因之前针对秦家的事受了些敲打,但根基深厚、手握实权的南京胡委员。 胡委员年过五旬,身材臃肿,头顶微秃,一双眼睛在镜片后闪着精明而贪婪的光。他早闻林宛如美名,如今见她家道中落,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的风致,心中顿时痒了起来。 茶会中途,他端着酒杯,踱到林宛如身边,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逡巡:“林小姐,久仰芳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林宛如被他看得汗毛倒竖,却不得不强挤笑容:“胡委员谬赞了。” “听说林小姐近来有些……不便?”胡委员凑近些,压低声音,一股混合着烟酒和头油的气味扑面而来,“胡某在福煦路有处小公馆,清静雅致,一直缺个可心的人打理。林小姐若是不嫌弃……” 林太太在一旁听得真切,心头如被针扎。胡委员的年纪足以做宛如的父亲,名声更是狼藉。可是……这是眼下唯一的出路了。有了胡委员的庇护,至少能保衣食无忧,远离那些冷眼和奚落。 她在桌下,死死掐住了女儿冰凉的手。 林宛如读懂了母亲眼中那份绝望的恳求。她看着胡委员那张泛着油光的脸,胃里翻江倒海。可是,脑海中随即闪过舅妈刻薄的脸、表妹恶毒的话、父亲怨怼的眼神、姨娘庶妹们的冷笑…… 她抬起头,对胡委员露出了一个练习过千百遍的笑容,声音甜得发腻:“承蒙胡委员不弃……是宛如的福分。” 几日后,林宛如搬进了福煦路那栋精致的“小公馆”。房子不大,却处处奢华,有老妈子和丫头伺候。胡委员不常来,每次来也只是过夜。每个被他那肥胖身躯压住、喘息粗重的夜晚,林宛如都睁着空洞的双眼,望着天花板上精致的石膏花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渗出鲜血。 屈辱、恶心、憎恨……像毒液一样在她四肢百骸里奔流。 而所有毒液的源头,都指向同一个人——沈青瓷。 “沈青瓷……”她在无边的黑暗中,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却淬满了最深的怨毒,“你抢走我的一切,把我逼到这个地步……你等着,总有一天,我要你付出代价!我要把你给我的痛苦,百倍、千倍地还给你!我要你……生不如死!” 夜色如墨,吞噬了公馆华丽的灯火,也吞噬了她眼中那簇疯狂燃烧的毒焰。 第47章 见面 三时整,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驼色素面呢子大衣、颈间围着厚厚米白色羊毛围巾的女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又反手将门仔细关好,落了锁。 当她在唐英对面坐下,缓缓取下遮住大半张脸的围巾时,唐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青瓷,却又不太像了。 依旧是那张精致得无可挑剔的脸,可那曾经如同江南三月春水般温润灵动的脸庞,此刻却瘦削得让人心惊,下颌尖得几乎能戳破皮肤。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透出一种瓷器般的易碎感,眼底有淡淡的、脂粉也遮掩不住的青影,那是长久无法安眠的痕迹。 她依旧美,甚至那种被巨大变故和内心煎熬反复磋磨后沉淀下来的清冷与疏离,让她的美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不似人间的脆弱与凛然。就像雪山之巅最后一朵凌霜的花,美得极致,也美得绝望。 唯有那双眼睛,在抬起来、看见唐英的瞬间,才真正地、倏然亮起了一簇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光芒。可那光芒只闪烁了一瞬,便迅速被更深沉的疲惫,和某种唐英看不懂的、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东西覆盖了过去。 “唐英。”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有些低哑。 这一声,瞬间击溃了唐英所有的故作镇定。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带得桌上的茶盏都晃了晃。几步冲到沈青瓷面前,一把抓住她放在膝上的手。那手冰凉,指节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青瓷!”唐英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上下仔细打量她,“你……你还好吗?顾言深有没有为难你?你有没有受伤?秦家的事我听我姐夫说了……” “我没事。”沈青瓷轻轻打断了她连珠炮似的追问,反手握住唐英因为激动而微微汗湿的手,指尖冰凉的触感让唐英一颤。她拉着唐英在身边坐下,“是顾先生……出面解决的。阿渡他,”她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唐英紧紧盯着她的脸,那颗悬了一个多月的心,并没有因为听到秦家平安的消息而有丝毫放松,反而揪得更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那就好……那就好……”唐英喃喃着,随即语气又急切起来,“那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能回去了?我陪你!我们一起回上海!我现在就去买票,我们明天,不,今天就……” “唐英。”沈清瓷再次轻声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唐英心头发慌。 她慢慢抬起眼,看向唐英。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清澈眸子,此刻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清晰地映出好友焦急、担忧、不谙世事的明媚脸庞,也映出她自己那份无处遁形、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命运。 雅间里很安静,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和炭盆里银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茶香袅袅,却驱不散那份凝重的气氛。 沈青瓷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颤抖的阴影。她沉默着,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蜷缩起来,指尖抵着掌心。 唐英的心随着她的沉默一点点沉下去,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漫上心头。她忍不住开口:“青瓷?怎么了?你说话啊……” 沈青瓷终于抬起了头。 她看着唐英,那双眼睛里没有泪,甚至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可就是这种平静,让唐英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然后,沈青瓷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将它们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 “唐英,我……不回上海了。” “什么?”唐英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她眨了眨眼,脸上写满了茫然和困惑” “下月初六。” 沈青瓷轻轻吐出这四个字,她顿了顿,像是需要积蓄一点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她的目光掠过唐英惊愕的脸,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又很快收了回来。 “我要成亲了。” 唐英的呼吸猛地一窒。 “和顾言深。” 最后四个字,像四把冰锥,狠狠扎进唐英的耳膜,刺入她的心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唐英张着嘴,瞪大眼睛,死死地看着沈青瓷,像是第一次认识她。茶盏里氤氲的热气缓缓上升,模糊了彼此的面容,却模糊不了那双眼睛里传达出的、令人心碎的讯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事情……已经定了。请柬……想必也快发出了。” 唐英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跌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她看着沈青瓷,她们是比亲姐妹还要亲密的挚友,她看着她眼中那份死水般的沉寂,忽然一阵灭顶的心疼,她用手捂住嘴巴,背过身去。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瓷才重新抬起头。她看着泪流满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的唐英,眼中终于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唐英冰冷的手。 “唐英,”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依恋。 唐英猛地反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消失不见。 “青瓷……”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却只化作无力的哽咽。她能说什么?她能做什么?在顾言深那样的权势面前,她唐英,渺小得如同蝼蚁。 沈清瓷看着她,目光温柔而悲伤,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回上海去,过你该过的日子。别……别再为我担心了。” 说完,她缓缓抽回了自己的手,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然后,她重新拿起那条厚厚的围巾,慢慢地、仔细地围好,再次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得令人心碎的眼睛。 “我该走了。”她站起身,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青瓷!”唐英也猛地站起来,想要拉住她。 沈青瓷回过头,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太多——未尽的言语,无法言说的痛楚,深深的眷恋,以及……诀别。 “保重,英英。” 门被轻轻拉开,那个裹在驼色大衣里的纤细身影就要消失在门外。 第48章 你才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孩儿 “青瓷!” 唐英的声音不再压抑,却带着一种悲鸣的颤抖。 沈青瓷的动作停滞。她的指尖停留在冰冷的黄铜门把上,微微蜷缩。 唐英几乎是扑过来的,踉跄着挡在了门前,用自己纤细的身体,带着一股狠劲隔开了沈青瓷和那扇门。她脸上眼泪纵横,新涌上的泪水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力气将那即将溃堤的呜咽压回胸腔。 她猛地抓住沈青瓷那只冰得没有一丝热气的手,力道大得让沈青瓷指骨生疼,目光却像两把淬火的刀子,直直刺入对方的眼眸深处。 “沈青瓷,”她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砂石磨砺过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沫,却异常沉重清晰,“你看着我,把我下面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给我吞下去,刻在你骨头上,融进你血里!这辈子都不许忘!” 沈青瓷缓缓抬起头。当她的视线与唐英那燃烧着悲愤、痛惜的眼神碰撞时,仿佛被最炽烈的阳光灼伤,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不管往后是刀山火海,还是锦绣牢笼,不管你身上披了谁的嫁衣,头上顶着谁家的姓氏,”唐英一字一顿,气息因为极致的激动而紊乱,可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砸在地上铿锵作响,“你——沈青瓷,都必须给我好好的!” “好好的吃饭!”唐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近乎凶狠的命令:“胃里有了热食,心里才能留住一口气!把力气给我养足,把精神给我攒起来!听见没有?!” “好好的睡觉!”她的眼圈红得骇人,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蓄积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滚落,和她的话语一样滚烫灼人,“我知道夜里难熬,可你得睡!睡不着就躺下,闭上眼睛,哪怕只是让脑子停一会儿!别让那些魑魅魍魉没日没夜地吸你的骨髓,啃你的心神!你是沈清瓷,不是行尸走肉!你得喘气,得歇着!”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雅间里、甚至这北平城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然后,用尽灵魂深处所有的力量,从胸腔最底部爆发出那句最沉重、最滚烫、也最绝望的嘶吼: “好好地——活着!”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炸裂,震得窗棂似乎都在微微作响。她双手猛地抓住沈青瓷瘦削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肩膀,十指深深嵌入那单薄的骨肉,用尽全力摇晃着她。 “沈青瓷!你醒醒!你给我把脊梁骨挺直了!”唐英几乎是咆哮着,泪水混着嘶哑的嗓音,“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想想你本来是谁! “你是苏州沈家正正经经的嫡长孙女!你祖父沈怀瑾老先生,是光绪二十一年殿试一甲第一名的状元郎!你们沈家一百多年的门庭,清清白白。” 唐英的眼泪奔流得更凶,话语却如同开闸的洪水,带着摧毁一切障壁的力量,冲击着沈青瓷那早已摇摇欲坠的心防:“我的好朋友沈青瓷!有学问,有见识,有骨气!是世间最好的女孩儿,就算天塌了,她也会想法子在底下喘口气!” 她松开一只手,胡乱而用力地抹了一把涕泪横流的脸,眼神亮得如同暗夜中唯一不肯熄灭的星辰,带着灼人的温度: “别放弃……”唐英的声音终于彻底软了下来,眼泪成串滚落,“青瓷,算我求你了……别自己先熄了心里那盏灯。只要这口气还在,心还在跳,这世上就没有走不出的死胡同。哪怕前面是万丈悬崖,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你也不能自己先闭了眼,松了手!活着,就意味着可能!就可能等到柳暗花明,等到阴霾散尽的那一天!你听见没有?!” 沈青瓷望着她,望着这个永远比自己更勇敢、更无畏、更生机勃勃的挚友。 那些话语,那些浸透了滚烫泪水、却依旧锋利如刀、直指本心与根源的话语,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烈春雨,狠狠砸在她龟裂干涸、几乎失去感知的心田上。 “天塌不下来……” “沈家的风骨……” “你是沈清瓷……” “好好活着……” “只要活着……” “唐英……”沈青瓷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试图发出声音,却只逸出一丝破碎的、带着泣音的气流。大颗大颗的泪水,终于不再是无声无息地滑落,而是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地冲出眼眶,滚过她苍白消瘦、没有一丝血色的面颊,滴落在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上,滚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 她看着唐英,看着这个此刻哭得毫无形象、头发散乱、眼睛红肿如桃、却仿佛浑身都散发着灼热光芒和磅礴生命力的挚友,看着她眼中那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自己从绝望深渊里打捞上来的疯狂、笃定与毫无保留的爱。 她张了张嘴,喉咙被巨大的哽咽和澎湃的情感堵得严严实实,发不出完整清晰的声音,只能拼命地、用尽全身力气地点头。每一次点头,都仿佛牵扯着灵魂深处的震颤,泪水随之抛洒。她想要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模糊的、带着浓重泣音的断句:“听……听见了……我都……听见了……唐英……” 然后,她伸出双臂,紧紧地、死死地、毫无保留地回抱住了唐英。她的手臂环过唐英的肩背,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陷入对方的外套。 两个年轻女子的身影在茶楼雅间昏黄摇曳的光影里紧紧相拥,仿佛要融成一体,共同抵御外间的一切寒风冷雨。一个素衣薄衫,身形单薄似秋风中的芦荻,看似柔弱,内里却自有宁折不弯的韧劲与清傲;一个衣着利落明快,姿态挺拔如雪原上的青松,燃烧着不惜一切、照亮友人的炽热。截然不同的气质与风貌,却在此刻迸发出同样震撼人心的、属于女性的柔韧与不屈。 她们的泪水交织在一起,浸湿了彼此的肩头与衣襟。 良久,沈清瓷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手臂,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唐英,”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气息不稳,带着浓重的鼻音,“有一句话你说错了,我有个好朋友叫唐英,她才是这个世间最好的女孩儿” 唐英愣了一瞬,用力抹了把脸,将那些狼狈的泪痕擦得更加模糊,却怎么也擦不干眼中不断涌出的新的湿意。她红着眼睛,鼻头也是红的,想努力扯出一个安慰的、鼓励的笑容来,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下撇,颤抖着,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沈青瓷最后深深地、仿佛要将对方的模样、气息、眼神与话语全部吸入灵魂、刻入骨髓般地看了一眼好友,然后,决然地转过身,重新握住了那冰凉刺骨的黄铜门把手。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回头。挺直了那单薄却仿佛被无形力量灌注而显得不再那么易折的脊背,用尽全身的力气,拉开门,迈着虽然依旧轻缓、却异常稳定的步伐,走了出去。 她的背影,包裹在素色大衣里,逐渐消失在楼梯拐角,脚步声很轻,很快被茶楼的嘈杂人声吞没。 唐英独自站在骤然空荡寂静下来的雅间门口,倚着冰凉的门框,望着那空无一人的楼梯方向,泪水再次无声地、汹涌地滑落,仿佛永无止境。但她的眼神,穿过迷蒙的泪光,却不再仅仅是铺天盖地的悲伤、无力回天的痛楚和深不见底的担忧。 第49章 婚礼 转眼便是初六。 从清晨起,顾家位于王府花园的别墅,早已是车马如龙,冠盖云集。 沈青瓷坐在顾家别墅二楼特意辟出的妆间里,任由几位专程请来的梳妆嬷嬷和丫鬟摆布。空气中弥漫着头油、香粉和鲜花的混合气味。 前几日刚从巴黎加急运抵的婚纱,此刻正静静地悬挂在房间中央的檀木衣架上。晨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在那片无瑕的雪白之上,泛起一层柔和而圣洁的光晕。 那是一件极为考究的鱼尾式婚纱。上等法国蕾丝层层叠叠,勾勒出精致繁复的古典花纹;通身缀满了成千上万颗米粒大小的天然珍珠,每一颗都泛着温润的光泽,随着光线的流转,仿佛有银河在裙裾间无声流淌。领口是优雅的船型,露出一截纤巧如玉的锁骨;长长的裙摆逶迤在地,如云如雾。 妆台前,为首的王嬷嬷正小心翼翼地为沈清瓷上妆。她是整个北平最有名的喜妆嬷嬷,经手的名媛贵妇不计其数,可此刻,她捏着粉扑的手却有些迟疑,忍不住低声赞叹:“少夫人这肌肤,真是……老身化了半辈子妆,头一回觉得,这粉啊,竟像是多余的。就像在清晨带露的花瓣上轻轻扑点水汽,反倒怕污了它本来的颜色。” 一旁的丫鬟也看呆了,忍不住附和:“是啊,少夫人不化妆也美得跟画儿里的人似的,这婚纱一衬,简直像是从西洋画报里走出来的仙女儿。” 沈清瓷只是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华丽的婚纱,精致的妆容,将她本就惊人的美貌烘托到了极致,美得不真实。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 “少爷来了。”门口传来丫鬟轻声的通禀。 妆间的门被推开,顾言深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黑色翼领燕尾服,同色的直条纹长裤笔挺如刀裁。宽肩,窄腰,长腿,标准得如同雕塑般的完美身材被这身礼服勾勒得淋漓尽致。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凌厉的眉骨。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测,平添了几分儒雅的书卷气,却丝毫未减那身居高位者的矜贵与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的出现,让原本有些喧闹的妆间瞬间安静下来。嬷嬷和丫鬟们屏息垂首,不敢直视。 顾言深的目光径直落在镜中的沈青瓷身上,停了片刻。他的眼神在她身上缓缓扫过,从那缀满珍珠的婚纱,到她梳起发髻后露出的雪白后颈,再到镜中那完美无缺的侧脸。 他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镜中,一身黑衣的他与一身雪白的她并肩而立,极致的黑与白,极致的刚硬与柔美,对比鲜明,却又奇异地和谐。 “很衬你。”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仔细听还带着一丝笨拙的小心翼翼。 沈青瓷没有回应,也没有从镜中看他,目光依旧低垂。 顾言深丝毫不在意,收回手,对王嬷嬷微微颔首:“时间差不多了。” --- 上午十时,王府花园别墅偌大的草坪上,早已布置成西式婚礼的圣洁殿堂。纯白色的鲜花拱门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尽头临时搭建的、装饰着百合与铃兰的证婚台。身着制服、训练有素的侍者穿梭在宾客之间。到场的一千余名宾客,几乎囊括了北平政、军、商、文化界所有叫得上名号的人物,甚至还有不少外交使节与外国名流。男士们衣冠楚楚,女士们珠光宝气,低声交谈着,目光却都不时飘向红毯的尽头。 当《婚礼进行曲》庄严而悠扬的旋律响起时,现场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顾言深站在证婚台前,身姿挺拔如松。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穹顶洒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望向红毯的另一端。 紧接着,是轻微的、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沈青瓷出现了。 她挽着沈父的手臂,缓缓踏上铺满玫瑰花瓣的洁白地毯。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那件缀满珍珠的鱼尾婚纱瞬间被点亮,散发出一种如梦似幻的、几乎不属于人间的光华。她微微低着头,手持一束铃兰与白玫瑰扎成的捧花,长长的头纱曳在身后,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波动,如同湖面漾开的涟漪。 美。 极致的、震撼人心的、足以让任何语言失色的美。 那不仅仅是一种视觉的冲击,更是一种气质的绝对碾压。她身上有种与这盛大喧嚣场景格格不入的清冷与沉静,仿佛自成一个世界,却又恰恰因这份疏离,而显得愈发高贵不可攀。珍珠的温润光泽映衬着她冰雪般的肌肤,蕾丝的繁复精致对比着她容颜的纯净无瑕。 就连见惯了各国美人的外国使节夫人们,也忍不住交头接耳,眼中满是惊艳与赞叹。 顾言深看着她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镜片后的眸光深邃如古井,无人能窥见其中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当那抹雪白的身影闯入视线时,胸腔里某种蛰伏的、滚烫的东西,轻微地悸动了一下。 终于,她走到了他的面前。 沈父将她的手,郑重地交到顾言深手中。 顾言深握住。她的手隔着一层薄纱,依旧冰凉。他却握得很稳,很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两人并肩站立在鲜花与祝福环绕的证婚台前。牧师开始用英文诵读庄严的誓词。 “顾言深先生,你是否愿意娶沈青瓷小姐为你的妻子?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都将永远爱她、珍惜她,对她忠实,直到永远?” 顾言深侧过头,目光落在沈青瓷低垂的侧脸上,清晰而平稳地回答:“我愿意。” “沈青瓷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顾言深先生为你的丈夫?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都将永远爱他、珍惜他,对他忠实,直到永远?” 短暂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所有宾客都屏息等待着。 沈青瓷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终于,用几乎听不见、却足够让近处的人听清的音量,吐出三个字:“……我愿意。”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却完成了这场盛大仪式中最关键的一环。 牧师微笑颔首,示意交换戒指。 当顾言深将那枚硕大璀璨的钻石戒指缓缓套入沈清瓷左手无名指时,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随即,他们被引领到证婚台旁边一个由无数雪白玫瑰、百合与常春藤编织而成的巨型花钟之下。 “请新人摇响幸福之钟。”司仪高声宣布。 顾言深握着沈青瓷的手,一起拉动了从花钟顶端垂下的丝带。 “铛——!” 一声清越的钟鸣响起。 紧接着,奇迹般的一幕发生了——那巨大的、看似实心的花钟内部,仿佛有机关被触动,钟壁瞬间如同花瓣般向四周轻柔散开!成千上万片鲜红的、粉白的、鹅黄的玫瑰花瓣,如同最绚烂的瀑布,又如同骤然降下的花瓣雨,从高高的钟体内倾泻而下,纷纷扬扬,飘洒在并肩而立的新郎与新娘身上。 阳光下,花瓣雨晶莹剔透,芬芳弥漫。 一身黑色燕尾服、挺拔矜贵的顾言深,与一身雪白婚纱、美得不似凡人的沈清瓷,就站在这如梦似幻的花瓣雨中。黑与白的身影被无数柔软的花瓣包围、点缀,画面唯美浪漫到极致,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视觉与心灵。 掌声、惊叹声、快门声瞬间响成一片。不少年轻女士已经感动得热泪盈眶。 “太美了!太浪漫了!” “顾少真是大手笔!” “这位新娘……简直像是为这场婚礼而生!” “神仙眷侣,不过如此!” 在这一刻,在北平社交界乃至更广范围的注视下,所有人都产生了一个清晰的认知,顾家这位手握重权、向来深沉难测的继承人,用这场极尽奢华与用心的婚礼,向全世界宣告了他对身边这位女子的重视与……爱意。 他当真爱惨了她。 --- 白日的基督教婚礼在花瓣雨与香槟塔的祝贺中落幕。婚礼的盛况与照片,几乎以闪电般的速度传遍北平,并迅速见诸报端。顾家作为北方政府的实权支柱,其嫡系继承人的大婚,本就是震动各界的大事,而婚礼本身的奢华浪漫与新娘的惊世之美,更是成为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谈资。 傍晚,华灯初上,婚礼的第二场——中式婚宴,在北平最负盛名的六国饭店大宴会厅隆重举行。 与白日的西式圣洁不同,夜晚的六国饭店被装点得金碧辉煌,充满了传统的中式喜庆与磅礴气势。巨大的红双喜字高悬,宫灯流苏摇曳生辉。 此刻,宴会厅后方专门的更衣室内,沈清瓷已换下了那身梦幻的婚纱。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正红底色的中式龙凤褂。这身褂子,是顾言深特意请动北平城里一位早已闭门谢客、年过八旬的老师傅出山制作的。老师傅祖上世代为宫廷织造局效力,专做皇家的婚嫁吉服。这件龙凤褂,用的是早已绝迹的江南御用缂丝为底,通身以金线、彩线、珍珠、珊瑚米珠,采用最复杂的盘金绣、打籽绣等技法,绣出栩栩如生的龙凤呈祥、牡丹富贵、百子千孙等传统吉祥图案。褂身厚重华美,在灯光下流光溢彩,每一寸都透着历经岁月沉淀的极致奢华与庄重。 为她换上这身行头的嬷嬷们,动作更加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了。 “少夫人穿上这身,真是……有母仪天下的风范了。”一位年长的嬷嬷忍不住低声感慨,“这料子,这绣工,老身活了大半辈子,也只在早年宫里出来的老嬷嬷口中听说过。” 沈青瓷看着镜中那个一身正红、被金银彩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自己,怔愣片刻。 房门再次被推开,顾言深也换好了衣裳。 他脱下了燕尾服,换上了一身与他气质极为相称的暗红色缂丝长袍,袍身绣着同色系的祥云暗纹,庄重而不失雅致。外罩一件玄色贡缎马褂,马褂对襟处用金线绣着简洁的蟠龙纹。他依旧戴着那副金丝眼镜,却已将白日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稍稍放松,几缕黑发随意垂落额前,冲淡了些许严肃,更添几分翩翩贵公子的风流俊逸。 他走到沈清瓷身边,同样看向镜中。 镜子里,一身暗红长袍的他,与一身正红龙凤褂的她,再次并肩。不同于白日的极致对比,此刻是相近色调的和谐与厚重。他身姿挺拔,气质清贵卓然;她身形纤细,却被华服衬得端庄雍容。两人站在一起,宛如从最深沉的旧梦里走出的璧人,任谁看见了,都得说一句般配。 “好了吗?”顾言深低声询问,目光温柔的落在她繁复头冠下垂落的珠串上。 沈青瓷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他伸出手臂。沈清瓷停顿了一瞬,将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臂弯。 两人一同转身,走向盛大喧哗的婚宴大厅。 第50章 看着我 红烛高烧,龙凤褂上繁复的金线在烛光下流淌着华丽的光泽。沈青瓷端坐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床边,凤冠已除,珠翠卸下大半,鸦青长发如瀑垂下,衬得那张薄施脂粉的脸愈发白得透明,也愈发……安静。 顾言深就站在她面前,换下了繁复的礼服,只着一身暗红色的丝绸寝衣,衣襟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此刻,他看着她,那双惯常深邃难测的眼眸里,翻涌着远比窗外夜色更浓稠的暗流。 她太安静了。从婚礼开始,再到此刻,没有新嫁娘该有的羞怯、紧张,只有一片死水般的、认命后的沉寂。这沉寂,比任何反抗与哭泣,都更尖锐地刺痛了他。 他知道,这桩婚事是他强求来的。用秦家,用秦渡的性命,用他顾言深滔天的权势,织成了一张她无法挣脱的网,将她网罗到了身边。他知道她不爱他,她的心,还系在千里之外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身上。 这个认知,像一根毒刺,深扎在他的心头。他顾言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时需要靠胁迫来得到一个女人?可偏偏,对她,他用了最不堪的手段。更可悲的是,即便用了这般手段,他得到的,也只是一个美丽而顺从的空壳。 一股混杂着挫败、不甘、以及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近乎卑微的渴望,如同野火般在他胸腔里灼烧。他讨厌她此刻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他。他痛恨那份平静,仿佛在无声地嘲讽他的强取豪夺,不过是一场独角戏。 “看着我。”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沈青瓷依言抬起眼,眸光清澈,里面映着他的身影,也映着满室刺目的红。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与她命运无关的看客。 这眼神彻底点燃了顾言深心中那团压抑已久的暴戾与绝望之下的爱意。他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更近地面对自己。力道不轻,在她细嫩的肌肤上留下红痕。 “沈青瓷,”他唤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滚烫的气息,“你既已嫁了我,便生是我顾言深的人,死是我顾言深的鬼。心里装着谁,都给我忘干净!” 他的声音里,有惯常的霸道命令,却也泄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少年人般的急切与蛮横。仿佛只要用更强硬的姿态占有她,在她的身体和生命里烙下最深的印记,就能抹去她心里的那个人,就能证明她是他的,完完全全,从身到心。 这不是他平日运筹帷幄、冷静自持的样子。此刻的他,更像一个被逼到绝境、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宣告所有权的少年,用伤害来掩盖内心深处的恐慌——恐慌于即使得到她的人,也永远得不到那颗心。 他俯身,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吻住了她微凉的唇。那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近乎啃噬的掠夺,带着惩罚的意味,也带着一种绝望的、想要将她吞噬殆尽的渴望。另一只手挥落了床帐,厚重的锦缎隔绝了外界的烛光,只余下帐内一方被红色浸透的空间。 龙凤褂的盘扣在蛮力下崩开,丝绸撕裂的声音细微却清晰。沈青瓷的身体僵硬如铁,没有回应,也没有挣扎,只是闭上了眼睛,长睫剧烈地颤抖着,如同风中残蝶。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冰凉一片。 顾言深感受到了她的僵硬和眼泪。那眼泪烫得他心口一缩,随即是更深的烦躁与痛楚。他停下动作,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身下这张让自己魂牵梦绕几乎失了智的脸。那一刻,这个掌控无数人生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年轻权贵,心中竟涌起一股铺天盖地的、近乎灭顶的难过。 他得到了她,用最不堪的方式。 可他也知道,他可能永远也得不到他真正想要的——她那颗鲜活地、自愿地为他跳动的心。 这种求而不得的失落,这种明明拥有却如同失去的空洞,对他这样骄傲到骨子里的人而言,比任何失败都更难以忍受。可他已无路可退。从他决定用秦家威胁她的那一刻起,从他强行为她戴上婚戒的那一刻起,他就把自己也逼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绝路。 “恨我也好……”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偏执,“总比心里没有我强。” 说罢,他不再看她流泪的眼,也不再理会她的抗拒与冰冷,以一种近乎摧毁的强势,彻底占有了她。仿佛只有通过这种疼痛的交融,才能让她记住此刻是谁在拥有她,才能在他那颗因爱生怖、因怖生戾的心里,留下一点点虚假的、拥有的实感。 红烛泪尽,曙光未明。 第51章 醒来 上海,秦公馆。 秦渡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彻底清醒过来的。 意识像是从漆黑冰冷的深海之底,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艰难地向上拖拽。先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死寂,然后是耳畔传来遥远的、模糊的嗡鸣,那嗡鸣声逐渐变得清晰,混杂着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还有几个女人带着哭腔、七嘴八舌的呼唤,声音里充满了惊惶、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惊喜。 “……阿渡?” “小弟?小弟你能听见吗?” “医生!医生!他手指动了!” “……菩萨保佑,我的儿啊……” 是母亲,还有姐姐们。 秦渡用尽全身的力气,与那沉重的眼皮抗争。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一线昏黄的光挤了进来。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晃动的光影和色块,渐渐才聚焦,看清了母亲那张骤然老了十岁、憔悴不堪却在此刻涕泪纵横的脸,还有围在床边、同样眼圈通红、形容憔悴的姐姐们。 意识回归的瞬间,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沙哑干涩得如同破旧风箱,几乎难以辨认: “……青瓷?” 秦母的哭声、姐姐们脸上那刚刚浮现的笑容,也瞬间僵住。她们彼此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痛苦、犹豫,还有一丝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恐惧。 这反应,不对。 一股强烈的不安,倏地钻进秦渡的脑海。昏沉的大脑强行驱动——刺耳的刹车声、父亲被抬出时身下淋漓的暗红、码头上熊熊的火光和混乱的打斗声、冰冷的枪口抵近的触感、还有……青瓷! “青瓷呢?!”秦渡猛地挣扎起来,想要坐起,这个动作立刻牵扯到胸腹间最深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骤然发黑。可他顾不得了,那双因为长久昏迷而有些涣散的眼睛,此刻死死地、固执地盯住了床边的母亲,声音因剧痛和急迫而扭曲,“她……她在哪儿?是不是出事了?!告诉我!” “阿渡!你别动!你刚醒,伤口会裂开的!”秦母慌忙扑上前,想按住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先躺好,听娘说……” “告诉我!”秦渡低吼出声,因为用力,喉间泛起腥甜,眼前又是一阵眩晕,但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撑住,“爹呢?青瓷呢?!说话!都哑巴了吗?!”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只剩下秦渡粗重痛苦的喘息,和女人们压抑的、绝望的抽泣。 最终,大姐秦舒云,闭了闭眼,从自己随身的手袋里,摸出一张请柬,放在了秦渡的手边。 刺目的正红色,烫金的字迹。 秦渡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张请柬上,几乎要将纸张烧穿。他看清了上面并列的两个名字,看清了那刺目的“百年好合”,看清了时间和地点—— “顾言深……沈青瓷……谨订 “不……不可能……”秦渡猛地摇头,他一把抓起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请柬,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死死盯着,目光像是要透过纸张,看到背后那令人窒息的真相,“假的!这一定是假的!是谁?是谁在搞鬼?!是谁逼她的?!顾言深?!是不是他?!是不是他逼她的?!” “青瓷……”他喃喃着,猛地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伤口崩裂的剧痛让他身体一晃,他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狂燃烧的念头:去北平!立刻!马上!去把她抢回来!她不能嫁!不能! “阿渡!你疯了!”大姐和二姐哭喊着扑上来,死死按住他挣扎的身体,“你不能去!你的伤还没好!你会死的!” “放开我!”秦渡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濒死反扑的野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嘶吼道,“我要去找她!顾言深那个王八蛋!他敢碰青瓷一下,我杀了他!” “阿渡!你冷静点!”秦母扑到床边,看着儿子伤口处迅速洇开的刺目鲜红,魂飞魄散,“你不能动啊!伤口裂了!医生!快叫医生!” 混乱中,二姐哭得几乎断气,哽咽着喊道:“是顾家……是顾家出手,才保住了秦家,才……才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你的命啊!”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刺入秦渡混乱的脑海。 但他只是更激烈地挣扎,额上青筋暴起:“放屁!用青瓷换我的命?!我用不着!我秦渡的命,什么时候轮到要她用自己去换?!我宁愿当初就死了!也好过现在……” “儿啊!我的儿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哭喊,打断了秦渡疯狂的嘶吼。 只见秦母罗佩珊,“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冰凉的地板上,就在秦渡的床前。她伸出颤抖的、枯瘦的双手,死死抱住了儿子那条因为挣扎而伸出床沿的腿,仰起满是泪痕、绝望到极点的脸,放声痛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为人母最深的痛楚与哀求: “娘求你了!阿渡!娘给你跪下了!你别去了!别去了啊!算娘求你了……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连站都站不稳,你怎么去北平?你怎么跟顾家斗?!” 她一边哭,一边用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从自己贴身的旗袍襟口里,掏出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却被泪水晕染开些许字迹的信笺。纸张已经有些软了,边缘也起了毛,显然被反复摩挲、展开过无数次。 “你看看……你看看青瓷这孩子……她临走前,留下的信!”秦母将那张信纸展开,举到秦渡眼前。 秦渡挣扎的动作,在看到第一句时,就僵住了。他低下头,死死盯住那熟悉的、清秀隽永的字迹。那是青瓷的字,他认得。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秦母绝望的哭声,和姐姐们压抑的呜咽。 秦渡呆呆地坐在床上,维持着挣扎到一半的姿势,一动不动。他脸上的疯狂、愤怒、急切,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空茫的死灰。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手中那封承载着沈清瓷最后温柔与决绝的信。 “嗬……嗬……”秦渡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古怪的、像是破旧风箱漏气般的声音。他想哭,想嘶吼,想毁灭一切,可极致的悲痛和无力,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堵住了他所有的宣泄。滚烫的血液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沸腾,却找不到出口,只能一寸寸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是他没用。 护不住父亲,护不住家业,就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还要她为了保护他、保护这个破败的家,用自己的一生,去换取他这条命! “啊——贼老天!!!”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是从灵魂最深处被硬生生撕扯出来的、混合着无尽痛楚、愤怒、绝望与自我厌弃的悲吼,终于冲破了秦渡的喉咙,在病房里凄厉地回荡。 他不再挣扎,不再试图下床。所有的力气,仿佛都在这一声嘶吼中被彻底抽空。他猛地向后仰倒,像一截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朽木,重重跌回冰冷坚硬的床板上。 双目空洞地大睁着,望着头顶那繁复却陌生的雕花床顶,眼神里没有焦距,没有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滚烫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阻拦,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无声地、却无比汹涌地,冲刷着他如今苍白瘦削的脸颊。 他不再喊着要去北平。 那封信,像一道最沉重、最冰冷、也最坚固的枷锁,将他死死地钉在了这张病床上。 他知道了所有的真相,知道了她那沉默却惊心动魄的牺牲,知道了那场盛大婚礼背后冰冷而残酷的交易。他如何去抢?拿什么去抢? 他的命,是她的枷锁。 他每靠近北平一步,都可能成为顾言深再次伤害她、威胁她的理由。 他醒了,从死亡的边缘挣扎了回来。 却仿佛,坠入了一个比昏迷更深、更冷、更绝望的黑暗深渊。 他活着,呼吸着,心跳着。 却像死去了一样。 第52章 废物 唐英从北平回到上海后,在家里整整待了七日,将自己关在房中,不见任何人。 第七日傍晚,听三哥说秦渡醒过来了,她连口茶都没喝,径直驱车去了秦公馆。 秦公馆依旧是那栋气派的洋楼,下人见到她,像是见了救星,低声通禀后,引着她上了二楼,来到秦渡的卧室门前。 推开门,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半掩。秦渡半靠在堆叠起来的枕头上,身上盖着锦被。短短时日不见,唐英几乎要认不出他。那个曾经眉眼恣意风流的秦家少爷不见了。眼前的男人,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面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嘴唇干裂起皮。那双眼睛——曾经深邃锐利,此刻却像两口被抽干了所有水源的枯井,空洞,死寂,灰败,映不出窗外丝毫的天光,也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和手腕上突兀地多出来的一串深色紫檀木珠子,证明他还活着。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挥手让房间里两个垂手侍立、满脸忧色的丫鬟退下,并反手关紧了厚重的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唐英站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秦渡的目光依旧空洞地落在对面墙上的一幅油画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压抑得让人几欲窒息。 终于,唐英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打破了那令人难受的凝滞: “我去过北平了。” 秦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他依旧没有转头,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唐英向前走了两步,在床前那张铺着软垫的扶手椅上坐下,目光紧紧锁住秦渡侧脸的轮廓,继续道:“见到了青瓷。” 这个名字,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终于击穿了秦渡那层死寂的外壳。他搁在锦被上的、缠着纱布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节泛白。但他依旧沉默着,只是那空洞的目光,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顾言深……”唐英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选择了最直白、也最残酷的说法,“不是我们能硬碰硬的。顾家……把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她看着秦渡依旧毫无反应的脸,咬了咬牙,语气陡然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带上了一种与她平日爽利开朗性格截然不同的、近乎锋利的冷硬: “秦渡,我这次在北平,不止见了青瓷。我也……打听了一些事。” 秦渡空洞的眼神,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落在了唐英脸上。 唐英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顾家这次出手这么快、这么准、这么狠,雷厉风行地按下上海滩这场风波,你以为,仅仅只是为了沈青瓷这个人吗?” 她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 “秦家的航运线,长江下游的码头,这些东西,对志在南顾北望、布局全国的顾家来说,有大用。他们救秦家,不是发善心!他们要的是一个即便被打断了脊梁、却依旧能翻身、还能为他们所用的秦家!而不是一个被林家、陈家、南京那些人瓜分干净、留下一地碎片、引发航运紊乱的烂摊子!你明白吗?!” 秦渡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唐英看着他那细微的反应,心中既痛又急,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尖锐: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除了让秦伯母她们日夜悬心、以泪洗面,除了让青瓷在北平更受钳制,你还有什么用?!” “自怨自艾,躺在床上流血等死,就能把她换回来了吗?就能让秦伯父活过来吗?就能让那些害了秦家的人付出代价吗?!”唐英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胸口剧烈起伏,“你现在躺在这里,半死不活,是在成全谁?是在让谁看笑话?!” 她再也忍不住,几步走到窗边,猛地一把扯开那厚重的窗帘! 阳光瞬间涌入,照亮了房间里弥漫的阴霾,也照亮了秦渡那张苍白如鬼、毫无生气的脸。 唐英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抓住窗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仰起头,深吸了几口窗外清冷却带着尘嚣的空气,极力平复着翻腾的情绪。 过了许久,唐英才缓缓转过身。 她走回床前,在秦渡空洞的目光注视下,声音不高,一字一句砸在人心上: “秦渡,你给我听清楚。” “青瓷拼上自己,换回来的,是你的命,是秦家这一口气!”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她为什么这么做?因为她信你!信你秦渡不是池中之物,信秦家不会就此垮掉!她拿自己当筹码,押上的,是你秦渡的未来,是秦家翻盘的希望!” “还是你也和别人一样,以为她嫁到北平顾家,就是去享福了吗?”唐英的眼泪终于滚落,和她的话语一样滚烫,“她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她留在那里,回不了江南,见不到亲人,此生再难与心爱之人相见!她为什么还能撑着?因为她知道你活着!秦家还在!这是她唯一的念想,是她在那座冰冷宅院里,能咬着牙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你现在这样糟践自己,倘若她知道了……你这是在要她的命!”唐英的声音哽咽了,却无比清晰,“秦渡,你若是真念着她一点好,真觉得自己欠她,就别让她这份牺牲变得一文不值!” 她抬手,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眼泪和拳头,打不垮顾家那样的参天大树,撼动不了顾言深分毫。” “但生意可以、权柄可以、实力可以。上海滩的码头,长江上的船,秦伯父呕心沥血经营的人脉和基业,这些才是你秦渡安身立命、将来或许还能有资格站在她面前问一句可还安好的本钱!”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唐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鞭策,“做个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只能躺在病床上等死、除了流血和流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 “废物”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又如同千斤重锤,狠狠砸在秦渡早已麻木的心脏上! 他搁在锦被上的手,猛地攥紧了! 唐英看着他的反应,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她不再多说。 她微微吸了口气,用尽量平静的语气,低声说道,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托付与期盼: “好好养伤。把身子骨养硬朗了。” “也……给她一个,能咬着牙活下去的由头,她心里太苦了。” 说罢,她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秦渡一眼,毅然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出秦公馆的大门。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抬起头,望着上海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该做的,能做的,她都做了。 第53章 滚回老家 刊登着顾言深与沈青瓷盛大婚礼的报纸被送到福煦路小公馆,林宛如的世界就彻底崩塌了。 她捏着那张报纸,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白色。巨大的黑色标题,即使只是模糊的合影,也能看出那实在是一对璧人。报道极尽渲染之能事,描绘着王府花园的玫瑰钟、六国饭店的金碧辉煌、新娘举世无双的美貌、新郎一掷千金的深情……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林宛如的眼里、心里。 “啊——!!!” 一声尖锐的嘶叫划破了公馆午后的宁静。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哐当!哗啦!价值不菲的珐琅彩花瓶、从娘家带来的最后一套上等茶具、梳妆台上的法国香水瓶……所有触手可及的东西,都成了她发泄怒火的牺牲品。 “贱人!沈青瓷你这个贱人!”林宛如披头散发,双目赤红,像一头彻底失控的母兽,在满地狼藉中咆哮,“你凭什么?!你一个破落户的女儿,也配嫁进顾家?!也配站在顾言深身边?!我林宛如有哪点比不上你?!我是留学回来的!我见过世面!我……”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嫉恨堵住了喉咙,只剩下粗重骇人的喘息。是啊,她完了。看到那张报纸的瞬间,她就明白了。那是顾家,是连她父亲鼎盛时期都需仰望、连胡委员都要谨慎对待的庞然大物。沈青瓷,那个她曾经可以肆意践踏、构陷的破落户,如今一步登天,成了她林宛如此生都只能仰望、甚至连接触资格都没有的顾家少奶奶。 顾言深居然真的娶了她!那个眼高于顶、对北平乃至上海多少名门淑女都不屑一顾的顾言深,居然真的被那个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的贱人迷住了! “都该死……顾言深……沈青瓷……你们都该死!”她喃喃着,眼神涣散而疯狂。 林太太闻声从隔壁房间跌跌撞撞跑进来,看到满屋狼藉和女儿状若疯魔的样子,吓得脸都白了。“宛如!宛如你冷静点!别这样!” “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林宛如猛地转头,猩红的眼睛瞪着母亲,“你看看!你看看报纸!那个小贱人现在是什么身份?!顾家少奶奶!而我呢?!我是什么?!是胡胖子见不得光的外室!是林家的扫把星!是所有人眼里的笑话!” “宛如,话不能这么说……”林太太试图上前安抚,声音发颤,“胡委员……胡委员他对咱们还算不错,这房子,这些用度……” “不错?!”林宛如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声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妈!你看清楚了!他是能当我爹的人!他把我当什么?当个玩物!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他家里还有正经的太太儿子!我呢?我有什么未来?!等他玩腻了,或者哪天倒了霉,我们娘俩就得卷铺盖滚蛋,连现在这点表面风光都没有!”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她踉跄着扑到梳妆台前,颤抖着手拉开最底层一个上锁的小抽屉——这是她跟了胡委员之后,慢慢弄来的东西。一小包鸦片膏,一套精巧的烟具。 只有这个,能让她暂时忘记屈辱,忘记自己从云端跌落泥潭、再也飞不出去的绝望。她就像一只被绣在华美却陈旧屏风上的鸟,羽毛依旧鲜艳亮丽,引来过客的惊叹,可她自己知道,翅膀早已被无形的丝线钉死,再也无法振翅,只能日复一日地看着屏风外那方永远触碰不到的天空,慢慢腐朽。 “宛如!你不能碰这个!”林太太见状,魂飞魄散,扑上来想要抢夺,“这东西害人啊!妈求你了,别抽了!” “滚开!”林宛如粗暴地推开母亲,力气大得惊人。她熟练地挑出一点烟膏,放在烟灯上烘烤,那袅袅升起的、带着奇异甜香的气味,让她狂躁的神经奇异地平静下来一丝。“不抽这个,我怎么活?啊?你告诉我,看着沈青瓷那个贱人风光大嫁,看着我自己烂在这个地方,我怎么活?!” 林太太被推倒在地,看着女儿贪婪地吸食那害人的东西,脸上浮现出如梦似幻的麻木表情,只觉得心如刀绞,泪水无声滚落。她劝过,求过,甚至以死相逼过,都没用。她这个做母亲的,除了看着,还能做什么?甚至……她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丝对女儿能靠此麻痹痛苦、少些折磨的隐秘庆幸。 胡委员再来时,已是几天后的夜晚。他挺着便便大腹,带着一身酒气。林宛如早已重新梳妆打扮过,换上了凸显身段的艳丽旗袍,脸上挂着练习过无数遍的柔媚笑容,迎了上去。 “今日怎么舍得来了?”她软语偎依过去,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他的胸膛。 胡委员眯着被酒精和欲望熏得浑浊的小眼睛,捏了捏她的下巴:“怎么,不欢迎?” “哪儿敢呀,”林宛如娇嗔,眼波流转,“只是听说您最近为了南方漕运改制的事,烦心得很,宛如心疼嘛。” 胡委员哼了一声,搂着她往沙发上一坐:“可不是!顾言深的手伸得太长,上次秦家的事……哼,打了老子一个措手不及!现在南边几条关键的河道运输,都被顾家握在了手里,油水少了一大截!” 林宛如心中一动,她依偎得更紧,吐气如兰:“您这样的身份,还怕他顾家不成?顾言深一个毛头小子,不过是仗着祖荫罢了。他在北平根基深,可手伸到南边,总有够不着的地方吧?您在南京、在上海,难道就没有能用的法子,给他点教训,也把该得的拿回来?” 胡委员斜睨着她:“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顾家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 “树大根深,才更怕蛀虫呀。”林宛如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诱人的蛊惑,“我听说……顾家那位堂少爷,就是顾言深的大哥,好像在天津港有些不太干净的生意?还有,顾家这几年在华北圈地,用的手段……恐怕也未必都那么光明正大吧?您手握监察之权,若是能拿到些确凿的证据,哪怕只是些风声,往该递的地方一递……” 她一边说,一边用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在胡委员肥胖的手背上轻轻画着圈,眼神妩媚如丝:“到时候,顾家为了平息事端,少不得要来求您高抬贵手。这南边的漕运利益,还不是委员说了算?而且……事成之后,您在南京那边,岂不是更有分量?说不定,还能更上一层楼呢。” 胡委员被她撩拨得心痒难耐,又被她话语中描绘的前景所吸引。酒精上头,美色当前,再加上对顾言深上次让他吃瘪的怨气,那点谨慎和权衡渐渐被贪婪和自负取代。他捏住林宛如的下巴,嘿嘿笑道:“没想到,我的小心肝还是个女诸葛?快说说?” 林宛如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柔情似水,附在他耳边,低声细语,将一些道听途说、捕风捉影的事情,描绘成一个似乎触手可及的、能将顾家拉下水的陷阱。她不在乎这计划是否真的周密可行,她只需要胡委员这个蠢货动心,去招惹顾言深。无论成败,对她都有利,成了,顾言深倒霉,沈青瓷自然也好不了。败了,胡委员这个令人恶心的老东西,也会惹上一身骚,说不定就此倒台,她或许能趁机脱身,甚至……卷一笔钱远走高飞。 “妙!妙啊!”胡委员听完,拍着大腿,眼中闪烁着贪婪和兴奋的光芒,“还是我的宛如聪慧!就这么办!老子倒要看看,顾言深这次怎么接招!” 接下来的日子,胡委员果然暗中活动起来。他利用自己在南京监察院的关系,又联络了几个对顾家扩张不满的地方实力派,开始罗织材料,捕风捉影地搜集所谓顾家“以权谋私”、“巧取豪夺”、“与外商利益输送”的证据,甚至买通了一些小报,开始散播对顾家不利的流言。动作虽然隐秘,但在顾言深布下的天罗地网般的耳目面前,这些伎俩,简直如同儿戏。 北平,顾宅书房。 顾言深听着心腹陈豫的汇报,手中把玩着一支冰冷的派克金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金丝眼镜后的眸光,微微冷了几分。 “胡委员?南京那位?”他轻轻重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跳梁小丑。” “少爷,他们搜集的材料虽然大多不实,但有些牵扯到天津港和堂少爷早年的一些旧事,如果被他们揪住不放,煽动舆论,恐怕会对顾家和老爷声誉有些影响。”陈豫谨慎地提醒。 顾言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嘲讽,也是绝对掌控下的从容。 “既然胡委员这么喜欢查,就让他查个够。”他将金笔放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把他近五年来,所有经手的项目,尤其是与几位督军、还有日本商社有关的往来账目,统统给我整理清楚。他那个在汇丰银行开的地下账户,还有他小舅子名下那几家空壳公司倒卖战略物资的证据,也该见见光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不是喜欢在报纸上做文章吗?联系《大公报》和《申报》的负责人,把胡委员在长江水患赈灾款中克扣挪用、中饱私囊的明细,还有他三姨太的弟弟利用他的关系走私烟土的案子,挑个合适的时间登出来。” 陈豫心领神会:“是,少爷。那南京监察院那边……” “给王次长送一份厚礼。”顾言深拿起桌上一份关于胡委员与王次长政敌暗中往来的密函,王次长是明白人,知道该怎么做。” “是!” “至于天津港和大哥那边,”顾言深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已经开始凋零的草木,“清理干净,所有首尾处理好。该补的税补上,该打点的关系打点好。以后,这类生意,全部断掉。” “明白。” 几天后,一场堪称雷霆万钧的反击悄然展开,却又在极短的时间内,震动了南京和上海的小圈子。 首先发难的是颇具影响力的《申报》,以头版头条刊登了长文,详实揭露了胡委员在数年前长江特大水灾赈灾款项中,利用职权层层克扣、伪造账目、中饱私囊的惊人黑幕,附有部分经手人的证词和模糊但足以辨认的账目影印件。紧接着,《大公报》跟进,爆出其亲属利用其庇护,大肆走私鸦片、坑害民众的恶性案件。 与此同时,南京监察院内部,一份关于胡委员严重渎职、贪污受贿、生活腐化以及涉嫌泄露机密的举报材料,被悄然送到了几位实权人物的案头,材料之详实,令人触目惊心。更致命的是,他那个秘密的海外账户和关联公司的黑料,也被意外泄露。 几乎一夜之间,胡委员从志得意满的阴谋策划者,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监察院迅速立案,他被停职调查。昔日的盟友纷纷切割关系,唯恐避之不及。他试图反击,想拉顾家下水,可当他搜集的那些所谓证据摆上台面时,却显得苍白无力,甚至被对方律师反过来指责为诬陷构害。 而顾家这边,天津港的生意已经完成了合法合规的切割与整顿,所有可能的漏洞被提前堵死。顾言深的堂兄甚至主动向相关部门说明了情况,姿态磊落。至于顾家圈地的旧事,被轻描淡写地定性为“历史遗留问题,已妥善处理”。 这场交锋,胜负已分。 胡委员彻底垮了。不仅官位不保,面临牢狱之灾,多年搜刮的财产也被查封大半。树倒猢狲散,他再也顾不上福煦路那个娇媚可人儿了。 当消息传到福煦路公馆时,林宛如正在对镜描眉。听到下人战战兢兢的汇报,她手中的螺子黛“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她没想到,顾言深的报复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公馆外很快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是来查封资产的相关人员。林太太惊慌失措地跑来:“宛如!怎么办?胡委员出事了!这房子……这房子怕是保不住了!我们快收拾东西走吧!” 走?去哪里? 林宛如看着镜中那张依旧美丽的脸,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仿若鬼魅。 她设计了一切,本想火中取栗,哪怕烧死胡委员,也能让自己脱身或得利。可她万万没想到,顾言深根本不用走到她面前,甚至无需知道她的名字,只是轻轻动动手指,就碾碎了她仅存的依仗和幻想。 顾言深……沈青瓷…… 她恨!恨得浑身发抖!可更多的,是灭顶的无力与恐惧。 “收拾东西?”她喃喃着,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还有什么可收拾的?” 她这只绣在屏风上的鸟,如今连屏风本身,也要被一把火烧掉了。 第54章 站稳脚跟 顾府这边,婚礼后的第二天,天色尚未大亮,老宅内已悄然苏醒。昨夜的红绸喜字依旧鲜亮,却褪去了几分喧嚣,沉淀下世家大族特有的、庄重而有序的静谧。 沈青瓷早早起身。她几乎一夜未眠,身体的酸楚与心底的寒意交织,但面上却不露分毫。洗漱、梳妆,皆由顾言深拨来的、训练有素的丫鬟伺候。她没有选择过于明艳的衣饰,只着一身质地精良、颜色素雅的立领斜襟旗袍,襟口与袖口绣着同色系暗纹玉兰花,外罩一件银鼠灰的薄呢短坎肩。长发绾成简洁雅致的发髻,簪一支通透的羊脂玉簪并两枚小小的珍珠发卡,耳坠亦是小小的珍珠,腕上一只水色极好的翡翠镯子,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饰物。妆容极淡,只略点了唇脂,提了提气色。 这一身打扮,素净而不失身份,庄重而不显张扬。 顾言深已穿戴整齐,是一身熨帖的深灰色长衫,外罩同色系马甲,比昨日婚宴上的他,多了几分居家的儒雅,但那通身的清冷气度与眉宇间的威势,依旧不容忽视。他看了沈清瓷一眼,目光在她淡极的妆容与素雅的衣着上停留一瞬,并未多言,只道:“走吧。” 敬茶设在顾府正院的花厅。两人到时,花厅内已坐满了人。上首端坐着顾家老太太与顾父顾母,两侧依次是顾言深的几位叔父、婶娘,以及尚未分家的堂兄弟、妯娌们。众人目光齐聚在新进门的这对新人身上,尤其是沈青瓷。 顾言深携着沈青瓷,步履沉稳地走至正中铺着的红毡上。他先向祖母、父母行礼问安,姿态恭谨。沈青瓷落后他半步,跟着敛衽行礼,动作舒缓流畅,腰背挺直,脖颈微垂,露出的一段颈项白皙优美。行礼时,她目光下垂,落在身前尺许之地,既显恭顺,又避开了与诸多打量目光的直接接触。 有年长的嬷嬷端上托盘,里面是两盏早已备好的热茶。沈青瓷伸出双手,指尖稳当当地端起一盏,先是缓步上前,在顾老太太面前约三步处停下,微微屈膝,双手将茶盏高举过眉,声音柔和而清晰:“孙媳给祖母敬茶,愿祖母福寿安康。” 顾老太太接过茶,抿了一口,目光在她身上扫过,见她姿态从容,礼仪周全,眼中掠过一丝满意,将早已备好的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放在托盘上,说了几句“夫妻和睦”、“早日开枝散叶”的例话。 沈青瓷垂首应“是”,态度恭谨。随后,她又向顾父顾母敬茶,同样仪态端庄,言辞得体。顾父只略一点头,并未多言,顾母则温和地说了几句,也给了见面礼。 敬过最尊长的三位,接下来便是与各房叔婶、平辈妯娌见礼。这才是真正考验新妇出身、教养与处世手腕的时候。顾家这样的大家族,内眷关系盘根错节,一个应对不当,便可能落下话柄。 一位衣着华贵、面容富态的婶娘率先笑着开口:“新娘子真是好相貌,好气度。听说苏州沈家是诗礼传家的老门第,果然不同凡响。”话虽客气,眼神却带着审视。 沈青瓷微微欠身,声音不疾不徐:“婶娘谬赞了。沈家先祖确曾以诗书传家,青瓷所学不过皮毛,承蒙祖母、父亲母亲不弃,入得顾家门庭,日后还望各位长辈、姐姐们不吝教导。” 另一位略显刻薄的堂婶接过话头,笑道:“新娘子这般知礼,想必在家时也是极受宠爱的。只是咱们北方规矩多,新妇入门,晨昏定省、侍奉尊长是首要的,可别惦记着南边那些松散习惯。”这话便带了些许刁难与立规矩的意味。 沈青瓷抬起眼,看向那位堂婶,眸光清澈平静:“婶娘教诲的是。‘入乡随俗,入门问讳’,古有明训。青瓷既为顾家妇,自当谨遵顾家礼法,恪守本分。祖母与母亲慈爱,体恤青瓷远来,然礼不可废,青瓷定当时时自省,不敢懈怠。”她不卑不亢的回道。 她答话时,语速平稳,用词文雅含蓄,却又句句落到实处,既不失新妇的恭顺,又保有自身的风骨。这般从容的气度,以及应对得体、滴水不漏的聪慧,让原本存着看热闹或挑剔心思的几位女眷,都不由得暗暗收起了几分轻视。 与平辈妯娌相见时,沈青瓷亦能做到态度温和,称呼得当,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巴结,也不显得冷淡孤高。对于他人的夸赞,她谦逊以对;对于好奇的探问,她回答得体而留有余地。全程下来,她始终保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与令人舒适的礼仪周全。 顾言深在一旁,虽未多言,但目光偶尔掠过她应对时的侧脸,见她始终从容不迫,将一场可能暗藏机锋的家族初见面,处理得波澜不惊,甚至隐隐赢得了部分长辈的认可,他冷峻的眉宇间,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敬茶礼毕,众人移步用早膳。沈青瓷按照规矩,侍立在顾母身侧,布菜添汤,动作轻巧熟练,俨然是自幼受过严格的家教训练。顾母几次让她坐下同食,她皆温言推辞,直至顾母开口令她坐下,她才谢过后,在末座端庄落座,用餐时亦是细嚼慢咽,姿态优雅。 这一番表现下来,顾府上下,即便是最初对这门婚事颇有微词或心存好奇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位新进门的少奶奶,或许家世已非鼎盛,但其个人的教养、气度与处事能力,绝非常人可比。那份沉淀在骨子里的、属于真正世家底蕴的从容与智慧,并非金银权势可以堆砌,也让她在这深似海的豪门大宅里,初步站稳了脚跟。 第55章 婚后日常 自新婚次日敬茶过后,顾言深便恢复了往日的节奏,甚至更为忙碌。 他起身极早,早膳通常是清粥小菜,在书房里简单用过。筷子一搁,就开始处理桌案上那堆成小山的文件、电报、信函。右手食指顺着字行划过去,唰唰唰,一目十行。该停的时候就停一停,提笔在边角批几个字,有时是“不妥”,有时是“可行”,有时候干脆画个圈。 挂在书房里的地图,都快让他看旧了。图上密密麻麻标着各色记号,红的、蓝的、黑的,像一幅落了灰尘的棋局。他不光看军事驻防、还看铁路、看港口、看矿脉、看商路。 至于中午那顿饭,有时拖到下午两三点才想起来吃,厨房热了又热,端上来他用两口又搁下了。夜里十一二点,阖府上下都睡了,他那盏绿罩台灯还亮着。有时候是看电报,有时候是跟几个心腹关着门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隔两道门都听不见一个字。有时候啥也不干,就是一个人对着那张地图发呆,手指头在地图上划过来划过去,像是在跟什么人下棋。 棋枰也摆在一旁,落了灰。他已经很久没正经下过一盘棋了。 顾府的下人们私下里议论,说少爷这能耐,北平城里挑不出第二个。年纪轻轻,把这么大家业管得滴水不漏,外头多少虎视眈眈的眼睛,愣是找不着下嘴的地方。几家老辈儿的提起他,都得竖大拇指。 可少爷也不是没有软肋。软肋就是新娶进门的那位少奶奶。 这话没人敢当面说,但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 他很少回自己院里用晚饭。下人们早摸透了,少奶奶那边不用一直热着菜,少爷啥时候回来没个准点。可真回来的时候,也常常是深更半夜了。他身上带着外头深秋的寒气,脚步倒放得轻。进屋一看,沈青瓷有时候已经睡下了,侧着身子,呼吸匀净,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有时候还没睡,靠着床头翻书,听见动静就抬起眼来看他。 他也说不出什么体己话,干巴巴问一句:“还没睡?” 她就应一声,声音轻轻的:“嗯,看会儿书。” 然后他去洗漱,她继续翻书。屋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翻书的窸窣声,偶尔有他放茶杯的轻响。谁也不多话。 外人看着,觉着这对新婚夫妻相敬如宾,和和气气,挺好。可跟得久些的老嬷嬷看得出来,少爷每回进了那屋,整个人那根绷了一天的弦是松下来了,可眉眼里总有那么点……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不太对劲。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不对劲。 他娶她,用的是手段。这件事他从没忘,也从没指望她能忘。他给不了她心甘情愿,给不了她两情相悦,他能给的,也就是一个名分、一份安稳、一重旁人攀不上的荣华。这些东西,搁在别的女人身上,或许够了。可她沈青瓷不是别人。 他有时候想,自己这辈子,想要什么没有?偏就这一样,攥得手心都出了汗,却总觉得没攥实。 她对他,恭敬是恭敬的,周到是周到的。晨昏定省从无疏漏,顾母交代的差事办得妥妥帖帖,连带他那些堂妹们也都喜欢她。任谁挑,都挑不出她半点不是。可他就是觉得,她隔着一层。 那层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像冬天窗玻璃上的霜,哈口气就化,可化完了还在那儿。 他也不是没想过,或许就这样也挺好。各过各的日子,各守各的本分,她做她的少奶奶,他做他的当家人。相敬如“冰”,也是“敬”。多少人过一辈子,连这点敬都没有。 可每回夜里回来,看见她屋里那盏灯还亮着,他心里还是会动那么一下。 她没有义务给他留灯。顾府不缺这点电费,她也不是那种巴巴等着丈夫回房的旧式妇人。那盏灯亮在那儿,到底是忘了灭,还是有意无意给他照个亮,他从没问过,也不敢问。 怕问出来的答案不是自己想听的。 他有时候会站在院子里,多停一会儿,隔着窗纸看那团昏黄的、毛茸茸的光。北平的秋夜冷得透骨,那点光却让他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守在床边,也是一盏这样的灯。 那是太久远的事了。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也曾是被心疼过的人。 如今轮到他心疼别人了。可他心疼她,她领不领这份情,他一点把握都没有。 这话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往后也不会说。 外人眼里,顾言深年轻有为,沉稳果断,是北平城这一辈人里头最出挑的角色。他往那儿一站,话不必多,气势就压得住场子。那些老江湖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私下都说,这位爷,面上滴水不漏,心里比谁都清明。 他们说得对,也不全对。 他是清明。他算得准矿主什么时候会回头,猜得透债券背后是谁在动手脚,看得清舆图上每一股势力的虚实进退。可他就是算不准,她那盏灯,究竟是为谁亮着的。 这问题他答不上来,就索性不再想了。 他把那盏台灯换了个角度,让光别晃着她的眼。把书房里新到的几本她可能会喜欢的书,顺手搁在她常坐的那张小几边。他吩咐下人,少奶奶屋里的炭火要足,她怕冷。这些都是小事,小到她可能根本不会察觉。 他也并不指望她察觉。 只是每回做完这些,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好像能稍微松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 夜深了,他终于躺下。她在床的另一侧,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呼吸轻而匀。他闭上眼,听着窗外隐约的风声,听她偶尔翻身的窸窣,听自己胸膛里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有些话,一辈子说不出口。 有些灯,一辈子也舍不得灭。 他把这当成自己一个人的秘密,埋在那盏亮到深夜的台灯里,埋在那杯放凉了也没顾上喝的茶底里,埋在他每次进门时、那句“还没睡”的笨拙寒暄里。没人知道,也就没人能抢走。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不像“顾言深”的那么一点点真心。 第56章 顾言慧 这一日,秋阳正好,在顾府内宅一处僻静小书房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窗外的老槐树还挂着些倔强的绿意,偶尔有叶子打着旋儿飘落,贴着窗纸轻轻滑下去。 沈青瓷正临窗习字。笔尖在宣纸上沙沙游走,墨香淡淡地散开,她临的是赵孟頫的《洛神赋》,字迹清秀飘逸,带着江南文士特有的书卷气,却又自有一份女子笔下的柔韧风骨。 门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帘栊被轻轻挑起一个小角,露出一张带着婴儿肥、眉眼灵动的小脸,正是顾言深最小的妹妹,顾夫人亲生的女儿,年方十岁的顾言慧。她身后似乎还藏着人,因为帘子外头有另一个声音在催:“哎呀你快点,让我也看看!” 顾言慧回头“嘘”了一声,小声唤道:“嫂嫂?” 沈青瓷闻声搁笔,抬头看向门口,见是这个小丫头,她唇角微微弯起:“是言慧么?进来吧,外头凉。” 话音刚落,帘子就被彻底掀开了。顾言慧蹦跳着进来,身后果然还跟着一个比她略大两岁、同样梳着双丫髻的丫鬟。那丫鬟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跟在后面。 顾言慧可不管那些,三两步就蹭到书案边,踮起脚尖看沈青瓷写的字。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哇”了一声:“嫂嫂!你的字写得真好看!比我们家塾先生写得还好看!像……像画儿一样!” 沈青瓷被她这夸张的夸奖逗笑了,轻声问:“你喜欢写字?” 顾言慧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捣蒜。可点着点着,脸又垮了下来,小嘴一瘪:“可是先生总说我写的字像毛毛虫爬,握笔姿势也不对,手腕没力气……”她说着,可怜巴巴地抬起眼睛,眼巴巴地望着沈青瓷,“嫂嫂,你能教我吗?” 沈青瓷会记着这个小丫头,是因为敬茶当天,她就是用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看着她,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在这规矩森严、人际关系复杂的深宅大院里,这样纯然的孩子气,实在难得。她点点头,声音越发温和:“好。你先写几个字我看看。” 顾言慧立刻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回头冲丫鬟嚷嚷:“快铺纸快铺纸!”丫鬟也机灵,麻利地铺开一张新宣纸,又磨了墨。顾言慧抓起一支小楷笔,架势倒挺足,可一落笔,那笔画就歪歪扭扭地跑偏了。 沈青瓷走过去,轻轻站在她身侧,伸手握住她的小手。顾言慧的手小小的,软软的,还带着点小孩子特有的肉感。沈清瓷调整着她的握笔姿势,声音轻柔得像春风拂过:“手腕要放松些,不能太僵。来,跟着我走……” 她的手指带着顾言慧的小手,一笔一划,慢慢写下“上、大、人”几个简单的字。一边写一边轻声讲解:“起笔要稳,行笔要匀,收笔要干净。你看,这个人字,一撇一捺要舒展,像一个人张开手臂……” 顾言慧学得认真,小眉头微微皱着,跟着沈青瓷的力道慢慢感受。几个字写完,她看着纸上那比自己平时写的好看不知多少的字,眼睛又亮了:“嫂嫂!我好像会了!” “真聪慧。”沈清瓷松开手,退后半步,“自己再试试?” 顾言慧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落笔。虽然依旧有些歪扭,但比起刚才已经进步不少。她写完一个字,立刻抬头看向沈青瓷,眼睛亮晶晶地等着夸奖。 沈青瓷微微颔首,眼里含了笑意:“有进步。手腕再稳一些就更好了。” 顾言慧高兴得小脸红扑扑的,正要说什么,帘子外头又传来动静。一个十四五岁、穿着鹅黄夹袄的少女探进半个身子,笑嘻嘻地问:“言慧,你躲这儿干嘛呢?嫂嫂在吗?” 这是顾言深的堂妹,顾言姗,平日里跟顾言慧玩得好。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探头探脑地往里瞧。 顾言慧回头冲她们招手:“快来快来!嫂嫂教我写字呢!” 几个小姑娘便呼啦啦涌了进来。她们先是规规矩矩给沈青瓷行了个礼,喊了声“嫂嫂”,礼行完了,眼睛就开始四处打量,最后都落在书案上那几张墨迹未干的字上。 “哇,嫂嫂的字真好看!”顾言姗凑近了看,忍不住惊叹。 旁边扎着双丫髻的顾言娴也跟着点头,小声嘀咕:“比我们家塾先生写得都好。先生那字,跟刻板印的似的,死板板的。” 几个小姑娘捂着嘴笑起来。沈青瓷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顾言慧得意洋洋地举起自己刚写的字:“你们看,嫂嫂教我的!” 顾言姗凑过去瞅了一眼,撇撇嘴:“还是跟毛毛虫似的。” “你才毛毛虫!”顾言慧恼了,伸手就要打她。顾言姗笑着躲开,两个小姑娘在书房里绕着圈跑,丫鬟在一旁急得直喊“小姐小心仔细碰着”。 沈青瓷看着她们闹,也不恼,只温声说:“慢些跑,别磕着。” 两个丫头这才停下来,气喘吁吁地对视一眼,又噗嗤笑了。 顾言娴趁机蹭到沈青瓷身边,小声问:“嫂嫂,你也教教我吗?我写的字也不好……” 她这一开口,另外几个也赶紧凑上来:“我也想学!”“嫂嫂嫂嫂,你也教教我!” 沈青瓷看着这群叽叽喳喳的小丫头,眼里漾出难得的笑意。她点点头:“好,都教。一个一个来。” 从那天起,这间小书房就热闹起来了。 顾言慧成了最勤奋的学生,几乎日日都来。有时候是自己来,有时候呼朋引伴地带着一帮姐妹。沈青瓷也不嫌烦,总是耐心地教她们握笔、运笔,偶尔还给她们讲讲字帖背后的故事。 有一回,顾言姗练字练得不耐烦了,把笔一搁,托着腮抱怨:“嫂嫂,这永字怎么这么难写?我写了十几遍了,还是不好看。” 沈青瓷走过去看了看她的字,笑着说:“永字是练笔力的根本,八种笔画都在这一个字里。你方才这一笔捺,收得有些急了,要再稳一些。”说着,她拿起笔,在那个字旁边重新写了一个,笔锋舒展,气韵流畅。 顾言姗盯着看了半天,突然问:“嫂嫂,你小时候是不是也天天被逼着练字?” 沈青瓷微微一怔,随即想起自己幼年在苏州老宅,祖父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字的时光。那已是许久以前的事了。她笑了笑,点点头:“嗯,小时候练得也多。” “那你烦不烦?”顾言姗眨着眼睛问。 旁边几个小姑娘都竖起耳朵。 沈青瓷想了想,认真回答:“有时候也烦。可是后来长大了,反倒感激那时候的辛苦。写字这件事,磨的是性子,养的是心气。你们现在还小,未必懂,等再过些年,自然会明白。” 几个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顾言慧凑过来,一本正经地说:“那我以后也要好好练!练成嫂嫂这样!” 沈青瓷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眼里满是温柔。 日子久了,小书房渐渐成了顾家年轻一辈女眷们心照不宣的聚处。她们来,不总是为了习字。有时候是带了新得的绣样,来找沈清瓷品评。“嫂嫂你看,这是我新学的缠枝纹,好不好看?”有时候是拿了新学的琴谱,一起研习哼唱,你一句我一句,跑调了也不怕,笑成一团。有时候是得了时新的或画报,偷偷传阅,小声讨论着里面的情节,谁喜欢男主角,谁讨厌女二号,说得眉飞色舞。 还有一次,顾言姗神秘兮兮地掏出一本《良友》画报,指着上面一张电影明星的照片,压低声音问:“嫂嫂,你觉得她好看吗?我听人说,她是上海最红的明星呢!” 沈青瓷看了一眼,点点头:“是挺好看的。” “比嫂嫂呢?”顾言慧冷不丁冒出一句。 满屋子的小姑娘都安静了,齐刷刷看向沈青瓷。 沈青瓷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这怎么能比?各有各的好看。” “我觉得嫂嫂更好看!”顾言慧大声说,一脸骄傲。 其他几个也跟着起哄:“对,嫂嫂最好看!”“那电影明星算什么!”“嫂嫂比画报上的人都好看!” 沈青瓷被她们夸得哭笑不得,只好无奈地摇摇头,给她们每人倒了杯茶:“好了好了,喝茶吧,茶都凉了。” 顾言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咂咂嘴:“嫂嫂泡的茶真好喝!跟我们屋里的不一样。” “这是龙井,江南的茶。你们喜欢,以后常来喝。”沈青瓷笑着说。 顾言姗突然想起什么,凑到沈清瓷耳边小声问:“嫂嫂,江南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像书里写的那样,到处都是小桥流水,还有好多好多花?” 沈青瓷眼里闪过一丝亘古的沉痛。她望向窗外,仿佛透过那灰墙黛瓦,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故乡,千里之外的……人。过了片刻,她才轻声说:“嗯,江南的春天很美。苏州的园林,杭州的西湖,还有扬州瘦西湖畔的垂柳……有机会,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小姑娘们听得入神,眼睛里都流露出向往的神色。 顾言慧托着腮,喃喃道:“我以后也要去江南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顾言姗立刻举手。 “我也去我也去!”其他几个也跟着嚷嚷。 沈青瓷看着这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眼中有一丝水汽。 第57章 从此后 上海连着落了三天雨。 黄浦江上雾气蒙蒙,灰白色的天压下来,把整个十六铺码头都罩在一层湿冷的阴翳里。秦渡站在江边仓库的窗前,手里夹着根烟,半天没动。烟灰烧了长长一截,落在窗台上,他也浑然不觉。 “少爷,风大,当心着凉。”阿骁从后头递过一件大衣,小心翼翼地开口。 秦渡没接。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备车,回公馆。” 阿骁愣了愣。少爷这些天都住在码头仓库楼上,说是不回去。可今天……他不敢多问,只应了声“是”,便小跑着去安排了。 车子在秦公馆门口停下时,雨还没歇。秦渡下了车,站在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前,却迟迟没有迈步。 “少爷?”阿骁撑着伞,不解地看着他。 秦渡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扇门,看着门里那条通往内院的小径,看着小径尽头那棵他和她一起种下的桂花树。才几个月,那树已经抽出新芽了。 他终于抬脚,走了进去。 脚步在长廊上回响,一下一下,像敲在自己心上。穿过二门,穿过花厅,穿过她和他说过话的那道回廊,他在一扇门前停住了。 那是她住过的房间。 他抬起手,想推门,手指却在门板上停住了。他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阿骁在不远处站得腿都麻了,他才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雨丝落在青石板上的细碎声响。光线有些暗,窗帘只拉开一半,一切都像她走时的样子,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走进去,一步一步,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的手书还摊在书桌上,临的是他看不懂的什么帖,字迹清秀飘逸。他不懂这些,只记得她写字时,腰背挺得笔直,手腕悬空,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好看极了。他伸手摸了摸那纸,纸已经有些发脆,边角微微卷起。她的墨还在砚台里,早就干透了,结成一小块乌黑的疙瘩。 藤椅上搭着她绣了一半的花样。他拿起来看,是一对鸳鸯,绣得细致精巧,只差一只眼睛没绣完。他把那绣片攥在手里,攥了很久,久到掌心都硌出了印子。 他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来。 他俯下身,把脸埋在她的枕头里。枕头还是软软的,有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是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脂粉,不是香水,是她说不上来的、干干净净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最后一点她的气息,都吸进肺里,吸进骨头缝里,永远留住。 然后,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弓着背,把脸深深埋在她的枕头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眼泪汹涌而出,打湿了枕巾,打湿了他自己的衣袖,打湿了这间寂静屋子里最后一点属于她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后来雨停了,天光更暗了些。他慢慢直起身,眼睛通红,脸上湿痕交错。他看着这间屋子,看着书桌、藤椅、绣了一半的花样、干透的墨。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回过头,又看了最后一眼。 “阿骁。”他站在廊下,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他的。 阿骁赶紧跑过来:“少爷。” 秦渡没有回头。他看着那扇慢慢关上的门,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这间房,锁起来。从今往后,谁也不许进来。” 阿骁一愣,他再也不敢多问,只连连点头:“是,少爷,记住了。” 秦渡大步走了出去。 自那日唐英来过秦家之后,那个以前偶尔还会笑笑、还会让手底下人觉得“少爷今儿心情不错”的秦渡,好像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比从前更狠、更冷、更深不可测的人。 他重新出现在四马路、长三堂子这些地方。那些当红的姑娘,争着往他身边凑。他搂着她们的腰,跟她们喝酒调笑,出手阔绰,笑的时候比从前还多,笑起来比从前还好看。可仔细看那笑里什么都没有。 有人说秦渡比以前更迷人了。也有人说,秦渡比以前更可怕了。 阿骁跟着他最久,知道得最清楚。少爷晚上回公馆,从来不睡自己屋,就睡在书房那张硬榻上。有一次,阿骁半夜起来解手,路过少爷书房,看见灯还亮着。他凑过去一看,少爷坐在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眼神……阿骁只看了一眼,就赶紧缩回去了。他不识字,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词,可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少爷这心里头,怕是破了一个大洞,怎么都填不上了。 直到那天。 那是一场生意场上的聚会。在礼查饭店最大的包厢里。酒过三巡,气氛热络,秦渡身边坐着个新近最当红的女明星曼妮,打扮得花枝招展,整个人恨不得挂在他身上。 秦渡由着她,没什么表情,偶尔呷一口酒。 不知怎么,话题转到南北两地的美人。有位南阳来的富商提起北平顾家那位少夫人,说听说天仙似的,可惜没见过。这话一出来,包厢里气氛微妙地顿了顿。 曼妮却不知道。她如今可是万人追捧的大明星,又攀上了上海滩的秦家,胆子就大了。她往他怀里蹭了蹭,撇着嘴说:“什么天仙呀,不过攀上了顾家那棵大树,水涨船高,如今抖起来了。也就在那深宅大院里装装样子,真拉出来……” 她话没说完。 秦渡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后颈。 那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还没等在场的人反应过来,那女人的脸就已经被按进了茶几上的一个大号青瓷花盆里。花盆里是刚换的新土,湿漉漉的,混着腐叶肥料的臭味。她整个人被按得死死的,脸埋在泥里,手脚乱蹬,发出呜呜的挣扎声,却根本挣不开。 包厢里一瞬间鸦雀无声。 秦渡还是那个姿势,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颈,稳稳的,一动不动。他脸上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垂着眼看那花盆,像在看一件无聊的摆设。 过了大约半分钟。或许是一分钟。在座的人都觉得漫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他把手松开了。 那女人从花盆里抬起头来,满脸是泥,发髻散乱,脸上妆全花了,混着泥水往下淌。她惊恐地看着秦渡,像看一个魔鬼。 秦渡接过阿骁递来的手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着,擦得很仔细。擦完了,把手巾往桌上一扔,才抬起眼,看了那女人一眼。 就一眼。甚至算不上看,只是眼皮抬了抬。 “滚。” 那女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包厢里安静得像坟场。那几个南洋来的商人脸色煞白,有个酒杯还在手里抖。上海的买办们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秦渡重新点燃一支雪茄,靠在沙发上,冲那些人笑了笑:“诸位,接着喝。刚才说到哪儿了?” 那笑容还是那么好看,眼睛还是弯的,可那眼底,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上海滩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个女人。 有人说她被送去了南洋的什么地方,有人说她已经被沉了江。说法很多,可没人敢去证实。只知道从那以后,秦少身边依旧换着不同的女人,那些女人坐在他身边,笑靥如花,柔若无骨。可她们心里都明白,他看她们的眼神,和在百乐门看一盏灯、看一杯酒、看窗外的黄浦江,没什么两样。他眼里没有她们。 他眼里什么都没有。 第58章 舞会相遇 这一日,顾言深的三妹顾言姝兴冲冲地来找沈清瓷,手里拿着两张印制精美的请柬,人还没进门,声音就飘进来了:“嫂嫂!嫂嫂!你在吗?” 沈青瓷正在窗边翻书,闻声抬起头,便看见顾言姝带着几个妹妹,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似的涌了进来。 “嫂嫂,明日晚上法国公使馆有个慈善舞会,听说可热闹了,还有最新的爵士乐队!”顾言姝把请柬递到她眼前晃了晃,眼睛亮晶晶的,“母亲说我们可以去看看,见见世面。你陪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顾言慧也凑上来,拽着沈清瓷的袖子撒娇:“嫂嫂去吧去吧,你不去,我们多没意思呀!” 另外两个堂妹站在后头,虽不敢像言慧那样拉拉扯扯,却也眼巴巴地望着她,满是期待。 沈青瓷本想婉拒,她素来不爱那些喧闹场合。可看着这几个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神,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总闭门不出也非长久之计。她合上书,温声应道:“好,我去与母亲说一声。” 几个丫头顿时欢呼起来。 顾夫人那边自然无异议,只细细叮嘱了一番:注意安全,言行得体,又拨了得力的下人和护卫随行。如今沈青瓷是顾家明媒正娶的少奶奶,出门代表的是顾家的脸面,自不能轻忽。 舞会那晚,沈青瓷依旧选了素雅的装束。一件月白色织暗银线海棠纹的软缎旗袍,外罩极薄的浅灰色开司米披肩。长发松松挽了个髻,只簪一支珍珠发簪,耳坠亦是小小的珍珠,别无多余饰物。 她无意争艳,可当她踏入灯火辉煌的舞会大厅时,那通身清极艳极的容色与沉静气度,却如一轮冷月投入喧嚣星河,瞬间吸引了无数目光。 几位顾家小姐簇拥着她,既骄傲又兴奋。很快有相熟的女伴过来拉她们,顾言姝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嫂嫂你坐着歇会儿,我们去去就来!” 沈青瓷笑着点点头,独自走到宾客稍少的休息区坐下。她端着一杯香槟,目光平静地掠过舞池中旋转的人影,和各处寒暄交谈的宾客。以她如今的身份,无需主动应酬,自会有人前来问候。 果然,不多时便有人过来搭话。 一位穿戴讲究的太太凑过来,满脸堆笑:“顾少夫人,久仰久仰。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您这件旗袍是吴老先生裁的吧,这料子可真难得。” 沈清瓷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疏离:“太太过奖了。不过是家常衣裳,不值一提。” 那太太还想再问,沈清瓷已端起酒杯,目光淡淡望向别处,那太太讪讪地站了片刻,只得识趣地走了。 紧接着又来了几位小姐,恭维一番后,开始拐弯抹角地打听顾言深。沈青瓷一一应对,言语间客气周全,却让人什么也探不出来。 刚打发走一位过于殷勤的银行家太太,一个带着刻意娇笑、却难掩尖利的声音便从不远处响起: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苏州来的沈小姐么?真是好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 沈青瓷不必抬眼,便知来人是谁。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正挽着一位外交官模样的中年男子走过来的林宛如。林宛如今日打扮得格外艳丽,一身猩红色缀满亮片的露臂长裙,卷发高耸,妆容浓重,钻石项链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林小姐。”沈青瓷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她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将手中的香槟杯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那动作从容不迫,却无声地划清了界限——她是端坐的主人,林宛如不过是需要被招呼的客人。 林宛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挣开男伴的手臂,上前一步,目光在沈青瓷身上扫了几个来回,故意拔高了声音:“沈小姐别来无恙啊,几日不见,如今倒是得换个称呼了,只是不知顾少夫人可否记得我们这些故人。” 她说着,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不过就算不记得我们,也该记的秦少爷吧,他可是为了你……。”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位宾客听清。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不少目光隐晦地投了过来。 沈青瓷握着杯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旋即松开。她抬起眼,看向林宛如。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如水的眸子,此刻仿佛结了一层薄冰,深不见底,让林宛如莫名心头一凛。 “林小姐。”沈青瓷开口,声音依旧清柔,却字字清晰,“我听闻,林家的盐业生意经营不善,被要债的堵了门,就连公共租界的洋房也保不住了,林小姐近来的日子,看起来不太平顺呢?” 林宛如脸色微变:“你……” 沈青瓷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接着说下去:“林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林小姐还有心思到处走动,关心旁的事,倒是心宽。” 林宛如的脸瞬间涨红。她万万没想到,沈青瓷一个内宅夫人居然会知道这些事情。 “你胡说什么!”林宛如声音尖利起来,“我们家的事,你少在这里造谣!” “造谣?”沈清瓷微微偏头,唇角的笑意淡得像一缕烟,“既然林小姐方才提及上海的事,我不过是关心一下林小姐罢了。怎么,只许林小姐关心旁人,不许旁人关心林小姐?” 林宛如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沈青瓷却不再看她,目光淡淡扫过林宛如身边那位面露尴尬的外交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二位请自便。” 她微微侧首,张嬷嬷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客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先生,这边请。我们少夫人有些乏了,需要休息。” 那外交官如蒙大赦,甩开林宛如攀附的手,转身离去,留林宛如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她瞪着沈青瓷,咬牙道:“沈青瓷,你别得意太早……” “林小姐。”沈清瓷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目光落在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上,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得意也好,失意也罢,都是各人的造化。只是我有一句话,想送给林小姐。” 她抬起眼,看向林宛如。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林宛如觉得背上发凉。 “这里是北平,是法国公使馆的舞会。林小姐的身份若是来寻晦气的……”她顿了顿,微微一笑,“恐怕寻错地方了。” 林宛如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狠狠瞪了沈青瓷一眼,转身走了,那个外交官可是她费尽心机攀上的,可不能就这么丢了。 周围那些原本等着看热闹的目光,此刻却多了几分不同的意味——有惊讶,有审视,有重新估量。这位顾少夫人,平日里看着温温柔柔的,真动起口舌来,竟这般绵里藏针、寸步不让。 沈青瓷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重新端起那杯香槟,慢慢呷了一口。指尖有些凉,那两个字像是从心口最深处被人生生剜了出来,疼的她几乎站不住。 片刻后,顾言姝几个回来了,叽叽喳喳地围着她:“嫂嫂,刚才我们看见那个林小姐气冲冲地走了,她是不是来找你麻烦了?” 沈青瓷放下酒杯,笑着摇摇头:“没什么,说了几句话而已。” “我还是在祖母的寿宴上见过她呢,祖母还想着撮合她和大哥,怎么如今竟变成了这个样子!”顾言慧一脸唏嘘。 沈清瓷忍不住笑了,伸手摸摸她的小脑袋:“好了,不碍的。” 舞会继续,爵士乐慵懒地流淌。沈青瓷坐在那里,周身是来来往往的人群、珠光宝气的夫人小姐、觥筹交错的喧闹。 第59章 不可追 回程的汽车平稳地行驶在北平秋夜的街道上。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听得分外清晰。 沈青瓷没有像往常那样端坐着闭目养神。她第一次,真正地、专注地,看起了车窗外的风景。 车窗半开着,夜风钻进来,带着干爽的凉意,和她渐渐熟悉的、北平独有的气息——那是一种混合了尘土、炭火和古老城墙的味道,和上海湿润的空气不同,也和苏州温软的风不一样。 已是深秋了。 路旁高大的银杏树,叶子大半染成了金黄和赭红,在昏黄的街灯下,层层叠叠,浓烈得几乎要燃烧起来。可那绚烂里,总透着一股即将逝去的悲壮。风一吹,满树的叶子便簌簌地响,像无数只枯叶蝶在挣扎着最后的飞舞。然后,一片接一片,打着旋儿,飘落下来,扑在车窗上,贴了一瞬,又滑落下去,归于黑暗的街道。 沈青瓷看着那些落叶,忽然想起苏州老宅天井里的那棵桂花树。这个时节,桂花早就谢了,可祖母会把落下的桂花收集起来,用细纱布包好,放进衣柜里。整个冬天,她的衣裳都带着淡淡的桂花香。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好闻。如今懂了,却再也闻不到了。 车子驶过护城河。河水在夜色里是沉沉的墨色,不起一丝波澜,倒映着岸边的灯火和天上寥落的星子,泛着冷冷的微光。那光碎在水面上,晃动着,像她此刻心底那些理不清的思绪。 远处的钟鼓楼隐在夜色中,只余下庞大而沉默的剪影。她听顾言慧说过,那钟鼓楼有好几百年了,敲过无数次晨钟暮鼓,送走过无数代人。它见过前朝的皇帝出巡,见过洋人的炮队进城,见过军阀的队伍开拔,也见过她和顾言深的婚礼车队从门下经过。 它什么都见过,也什么都不在乎。 这就是北平。它不像上海那样,急着往前赶,急着把旧的都拆了建新的。它就这么沉甸甸地立在这里,把几百年的兴衰荣辱都压在瓦檐下,压在城墙缝里,压得人心也跟着沉下去。 街上的行人稀疏了。一个卖夜宵的老汉挑着担子,在寒风里吆喝了一声:“热乎的馄饨——馄饨——”,那声音很快被空旷的街头吞没,听起来格外苍凉。不远处,一个黄包车夫拉着空车慢跑着,呼出的白气在灯下一团一团地散开,他跑几步就停下来搓搓手,跺跺脚,四下张望一下,又继续跑。 沈青瓷看着那车夫,忽然想起多年前在苏州,也有这样的夜晚。她跟着祖母去城外观音庙上香,回来得晚了,雇了一辆乌篷船。船夫摇着橹,橹划过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岸上的灯火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她靠在祖母怀里,祖母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软软的吴歌。 那是哪一年的事?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桂花很香,祖母的怀抱很暖。 如今,祖母已经不在了。苏州老宅也卖了。那条巷子还在,那棵桂花树还在,可她再也回不去了。就算回去,也没有人会拍着她的背,哼着吴歌哄她睡觉了。 车窗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美丽,沉静,端端正正的顾少夫人。可那眉眼间,总隔着一层薄薄的、看不透的雾。 她盯着窗玻璃上的自己,恍惚间觉得那不是她。真正的沈青瓷,还留在苏州老宅的桂花树下,还留在上海秦公馆的藤椅里,还留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间和地方。 可那个她已经不见了。 现在是北平,是顾家,是“顾少夫人”。这个名字,这个身份,这副皮囊,都得端端正正地端着,一丝不苟地活着。不可以想从前,不可以念故乡,不可以露出任何破绽。 车子经过一条窄巷,巷口有盏孤零零的路灯,灯下站着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人。栗子的香气飘进车窗,暖暖的,甜甜的,一下子撞进她心里。 她想起小时候,每逢深秋,祖父总会让乳母去街口买一包糖炒栗子。乳母把栗子包在牛皮纸里,揣在怀里暖着带回来,祖父就坐在书房的大案前,一颗一颗地剥给她吃。祖父的手有些抖,可剥出来的栗子总是完整的,黄澄澄的,冒着热气。 “囡囡吃。”祖父总是这样说,说着苏州味的官话,软软的,糯糯的。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仿佛还能尝到那栗子的甜。可车窗外的栗子香已经飘远了,巷口也看不见了。 泪水忽然涌上来,毫无防备地。她猛地仰起头,把脸对着车顶,死死忍住。不能哭。不能让前面的司机看见,不能让顾家的嬷嬷看见。 她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汹涌的、没来由的、积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一点点,一点点,压回去。 北平的秋夜,太干了。风一吹,眼泪还没落下来,就干了。 车子拐进铁狮子胡同。胡同里很安静,只有两排朱红的灯笼,一盏一盏,延伸到远处顾家老宅的门口。那两扇大门又高又厚,朱漆金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威严,像一个沉默的、张着口的巨大入口,等着把她吞进去。 吞进去,她就是顾少夫人了。走出这两扇门,她才是沈青瓷。 可她走不出去。 车在门口停下。嬷嬷打开车门,伸出手来扶她:“少夫人,到了。” 沈青瓷把手伸出去,让嬷嬷扶着下了车。脚踩在青石板上,冰凉冰凉的。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两扇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脸上的泪痕早就干了。眉眼间又是那个端端正正、无可挑剔的顾少夫人。 她跨进门槛,身后的门吱呀一声,缓缓关上。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一句诗来。是很早以前,祖父教她读的,她不记得是谁写的了,只记得那句话: “从此故乡只有冬夏,再无春秋。” 她没有冬夏,也没有春秋了。她只有北平,只有顾家,只有这深宅大院里,日复一日的相敬如冰。 窗外的银杏还在落叶子。护城河的水还在静静地流。卖馄饨的老汉还会在深夜吆喝。糖炒栗子的香气还会飘过某条巷口。只是这些都和她没关系了。 第60章 不一样了 顾言深这日回来得比平日早了许多。 沈青瓷正坐在靠窗的软榻上,就着一盏落地灯翻看一本诗集。听见廊下熟悉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眼里还带着看书看得入神的余韵,那点平日惯有的疏离和戒备,一时没来得及端起来。 顾言深推门进来时,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他脱下大衣递给迎上来的丫鬟,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窗边那个人身上。 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笼着她周身。她穿着一身家常的浅杏色软缎旗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颈侧。大约是看书看得久了,眉眼间少了平日里的距离感,只是那么静静地、带着点询问意味地看着他。 顾言深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见过她很多样子。唯独很少见这样——在他面前,没什么防备,也没什么刻意,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像这间屋子真正的主人。 丫鬟正要上前奉茶,他摆了摆手:“下去吧,不用伺候了。” 丫鬟应声退下,门轻轻掩上。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远的风声和他们彼此轻微的呼吸。 顾言深走到软榻边,没坐下,就那么垂眼看着她。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些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比平日更深了些。 “看什么呢?”他问。声音比平时低。 沈青瓷把诗集合上,露出封面给他看了看:“随便翻翻。你今日回来得早。”语气平平常常的,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往常那种若有若无的躲闪,倒让他听着舒服。 顾言深“嗯”了一声,目光还在她脸上。那几缕垂下来的碎发,那微微抿着的唇,那在灯光下格外柔和的眉眼……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上海,他坐在车里远远看见过她和秦渡并肩走在校园里。那时她侧着脸对秦渡笑,唇角有个浅浅的梨涡,眼睛里有碎金一样的光。 那个画面,他从来没对人提起过。只是偶尔会想起来,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此刻看着她,那念头又冒了出来,却不一样了。她脸上少了几分少女的烂漫,多了几分沉静。可那温润的光泽还在,像是一块玉,时间久了,愈发透出内里的润。 他伸出手,轻轻把她额前那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试探。 沈青瓷的身子僵了一瞬,却没有躲开。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垂下眼睛,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说不上是默许,也谈不上抗拒,就那么由着他。 顾言深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松,又紧了起来。 “今天在母亲那边待得久吗?”他问。 “还好。陪母亲说了会儿话,就回来了。”她依旧垂着眼,声音轻轻的。 “言慧没来缠你?” “来了。写了会儿字,让嬷嬷领回去睡了。” “她那个字,”顾言深难得弯了弯嘴角,“跟狗爬似的。” 沈青瓷没忍住,唇角也微微扬起了一点,还是没抬眼:“小孩子,慢慢练就好了。” 就那一点弧度,唇角微微勾起又很快压下去,可顾言深看见了。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轻飘飘的一下,勾得痒痒的。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软榻陷下去一点。两个人离得不远,也不近,中间还隔着那本合上的诗集。 “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错?”他问。这话问出口,自己都觉得有点笨。 沈青瓷这才抬起眼看他,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说:“也没什么。就是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黄得正好。” 顾言深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棵老银杏确实黄得好看,灯影里一片灿灿的金。 “你喜欢看?”他问。 “嗯。苏州也有银杏,没这么大。”她说着,语气里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停顿。 顾言深听出来了,没接话。他知道她想起苏州了。关于苏州,关于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他从来不问,她也从不说。那是两个人之间一块心照不宣的地方,碰不得。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银杏叶子沙沙响了几声。 顾言深忽然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凉凉的,手指纤细,骨节分明。他握在掌心里,轻轻攥了攥,像是要捂热。沈青瓷没有抽回去,就那么让他握着。 “冷不冷?”他问。 “还好。” “屋里该再加盆炭火。” “不用,这样正好。”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窗外有风声,屋里有灯影,他的手握着她的手,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的树,他的眼睛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瓷轻轻动了动,想要把手抽出来。顾言深没松,反而握紧了些。 她转过头看他。 他的脸近在咫尺,眉眼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深邃。那双平日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看着她,里面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索取,而是别的什么。 “青瓷。”他叫她,声音低低的。 她没应,也没躲开。 他俯下身,慢慢靠近。她没有往后缩,只是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的唇落在她唇上。 不是新婚之夜那种带着惩罚意味的掠夺,也不是后来偶尔的例行公事。这个吻轻轻的,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的唇凉凉的,软软的,他含在嘴里,一点一点地吻着。 沈青瓷起初没动,只是闭着眼。可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因为他太轻太慢,还是因为今晚的气氛太奇怪,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她微微动了动嘴唇。 就那么一下,轻微得几乎察觉不到。可顾言深感觉到了。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猛地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吻得更深了些。 沈青瓷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弄得有些慌,本能地想往后缩,可他已经不给机会了。他的吻变得急切起来,像是压抑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一点出口。 她没有再挣扎。 不是认命,不是麻木,而是……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今晚的灯光太软,他的手太热,他的气息太近,让她忘了躲,也不想躲。 他的手探进她衣裳里时,她轻轻抖了一下,可还是没有推开他。他吻着她的脖颈,她的锁骨,一路往下。她闭着眼,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却没出声。 夜风还在敲着窗棂,银杏叶子还在沙沙响。那本诗集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谁也没去捡。 灯影里,两个身影交叠在一起。一个急切,一个顺从。一个索取,一个给予。可那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感觉到了胸口的湿意,动作顿了顿,随即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他没说话,只是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 有些事,不用说出来。 窗外,银杏叶子又落了一地。屋里,灯还亮着,暖洋洋的,照着两个相依的人影。 第61章 断腿 陈郁白到北平那天,是个阴沉沉的下午。 他是来拜访未来岳家的。两家早有婚约,只是拖了几年,如今局势不稳,他爹陈大帅催着他赶紧把婚事办了,好歹攀上张家这棵大树,多条后路。 张家在北平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前清翰林出身,民国后又混了个议员,门生故旧不少。这门亲事,当年是新娘的父亲亲自点头的,如今就算心里有点瞧不上陈郁白这纨绔做派,面子上也得客客气气。婚期的事,顺理成章就定了下来,腊月十六,宜嫁娶。 陈郁白在张家用过饭,陪着老丈人说了些场面话,心里却跟长了草似的。他忘不了沈青瓷。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股子清清冷冷的劲儿,跟刻在他脑子里一样。当初他费了多少心思,就差那么一点,结果让秦渡那小子搅了局,后来又让顾言深捡了便宜。他越想越窝火,越想越不甘心。 从张家出来,天已经黑了。他问随从:“这北平,最热闹的场子是哪?” 随从心领神会:“回少爷,那得八大胡同的云吉班,当红的姑娘都在那儿。” 陈郁白一摆手:“走,去瞧瞧。” —————— 入了夜的八大胡同,韩家潭与百顺胡同的入口处,一盏盏大红灯笼次第亮起,从胡同口一直延伸到深处,像是两条火龙卧在北平的地面上。 一直往里走,就会看到一条岔巷,这就是陕西巷了,门口站着几个伙计,穿得齐齐整整,手里不拿东西,只垂手站着。见人路过,不吆喝,只是微微欠身,陈郁白眼里闪过一丝兴味,掀开帘子,走了进去。一路被引着上了二楼最里面的花厅,那是专门招待贵客用的。刚刚坐定,楼梯上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门帘掀起,先进来的是一阵香风,陈郁白正端着酒杯,漫不经心地往门口瞟了一眼。就这一眼,他手里的酒差点洒了。 眉眼,脸型,还有那股子清清淡淡的气质——像,太像了。 不是那种一眼就认出来的像,是那种隐隐约约、让人心里一动的像。尤其她垂着眼睛不说话的时候,那股子劲儿,活脱脱就是未嫁时的沈青瓷。 陈郁白当天晚上就没走。第二天又来,第三天还来。不到一周,他干脆在附近买了处宅子,把这姑娘包了下来,哪儿都不去了,日日在那宅子里喝酒听曲,看着那张相似的脸,想着那个够不着的人。 ————- 消息传到顾言深耳朵里时,他正在书房看文件。 来禀报的是跟着陈郁白的眼线,姓吴,人机灵,办事稳当。他站在书桌前,把这几天的见闻一五一十说了。 “陈郁白包的那个姑娘,叫白牡丹,陕西巷云吉班的。兄弟们远远瞧过一眼,那眉眼,那股子劲儿……确实有几分像少夫人。” 顾言深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来人:“有几分像?” 老吴点头:“是。不是那种一模一样的像,是那股劲儿像。尤其是垂着眼睛不说话的时候。” 顾言深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老吴等了一会儿,小心地问:“少爷,要不要盯着点?” “继续盯着。”顾言深说,“别打草惊蛇。另外,那个姑娘什么来路,给我查清楚。” 老吴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顾言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北平这么大,偏偏有那么一个姑娘,长得像他顾言深的夫人,又偏偏被陈郁白撞见,还偏偏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 三天后,老吴回来了。这次他脸色不太好看。 “少爷,查清楚了,那姑娘,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顾言深一抬眼,示意老吴继续。 “那个姑娘唤做白牡丹,本名翠红,十六岁被卖进八大胡同。三个月前,有人找到她,给了她一大笔钱,让她照着几张照片学打扮、学做派,还专门请人教她怎么走路、怎么说话。那人告诉她,只要能让一个姓陈的少爷看上她,把她包下来,后面还有重赏。” “找她的那个人,查到了?”顾言深问。 老吴沉默了一下,才开口:“林家的林宛如。” 顾言深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向老吴。 “林宛如?” “是。”老吴点头,“林家败落后,她们母女辗转到北平,一次偶然看见了这个姑娘。” 顾言深不再说话,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林宛如,”他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她胆子倒是不小。” 老吴站在一旁,不敢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顾言深才睁开眼睛。那双眼里没什么温度,像结了冰的湖面。 “陈家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老吴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赶紧答道:“陈大川在南方不太平,跟南京那边闹得有点僵。他手下有个姓朱的旅长,叫朱光明,是南京那边派过去的,陈大帅对他一直不太放心。” 顾言深点点头,没再问。 老吴走后,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陈家,留不得了。陈郁白这个蠢货,早晚是个祸害。陈大川那边,墙头草一根,今天跟这个勾搭,明天跟那个眉来眼去,迟早要出问题。 林宛如这步棋,倒是提醒了他。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 第二天一早,他把一个姓周的心腹叫到书房。这人三十来岁,长相普通,扔人堆里找不出来,专门负责顾家那些不能见光的往来。 “周生,你去办件事。”顾言深说。 周生点头:“少爷吩咐。” “去趟南方。找到朱光明。”顾言深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封得严严实实,“把这封信交到他的手上,告诉他,陈大川那边再试探他的时候,可以虚与委蛇。什么时候动手,等我消息。” 周生接过信,贴身收好:“明白。” “还有,”顾言深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回来的时候,绕一趟上海。让人给秦家递个话。” 周生愣了愣:“给秦渡?” 顾言深点点头:“让人告诉他,北平这边有人想动陈家,让他那边也准备准备。机会来了,别错过。” 周生应了声“是”,转身要走。 “等等。”顾言深叫住他。 周生回过头。 顾言深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告诉那边的人,话递到了就行,别多说。秦渡……他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周生点点头,退了出去。 —————- 五天后的晚上,陕西巷出了事。 两伙人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起了冲突,从口角变成推搡,又从推搡变成打斗。酒瓶子乱飞,女人尖叫,男人怒骂,场面乱成一锅粥。 混乱中,有人冲进了二楼。 陈郁白正在那间他专用的包厢里,搂着白牡丹喝酒。他喝得半醉,正对着那张脸发呆,包厢门突然被踹开了。 几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冲进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白牡丹吓得尖叫,往他怀里缩。陈郁白酒醒了一半,站起来就要动手——他在南边横惯了,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可对方人多。不知是谁抄起一把椅子,狠狠砸在他右腿上。 咔嚓一声。陈郁白惨叫着倒下去,那条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着。 就在所有人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时,角落里响起一声闷闷的枪响。白牡丹刚站起来想跑,胸口突然绽开一朵血花,当场毙命。 等巡警赶到,现场已经乱得不成样子。打人的早跑了,开枪的更是影子都没见着。 巡警一看这阵仗,头皮发麻。陈郁白是谁?师长的独子!这要是追究起来,谁也担不起。 他赶紧让人把陈少爷送医院,又让人把现场封起来,连夜往上汇报。 三天后,调查结果出来了:帮派火并,误伤误杀。陈少爷运气不好,被卷进去了,断了一条腿。那姑娘更倒霉,流弹不长眼,没了。 至于那两伙人为什么突然在八大胡同打起来,为什么偏偏挑陈郁白在的时候打,为什么打完人就跑得一个不剩——没人问,也没人敢问。 —————— 顾言深收到消息时,正在书房里批文件。老吴亲自来报,把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顾言深点点头,手里的笔没停。 老吴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顾言深抬眼看了看他:“还有事?” “少爷,林宛如那边……?” 顾言深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不急。让她再蹦跶两天。” 第62章 作茧自缚 林宛如在北平租的那处小院,是东城一条僻静胡同里头的,不大,但收拾得还算体面。她跟了那个姓周的外交官有些日子了,当初搭上这条线,是想借着他在北平的交际圈,往顾家那边凑一凑。可处下来才发现,这人抠门得很,送礼舍不得花钱,请客尽挑些不上档次的馆子,比之前上海那个姓胡的差远了。 林宛如心里嫌弃得要死,面上还得端着笑脸。她娘林太太倒是高兴,眼见女儿这些日子笑容多了,也不像前阵子那样动不动发脾气,还当她是想开了,有了新奔头。 这天傍晚,林太太端了碗银耳汤进屋,看女儿靠在窗边,嘴角噙着笑,眼神飘得老远。 “宛如,想什么呢?这么高兴。”林太太把碗放下。 林宛如回过神,嘴角那点笑意没收住:“没什么,娘,我就是想着,过不了多久,咱们就能搬进好地方了。” 林太太一愣:“什么好地方?” 林宛如不肯多说,只摆摆手:“您别问,等着瞧就是了。” 等林太太出去,她又靠回窗边。 那个计划,她想了好久,越想越觉得天衣无缝。 白牡丹那儿她可是花了大价钱的,找人教了三个月,把那眉眼、那做派、那股子清清淡淡的劲儿,照着沈青瓷的样子一点一点刻出来的。送到陈郁白面前,果然成了。陈郁白那蠢货,真把那女人当宝贝一样包起来,日日对着那张脸,心里想的是谁,傻子都知道。 这事传到顾言深耳朵里,他能忍? 自己明媒正娶的夫人,被人在背地里这样糟践,用个舞女当替身,日日意淫——但凡是个男人,就不可能咽下这口气。顾言深那种骄傲到骨子里的人,更不可能。 林宛如越想越得意。到时候顾言深肯定会迁怒沈青瓷,就算不休了她,也再不会拿她当回事。冷落、厌弃、疏远……日子长了,那女人在顾家还有什么活路? 到那时候凭她的手段,顾家少夫人?沈青瓷那样的破落户都可以,她林宛如凭什么不行? 她靠在窗边,手指轻轻敲着窗台,嘴角的笑越来越深。 快了。就快了。 她等着那消息传来。 --- 消息是三天后传来的。 那天傍晚,她雇来照顾白牡丹的那个下人,跌跌撞撞跑进院子,脸白得像纸,话都说不利索:“林……林小姐,出事了!出大事了!” 林宛如正对着镜子梳头,头都没回:“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白牡丹……白牡丹死了!” 林宛如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那下人:“你说什么?” “死了!死了!那晚陕西巷出乱子,一群人打起来,不知怎么的就进了包厢,陈少爷腿被打断了,白牡丹她……她中枪了,当场就没了!” 林宛如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下人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她听不进去了。脑子里嗡嗡的,只有一个念头:人死了,那她的计划怎么办? 但她很快就把这点不安压下去了。没事,人死了就死了,反正陈郁白已经包了她那么久,该想的想了,该做的做了,顾言深那边,该知道的肯定也知道了。 至于陈郁白断腿——那跟她有什么关系?那是他自己倒霉。 她重新拿起梳子,对着镜子继续梳头,嘴里还哼起小曲。 下人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道这位小姐是不是吓傻了。 林宛如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还站着干什么?下去吧。没你的事了。” 下人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林宛如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那张脸。她长得不差,眉眼精致,怎么看都是个美人。她不信自己比沈青瓷差。等顾言深把那女人赶出门,她有的是机会。 她等着。 --- 没等来顾言深的消息,等来的是一阵砸门声。 那天下午,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女人带着三四个粗壮的婆子冲进来,见东西就砸,见人就骂。 那女人是姓周的外交官的原配夫人,娘家在北平有些根基,周外交官能混到今天,全靠老丈人提携。 林太太吓得躲在里屋不敢出来,林宛如被两个婆子架着,脸都白了。 “你个小狐狸精,勾引我男人勾引到北平来了!”那夫人叉着腰,指着林宛如的鼻子骂,“打量我不知道?今儿我就让你知道知道,这北平城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婆子们把屋里能砸的全砸了,衣裳首饰扔了一地。最后那夫人临走时,撂下一句话:“给我滚出北平,再让我看见你,我就扒光你的衣服,让大家伙儿看看你这个骚狐狸!” 等她们走了,林宛如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林太太从里屋钻出来,抱着她哭:“宛如啊,咱回上海吧,这北平咱待不下去了……” 林宛如咬着牙,没说话。 她脑子里转的还是那个念头:只要他当了顾家的少夫人,一定杀了这个周太太! 林太太看她那样子,心里直发毛。这孩子是怎么了?都这时候了,想什么呢? --- 陈家那边,陈大川收到消息时,正搂着新纳的小妾喝酒。 他唯一的儿子成了瘸子。更要命的是,张家那边派人来退了亲。人家话说得客气,什么“小女福薄,高攀不起”,意思谁都知道——谁要一个瘸子女婿? 陈大川把酒杯往桌上一摔,眼睛都红了。 “顾言深!”。 手下人凑近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陈大川的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林宛如……”他咬着牙念这个名字,“那个小贱人。” 那舞女是她安排的,是为了让顾言深吃醋,是为了挑拨离间。他儿子呢?他儿子就是她手里的一颗棋子,用完就扔,还搭上一条腿! 陈大川把密报往桌上一拍,冷笑一声:“她不是想嫁入高门吗?行,我成全她。” 他让人把管家叫来,吩咐了几句。 管家听完,愣了一愣:“师长,这……这合适吗?” 陈大川瞪了他一眼:“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儿子腿瘸了,娶不着张家的小姐,娶个林家的小姐当姨太太,那是抬举她!” 管家不敢再问,赶紧去办了。 --- 林宛如母女灰溜溜地逃回上海那天,天阴沉沉的。 她们在路上颠了好几天,累得半死,想着总算能回家歇歇了。林宛如还在盘算着,回去怎么跟父亲说,怎么让父亲再帮她想办法,怎么再找机会…… 她要告诉父亲,她有机会嫁进顾家了,林家有救了。 可一进家门,她就觉得不对劲。 父亲林老爷坐在堂屋正中,脸色铁青。旁边还坐着个穿军装的人,面生,眼神却让人发毛。 林宛如还没开口,林老爷就说话了,声音硬邦邦的,不带一点温度: “跪下。” 林宛如愣住了:“爹,您说什么?” “我让你跪下!” 林太太也懵了,上前拉着林老爷的袖子:“老爷,这是怎么了?孩子刚回来,您这是……” 林老爷甩开她的手,指着林宛如:“你在北平做了什么好事!” 林宛如脸白了,可嘴还硬:“我……我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林老爷冷笑一声,“陈师长那边的人找上门了,来给你提亲!” 林宛如一听“提亲”两个字,眼睛都亮了:“提亲?哪家?是顾……” 话没说完,就被林老爷打断了:“陈郁白!人家要纳你去做姨太太!” 林宛如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定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尖叫起来:“不!我不去!我不要嫁给陈郁白!他瘸了!他疯了!我不去!” 她扑过去,抓着林老爷的袖子:“爹,您不能这样!您不是最疼我了么!您让我嫁给那个瘸子做妾,您让我怎么活?” 林老爷一把甩开她,眼眶也红了:“我不这样?我能怎么办?陈师长的人说了,你设计害他儿子,害得他儿子断腿、被退亲,这笔账怎么算?你不嫁过去,林家就等着陪葬!” 林宛如瘫在地上,眼泪流了一脸,还在喊:“我要嫁顾言深!我马上就成功了!沈青瓷那个贱人就要被赶出来了!我就能嫁进去了!爹,您再等等,您再等等……” 林老爷看着她,像看一个疯子。 “顾言深?”他咬着牙说,“你真以为你那点小把戏能瞒得过他?你真以为他不知道那舞女是你安排的?人家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人家等的是你自己作死!” 林宛如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空了。 “不可能……不可能……他怎么会知道……” 林老爷叹了口气,摆摆手:“来人,把小姐关起来,等陈家那边来接人。” 林宛如被拖下去的时候,还在喊:“我不去!我要嫁顾言深!我要当顾少夫人!我马上就要成功了!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院子的尽头。 林太太瘫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女儿什么时候疯的,也许是今天,也许早在那舞女死了的时候,就疯了。 林老爷站在狭小的堂屋中央,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半晌,叹了口气。 第63章 岁月静好 秋日下午的阳光,透过小书房洁净的玻璃窗,暖融融地洒进来,在铺着宣纸的红木书案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墨锭研磨开后的清冽香气,混合着窗外隐约飘来的、残菊的淡苦味道。 沈青瓷正微微倾身,站在顾言慧的身后。小姑娘今日练的是颜体,笔画方正,对她来说有些吃力,小脸憋得微红,手腕悬得发酸。 “这里,顿笔要再重一些,蓄力,然后稳稳地送出去。”沈青瓷的声音很轻,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温软。她伸出手,掌心轻轻托住顾言慧有些发抖的小手腕,另一只手则虚虚地覆盖在她握笔的小手上,带着她的力道,在宣纸上缓缓写出一个饱满有力的“永”字最后一笔。 “对,就是这样,感觉到了吗?”她侧过头,看向顾言慧,唇角自然而然地扬起一抹鼓励的、极浅淡却真实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投在静湖上的第一缕晨曦,柔和了眉眼间惯有的清冷,让整张脸瞬间生动明亮起来,颊边那个平日里极少显现的、浅浅的梨涡,也若隐若现。 顾言慧看着纸上那个在自己手下“变”出来的漂亮笔画,又仰头看看嫂嫂近在咫尺的温柔笑颜,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头,清脆地应道:“嗯!嫂嫂,我好像会了!” “真聪明,再自己试一遍。”沈青瓷松开手,退开半步,目光含着赞许,看着小姑娘重新专注地提起笔。 就在这时,书房门口的光线似乎暗了一瞬。 沈青瓷若有所觉,抬起眼望去。 顾言深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没有穿外出的正式服装,只着一身深青色家常绸衫,身形挺拔如松柏,静静地倚在门框边。他刚从外面回来,又在书房处理几件公务,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双深邃的黑眸,此刻却定定地、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脸上。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几缕碎发被光线照得近乎透明,柔软地贴在鬓边。她方才教顾言慧时微微倾身,此刻站直了,腰身纤细,脖颈修长,侧脸的线条在光晕中优美得不可思议。那笑容的余韵还停留在她的眼角眉梢,让那张平日里过于沉静、甚至有些疏离的面容,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活色生香的美。 顾言深就这样看着她,仿佛忘了移开视线,也忘了身处何地。 那是一种家的感觉,一种他内心深处或许也渴望过、却从不曾真正拥有过的,属于寻常夫妻、寻常人家的温情瞬间。 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滚烫的东西轻轻烫了一下,随即是更深的悸动与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他想让这笑容停留得更久一些,想让它只为自己而绽,想将这一刻的暖意与美好,牢牢锁在他的世界里。 他看得如此专注,以至于连顾言慧发现他、惊喜地喊了一声“大哥!”都未能立刻让他回神。 沈青瓷在他的目光注视下,那点残存的笑意渐渐消散,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她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他过于直接、也过于复杂的凝视,心中却因他此刻罕见的、毫不掩饰的专注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他眼中的情绪太浓烈,有惊艳,有痴迷,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的渴望,让她没来由地感到一丝心慌。 “大哥,你怎么来了?你看,嫂嫂教我写的字!”顾言慧献宝似的举起自己的“大作”。 顾言深这才仿佛从一场悠长的梦境中醒来,他眨了眨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抬步走了进来。目光扫过妹妹的字,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些:“有进步。”随即,他的视线又落回沈青瓷身上,仿佛只是随口问道:“在教她写字?” “嗯。”沈青瓷轻声应道,转身去整理书案上散落的字帖,借此避开他依旧胶着的目光。 顾言深没有再说话,只是走到窗边,背着手,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开始凋零的花木。但他的心神,显然并不在景致上。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顾言慧偶尔提问的稚嫩声音,和沈青瓷轻柔的解答。 阳光依旧温暖,墨香依旧清冽。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笑容与痴痴凝望的目光,却仿佛成了凝固在时光琥珀里的某个秘密瞬间。顾言深知道,为了守护这样的瞬间,为了让她能偶尔卸下心防,露出这样真实的笑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他甚至开始觉得,或许总有一天,他能真正走入这片阳光与墨香之中,而非仅仅是一个痴痴的、隔窗而望的旁观者。 第64章 宴请 岁末的北平,寒意一天比一天重。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抖着,街上行人都缩着脖子快步走。可六国饭店门口却是另一番景象。汽车一辆接一辆地停下,西装、长袍、皮大衣、旗袍,从车里下来的人个个面带笑意,被门童恭敬地迎进去。 今儿这场婚礼,来头不小。新郎是北平政界的一位要员,跟顾家往来密切,跟顾言深的私交也不错。因此顾言深不仅亲自到场,还带上了沈青瓷。这在北平的上层圈子里,是个明晃晃的信号。顾家这位新妇,分量不轻。 宴会厅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把整个场子照得亮如白昼。乐队在角落里奏着舒缓的曲子,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着,寒暄、谈笑、交换着各色消息。 门口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顾少来了!” “顾少夫人也来了?” “快看快看……” 原本嘈杂的谈笑声像被按了暂停键,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入口。 顾言深挽着沈青瓷,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身剪裁极合体的深黑色燕尾服,雪白的衬衫领口挺括,系着同色系领结,衬得人越发挺拔。腕上一块铂金表,低调地闪着光,指间佩戴者一枚墨玉戒指。灯光下,他眉目清俊,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周身透着一股矜贵和疏离。但因为是来喝喜酒的,唇角又噙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淡笑,增添了几分儒雅。 他臂弯里的沈青瓷,完全是另一种光华。 象牙白的软缎长礼服,不是那种刺眼的白,而是泛着珍珠一样柔和的光泽。款式简洁到了极点,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腰线处轻轻收拢,裙摆如水般垂下来。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用珍珠发卡固定,耳畔两串细碎的钻石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着。脖子光光的,没戴项链,露出一截修长优美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腕上那只翡翠镯子,水色极好,脸上妆容淡得几乎看不出,只唇上点了些柔和的胭脂。 灯光落在她脸上,肌肤莹白如玉,眉眼沉静如水,唇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浅笑,恰到好处。她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身前不远处,不张扬,不媚俗,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却让满场的珠光宝气、浓妆艳抹,全都黯然失色。 “顾少夫人……天哪……” “难怪顾少宝贝成这样……” 窃窃私语在人群里蔓延。顾言深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微微侧过头,对着沈青瓷低语了一句什么。沈青瓷轻轻颔首,挽着他的手臂,两人一同向主家走去。 一个贵气逼人,一个清艳绝伦。并肩而行,说不出的登对。 主家迎上来,满脸堆笑地寒暄。寒暄过后,便有不少人凑上来跟顾言深攀谈。沈青瓷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偶尔他引见某位要紧人物,她便微微颔首致意,或轻声回应一两句问候。不怯场,也不过分热络,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顾言深跟几位银行界的人聊着当下的金融风潮,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那几位都是人精,一边听他说话,一边暗自点头。 正聊着,一位姓王的老板凑了过来。这人跟顾家有些生意往来,也算有些头脸。他身后跟着个妙龄女孩,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进门眼睛就直往顾言深身上瞟。 寒暄几句后,王老板借着几分酒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开了口:“顾少年轻有为,如今又娶了这么贤淑貌美的夫人,真是羡煞旁人啊。” 顾言深礼貌性地笑了笑,没接话。 王老板却不肯罢休,往前凑了半步:“不过顾少,这男人嘛,尤其是像您这样的人物,身边多几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着,也是常理。我这小女,对顾少仰慕已久,若是顾少不嫌弃,让她跟在夫人身边学着伺候,也算是她的造化。” 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人的谈笑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那女孩儿脸颊飞红,低着头,眼睛却不时往上瞟。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献女为妾。 沈青瓷垂着眼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握着香槟杯的指尖,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顾言深脸上那点淡笑纹丝没变。他甚至没往那女孩儿那边看一眼,只是端着酒杯,轻轻晃了晃里面琥珀色的酒液,目光依旧落在方才交谈的银行家身上,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老板说笑了。顾某此生,得妻如此,已是上天厚赐,再无所求。内子性喜清净,不惯人多,顾某也没那个意思。这事,往后不必再提。” 轻描淡写,平平常常,可每个字落下来,都像钉子钉在那儿。 王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打个圆场,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那女孩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涨成猪肝色,眼眶都红了,羞愤地低下头去。 顾言深却已经不再理会他们,转头继续跟那位银行家聊刚才的话题,好像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不过是耳边刮过的一阵风。 旁边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俱是惊涛骇浪。 顾言深,是来真的。 沈青瓷安静地站在他身侧,方才收紧的指尖慢慢松开。她抬起眼,极快地瞥了一眼顾言深线条分明的侧脸。他神色如常,正跟人说着话,仿佛刚才那句“再无所求”,不过是随口一句家常。 她垂下眼,心里那片结了冰的湖,像是被人投进了一颗小小的、滚烫的石子。冰面裂开一道细纹,底下有东西在轻轻涌动。 从她踏进顾家大门那天起,她以为,在顾言深心里,她或许是一个战利品,一个证明,一个值得珍藏的物件。 可这一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着那么多双等着看笑话的眼睛,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所有的试探、所有的觊觎、所有可能的风言风语,全都挡了回去。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爱。她只知道,此刻站在他身边,听着他跟人谈笑风生,她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那点因为出身、因为过往而生的自卑和惶惑,好像被一只手轻轻抚平了。 婚礼还在继续。乐曲悠扬,觥筹交错。 远处有人在低声议论:“顾少对他那位,可真是……” “可不是,刚才那个姓王的,脸都绿了。” “活该,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就敢往跟前凑。” “往后这北平城,谁还敢往顾少身边塞人?” 沈青瓷听见了,又像没听见。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顾言深身侧,偶尔抬眼看他一眼。他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清晰分明,薄唇微抿,目光沉静。 她忽然想,这个人,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他或许是强娶了她,或许是用手段把她留在身边。但他从没把她当成一个战利品,从没让她受过真正的委屈,从没在任何场合让她难堪。相反,他给了她名分,给了她尊重,给了她一个可以安心站着的位子。 她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言深似乎感觉到了,微微侧过头看她。她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又各自移开。 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宴会散场时,已经是深夜。顾言深护着沈青瓷上了车,自己从另一侧坐进来。车子缓缓启动,窗外霓虹流光,一闪而过。 “累不累?”他问。 “还好。”她答。 顿了顿,她又轻轻开口:“今天……谢谢你。” 顾言深转头看她,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伸手,把她的手握在了掌心。 他的手干燥温暖,包裹着她微凉的手指。她没有抽回来,就那么让他握着。 车子驶过寂静的街道,驶向那座深宅大院。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那只握着的手,一直没松开。 第65章 那年 婚礼的喧嚣与光影在身后不远处,唐英的远房表妹唐微坐上自家来接的车,思绪却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飘向那对万众瞩目的璧人——尤其是那位皎皎如月、清艳不可方物的顾少夫人。 她想起了大半年前,上海,唐英表姐那场生日宴会。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苏州来的沈小姐。 唐微记得那天自己穿了新做的粉色洋装,特意去烫了头发,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觉得满意极了。可当沈青瓷走进来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身打扮,过于繁复了,一瞬间竟有些自惭形秽。 沈青瓷穿什么来着?唐微使劲回忆。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她一进门,满屋子的人,目光就不由自主地往她那边去了,所有人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眼里就只有她。 堂祖母那天也在。老太太八十多了,见过的人不知凡几,眼皮子底下过过多少名媛闺秀。可那天她拉着唐英母亲的手,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阿英这是从哪里请来的朋友?老婆子我活了这把岁数,还没见过这样灵透的人物,真不是人间该有的……” 不是人间该有的。 唐微当时不太懂这话。可那天晚上回去,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沈青瓷的样子。她站在那儿,微微笑着,向长辈们问好,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三月的春风。灯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美得没有一丝瑕疵,也没有一丝攻击性。那不是那种让人嫉妒的美,是让人心折的美,让人只想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怕惊着她。 后来唐微才知道,那便是传说中的绝色佳人”。不是浓妆艳抹,不是搔首弄姿,是干干净净地往那儿一站,就能让人忘记呼吸。 再后来,她从堂兄表弟们的闲谈里,听说沈青瓷是复旦的校花,她当时心想,这称号真俗,可又觉得,好像也只有这么俗的称号,才能让人一听就知道她有多好。 还有一次,是过年那会儿。 她和几个小姐妹从电影院出来,沿着霞飞路慢慢走,说说笑笑的。走到一家橱窗前,她忽然看见一个人。 是秦渡。 上海滩那个有名的混世魔王,听说手段狠辣,没人敢惹。唐微见过他几次,远远的,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可那天,他正陪着一个女子站在橱窗前看一顶帽子。 那女子便是沈青瓷。 秦渡微微侧着身,把她护在靠里的位置,低头听她说话。他脸上没有半点在外面时的冷硬,眉眼柔和得不像话,嘴角甚至还挂着笑——那种笑,唐微不知道怎么形容,小心翼翼地守着,又忍不住开心。 沈青瓷仰着头,跟他说着什么,唇角也弯着,阳光洒在她脸上,美好得像画儿一样。 唐微看得愣神,小姐妹们也在旁边叽叽喳喳。 “那是秦渡?天哪,他那眼神……” “那女的谁啊?也太好看了吧?” “你连她都不知道?复旦那个校花,沈青瓷!秦渡把她当眼珠子似的护着呢!” 正说着,唐微那几个堂兄从对面走过来,也看见了这一幕。 她那大堂兄,素来心高气傲,跟秦渡还有些不对付,当场脸就黑了。他咬着牙说了一句:“秦渡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 另一个堂兄也跟着叹气:“怎么就让他给碰上了?” 旁边一个年纪小些的堂弟,酸溜溜地接话:“护成这样,生怕人看一眼就少块肉似的……” 唐微当时听着,只觉得好笑。可现在想起来,那酸溜溜的语气里,哪是骂秦渡,分明是嫉妒。 那样的女子,谁不想捧在手心里?谁不想被她那样看着、那样笑着?秦渡有她,凭什么? 后来秦家出事了。唐微听大人们私下议论,说秦家遭了难,秦渡差点死了,沈青瓷……嫁给了顾言深。 消息传来那天,唐微那个心高气傲的大堂兄,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天。第二天出来,眼睛肿得像核桃。谁也不问,谁也不说,就那么闷着。 那个年纪小些的堂弟,更是连着好几天没精打采。有一回喝多了酒,红着眼圈说:“那样的人,终究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妄想的……嫁进顾家也好,至少……至少没人敢再欺负她了……”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唐微当时看着,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替沈青瓷高兴?替秦渡惋惜?替那些堂兄们难过?都有,又都不全是。 如今,在这北平最顶级的社交场合,再次见到沈清瓷,唐微心里那些久远的记忆,忽然就都活过来了。 她比记忆中更美了。 那种美,不再是当年那种带着一点青涩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而是沉淀下来、绽放出来的、足以照亮整个宴会厅的光华。她穿着象牙白的礼服,素净得几乎朴素,可往那儿一站,满场珠光宝气都成了陪衬。 顾言深站在她身边,挺拔如松,眉目清峻。 唐微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那年霞飞路上的秦渡。也是这样的眼神——不容任何人觊觎,不容任何人染指,像是守着一件稀世珍宝。 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沈青瓷心里在想什么。她只知道,如果那些在上海为她流过泪的堂兄弟们,此刻能看见这一幕,大概会叹一口气,然后说一句: “也好。” 也好。她过得好,就好。 第66章 变化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顾言深把沈青瓷送回院里,自己又折回了书房。还有几份急件要看,等他忙完,夜已经深了。 从书房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今晚确实喝得有点多。脚步比平时虚,脑子却比平时清醒——那种奇怪的、酒喝到一定程度才会有的清醒,什么都想得起来,什么都压不下去。 他穿过垂花门,走过那道她每天都会经过的回廊,推开卧室的门。 屋里亮着一盏灯,光线柔柔的。沈青瓷已经卸了妆,换上了那身月白色的寝衣,正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一直垂到腰际,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走进去,在她身后站定。镜子里映出两张脸。他看着镜子里她朦胧的侧脸,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银边,好看得不像真的。 她没动,也没说话。 顾言深伸出手,把她手里的梳子拿了过来。她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躲。 他开始替她梳头。 动作有点笨,他从来没干过这个。但尽量放轻,怕扯疼她。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从镜子里看着她的脸。她垂着眼,睫毛长长的,在脸上投下一点阴影。看不清表情,也猜不透心思。 忽然就想起宴会上那些人的眼神。惊艳的,羡慕的,嫉妒的。是啊,那样清艳绝伦的女子,站在他身边,是他顾言深的夫人。那一刻,他确实有一点点……怎么说,虚荣?满足?好像是,又好像不止。 可此刻,在这寂静的夜里,在那点酒意褪去之后,他心里清清楚楚地浮上来一个念头: 她不属于他。 从来都不属于。 他可以用手段把她留在身边,可以用权势把她锁在这深宅大院里,可以用恩情和威胁让她成为他的妻子。可她的心呢?她那颗藏在沉静眉眼后面的、坚韧又疏离的心,从来都是她自己的。 外面的人都说,是沈青瓷高攀了顾家。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段关系里,他有多卑鄙。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在小书房里,看见她教言慧写字的那个侧影。阳光照在她身上,她脸上带着笑,那笑是真的,不是应酬,不是敷衍,是真的开心。言慧说了什么,她弯着嘴角,颊边那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那一刻他忽然想,或许,他也可以让她那样笑。 不是为了讨好他,不是为了应付他,就只是因为……开心。 所以下午他打了好几个电话,动用了点关系,把她在上海复旦的学籍转到了北平的燕京大学。手续已经办妥了,开春就能去念。他知道她爱读书,知道学业对她有多重要。 “青瓷。”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镜子里,她抬起眼,看着他。 “你的学籍,”他说,“我给你转到燕京了。开春就能去念。” 镜子里那张脸,猛地变了。 她愣在那里,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然后那不敢相信变成了惊愕,惊愕又变成了惊喜——那种猝不及防的、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的惊喜。 她的眼睛亮了,亮得惊人。 “真的?”她问。声音轻轻的,带着点颤抖,像是不敢相信,又怕听错了。 顾言深看着她那双亮起来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把手里的梳子放下了。 他扶住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仰着脸,那双眼睛还亮着,脸上因为激动浮起一点淡淡的红晕,比什么胭脂都好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没给她机会。 他俯下身,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以前不一样。不是惩罚,不是占有,不是例行公事。它急切,混乱,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近乎绝望的渴求——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她是真的,才能把那点转瞬即逝的光亮留住。 她僵了一瞬,但没有推开他。 也许是被那个消息冲昏了头,也许是今晚的月光太柔,也许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他也来不及想。他只知道,她没有抗拒。 他把她抱起来,走向那张床。月色流淌进来,照在两个人纠缠的身影上。 她闭着眼,睫毛轻轻颤着。他没有看见她的眼睛,但他知道,那里面已经没有最初那种冷冰冰的抗拒了。也许有一点点软化,有一点点迷茫,有一点点他自己都不敢确认的东西。 他不奢望那是爱。 第67章 谢谢你 晨光透过窗棂,在雕花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斑,将昨夜残留的暧昧与混乱,照得无处可藏。 顾言深醒了。 头疼的不算厉害,但钝钝的,像有人在太阳穴上轻轻敲。身上也有点乏,那种放纵后的疲乏,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他从小就被父亲教导,做人要有分寸,做事要有尺度,就连吃饭睡觉,都得按规矩来。像昨夜那样……不知节制的时候,这辈子还是头一回。 他闭了闭眼,那些画面就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月光下她骤然亮起来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他。颊边那个浅浅的梨涡,因为惊喜若隐若现,让他忍不住想伸手去碰。还有后来,她的声音,她的气息,她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的样子…… 顾言深睁开眼,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三十岁的人了,什么没见过,至于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可越是这样想,昨夜那些片段越是清晰。他懊恼,懊恼自己的失态;又有点隐秘的满足——那满足说不清道不明。 但更多的是后怕。 他对自己的控制力一向自信。从小到大,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应付过,喜怒不形于色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事。可昨夜,就因为她一个笑,他那些本事全没了。 这不行。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侧。 沈青瓷背对着他,裹着锦被,只露出一截乌黑的发梢和雪白的后颈。她睡得很安静,呼吸轻轻的,几乎听不见。那个姿势,怎么说呢,有点蜷着,像是下意识地把自己缩起来。 顾言深看着那截脖颈,喉结动了动。他想起昨夜,她就是这样背对着他,他把她揽过来,她的脖子贴在他唇边,又软又凉…… 他迅速移开视线,掀开被子起身。 动作太急,丝绸寝衣摩擦出细微的声响。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却把身体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顾言深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径直走到屏风后面更衣。 他穿衣服很快,扣子一颗颗扣好,领子整理平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镜子里的那个人,眉目清俊,神情冷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触到冰凉的玉石扣子时,脑子里闪过的是什么。 是她肌肤的温度。是她昨夜蜷在他怀里的触感。是他自己那些不该有的、难以启齿的念头。 他扣扣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更快地扣完,像是要把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一起扣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少爷,老爷那边遣人来请,说是有要事相商,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顾言深手上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应了一声:“知道了。” 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他从屏风后走出来,目光掠过床上那个依旧背对着他的人。她好像还睡着,又好像醒了,他不确定。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 他站了几秒,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 门关上那一刻,沈青瓷睁开了眼睛。 她其实早就醒了。他起身的时候,她就醒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所以闭着眼睛装睡。 昨晚的事,她都记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有脚步声远去,是他出门了。屋里很静,只有阳光一格一格地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忽然想起他站在门口那个停顿。他是不是想说什么?想说什么呢? 不知道。 但那个停顿,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 梳洗打扮妥当,沈青瓷去顾夫人那边请安。 顾夫人正在看账本,见她进来,抬头笑了笑:“来了?言深一早就被老爷叫走了,你一个人吃的早饭?” 沈清瓷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顾夫人放下账本,仔细打量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今儿瞧着气色不错,有什么好事?” 沈青瓷一愣,脸微微有些热。她垂下眼,轻声道:“也没什么……就是昨晚,言深跟我说,转学的事办妥了,开春可以去燕京念书了,想着来禀告母亲一声。” 顾夫人眼睛一亮:“真的?那可太好了!我就说这孩子有心,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惦记着。” 沈青瓷低头笑了笑,没接话。 “往后你念书方便了,离家也近。”顾夫人拉着她的手拍了拍,“你啊,也别总闷在屋里,该出去走走就走走,该交朋友就交朋友。咱们顾家虽说规矩多,但也不是那等死板的人家。” 沈青瓷应了。 --- 晚上,顾言深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 他推门进屋时,沈青瓷正坐在灯下看书。听见动静,她抬起头,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回来了?”她问。 “嗯。” 他脱下大衣挂好,走到她旁边,在椅子上坐下。屋里一时有些安静。 过了会儿,他忽然开口:“早上……父亲那边催的急,走得匆忙。” 沈青瓷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听出来了,这是在解释早上为什么走得那么急。 “嗯,母亲跟我说了。”她说。 “转学的事,具体时间还没定,等确定了再告诉你。”他又说。 “好。” 两句话说完,又安静了。 顾言深坐在那儿,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忽然问:“看的什么?” 沈青瓷把封面给他看:“一本,言慧借我的。” 顾言深看了一眼封面,是个他没听过的名字,估计是什么闺秀们爱看的言情故事。他也没多说,就“嗯”了一声。 沈青瓷犹豫了一下,问:“用过饭了吗?” “在父亲那边用过了。” “哦。” 顾言深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低头看书的样子。灯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清冷融化了不少,眉眼显得柔和起来。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青瓷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有事?”她问。 “没事。”他移开目光,“你继续看吧。”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嘴角,好像微微弯了一点点。 顾言深没看见,但又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忙了一天,有点累了。但此刻坐在这里,听着她偶尔翻书的沙沙声,闻着她身上那点淡淡的香气,他觉得,好像也挺好的。 --- 夜深了。 沈青瓷放下书,打了个哈欠。顾言深睁开眼看她:“困了?” “嗯。”她站起来,“我先去沐浴。”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转学的事情谢谢你。”她说。 没等他回答,她已经掀开帘子去了隔壁。 顾言深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她跟他说谢谢。 就这一句话,他忽然觉得,今天一天在外面忙的那些事,那些烦心事,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清冷冷的。他忽然想起昨晚她那双亮起来的眼睛,比月亮还好看。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她沐浴回来了。 他回过头,看着她走进来,钻进被子里。 “睡吧。”她说。 “嗯。”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躺下。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过了会儿,他听见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困意:“早点歇着吧。” 他愣了一愣,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月色如水,屋里两个人,背对着背,各自闭着眼睛。 但顾言深的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 第68章 变天了 书房里的灯已经亮了整整两个时辰。 顾言深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案上摊着七八份密报,都是从南方各省加急送来的。他一份份看过去,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南方传来的消息,一日比一日严峻。 电报上说,南京政府已在私下联合了七八个省的议员,准备在几个月后的国会选举中联手发难。原本顾家占着的六成席位,如今被搅得只剩四成。 责任内阁制——他们喊得震天响。什么“共和精神”,什么“权力制衡”。可顾言深心里清楚得很,这幌子底下是什么。内阁总理说了算,到时候父亲便成了摆设。 顾家的军队还在,可军队要养。军饷、装备、粮草,哪样不要钱?钱从哪里来?从铁路来,从盐税来,从海关来。这些东西一旦被他们攥住,顾家就断了粮。到那时候,军队还能不能姓顾,都不好说。 还有他自己政治抱负。他今年还不到三十岁,还有几十年要走。他不想做一个被人捏在手里的傀儡,不想看着父亲亲手打下的基业一点点被人蚕食。 看来这表面的共和,也维持不下去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少爷。”副官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南方急报,大帅有请。” 顾言深应了一声,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 顾父的院子在后院最深的地方,门前有卫兵持枪肃立。顾言深推门进去时,顾父正背对着他,双手负在身后。 “来了。”顾父没有回头,声音低沉。 “父亲。”顾言深走过去,在父亲身侧站定。 顾父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手指点着南京的位置,又慢慢下移:“收到消息了?” 顾言深点头 顾父终于转过身,走到书案后坐下。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顾言深跟着坐下。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映出顾父脸上深深的皱纹。他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白了大半,人瘦了一圈,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得像能看穿人心。 “陈大川那边,什么态度?”顾父问。 顾言深把自己掌握的情报说了一遍:“他还在观望,谁给的好处多,就听谁的。” 顾父冷笑一声:“观望?他这辈子就是在观望。见风使舵,左右逢源,手里那点兵就是他最大的本钱。这种人,从来不会把宝押在一家身上。” 顾言深沉默了一会儿,说:“父亲,这个人,留不得了。” 顾父抬眼看他。 顾言深继续说:“他手里有兵,又不忠心。国会选举在即,东南咱们丢不起。” 顾父点了点头,却没急着表态。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烟,点上,慢慢吸了一口。烟雾在灯下缭绕,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那双眼睛。 “想好让谁顶上了么?”他问。 顾言深早就想好了:“朱广明。” 顾父的眼睛亮了一下。 朱广明,陆军第二师下面的一个旅长。这个人表面上是南京方面的人,当初是那边为了牵制陈大川,特意安插过去的。可实际上,这条线是顾言深三年前就埋下的。朱广明在南京那边郁郁不得志,一直想找条后路。顾言深通过中间人接触了他,许以重利,把他收了过来。 “他那边,准备好了?”顾父问。 “准备好了。”顾言深说,“他手里有一个旅,三千多人。陈大川身边那些近卫,有三分之一是他的人。更重要的是,南京那边一直以为他是自己人,不会提防他。” 顾父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顾言深知道父亲在权衡,继续说:“等陈大川一死,朱广明可以顺理成章接手第二师。南京那边不会怀疑,只会以为是他们的人上位了。他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想到是咱们动的手?” 顾父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许。 顾言深继续说:“现在还不到翻脸的时候。咱们的军队虽然还在,但粮饷有一半要靠南方。现在翻脸,等于自己断自己的粮。得先把这些墙头草清干净,把能攥住的东西都攥住,再动手不迟。” 顾父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嘀嗒嘀嗒地走着。 过了很久,顾父才睁开眼。 “国会选举的事,你怎么看?”他问。 顾言深说:“北边还在咱们的控制范围内。关键是南边。” 顾父点点头:“所以你想先拿陈大川开刀?” “是。”顾言深说,“东南一稳,咱们就还有一席之地。议会他们就翻不了天。” 顾父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窗外很黑,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那就动手吧。” 顾言深站起身:“是。” “等等。”顾父叫住他。 顾言深停下脚步,回过头。 顾父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朱广明那边,告诉他,动手要快,要狠,不能留后患。陈大川这个人,滑了一辈子,不会想到自己人会动手。正好打他个措手不及。” “明白。” “另外,”顾父顿了顿,“陈大川死后,让朱广明第一时间稳住军心。该杀的要杀,该赏的要赏,不能乱。一乱,南京方面就会起疑。” 顾言深点头:“我会叮嘱他。” 顾父摆了摆手:“去吧。” 顾言深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他回过头,看着父亲。灯光下,父亲的脸显得有些苍老,额头的皱纹更深了,两鬓的白发也更多了。 “父亲,”他说,“您早些歇着。” 顾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点暖意:“知道了。去吧。” 顾言深点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少,月色朦胧。但他心里很清楚,接下来的日子,会比这个夜晚更黑。 第69章 下线了 南京的秋天,落着细密的小雨。 总统府西侧的偏厅里,一位身着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官员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案上摊着厚厚一叠密报,纸张的边缘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起。窗外雨丝绵绵,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他一份份翻看着,嘴角渐渐浮起一丝冷笑。 这些罪证,足够把陈大川压死了。 第一份是去年夏天,英国人在长江的军舰忽然多了三艘,就是因为陈大川私下拿了人家的好处,答应事成之后把芜湖的码头租借权让出去。这份密报里,有英国领事馆的往来信函影印件,有经手人的证词,铁证如山。 第二份是陆军第二师的军饷,每年经他手的就有上百万。可下面的兵,三个月没发饷了。那些钱去哪儿了?密报上记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哪笔款项,转到了哪个私人账户。 第三份去年长江水患,上面拨了赈灾款还有社会各界人士的捐赠。陈大川说用来买粮食、搭帐篷,结果呢?粮食发了霉,帐篷是破的,灾民饿死冻死无数。那笔款项,大半进了他的腰包。 官员把密报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陈大川这个人,早该收拾了。这些年,他就像一颗长在肉里的毒瘤,吸着国家的血,中饱私囊。上面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他用得上。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在南京和北平之间摇摆不定,今天跟这边眉来眼去,明天跟那边暗通款曲。这样的人,留不得。 官员睁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信笺,提笔写道: “朱旅长钧鉴:事不宜迟,今夜动手。陈大川罪证确凿,已呈报中枢。尔为国除害,功在社稷。事成之后,陆军第二师师长一职,非君莫属。” 他盖上私章,把信笺折好,装入信封。然后唤来副官,低声吩咐了几句。副官点头,揣着信消失在雨幕中。 --- 陆军第二师驻地。 夜已经深了。雨还在下,比南京的雨更大,更密。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青石板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营房里的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中军大帐还亮着昏黄的光。 陈大川今晚喝了不少酒。 他知道,无论是谁得了这天下。反正他手里有兵,谁赢了都得用他。 喝到八九分醉,他摇摇晃晃进了卧房,往床上一倒,鼾声很快就起来了。 他没注意到,今晚守在院子里的近卫,换了几个生面孔。 凌晨三点。 伴随着一声惊雷,枪声响了。 从驻地各处同时响起,密集得像年夜的爆竹,又沉闷得让人心慌。枪声、喊声、惨叫声混在一起,撕破了雨夜的寂静。 陈大川从床上蹦起来时,酒还没醒透。他踉跄着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枪,刚碰到枪柄,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冲进来的是朱广明。他手下的旅长。朱广明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陈大川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 朱广明手里的枪已经抵在他脑门上了。黑洞洞的枪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陈大川的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师座,对不住了。”朱广明说,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军务,“上面让我送您一程。” 陈大川的脸上一片死灰。他知道,今晚逃不过去了。 朱广明不再看他,扣动了扳机。 枪声沉闷,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震耳。陈大川的身体往后一仰,倒在床上,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鲜血从他额头的弹孔里涌出来,染红了枕头,染湿了床单,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和窗外的雨水混在一起。 朱广明收起枪,转身走出房间。 院子里,他的人已经把陈大川那些亲信收拾干净了。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雨水冲刷着血迹,在地上蜿蜒成一道道暗红色的细流。 “传令下去,”朱广明对身边的副官说,“陈大川畏罪自杀,从现在起,第二师由我接管。有不服的,站出来说话。” 没有人站出来。 那些还活着的人,此刻都在枪口下低着头。谁都看得出来,今夜之后,这天变了。 --- 陈郁白是在睡梦中被一阵巨响惊醒的。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打雷,可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那不是雷,那是枪声。密密麻麻的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刚坐起来,门就被撞开了。几个浑身湿透的亲信冲进来,脸色煞白,眼睛里全是惊恐。 “少爷!快跑!出大事了!” “出什么事儿了?”陈郁白还没反应过来。 “师座他……他没了!朱广明反了!现在外面到处都是他的人!” 陈郁白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被亲信们从床上拖下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往外跑。跑过院子时,他看见墙根下躺着几具尸体,都是他认识的人。有他爹的副官,有他平时喝酒的兄弟,还有那个天天给他端茶倒水的小兵。 血混着雨水,流得到处都是。 他跑出驻地,跑上泥泞的小路,跑向码头的方向。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向码头,只知道那边有船,有船就能活命。 雨越下越大,打在脸上生疼。他的脚被石子划破了,血流出来,很快又被雨水冲掉。他不敢停,不敢回头看。 跑到码头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雨小了些,但雾气上来了。灰蒙蒙的雾笼罩着江面,看不清楚哪里是水,哪里是天。码头上静悄悄的,只有几只小船在水里晃荡。 陈郁白腿软得站不住,扶着码头的木桩大口喘气。 “船……找船……”他对那几个跟着跑出来的亲信说。 话音未落,他僵住了。 雾气里,走出几个人影。 为首的那个人,剃了寸头,穿着一身黑衣,像是从雾里长出来的。他手里拿着一支枪,枪口朝下,不紧不慢地走过来,靴子踩在湿漉漉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郁白认出了他。 秦渡。 他的腿彻底软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一直退到码头边缘。脚下就是浑浊的江水,哗哗地拍打着木桩。 “秦……秦渡……”他的声音抖得像筛糠,“怎么会是你?” 秦渡没有回答。他在陈郁白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慢慢抬起手里的枪,枪口对准了陈郁白的额头。 陈郁白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一股热流顺着裤腿流下来——他尿了。 “秦渡,你听我说,那些事不是我干的,是我爹和林家那个老不死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秦渡开口了。 “我说过,”秦渡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不要再让我看见你。看见了,就杀了你。” 陈郁白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沈青瓷的那天。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那天他没有遇见她,该多好。 “砰——” 枪响了。 陈郁白的身体往后一仰,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落进了浑浊的江水里。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几个气泡冒上来,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江水哗哗地流着,很快就把一切都冲走了。 秦渡收起枪,转身离开。 --- 陈家老宅,林宛如蜷缩在柴房的角落里。 嫁给陈郁白后,她就被关在这间柴房里,陈郁白根本没有碰过她。他甚至没有正眼看过她。 直到有一天晚上,门开了。 进来的是陈郁白的几个亲信,他们的眼神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像在看一块肉。 她尖叫,她挣扎,她求饶,没用。 三天。整整三天。 她不知道那些人换了多少批,只知道她已经喊不出来了。她的脸肿得变形,眼睛只剩一条缝。她的衣服早就烂了,身上没有一块好肉,青的、紫的、红的、黑的,什么颜色都有。她的头发被扯掉大半,头皮上血糊糊的。她的手指被踩断了,扭曲着摊在地上。 她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嘴里还在喃喃自语:“我要当顾少夫人……我要当顾少夫人……” 她已经疯了。 门又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在她面前蹲下。林宛如费力地抬起眼皮,想看清那个人。可她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什么也看不清。她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穿着黑衣,像从黑暗里长出来的。 那个人看了她一会儿,站起身,转身走了出去。 门口的光线照进来一瞬,又暗下去。 林宛如蜷缩在黑暗里,嘴里还在念叨着那句她念了无数遍的话: “我要当顾少夫人……我要当顾少夫人……” 远处,枪声已经响了。 第70章 麻姑献寿 北平只要有顾家在,这天就塌不下来。 这话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打从大清朝那会儿,顾家就在这四九城里扎根了。八国联军也好,改朝换代也罢,顾家的门楣始终稳稳当当立在那儿。所以这北平城的老百姓,心里头都有杆秤——只要顾家不倒,这城就乱不了。 入冬有些日子了。风里带着刀子般的寒意,刮在脸上生疼。可紫禁城边那座规制宏敞、气象森严的逊清王府里,此刻却是暖意融融,笑语喧阗。 今儿个是叶赫那拉·毓秀老太太的八十整寿。 这位老太太,在北平城可是个人物。论血统,她是正儿八经的镶黄旗后裔,论辈分,如今那些遗老遗少见了她都得磕头,论声望,就连顾家这般煊赫门第,逢年过节也得派人来请安。她老人家办寿宴,整个四九城有头有脸的人,谁能不来? 寿宴没设在六国饭店那种时髦地方,就在老太太自己这座王府里。朱漆大门今儿个是彻底敞开了,门前的石狮子都系上了红绸。影壁前头,汽车、马车停得满满当当,来的都是体面人。 院子里更热闹。百来年的老柏树虬枝盘曲,上头挂满了红绸寿字灯笼,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廊庑下新挂的五彩宫灯也亮起来了,红的、黄的、蓝的,映得人脸上都带了几分喜气。 正厅“银安殿”前头搭了个大戏台,台口悬着“蟠桃献寿”的绣金匾额,阳光下头金灿灿的晃眼。台前空地上整整齐齐摆着铺了红毡子的方桌和太师椅,每张桌上都搁着细瓷盖碗、干鲜果品、四色攒盒,讲究得很。 在看来的这些宾客。有穿着前清补服、脑后还拖着辫子的遗老,几个人凑在一块儿,摇头晃脑地品评着院子里那几棵老柏树。有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的银行家和洋行买办,站在一块儿低声聊着时局、生意。也有穿新式长衫或中山装的政界要员、学界名流,三三两两地寒暄着。更多的则是各大家族的女眷们,穿着各色锦绣旗袍或是改良袄裙,珠翠环绕,环佩叮当,空气里弥漫着名贵香水、脂粉和茶点混在一块儿的味道,闻着就让人觉着富贵。 顾家的几辆黑色汽车稳稳当当地停在王府门口。 头一辆车里下来的是顾老太太和顾夫人,后头跟着几位婶娘,再后头就是沈青瓷和几位顾家小姐。她们一下车,府里专管迎客的嬷嬷就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了,那嬷嬷穿着靛蓝色的新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一看就是老太太跟前得脸的人。 “哎呦喂,顾老太太来了!顾夫人来了!快里头请,老太太念叨好几回了!”嬷嬷一边请安,一边引着往内院走。 内院寿堂里,又是另一番气象。 满屋子的旧式陈设,紫檀木的条案上供着巨大的寿桃、寿面,个个都有脸盆大,上头的面点捏得跟真的一样。鎏金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檀,烟雾袅袅地升起来,满屋子都是那股子安神的香气。正中间墙上挂着一幅巨幅的《瑶池集庆》缂丝图,王母娘娘端坐中间,仙女们捧着蟠桃在边上站着,绣工精细得跟画儿似的。 爱新觉罗老太太就端坐在铺着大红坐褥的紫檀木圈椅上。 她今儿个穿了一身绛紫色织金团寿纹的旗装,外头罩着玄色琵琶襟坎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镶嵌东珠的“细子”——就是满洲老太太那种特有的头饰。虽说八十了,可老人家精神矍铄,脸上带着笑,眼角眉梢都是那种打小养尊处优惯了的雍容气度。她身边侍立着几位儿媳、孙媳,还有几位专门请来陪着说话的老姨奶奶、老福晋,都是上了年纪的体面人。 顾家女眷们按着辈分,一个个上前行礼祝寿。顾老太太和顾夫人走在前头,说了些吉祥话,又献上寿礼——名家字画、古玩玉器、珍稀药材,件件都是精心挑的。老太太含笑点头,一一让身边人收了,嘴里说着“劳动你们记挂”、“府上太客气了”这些场面话。 轮到沈青瓷了。 她跟在顾夫人身侧,按着顾家少奶奶的礼数,敛衽深深一福,声音清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晚辈沈氏青瓷,恭祝老祖宗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松鹤长春,春秋不老。” 因着老人家过寿,她难得的穿了一件玫瑰紫的哔叽斗篷,用水钻青丝辫滚边。面庞白净的像是天边缓缓升起的月亮,光华内敛,真正的人间富贵花,让人移不开眼。 老太太原本含着的温和笑意,落在沈青瓷身上时,忽然就定住了。 她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眯起那双有些昏花的老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寿堂里原本低低的交谈声,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了。好些道目光,或明或暗,都落在了沈青瓷和老太太身上。 看了好一会儿,老太太忽然伸出手,颤巍巍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握住了沈青瓷正欲收回的手。 “孩子,你抬起头来,让老祖宗好好瞧瞧。”老太太的声音慢悠悠的,可那份历经世事的沧桑感,让人听着心里就踏实。 沈青瓷依言抬起眼,目光温顺地迎向老太太。 老太太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地看,从额头,到眉毛,到那双清澈得跟秋水似的眼睛,再到挺秀的鼻子,最后落在那颜色浅淡的唇上。看着看着,老太太眼眶里竟然泛起了一丝水光,像是透过这张脸,看见了什么很久很久以前的人和事。 “像……真像……”老太太喃喃着,握着沈青瓷的手轻轻拍了拍,“你这丫头,必是江南苏州沈家的姑娘,是也不是?” 这话一出,周围更安静了。连顾老太太和顾夫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沈青瓷也是一愣,随即轻声应道:“回老祖宗的话,晚辈正是苏州沈氏女。” “我就说嘛!”老太太脸上又是了然又是感慨,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你小的时候,也就三四岁吧,你祖母带着你进京来走亲戚,特意来给我请过安。那时候你祖母抱着你,粉雕玉琢的一个小人儿,穿着小小的绣花袄裙,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一双眼睛啊,亮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就那么瞅着人。” 老太太说着说着,眼睛都眯起来了,像是在回味那天的情景。 “我当时就跟你祖母说,哎呦老姐姐,你这孙女,莫不是观音菩萨座下的童女投胎来的吧,这通身的气派,这眉眼间的灵气,可真不像是咱们这凡尘俗世里能养出来的孩子。你祖母还笑我老眼昏花,净说胡话呢。” 老太太顿了顿,又仔细打量着沈青瓷如今这张脸,眼睛里全是惊叹。 “这样的品貌,真真是这北平城里头一份儿。难怪我老婆子,在你那么小的时候只见过一面,如今隔了这么些年,人海茫茫,你刚一进来,我就能一眼把你给认出来!” 老太太说着,又用力拍了拍沈青瓷的手背,越说越感慨。 老太太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好孩子,你祖母……可还安好?” 沈青瓷眼里闪过一丝哀伤,但很快敛去,垂首轻声道:“劳老祖宗挂念,祖母她……已仙逝多年了。” 老太太闻言,也是一声长叹:“唉,也是,都是老辈儿的人了……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如今嫁进了顾家,言深那孩子,是个出息的,你们俩,般配。” 这话说得周围人都暗暗点头。顾家那位少爷,谁不知道?年纪轻轻就把偌大家业管得滴水不漏,北平城里挑不出第二个。如今娶了这么个媳妇,往后这顾家,怕是更要兴旺了。 拜完寿,众人被请到院子里看戏。今儿个请的是北平最负盛名的“庆云班”,头一出就是吉祥热闹的《麻姑献寿》。锣鼓点儿一响,台上那扮麻姑的角儿就亮了相,水袖一甩,嗓子一亮,满院子都是叫好声。 沈青瓷坐在顾家女眷中间,手里捧着茶,目光落在戏台上,心思却有些飘远了。 旁边的顾言慧凑过来,小声问:“嫂嫂,你小时候见过老祖宗啊?” 沈青瓷回过神,看着她那张满是好奇的小脸,微微弯了弯嘴角:“那时候我还太小了,只依稀记得跟随祖父祖母来过北平城。” 顾言慧嘿嘿一笑,又凑过去跟她娘说话去了。 戏台上唱得热闹,院子里叫好声不断。沈青瓷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入口清冽,带着淡淡的豆香。 她抬眼看了看四周。满院子的珠光宝气,满院子的笑语喧哗。那些前朝遗老、民国新贵,此刻都坐在这儿,喝着茶,听着戏,其乐融融。外头的风雨、南方的战乱、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似乎都被这院墙隔在了外面。 这就是北平。 外头再乱,只要这院子里的戏还唱着,这城就还是那座城。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戏台上。台上的麻姑正捧着蟠桃给王母娘娘祝寿,唱腔婉转,身段优美。 第71章 载灃 戏才唱了一半,老太太忽然摆了摆手,把身旁伺候的嬷嬷招了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嬷嬷连连点头,转身就朝沈青瓷这边走来。 “顾少夫人,老太太请您过去坐呢。”嬷嬷满脸是笑,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了个真切。 沈青瓷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老太太那边。老人家正笑盈盈地望着她,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慈爱。她只得起身,跟着嬷嬷走过去。 老太太一把拉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按在自己右手边的锦凳上:“好孩子,坐这儿。陪我老婆子说说话。” 那锦凳的位置,离主位不过一臂之遥,向来是老太太最宠爱的孙辈或极亲近的晚辈才有资格坐的。满堂的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地投了过来,那里面探究的、惊讶的、若有所思的,什么都有。 沈青瓷只觉得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尖,轻轻地扎在身上。可她面上纹丝不乱,只是微微垂着眼,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仿佛这满屋子的打量都与她无关。 台上《麻姑献寿》正唱到热闹处,那扮麻姑的角儿嗓子又脆又亮,一个高腔甩出去,满院子都是叫好声。可老太太的注意力显然不在戏上了。她拉着沈青瓷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那只布满皱纹的手又暖又软,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手背。 “好孩子,跟老祖宗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老太太压低了声音,可那份关切却是实打实的,“顾家那小子……待你可好?” 沈青瓷抬起头,对上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那目光温和却锐利,仿佛能穿透所有的伪装,直直地看到人心里去。 “他那性子,冷是冷了些,主意也正,”老太太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可我看得出来,他待你是上了心的。” 沈青瓷垂下眼帘,睫毛轻轻地颤了颤,没接话。 老太太又拍了拍她的手,声音压得更低了:“不过,他要是真敢欺负了你,给你气受,你可千万别忍着。你来找老祖宗,老祖宗给你做主!别看我这老婆子老了,在这四九城里,说话还是有几分分量的。” 这话说得直白又护短,像极了自家最亲近的长辈。沈青瓷心里一暖,却又泛起一丝酸涩。这位初次见面的老人家,只因着对祖母的旧谊,对幼时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娃娃的模糊记忆,便给了她这样毫无保留的维护。 她抬起头,看着老太太那张慈祥的脸,轻声说道:“多谢老祖宗关爱。言深他……待我很好。” 话音刚落,月亮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道清亮含笑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几分磁性: “哟,老祖宗,您这是要替谁做主啊?孙儿我可听着了——这北平城里,还有人敢给您气受不成?那孙儿第一个不答应!” 随着话音,一个年轻男子摇着把洒金折扇,晃晃悠悠地踱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一副好皮囊——面如冠玉,唇若涂朱,鼻梁高挺,眉目间自带着三分风流、七分不羁。身上穿着宝蓝色织暗金团花的绸面长衫,外罩玄色贡缎马甲,领口袖口的滚边绣着繁复的万字不到头纹样,一看就是内务府造办处的手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腕上一块镶钻的金表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指间那枚硕大的翡翠戒指,水头足得能滴出水来。 满屋子的人,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了过去。几个年轻女眷抿着嘴笑,眼睛却不住地往他身上瞟。 这便是爱新觉罗老太太最疼爱的孙子,府里的二少爷,载灃。 说起这位二少爷,北平城里没人不知道。他是老太太的命根子,自小在膝下长大,宠得没边儿。什么提笼架鸟、捧角听戏、跳舞跑马、古玩字画——凡是四九城里纨绔们玩儿的玩意儿,他没有不精的,也没有不敢玩儿的。偏偏他又生得一副好相貌,嘴又甜,会哄人,上到老太太下到丫鬟仆妇,没一个不喜欢他的。老太太常说,这孩子,就是个猴儿托生的,整天没个正形儿,可你看着他,就是生不起气来。 载灃进了门,先是对着上首的老太太打了个千儿,那姿势倒是规规矩矩的,可脸上的笑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给老祖宗贺寿了!祝您老人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老太太见了他,脸上的笑纹更深了,嗔道:“就你耳朵尖!我正跟顾家少夫人说话呢,你这猴儿,又来凑什么热闹?” “顾家少夫人?”载灃挑了挑眉,目光顺着老太太的手,往旁边一瞟。 就这么一瞟,他手里的折扇不摇了。 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七分风流的桃花眼,第一次露出了怔愣的神色。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坐在老太太身边的那个女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似的。 满屋子的珠光宝气,满屋子的衣香鬓影,此刻都像退潮的海水一般,褪得干干净净。他的眼里,只剩下那个人。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微微垂着眼,仿佛这满屋子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可偏偏就是这份安静,让她像一轮明月落入凡尘,把周遭所有的繁华都衬成了庸脂俗粉。 载灃生长在金粉丛中。早已把倚红偎翠的事情看惯了,但眼前这个确实百无一有,他不看犹可,但这看了之后,不觉得又看了过去。 她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垂下眼帘,礼貌而疏离。就那一眼,载灃觉得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 那是什么样的眼睛啊。清澈得像秋水,却又深得像望不见底的古潭。里面没有好奇,没有羞涩,没有那些女人们惯常会有的种种情绪。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早已看透一切的淡然。 载灃定了定神,收起折扇,对着沈青瓷的方向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正经了许多:“载灃有礼了。早就听闻顾少夫人风华绝代,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最后那几个字,他说得有些慢,像是在细细品味着什么。 老太太是什么样的人?眼皮子底下过了几十年的人精,孙儿这点小心思哪能瞒得过她?她心里明镜儿似的,既得意于自己慧眼识珠,早一步夸赞了这孩子,又隐隐有些担心这混世魔王般的孙子失了分寸。 她轻轻拍了拍沈青瓷的手,对载灃笑骂道:“就你话多!顾少夫人是大家闺秀,岂是你能随便品头论足的?还不快给你顾家婶婶、嫂嫂们见礼去!” 这话明着是训斥,暗里却是点明沈青瓷的身份——顾家的少夫人,载灃的“嫂嫂”辈。老太太这是在提醒孙子,有些心思,趁早收了才好。 载灃挑了挑眉,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笑意,对老太太的话不置可否。他转身去给顾家的婶婶嫂嫂们见礼,依旧是那副风流倜傥、玩世不恭的做派,惹得几位年轻的顾家小姐都忍不住抿着嘴笑。 他一边跟人说着话,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那边飘。她依旧安静地坐在老太太身边,偶尔回应一两句话,目光落在戏台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那副超然的沉静,落在他眼里,却愈发显得神秘莫测,引人探寻。 戏台上锣鼓喧天,《麻姑献寿》正唱到精彩处。可载灃觉得,今儿这出戏,似乎都不及方才那一眼来得精彩。 他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不着痕迹地飘过去。她侧着头,正在听老太太说话,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淡淡的,却让人看着心里没来由地一软。 载灃放下茶杯,顾家的少夫人,这称呼从舌尖滚过,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第72章 打猎 天还没亮透,顾言深就起了。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穿戴,生怕惊动里间还在睡的人。昨夜沈青瓷看书看得晚,这会儿正睡得沉,呼吸轻轻的,隔着帐子几乎听不见。 临出门前,他站在床前看了片刻,低声对守在门口的丫鬟吩咐:“别吵醒少夫人。待会儿人来,直接带到院子里,交给少夫人。” 丫鬟垂首应是。 顾言深这才转身出去。院子里,听差早已备好了马。那是一匹通体漆黑的蒙古马,毛色油亮,四肢粗壮有力,是去年从察哈尔那边专门挑来的。他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不带半分拖沓。 晨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子。他紧了紧大氅的领口,那领口镶着一圈上好的紫貂皮,柔软厚实,把半边脸都遮住了,只露出那双沉静锐利的眼。 出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西山的轮廓还隐在青灰色的晨雾里,看不真切。官道两旁的枯草上结着厚厚的霜,马蹄踏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几匹高头大马从城里陆续聚拢过来,都是熟人。 打头的是陆军次长家的大公子,姓周,骑一匹枣红马,穿着墨绿色的猎装,外罩鹿皮坎肩,腰间别着一支英国进口的双筒猎枪。他身后跟着交通总长的侄子,还有几个军需处、税务处的公子哥儿,一个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顾少!”周怀民一马当先迎上来,拱手笑道,“今儿这天儿可真够劲,冻死个人!” 顾言深点点头,嘴角微微扬了扬:“还行,跑起来就热了。” 几人说着话,不紧不慢地往西山方向走。官道上没什么行人,只有他们的马蹄声在晨雾里回荡。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是有人带了猎犬来。 正走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回头,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阿拉伯混血马疾驰而来,马背上那人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猎装,外罩银灰色大氅,领口袖口的皮毛白得耀眼。他策马跑到近前,猛地一勒缰绳,那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站住。 正是载灃。 “言深兄!”载灃翻身下马,满脸堆笑,“可算赶上了!昨儿个喝多了,差点起不来!” 顾言深看着他那一身招摇的行头,难得地弯了弯嘴角:“你这马不错。” “那可不!”载灃得意洋洋地拍了拍马脖子,“阿拉伯纯血,去年从天津港接的,花了我小一万现大洋。跑起来跟飞似的,等会儿让你见识见识!” 众人哄笑。谁都知道载灃是个爱显摆的性子,可他那股子热乎劲儿,让人想烦也烦不起来。 顾言深摇摇头,催马继续往前走。载灃策马跟上来,与他并辔而行。 “老帅最近身子骨可好?”载灃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正色问道。 顾言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还好,天冷了有些咳,太医说是老毛病,不碍事。” “那就好。”载灃叹了口气,“前几日我去给老祖宗请安,她还念叨呢,说老帅是国之栋梁,可得保重身子骨。这话我可不敢瞒你。” 顾言深笑了笑:“替我谢过老祖宗惦记。”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西山脚下。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谷,四周群山环抱,林木茂密。积雪覆盖着山坡,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照得雪地泛着细碎的光。空气清冷凛冽,吸进肺里,整个人都精神了。 早有几个仆人先到了,在山谷入口处搭起了临时的帐篷,生起了篝火。火堆上架着铁壶,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旁边摆着几张折叠椅,铺着厚厚的毛毯。 众人纷纷下马,接过仆人递来的热毛巾擦脸,又接过温热的马奶酒喝了几口,暖了暖身子。 周怀民凑到顾言深跟前,压低了声音:“新式步枪到了天津港这事,您听说了吧?德国货,最新款,连膛线都是新式的。能不能跟老帅提一提,分到咱们头上点?”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竖起耳朵。 顾言深端起马奶酒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枪的事,自有军需处的人安排。咱们今儿是来打猎的,不谈这些。” 众人听了,也不好再追问。 载灃在旁边嗤笑一声:“你们这些人啊,见着言深兄就跟见着财神爷似的,三句话不离生意。人家难得出来散散心,你们就不能让人消停会儿?” 周怀民连连摆手:“得得得,我的错我的错。今儿不谈公事,只谈打猎!” 气氛这才活泛起来。有人招呼着检查枪支弹药,有人牵着狗在雪地里撒欢,有人已经开始押注,赌今天谁的猎物最多。 号角吹响。 马队散开,众人踏着积雪向山林深处进发。 顾言深策马走在最前面,载灃紧随其后。山间的小路被积雪覆盖,看不真切,可顾言深骑的那匹蒙古马像是认得路似的,稳稳当当地往前走。他腰背挺得笔直,一手挽着缰绳,一手提着猎枪,那姿态从容优雅,仿佛不是在打猎,而是在检阅自己的领地。 载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感慨道:“言深兄,我有时候真佩服你。” 顾言深回过头,挑了挑眉:“怎么说?” “你看你,”载灃挥了挥马鞭,“年纪跟我差不多,底下那些人,一个个跟狼似的,你愣是压得住。我嘛……”他自嘲地笑了笑,“也就是靠着老祖宗的余荫,混吃等死罢了。” 顾言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难得的真切,连眉眼都柔和了几分:“你太妄自菲薄了。载灃兄,你这人看着不正经,心里比谁都明白。要不,老祖宗能那么疼你?” 载灃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难得难得,能从你嘴里听到夸人的话!今儿这一趟,值了!” 两人说笑着,马已经踏进了密林深处。积雪从树枝上簌簌落下,惊起几只藏在灌木丛里的野雉,扑棱棱地飞起来。 “砰——” 枪声乍响,震落枝头的积雪。一只野雉应声而落,被猎犬叼了回来。 “好枪法!”载灃高声赞道。 顾言深微微一笑,并不多言,只是优雅地勒住缰绳,马蹄在雪地上踩出几个浅浅的坑。 远处又传来几声枪响,是其他人在林子里打猎。有人兴奋地喊着什么,猎犬的吠叫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日头渐渐偏西。 猎物装满了马背,众人陆续折返,说说笑笑地往山外走。今儿的收获不小,野雉、野兔、獐子,装了几大袋子。周怀民打了一只狐狸,皮毛火红,品相极好,得意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显摆。 “顾少,您打了什么?”有人凑过来问。 顾言深看了一眼马背上挂着的猎物——几只野雉,一只獐子,还有一只毛色灰白的兔子。 旁边的人暗暗咋舌。 马蹄踏碎薄冰,一行人出了山谷,直奔东交民巷。 六国饭店的大厅里,壁炉烧得正旺。火光跳跃着,映得人脸上暖意融融。长桌上摆着银质的酒具,琥珀色的白兰地在水晶杯里泛着光。热气腾腾的点心端上来,烤得焦黄的面包,刚出炉的苹果派,还有几碟精致的俄式小点。 随从们接过主人沾了雪沫和硝烟的大衣,仆人递上温热的毛巾。大家落座,舒舒服服地靠在柔软的沙发椅上,喝着酒,聊着天。 气氛正热络时,一个矮个子男人忽然走了进来起来。他穿着考究的西装,五官清秀,面庞白皙,带有书卷气。眼睛不大但非常有神。 他端着酒杯,一脸谦卑地走到顾言深面前:“顾少,久仰久仰。在下张恺之,从奉天来,今儿有幸得见,真是三生有幸。不知顾少有没有兴趣,咱们私下里聊聊?” 满座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顾言深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酒杯,那杯子里的白兰地轻轻晃着。他眼皮都没抬,淡淡地说:“改日吧,今儿是来打猎的,不谈国事。” 张恺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顾少说的是。那改日,改日我再登门拜访?” 顾言深没再理他,只是把酒杯送到唇边,慢慢抿了一口。 旁边有人“嗤”地笑出声来。张恺之的脸涨得通红,讪讪地退回去,找了个角落坐下,再没吭声。 载灃凑到顾言深耳边,低声笑道:“你这架子,端的够大的。” 顾言深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却不说话。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他脸上的轮廓愈发分明。眉眼沉静,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天生的矜贵与疏离。可那疏离里,又带着几分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魅力。 第73章 又见 顾言深端着酒杯,目光从杯沿上方淡淡地扫过角落里的张恺之。 这人他当然知道。东北张家,他那个老子,前些日子借着送礼的名头登门拜访,一进门就给父亲跪下了,嘴里喊着什么“皇帝陛下千秋万代”,说什么“当今天下,非大帅莫属”——呵,合着以为父亲是个老糊涂呢。 父亲当场赏了他一个金碗,笑得合不拢嘴。 可背地里呢?这人一回东北,立马就往关外增兵,私下里绕过中央联络日本人。扩张地盘、收买人心,忙得不亦乐乎。 顾言深冷笑一声,把杯中最后一口白兰地咽了下去。 南边的事腾不开手。再加上北方这块地盘,也确实少不了他们父子暂时镇着。由着他蹦跶几天,等把南边收拾利索了,再慢慢跟他算这笔账。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对载灃说了句“先走一步”,便披上大氅,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外头的风还是那么冷,可他心里那股火,烧得正旺。 —— 说回顾府这边,沈青瓷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她揉了揉眼睛,看向身侧——空荡荡的,被褥早就凉了。丫鬟进来伺候洗漱,她问了一句:“少爷呢?” “少爷天没亮就出门了,说是约了人去西山打猎。”丫鬟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说,“临走时还特意吩咐了,不要吵醒少夫人。” 沈青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梳洗完毕,她去给祖母和母亲请了安。顾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会儿话,无非是让她多穿点,别冻着。顾夫人这边也嘱咐了几句,让她好好养着。 请完安回来,刚踏进院子,门房上的人就跑了过来,满脸是笑:“少夫人,有客!说是从苏州来的,指名要见您!” 沈青瓷一愣,脚步顿住了。 苏州?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已经从身后传了过来,带着抑制不住的惊喜 “小姐!” 沈青瓷猛地回过头。 院门口,一个穿着青布棉袄、梳着双丫髻的姑娘站在那里,正望着她,眼泪簌簌地往下落。那张脸,那双眼,那个站立的姿势——是阿沅,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是她北上时不得已送回苏州的阿沅! “阿沅……”沈青瓷喃喃地叫了一声,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阿沅几步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抱住她的腿,放声大哭:“小姐!小姐!我终于见到您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您了!” 沈青瓷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她弯下腰,把阿沅扶起来,一把抱进怀里。两个姑娘抱在一起,哭得像个泪人儿。 院子里伺候的丫鬟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是年纪大些的嬷嬷机灵,挥挥手让她们都退下,自己也悄悄退到廊下。 哭了许久,沈青瓷才止住泪,拉着阿沅进了屋。亲手给阿沅倒了杯热茶,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里又酸又暖。 “阿沅,你怎么来了?”她握着阿沅的手,声音还有些哽咽,“我不是让你回苏州老家了吗?” 阿沅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是姑爷派人去接的我!姑爷派了人,专程到苏州,说让我来北平伺候小姐。来人还带了姑爷的亲笔信,老爷看了,高兴得什么似的,立马就让我跟着来了。” 沈青瓷愣住了。 顾言深?是他安排的? “姑爷说,小姐一个人在北平,身边没个知根知底的人伺候,不放心。”阿沅一边说一边抹眼泪,“小姐,姑爷对您真好。那些人说了,姑爷早就吩咐了,让我来北平,一路上吃的用的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到了这边直接送进府里。我一下车,就被接到这儿来了。” 沈青瓷垂着眼,睫毛轻轻地颤着,半天没说话。 阿沅又想起什么,凑过来小声说:“小姐,你出嫁后,姑爷就安排了随身的大夫,侍奉在老爷身侧。” 沈青瓷的手指微微收紧。 “还有还有,”阿沅越说越兴奋,“姑爷还派了护卫,在咱们老宅附近走动。自从那些护卫来了,街坊邻居看咱们家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以前那些欺负咱们的人,现在见了面都绕着走。如今苏州城谁不知道,沈家小姐嫁了北平顾家,那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沈青瓷抬起头,看着阿沅那张眉飞色舞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暖着。 他从没跟她说过这些。 可他把什么都做了。 “小姐,”阿沅忽然收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小心翼翼地递过来,“这是唐英小姐给您的信。” 沈青瓷接过信,拆开来,一字一字地看下去。 唐英的字迹还是那么潦草,可每一个字都透着热乎劲儿。她说她一切都好,说复旦的同学们都很想念沈青瓷,说林宛如那个贱人终于遭了报应。她还说了很多很多,可沈青瓷的目光,最后却停在了一行字上: “故人一切安好,勿念。” 沈青瓷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地颤了一下。 阿沅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咯噔一声。她从小跟着沈青瓷长大,太了解小姐了。 阿沅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道:“小姐,您……还想着秦家少爷吗?” 沈青瓷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看着信纸上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阿沅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酸得不行。她咬了咬牙,忽然一把抱住沈青瓷,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小姐,忘了吧。”阿沅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都过去了,咱们……都忘了吧。” 沈青瓷靠在她的肩头,闭着眼,没说话。 可阿沅能感觉到,小姐的肩膀在微微地抖。 窗外的风还在刮着,带着北平冬日的寒意。屋里却暖融融的,炉火烧得正旺,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阿沅轻轻地拍着沈青瓷的背,像小时候那样,一遍一遍地拍着。 第74章 沪军都督 上海,霞飞路七号。 这是一栋不显眼的法式三层小楼,藏在梧桐树荫里,门口连块牌子都没有。是秦家会见重要客人的地方。 屋内陈设简朴,却透着几分肃杀之气——书架上摆满了卷宗,靠墙的枪柜半开着,露出几支擦得锃亮的德国毛瑟枪。 陈梅生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案后,一身灰色中山装熨得笔挺。 他五十出头,面容清瘦,戴着副金丝边眼镜,看着像个教书先生。这可不是一般的教书先生,他手里握着的可是整个上海的军政大权。更让人称奇的是,他那文质彬彬的外表下,藏着一股子江湖豪侠的爽利劲儿——道上的人都传,陈梅生年轻时也在码头上混过,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 旁边侍立的人弯腰点燃一根雪茄,毕恭毕敬地递到他唇边。陈梅生接过来,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袅袅散开。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坐在对面的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剃着寸头,头型极好,圆润饱满,衬得那张脸愈发棱角分明。五官俊美得近乎妖异——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削,薄唇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冷厉。可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风流多情的凤眸。可那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漆黑,像是暴风雨前最沉郁的海面,又像是凝结了万古寒冰的深潭。 陈梅生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见过的人形形色色,可从没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秦老板,”陈梅生吐出一口烟,慢悠悠地开口,“说说吧,想要什么?” 他语气随意,可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秦渡的脸。 秦渡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这个上海滩真正的掌权者。沉默了片刻,他忽然起身。 陈梅生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往椅背上靠了靠。身后侍立的人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里别着一支枪。 可秦渡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绕到书案前,双膝一屈,直直地跪了下去。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电车声。 陈梅生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抿紧的薄唇。 “你这是做什么?”陈梅生的声音依旧平稳,可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 秦渡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冰冷的眸子里,此刻竟有了一丝温度。 “先生,”秦渡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此生,秦渡愿意追随先生。成为先生手里的一把刀。” 陈梅生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秦渡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传来一声汽笛,悠长而辽远。 --- 三天前,外滩,汇中饭店门口。 傍晚时分,夕阳把黄浦江染成一片金红。汇中饭店门前车水马龙,西装革履的洋行买办、珠光宝气的名媛贵妇,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陈梅生刚从饭店里出来。今天他在这儿约见了几位外国领事,谈得还算顺利。他心情不错,一边走一边跟身边的副官说着什么。 饭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车门已经打开了,等着他上车。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汉子,挑着两筐橘子从人群里挤过来。这样的人外滩多的是,没人多看一眼。可就在他经过陈梅生身边的一刹那,那两筐橘子的底部突然一沉—— 不是橘子。 筐底藏着枪。 那汉子双手往筐里一探,两支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了陈梅生的后脑勺。 “陈梅生,拿命来!” 枪声炸响。 可那子弹没有打中陈梅生。 就在枪响的前一秒,一个身影从斜刺里猛扑过来,一把将陈梅生推出去三四步远。子弹擦着那人的肩膀飞过,在饭店的石墙上炸开一朵火星。 正是秦渡。 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身上那件深灰色的长衫被子弹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可他顾不上看,整个人像一头猎豹般扑向那个刺客。 那刺客反应也快,调转枪口就要再开。可秦渡已经不给他机会了。他一手攥住刺客的手腕,狠狠往下一压,只听“咔嚓”一声,那手腕竟被他生生折断!刺客惨叫着松了手,枪落在地上。 可这还没完。人群里又冲出来三个人,个个手里有枪。他们显然是埋伏在周围接应的,一见事败,索性豁出去了,举枪就朝陈梅生这边扫射。 子弹横飞,尖叫声四起。饭店门口乱成一锅粥,人们四散奔逃,桌椅翻倒,玻璃碎裂。 陈梅生的副官已经拔枪还击,可对方火力太猛,压得他抬不起头。他护着陈梅生往车后躲,可那车离他们还有十来步远,这十来步,就是生死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秦渡动了。 他松开那个已经废了的刺客,抄起地上那两支枪,整个人贴着地面滚了出去。子弹在他身边嗖嗖地飞,可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快得几乎看不清。他就那么翻滚着、跳跃着,在弹雨中穿行。 “砰!砰!砰!” 三枪。每一枪都有人倒下。 剩下最后一个刺客,就是那个被折断了手腕的。他躺在地上,惊恐地看着一步步走近的秦渡,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秦渡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此刻冷得像地狱里的寒冰。 他抬起枪口,对准那人的额头。 “砰。” 枪声消散在风里。汇中饭店门口终于安静下来,只有伤者的呻吟和远处隐约的警笛声。 陈梅生从车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秦渡走过来。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秦老板,”他说,声音还带着点喘,“你救了我一命。” 秦渡把那两支枪往地上一扔,站在陈梅生面前。他肩上被子弹擦伤的地方,血已经渗透了衣裳,可他像没事人似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先生言重了。”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凑巧路过而已。” 陈梅生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转身钻进汽车,车门关上之前,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对秦渡说了一句: “秦老板,三天后,在霞飞路七号等我。” 车窗摇上去,黑色福特缓缓驶离。秦渡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消失在暮色里。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 此刻,霞飞路七号,书房里。 陈梅生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想起三天前汇中饭店门口那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样的身手,那样的胆魄。 “起来吧。”陈梅生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秦渡没有动。他依旧跪着,依旧看着陈梅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炽热,让陈梅生这个见惯生死的人,都微微有些心悸。 “先生,”秦渡说,“秦渡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先生的。先生让秦渡杀谁,秦渡就杀谁。先生让秦渡往东,秦渡绝不往西。” 陈梅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秦渡面前,亲自把他扶了起来。 “好。”他说,拍了拍秦渡的肩膀,“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陈梅生的人。” 第75章 布局 秦渡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府里静悄悄的,只有正厅还亮着灯。他绕过影壁,往里走了几步,就看见母亲正坐在灯下,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着。 他本想着过去陪母亲说几句话,可脚步迈出去,不知怎的,又停住了。 他就那么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看着母亲低头喝粥的样子。她的手微微抖着,每舀一勺,都要停顿一下,才能送到嘴边。 “渡儿。” 他听见母亲叫了一声。不是对着他叫的,是对着空荡荡的厅堂叫的。她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张空椅子,愣愣地出神。那张椅子,以前是父亲坐的。父亲在的时候,每天晚饭后都会坐在那儿,看账本,喝茶,偶尔跟她说几句闲话。 如今椅子还在,人没了。 秦渡的喉结动了动。他张了张嘴,只叫出一声“娘”,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转身,匆匆回了书房。 “少爷,”阿骁见他进来,站起身,“您吩咐的事儿,我大概盘了盘。” 秦渡坐到书案后,点点头:“说。” “霞飞路那边,咱们还有三处房产。一处是紧挨着霞飞路七号的一栋三层小楼;还有两处在后头,隔着两条街,都是独门独院,位置还算隐蔽。收拾收拾,三五天就能用。” 秦渡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阿骁等了一会儿,又问:“少爷,这些房子,是要给谁用?” 秦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却让阿骁后背一凉。他立马低头:“是我多嘴了。” “不是不告诉你,”秦渡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是时候未到。” 阿骁点点头,不敢再问。 两人正合计着,门忽然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罗佩珊。她手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茸粥,小心地放在书案上。 “渡儿,你又没吃饭吧?”罗佩珊的语气带着点埋怨,可眼睛里全是心疼,“那天你回来的时候受了伤,娘看见了。你从小就这样,受了伤也不吭声,饿了也不说,什么事都往自己肚子里咽。” 秦渡低头看着那碗粥。白瓷碗里,鸡茸粥熬得浓稠,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鸡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确实饿了,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罗佩珊看着他喝粥,眼眶有些发红。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如今长大了,更不让人省心。 她叹了口气,又开口:“渡儿,过几日就是你爹的祭日了。你记着把时间空出来,那天咱们早点过去,陪你爹说说话。” 秦渡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灯光下,母亲的脸比从前苍老了许多。父亲的死,像一把刀,生生从她身上剜走了一块肉。这一年里,她白了头发,弯了腰,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沙哑了。 “我知道了娘。”秦渡说。 罗佩珊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看着秦渡。 “渡儿,”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你别太拼了。娘最担心的,就是你。” 秦渡没说话。他只是低头,又喝了一口粥。 秦母走后,书房里安静下来。秦渡端着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着,眼睛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父亲去了有一年了。 他放下碗,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画像上。那是父亲五十大寿时请人画的,穿着长袍马褂,站在码头上,背后是浩浩荡荡的黄浦江。那幅画挂在这儿,每天他进来出去都能看见。父亲也在画儿里看着他。 “既然老天还让我活着,”秦渡喃喃地说,“总有一天,我要带她回来,给爹上柱香。” 阿骁站在一旁,听见了,没敢接话。他知道少爷说的是谁。那个名字,是少爷心里最深的疤,碰不得,提不得。少爷从不在人前提她,可阿骁知道,她一直都在。 “爹最喜欢她的。”秦渡又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 第二日,秦渡把那四把钥匙,整整齐齐地排在陈梅生的书案上。 “先生,”他说,“这是霞飞路那边四处房产的钥匙。位置隐蔽,出入方便,随时可以启用。先生那边有什么需要安置的人,尽管送过去。” 陈梅生低头看着那四把钥匙,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着秦渡。这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身姿笔挺,眉眼沉静,看不出半点居功自傲的样子。 革命党在上海的活动,最缺的就是落脚点。租界里洋人盯着,光复会那帮人也在盯着。每一个能用的据点,都是用命换来的。而秦渡这一出手,就是四处。 “秦渡,”陈梅生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你怕么” 秦渡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却让人看着心里发寒。 “先生,”他说,“我爹死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怕过。如今我活着,就是为了做成一些事。怕?早就忘了。” 陈梅生看着他,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秦渡!”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重重地拍了拍秦渡的肩膀。 “从今天起,上海滩的码头,没人敢拦你。青帮那边,我帮你打招呼。你放心大胆地做,出了事,有我兜着。” “多谢先生。” --- 从那天起,上海滩的风向就变了。 秦家的货船,在码头上再也没人敢刁难。以前那些卡着关卡要好处的小吏,如今见了秦家的人,都绕着走。青帮那边,本来还有几个老家伙不服秦渡,可陈梅生的招呼打过去,那些人一夜之间就老实了。三个月不到,青帮在上海的势力,被秦渡收拢了七七八八。 他的声望,甚至超过了他爹在世的时候。 可他心里清楚,这还不够。 挡在他面前的,还有两个人——扬州徐青山,镇江张庭之。这两个人,都是青帮“大字辈”的老家伙,在长江下游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势力庞大。连陈梅生一时半会儿都动不了他们。 可秦渡不急。 从上头要整合黑帮势力的那天起,他就开始布局了。 就等着收网的那一天。 第76章 再提起 这几日,上海滩的暗流愈发汹涌。 总商会那帮人,像是约好了似的,联名上书反对陈梅生兼任苏军都督。电报一封接一封地往南京拍,措辞一封比一封激烈。说什么“沪军都督兼领苏军,权柄过重,恐非国家之福”,说什么“陈氏虽有功于沪上,然苏沪并掌,易生专权之患”。南京那边本已有意让陈梅生更进一步,被这联名一闹,只得暂时搁置。 陈梅生面上不显,心里却把这笔账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事,载灃原本是不关心的。他来上海,是为了一桩要紧的生意——南洋橡胶涨价,他手里屯了一批货,想找几个靠谱的下家出手。生意场上的事,他门儿清,该请谁吃饭,该给谁让利,该摆什么谱,心里都有本账。 可生意谈完了,总得找点乐子。 四马路。 这地方,是上海滩最热闹的去处。青楼楚馆、茶楼酒肆、戏院书场,一家挨着一家,灯火通明,彻夜不休。 载灃跟着几个相熟的子哥儿,进了四马路上一家叫“天香阁”的茶楼。这地方看着不起眼,却是上海滩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楼上雅间,一壶好茶,几碟点心,那些在外头不好说的话,在这儿都能说。 “载灃兄,这次来上海,多玩儿几天啊!”说话的是江家三少爷,家里做绸缎生意,在四马路一带混得风生水起,“这几天我带你好好转转,上海滩的好去处,比北平可多多了!” 载灃笑着摆手:“生意谈完了就得回去,老祖宗惦记着。” “哎呀,急什么!”旁边一个姓刘的公子哥儿凑过来,“长三堂子新来了几个姑娘,听说漂亮得很,不去看看?” 载灃只是笑,不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窗外的街景。四马路的夜晚,比他几年前来的时候更热闹了。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把整条街都染成了五颜六色。那些穿着旗袍的女人,挽着男人的胳膊,嘻嘻哈哈地走过,留下一串串笑声。 江家三少爷见他兴致不高,凑过来压低声音:“载灃兄,你在北平可曾见过顾家的那位少夫人?” 载灃的手顿了一下。 茶杯停在半空,杯里的茶水微微晃了晃,又稳住了。 “听说过。”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江家三少爷没注意看他的脸色,自顾自地说下去:“那可真是个美人,让人见之忘俗。” 旁边刘公子接话:“我有个堂兄,有幸在唐家三小姐的生日宴上见过一面,回来跟丢了魂似的,念叨了整整一个月呢!” 几个人哄笑起来。 “你堂兄那还算好的,”另一个姓陈的少爷插嘴,“我听说朱家老三,那才是真魔怔了。他在复旦念书的时候,跟那位沈小姐有过几面之缘,后来人家嫁去了北平,他愣是喝醉了三天三夜,差点没把自己喝死。” “真的假的?” “真的!朱家下人都传遍了。他娘吓得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看,大夫说是心病,治不了,得自己想开。到现在,朱老三还没缓过来呢。” 载灃听着,脸上的笑容没变,可心里却翻起了浪。 江家三少爷摇头晃脑地感慨:“可惜啊可惜,嫁给了顾言深。顾家那位,可真是……啧啧。” “怎么说?”载灃问。他问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周家三少爷压低声音:“载灃兄,你在北平,应该比我们清楚。顾言深那个人,厉害是真厉害,可那手段……嘿,听说当初沈小姐是被他抢过去的?” 刘公子也跟着点头:“我也听说了。原本沈小姐跟秦渡,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结果秦家出了事,沈小姐一个人北上求助,进了顾家的门,就再没出来。” “出来?”陈少爷冷笑一声,“顾言深那样的人,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秦家那场变故,背后有没有他的手笔,都难说。” “这话可不能乱说!”江家三少爷瞪了他一眼。 陈少爷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了笑。 载灃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一丝苦涩。 “秦渡呢?”他问,“后来怎么样了?” 江家三少爷叹了口气:“要说这秦渡,也算是个个人物。秦家出事那会儿,他差点死了,躺了几个月才缓过来。可现如今上海滩的码头,一大半是他的,就连青帮也被他收拢得七七八八。听说前些日子,还救了陈督军一命,如今是陈督军跟前的红人。” “可那位沈小姐……”刘公子摇头,“他怕是再也见不到喽。”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少爷忽然感慨:“说来说去,还是顾言深厉害。那样的美人,说抢就抢了,抢到手还护得风雨不透。” “那是自然。”江家三少爷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那可是顾言深?但凡他看上的,谁敢跟他抢?也就秦渡那样混不吝的人物,还能跟他争一争,可争来争去,不还是输了?” 刘公子点头:“谁让人家有那个本事呢。” 几个人又是摇头又是叹气,说来说去,可那语气里,有佩服,有嫉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向往。 载灃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那杯凉透的茶。 他心里想起的,是几个月前,在老祖宗寿宴上那一瞥。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老太太身边,可她往那儿一坐,就让人移不开眼。 “载灃兄?”江家三少爷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载灃回过神,笑了笑,把那杯凉茶放下。 “没什么。”他说,“听你们说这些,倒是想起一个故人。” “故人?谁啊?” 载灃摇摇头,没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灯火辉煌的四马路。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些欢笑,那些喧嚣,仿佛都隔着一层玻璃。 “走吧,”他转过身,脸上又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不是说明儿个还有乐子?今儿早点回去歇着。” 几个人纷纷起身,嘻嘻哈哈地往外走。 载灃走在最后,脚步不快不慢。他的脸上带着笑,可那双桃花眼里,却藏着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光。 第77章 朋友 上海的深秋,黄浦江上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载灃的汽车驶入了靠近十六铺码头的一片杂乱区域。空气里混杂着江水腥气、货物霉味,还有一种无形的肃杀感。 会面地点在秦家一处不起眼的私人仓库二楼,也是秦渡平日里办公的地方。 两名腰里鼓鼓囊囊的汉子引着载灃,穿过堆满货箱的一楼,沿着铁梯盘旋而上。楼梯在寂静中发出空洞的回响。二楼是打通的开阔空间,窗户被封死大半,只有几扇高窗透进微弱天光。室内陈设粗陋,只有一张巨大的原木书桌,几把高背椅,一个硕大保险柜,墙上挂着一幅详尽的上海水域航运图。 秦渡就坐在书桌后面。 载灃第一眼看见他,心头微微一凛。 秦渡穿着一身黑色绸质长衫,领口紧扣,衬得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病态冷白。他比传闻中看起来更加瘦削,头发剃成板寸,更凸显出高挺的鼻梁和饱满额头。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那双眼睛。 形状优美,眼尾微挑,可那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漆黑,像暴风雨前最沉郁的海面。 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却散发着一种近乎颓靡的冷峻气息。指间夹着半截烟,青烟袅袅,模糊了他部分轮廓。这是一张坏到极致、却又俊美到极致的脸——像藏在丝绒里的淬毒匕首,像生死轮回路上的黑色曼陀罗。 “二少,久仰了。”秦渡开口,声音比他的人更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低哑。他没有起身,只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载灃压下心头异样,脸上挂起惯常的笑容,在他对面落座:“秦老板,这次南下,家中有意与秦老板谈谈合作。”他递上合作意向书。 秦渡接过文件,没有立刻看,随手放在桌上。那双冰寒的眸子隔着烟雾落在载灃脸上,仿佛能穿透他那层社交面具:“二少,如今也掺和这种生意?” 载灃笑容不变:“时局不同,生意不分高低。” 秦渡不置可否,拿起手边的文件快速翻阅。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翻阅动作却带着一种与这粗粝环境格格不入的优雅。载灃趁机观察着他。 合作框架很快勾勒出来。秦渡话不多,但每句切中要害,提出的条件极为苛刻,却恰好卡在载灃能接受的底线边缘。 就在主要条款大致议定,气氛稍有缓和时,载灃仿佛不经意开口道:“前几日在四马路,听几位朋友提起一件趣事。他们说如今南北两地,若论风华绝代,首推北平顾家那位少夫人。听闻她出身苏州沈家,才貌双绝,更是引得当年上海滩的秦先生……”他恰到好处地停顿,抬眼看向秦渡,“也是倾心不已,传为佳话啊。” 这句话,如同投入冰湖的一块烙铁。 秦渡翻阅文件的手指瞬间僵住。 他脸上那层面具出现了第一道裂痕。那双漆黑如寒潭的眸子,瞳孔猛地一缩。 载灃清晰地感觉到后颈汗毛竖起,这一瞬间他感觉到了浓烈的杀意。 然而那失控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数秒。 秦渡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那惊涛骇浪般的情绪已经不见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烟,吐出浓白的烟雾,将自己大半张脸隐在烟雾之后。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金属颤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载灃少爷,”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们只谈生意。至于其他的……尤其是关于顾少夫人的事,”他顿了顿,目光穿透烟雾,如实质般钉在载灃脸上,“我不想听,也劝你,最好不要再提。” 他没有威胁,没有发怒,甚至没有提高音量。 载灃心中凛然,面上笑容却不变,从善如流地点头:“秦先生说的是,是在下失言了。那么,我们继续?” 秦渡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文件上,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插曲从未发生。 —————— 载灃回到礼查饭店,在窗前站了许久。 窗外是上海滩夜晚的灯火,黄浦江上的汽笛声隐约传来。他手里还捏着那份签好的合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大清亡国后,对他载灃来说,江山是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的荣华富贵还能不能保住。他们这一支是最早向新政权靠拢的人,现如今老祖宗还能继续住在王府里,逢年过节照样宴请宾客,若是有人提起前朝旧事儿,就是老祖宗也不过说一句“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 在如今这个乱世里人人都要懂得明哲保身,可秦渡,在载灃看来,他很不一样,他长了骨头和血肉,有时候男人之间的友谊,交手一次就尽够了。 如果能和这个人做朋友,应该挺有意思。 他想起老祖宗常说的话“酒肉朋友多的是,能交心的也就一两个。” 以前他觉得这话老派,现在忽然有点信了。 这世道乱,人心浮,能碰到一个有人味儿的人,不容易。 载灃把那份合约展平,收进一旁的公文包里。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明天还要谈生意,还有一堆事等着。但那些都不急。 他想和那个人成为朋友。 第78章 值了 想和秦渡做朋友的念头,在载灃心里头扎了根。 上回见面后,第二天他就往秦府递帖子,递了一回又一回。头一回,秦府的人回话说秦老板忙,改日再说。他等了几天,改日没来。隔了些日子,他又递了一回,这回连句囫囵话都没讨着,门房只说秦先生脱不开身。他不死心,又写了一封,干脆在帖子上写明,不谈生意,只叙旧。就当是交个朋友。 帖子递进去,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了。 搁一般人,三番五次被拒,早就臊得不再上门了。可载灃是谁?从小在老祖宗跟前长大的,他最不怕的就是这个。他们家的人,旁的不好说,脸皮厚这一点,那是祖传的。他跟自己说:急什么,来日方长。秦渡那个人,要是那么好接近,也就不是秦渡了。 生意还没谈完,他索性就安心的在上海住了下来。 —————— 这天晚上,载灃约了几个生意上的朋友,在汉口路的老半斋吃饭。 老半斋是上海滩的老字号,刀鱼面、肴肉那是出了名的。一桌子人从天擦黑吃到夜渐深,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等散了席出来,已经是夜里快十点了。 一出老半斋的门,载灃愣住了。 月光照得满地都是白的。深秋的月亮又大又亮,挂在半空中,清冷冷的,把整条汉口路都照得透亮。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月亮圆得差不多了,再有个两三天就该满月了。 街上静悄悄的。这个点儿,商铺早就打烊了,行人也没几个。只有远处巷子口,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吆喝——“桂花赤豆汤——”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在月色里飘着,听着就让人觉着夜已经深了。 载灃紧了紧衣裳,踩着月光上了车。 “回礼查饭店。”他对司机老吴说。 车子缓缓开动,碾过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声响。载灃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养神。今晚喝得不算多,但酒这东西,后劲上来,人就有那么点犯懒。 老吴把车开得不快,夜里路静,小心为上。 拐过第一个路口,正要往东走,忽然—— “砰!砰!砰!” 几声枪响,炸破了夜的寂静。 载灃一个激灵睁开眼,后背瞬间绷直了。他从小在老祖宗跟前长大,枪听得多,挨得少,可这不代表他不知道这声音意味着什么。这大半夜的,准没好事。 “快!往边上靠!找个僻静地方躲起来!”他压着嗓子喊。 老吴也是老手了,方向盘一打,车子贴着路边滑进一条黑漆漆的巷子。两人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枪声又响了。这次更近,更密集。隔着月色,能听见有人在喊,有人在跑。 载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事。吃喝玩乐他在行,生意场上周旋他也能,可真刀真枪的场面,他躲还来不及。这要是被流弹蹭着,多冤呐!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千万别往这边来,千万别往这边来…… 可偏偏,就是往这边来了。 巷子口,两个人影踉踉跄跄地冲进来。一个捂着胳膊,血顺着手腕往下滴。另一个扶着那受伤的,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像是在防备后面追来的什么人。 载灃借着月光,定睛一看,整个人差点从车座上蹦起来。 那受伤的,是秦渡。 尽管满脸是血,尽管穿着件灰扑扑的长衫,可那张脸,那双眼睛,他认得。化成灰也认得。旁边扶着的是阿骁,也是一身狼狈,可那股子狠劲儿还在,正死死盯着巷子口的方向。 载灃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两个念头同时在脑子里打转。一个是快走,别惹事。他是爱新觉罗家的少爷,是老祖宗最疼的孙子,他不能出事。他出了事,老祖宗怎么办?他还没活够呢,这么年轻,这么有钱,这么逍遥,凭什么要掺和这种事? 可另一个念头也在那儿转,那可是他的好哥们儿秦渡。 巷子深处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载灃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那么快做过决定——可能也就眨个眼的工夫,他张嘴就喊出来了: “老吴,开车!冲到他们跟前!” 老吴愣了,恨不得掏掏耳朵:“少爷?您说什么?” “我说开车!快!” 老吴一咬牙,油门一踩,车子冲出巷子,打横停在秦渡和阿骁面前。载灃一把推开车门,冲他们喊:“上车!快!” 阿骁认出了他,愣了一下。秦渡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错愕。 “愣着干什么!上车!”载灃嗓子都快喊劈了。 阿骁不再犹豫,扶着秦渡钻进后座。车门还没关严,老吴一脚油门,车子蹿了出去,在月光下甩了个大弯,往黑夜里疾驰而去。 身后,隐约传来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远。 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喘气声。 载灃回过头,看着后座上的秦渡。他靠在车座上,脸色白得吓人,胳膊上的血还在往下滴,把座位都染湿了一片。这要是搁往常,不拘是谁,敢弄脏他的车,他一定嫌弃的要死。 这会子载灃心里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又后怕,又紧张,又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得意。 他干咳了一声,瓮声瓮气地说:“那个……你没事吧?” 秦渡看了他一眼。 “谢谢。”秦渡开口,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冷,可这回听在载灃耳朵里,却觉得顺耳多了。 载灃摆摆手,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客气什么,举手之劳罢了。” 阿骁在后头,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心说这位爷看起来不大正经,没想到关键时候还挺讲义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后座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你怎么还没回北平?” 载灃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秦渡没看他,眼睛望着窗外,脸色还是白得吓人。 载灃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生意没谈完,走不了。” 秦渡没说话。 载灃又补了一句:“再说,我递了好几回帖子,你一回都没见。就这么走了,多没面子。” 这回,他听见后座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哼出来的笑。 载灃也笑了。 车窗外的月光还在,清冷冷的。 他忽然觉得,今儿晚上这趟,值了。 第79章 登门拜访 车子停在一座教会医院门口。 载灃和阿骁一左一右搀着秦渡下了车,秦渡脸色白得吓人,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把半边袖子都染透了,可愣是一声没吭。 这家医院是秦父在世时常来的地方。张大夫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见秦渡这副模样,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怎么伤成这个样子?” 秦渡喊了一声“张伯伯”,声音比平时弱了几分,却还撑得住。张大夫不再多问,扶着人进了处置室。 阿骁伤得不重,被护士带到另一间屋子包扎。载灃一个人留在走廊里,左右看看,找了条长椅坐下。 这会儿安静下来,酒劲儿反倒往上涌。走廊里暖烘烘的,灯光昏黄,照得人眼皮发沉。他往椅背上一靠,本是想闭目养神,可没一会儿,脑袋就歪到了一边。 等秦渡从处置室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载灃歪在长椅上,张着嘴,睡得正香。 秦渡站在那儿看了两眼,心里难免有些触动。今晚要不是这人,他恐怕没那么容易脱身。 这人图什么?他递帖子的时候,自己一回都没见。今晚那情形,换个人早就一脚油门跑了,他却偏偏停了车。 秦渡走过去,推了推他的肩膀。 载灃一个激灵醒过来,迷迷糊糊看见秦渡站在跟前,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弄好了?走?” 秦渡点点头:“走了。” 载灃跟上去,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问:“现在去哪儿?” 秦渡道:“回府。这个点儿,我妈应该睡了。” 载灃看了他一眼。秦渡那张脸白得没什么血色,胳膊上缠着纱布。 “咳,不是我说,你这个样子,让伯母看到了,又该担心了。”载灃提议道,“不如先去礼查饭店住几天。等伤口好些了再回去。” 秦渡想了想,点了点头。 三人复又上了车,老吴发动车子,往礼查饭店的方向开去。 ———- 又过了几日,载灃让司机备了车,带上早已准备好的礼物,径直去了秦公馆。 秦公馆坐落在法租界一处闹中取静的所在,是一栋中西合璧的洋房,带着花园。虽然经历了前番动荡,但依然保持着气派,只是门庭比往日更冷肃了些。 听说是儿子新近结交的朋友来访,罗佩珊有些意外,但还是客气地把人请了进来。 载灃今日穿了一身浅浅蓝色锦云葛的长袍,套着印花青缎的马褂,配上红色水钻的纽扣,收敛了平日那副风流不羁的做派,显得格外温文有礼。他一见秦母,便深深作揖,口称“伯母”,笑容真诚而讨喜,配上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和一口地道的京片子,瞬间就让人心生好感。 “伯母,晚辈载灃,冒昧来访,还请伯母勿怪。”他言辞恳切,“此番南来,与秦兄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更蒙秦兄关照,生意上颇为顺利。明日即将北归,特来向伯母辞行,并备了些薄礼,聊表寸心。” 说着,他让随从将礼物奉上。并非寻常的金银珠宝,而是一套前朝宫廷造办处出品的碧玉镶金头面首饰,还有一幅前代名家的小楷心经册页。那首饰玉质温润通透,雕工精湛,一看便是宫中旧物,心经册页墨色如漆,法度严谨,透着一股沉静祥和之气。这两样礼物,既显贵重,又合罗佩珊的出身与心境。 罗佩珊初见载灃,本还有些生疏,但见他言行得体,笑容真挚,礼物又送得如此贴心,不由得面色缓和了许多。尤其是听他说起与秦渡“一见如故”,心中更是微动。自秦家出事后,秦渡性情大变,身边再没什么亲近的朋友,更别提带人上门了。这位载灃少爷能得儿子青眼,想必有过人之处。 “载灃少爷太客气了,快请坐。”罗佩珊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吩咐丫鬟上茶,“阿渡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你们年轻人,正当多结交些正经朋友,互相扶持才是。” 载灃嘴甜,最会哄长辈开心。他坐下后,并不急着谈正事,而是陪着罗佩珊聊起了北平的风物、旧京的掌故,偶尔提及一些趣闻,引得罗佩珊不时展颜。他又细心地询问罗佩珊的饮食起居,言语间满是晚辈的体贴与敬重。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罗佩珊看他的眼神,已从最初的客气,变成了真正的慈爱与欢喜。 见气氛融洽,载灃挥退了屋里的丫鬟,只留下罗佩珊身边最信任的老嬷嬷。 室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 载灃端正了神色,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清晰:“伯母,还有一事,晚辈不知当讲不当讲。” 罗佩珊见他神情郑重,心中一动,点了点头:“载灃少爷但说无妨。” “晚辈前些日子在北平,机缘巧合,见到了顾家少夫人。”载灃缓缓说道,观察着罗佩珊的神色。 果然,听到“顾家少夫人”几个字,罗佩珊的身体微微一颤,眼圈瞬间就红了,拿着帕子的手也攥紧了。但她强忍着,没有失态,只是声音有些发抖:“她……青瓷那孩子……可还好?” “伯母放心,”载灃语气温和,“顾少夫人一切都好。顾家上下对她极为尊重爱护,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去燕京大学继续学业。晚辈亲眼所见,她举止从容,风华更胜往昔。” 罗佩珊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落了下来。“好……好……她过得好,就好……”她喃喃着,用手帕不住地拭泪,“是秦家……是阿渡……对不住她……” “伯母千万别这么说,”载灃连忙安慰,“世事难料,顾少夫人深明大义,为救秦家、为救秦兄,甘愿北上。如今她在北平安稳,秦兄在上海也已重振家业,这或许已是最好的安排了。” 罗佩珊含泪点头,忽然伸手,紧紧握住载灃的手,哽咽着说:“载灃少爷,你回北平后,若是方便,能不能替我这个老婆子,给青瓷带句话?” “伯母您说,晚辈一定带到。” 秦母泪眼朦胧,望着虚空,仿佛看到了那个温婉美丽的身影,声音颤抖却清晰:“你告诉她,秦伯母永远惦记着她,希望她在北平好好过日子,平平安安的,别再为我们秦家的事伤神费心。这辈子,是秦家欠她的,是伯母没福分。下辈子,若有缘分,伯母还想认她做女儿,再续母女情分。” 说到最后,罗佩珊已是泣不成声。那话语里,是割舍不下的亲情,是深沉的愧疚,也是最朴素、最真挚的祝福。 载灃心中恻然,郑重承诺:“伯母放心,这句话,晚辈一定带到。” 正说着,外间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秦渡回来了。 他走进客厅,看到载灃在座,母亲脸上犹带泪痕却精神尚好,眼中掠过一丝微讶,但很快恢复平静。他向母亲问了安,才对载灃点了点头:“来了。” 秦母见到儿子,连忙擦干眼泪,露出笑容:“阿渡回来了?正好,载灃少爷明日就要回北平了,特意来辞行。快,留他用午饭。” 载灃也笑道:“正想叨扰伯母一顿饭呢。” 秦渡看了载灃一眼,没说什么,算是默许。 午饭设在秦公馆的小花厅里,菜肴精致,气氛却比载灃预想的要融洽许多。罗佩珊显然极为喜欢载灃,席间不断给他布菜,又嘱咐秦渡要好好珍惜这样的朋友。秦渡话不多,但神色比平日柔和,偶尔也会接一两句话。载灃妙语连珠,哄得罗佩珊眉开眼笑,一顿饭下来,倒真有几分家常的温馨。 饭毕,载灃又陪罗佩珊说了会儿话,这才起身告辞。罗佩珊亲自送到二门,拉着载灃的手,又叮嘱了一遍常来走动。 秦渡送载灃到大门口。临别时,载灃看着秦渡,认真道:“秦兄,保重。北平那边,有什么我能做的,尽管来信。” 秦渡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一路平安。”顿了顿,又极低地补充了一句,“谢谢。”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极为罕见。 载灃笑了,用力拍了拍秦渡的肩膀,转身上了汽车。 车子驶离秦公馆,载灃回头望去,还能看到秦渡站在门口那挺拔的身影,以及门内秦母依稀仍在张望的模样。他心中感慨万千。这一趟上海之行,生意达成了,结识了秦渡这样一个特别的朋友,也安抚了一位慈母的心。 这一趟,真是值了。 第80章 生死托付 回了北平,载灃整个人像被黄浦江的水汽洗过一遍似的,连带着身上那层纨绔的浮华都沉淀了几分。 他发现自己不时会想起秦渡。 生意上的事,自有手底下的人去办。可维护交情,没法让旁人代劳。于是他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出一个法子,写信。 写什么信?当然是写他二少最擅长的——胡扯。 铺开信纸,他大笔一挥: “秦兄台鉴:别后数日,弟已安抵北平,家中老祖宗见弟安然归来,且未携沪上舞女歌姬同返,大感欣慰,连夸我儿此番南下,倒是长了出息。” 他絮絮叨叨地写北平深秋的景致,说西山红叶红得跟火烧似的,说北海的残荷有种说不出的禅意,又说最近梨园新捧了个坤角儿,唱腔如何了得…… 他还抱怨北平的政局比天气还难琢磨,台面上言笑晏晏,台底下踢脚使绊子。 信的末尾,他笔锋一转:“近日北平天气骤寒,流感盛行,老祖宗亦有些微咳。忽忆及在府上拜见伯母时,闻伯母亦有咳疾,不知近日可好些?北地干燥,与沪上湿冷不同,还望伯母多加保养。若有需北地药材或大夫之处,弟或可略尽绵力。” 写完了,他看了两遍,觉得满意。又让人装了一匣子茯苓饼、秋梨膏,用加急邮路寄去了上海。 信寄出去之后,他就开始等。 等了半个月,没有回音。 载灃也不气馁。 隔了些日子,他又写了一封信。 这回他写自己骑马摔了一跤,没什么大事,就是屁股疼了三天。结果被老祖宗好一顿训斥,说他老大不小了还这么毛躁。他又说起最近北平城里流传的一则笑话,关于某位政要的糗事,他写得绘声绘色,自己边写边乐。 写到最后,他才提起正事:“听闻南边近日似有异动,虽未必真敢轻举妄动,但上海地处要冲,秦兄身处其间,各方势力必如过江之鲫。弟在北平偶闻,上海总商会似有人对沪上航运利益重划颇有想法,或会借整顿之名行事。另,租界工部局近日人事变动,新来的几位背景复杂,与以往不同,打交道时需多留个心眼。” 这封信里,他把自己从各路人马那儿听到的风声,挑拣着写了进去。 信寄出去之后,没过多久,他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里是一柄制作精良的匕首,象牙手柄,小巧锋利,适合随身带着。还有两盒古巴雪茄,上好的货色。 没有只言片语。 载灃捧着那柄匕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他知道,这是秦渡式的回应——不说话,但意思到了。 他又写了一封信。这回他胆子更大了,开头就直接抱怨:“秦兄,上海滩如今电报线都忙得要烧起来了吗?竟连写几个字的工夫都无?” 然后他提起一件事:他认识一位告老还乡的前清太医院院判,医术极其精湛,尤擅调理咳喘虚症。他已经说动这位老太医,不日南下上海“游历访友”,顺道可去秦公馆为秦母请个平安脉,开个调理方子。“老太医脾气有点怪,但医术是顶好的。秦兄莫要怠慢,怠慢了人家扭头就走,弟可没法子再请第二回。” 这封信寄出去之后,没几天,回信就来了。 秦渡的字迹瘦硬有力,信很短:“信收。匕首合用?雪茄可还入喉?母疾,劳费心。太医至,当亲迎。沪上近来确不太平,谢提醒。保重。” 此后,书信往来便成了惯例。 载灃的信天马行空,想到什么写什么。写他去逛琉璃厂,淘到一个据说是前朝某位名家用过的笔洗,花了不少冤枉钱,回家才发现是赝品。写他陪老祖宗听戏,台上唱得热闹,台下老祖宗拉着他的手念叨,说灃儿啊你什么时候也给我娶个孙媳妇回来,吓得他借口尿遁逃了。 他还在信里夹带各种消息——北平城的政局八卦,各路人马的明争暗斗,他听到的风吹草动。 秦渡的回信始终简短,但不再惜字如金。他会就载灃提到的政局发表一两句看法,一针见血。也会告诉载灃,母亲经太医调理后咳疾大有好转,精神好了许多。 那位老太医果然去了上海,在秦公馆住了小半个月。后来秦渡在信里提了一句:“母言,下次来沪,当设宴相待。”载灃看到这句,心里暖洋洋的。 这书信一来一往,渐渐成了一种习惯。 载灃发现自己开始期待那个熟悉的信封。每次看见秦渡那瘦硬的字迹,他就忍不住乐。有时候信来得晚了,他还要嘀咕几句,然后提笔再写一封。 老祖宗偶尔问他,灃儿啊,你整天给谁写信呢?写得这么起劲? 载灃就笑嘻嘻地说,一个朋友,上海的朋友。 从那些简短的、却句句落到实处的回信里,他能感受到一种默契。那种默契不需要说太多话,不需要热络的寒暄,甚至不需要经常见面。就是知道,有那么一个人,懂你,信你,关键时刻能生死托付。 这世道乱,人心浮,能交到一个真的朋友,比赚多少钱都强。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的,把整个院子都染白了。载灃放下笔,看着窗外,平平安安又一年,是啊,快过年了。 第81章 节礼 腊月廿五一大早,顾府的门房就忙得脚不沾地。 刚送走一辆挂着陆军部牌照的汽车,又来了一辆天津卫的马车。送礼的管事们排着队往里递名帖,门房一边登记一边扯着嗓子喊:“小心点儿抬!那箱子里的可都是易碎物件儿!” 顾府的两扇朱漆大门从这天起就没合拢过。 账房里,礼单已经堆了厚厚一沓。安徽的宣纸、湖州的毛笔、东北的人参鹿茸、蒙古的羊皮、南洋的燕窝、西洋的洋酒雪茄,还有各国领事馆照例送来的糖果咖啡,把库房堆得满满当当。管家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笔地登记造册,手都快写抽筋了。 顾夫人坐在暖阁里,手里捏着厚厚一沓礼单,眉头微蹙。往年这个时候,她总要熬上好几宿,琢磨哪家该回什么礼,哪家该多添点儿,哪家该冷着点儿。这里头的分寸,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今年身边多了个人。 沈青瓷从腊月廿六起就跟在顾夫人身边,安安静静地听管家念礼单,偶尔问一两句:“这李次长家,跟咱们走动得多吗?”“赵司令平时喜欢喝什么酒?” 顾夫人起初只当是带新媳妇熟悉家务,没指望她帮什么忙。可半天下来,她发现这媳妇不一样。 管家捧着几份拟好的回礼单子进来时,沈青瓷在一旁听着,忽然轻声开口:“母亲,李次长家送的是那套祭红瓷瓶,我看单子上写的是景德镇官窑的,品相极好。” 顾夫人点点头:“嗯,是套好东西。” “李次长雅好书法,上回听言深说,他在四处寻好砚。”沈青瓷顿了顿,“儿媳记得父亲书房里前些日子得了一方歙砚,一直收着没动。若拿来回礼,比寻常的点心火腿更合他心意。” 顾夫人眼睛一亮,看向管家:“去问问那方砚还在不在?” 老张一拍脑门:“在在在,库房里收着呢。还是少夫人记性好,我都把这茬忘了。” 顾夫人笑了:“那就换砚台。还是你想得周到。” 沈青瓷微微垂首,没再多话。 到了赵司令那份,管家拟的回礼是火腿、茶叶、绸缎,样样不差。沈青瓷在一旁又开了口:“母亲,赵司令行伍出身,性子直爽。这些虽好,到底寻常。我听言深提过,他最是好酒,尤其喜欢山西老号的汾酒。咱们库里不是还有几坛三十年陈酿的吗?加两坛进去,他必定高兴。” 顾夫人想了想,点头:“是这个理儿。把那几坛汾酒找出来,挑两坛好的。” 管家应着,心里暗暗嘀咕:这位少夫人,瞧着不声不响的,可每句话都说在点子上。 最难办的是孙参议那份。 孙参议送来的礼格外厚重,远超往年。管家试探着说:“夫人,孙家这份礼,是不是该回得重些?” 顾夫人犹豫了。 沈青瓷在一旁听了半晌,这时才轻轻开口:“母亲,儿媳多嘴一句。听说孙参议近来跟南京新来的一位特使走得颇近。” 顾夫人抬眼看着她。 沈青瓷不慌不忙地说:“这个时候送礼过重,未必是好事。他送厚礼,咱们按旧例略添一成,中规中矩,既不显冷淡,也不过分热络。年后什么风向,再看看不迟。” 顾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笑了。 “好孩子,你这心,比我想得细。” 还有一件事,是送往英国领事馆的礼单。 管家老张按往年惯例,拟了福字和春联。沈青瓷看了一眼,轻声说:“母亲,洋人未必懂福字春联的讲究。送过去他们看不懂,这心意就白费了。不如换几件景泰蓝的小摆件,或者带吉祥寓意的国画复制品,他们摆在家里也好看,见了也能想起是咱们送的。” 顾夫人连连点头:“对对对,洋人讲究这个。管家,听少夫人的。” 三日下来,沈青瓷话不多,可每开口,都有分量。该问的问,该提的提,不该插嘴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眉眼低垂,手里的帕子都不曾多动一下。 腊月廿八傍晚,最后一拨要紧的回礼终于安排妥当。管家抹着汗出去吩咐下人装箱、贴名帖、安排车马,顾夫人靠在暖炕的引枕上,长长舒了口气。 她看着沈青瓷还在灯下核对最后一份清单,腰背挺得笔直,眉眼沉静,一丝不乱。 丫鬟端了参茶上来。顾夫人接过来呷了一口,忽然叹道:“青瓷啊,这几日,可真是多亏了你了。” 沈青瓷闻声抬起头,把手里的清单放下,浅浅一笑:“母亲言重了。能跟在母亲身边学着料理这些,是儿媳的福分。许多事儿媳也是瞎琢磨,若有不当之处,母亲只管指点。” 顾夫人摆摆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什么瞎琢磨?你这孩子,心思缜密,虑事周全。哪些礼该厚,哪些该薄,哪些人该亲近,哪些该留有余地——你拿捏的分寸,比我身边跟了十几年的老嬷嬷都准。” 她顿了顿,看着沈青瓷那张白净的脸,越看越喜欢。 “到底是状元家出来的姑娘。这份见识,这份稳重,这份待人接物的妥帖劲儿,真真是刻在骨子里的。寻常人家,纵然富贵,也养不出这般气度。” 沈青瓷微微垂首,声音轻柔:“母亲过誉了。青瓷所学不过长辈遗留的皮毛。许多规矩道理,也是在祖父祖母跟前耳濡目染,略知一二罢了。如今能在母亲跟前效力,不至贻笑大方,已是侥幸。” 顾夫人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孩子,不必过谦。你的好,我心里有数。往后啊,这家里的许多事,我也能多放心交给你一些了。等过了年,开春了,好些人情往来、各房用度,你也多替我分担分担。” 沈青瓷抬眼,看着顾夫人眼中那份真切的信任,心中一暖。她微微颔首,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几分郑重:“是,母亲。青瓷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母亲信任。” 窗外,暮色四合。府中各处已经陆续挂起了喜庆的红灯笼,影影绰绰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暖洋洋的。厨房里飘来炖肉的香气,远远的还能听见下人们搬东西、说笑的声音。 顾夫人靠在引枕上,听着外头的动静,忽然笑了:“老张刚才出去的时候,我听着他念叨,说今年这年,过得比往年顺溜多了。” 沈青瓷抿嘴笑了笑,没接话。 顾夫人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这媳妇刚进门的时候,她还有些担心。太漂亮了,又太安静,看着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她怕这孩子在这深宅大院里待不惯,怕她应付不来那些复杂的人情往来。 可这几日下来,她发现自己多虑了。 这孩子不是不会,是不争。不是不懂,是不显。该出力的时候,她比谁都细致周全,该退后的时候,她比谁都懂得分寸,怪道言慧那丫头,每日里挂在嘴边,这谁见了能不喜欢。 顾夫人放下茶盏,忽然问:“青瓷,过年穿的衣裳,备好了没有?前几日我让人送去的料子,你看了没有?” 沈清瓷点头:“看了,料子极好,儿媳正想着做什么样式合适。” “别太素净了,”顾夫人说,“过年讲究喜庆,该穿红穿红,该戴金戴金。你是顾家的少夫人,走出去要撑得起场面。” 沈清瓷应道:“儿媳记住了。” 顾夫人又道:“这几日你先歇歇,养足精神,过年有得忙呢。” 沈青瓷笑了,那笑容浅浅的,却透着暖意:“母亲放心,儿媳不累。” 窗外,又有车马声远远传来,是送礼的人赶在年前最后一批到了。管家的嗓门隐约飘进来:“这边这边,仔细着抬!” 顾夫人听着,摇摇头笑道:“这老张,一年到头就这几天最忙。” 沈青瓷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回头说:“母亲,要不我出去帮着照看两眼?” 顾夫人摆摆手:“不用。今儿你回去歇着,明儿还有明儿的事呢。” 沈青瓷应了,行了个礼,转身出去。 顾夫人靠在引枕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口气里,有欣慰,有满足,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大概是服气吧。 外头的灯笼越挂越多,把整个院子照得红彤彤的。厨房里飘来的香气越来越浓,远远的还能听见下人们说笑的声音。 顾夫人端起参茶,又喝了一口。 第82章 各方回应 腊月廿十七,这天顾府门前的长队终于见了尾。 前几日来的,都是顾震霆的嫡系,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几十年的老部下。礼送得厚,话说得亲,坐得也踏实,一张椅子敢坐满,一盏茶敢喝到底。顾震霆见了他们,有时候还能听见书房里传出一两声爽朗的笑。 今日来的这位,得往后排。 门房递上名帖时,顾言深正在父亲屋里说话。他接过来看了一眼,上头写着“山西闫凤山”五个字,墨迹还未干透。顾震霆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茶盏,眼皮都没抬:“去见见吧。” 顾言深点点头,起身往外走。 阎凤山乘坐的黑色轿车在总统府门前停下。车门打开,他穿着一件藏青色呢子大衣,领口系着灰色围巾,脚下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抬着四个朱漆食盒。 他没有东张西望,目光平视前方,脚步不紧不慢——既不是初来乍到的拘谨,也不是老于此道的油滑。 “顾少!”闫凤山一见二门处等候的顾言深,快步迎上来,双手抱拳,连连作揖,“哎呀呀,怎么敢劳动顾少亲迎,罪过罪过!” 两人一路穿过前院、中庭,往正厅走去。闫凤山一边走一边打量顾府的陈设,嘴里不住地夸赞:“顾府这规制,真是气象万千。阎某在山西待久了,一见这气派,才知什么叫世家门第。” 顾言深淡淡一笑:“闫督军过誉了。请。” 顾震霆的书房里里,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阎凤山进门时,顾震霆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似乎在欣赏窗外的雪景。听见脚步声,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凤山来了。” 阎凤山快步上前,行了一个90度的鞠躬礼,腰弯下去,停顿了两秒,才直起身来。 “大帅,凤山给您拜个早年。” 顾震霆摆摆手:“坐吧。大老远从太原跑一趟,何必呢。” 阎凤山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侧身示意门口的随从把食盒抬进来。四个食盒在门内一字排开,阎锡山亲自打开第一个,露出里面的陈醋瓷坛。 “大帅,山西没什么好东西,就这些土产。这坛陈醋,存了十年,是我母亲亲自挑的。这串佛珠,五台山清凉寺高僧开过光,保佑大帅福寿安康。这幅煤矿地图,是山西全省的矿藏分布,大帅什么时候想看,凤山随时配合。” 顾震霆听着,目光在食盒里一件件扫过,最后落在那幅地图上。他伸手拿起地图,展开看了一眼,点点头。示意闫凤山坐下回话。 闫凤山这才直起身,小心翼翼地在下首的椅子上落了座。说是落座,其实只是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身子微微前倾,一副随时准备站起来回话的架势。 顾震霆先开口:“凤山,你在山西经营的不错。” 阎凤山欠了欠身:“都是托大帅的福。凤山不过是尽心尽力,不敢居功。” 顾震霆笑了笑,放下茶碗:“尽心尽力,这话我爱听。 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闫凤山识趣地起身告辞。顾震霆端坐不动,只对顾言深说:“言深,送送闫督军。” 顾言深起身,将闫凤山一路送出二门。临上车前,闫凤山又拉着他的手,殷殷叮嘱:“顾少,往后去山西,一定到阎某府上坐坐。阎某别的没有,好酒好肉管够。” 顾言深含笑点头:“一定。” 车子驶远,顾言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方才快了些。 书房里,顾震霆还坐在原处,手里捧着一盏茶,似笑非笑地看着门口。 “送走了?” “送走了。”顾言深在父亲对面坐下。 顾震霆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问:“看出来了?” 顾言深点点头:“看出来了。客气是真客气,可也太客气了些” 顾震霆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冷意:“留学日本,早些年还加入过同盟会,跟南京的黄博文又有同窗之谊,私下来往的书信就没断过。这样首尾两端的人,不可信” 顾言深沉默了一会儿,问:“那父亲的意思是?” “认。”顾震霆放下茶盏,“承认他的身份,安抚住他。他既是想探探咱们的态度?那不妨先给他一颗定心丸。” 顾言深点头:“儿子明白。” “回礼的事情叮嘱你母亲。”顾震霆说,“务必要妥善。” 顾言深应下,起身出去吩咐。 顾夫人那边,听顾言深说要妥善回礼,心里犯了嘀咕。她把沈青瓷叫到跟前,把今日闫凤山来访的事说了,又说了顾震霆的意思,问她:“你说,这礼该怎么回?” 沈青瓷听完了,想了想,轻声说:“母亲,儿媳斗胆问一句,这位闫督军,不是父亲的嫡系吧,我听言深提起过,他早年留学日本。” 顾夫人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这就难办了” 沈青瓷点点头,又想了想,说:“那就回得厚一些,但别回得太亲。厚是态度,表示咱们顾家认可他这个督军。别太亲,是留个余地。万一以后有什么事,也不至于太被动。” 顾夫人琢磨了一会儿,笑了:“你这孩子。行,就这么办。” 回礼的事很快定下来。山西那边送来的土产,加倍回赠北方的山珍、绸缎、药材,样样都是上好的,却又显得中规中矩。 腊月廿九,顾府的管事们带着伙计,把回礼分头送往北平各府邸。 英国领事夫人收到的那套景泰蓝茶具,配着祁门红茶和英文冲泡说明,让她爱不释手。她对秘书笑道:“顾家今年终于开窍了,送的东西让人懂得欣赏。听说是他们那位新进门的少夫人差人置办的,难怪这般雅致。” 李次长收到那方歙砚,对着那细腻的纹理看了半晌,捻须叹道:“往年送人参鹿茸,虽说贵重,总嫌俗气。今年这方砚台,才是送到了点子上。顾家那位少夫人,不简单。” 赵司令抱着那两坛三十年陈酿汾酒,抚掌大笑:“还是老帅懂我!这酒够劲道!” 孙参议那份回礼,点心和阿胶,比往年略厚,却也不过分。他掂量着那份礼单,对幕僚叹道:“滴水不漏。礼数周全,分寸却清清楚楚。往后跟顾家打交道,得更加谨慎。” 几位世家女眷聚在一起喝茶,免不了议论起这事。 “你们收到顾家的回礼没?我那盒苏州绣娘的手帕,花样别提多雅致了,正是我喜欢的玉兰缠枝纹!” “可不是!我婆婆有咳疾,今年顾家除了燕窝,还多了一小包南洋的什么糖,说是润肺极好。” “听说都是那位少夫人帮着张罗的?” “可不是嘛!连着忙了好几天,把各家的喜好都摸得门儿清。顾夫人对她赞不绝口呢!” “真的假的?那般天仙似的人儿,竟还有这份本事?” “人家是沈状元家的孙女,能差得了?” “那倒是。顾家可真是好福气,得了这么个内外兼修的媳妇儿。” 第83章 玉如意 腊月三十,除夕。 天还没黑透,顾府上下就已经灯火通明。大门外挂着两排大红灯笼,风一吹,晃晃悠悠的,把整条街都映得暖洋洋的。院子里时不时响起一两声鞭炮,那是孩子们等不及年夜饭,偷偷点几个零散的炮仗过瘾。 前厅里,祭祖的香烛烧得正旺,青烟袅袅,檀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后宅各房,女眷们进进出出,说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厨房里更是忙得热火朝天,炖肉的香气、蒸糕的甜味,混着硝烟味儿,飘得满府都是。 顾震霆难得有这么清闲的时候。 午饭后,他一个人在书房里歇着。外面的热闹隔着几重院子传进来,隐隐约约的,反倒显得屋里格外安静。他手里拿着一份管家汇总上来的节礼账目,往年这种册子他也就是随手翻翻,知道个大概就放下了。可今年这份,他看了好一会儿。 册子摊开在紫檀木的书案上,一页一页翻过去,条目清清楚楚。哪家送了什么东西,值多少银子,回的什么礼,回的多少,全列得明明白白。更让他在意的是旁边那些蝇头小楷的备注,字迹清秀工整,话不多,却句句点到要紧处。 “李府,雅好书法,回歙砚一方,投其所好。” “赵府,性豪爽,好酒,添陈酿汾酒两坛。” “孙府,近与南京特使过从甚密,回礼持中,略增一成,以观后效。” 他看了半晌,端起手边的盖碗茶,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清香沁脾。 “这些备注,”他放下茶盏,似是无意地问站在一旁的老管家,“是少夫人写的?” 老管家姓张,在顾家伺候了三十多年,最知道老爷的脾性。他躬身答道:“回老爷,正是少夫人帮着夫人料理节礼时,随手记下的。夫人看了,觉得极好,便让一并誊录在总账上了。” 顾震霆没说话,目光重新落回那本册子上。他做了几十年的官,宦海浮沉,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这人情往来的学问,最是微妙。回礼轻了,得罪人。回礼重了,引人猜忌。回什么,什么时候回,都得掂量着来。往年夫人操持这些,虽说也周全,但多是凭经验、按旧例,没什么大错,可也说不上出彩。 今年这一份,不一样。 前些日子言深倒是提过一嘴,说青瓷在他书房里看报纸,偶尔还能说出些道道来。他当时没在意,只当是儿子对媳妇的偏爱之词。如今看来,言深那孩子眼力倒是不差。 他想起沈家的旧事。沈青瓷的祖父,他见过,前朝的状元,做过几任封疆大吏,那是个真有学问、真有风骨的人。可惜沈家败落了,到他这儿,就剩一个孙女了。当初言深执意要娶,他点了头,一半是顺儿子的意,一半也是冲着沈家那块旧招牌。至于这姑娘本人,他心里是打了问号的,一个弱女子,没了家族撑腰,如何能在这深宅大院里站住脚? 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他重新翻回那几页备注,又看了一遍。字里行间透出来的,不止是细心,还有对人心的揣摩,对时局的掂量。李次长喜欢什么,赵司令什么脾气,孙参议那边风向不对,这些事,不是光靠翻账本能知道的。得听,得记,得琢磨,还得有胆子拿主意。 “这孩子,”顾震霆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许,“倒是个有心的。” 老管家站在一旁,没敢接话,但心里明白,老爷这话的分量不轻。 窗外远远传来一阵笑闹声,是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追着跑,不知道谁又偷偷点了个炮仗,“啪”的一声脆响,吓得丫鬟们直跺脚。那笑声跑远了,又慢慢飘回来。 顾震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说:“张福。” 老管家上前一步:“老爷吩咐。” “跟夫人说一声,”顾震霆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今年节礼的事办得好。青瓷那孩子辛苦了,库房里那对羊脂玉如意,过年赏给她。” 老管家心里一震。那对羊脂玉如意,他见过,是前朝宫廷流出来的物件儿,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老爷收了这些年,从来没拿出来过。如今要赏给少夫人,这份看重,可不一般。 他应了一声,正要退下,顾震霆又开口了:“还有,年后家里那些人情走动、各房月例开支的核对,让夫人看着,若觉得合适,也让少夫人学着经手一些。” 老管家这下是真吃了一惊。让新媳妇接触这些,那可不是寻常的信任了。他不敢多问,只恭恭敬敬地应了,退出门去。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顾震霆重新拿起那份册子,又翻了几页,他把册子合上,放在一边,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也没叫人换,就那么端着,看着窗外出神。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红彤彤的光连成一片。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还有零星的鞭炮响,一下一下的,衬得这除夕的傍晚格外热闹。 顾震霆放下茶盏,靠回椅背上,忽然想起言深小时候的事。那会儿这孩子也是爱放炮仗的,每年除夕都要缠着他,非让他陪着去院子里点。他那时候忙,没空,都是打发下人去陪着。后来言深大了,不放了,也不闹了,整日里就是看书、练字、学着处理家业,处理军务。 他有时候想,对这孩子,他是不是太严了些? 可如今看着言深把家业撑起来,把媳妇娶进门,把事情一件件办得妥帖,他心里那点愧疚也就淡了。严有严的好,至少这儿子,拿得出手。 他又想起沈青瓷。 这姑娘,他是真没想到。刚进门那会儿,他只觉着她安静,话不多,礼数周全,不像是那种惹是生非的性子。至于别的,他没多想。 可这份安静底下,有真东西。 静水流深。不是谁都能有的,更不是谁都能藏得住的。到底是百年风流的沈家。 外头又响起一阵鞭炮声,比方才更响,更密。是前院开始放了吗?还是孩子们等不及年夜饭,把整挂鞭都点了?顾震霆听着那噼里啪啦的声响,又过了一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带着硝烟味儿和炖肉的香气,还有隐隐约约的笑语声。远处,那两排红灯笼正晃着,把半个院子都染成了暖红色。 他站了一会儿,又把窗关上,回到书案前。那本册子还摊在那儿,他伸手抚平了页角,收进抽屉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张福回来了。 “老爷,话带到了。夫人高兴得很,说这就让人去库房取那对如意。” 顾震霆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张福又补了一句:“夫人还说,少夫人正在她那边陪着说话呢,听说老爷赏了如意,眼眶都红了,说是承老爷抬爱,定当尽心竭力。” 顾震霆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知道了。”他说,“去吧。” 方福退了出去。屋里又剩下他一个人。外头的鞭炮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像是在催着这一年赶紧过去,新的一年赶紧来。 顾震霆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红彤彤的灯火,忽然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是在应谁。 第84章 爱吃糖的老太太 除夕的前一天,逊清的王府里。 载灃一早就站在二门口等着,时不时踮脚往外张望。下人们抬着几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鱼贯而入,箱子上贴着秦家的火漆印,封得严严实实。他亲自押着箱子,一路往老太太住的暖阁走,嘴里还不住地催:“慢着点儿,别磕着,这里头可都是好东西!” 暖阁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檀香和瓜果的甜香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舒坦。老太太穿着家常的宝蓝色团寿纹棉袍,戴着老花镜,正靠在炕桌边翻一本戏考。听见外头动静,她摘下眼镜,往门口瞧了一眼。 “老祖宗!”载灃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您快瞧瞧,谁给您送年礼来了!” 载灃三步并作两步蹿进来,往老太太跟前一站,眉飞色舞地说:“上海那位,秦渡秦兄!特意给您备的年礼,我亲自盯着抬进来的,您快瞧瞧!” “秦渡?”老太太想了想,“就是你常念叨的那个上海朋友?” “对对对,就是他!”载灃一挥手,“来,把箱子抬进来,挨个打开,让老祖宗慢慢瞧!” 几个箱子被抬进来,一字排开。载灃亲自上手,把第一个箱子的盖子掀开。 “老祖宗您看,这是法国来的,最新式的料子,瑞蚨祥还没上货呢!”他抓起一匹,往老太太跟前递,“您摸摸这手感,滑溜不滑溜?这颜色,多鲜亮!回头做件褂子,开春穿正合适。” 老太太伸手摸了摸,点点头:“嗯,是挺好。这颜色也正,不像那些染得花里胡哨的。” “还有这些,”载灃又指着几个精致的盒子,“南洋来的香料,还有手工香皂。您闻闻这味儿,跟咱们平常使的可不一样。” 老太太凑过去闻了闻,眉毛一挑:“哟,这味儿好,闻着不腻。” “西洋玩意儿就这样,跟咱们的不一个路数。”载灃说着,又打开第二个箱子,“您再看看这个!” 箱子里摆着几件精巧的物件儿。载灃先捧出那个鎏金珐琅座钟,往炕桌上一放:“您瞧好了。” 他拨弄了一下,座钟顶上那扇小门“啪”地弹开,一只彩色的小鸟弹出来,张开嘴“咕咕咕”叫了几声,又缩回去,门“啪”地关上。老太太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哎呦喂,这小东西还真叫唤!” “还有这个!”载灃又拿出那个镶着贝壳的八音盒,摇了几下手柄,叮叮咚咚的音乐就流出来了,“好听吧?西洋调子,跟咱们的丝竹不一样,听着也挺有意思。” 老太太听着音乐,眼睛眯成一条缝:“嗯,是新鲜。这玩意儿搁多宝阁上,来人还能显摆显摆。” “还有更新鲜的呢!”载灃把那个带手柄的小机器捧出来,“这是电影放映机,模型,不能真放电影,但您看这机件,多精细!” 他转了几下手柄,那些小齿轮“咔咔咔”地转起来,发出一阵细密的声响。老太太凑过去看了半天,啧啧称奇:“这洋人,脑子怎么长的?这么小的玩意儿也能做出来。” 第三个箱子打开的时候,老太太“哟”了一声。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好几个玻璃罐子,里头装着五颜六色的糖果。有做成小橘子小草莓的,有裹着亮晶晶糖霜的,有嵌着果仁的,还有一种深褐色的,看着不起眼,却透着一股浓郁的焦香。 “这是糖?”老太太扶了扶眼镜,凑近了看,“怎么还有这样的?跟咱们的酥糖饴糖不一样啊。” 载灃打开一罐橘子瓣形状的软糖,递到老太太跟前:“您尝尝这个。秦兄特意叮嘱的,说这些糖果都是往上海洋行送的最新花样,有英国的、美国的、南洋的。他知道您牙口好,就爱尝个新鲜甜嘴儿,特意多备了这些。” 老太太拈起一块橘色的软糖,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她眼睛眯起来,嘴角往上翘:“嗯,酸甜的,软软的,跟真橘子似的。好吃不粘牙。” 她又拿了一块牛奶太妃,嚼了嚼,连连点头:“这个也好,奶味儿足,不腻。” 最后,她拿起那块深褐色的巧克力,端详了半天:“这是什么糖?” “叫巧克力,洋人那边传来的。”载灃说,“我尝过,刚开始有点苦,后头就香了,跟咱们的糖不是一个味儿。您试试?”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放进嘴里。 起初是微微的苦,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可随即,那股浓郁丝滑的香甜就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一种从没尝过的、醇厚又特别的味道。老太太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喜,最后眼睛都亮了。 “嗯!这个好!”她连连点头,“这个味道……真特别!又香又滑,不齁嗓子,还有点回甘。好!这个最好!” 载灃乐了:“我就知道您喜欢!” 老太太又拿了一块巧克力,一边嚼一边问:“这秦渡,多大了?” “跟我差不多,二十多岁。” “二十多岁,能把生意做得那么大,还这么有心。”老太太把巧克力咽下去,又拿了一块,“他管着码头,洋船来来往往,见着什么新鲜的就想着给我老太婆留一份。这份心意,可比那些送金送银的强多了。” 载灃嘿嘿一笑:“那是。秦兄这人,外冷内热,重情重义。他母亲身子不太好,我还托人介绍了个太医过去调理,如今好多了。他这也是投桃报李,记着您的好呢。” 老太太点点头:“嗯,懂事。比你那些整天就知道斗鸡走狗、听戏捧角儿的狐朋狗友强。” 载灃被说得心服口服,连连点头:“是是是,老祖宗圣明。” 老太太又拿起一块巧克力,慢悠悠地嚼着,忽然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个母亲,外嫁的四个姐姐,就是父亲前些年过世了。”载灃说,“他在上海撑着一大家子,不容易。” 老太太听了,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拿起一块巧克力,递给载灃:“你也尝尝,别光让我一个人吃。” 载灃接过巧克力,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吧?我就知道您喜欢这个。” 老太太把那些糖果罐子挨个看了一遍,指着那罐巧克力说:“这个放我跟前,别的收起来,留着慢慢吃。那个会叫的鸟钟,还有那个八音盒,摆多宝阁上,显眼的地方。” 丫鬟们应着,开始收拾。 老太太靠在引枕上,看着载灃指挥丫鬟们摆这摆那,忽然笑了:“你小子,这回倒是交了个正经朋友。” 载灃回头,一脸得意:“那是!孙儿别的不行,交朋友的眼光还是有的。” “别贫了。”老太太指了指炕桌边,“过来坐,陪我说说话。” 载灃凑过去,在老太太身边坐下。老太太拉着他的手,慢悠悠地说:“这个秦渡,能处。往后他来北平,你带来让我见见。” “得嘞!”载灃应得响亮,“到时候让他给您请安,您再当面夸他。” 老太太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行,到时候我好好夸他。”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暖阁里的灯点了起来。烛光映在那些五颜六色的糖果罐子上,亮晶晶的,格外好看。老太太靠在引枕上,手里捏着一块巧克力,慢悠悠地嚼着,脸上笑眯眯的。 载灃坐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秦渡的事。 老太太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问一句,眼里满是慈祥。 外头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孩子们在院子里放炮仗玩。暖阁里暖意融融,甜香弥漫,祖孙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窗外,鞭炮声又响了一阵。暖阁里,笑声不断。 第85章 大年初一 年初一这天,顾府的湖面结了厚厚一层冰。岸边的枯柳上挂着红灯笼,一串串的,在寒风里摇摇晃晃。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穿灰棉袍的护卫,冻得直跺脚,却不敢挪地方。 居仁堂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正厅中央烧着两座铜制暖炉,炭火烧得通红,烟气顺着管道抽出去,屋里暖得让人直想打瞌睡。屋外的阳光映着墙上的字画,照得那些山水人物都像活了一样。地上一色的金砖,被老妈子们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顾老太太的软榻设在正厅东侧,靠着一扇落地罩。 她今年虽说八十有二了,脸上皱纹却不多。穿一件酱色宁绸皮袄,领口露出一圈灰鼠毛,脚下一双软底绣花鞋,鞋尖缀着两颗米粒大的珍珠。 顾震霆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腰板挺得笔直。 “娘,厨房问了,按老规矩办,四凉八热两道汤。您有什么想添的?” 顾老太太睁开眼,看了儿子一眼。 “多大人了,这些事还问我?” 顾震霆陪笑:“在您跟前,我永远是您儿子。” 顾老太太哼了一声,嘴角却微微翘起来。 席面照例摆在正厅中央的大圆桌上,桌子是紫檀木的,能坐二十来号人,今儿个就坐了十七口,顾老太太,顾震霆,顾夫人,叔伯婶娘们,顾言深夫妇,成了家的堂兄堂弟们,再加上府里未出嫁的小姐。府里老爷的姨太太们,是不能上桌的,各自在自己的小院里里摆了一桌。 顾老太太坐上首,顾震霆坐在她的右手边。女眷们按着长有顺序依次坐下,子侄们做另一边,大大小小规规矩矩坐着,筷子都不敢先动。 桌子上摆的满满当当,四个凉菜,老醋蛰头,酱牛肉,拌海参,素什锦。并八个热菜,红烧海参,清蒸鲥鱼,烤鸭,四喜丸子,又一道葱烧海参,扒猪脸,锅烧羊肉,虾子冬笋。再加上两道汤,鸡茸粟米羹,酸辣乌龟鱼蛋汤。 顾老太太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忽然皱眉:“怎么这么多海参,复又看了眼儿子,你打小就好这一口,总也吃不腻。 顾言深放下筷子,朝着厨房方向喊了一声:“来人”。 厨子老周小跑进来,站在帘子外头,躬身问:“少爷,有什么吩咐?” 顾老太太慢悠悠的说:“我牙口不好,咬不动这些,给我换碗小米粥来。 顾言深忙到:“祖母想吃什么,尽管说。” 顾老太太摆摆手,没在言语。 吃罢饭,撤了席,丫鬟们端上茶来。 顾震霆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走到老太太塌前,撩起袍子,扑通一声跪下了。 “娘,儿子给您拜年了。” 顾老太太点点头,抬手虚扶了一下。 顾震霆扣了三个头,站起身来,府里众人这才按顺序依次跪下,每人磕三个头,说几句吉祥话,老太太每人赏一个红包,里头装的是金锞子,一个一两重。 顾老太太靠在榻上,看着满屋的子孙,突然叹了口气。 顾震霆走过去,弯下腰问道:“娘,您这是怎么了?” 顾老太太没说话,只是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张脸,在年节当下,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五十几岁的人了,在她眼里,还是那个从项城老家走出来的半大小子。 拜完年后,丫鬟们撤去茶具,换上几个大铜盘。盘子里装着各种小玩意儿,鼻烟壶,玉佩,银元,金戒指,还有几个红纸包的小元宝。 这是顾家多年的规矩,年初一摸彩。 顾老太太摸第一个。她伸手在铜盘里搅了搅,捻出一个红纸包拆开一看,里头是个金戒指。她笑了笑,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举起来眯眼看了看。 “还成,挺亮的。” 顾震霆也摸了一个,摸出一块玉佩,随手递给身边的顾言慧。 孩子们一窝蜂涌上来,你争我抢,笑声、叫声、丫鬟们的劝声混成一片。顾老太太看着,眼睛弯成两道缝。 —————— 顾言深因有几件紧急的电报需要处理,先行告退,回了书房。刚批阅完最后一份,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的是顾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张嬷嬷,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雕花的长条锦盒,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其他锦匣的丫鬟。 “少爷,”张嬷嬷满脸是笑,行礼后恭敬道,“夫人让老奴给少夫人送些东西过来。这是昨日老爷特意吩咐,赏给少夫人的。” 顾言深闻言,目光落在那个紫檀木盒上。盒子的样式他认得,是父亲书房里用来存放几件最珍贵小件古玩的。他心中微讶,父亲亲自赏东西给青瓷?这倒是稀罕事。往年节礼办得好,母亲也会赏赐管事或得力的人,但动用父亲私藏,并且指明赏给儿媳,却是头一遭。 “是什么?”他问。 张嬷嬷小心翼翼地将紫檀木盒放在书案上,轻轻打开盒盖。顿时,一对洁白无瑕、温润如凝脂的玉如意,静静地躺在深紫色的丝绒衬垫上。玉质极品,毫无杂色,在阳光下,流转着内敛而柔和的光泽,如意头上精雕细琢着祥云蝙蝠纹样,工艺登峰造极。正是父亲珍藏多年的那对前朝宫廷流出的羊脂玉如意。 顾言深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这对如意,他自然知道其价值与在父亲心中的分量。非重大节庆或极其满意之事,父亲绝不会轻易拿出来。如今竟赏给了青瓷? “老爷说,少夫人此番协助夫人料理节礼往来,十分妥帖周到,辛苦了。这对如意,是给少夫人的奖赏。”张嬷嬷复述着顾父的话,语气里也带着对沈青瓷的钦佩,“老爷还说了,年后家里一些常例的人情走动、各房月例开支核对,若夫人觉得便宜,也可以让少夫人慢慢学着经手些。” 这话一出,连顾言深都感到一阵明显的诧异。 父亲做事向来谨慎,尤其是在家族内部权力分配上,更是步步为营。他对青瓷的认可,竟到了如此地步? 顾言深脑海中迅速闪过这几日的情景。他知道青瓷跟在母亲身边帮忙,却并未过多关注细节,只当她是新妇学习。没想到,她竟做得如此出色,出色到能打动素来严苛、眼光极高的父亲。 “少夫人现在在何处?”他问身边的听差。 “回少爷,少夫人刚回了院子,似是有些乏了。”听差答道。 顾言深点点头又看向张嬷嬷:“东西放下吧,我待会儿拿给她。替我谢谢母亲。” “是,少爷。”张嬷嬷放下锦盒,又让丫鬟将其他几匣顾夫人赏的衣料首饰也放下,这才带着人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安静。顾言深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对羊脂玉如意。入手温润细腻,分量十足。他仔细端详着,玉质、雕工、包浆,无一不是顶级。 他想起父亲平日对青瓷的态度,客气有余,亲近不足。虽因自己的坚持接纳了她,但也仅限于此。是什么,让父亲在短短几日间,态度发生了如此明显的转变? 只能是青瓷自己的能力,她展现出的、超乎他们所有人预期的、处理复杂世务的聪慧与妥帖。 顾言深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与倾佩。 他将玉如意轻轻放回锦盒,盖好。然后,拿起那个锦盒,以及母亲赏的其他东西,走出书房,朝着他与沈青瓷共同的院落走去。 第86章 拜年 大年初二,春雪刚停,阳光透亮亮的,照得人心里都敞亮。 逊清王府的暖阁里,地龙烧得热烘烘的,一进门就暖意扑面。窗台上摆着几盆水仙,开得正好,清幽幽的香味混着檀香,闻着就让人觉着舒坦。 沈青瓷跟着顾家女眷来给老祖宗拜年。一进门,丫鬟们就忙着接过大氅,引着往里走。她今日穿了身胭脂红的夹棉旗袍,绣着缠枝牡丹,外头罩了件银狐裘的短斗篷,领口一圈白茸茸的狐毛,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头发绾了起来,簪了支赤金点翠的凤钗,凤嘴里垂着三串小珍珠,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老太太坐在暖阁正中的榻上,见她们进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吧?来来来,挨着我坐。” 顾夫人上前行了礼,笑着寒暄了几句。沈青瓷带着顾家几个未出阁的小姐一起也跟着行礼问安,声音清清爽爽的,不卑不亢。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啧啧称赞:“这丫头,越发出挑了。上回见着就觉得好,这回更好。瞧瞧这气色,这身段,顾家可真是会养人。” 顾夫人笑着接话:“老祖宗可别夸她,再夸该得意了。” “得意什么?”老太太一瞪眼,“好看还不让人说?我说的是实话。” 满屋子的人都笑起来。 载灃原本坐在角落里陪老太太说话,手里还捏着个玉扳指把玩。沈青瓷进来的那一瞬间,他手里那扳指就忘了转。 心里头那根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扳指套回拇指上,深吸了口气,脸上挂起那副惯常的笑。可他自己知道,心里头那股劲儿,没那么容易压下去。 这边老太太拉着沈青瓷的手,絮絮叨叨说着话。一会儿问她过年吃了什么,一会儿问她顾家那边热闹不热闹,一会又张罗丫鬟把自己的糖罐拿来,要拿巧克力给青瓷吃。 载灃在角落里看着,心里头踌躇了一会,正没主意。 只见顾夫人被几位老福晋拉着说话,其他女眷也各自凑成堆,聊着家长里短。沈青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多宝格那边去了,正俯身看一盆白茶花。 载灃站起身,装作不经意地踱了过去。 “顾少夫人。”他在她身后站定,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沈青瓷转过身,见是他,微微颔首:“载灃少爷。” 载灃往旁边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说:“老祖宗有样东西,特意嘱咐我,单留给你的,就在后面,我带你过去。” 沈青瓷的目光先是顿了一下,没说话,看他的神态又不似做假,于是载灃在前,青瓷在后,转了好几进门,先是人来人往的地方,后来渐渐转到内室。青瓷停下脚步:“我们往哪里去呢?” 载灃道:“不要紧的,你跟着我便是。” 青瓷先前一看,只见一叠假石山,接上走廊。四周围全是花木,仿佛是个小花园子。到了这里,她狐疑起来,站住了不敢向前。 “这次去上海拜见了秦伯母。”载灃压低声音,眼睛看着四周的花木,像是随口闲聊,“伯母身子骨好多了,精神头也足。她说……”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沈青瓷一眼。 沈青瓷手扶着廊柱,垂下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载灃注意到,她捻着帕子的手指,紧了一紧。 “她说,”载灃继续说,“她永远惦记着少夫人。希望少夫人在北平好好过日子,平平安安的。” 沈青瓷没动,也没说话。 载灃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不忍。他深吸了口气,把那句话说了出来:“她说,这辈子是秦家欠少夫人的,是她没福分……下辈子若是有缘分,她还想认少夫人做女儿,再续母女情分。” 话音刚落,沈青瓷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低着头,半天没动。载灃站在旁边,也不敢动。两人就那么站着,中间隔着一丛千叶石榴花,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青瓷才抬起头。她脸上还端着,可眼眶红了,里头盈满了泪水。 她使劲眨了眨眼,想把那眼泪眨回去。可越眨越多,最后还是滚下来一颗,顺着脸颊滑下去,落在旗袍前襟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她赶紧偏过头,拿帕子去擦。 载灃站在那儿,手足无措。他这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会儿,他愣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方素白的帕子,递了过去。 “干净的。”他说。 沈青瓷接过去,攥在手里,低低说了声:“谢谢。” 她攥着那帕子,没敢再抬头。就那么站着,肩膀微微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收拾干净了。除了眼角还有点红,别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把帕子还给载灃,轻声说:“劳烦载灃少爷带话。秦伯母那边,告诉她老人家,青瓷……记着了。” 载灃接过帕子,揣回袖子里,点点头:“您放心,话我一定带到。” 沈青瓷用手理了理鬓发,又按了按发髻,走到廊檐下,低头牵了牵衣襟,抢先便走。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冲着她的背影说道:“往后在北平,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尽管开口。载灃虽说不才,在这四九城里,还能说得上几句话。” 沈青瓷脚步顿住了,没有回头,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老太太身边后,端端正正地坐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跟刚才那个落泪的人,完全不像了。 载灃在后慢慢走出来,忘却分什么东南西北,应当往南走的时候,偏是望北拐,误打误撞,抬头一看,正屋里面,有一桌的女宾,在那里打雀牌。 载灃缩着脚,回头就要走,偏是事有凑巧,顶头遇见了他大嫂,大嫂叫住他:“二少几时过来的?载灃一面往外走,一面回她:我这就走了。 大嫂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说道:“别走,关家的小姐刚好在,陪她打两圈。 外头的雪早就停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得暖阁里亮堂堂的。那关家小姐看着载灃进来笑着点头,只是那一对钻石的耳坠,在两腮之下,颤抖不定,便可以知道她那颗芳心,纷乱已极。 载灃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牌,忽然想起一句话来。 那句话是什么来着? 他想了想,没想起来。 算了。 第87章 月光下的心事 夜深了,王府里各处的灯火一盏盏灭了,只有老祖宗住的正院上房还亮着光。 载灃陪着老太太吃了点宵夜,又说了会儿话。他身上带了些酒气,可眼睛却比白天还清醒。白日里那股子风流洒脱的劲儿早没了,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阴云,怎么也散不开。 老太太最心疼这个孙子。他从小在她跟前长大,什么心思能瞒得过她? 她挥了挥手,让屋里的丫鬟嬷嬷们都退出去,只留了个最心腹的在门外守着。然后拉着载灃在身边坐下,仔细端详着他的脸,温声说:“灃儿,今儿在暖阁里,我看沈家那丫头跟着你出去说了好一会儿话。回来的时候眼圈都红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载灃心里一惊。他知道祖母眼力好,可没想到好到这份上。他本来也没打算瞒,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会儿被祖母问起,又见她眼里全是关切,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忽然就松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炕桌上的温茶,喝了一大口,像是要把喉咙里那股子哽咽给压下去。 “老祖宗,”他放下茶杯,声音低低的,“孙儿今天,是替她上海的一个故人长辈,带了句话。” 老太太多精明的人,一听就猜到了:“秦家?” 载灃点点头,把秦母托他带的话,还有沈青瓷当时强忍着眼泪的样子,一五一十说了。说着说着,他自己声音都变了调:“秦伯母那些话,说得人心里发酸。她听了,哭得那么伤心,又不敢出声,就那么忍着,肩膀一抖一抖的……老祖宗,我看着,心里头真不是滋味。” 老太太听完,叹了口气,半天没说话。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那皱纹里头,全是见过太多世事的明白。 “秦渡那孩子,也是个可怜的。”她摇了摇头,“沈家那丫头……唉,那样的人,那样的命,能怎么办呢?她嫁给顾家小子,未必不是条生路。顾言深,手段是厉害了些,性子也冷,可至少他能护住她。这北平城里头,除了顾家,换谁家能护得住那样一个丫头?” 老太太这话说得直,可句句都是理。自古红颜多薄命,美貌这东西,是恩赐,也是祸根。没有足够硬的靠山,那美貌在这乱世里就是催命符。 载灃听着,心里那点憋了许久的情绪,再也压不住了。酒劲这会儿才真正涌上来。 他忽然往前一扑,把脑袋埋进老太太怀里。这动作,他多少年没做过了。 “老祖宗……”他闷声闷气地喊,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怎么也藏不住的哽咽,“我知道……我知道顾言深能护住她……我知道我比不上他……我就是个整天吃喝玩乐的纨绔,什么本事没有……” 他越说越激动,肩膀都抖起来:“可我就是看着难受……她在那儿忍着哭,明明那么难过,还要端着,还要笑,还要跟人说那些场面话……她那样好看,可我觉得她心里头比谁都苦……老祖宗,我看着,心里难受……”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笑的桃花眼,这会儿肿着,红着,里头盛着的东西,让人看了都心酸。 “我也可以护着她的!”他抓着老太太的手,像是要证明什么,“我虽然不是顾言深,可我也是您的孙子!我在北平也有人脉,有办法!我不想就只是看看她,就只是帮她传个话……我也想……我也想她好好的,不用那么辛苦地撑着……” 这些话颠三倒四的,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说胡话。可每一句,都是真的。 老太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眼泪骇了一跳,心疼得不行。她紧紧搂着他,像小时候哄他那样,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傻孩子,傻孩子……”她轻声念叨着,“你这是何苦呢?那丫头再好,也是别人的媳妇,那是顾家的少夫人。你这心思,得趁早断了。不断,害人害己啊。” “我知道……我知道……”载灃把脸埋在祖母怀里,闷声哭着,“可我就是忍不住……我就是心疼她……我也羡慕秦渡,他好歹……好歹得到过她的心……我呢?我连站在她面前,都觉得没资格……” 老太太听着,心里又酸又怕。她知道这个孙子,看着吊儿郎当,其实心气儿高得很,轻易不会动心。可他的这份心思,注定是空的,是摸不着的。别说顾言深那人不好惹,就算没有顾家,沈青瓷那样的人,也不是载灃能留住的。 她只能轻轻拍着他的背,一遍一遍地哄:“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 载灃趴在祖母怀里,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压抑的抽噎。他就那么趴着,像小时候受了委屈一样。 老太太搂着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心里头叹气。这孩子,情路怕是要走弯了。可这弯,谁也没法替他绕过去。只能盼着他自己慢慢走出来,别伤得太重。 夜更深了。祖孙俩就这么依偎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载灃的声音才闷闷地响起来:“老祖宗,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 老太太没回答,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过了会儿,她又听见他说:“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太太拍了拍他的背,轻声说:“不知道怎么办,就先放着。放一放,慢慢就知道了。” 载灃没再说话。他把脸埋在祖母怀里,闭上了眼睛。 屋外一颗半圆的月亮,本来被几层稀薄的云盖上,忽然间,云影一闪,露出整个月亮,照着地方雪白。 第88章 问心无愧 正月十五,元宵节。 这一夜,上海滩格外热闹。法租界的几条主干道上,也挂了灯,霞飞路两旁的法国梧桐上,缠着一串串小电珠,亮起来时整条街都泛着暖黄色的光。沿街的西餐厅和咖啡馆里,传出留声机的音乐,放的是西洋圆舞曲。穿着貂皮大衣的太太,牵着穿西装的小少爷,指着满树的电珠说:“瞧瞧,多亮堂。 金神父路上的广慈医院,此刻静得只剩下风声。 二楼特等病房里,还亮着灯。 陶汝成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穿着一件月白竹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清瘦的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阴影。胃病犯了快一个月,拖到实在撑不住才住进来,可即便躺在病床上,他也闲不下来。枕头边上摞着好几本书,是托人刚从商务印书馆买来的。 “先生,该歇了。”护士进来换药,轻声提醒。 陶汝成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不碍事。” 护士退出去。他继续看书,偶尔翻一页,偶尔停下来想想什么。窗外远远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那些意犹未尽的人还在闹元宵。他听了,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门被轻轻推开了。 陶汝成抬起头,以为是护士又回来了。进来的却是两个年轻人,都穿着挺括的西装,打着领带,皮鞋擦得锃亮。面生,没见过。 “你们找谁?”他放下书,声音温和。 两个年轻人没说话。一个站在门口,一个往床边走了两步。走过来的那个,手往怀里摸去。 陶汝成看着他,目光又越过他,看向门口站着的那个。那个年轻人始终低着头,不看他的脸。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书从他手里滑落,掉在被子上。他没有去捡,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是陈梅生派你们来的吧。”他说。 门口那个年轻人猛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惊愕,有慌乱,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陶汝成笑了笑。那笑容还是那么温和,就像他平时待人接物时一样。 “我今年三十四岁。”他说,声音依旧平和,“十年前,我们在东京见过一面。那时候你也在,是不是?蒋先生。” 门口那个年轻人浑身一震。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 走过来的那个已经掏出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陶汝成的额头。 陶汝成没有躲。他只是看了蒋姓青年一眼,说:“告诉陈梅生,我问心无愧。” 砰—— 枪声在狭小的病房里炸开,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子弹从陶汝成左侧颈喉穿入,鲜血瞬间涌出来,染红了月白的衣领,染红了雪白的枕头,一滴滴落在那本翻开还没来得及合上的书上。书的扉页上,还印着商务印书馆新出的印章。 陶汝成的身体往后仰了仰,靠着床头,没有倒下。他的眼镜歪了,滑到一边,露出一双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那双眼睛还睁着,看着门口的方向,像是想最后看一眼什么。 蒋姓青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看见血从他的脖颈涌出来,看见那本染红的书,看见他至死都没有闭上的眼睛。 开枪的那个人收起了枪,看了他一眼:“走。” 蒋姓青年这才动了动,踉跄着跟上去。 病房里只剩下陶汝成一个人。他靠着床头,睁着眼,像还在看什么。窗外,远远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那些闹元宵的人,终于散场了。 月光依旧,人已长眠。 —————— 第二天一早,报童的喊声穿过弄堂,穿过外滩,穿过法租界的梧桐树荫:“看报看报!光复会领袖陶汝成遇刺身亡!” 人们抢过报纸,只见头版赫然印着几行大字: “光复会领袖陶汝成,昨夜于法租界广慈医院遭暴徒枪击,当场身亡,年仅三十四岁。” 消息传开,整个上海滩都炸了锅。光复会上下,悲愤交加。同盟会内部,有人拍案而起,有人沉默不语。那些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旧友,一个个痛不欲生。 有人在报上公开发文,直指陈梅生为凶手,痛斥同盟会“自相残杀”。有人写了挽联,传遍大江南北: “君死我何堪,廿载交情,几何涕泪; 国仇人尽愤,千秋遗恨,永失良朋。” 这副挽联,凡是识字的,看了都忍不住红了眼眶。那个斯斯文文的书生,那个才三十四岁就名满天下的革命家,就这么死了。。 经此一役,光复会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那些曾经轰轰烈烈的往事,那些浴血奋战的岁月,都随着陶汝成的死,一同埋进了黄土。 --- 陈梅生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笔,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法租界那边隐隐约约的灯火。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汝成兄,”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别怪我。” 窗外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这乱世,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说完,他关上窗户,回到桌前,拿起那支笔,在一份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下的时候,他的手稳得很,一点也没有抖。 窗外一轮明月高挂。 第89章 幼年的顾言深 西花厅里,顾言深放下手中的密电,抬起修长的手指揉了揉眉心。 窗外的人工湖上,几只水鸟正悠闲地游着,偶尔扎个猛子,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陈梅生……。”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秘书跟过来半步,试探着问:“少爷,要不要让我们的人……” 顾言深摆摆手,打断了他。 “不用。让他们闹。” 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说不清是什么,倒像是在看戏。 “陶汝成是个读书人,”他缓缓开口,“读书人搞革命,十有八九要死在自己人手里。” 秘书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顾言深的目光越过他,落在窗外那只刚扎进水里的水鸟身上。水面翻了个花,那鸟再浮起来时,嘴里已经叼着一条挣扎的小鱼。 “你知道为什么吗?”他问。 秘书摇了摇头。 “因为他们以为革命是请客吃饭,讲的是道理。”顾言深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可革命讲的是打仗,讲的是你死我活。” 秘书低着头,不敢再问。 窗外,那只水鸟叼着小鱼,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 年节的喧闹渐渐过去,顾府恢复了平日的秩序。开春了,天气一日比一日暖,院子里的柳树冒了芽,迎春花也开了几朵。沈青瓷在顾家的日子,也进入了一种更为平实的阶段。 她照例每日去顾夫人那边请安,陪着说说话。有时候去得早,还能赶上顾夫人用早膳,便陪着用一些。顾夫人待她和气,话也多了起来,不再像刚进门时那样客客气气的。 这天上午,她去的时辰正好,顾夫人屋里已经坐了几位婶娘,正围在一处说话。见沈青瓷进来,顾夫人笑着招手:“快来,说曹操,曹操到。” 沈青瓷行过礼,在顾夫人身边坐下,笑问:“母亲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给顾夫人续了茶。 话题不知怎么的,就转到了儿女小时候的事上。顾夫人放下茶盏,脸上带着回忆的柔和笑意:“说起来,言深那孩子,小时候可不像现在这么闷。七八岁的时候,也是个皮猴儿。” 旁边一位婶娘笑起来:“可不是!有一回我听大嫂说起,他把他爹的一方古砚偷去和泥巴,气得大哥差点动了家法。” 顾夫人笑着点头:“可不是嘛!那方砚是他爹的心头好,满府上下找翻了天,结果你猜在哪儿?在他书房窗台外头,垫了砖头,用来和泥巴捏小人儿呢!他爹气得脸都绿了,他倒好,还振振有词,说什么泥巴不结实,加了墨才黏。 满屋子的人都笑起来。沈青瓷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又一位婶娘接口:“还有一回,冬天非要学骑马,缠着马夫教他。马惊了,把他摔下来,胳膊脱了臼,疼得小脸煞白,硬是一声没哭。咬着牙说再来。那股子倔劲儿,真是天生的。” 顾夫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些心疼:“那孩子,从小就要强。他爹对他期望高,管教严,别的孩子还在玩闹的年纪,他就得坐冷板凳,每日读书习字,雷打不动。有一年染了风寒,烧得迷迷糊糊,还非要背完当日的功课才肯睡。我那时候劝他,他不听,说什么今日事今日毕。” 沈青瓷静静地听着,心里那根弦,被这些带着烟火气的往事轻轻拨动了。 她想起自己认识的顾言深。沉默的,冷峻的,让人看不透的。她从来没想过,他也有过那样的时候。偷砚台和泥巴,摔下马还不服输,病中也要背完功课才肯睡。 那些话,一句一句落进她耳朵里,拼凑出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顾言深。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顾家继承人,只是一个……顽皮的,倔强的,早早学会承担的少年。 她垂下眼,没说话,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悄悄软了一角。 —————— 这天傍晚,顾言深回来得比平时早。沈青瓷正在他书房里看书——他最近默许了她这个习惯,有些书她可以自己去取,只要不动那些机密的文件就好。 她手里拿的是一本关于西方政治制度的译著,翻开的时候,发现不少地方都有他的批注。字迹瘦硬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锋芒。 “分权制衡,其意在防专断,然于乱世,或失于效率。国情迥异,不可盲从,取其精华为我所用,方是正道。” 她看着这行批注,正出神,门被推开了。 顾言深走进来,见她坐在窗边看书,脚步顿了顿。她抬起头,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回来了?”她问。 “嗯。”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看什么呢?” 沈青瓷把书翻过来给他看封面。他看了一眼,点点头:“这本我前几年看的。你觉得怎么样?” 她想了想,指着他那行批注说:“你这句写得好。分权制衡是好的,可也得看时候。乱世里要的是效率,不是扯皮。” 顾言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点意外,也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你还懂这个?” “不懂。”沈青瓷摇摇头,“只是觉得你说得有道理。我在苏州的时候,祖父教过我一些史书,历朝历代,但凡朝廷软弱的时候,都是因为权力太散,谁也管不了谁。到了要紧关头,什么事也办不成。” 顾言深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让她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假装继续翻书。 一会儿,她从书架上又抽出一本书,翻开,指着另一处批注问他:“这个呢?你说漕运之弊,在于层层盘剥,吏治不清。非革新制度与技术可根治,须辅以雷霆手段,整肃贪腐,畅通言路,方有成效。这个雷霆手段是什么意思?” 顾言深放下茶杯,接过书看了一眼,说:“漕运的问题,不是换几条船、修几个码头就能解决的。根子在吏治。从上到下,层层盘剥,政府拨的银子,到下面剩不了一成。不杀人,不立威,说什么都没用。” 沈青瓷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可是,”她忽然问,“杀得完吗?” 顾言深看了她一眼。 “杀了旧的,还有新的。”她说,“人性如此,贪是贪不完的。” 顾言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他的脸柔和了不少。 “你说得对。”他说,“贪是贪不完的。可杀一批,能管几年。几年之后的事,几年之后再说。” 沈青瓷想了想,点点头:“也是。能管几年是几年。” 两人都沉默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书房里的灯还没点,光线有些朦胧。 过了会儿,沈青瓷忽然说:“你今日回来得早。” “嗯。”顾言深靠在椅背上,“没什么要紧事。” 她看着他,问:“用过饭了么?” “还没。” “我也没吃。”她合上书站起来,“跟厨房吩咐一声,就在这儿吃?” 顾言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他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有点累了。窗外的暮色落在他脸上,把那层刀裁墨画的矜贵磨得柔和了些。 她看了一瞬,转身出去了。 等饭菜端上来的时候,书房里的灯已经亮了。两人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几碟家常菜,两碗米饭,一盆热汤。 沈青瓷给他盛了碗汤,递过去。 顾言深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忽然说:“你今日很不一样。” 她愣了一下,问:“不好吗?” 他抬起头,看着她。灯光刚好落进他的眼睛,在一汪深不见底的黑色里,点亮了无数细碎的光点。 “好。”他说。语气温柔的像是夜风偶然拂过,吹落了一池星子。 沈青瓷听着,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是那些水鸟回巢了。屋里静静的,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细微声响。 第90章 调任 北平的冬天,风硬得像刀子。 永定门外,官道上行人稀稀落落,几辆挂着上海牌照的汽车风尘仆仆地驶来,在城门口减了速。打头的黑色轿车里,秦舒云靠着车窗,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墙,眼眶又酸了。 她赶紧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憋回去。 “到了。”丈夫周慕辰握了握她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前头就是永定门。” 秦舒云点点头,没说话。她身上裹着厚厚的灰鼠皮大衣,围巾缠了好几圈,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一路,她想了很多。 想父亲惨死那天的样子,想弟弟躺在医院里人事不省的样子,想她们姐妹几个走投无路、求告无门。也想那些亲戚邻居的嘴脸——出事后一个个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一点晦气,等弟弟重新站起来了,又一个个凑上来,笑得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尤其是周家那些人。公公当年在上海总商会有些地位,可秦家出事那会儿,他怕得罪人,只敢在暗处周旋两下,明面上连句话都不敢多说。如今弟弟把秦家做得比从前还大,丈夫又调任北平,那些妯娌们见着她,又开始热络起来,一口一个“大嫂”,叫得亲热得很。 秦舒云想起来就觉得恶心。 可又能怎么样呢?这世道,人情冷暖,不就是这么回事? 她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准备停车。”周慕辰对司机说,“前头该有盘查的。” 车子缓缓停下。秦舒云睁开眼,往窗外看了一眼。城门洞里站着几个守城的兵,正往这边张望。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从城门里驶出来,径直停在他们车队前面。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貂皮领子的大衣,戴着墨镜,往那儿一站,周身气派就不一样。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桃花眼,笑眯眯地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秦舒云愣了一下。这人看着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 “这位可是秦家大姐?”那年轻人走到车窗前,微微弯下腰,声音清亮又热络,“小弟载灃,受秦兄所托,特在此恭候大姐、姐夫一家!一路辛苦了!” 秦舒云和周慕辰都愣住了。 载灃?爱新觉罗家的那位二少爷?北平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可也是正经八百的皇族后裔,老祖宗还在世,跺跺脚四九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弟弟托他来的? “载……载灃少爷?”周慕辰先反应过来,赶紧推开车门下去,“这怎么敢当,怎么敢当……” 载灃摆摆手,笑容满面:“姐夫别客气,我跟秦兄是过命的交情。他来信千叮万嘱,说大姐一家要来北平,让我务必照应着。我要是怠慢了,回头他该骂我了。” 说着,他一挥手,身后几个随从立刻上前,跟城门守卫交涉起来。也不知说了什么,那几个兵连连点头,连查都没查,直接放行。 载灃又回过头,对秦舒云说:“大姐,你们坐了一路车,累坏了吧?走,我先带你们去安顿下来。房子我替你们看了几处,都在内城,清净地方,离六国饭店、东安市场都近便。待会儿你们看看喜欢哪处,要是不满意,咱们再换。” 他说话间已经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屁股坐了进去,回头冲他们笑:“正好,一路上我给大姐、姐夫讲讲北平的风物。头一回来吧?这北平啊,跟上海可不一样……” 车子重新启动,载灃那张嘴就没停过。一会儿说哪家的涮羊肉最地道,一会儿说哪儿的年货最齐全,一会儿又问起秦母的咳疾,说回头再介绍个太医给看看。 秦舒云听着,眼眶又热了。 她想起弟弟小时候,跟在她们几个姐姐后头跑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谁想到有一天,还能得着他的好处? “载灃少爷,”她忍不住问,“您跟阿渡……是怎么认识的?” 载灃回过头,笑了笑:“大姐,您别叫我少爷,叫我载灃就行。我跟秦兄啊,说来话长,总之是过命的交情。他这人,面上冷,心里热,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纨绔的轻浮,认真得很。 秦舒云点点头,没再问了。 车子穿过城门,驶进内城。街两边的建筑渐渐多了起来,商铺、饭馆、洋行,人来人往,比城外热闹多了。载灃一路指着这个那个,说个不停,像是要把整个北平城都介绍给她们。 最后,车子停在了东交民巷附近一栋高级公寓楼前。 秦舒云下车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这地方她听说过,住的都是外交官、银行家、政要家属,非富即贵。 “载灃少爷,这……真是给您添麻烦了。”她有些不安,“这地方的房子可不好找……” 载灃摆摆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大姐,您可别跟我客气。秦兄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们初来乍到,住得舒心最重要。这地方安保好,离哪儿都近,您先住着,什么时候好了房子什么时候再搬。” 说话间,已经有随从把行李搬进去了。载灃又领着他们上楼,一进门,屋里已经收拾得妥妥当当。客厅里摆着鲜花,茶几上放着点心水果,两个孩子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玩具,欢呼着跑过去。 秦舒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她赶紧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 载灃看见了,没说什么,只轻声对周慕辰说:“姐夫,你们先歇着。楼下有管家,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改天再来拜访。” 周慕辰千恩万谢地送他出去。秦舒云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黑色别克缓缓驶离,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弟弟交到这样的朋友,是弟弟的本事,也是秦家的福气。 她擦干眼泪,转过身,看着屋里忙活的丈夫和孩子,嘴角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第91章 见自己 燕京大学合并的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几天就飞进了顾府内宅。 新的校址在西郊海淀,燕园。从顾府开车过去,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程。 开学这天,天刚蒙蒙亮,顾言殊就跑到沈青瓷院子里。 “嫂嫂!嫂嫂!起了没?”她人还没进门,声音先飘进来。 阿沅正在给沈青瓷梳头,听见这声儿,忍不住笑了。她放下梳子,起身迎出去。顾言殊已经蹦蹦跳跳地进了屋,一身崭新的蓝布旗袍,外面罩着件米色开衫,挽着如意双髻,髻发里面盘着一根鹅黄绒绳。精神得很。 “这么早?”沈青瓷拉着她坐下,“吃过早饭没有?” “吃过了吃过了!”顾言殊摆摆手,眼睛亮晶晶的,“嫂嫂,咱们快走吧,你今天第一天报到,可不能迟到!” 沈青瓷笑着点点头,阿沅把早已准备好的书袋拿过来。她今日穿得素净,一件月白色织暗纹的旗袍,外罩浅灰色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起,只簪了一支碧玉簪。顾言殊看了,啧啧两声:“嫂嫂,你穿什么都好看。” 两人说说笑笑出了门。顾家的汽车已经等在门口,司机见她们出来,赶紧打开车门。 车子驶出铁狮子胡同,穿过北平城,一路向西。窗外的景致渐渐从繁华的街市变成田畴村落,又变成起伏的山丘。北地春迟,榆杨晚叶,正值三月下旬,天气晴和。 “嫂嫂,你看!”顾言殊忽然指着窗外。 沈青瓷顺着她的手指望去,一片湖水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湖心一座宝塔,塔影落在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那就是未名湖?”沈青瓷问。 “对!还有博雅塔!”顾言殊兴奋得直拍手。 车子在湖边停下。两人下了车,迎面就是一片开阔的湖面。有风吹过,湖水皱起细细的波纹,把塔影揉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揉碎了。湖边的柳树冒出新芽,远远看去,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 沈青瓷站在湖边,深深地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水的味道,有草木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校园的安静的味道。她想起苏州的老宅,想起小时候在院子里读书的日子。 “嫂嫂?”顾言殊拉了拉她的袖子,“该去报到了。” 沈青瓷回过神,点点头,二人一起往办公楼走去。 办公楼是一栋中西合璧的二层小楼,青砖灰瓦,却带着西洋式的廊柱和玻璃窗。门口已经三三两两聚了些学生,有男有女,都是新入学的。他们看见沈青瓷,目光都不自觉地停了一停,然后又迅速移开。 报到的地方在二楼。两人刚上楼,就有人迎了上来。 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留着山羊胡,戴着圆框眼镜,一看就是老派学究的模样。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穿西装,一个穿旗袍戴眼镜的女先生。 “是顾家少夫人吧?”穿长衫的那位笑眯眯地开口,“在下姓周,是国文系的教务长。这位是英文系的陈主任,这位是女学部的张先生。” 沈青瓷微微欠身,算是行过礼:“周教务长好,陈主任好,张先生好。晚辈沈青瓷,今日报到,劳烦几位先生了。” 周教务长连连摆手:“不劳烦不劳烦,顾少夫人能来我们燕京读书,是学校的荣幸。来,我带你去教室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在前头引路。陈主任和张先生跟在旁边,不时介绍几句学校的情况。态度格外客气。 教室在二楼,朝东,三扇大窗。窗外的老槐树把影子投在地板上,晃晃悠悠的,像是水里的光。课桌是新的,漆面上还带着木头的香味。沈青瓷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把手放在桌面上,轻轻地摸了摸。 周教务长又叮嘱了几句,说有什么需要尽管找他,然后才带着陈主任和张先生以及英文系的顾言殊离开。 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三三两两的女学生走进来,有的穿着旗袍,有的穿着洋装,有的烫着卷发,有的梳着辫子。她们看见沈青瓷,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停一下,以往在宴会上远远的见过,不想走近了看,竟这般漂亮。 有胆大的过来打招呼,沈青瓷也礼貌的回应几句。 上课铃响了。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先生走了进来。 他不高,微微有些驼背,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一个小小的髻——那是前清的辫子,剪了又舍不得全剪,就那么留着。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镜片后头是一双小眼睛,眯着,看不出是笑还是没笑。 他走到讲台前,把手里的几本书放下,抬起头,看着台下。 教室里鸦雀无声。 老先生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扫回来,在每个学生脸上停一停,像在数数,又像在看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今天来得挺齐。”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老先生没笑。他拿起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 何谓文章 粉笔字瘦瘦的,硬硬的,一笔一划都像是刻上去的。 他转回身,看着台下。 “这四个字,你们从小学就开始认。但我要问——”他顿了顿,“你们认了这么多年,可知道,什么叫文章?” 没有人回答。 他指了指第一排正中间的一个男生:“你说。” 男生站起来,张了张嘴,说:“文章……就是写出来的东西。” “写出来的东西?”老先生点点头,“那你写给家里要钱的信,也叫文章?” 男生脸红了。 旁边有人小声笑。 老先生摆摆手,让他坐下。又指了另一个——是个穿旗袍的女生,坐在第三排。 “你说。” 女生站起来,想了想,说:“古人说,‘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 老先生眼睛亮了一下:“哦?谁说的?” “曹丕,《典论·论文》。” 老先生点了点头:“坐下吧。” 女生坐下,手心已经出汗了。 老先生又看了看台下,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慈祥的老头儿。 “‘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说得不错。可那是曹丕说的,不是你说的。” 他顿了顿。 “今天第一天上课,我不想听古人说什么。我想听你们说。”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学生,看着窗外的未名湖。 “你们谁来说说,文章,对你来说,是什么?” 安静了一会儿。 一个穿西装的男生举起手。老先生点点头,他站起来,说: “文章是工具。” “什么工具?” “救国救民的工……”他还没说完,旁边有人笑出声来。 老先生看了那人一眼,笑声立刻停了。 他转回头,看着那个男生,慢慢说:“救国救民,是好事。可你有没有想过,文章能救国,也能亡国。陈琳的讨曹操檄文,写得好不好?曹操看了都出了一身汗。可那是文章救的谁?” 男生愣住了。 老先生摆摆手:“坐吧。” 他走到沈青瓷身边,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这位同学,你来说说。” 沈青瓷站起身,微微垂首,想了想,说:“学生以为,文章是说话。” 说话? “对。把心里的话,写出来,给别人看。” 老先生点点头,示意她坐下。他走回讲台,转过身,看着底下这些年轻的面孔。 拿起桌上的一本书,书皮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看不出是什么书。 “我年轻的时候,也问过我的老师同样的问题。” 他翻开书,念了一段—— “文者,贯道之器也。” 他抬起头。 “这是李汉说的。他的老师叫韩愈,写文章的那个人。” 他又翻开另一页,念: “文以载道。” “这是周敦颐说的,宋朝人。” 他合上书,看着台下。 “贯道,载道,明道,传道——古往今来,多少人给文章下定义。可你们知道,我老师怎么跟我说?” 没人回答。 他慢慢说: “文章,是你自己。” 教室里安静极了。 “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你。你的学问,你的见识,你的脾气,你的心眼,都在里头。瞒不住人的。” 他扫了一眼台下。 “司马迁受了宫刑,还要写《史记》,那是因为他不写就活不下去。杜甫饿着肚子,还要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那是因为他不写就不是杜甫。” 他顿了顿。 “所以,我教你们读文章,不是让你们背,是让你们看,看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看见了,你就知道,文章是怎么写的了。” 第92章 此时此地,此身此心 下课的铃声刚响,沈青瓷收拾好书袋,走出教室。 三月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还带着凉意,可阳光是暖的。她走在燕园的甬道上,脚步比往日轻快了些。先生说,文章说到底,是见自己。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苏州老宅的书房里,她小小的身体伏在宽大的书案上,写下的那句话,此时此地,此身此心。 走出校门,顾家的汽车早已等候在那里。顾言殊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她招手:“嫂嫂!这儿!” 等沈青瓷上了车,车子便一路向东,朝着北平城的方向驶去。 —————— 第二日下午,顾府的东院儿里早早忙开了。 请柬十日前便已送达。象牙色的厚卡纸,边缘烫着暗金花纹,正中是手写体的英文,左下角用中文工工整整地写着:“朱尔典夫人恭候顾言深先生暨夫人光临茶会。” 这是英国公使夫人以私人名义发出的邀请。也是北平城的一场外交盛宴。 丫鬟们把沈青瓷的礼服熨了又熨——是一件藕荷色的杭绸旗袍,绣着暗纹的兰草,领口镶一圈白狐毛,是年前新做的,一次还没上过身。首饰是早几天就挑好的:一对翡翠镯子,一只点翠凤头钗,耳坠子是珍珠的,不大不小,刚好配这身衣裳。 沈青瓷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把最后一颗珍珠耳坠戴好。 顾言深从外头进来。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是去年冬天在六国饭店量体做的,剪裁极好,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挺拔。他的五官本就生得好,此刻在灯下看,眉目清峻,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通身透着一种贵气。 她看着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两人目光在镜中相遇,他问:“好了?” 她点点头,站起身,转过来面对他。他系着同色系的领结,看着有点歪。 然后她伸出手。 她的手从后面绕过来,落在他领口上。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染蔻丹。指尖是凉的,触到他脖子上的一刹那,他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别动。” 她低声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笑。 他不动了。 她的手指开始解开,对齐,收紧,再对齐——动作很慢,很轻,指尖偶尔擦过他的喉结。每一次触碰,都像羽毛尖尖划过皮肤,痒痒的,又痒得刚刚好。 他低头看她。 她正专心致志地盯着他的领结,微微蹙着眉,嘴唇轻轻抿着,像是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那支凤头钗的尾羽,正好对着他的方向,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窗外有光进来,是午后斜阳,照在她半边脸上。那半边脸是暖的,金的,茸茸的,像是刚从梦里醒来。 “紧张吗?”他问。 她笑了笑:“有什么好紧张的。” 顾言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知道她紧张。这是她第一次,作为顾家的人,走进英国公使馆的大门。 但他相信她能做好。 门外,汽车已经等着了。黑色的轿车,擦得锃亮。司机穿着制服,站在车门旁,见他们出来,微微欠身,拉开车门。 车开出东城,往东交民巷去。 --- 英国公使馆在东交民巷中段,占地不小。门口站着两个穿红色制服的水兵,手里端着枪,一动不动。车在门口停下,一名穿燕尾服的侍者迎上来,拉开车门,微微鞠躬。 顾言深先下了车。他的身量本就好,穿上西装更是显得修长挺拔。他站在那里,朝车里伸出手。沈青瓷扶着他的手下车,脚踩在红地毯上。 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楼前。两旁的草坪修剪得像绒毯一样平整,几株枫树正红得热烈,叶子在午后斜阳里闪着光。 公使馆的主楼是维多利亚式的建筑,灰砖红瓦,拱形门窗,檐下挂着几盏铜制吊灯。门口又站着两名侍者,其中一人在前躬身引路。 客厅在二楼,很大。 落地窗外是冬日的斜阳,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泛着温润的光。天花板很高,垂着三盏水晶吊灯,此刻还没点亮,只是折射着夕阳的光,星星点点地洒在四周。 人已经来了不少。穿燕尾服的英国绅士,穿曳地长裙的贵妇,穿西装的中国官员,穿旗袍的中国太太——三三两两地站着,手里端着茶杯或香槟杯,低声交谈。空气里飘着茶香、咖啡香、还有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他们走进客厅的那一刻,周围的交谈声似乎低了一瞬。 顾言深站在那里,周身气度便与旁人不同。他眉目清冷,目光平静地掠过人群,带着一种天生的矜贵与疏离,却又恰到好处地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而他身旁的沈青瓷,则完全是另一种光华。 藕荷色的旗袍穿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白狐毛的领口托着她那张脸,欺霜赛雪,眉眼如画。她微微垂着眼,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站在那里,不张扬,不媚俗,却让所有人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一个穿深蓝色丝绒礼服的女人朝他们走来。她的头发是浅金色的,高高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脖子上戴着一条珍珠项链,每一颗珠子都有小指尖那么大。 “Mr. GU,MrS. GU,SO gd yOU COUld COme.” 是公使夫人朱尔典夫人。 顾言深微微欠身,用英文回答:“It'S OUr hOnOr tO be invited, Lady JOrdan.” 公使夫人笑了。她转向沈青瓷,正要开口寒暄,却在看清她面容的一瞬间,愣住了。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掩饰,就是纯粹的、被惊艳到的恍惚。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中国女子,从她乌黑的发髻,到她脖颈的弧线,到她身上那件藕荷色的旗袍,到她腕上那对水色极好的翡翠镯子。她看了很久,久到连旁边的几位贵妇都注意到了,纷纷侧目过来。 “MrS. GU,”公使夫人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YOU are the mOSt beaUtifUl ChineSe dy I have ever Seen in Beiiing.” 这句话说得真诚,没有客套,没有敷衍,就是看见了美好事物之后,自然而然说出来的话。周围几个听懂了英文的宾客都忍不住看过来,目光里满是惊讶与好奇。 沈青瓷微微垂首,唇角带着得体的笑意,轻声用英文回答:“YOU are tOO kind, Lady JOrdan. It'S a pleaSUre tO be here.”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吴语区的人说英文时特有的一种软糯。那份从容,那份得体,让公使夫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COme, let me intrOdUCe yOU tO my friendS.” 公使夫人亲自挽起她的手臂,带着她往客厅中央走。 每走到一群人面前,公使夫人就停下来,用英文介绍:“ThiS iS Mr. GU, the SOn Of PreSident GU. And thiS iS hiS lOvely Wife——the mOSt beaUtifUl ChineSe dy I've ever met.” 那些英国贵妇们看着沈青瓷,目光里有惊艳,有欣赏,也有一点点不敢直视的恍惚。有人夸她的旗袍,有人夸她的翡翠镯子,有人问她旗袍上的兰草是什么寓意。 沈青瓷一一答了。她的英文流利,谈吐得体,不卑不亢。有人问她这旗袍是不是中国传统服饰,她微微一笑,用英文回答:“YeS, it'S a qipaO. The pattern iS OrChid——my hUSband'S favOrite flOWer.” 公使夫人听见了,转头看向顾言深,笑着说:“YOU are a lUCky man, Mr. GU.” 顾言深含笑点头,目光落在沈青瓷脸上。那目光里有骄傲,有珍视。 一个穿墨绿色丝绒长裙的贵妇和她攀谈起来,问她平时喜欢做什么。 “I py the pianO, read, and SOmetimeS Write pOetry.” 贵妇眼睛亮了:“POetry? HOW Charming! DO yOU Write in ChineSe Or EngliSh?” “In ChineSe. My EngliSh iS nOt gOOd enOUgh fOr pOetry.” 贵妇笑了:“YOU are tOO mOdeSt. YOUr EngliSh iS eXCellent. Many ChineSe dieS WOn't Speak EngliSh even if they Can. They are tOO Shy.” 沈青瓷笑了笑,没说话。 顾言深站在不远处,和几位中国官员交谈。他的目光不时掠过人群,落在她身上。她站在那里,被几位英国贵妇围着,从容地说着话,偶尔微微低头,偶尔浅浅一笑。那份光华,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 —————— 七点整,茶会接近尾声。 公使夫人再次走到他们身边,握住沈青瓷的手。 “MrS. GU,I'm SO gd yOU Came. YOU are the mOSt elegant ChineSe dy I've met in Beiiing. I hOpe We Will See yOU again.” 沈青瓷微微低头,轻声说:“Thank yOU, Lady JOrdan. It'S been a WOnderfUl afternOOn.” 公使夫人转向顾言深:“Mr. GU,pleaSe give my beSt regardS tO yOUr father.” 顾言深点头致谢。 侍者已经把大衣取来了。公使夫人亲自送他们到楼梯口,站在那里,微笑着目送他们下楼。 走到门口,沈青瓷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灯光透过落地窗洒出来,照在门口的台阶上。公使夫人还站在楼梯口,朝他们挥了挥手。 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沈青瓷坐进车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顾言深从另一侧上了车,坐在她身边。 车缓缓启动,驶出东交民巷。 窗外,路旁的灯火一盏盏掠过,红的、黄的、白的,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模糊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累吗?”顾言深问。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轮廓分明,看不清表情。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想了想,说:“还好。” 顾言深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干燥温暖,包着她微凉的手指。她没有抽回来,就那么让他握着。 车继续往前开,穿过寂静的街道,朝着东城的方向驶去。 她忽然想起那个穿墨绿色丝绒长裙的英国贵妇问她的话:你喜欢做什么? 她回答了。对方说:HOW Charming. 她不知道对方是真心还是客套。但她知道,今天站在那个客厅里,被人看见,被人记住,被人称为“the mOSt elegant”——不是因为她是顾震霆的儿媳,不是因为她是顾言深的妻子,是因为她自己。 这份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车窗外的灯火还在流动,她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和那些光叠在一起。 她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忽然轻轻说了一句:“今天,挺好的。” 顾言深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车窗外,夜色正浓。 第93章 前门大街 车子在前门大街停下。 “下车走走。”顾言深说。 沈青瓷闻言下了车,霎时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此时的前门大街,正是夜里最热闹的时候。 两旁的店铺还开着门,卖绸缎的,卖茶叶的,卖糕点的,卖药的。伙计站在门口,举着灯招揽生意。灯上写着字号,红底金字,老远就能看见。绸缎庄门口挂着一匹匹绸子,在灯下泛着光,茶叶铺里飘出茉莉花的香味,伙计正拿着小秤给人称茶叶,点心铺的柜台前挤着人,刚出炉的酥皮点心还冒着热气。 人群来来往往,摩肩接踵。有坐车的,有步行的,有挑担的,有吆喝的。炸酱面的香味,混着烧饼的焦香,混着脂粉气,混着牲口味,混成一种说不清的、热腾腾的、活生生的味道。 沈青瓷站在街边,看愣了。 她来北平这么久,还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顾府是深宅大院,出门就是汽车。她从来不知道,北平的夜里,还有这样热闹的地方。 顾言深看着她,嘴角微微扬了扬。他从车上取了大衣,轻轻抖开,从身后给她披上,伸手揽住她的肩,带着她往人群里走。人潮涌过来的时候,他就侧过身,把她挡在里侧,用自己的肩膀替她隔开那些挤来挤去的人。 “跟紧。”他说。 他们挤在人群里,肩碰肩,手碰手。有人挑着担子经过,喊着“让一让,让一让”。有个小孩跑得太快,差点撞到她身上,被大人一把拽回去,路边卖糖葫芦的举着草把子,上头插着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在灯下亮晶晶的。 沈青瓷被挤得东倒西歪,却忍不住笑。顾言深回头看她,那笑容在灯影里晃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拐进一条小胡同,热闹一下子远了。胡同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盏灯笼挂在檐下。顾言深带着她走到一扇小门前,敲了三下。 门开了,里头是一个小院。院里有几棵竹子,月光照下来,影子落在青砖地上。一个穿长衫的老者迎出来,见是顾言深,也不多话,只点了点头,引着他们往里走。 穿过院子,是一间小小的厢房。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简简单单。 顾言深替她拉开椅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这家汤馆,开了三十年了。”他说,“每天只做几锅汤,卖完就关门。不挂牌子,不来熟客不接。” 话音刚落,门帘掀开,一个老太太端着一个砂锅进来。砂锅放在桌上,揭开盖子,一股香味扑面而来。汤是清的,能看见底,里头浮着几片薄薄的肉,几颗枸杞,几片姜。 老太太给两人各盛了一碗,笑眯眯地说:“慢用。” 沈清瓷低头喝了一口。 那汤的味道,鲜美得无法形容。不是那种浓烈的鲜,是清的,润的,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她抬头看顾言深。他正低头喝汤,灯影落在他脸上,把那层惯常的清冷融化了不少。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饱?”她问。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宴会上你只吃了半块点心。” 沈青瓷愣了一下,她自己都没注意。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叫卖声,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她忽然觉得,这是她来北平之后,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自己嫁到了这里。 坐在这间小小的汤馆里,喝着一碗热汤,听着远远的叫卖声。 这时候,胡同口有一个人影晃了晃。 载灃今晚恰好路过前门,约了几个朋友喝茶。他从胡同里出来,无意间一抬头。 正好,门开了。 顾言深先走出来,站在门口等。然后一个女人跟了出来,披着一件灰色的大衣,低头整理衣襟。她抬起头的一瞬间,载灃看清了她的脸。 是沈青瓷。 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瓷,眉眼安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顾言深伸手替她把大衣拢了拢,两人并肩往胡同外走。 载灃站在暗处,没有动。 他看了一会儿,牵起嘴角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嘴角弯着,眼里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空落落的东西。 他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脚步比来时慢了些。 胡同里的灯笼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天一早,顺天时报送到了各处。 第三版,京华要闻。标题写着:顾言深夫妇出席英使茶会,夫人风华绝代惊艳外宾。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不甚清晰,可即便模糊,也能看出那两个人的样子。顾言深一身黑色西装,站在人群中,身姿挺拔,眉目清峻。沈青瓷站在他身边,穿一件浅色旗袍,微微侧着头,唇角带着浅浅的笑。 照片上的她,明眸善睐,美得惊为天人。明明只是模糊的影子,却让人移不开眼。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矜贵沉稳,一个清艳绝伦,说不出的登对。仿佛天生就该站在一处。 燕京大学的女学部,这会儿已经炸开了锅。 几个女学生围在一处,争着看那份报纸。 “天哪,真是她!咱们国文系的沈青瓷,他就是顾家的少夫人!” “她旁边那个就是顾言深?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你什么眼神,那是好看的问题吗?那是气派!你看看那个站姿,那个眼神,一般人能比吗?” “他们两个站在一起,怎么那么配啊……像画儿里走出来的一样。” “你这话说的,人家本来就是夫妻。” 一个英文系穿蓝布旗袍的女生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说说,顾少夫人平时上课,是什么样的?” “我跟你讲,我跟她一个教室。她每次进来,教室里就安静了。也不是故意的,就是……你看见她,就不敢大声说话。” “对对对!我上次次跟她借笔记,心跳得咚咚咚的,话都说不利索。她倒好,笑眯眯地把笔记递给我,还问我要不要帮忙。那声音,可真好听……” “你那是紧张,换我也紧张。那么好看的人站你面前,你能不紧张?” 那女生想了想,摇摇头:“不行,换我也一样。” 几个人笑成一团。 女生们叽叽喳喳地说着,报纸在她们手里传来传去。 第94章 权力和美人 上海法租界,陈公馆。 秦渡被管家引到会客厅时,陈梅生还没回来。他闲来无事,在屋里踱了几步,目光落在一叠报纸上。 《民利报》 他随手拿起来翻了翻,《论上海总商会之私心——名为商贾,实为蠹虫》。文章措辞犀利,骂上海总商会只顾私利,不顾国事,口气之硬,一看就知道是谁授意的。 秦渡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陈梅生这是要动手了。 门外传来汽车声,他把报纸随手一放,走到窗前。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前头那个是陈梅生,后头跟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高个,穿一身军装式样的制服,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秦渡眯起那双狭长的眼睛。本该是多情的凤眸,此刻里头却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他打量着窗外那个年轻人,目光在那人脸上转了一圈。 能被陈梅生亲自带在身边的人,不会是个小角色。 他整了整衣襟,迎出门去。 “秦老弟!”陈梅生一进门就笑着喊,声音洪亮,满面红光。他走到秦渡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侧身对身后的年轻人说道:“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我的救命恩人,青帮如今的话事人,秦渡,秦老板。” 那年轻人站在陈梅生身后,不卑不亢,微微欠了欠身。 陈梅生又指着年轻人说:“这是石安,蒋石安,我的小兄弟。”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秦渡看着蒋石安,蒋石安同样也看着秦渡。目光很稳,不闪不避。秦渡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和年龄不相符的沉静。 “蒋先生。”秦渡点了点头,率先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底气,那是掌控惯了的人才会有的语调。 “秦老板。”蒋石安抱拳,声音同样不高,但清清楚楚传进人的耳朵里。 陈梅生在一旁笑着说:“你们两个年龄相仿,兄弟相称便是。” 蒋石安没接话,只是微微一笑。他看着面前这个年纪轻轻的黑道话事人,暗道此人真是一表人才,尤其是那双眼睛。太出彩了,但里头藏着的东西却让人轻易不敢窥探。 这样的狠角色,却是头一回遇见。 秦渡也在看他。这年轻人不巴结,不多话,在陈梅生面前还能这么稳。他见的也不多。 “里面请。”陈梅生把二人让进书房。 书房不大,但讲究。酸枝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多宝格里摆着几件瓷器。书桌上摊着几份未处理的文件,旁边放着一把茶壶,壶里煮着热茶,茶香袅袅。 三人落座。管家奉完茶,退了出去,顺便带上了书房的门。 门一关,屋里的气氛就变了。 陈梅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也收了。 “总商会那帮人,”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手伸的太长了。” 秦渡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他们捧起中国银行做央行。”陈梅生的手指在桌上重重的敲了敲,“可我早就承诺了中华银行。这哪是换块招牌,他们分明是要夺我的钱袋子。” 秦渡知道这里头的门道。中华银行是陈梅生的底牌,更是他一手创办的根基,如今央行这块招牌丢了,底下的股东们岂能善罢甘休?毕竟央行可是掌管国家赋税,谁握在手里,谁就等于捏住了财政的命脉。而此刻,总商会扶持起来的中国银行摇身一变成了央行,这背后,少不了顾家的手笔。 陈梅生又道:“光复上海的时候,他们出钱出力,现在民国了,他们倒好,跟顾震霆那个老不死的眉来眼去。” “顾震霆那个老贼,”他压低声音,“钱多,枪多。顾言深更是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顿了顿,眼睛死死盯着秦渡。 “可上海,毕竟是咱们的地盘。” 这句话说完,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秦渡知道,陈梅生在试探他。他知道青瓷,知道青瓷在顾家。他知道自己心里那根刺。他这是要看他的反应。 秦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极快,像夜巷里突然亮起的刀光,还没看清,就已经灭了。 他低下头,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杯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狭长的眼睛。 他放下茶杯时,抬起头,笑了笑。 “陈先生,”他说,声音不急不缓,“你知道,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陈梅生看着他,没说话。 秦渡靠在椅背上,姿态懒洋洋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劲儿。那双好看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是猫科动物在晒太阳,可你知道,它随时能扑出去咬断猎物的喉咙。 “总商会那帮人,”他慢悠悠地开口,“有钱,有人,有顾家撑腰。可有一样东西他们没有。”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 “他们没有我们这样的人。” 陈梅生的眼睛亮了。 秦渡继续说:“总商会那帮人跑不出上海滩。只要他们还在上海滩,就得按上海滩的规矩来。” 这话说得漫不经心,可话里的分量,在座的都听懂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蒋石安忽然开口了。 “秦老板说得对。” 秦渡抬起眼,眸光如薄刃出鞘,轻飘飘扫了过去。 蒋石安继续说:“现在上海滩的黑帮,各立山头,各有各的规矩。青帮、洪门、哥老会,各管一摊。平时没事还好,一旦有事,谁听谁的?” 他顿了顿,看向陈梅生。 “先生,我有个想法。” 陈梅生点点头:“说。” 蒋石安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我们需要成立一个组织,把上海滩所有的黑帮势力整合起来。就叫中华共进会。秦老板做会长。” 他说完,目光落在秦渡脸上。 秦渡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眸光从微和的缝隙里压过来。 “这样,”蒋石安继续说:“总商会和顾家再想动什么心思,就得掂量掂量了”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秦渡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狭长的眼尾微微一动,眸光在眼眶里缓缓转了个圈。 他知道,自己等的机会来了。 陈梅生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他说,“就这么定了。石安,这事你来配合秦老弟。” 秦渡点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 秦渡走后,书房里只剩下陈梅生和蒋石安两个人。 陈梅生靠在椅背上,端起茶喝了一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石安,你觉得秦渡这个人怎么样?” 蒋石安站在一旁,想了想,说:“聪明,讲义气。” 陈梅生点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蒋石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是太重情了。” 陈梅生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说,”他放下茶杯,“他会为了那个女人……?” 蒋石安没有接话。 刚才有一瞬他看到了秦渡眼里的杀意,尽管他掩饰的很好。他们还只是试探,连那个名字都没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想起月前,他在一份报纸上看到过顾家少夫人的照片,的的确确是个令人惊叹的美人。” “权力和美人,自古以来就是这人世间最好的春药。” 第95章 带你回家 秦渡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陈梅生的亲笔信。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共进会之事,需弟出面主持。我不便公开插手,一切托付。石安可助,听其言,信其人。” 他把信放在桌上,目光转向窗外。 法租界的梧桐树正绿得发亮,阳光透过叶子洒进来,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背上。他原本半阖的眼帘,如蝴蝶振翅般轻轻一颤,随即缓缓抬起,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中华国民共进会要成立了。 会长这个位子,看着风光,可要想坐得稳,得先过两关。 徐宝平。此人盘踞扬州,人称“徐老虎”,青帮大字辈,手下帮众过万。他若不服,共进会就是个笑话。 张仁孝。青帮大字辈元老,辈分最高,门徒遍及军政两界。他若不点头,这个会长就名不正言不顺。 陈梅生不能公开出面。他是沪军都督,是革命党领袖,明面上不能让人说“革命党在背后搞帮会”。所以这两关,得他自己闯。 可怎么闯? 徐宝平是盐枭出身,眼里只有利益。张仁孝是元老,眼里只有规矩。一个要利,一个要脸,怎么同时说服?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只是眉心微微蹙着,像一池静水被风撩起了一丝褶皱。 门被敲响了。 “少爷,有位蒋先生求见。” 秦渡睁开眼睛。那双眸子睁开的一瞬间,所有的恍惚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请。” 蒋石安走进来,依旧是那副样子,他站在门口,目光在秦渡脸上停了一瞬。 每次看见这个人,他都忍不住多看两眼。那张脸生得太过好看,好看得让人心生恍惚,可那双眼睛又冷得让人脊背发凉。这样矛盾的东西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便成了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秦渡没起身,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蒋先生来了,坐。” 蒋石安点点头,坐下,开门见山:“秦老板,陈先生让我来帮你。扬州那位,南通那位,你想好怎么去了吗?” 秦渡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整张脸瞬间生动起来,眉眼间的冷厉被冲淡了几分,多了些痞痞的味道。 “正犯愁。”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懒洋洋的,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徐宝平那个人,吃硬不吃软。张仁孝那个人,辈分太高,我去拜见他,低头是应该的。可低完头,他若不点头,我怎么办?” 蒋石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徐宝平,我去。” 秦渡愣住了。他坐直身子,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蒋石安,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去?” 蒋石安点点头:“徐宝平这个人,我打听过。他手下有个参谋长,叫王祖荣,是我在日本时的旧识。有这层关系,话好说一些。” 秦渡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有胆识。 “那张仁孝呢?” 蒋石安说:“张仁孝,得您亲自去拜访。但去之前,得先办一件事。” “哦?” 蒋石安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张老太爷亲启,落款处盖着一个红红的印章——沪军都督府。 秦渡的眼睛亮了。他伸手拿起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欣赏。 “石安,有心了。” 蒋石安站起身:“我后日启程去扬州。秦大哥,扬州那边办妥之后,我陪你去南通。” 秦渡也站起来。他走到蒋石安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拍在肩上时带着几分力道,却又透着一股子亲昵。 “石安,”他说,声音里带着笑,“事成之后,我请你喝酒。” 蒋石安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走了。 秦渡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荫里。 他想起陈梅生信里的那句话:听其言,信其人。 这个人,不容小觑。 —————— 两日后,扬州。 徐宝平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两颗铁球,转得咯咯响。他五十出头,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双眼睛眯着,却透着精光。他的目光在蒋石安身上扫了一圈,带着几分不屑。 “你一个小年轻,有什么事求我?” 蒋石安坐在下首,不卑不亢。他的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稳稳的:“徐爷,共进会的事,想必您听说了。” 徐宝平哼了一声,手里的铁球转得更快了:“秦家那个小子想当会长,找我点头?” “是。” 徐宝平忽然笑了,笑里带着不屑:“秦渡一个毛头小子,算什么东西?我徐宝平出来混的时候,他还穿开裆裤呢!” 蒋石安不动声色:“徐爷说得对。论资历,论辈分,秦大哥确实比不上徐爷。可有一件事,徐爷想过没有?” “什么事?” “共进会这个会长,秦大哥不当,谁当?” 徐宝平愣了一下。 蒋石安继续说:“陈先生不可能当。他是沪军都督,是革命党领袖,不能让人说‘革命党在背后搞帮会’。刘福彪?资历不够,辈分太低。张仁孝?辈分够,但人在南通,不愿意出山。剩下的人里,谁有秦家的江湖辈分?谁有秦大哥的官面关系?” 徐宝平沉默了。手里的铁球停了下来。 蒋石安趁势说:“徐爷,您的地盘在扬州,在上海没有根基。秦大哥当了会长,对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以后有什么事,他在上海帮您跑腿,您在扬州给他撑腰,两下里互相照应。这不比您自己当那个会长,整天被官面上盯着强?” 徐宝平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些话,是陈梅生让你说的?” 蒋石安摇摇头:“是我自己琢磨的。” 徐宝平忽然笑了。他把铁球往桌上一放,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蒋石安:“回去告诉秦渡,这个会长,他当可以。但有一条,我在扬州的事,他别插手,他在上海的事,我不过问。井水不犯河水。” 蒋石安站起来,抱拳:“多谢徐爷。” —————— 南通,张公馆。 张仁孝的书房里,檀香袅袅。他坐在一张黄花梨的太师椅上,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身素净的长衫,看不出半点江湖气。见秦渡进来,他只点了点头,没说请坐。 秦渡站在门口,阳光从身后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长衫,衬得整个人愈发修长挺拔。那张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青帮后辈秦渡,给张老太爷请安。” 张仁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打量。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坐下说吧。” 秦渡直起身,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坐姿很正,没有半点懈怠。 张仁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共进会的事,我听说了。你想当会长?” “是。” “凭什么?” 秦渡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双手呈上:“这是沪军都督府的公函,请张老太爷过目。” 张仁孝接过来,看了。看完,放在桌上,没说话。 秦渡看着他,目光很稳:“老太爷,晚辈知道,论资历、论辈分,晚辈不配坐这个位子。可陈都督说了,共进会不是帮会的事,是国家的事。国家的事,不能光看辈分。” 张仁孝看着他,目光深沉:“国家的事?” “是。辛亥那年,我父亲和一众帮会兄弟出生入死,打下了江山。可现在呢?民国建起来了,咱们还在江湖上漂着,被人当匪类。”秦渡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老太爷,您甘心吗?” 张仁孝没说话。 秦渡继续说:“共进会这个会长,晚辈当了,不是冲着威风去的,是冲着给咱们帮会兄弟挣个名分去的。以后有什么事,晚辈在前头跑腿,老太爷在后头坐镇。您老人家不用出山,只要点点头,往后帮会的事,就有人替您撑着了。” 张仁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从秦渡进门起,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他。那双老眼里,带着几分回忆的神色。 “你小时候,我见过。”他忽然说,“粉雕玉琢的一个孩子,拿弹弓射瞎了别人的眼睛,你爹抱起来打你屁股,你面上还一百个不服。” 秦渡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嘴角微微弯起:“让老太爷见笑了。” 张仁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透着几分欣慰。 “你小子,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把桌上的信往前推了推:“这封信,我收了。你想当那个劳什子的会长,就去当吧。” 秦渡站起来,又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多谢老太爷!” 张仁孝摆摆手:“起来吧。回去告诉陈梅生,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年。这几年里,他有什么事,尽管说。” —————— 六月底,上海。 黄浦江边,风吹过来,带着腥味和凉意。 秦渡和蒋石安并肩站着,看着江上的船来船往。夕阳把江水染成一片金红,落在两个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石安,这次多亏了你。”秦渡说。 蒋石安摇摇头:“秦大哥客气了。我只是跑跑腿,真正说话的,是您自己。” 秦渡笑了笑,没说话。他看着江面,目光悠远。夕阳落在他脸上,把那层冷厉的棱角融化了几分,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你跟陈先生,是怎么认识的?”他忽然问。 蒋石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日本。他帮我介绍了一个人,那个人后来帮了我很多。” 秦渡点点头,没再追问。 “秦大哥,往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蒋石安说。 秦渡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痞气:“好。以后咱们一起干。” —————— 七天后,中华国民共进会成立大会在上海召开。 秦渡站在主席台上,穿着深灰色长衫,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台下乌压压的人群,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审视,有打量,有不服,也有敬畏。 他当选会长。徐宝平、高士礼任副会长。张仁孝未就职,但点头认可的消息已在江湖上传开。 徐宝平没有来。但送了一份贺礼——一柄宝剑,剑鞘上刻着四个字:“共进同荣”。 张仁孝也没有来。但托人带了一句话:“好好干,别给你爹丢人。” 秦渡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人群。 有那么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离他很远。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就是他爹再也看不到了。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屋顶,越过梧桐树,越过黄浦江,望向北方。 她会为他高兴么? 出事那天,他出门的时候答应过她,会给她带先锋百货的巧克力回来。她最爱吃巧克力了。每次他从码头回来,只要顺路,就会买一盒。她看见那盒巧克力,眼睛就会亮起来。他的青瓷一直是一个吃到好吃的糖果,眼睛就会亮晶晶的小姑娘啊。 可那盒巧克力,他没能带回去。 台下的人还在鼓掌,还在笑,还在说着什么。他听不见了。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北方。 青瓷。 总有一天,我会站在你面前,问问你—— 你愿意跟我走么? 如果你愿意,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带你回家。 第96章 一起打网球 7月初,北平,顾府。 顾言深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穿一件浅灰色亚麻中山装,立领严整,喉结处微微勒出一点禁欲的意味。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上,墨玉袖扣沉静无光。窗外蝉声聒噪,他身上却不见半份暑气,只有那领口与袖间的布料,随着他提笔的动作,落下几道清爽的褶皱。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秘书推门而入,手里捏着一份电报。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少爷,上海急电。” 顾言深抬起头,接过电报。目光扫过几行,停了下来。 “七月一日,青帮、洪帮、公口联合,于上海成立中华共进会,推秦渡为会长……”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没说话。 秘书站在一旁,等候吩咐。 过了好一会儿,顾言深忽然笑了,笑意从唇角漫开,却不及眼底,那双眼仍是凉的,像霜月映着深潭。 “杨秘书,秦渡此人,你怎么看?” 杨秘书斟酌着回答道:“他爹秦啸天,青帮大字辈,辛亥年攻打制造局出过力。” 顾言深点点头。 “还有呢?” 杨秘书抹了把额头的汗,犹豫了一下:“他……与陈梅生关系密切。” 顾言深唇角弯起的弧度又深了几分,笑意从眼尾漫开。 “密切?岂止是密切。他是陈梅生养的一条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杨秘书。 “陈梅生这个人,胆子大,手段毒。他搞这个共进会,明面上说是改进社会、促进共和,暗地里是想是要给自己留一支私兵的。” 杨秘书问道问:“少爷打算怎么办?” 顾言深没回答,只是侧过脸看向窗外阳光从玻璃漫进来,沿着他的肩线一路滑落,那肩是宽的,撑得起任何衣料,腰线却收的利落,整个人靠在窗边,像一柄未出鞘的名剑。 沉默半晌,顾言深转过身来,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 他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不紧不慢的开口说道: “现在是民国了,有约法,有集会结社的自由。我们顾家要是现在就取缔,陈梅生那张嘴,会怎么说?” 杨秘书没敢接话。 顾言深自己说了: “他会说顾震霆压制民权,顾言深对付革命党。说给报馆听,说给外国人听。到时候,我们父子又得被骂。” 他把电报扔在桌上。 “所以,现在不能动。” 杨秘书问:“那……就让由着他们闹?” 顾言深笑了,像猎手看着猎物一步步踏入陷阱,不急,也不躁。 “闹。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闹大了,我才知道谁是鱼,谁是网。另外告诉陈有德密切监视,一旦发现有越轨行为,立即严办,不必请示。” —————— 这日英国公使夫人派人送来一个包裹,打开一看,沈青瓷愣住了。 是一副球拍,还有一条白色的连衣裙。 球拍是红褐色的木框,木质沉实,拍柄上贴着一枚椭圆形的金色商标,拍喉处烫着一行细细的英文。球是白色的,羊毛毡面,针脚细密,装在圆筒形的卡纸罐里。最让她新奇的是那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堪堪过膝,比她平日穿的旗袍短了一大截。料子轻软,像是府绸,又像是上等细麻布,腰线收得紧紧的,裙摆却阔起来。 她拿着裙子在身上比了比,镜子里的自己露出半截小腿,竟有些不习惯。 正看着,外头传来脚步声,顾言慧和顾言殊姐妹俩一前一后跑进来。 “嫂嫂!听说你得了新玩意儿!”顾言慧眼尖,一眼就看见桌上的球拍,扑过去拿起来,“哎呀,这是洋人的网球拍!我在杂志上见过!” 顾言殊也凑过来,拿起那罐球看了看,又看见搭在椅背上的裙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嫂嫂,这裙子……也太短了吧?” 沈青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是打球穿的。” “打球穿的?”顾言慧眨眨眼,忽然一拍手,“嫂嫂,咱们去东交民巷的西绅总会吧!那里有洋人的网球场,我早就想去见识见识了!” 顾言殊也来了兴致:“对呀对呀!叫上大哥,那个地方没有大哥带着,咱们姐妹可进不去,那可是洋人的地盘。” 沈青瓷看着两个小姑子亮晶晶的眼睛,又看看手里的球拍,心里忽然也痒痒的。 “好。”她点点头,“我跟你大哥说一声,咱们明日就去。” 顾言慧欢呼一声,拉着顾言殊跑了,说要赶紧回去准备。 晚上,等顾言深回来,沈青瓷问了一句,他先是有些错愕,随即想也不想的就应了下来。 —————— 次日一早,晨光穿过廊前的槐树,在青砖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沈青瓷站在卧房的穿衣镜前,有些不安地扯了扯裙摆。 裙子穿在身上,比昨日比划时更短了些。月白色的裙摆堪堪过膝,露出一截小腿,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也是公使夫人一并送来的。她转了个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廊下,顾言深已经等着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白色的运动衫裤,料子轻薄,衬得整个人愈发修长挺拔。手里握着两副球拍,一副是他自己的,一副是给她的。阳光从槐树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他肩上、发上洒了细细的光点。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定住了。 她就站在廊下,月白色的裙摆在晨风里轻轻晃着,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头发简单地扎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颊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红晕,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裙摆,又滑回来。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嘴角却弯了弯。 “走吧。”他把那副较轻的球拍递给她,“场子已经让人收拾好了。” 她接过球拍,跟在他身后往外走。走到月亮门时,她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背影。 他的步子迈得不大,像是在等她。 晨光里,那一身白衣白裤,竟让她有些移不开眼。 —————— 球场在西绅总会后园的西侧。 原是块空地,让人平整了铺上红土,四周拉上围网。场边摆着几张藤椅,撑着大大的遮阳伞。伞下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水和点心。两个听差垂手站在一旁,手里捧着雪白的毛巾,随时准备递上来。 沈青瓷第一次来这个地方,踩在松软的红土地上,觉得新奇。她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红土,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围网,像个进了新地方的孩子。 顾言深站在场边,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又弯了弯。 “来,我先教你握拍。”他走过去,站到她身后。 手臂从她身侧伸过来,握住她持拍的手。她的后背几乎贴上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还有淡淡的熨衣水的味道。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带着她调整手指的位置。 “这样……食指分开一点,对。”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平稳。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心里忽然有些慌。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试试自己握一下。” 她点点头,照着他教的样子握住拍柄。他在旁边看了一瞬,点点头:“对了。就是这样。” 然后他开始教她发球。 他先示范给她看。站到场边,抛球,引拍,挥击,动作舒展流畅,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进对面的发球区。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她站在一旁看着,起初只是学动作,后来却慢慢看出了神。 他抛球时仰起头,露出下颌利落的线条,挥拍时肩膀和手臂的肌肉在衣衫下绷紧,又舒展开,整个人像一只拉满又松开的弓。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回头看她,微微喘着气,问:“看懂了?” 她回过神来,脸上微微一热,垂下眼说:“看懂了……你教我打。” 他笑了,绕到她身后,重新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她心跳得厉害。 他的手包着她的手,带着她抛球、引拍、挥击。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手臂要再放松一点……对,就是这样……” 球飞出去,落在网前。 “差一点。”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再来。” 一个球,又一个球。 不知打了多久,她终于能把球发过网了,只是落点全无章法,东一个西一个。他却认真地跑着去接,有时故意接不到,让球从身边过去。 “你让我。”她笑起来,擦了擦额角的汗。 “没有。”他也笑,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球拍,“歇会儿。” 两人走到场边的藤椅上坐下。听差立刻递上雪白的毛巾和温热的茶水。她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出汗,后背的衣裳有些湿了,贴在皮肤上。可她不觉得难受,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红土的气味和她身上陌生的疲乏。她把腿伸直,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空荡荡的球场。 “舒服吗?”他问。 她转头看他。他也靠在椅背上,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平日里那张总是从容自若的脸,此刻多了几分放松的慵懒,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纹路都柔和下来。 她忽然觉得,此刻的他,竟然有点好看。 “嗯。”她轻轻点头,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槐树,“原来打球是这个感觉。” 他没接话,只是转过头来看她。 她坐在那里,月白色的裙摆搭在膝上,露出的一截小腿上沾了些红土。脸颊因为运动泛着浅浅的红,额角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鬓边。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长长地舒了口气。 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水洗过的栀子花,干净,舒展,还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憨。 他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这些日子,他看她穿过绫罗绸缎,戴过珠翠玉珮,在宴会上应对自如,在亲友前温婉得体。可那些都比不上此刻。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汗,裙摆沾了土,坐在他身边,像个小姑娘一样把腿伸得直直的。 他想,能这样看着她真好。 “怎么了?”她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没什么。”他笑了笑,目光却没有移开,“就是看看你。” 她怔了怔,随即脸颊又红起来,别过头去不看他。可嘴角却弯了弯。 风从槐树那边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球场上的白线在阳光下亮得耀眼,远处的围网上停着一只麻雀,歪着头看了看他们,又扑棱棱飞走了。 两个听差垂手站在远处,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她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一天似乎和所有日子都不一样。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再来?”他问。 她看着他的手,又抬头看着他的脸。阳光里,他额角还挂着薄薄的汗,脸颊泛着运动后的微红,几缕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鬓边,衬的那双眼睛越发明亮,整个人仿佛被日光浸透了,鲜活,热烈。 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握住,用力一拉。 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撞进他怀里。他伸手扶住她的肩,低头看着她。那一瞬间,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睛里的自己。 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 她垂下眼,脸颊又烫起来。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把那副较轻的球拍递给她。 “来,”他说,“教你打反手。” 她接过球拍,跟在他身后走进球场。 阳光下,两道白色的身影在红土地上移动着。他的声音不时传来,低沉平稳,带着笑意。她的笑声偶尔响起,清清脆脆的,被风吹散。 远处,顾言慧和顾言殊正结伴走来,远远看见球场上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大哥和嫂嫂……”顾言慧捂嘴笑了。 顾言殊也笑起来,拉着姐姐往回走:“走走走,别打扰他们。” 两个小姑娘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第97章 被“霸凌”了 顾言深正教沈青瓷打反手,远远看见一群人朝这边走过来,他眉头微蹙,将眼底的烦躁压下。 走在最前头那个,穿着一身簇新的白色运动装,留着一撇小胡子,精神奕奕,正是陆军二十七师师长张天临的儿子,张恺之。他来北平有些日子了,求见顾言深好几次,被各种理由拒之门外。顾言深心里清楚得很,他父亲私下联络日本公使的事,早就有人递了消息过来。对这种两面三刀的人,他简直连应付都懒得应付。 “妈的,真麻烦。”顾言深低低地咒骂了一句。 沈青瓷正拿着球拍,听见这话,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她认识他这么久,头一回听他骂人。平日里那张脸总是端着的,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这会儿倒像个不耐烦的普通人。 “这么好笑?”顾言深看了她一眼,眼里也带了点笑意。 她摇摇头,抿着嘴不说话。 那群人已经走近了。 张恺之身边跟着五六个年轻女子,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露着胳膊和小腿,头发烫成卷卷的,披在肩上。她们说说笑笑地走过来,目光远远地就落在顾言深身上。 那目光,怎么说呢,就像是妖精看见了唐僧肉。 “顾少!”张恺之老远就扬起手,快步迎上来,“哎呀,真巧真巧!今儿个怎么有空来打球?” 顾言深点点头,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可那笑意一分也没到眼底:“张公子,好巧。” 张恺之身后那几个女子,打头的的那位是陈家的三小姐,在法国待过三年,回来之后说话总带着慵懒的尾音,她身边站着的是周家的五小姐,纽约学的艺术,还有张家的小姐,在伦敦念的书。 陈家的三小姐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网球裙,裙摆比沈青瓷身上那条还要短上几分,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腿。她上前一步,笑着对顾言深说:“早就听说您球打得好,今儿个可算见着了。” 旁边周家的五小姐,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白色洋装立刻接话:“是啊是啊,顾少的拍子是史雷成的吧,一看您就是常打球的。” 张家的小姐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打量了沈青瓷一眼,目光从她的裙摆掠过去,然后笑了笑,那笑容短的几乎看不出什么意思。 沈青瓷站在一旁,看着这几个女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心里只觉得有趣。她们嘴上说着客气话,可那眼睛都快黏在顾言深身上了,偏偏还要装出一副矜持的模样。 张恺之笑着介绍:“这位是密斯陈,刚从法国留学回来,网球打得特别好。这位是密斯周,从美国回来的……,我们今天约好了,正要下场呢,知道您球打得好,不知道我们有没有这个荣幸,领教一下?” 他说着,期待地看着顾言深。 顾言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沈青瓷,笑了笑,说: “今天怕是不行。” 张恺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怎么?” 顾言深伸手揽过沈青瓷的肩,动作自然得很:“今天我主要是陪我太太打球。你们自己玩吧,我就不打扰你们的雅兴了。” 几道嫉恨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青瓷身上。 沈青瓷今日穿的这条月白色的网球裙,比她平日的旗袍短了些,可跟眼前这几个女子的比起来,简直算得上保守。她站在那里,头发简单地扎着,脸上没化妆,只有运动过后泛起的浅浅红晕。 陈三小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原来是顾少夫人。”她说,语气客气得很,可那目光里分明有东西在转,“少夫人也打球?” “刚学。”沈青瓷笑着点头回应,声音不疾不徐。 周五姑娘在旁边抿嘴笑了一下,低头整理了自己的裙摆。她那裙摆比沈青瓷的短了足足三寸,雪白挺括,一看就是巴黎的新样子。 “那可得好好学,”张家的小姐终于开口,语气温温柔柔的,听不出什么,网球这东西,小时候没碰过,长大了再学,到底吃力些。” 她说完,和陈三小姐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笑了。走出几步,陈三小姐的声音飘过来,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这边听见:“听说头一回下场呢,拍子都不会握。” 周五姑娘回了句什么,听不清,只听见三个人笑作一团,笑声像碎银子一样洒在红土上。 沈青瓷看着她们走远,脸上依旧带着笑,什么也没说。 顾言深的目光从那几个女子脸上扫过,笑意还在嘴角,可那眼睛里的温度,已经凉了几分。 “走吧。”他揽着沈青瓷的肩,转身往球场另一边走,“刚才那个反手,还没学会呢。” —————— 那边厢,几个女子看着他们的背影,一时都没说话。 陈三小姐先开了口:“顾太太……看着挺朴素的。” 周五姑娘接话:“可不是。那种旧式的女子,估计连英文都不会说。” “可她长得真好看呀,我从来没见过比她更好看的人了。”旁边一个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的黄衣女子突然开口道。 陈三小姐瞥了她一眼,笑了笑:“长得好看有什么用?顾家那样的门第,光好看可不行。要的是能撑得起场面的人。” “就是。”周五姑娘点头点头,“咱们留过洋的,见过世面,跟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能一样吗?” 几个人说着,声音渐渐大起来。 张恺之站在一旁,听着她们的话,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心说姑奶奶们,咱实在不行买个镜子照照呢,碰瓷也不能碰顾少夫人的瓷啊,他心里清楚得很,顾言深那态度,分明是连应付都懒得应付。可这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得罪人。 “行了行了,”他打圆场,“咱们打球去,打球去。” 几个女子这才往另一个球场走去。走了一段,张家小姐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球场上,那两道白色的身影正站在一处。顾言深站在沈青瓷身后,正握着她的手教她挥拍。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笼着一层淡淡的金边。 张家小姐看着,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想起刚才顾言深说的那句话,“今天我主要是陪我太太打球”。 陪太太打球。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这身精心准备的网球裙,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旁边周五姑娘还在说着什么,她没听进去。 远处的球场上,沈青瓷的球又没发过去,顾言深笑着说了句什么,她也笑了,那笑声远远传来,清清脆脆的。 张家小姐收回目光,跟着同伴们走向自己的球场。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那位顾少夫人,好像从头到尾,都没多看她们一眼。 不是故意不看,是真的没放在心上。 第98章 四郎探母 约莫一个星期以后。 因着顾老太太爱听戏,顾夫人便在广和楼定了特厢。下午的戏刚开场,谭鑫培的《四郎探母》才唱到“坐宫”。那嗓子一亮出来,满堂喝彩。 顾家的包厢在二楼东侧,是广和楼最好的位置。推开雕花的木格子窗,正对着戏台,既不近得呛烟,也能将整个戏台尽收眼底。包厢里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八仙桌,桌上放着几碟点心。豌豆黄、芸豆卷、杏仁豆腐,还有一壶刚沏好的龙井。 顾老太太歪坐在靠窗的软榻上,穿着一身铁灰色的宁绸大褂,瞧着素净,可那料子在阳光下,泛出暗沉沉的光来,领口别着一枚羊脂玉的平安扣,手里捻着一串檀木珠子,眯着眼听戏。她身后站着一个穿青缎子短衣的丫鬟,手里拿着把团扇,轻轻给她扇着风。 顾夫人坐在老太太下手,一身玫瑰紫绣兰草的纱旗袍,料子轻薄透气,领口和袖口镶着细细的牙色滚边。她一边听戏,一边照看着老太太的茶盏,时不时添上一回。 沈青瓷和几位嫂子、小姑,并三房的两个婶娘,围坐在另一侧。桌上摆着各色点心,几个年轻的说笑着,手里拿着纨扇,时不时往嘴里送一块点心。 沈青瓷今日穿的是一件淡青色暗花罗的旗袍,料子是苏州来的,薄得像蝉翼,隐隐透出里面藕荷色的衬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翡翠别针,水头极好,绿得像一汪春水。乌发挽成圆髻,只簪了一支碧玉簪,耳朵上是一对珍珠耳坠,不大不小,刚好在腮边轻轻晃着。 她端着一盏茶,听顾言慧说着什么,唇角微微弯着,眉眼间全是温婉的笑意。 满室的珠光宝气,她却偏偏是最素净的那个。可越是素净,越是让人移不开眼。 几个嫂子小姑坐在她旁边,穿着也是时兴的款式。鹅黄、淡粉、浅碧,各色纱旗袍,手腕上戴着翡翠镯子、珍珠链子,发髻上簪着点翠的首饰,一个个花团锦簇。可她们围着沈青瓷说话,反倒像是绿叶衬着那朵最清雅的花。 “嫂嫂,你尝尝这个豌豆黄,他们家的做得最细。”顾言慧把一碟点心推过来。 沈青瓷笑着拈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点点头:“是比别家的细腻。” 正说着,门帘外头有了动静。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管事走进来,在顾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顾夫人点点头,那管事便退了出去。 顾夫人侧过身子,凑在老太太耳边,压低声音说:“老太太,隔壁有位陈太太,说是交通部次长家的女眷,想过来给您请个安。” 老太太眯着眼,手里的檀木串子停了停,眼睛还看着戏台:“陈次长?新调到部里那个?” “是,您记性真好,上个月刚上任的。”顾夫人笑着接话。 老太太点点头,声音不高:“既是官亲,让她过来吧。” —————— 隔壁包厢里,陈夫人正侧着身子听戏,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瞥着门口。 她今日穿着一身新做的香云纱旗袍,酱紫色,料子是好料子,可这个颜色到底显老气,衬得她那张脸越发蜡黄。脖子上戴着一条珍珠项链,每一颗珠子都有小指尖大,是老爷特意从琉璃厂给她买的,花了不小一笔。她原想着今儿个能撑撑场面,可这会儿坐在包厢里,总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 她托人递了话上去,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那位老太太肯不肯见。 一旁的陈三小姐见她这副模样,心里老大不痛快。 她今日特意穿了件新做的洋装。淡粉色纱裙,裙摆及膝,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腿,腰上系着一条同色的缎带,打个蝴蝶结。头发烫成时兴的卷儿,披在肩上,用一条细细的发带拢着。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坠着一颗宝石,亮闪闪的。 这是她在法国留学时最时兴的款式,回来后还没舍得穿几回。今儿个是头一回穿出来。 她见母亲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开口:“妈,您至于吗?不就是个老太太吗,您也是次长夫人,怕她做什么?” 陈夫人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你懂什么!那是顾家的老太太,顾言深的亲祖母!这北平城里,谁见了不得客客气气的?” 陈三小姐撇撇嘴,还想说什么,被陈夫人一眼瞪了回去。 这时,门帘外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青缎子短衣的丫头站在门口,福了福,脆生生地说:“陈太太,老太太请您和小姐过去说话。” 陈夫人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她站起身,却觉得腿有些软,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 她拉着陈三小姐,跟着丫鬟身后走了过去。 走到包厢门口,丫鬟打起帘子。 帘子一掀起来,一股幽香扑面而来。陈夫人只觉得自己的汗毛孔都张开了,舒服的几乎要打个激灵,那不是寻常的脂粉香,是沉檀,茉莉,薄荷的香味都收进了冰里,混在一起的味道,淡雅得很,却让人一下子清醒过来。 陈三小姐跟在母亲身后,一步跨进去,整个人就愣住了。 满屋子的珠光宝气,是让人看一眼就知道是一辈子也够不着的富贵。 可陈三小姐还是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淡青色的旗袍,乌发挽成圆髻,只簪了一支碧玉簪,耳朵上是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满屋子的锦绣,她却是最素净的那个。 可就是这份素净,把所有的富贵都比了下去。 那张脸可真白啊,白的透亮,眉眼如画,唇角微微弯着,正在听旁边的人说话。她的目光轻轻掠过门口,在陈三小姐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就这一瞬,陈三小姐忽然觉得,自己这身精心准备的洋装,这满头的卷发,这条细细的金链子,都变得可笑起来。 “婉瑜!”陈夫人拽了她一下。 陈三小姐回过神来,跟着母亲紧走两步,在距塌前三步处站定。 陈夫人深深福下去,声音恭敬得很:“给老太太请安。” 陈三小姐跟在母亲身后,也跟着行礼。可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行礼上。 老太太的目光从陈三小姐脸上扫过,面上看不出喜怒,只点了点头,声音不高:“起来吧。” 陈夫人直起身,却不敢直腰,微微上前半步,陪着笑说:“早该来给老太太请安,只是刚来北平,诸事缠身,拖到今日,实在失礼。” 老太太“嗯”了一声,没接话。 陈三小姐站在母亲身后,低着头,却忍不住偷偷抬眼。 沈青瓷正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优雅得像一幅画。 陈三小姐忽然想起,刚回国时,父亲说给她在北平相看人家,她还不屑一顾。凭自己的相貌,凭自己留过洋的见识,这北平城里的公子哥,哪个不得捧着她?张恺之那样的,他父亲还是陆军的师长呢,见了自己不也是百般殷勤? 可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跟这间包厢里的人,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 尤其是那个人,她是顾言深的妻子,听说顾言深爱极了她。 她想起顾言深。 那个对她不假辞色的男人。 忽然觉得那天的自己很可笑。 —————— 出了包厢,陈夫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下了楼,她才敢直起腰来,拉着陈三小姐的手说:“今儿这一面,比你爹跑半年部里都管用。” 陈三小姐没接话。 台上的谭鑫培正唱到那句:“我好比那笼中鸟有翅难展……” 鸟字一出口,先是一个往上挑的小弯儿,像鸟扑棱着翅膀要飞,可紧接着一个下坠,生生的又把人拽了回来,就这么一句,把杨四郎困在番邦十几年的憋屈,想飞飞不起来的无奈,全唱了出来。 陈三小姐跟着母亲往外走,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挂着湘帘的门。 门帘轻轻晃着,什么都看不见了,门帘后的沈青瓷听着听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第99章 戏散了 戏开场有一会儿了。 广和楼的“官座”包厢分列两侧,中间隔着雕花的木栏,抬眼能望见对过,伸手却够不着。这距离最是曼妙——看得清眉眼,却听不见私语,恰到好处的社交分寸。 东首的包厢里,顾老太太正歪在软榻上,眯着眼听戏,手里的檀木珠子一颗一颗捻着。沈青瓷坐在靠窗的位置,刚刚才平复了心绪,眼角还残存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她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戏台上。 顾言慧又跑过来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她微微点头,唇角弯了弯,那笑容淡得像一缕烟。 西首包厢的帘子忽然挑了起来。 打头进来的正是载灃。 他今日穿了件淡粉色的亮纱长袍,料子极薄,能隐约看见里头白汗衬的领口。外头套了件月白色的马褂,干干净净的,衬得那张脸愈发如珠如玉。领口的扣襻上,挂着一枚小小的白玉平安扣,那玉的油润一看就是老物件,不知传了多少代。袖口挽了半寸,露出一截白布衬袖,雪白雪白的。拇指上套着一枚翡翠扳指,水头极好,绿得像一汪春水。 他摇着一把湘妃竹的扇子,嘴角噙着三分笑意,一双桃花眼自带风流。身后跟着几个公子哥儿,说说笑笑的,一进来就把整个西厢的气氛都带活了。 他先不着急落座,而是侧过身子,对着东首的顾家女眷点了点头。那姿态既不失礼,又带着几分亲昵,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顾太太看见了,轻轻“嗯”了一声,凑在顾老太太耳边说:“老太太,对过是载灃那个浑小子。” 老太太眯着眼瞧了瞧,脸上露出慈爱的笑意:“这个猴儿,好一阵子不见他家去了。” 西厢的几个小姑娘,本是在说笑的,这会儿却都安静下来,一个个脸上飞起红云,眼睛却忍不住往那边瞟。那样风流俊俏的人物,谁不多看几眼? 就连隔壁厢那位留过洋的陈三小姐,也忍不住抬头看了好几眼,手里的纨扇都忘了摇。 可载灃这会儿,哪里还有心思听戏。 他手里拿着那把湘妃竹的扇子,一下一下敲着手心,目光从雕花木栏的缝隙里,悄悄往东厢那边掠了一眼。 就一眼。 他就看见了沈青瓷。 她坐在窗边,微微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眼角似乎还残存着一丝红。那红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看出来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她眼圈怎么红了?谁给她气受了? 他收回目光,面上还挂着那三分笑,可那扇子敲手心的节奏,却乱了一拍。 旁边周家的少爷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东厢看了一眼,立时眼睛都直了。 “哎哟喂,”周少爷压低声音,那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痴迷,“那位就是顾少夫人?我的天,长得跟水豆腐似的,嫩得能掐出水来。怪不得顾言深护得那样紧,要是我得了这样的美人,我我也……” 话没说完,他就住了嘴。 载灃的目光扫了过来,那双桃花眼里的温度一寸寸冷了下来,像是看着一个将死之人。 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风流公子的模样,只剩下一片冰凉。 “你不想活命了,”载灃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不要连累了别人。” 周少爷愣了一下,随即脸都白了。他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那可是顾言深明媒正娶的太太,是顾家的少夫人,是他能随便议论的吗? “二、二爷,我我我……我就是随口一说……,说着一巴掌扇在自己的嘴上,“啪”的一声脆响。 载灃没再看他,把目光收回,重新落在那把湘妃竹的扇子上。 周少爷讪讪地闭了嘴,再也不敢往那边看一眼。 旁边几个公子哥儿也收了声,西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飘过来。 载灃坐在那里,修长白皙的手里攥着那把扇子。 他心里一阵烦闷。 想再看一眼,又死死忍住了。那雕花木栏隔着,那边的人不会知道他在看。可他不敢看。再看一眼,他怕自己心里的那点念想会跑出来。 帘子外头,谭鑫培正唱到最后一句: “四郎啊四郎,你,你,你……………好糊涂。” 那拖腔婉转凄凉,满堂喝彩。 载灃坐在那里,忽然心里一阵恻然。 糊涂。 他想起老祖宗说他:你这个猴儿,聪明是真聪明,糊涂也是真糊涂。 是啊,他聪明得很,知道什么人该亲近,什么人不该招惹。他也糊涂得很,明明知道不该,却偏偏管不住自己那颗心。 可糊涂又如何呢? 哪怕糊涂一辈子,他也甘愿。 戏散了。 天色渐渐地昏黑了,天上的亮星东一颗西一颗地冒出来,挂在广和楼飞翘的檐角上。 东厢里,顾老太太慢慢坐直了身子,把手里的檀木珠子往腕上一绕。有丫鬟上前扶着,她这一站,满屋子的人都跟着站起来。 顾夫人上前替老太太理了理衣襟,几位嫂子小姑也都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沈青瓷站起身,把那件薄纱的披肩搭在臂弯里,跟在顾夫人身后往外走。 她走到门口时,忽然顿了一下,目光似乎往西厢那边轻轻扫了一眼。 只一眼,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 然后她垂下眼,跟着众人出了包厢。 载灃看见了。 他一直看着那边,从她们站起来,到她们走到门口,到那个人消失在帘子后面。 他看见了那一瞬的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也许只是他的错觉。可那一瞬间,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花。 “二爷,咱们也走么?”跟班凑过来问。 载灃摇摇头,声音有些闷:“再等一炷香。” 跟班愣了一下,不敢多问,退到一边。 楼下,广和楼的老板亲自送到了门口。 顾家的几辆黑色汽车已经等候许久,丫鬟扶着顾老太太上了头一辆,顾夫人和沈青瓷上了第二辆,几个小姑挤在第三辆上,叽叽喳喳地说笑着。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启动,驶进夜色里。 戏院里面的人才陆陆续续出来。 载灃站在西厢的窗前,看着那几辆车消失在街角。楼下的喧嚣他听不见,楼上的灯影落在他身上,可不知怎得,就让人觉得,这人的身后,空的只剩影子。 跟班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载灃才转过身,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走吧。” 他摇着那把湘妃竹的扇子,下了楼。淡粉色的袍子在灯影里晃着,那枚白玉平安扣在领口轻轻晃动。 走到门口,他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天。 东边那颗最亮的星,正挂在天上。 广和楼的伙计们还在忙着收拾,茶房端着托盘穿梭,有客人还在门口寒暄。载灃从人群里穿过,那些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车驶进夜色里,载灃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那些光忽明忽暗,映在他脸上,把那层惯常的风流笑意照得有些恍惚。 第100章 为什么是我啊 回了顾府的院子,暑气已经消了大半。 阿沅端了一把藤椅放在长廊下,廊角摆着冰盆,丝丝凉气漫开来,混着晚风,说不出的舒坦。沈青瓷便躺在藤椅上,闲望着天上的银河,静静地乘凉。 人心一静,微微的晚风就格外分明起来。院子里的栀子花正开着,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熏人欲醉。廊下的灯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笼着她,把她整个人都罩在一层柔柔的暖意里。 沈青瓷望着天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秦伯母的生辰快到了。 往年这个时候,她总是早早地就开始准备。绣一对枕套,或者做一双软鞋,亲手绣上几朵兰草,秦伯母每次收到都欢喜得跟什么似的,拉着她的手说:“还是我们青瓷最贴心。” 她想给秦伯母绣点东西,托人带去。可托谁呢? 载灃倒是合适,可他那日说的话,会不会只是客套?况且又没什么交情,她这样麻烦人家,会不会太不知分寸了些? 沈青瓷想了又想,心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 晚风吹过,花香也飘了过来。她的眼皮渐渐沉了,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也慢慢散了,就这样沉沉的睡了过去。 顾言深忙完公务回到院子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 长廊下,藤椅上,沈青瓷侧身躺着,睡得正香甜。 乌发散开了,铺在藤椅的扶手上,像一匹上好的绸缎。那张脸朝着里侧,半边隐在阴影里,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长长的睫毛。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见她嘴角微微弯着,颊边漾出一颗小小的梨涡,不知在做什么好梦。一缕碎发被汗水沾湿了,他伸出手,轻轻地替她拨开。 她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脸颊上飞起两朵红云,慌慌张张地翻身坐起来。藤椅在她脸上压出了一道印子,红红的。她揉着眼睛,那印子随着她的动作一皱一皱的,可爱得紧。 “你……你回来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软的,糯糯的。 顾言深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嗯,刚回来。”他站起身,“进去吧,别贪凉。” 沈青瓷点点头,跟着他进了屋。 两个妈妈提着提盒进了院子,在廊檐下停住了。院子里伺候的嬷嬷接过来,提着进了正厅。 正厅里,灯已经点上了。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线柔柔地洒下来,照着花梨木的圆桌。阿沅正摆着碗筷,见他们进来,福了福身。 “少夫人,摆饭吧?” 沈青瓷点点头。 阿沅在圆桌上放了两双筷子,打开提盒,将菜端上桌。一道清炖牛肉,一道清炒豌豆苗,一道芝麻盐拌豆腐,两小碗白米饭。米粒细长,晶莹透亮,是今年新下来的京西稻。 顾言深看了一眼,笑道:“会不会太清淡了?” 沈青瓷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夏天吃素菜才舒服,不然满肚子油腻。”她夹了一筷子豌豆苗,放进他碗里,“你快点坐下吃饭吧。” 顾言深也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 沈青瓷看着他吃,忽然问:“怎么这几日回来得这样晚?” 顾言深咽下嘴里的饭,笑了笑:“事情多。”他顿了顿,“下次你饿了就先吃,不用等我。” 沈清瓷摇摇头,夹了一块牛肉放进自己碗里:“那可不行。总一个人吃饭,有什么意思?” 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没看他。可那话里的意思,他却听懂了。 吃完饭,顾言深去了书房。他这几日确实忙,案上堆着好些未处理的公文。沈青瓷泡了一壶清茶,放在他手边,又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那日自西绅总会回来之后,他偶尔提及的一本书,过不了几日,这本书便出现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书页间夹着一张小小的纸笺,上面是她用工整的小楷写的几行字。是这本书的相关背景,还有一些简短的评述。 他低头处理公文,她也低头看书。书房里安静得很,只有偶尔翻书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顾言深抬起头,看向沈青瓷。 她低垂着脖颈,那一截雪白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眉眼温柔。书本摊在膝上,看得入了神。 “青瓷。”他换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些许,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此刻紧紧锁住她。 沈青瓷抬起头,看向他。然后她听见他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却又不容质疑的语气,低低的说: “给我生个孩子吧。” 沈青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孩子?那意味着更深的羁绊,更无法分割的联系。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顾言深没给她思考或拒绝的时间,俯身,吻住了她微张的唇。 琉璃灯盏的光晕,将两人纠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模糊而动荡。 沈青瓷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 是为了这无法自主的命运?还是为了那再也回不去的过往?又或是为了心中那理不清的、对这个强势的男人日渐滋生的、连她自己都害怕的复杂情愫? 她不知道。 顾言深尝到了泪水的咸涩。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将她打横抱起,走向里间那张雕花大床。 夜深了。帐幔垂下来。 情到深处,沈青瓷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偏过头,对着顾言深近在咫尺,肌肉紧绷的肩膀,狠狠地咬了下去! “呃——”顾言深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沈青瓷松开口,肩膀处留下了一个清晰的齿痕,隐隐渗出血丝。 她仰着脸,泪水终于决堤。 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充满了破碎的、激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与质问。 她看着他,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和浓重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心肺里挤出来: “顾言深……为什么是我啊……?”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委屈与不解。 顾言深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更深地吻住了她。 她闭上眼,所有的哭腔与质问被堵了回去,化作破碎的呜咽。 第101章 闹起来了 第二天醒来,沈青瓷伸手摸了摸身侧,已经凉了。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整个人清醒了些。忙唤来阿沅,洗漱更衣,换了件家常的月白竹布褂子,头发随手挽了个髻。 “阿沅,”她坐到梳妆台前,一边对镜理了理鬓发,一边问,“我绣花的绷子呢?” 阿沅正给她倒茶,听了这话愣了一下:“我怕弄脏了,拿一块手巾盖着移到楼上去了。”她端着茶走过来,“大清早的,您问那个做什么?” 沈青瓷接过茶,放在桌上:“你别问了,快把它给我找出来,我有用。” 阿沅还想劝:“吃了饭再拿吧,急什么?” 沈青瓷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撒娇的软糯:“好阿沅,这会子我就等着做,你去拿吧。” 阿沅没法子,只好上楼去。沈青瓷忙洗了手,又将丝线、花针一起放在小茶几上。等阿沅把绣花绷子拿来,她便迎着窗子摆好,自己茶也没喝,赶着就去绣花。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正好,照在那块月白的绸子上,照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她一针一针地绣着,那针脚细细密密,匀匀称称,一看就是下了功夫学的。 一鼓作气,便绣了两个钟头。 这会子烈日当空,渐渐热了起来。院子里几棵树,浓浓的绿荫覆住了栏杆,树影子一动不动,像是被晒化了似的。芭蕉荫下,几只锦鸭都伏在草上睡着了,连翅膀都懒得扇一下。满院子静悄悄的,只有蝉鸣声一阵一阵地响着。 沈青瓷低着头,临着南窗绣花。有时一阵清风从树荫底下钻进屋里来,带着丝丝凉意,惬意的很。 阿沅在一旁催了好几次用饭,她都说不急。直到阿沅第三次来催,她才笑着停了针,举起手,将针往头发上一插。 “好了好了,这就吃。” 话音刚落,只听门外有人说道:“嫂嫂在么?快去母亲屋子里看看吧,三姐姐闹将起来了!” 说着,一掀帘子,就走进房来。正是顾言慧,跑得气喘吁吁的,额角上还挂着汗。 阿沅忙让进屋来。 沈青瓷问道:“怎么了?慢慢说。” 顾言慧喘了口气,急急说道:“还不是三姐姐那桩婚事!跟段家公子闹起来了,母亲压都压不住,让我赶紧来请您过去!” 沈青瓷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问道:“到底为的什么事?你说清楚些。” 顾言慧便一五一十说了。 原来三小姐顾言殊的未婚夫是陆军总长段延宗家的公子,这位段总长,虽然也有几房姨太太,无奈都是瓦窑,左一个千金,右一个千金,一直到了不惑之年,才添了一位少爷,单名一个瑜字,段家对于这位少爷是怎样的疼爱,也就无待赘言。不过段总长到底是行伍出身,觉得这样疼爱,非把儿子弄成废物不可,于是一到十八岁就把他送去了德国。时光容易,两年前段公子回了国,并且跟亲梅竹马的的顾家三小姐订了亲,却不想在月前的一次演讲大会上认识了一名女学生。二人一见钟情,私下里多有来往。 几天前的宴会上,段公子喝醉了酒,当着众人的面说,他喜欢的人,也就是那个女学生,除了家境比不过顾言殊,别的地方样样强过顾言殊。 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到了顾言殊的耳朵里。 顾言殊那个脾气,哪里忍得下这个?当下就闹了起来,说要跟段家退婚,再不往来。 沈青瓷听到这里,哪里还能坐得住。 她太知道顾言殊的脾气了。那丫头看着娇娇柔柔的,骨子里却倔得很,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这一闹,有理也会变成没理。亲戚做不成事小,影响两家的关系事大。 要知道,段家可不是一般的人家。陆军总长段延宗,在军中资历极深,威望极高,他手下的军官和学生遍布。那是真正跟着顾家打天下的人,就是公公顾震霆,也要礼让三分。 这门婚事要是黄了,顾家和段家的关系必然受损。往后在军中多少事都要受影响。 难怪顾夫人要让顾言慧来叫自己。 沈青瓷站起身,对阿沅说:“快,把我那件见客的衣裳拿来。” —————— 沈青瓷换好衣裳,赶到顾夫人的院子,还没进门,就听见顾言殊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尖尖的,带着哭腔: “断绝关系就断绝关系!有什么了不起的!” 沈青瓷快步走进去。 屋里已经乱成一团。顾夫人坐在上首,脸色铁青,手里的茶盏放在桌上,却一口也没喝。五姨太也就是顾言殊的生母,正拉着段公子的胳膊,满脸堆笑地说着软话: “阿瑜,别生气,别生气。我们三小姐她还没脱小孩子气,你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那位段公子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纺绸西装,生得倒是周正,可此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又是羞又是恼。他一甩袖子,想挣脱五姨太的手,又不好用力,只能站在那里,气鼓鼓地说: “五姨娘,您看看她对我是怎么样?我对她又是怎么样?” 五姨太连连点头:“我都看见了,完全是她没理。回头她父亲和大哥要是问起来,我让她大哥说一说她,我想她大哥的话她还是听的。” 段公子冷笑一声:“那也不必。反正是我的不是,我以后避开她。和她不见面,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话音刚落,只见顾言殊端着一个红漆小皮箱,气冲冲地从里间跑出来。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纱旗袍,头发有些乱,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了很久。她跑到段公子面前,把箱子往茶几上一放,“啪”的一声打开箱盖,拿出几叠用彩色丝线束着的信封,往段公子面前一摔。 那些信,都是段公子在德国留学时寄给她的。一封一封,都用丝线束得好好的,看得出她平日里有多珍视。 段公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不保留,把它烧了便是,何必退还。 顾言殊冷笑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你要烧,自己拿回去烧!” 段公子看着那些信,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听见顾言殊低低的抽泣声。 沈青瓷站在门口,看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这两人,分明是被人挑拨离间了。 那女学生的事,只怕也没有那么简单。段公子的醉后之言,未必当得真。可传到顾言殊耳朵里,就变了味道。顾言殊这一闹,段公子脸上挂不住,脾气上来,这关系就越闹越僵。 她不再犹豫,快步走过去,伸手按住顾言殊的肩膀。 顾言殊正气得发抖,忽然感觉肩上一沉,回头一看,是沈青瓷。 “嫂子……”她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找到了依靠,一头扎进沈青瓷怀里,委屈地哭了起来,“嫂子,你听听他说的那些话……我、我……” 沈青瓷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说:“好了好了,不哭了,嫂子知道了。” 她一边安抚顾言殊,一边对五姨太使了个眼色。五姨太会意,赶紧过来扶住顾言殊,把她带到旁边坐下。 沈青瓷转过身,看向段公子。 段公子自她进门就看见了,只是没好意思开口。这会儿她转过身来,两人目光一对,他只觉得心里一震,脸上腾地红了。 他只在婚礼那天见过沈青瓷一面。当时满堂宾客,他只远远看了一眼,心里就暗叹,难怪顾言深那样的人物,会娶她。这会儿近了看,更觉得那张脸美得让人不敢直视,偏生又是那样温和的笑容,让人想发脾气都发不出来。 沈青瓷上前两步,在距离他三四步的地方站定,微微欠身,笑着说: “这位就是段公子吧?久仰了。” 段公子忙不迭地还礼,声音都比刚才低了几分:“少夫人客气了。” 沈青瓷看了看旁边那些散落的信,又看了看他,语气温温柔柔的,像是拉家常: “常听三妹妹提起你,说你二人自小一起长大,你对她多有照顾。她还说你是个心思磊落的人,重情重义。我听了,心里也替她高兴。” 段公子的脸更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青瓷继续说:“今天的事,我也略有耳闻。我想着,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不然你二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哪能说翻脸就翻脸?” 她顿了顿,看了看那边还在抽泣的顾言殊,又回过头来,笑着说: “段公子不如先回去歇歇。我来劝劝她。小儿女哪有不磕磕绊绊的?别让长辈跟着上火才是正经。” 段公子站在那里,心里又是羞又是愧。 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气话,想起顾言殊摔信时那双哭红的眼睛,想起五姨太拉着自己赔不是的样子。再看看眼前这位顾少夫人,温温和和的,没有一句责备,却让他觉得自己做得实在不像话。 他低下头,拱了拱手,声音低低的: “少夫人说得是。是我太冲动了……打扰了。” 他顿了顿,又说:“下次再来给长辈们请安。”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信还散落在茶几上。 他想说点什么,终究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他一走,五姨太立刻松了口气,拉着沈青瓷的手,千恩万谢:“少夫人,多亏了你!多亏了你!不然这事儿可真没法收场了!” 顾夫人也放下手里的茶盏,脸色缓和了些,却还是带着怒气,指着顾言殊说:“你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 沈青瓷走过去,轻轻点了一下顾言殊的脑门,低低说了句:“你啊。” 顾言殊抬起头,嗓子已经哽了,不知不觉,在脸上坠下两行泪珠。 沈青瓷看见这种情形,心里未免软下大半截,对顾夫人说道:“母亲,我带她回我院子说说话。让她静静,您和五姨娘也消消气。” 顾夫人点点头:“去吧。好生劝劝她。” —————— 回了沈青瓷的院子。 顾言殊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沈青瓷拿了帕子给她擦脸,她也不动,就那么坐着。 沈青瓷不再说话,就坐在旁边静静地陪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顾言殊才抬起头,红着眼睛问:“嫂子,你是不是也觉得是我错了?” 沈青瓷看着她,反问了一句:“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闹?” 顾言殊咬着嘴唇,眼泪又涌上来:“他……他说他喜欢那个女学生,说她样样比我强……” 沈青瓷点点头:“那你信吗?” 顾言殊愣了一下,没说话。 沈青瓷继续说:“你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比我清楚?酒后的醉话,当得真吗?” 顾言殊的眼泪又掉下来:“可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的……” 沈青瓷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言殊,我问你一句话,你要想好了再答。” 顾言殊抬起头,看着她。 沈青瓷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想嫁给段公子吗?” 顾言殊愣住了。 沈青瓷不等她答,继续说:“你要是不想嫁,那咱们今天就闹到底。让顾家和段家彻底翻脸,这婚退定了。以后你嫁谁,你自己选。” 顾言殊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青瓷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由得放软了些: “可你要是还想嫁他,就不能这么闹。今天的事,传出去,是你没理。往后就算结了婚,这个疙瘩还在,日子要怎么过。” 顾言殊低下头,彻底不说话了。 沈青瓷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温柔得像一阵风: “言殊,咱们这样的人家,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牵一发,动全身。你跟他闹翻了,你爹和你大哥不见得能站到你这边。他们要考虑的事太多,最后你还是要嫁过去,你说你图什么。” 顾言殊的肩膀抖了抖。 沈青瓷继续说:“你与其怪他,怨他,都不如先静下来想一想。你要的是什么?” 顾言殊抬起头,眼泪汪汪地问:“嫂子,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沈青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 “你先要想明白一件事,他说的那些话,伤了你,可你闹这一场,也伤了他。你们扯平了。往后你要是还想跟他过,就不能再提这件事,也不能因为这件事再跟他闹。你要站在他这边,让他觉得,你是跟他一条心的。” 顾言殊瞪大了眼睛:“可是明明是他……” 沈青瓷按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低的: “嫂子知道你受委屈了,太太也知道,五姨娘也知道,可他终究是你的未婚夫,是你往后要共度一生的人。你这样在人前伤他的面子,跟他对着干,只会把他推得更远,就连公爹和你大哥也只会觉得是你不懂事。” 顾言殊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沈青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软了一下。这丫头,说到底还是一根筋,不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她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 “言殊,你要先放下对他的期待,对感情的期待。” 顾言殊抬起头,愣住了。 沈青瓷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你要明白,感情是流动的。今天他喜欢你,明天他也可能喜欢别人,这都是说不准的事。可只要顾家还在,你爹和你大哥还在,他翻不过天去。” 顾言殊的眼眶又红了。目光怔怔地看着沈青瓷。 “你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把自己照顾好了,把自己活明白了,别人才会把你当回事。”沈青瓷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要做的,是他的妻子,不是他的爱人。” 顾言殊的眼泪又落下来,可这一次,她没有出声。 沈青瓷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窗外的蝉声一阵一阵地响着,屋里安静得很。 过了很久,顾言殊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嫂子,你说的这些,我好像……有点懂了。” 沈青瓷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第102章 段公子的心上人真“清高” 夜色深了,顾言深推门进来的时候,沈青瓷正靠在软榻上翻着一本闲书。他解了外袍随手搭在衣架上,走到她身边坐下,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意。 “今天的事,我都听说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几分沉。 沈青瓷抬起头,合上书,没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顾言深眉宇间压着一丝不悦:“那个女学生,让段家自己处置了就是。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顾家和段家的亲事不能出半点岔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处置一个人不过是拂去案头的一点灰尘。 沈青瓷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 “不能这么办。” 顾言深微怔,看向她。 她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温软,却字字清晰:“你想想,段公子是段家的独苗,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他若是真心护着那个女学生,不管是谁动了手,他面上不说什么,心里能不惦记?” 顾言深皱了皱眉,似在思量。 沈青瓷又道:“推远了段公子,才是推远了整个段家。眼下这节骨眼上,何必因小失大?”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他:“这事交给我,我来处理,保管妥妥帖帖的,不让你操心。” 顾言深看着她,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伸手揽过她的肩,轻轻拍了拍,像是把一桩心事交给了最放心的人。 “好,听你的。”他低声说,语气里是难得的松弛。 —————— 午后两点,汽车从铁狮子胡同驶出来。 车身乌黑锃亮,是今年春天刚到的那辆福特。司机穿着白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稳稳地把着方向盘。后座车窗半开着,风灌进来,把顾言殊鬓边的一缕碎发吹得轻轻飘着。 她靠着车窗,手里捏着那柄兰花团扇,一下一下地扇着。街两边的槐树绿得发亮,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嫂子,今儿个真热。” 沈青瓷靠在后座上,手里是她那柄檀木扇,没扇,只拿在手里轻轻拍着膝盖。 “到了地方就不热了,那儿有冰,再忍忍。” 顾言殊“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这条路,她太熟了。 车过了前门,往西一拐,钻进廊房二条。 街面不宽,两边的铺子挨得紧,招牌压着招牌。卖绸缎的,卖茶叶的,卖古玩的,一家挨一家。有几个光膀子的孩子在街边跑,看见这辆黑漆漆的轿车,停下来指着看。 车在一扇门前停下。 门不大,檐下挂着那块匾,她从小看到大的—— 德源兴 司机下来拉开车门,热浪呼地一下涌进来。沈青瓷扶着阿沅的手下车,脚踩在青石板上,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 还没进门,帘子已经掀开了。 “少夫人,三小姐,快请进,快请进!” 迎门的伙计,二十出头,瘦瘦的,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 进了店铺,凉气扑面而来。 顾言殊忍不住轻轻舒了一口气。 里头和外头,永远是两个世界。紫檀木的插屏,雕着缠枝莲,镂空处透出后面的光。转过插屏,那间不大的厅,窗明几净,角落里那只半人高的铜鼎,永远搁着整块冰,凉气丝丝地往外冒。檀香的味儿,混着冰的凉气,闻着就让人静下来。 “少夫人来了,三小姐来了。” 铁宝贵从里间迎出来。穿着件灰布长衫,脸上挂着不深不浅的笑,手里转着那两颗核桃。 “快坐,快坐。今儿个热坏了吧?酸梅汤已经给您二位备好了。” 沈青瓷在铺着凉席的椅子上坐下,顾言殊挨着她坐。阿沅把那柄兰花团扇接过去,放在一旁。 一会儿,酸梅汤就端了上来了,白瓷碗,碗口还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沈青瓷端起来喝了一口,凉凉的,酸甜正好。 “铁掌柜,”沈青瓷放下碗,“上回那个样式,打出来了吗?” 铁宝贵笑着点头:“打出来了。少夫人稍等。” 他起身,走到里间去。 顾言殊看着他走进去,忽然问:“嫂子,咱们今天怎么来银楼了,怎么不让他们直接送家里?” 沈青瓷偏过头看她:“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顾言殊点了点头,不言语了,端起一旁的酸梅汤小口的喝了起来。 不一会儿,铁宝贵出来了,手里捧着两只锦盒,一大一小。 他把大的那只放在沈青瓷面前,打开。 是一对翡翠耳坠。蛋面比上次看的略大一点,颜色也略深一点,但透还是透的,灯下看,绿得像一汪深潭。 “少夫人,您看看这个。上回在府上您说想要颜色略深一点的,这个正合适。” 沈青瓷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看了好一会儿,点点头。 “就它吧。” 铁宝贵笑着把盒子盖上,放在一旁。然后把小的那只打开,推到顾言殊面前。 “三小姐,您看看这个。” 顾言殊低头看。 是一枚翡翠戒指。戒圈细细的,镶着一颗碧莹莹的蛋面,不大,却透得像一汪水。她一眼就认出这个,年前母亲给她们姐妹定做首饰,她特意挑的款式。 “您上回说,想要个素一点的,这个素。” 顾言殊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戒圈滑进去,凉凉的,正好。 她抬起头,看沈青瓷。 沈青瓷笑了:“真好看,衬你,带着吧,别摘了。” 铁宝贵也笑:“三小姐带着大小正合适。” 忽然听见身后帘子响。 有人进来了。 沈青瓷没回头,只听见脚步声轻轻的,走得慢,像是打量着这屋里的陈设。伙计迎上去招呼,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然后她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带着一股子拿腔拿调的矜持: “我们只是随便看看。你们这儿的货,素净些的有吗?太花哨的,我们家姑娘不戴。” 沈青瓷这才回过头去。心说,这不就来了么。 —————— 帘子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半旧的青布褂子,洗得干干净净,浆得板板正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绾得光光的,插着一根银簪,素得很,可那银簪的样式,是前些年时兴的,如今早不戴了。 她旁边站着一个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穿一件淡青色的旗袍,料子薄,隐隐能看见里头的衬裙。旗袍的样式是新式的,收腰,短袖,可那料子不是什么好东西,浆过几次了,边角微微泛着白,是她自己拿碱水洗出来的那种白。 姑娘的脸长得还算清秀,眉眼淡淡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站在那儿,眼皮都不抬一下,像是这屋里的一切都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可她的眼睛不是那样的。 那妇人领着姑娘往里走了几步,在离沈青瓷她们不远的一张椅子边上停下来。她并不坐,只站着,目光从那排博古架上缓缓扫过。 伙计跟在后头,陪着笑:“太太,姑娘,想看点什么?咱这儿有新到的……” “不急。”妇人摆摆手,那手势慢悠悠的,像是在自家厅堂里,“我们先看看。你们这儿的货,要是太俗了,我们家姑娘也看不上。” 那姑娘站在一旁,眼皮抬了抬,往顾言殊这边瞟了一眼。她在看顾言殊身上那件湖绸旗袍,还有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 看完后,眼皮又垂下去了。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道是抿紧了,还是撇了一下。 —————— 铁宝贵看见那对母女,脸上那副不深不浅的笑纹丝没动。他朝伙计点了点头,伙计立刻会意,走到那母女身边,继续陪着。 那妇人又开口了。 “他既然送了好些银钱,让你买首饰,你就挑一个吧。” 姑娘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妇人还低些,软软的,带着点读书人家姑娘的那种温吞: “我给妈也挑一个吧。妈也好几年没添置新首饰了。” 那妇人这时候才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坐的姿势很好看,腰挺得直直的,只坐半个椅子,像老派人教的那样。可那椅子是铺着凉席的,她坐下来的时候,手在那凉席上摸了一把——不是摸,是蹭。 那是摸料子的手势。在估这凉席值多少钱。 妇人开口问伙计:“你们这儿的玉,有素净些的吗?太绿的不要,我们家姑娘不喜欢太艳的。” 伙计陪着笑:“有有有,太太稍等。” 他转身去取货。 不一会儿,货取来了。伙计打开一只锦盒,里头是一对白玉的耳坠,素得很,什么花纹都没有。 妇人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还有别的吗?” 伙计又取来一只。这回是碧玉的,颜色淡,透透的,也素净。 妇人又看了看,还是没说话。 她看向那姑娘。 姑娘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妈,您挑吧。我不急。” 妇人点点头,又看向伙计。 “这个碧玉的,多少钱?” 伙计报了价。 妇人没说话,只把那玉在手里又看了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料子还行。就是这活儿……糙了点。” 她把那玉放下。 伙计脸上的笑纹丝没动,只把那玉收回去,又换了一只。 —————— 沈青瓷又挑了一枚戒指。铁宝贵亲自包好,放在一旁。 那母女还在那儿挑。 博古架上的锦盒打开了一只又一只,妇人看过了碧玉看白玉,看过了白玉看翡翠,看过了翡翠又看玛瑙。姑娘坐在一旁,时不时说一句“妈,这个太素了”“妈,这个颜色有点老”“妈,您别光顾着我,您也给自己挑一个”。 看了七八只盒子,问了三遍价钱,一个子儿都没掏。 临走的时候,妇人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朝伙计点点头: “今日就看看。下回再来。” 第103章 良人 沈青瓷将青花瓷碗轻轻搁在紫檀木桌上,碗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她抬眸向外望去,目光穿过半卷的竹帘,落在胡同深处那个着月白衫子的身影上。 “看到了么,就是那个女学生。”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唤做白鹤翎,父亲早年殁了,生前是个中学教员,如今跟着寡母过活,在槐树胡同租了个小院,雇了个粗使老妈子使唤。” 顾言殊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一时竟有些怔住了。那是她从不知晓的人群,是她十九年生命里从未触碰过的世界。她生来就是顾震霆的女儿,是这宅门大院里里金尊玉贵的小姐,吃穿用度无一不是顶好的。便是她轻轻蹙一蹙眉,便有一群人跟着悬心,丫鬟婆子们无不尽心竭力地揣摩着她的心意。 她简直不能想,段瑜怎么会?他莫不是疯了? 那样一个女孩子,那样一个寡母,那样的门第,那样的出身。 “为什么呢?”顾言殊痴了一般望着沈青瓷,眼中渐渐蒙上一层水雾。她想起许多事来,想起六岁那年段瑜牵着她的手穿过段府的海棠花廊,想起十二岁生辰他送来那方端砚,想起那年中秋他在月下说的话,“言殊,等我从德国回来”。 那些年少的憧憬,那些藏在心里的欢喜,一幕一幕,都在眼前映演着,清晰得像是昨日。 两行泪珠儿,在眼眶子里,是怎么也藏留不住了。由微开着的眼缝里,一粒一粒,直直地滚落下来。 沈青瓷静静地看着她,并不说话,只是将一方素帕轻轻推到她手边。铁宝贵和伙计早就退了出去,柜上只剩她们二人。顾家有规矩,但凡女眷在店里,外人是不能进来的。今日却放了这两个人进来,铁宝贵知道必是有缘故的,却也不敢多问。 “言殊。”沈青瓷轻轻唤了一声。 顾言殊脸上的泪珠依旧流着,也不曾去擦,只是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嫂子,我想不通。你同我说的话,我都明白,可我……” 她说着,又低下头去,再也说不出话来。 约莫停了有五分钟光景,那泪珠儿又是流沙一般,纷纷落将下来。这泪珠儿不落则已,一落起来,便如决堤之水,任凭如何用力,也是抑止不住了。由腮边滚落,直直地落到衣襟上,湖绸的旗袍洇湿了一片。 沈青瓷看着她哭得这样厉害,心里也是一阵凄楚。自她嫁进顾家,这两个小姑子待她都是极好的。言殊沉静,言慧活泼,都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儿,她心里是极爱的。想着想着,自己眼眶里也热了起来,两行泪不知不觉地滚了下来。 顾言殊哭了一阵,忽然抬头看见嫂子也在落泪,慌忙拭了拭自己的脸,又去握沈青瓷的手:“嫂子,是我不好,惹你伤心了。” 沈青瓷摇摇头,也拿帕子拭了泪,握紧了她的手。 “言殊,”她望着窗外,声音平缓而沉静,“你知道这世间的男子,最喜欢做的是什么事么?” 顾言殊抬起泪眼,不解地望着她。 “救风尘。”沈青瓷微微勾起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们喝了几年洋墨水,便觉得要自由了,要解放了。为了这个自由,可以不顾从小的盟约,不顾两家的情分,背信弃义,在所不惜。他们标榜着爱情的名誉,花着家里的钱,在外面置办小公馆,把人养在外头。简直又蠢又坏。” 顾言殊怔怔地听着,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可你猜怎么着?报纸上还要夸他们,说他们是勇敢追求爱情的新青年,是反抗封建礼教的勇士。”沈青瓷轻轻笑了一声,“真是可笑。” 她转过头来,看着顾言殊的眼睛:“你念着你们自小的情分,念着他小时候牵过你的手,念着他说过的那些话。可是言殊,他们念不念呢?” 顾言殊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 “民国了,我们也读过书,也见过世面。”沈青瓷的声音渐渐沉静下来,“我并不是要你忍气吞声,也不是要教你如何与那样一个女人缠斗。那太可笑了,也太不值了。你是顾家的女儿,犯不着把自己放到那样不堪的境地中去。” 她顿了顿,握紧了顾言殊的手:“你哭完了,就把这些都放下。从今天起,我要你只为自己活。” 顾言殊抬起头,眼中仍有泪光,却隐隐有了些不一样的神采。 “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沈青瓷一字一句道,“无论你将来嫁给谁,无论你走到哪里,都要记着。你是你自己,不是谁的附庸,不是谁的摆设。婚姻里,若是遇到有良心的人,那自然是好。若是遇不到,你也要有自己站着的本事。” “嫂子!” “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沈青瓷轻轻打断她,“可是言殊,你听我说。我不让你去闹,不是怕你输,也不是怕你丢人,我只是要告诉你,不值得。你闹了,争了,赢了,又能怎样呢?把一个轻易变心的人拉回来,你就快活了么?往后几十年,你就要这样过么?” 顾言殊望着她,眼中渐渐清明起来。 “由着他们这样的蠢货去胡闹吧。”沈青瓷微微扬起下巴,那姿态里有种说不出的傲然,“那个女孩子,她那样贪心,那样短视,还有她那个不顾体面,装腔作势的母亲,有段瑜那个蠢货自食恶果的时候。” 她看着顾言殊的眼睛,目光温柔而坚定:“你只需要哄着那个傻子玩儿,旁的,与你有什么相干?” 顾言殊怔了一怔,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还带着泪痕,却已经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嫂子,你这些话,从前没人同我说过。” “自然是没人说。”沈青瓷也笑了,“那些老妈妈们只会教你如何讨好婆婆,如何笼络丈夫,如何在内宅里争风吃醋。可我不愿意你这样过一辈子。”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胡同。日影西斜,槐树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地上。 “言殊,咱们生在这样的门第里,吃穿不愁,仆婢成群,可这未必就是福气。多少人把我们关在内宅里,教我们只看着那一方天地,只想着那一个男人。仿佛我们的喜怒哀乐,我们的前程性命,都要系在那一个人身上。” 她回过头来,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声音却格外清晰:“可我不信这个。我嫁进顾家这几年,越发想明白了。这世上最要紧的,是自己立得住。你心里有自己,旁人才会敬重你。你把自己看得轻了,旁人只会把你踩得更低。” 顾言殊慢慢地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两个女子并肩站在窗前,看暮色渐渐笼罩了胡同。 “嫂子,那个女孩子。”顾言殊忽然开口。 “不必管她。”沈青瓷道,“她们母女选了这样一条路,有的是吃苦头的时候。你呢,只记着我今日说的话就好。” 顾言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嫂子,我们回去吧。” 沈青瓷转头看她,见她脸上泪痕已干,神情平静,眼中隐隐有了往日没有的光彩。那光彩淡淡的,却是从里头透出来的,像是一盏灯,刚刚点上,还不太亮,却已经有了暖意。 “走吧。”沈青瓷笑了笑。 顾言殊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嫂子,那我哥呢,他是良人么。” 第104章 情人的心思 “他是良人么?” 这一问来得突然,像是暮色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照进了那些平日里从不去碰的角落。沈青瓷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店堂里静静的,只听得见街上传来的远远的车马声。铁宝贵和伙计们仍在外头,不敢进来。博山炉里的香早已燃尽了,只剩一炉冷灰。 沈青瓷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暮色里最后一丝天光,若有若无的,却让人觉出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来。 顾言殊望着她,似乎还在等她回答。 算是吧。 他性子是霸道了些,凡事都要做主,容不得旁人违拗。可是…… 可是她喜欢写字画画,他便命人把东厢房收拾出来做画室,窗子都换成大玻璃的,说是光线好。她夜里睡不着,起来读书,他醒了也不恼,只是披衣过来,给她添一件斗篷,说仔细着凉,他教她打网球,帮她转学,桩桩件件,万事以她为先。 他肯听她说话。那些家长里短,他说不上多感兴趣,却从不打断,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他自律得很,从不在外头胡来,烟酒都不沾,便是应酬也早早回来。顾家的老妈妈们私底下都说,少爷这样的,打着灯笼也难找。 这样算来,是很算得上了罢。 沈青瓷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唇边那点笑意慢慢淡了。 只是…… 她的心里已经住进过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那些年少的盟誓,那些月下的私语,都随着她的北上,一起埋进了岁月深处。 那个人,尊她,爱她,把她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 不知怎的又想起那年,车子开过黄浦江边,他扭头说了句:“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护你周全”。 她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却终究没有落下泪来。 铁宝贵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来,小心翼翼的:“少夫人,天黑了,三小姐在车上等着了。” 沈青瓷定了定神,应了一声:“好。” —————— 过了几日,顾言深的堂兄大请其客。 这位堂兄是在外交部做事的,最讲究的是排场。他家的洋式客厅,原是请了法国人设计的,平日里便已十分阔绰,今日更是布置得花团锦簇。桌上摆满了鲜花,是清早从天津卫花房里运来的,玫瑰、康乃馨、百合,还有几盆罕见的西洋兰,红红紫紫,黄黄白白,真个是万花围绕,大家都在香艳丛中。 客厅大楼上,也是到处摆着鲜花。楼梯拐角处,每隔三五步便有一盆,馥郁的香气顺着楼梯一路铺下来,人走在其中,倒像是穿行在花园里一般。中间的楼板,擦得干干净净,打了蜡,亮得能照见人影。这是预备着让大家跳舞的。 屋子东首,一溜排开两张紫檀长案,案上铺着雪白的抽纱台布。一张案上陈设着各色西式点心,奶油蛋糕、巧克力排、杏仁饼干、朗姆酒球,摆得错落有致。另一张案上则是一排排玻璃器皿,盛着汽水、咖啡、柠檬茶,还有几瓶洋酒,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平台上是请来的俄国乐队,正在那里调弄乐器,提琴的弦子吱吱呀呀地响着,钢琴手试着按了几个和弦。 顾家的仆人们,今日也都选了面上齐整的,一律穿着簇新的蓝布长衫,腰间系着白围裙,袖口挽得齐整,垂手立在墙角廊下,听候使唤。 顾言殊今日穿着一件湖蓝色闪光印花缎的长衫,那料子是今年新出的货色,据说是从法兰西运来的,灯光下一照,便泛起粼粼的波光来,衬得她整个人明媚温柔。她受了堂兄堂嫂的委托,在楼上楼下招待一切,周旋于宾客之间。 到了下午三点钟,宾客渐渐地多了起来。 男的多数是西服,女的则多半是长袍,那长袍的样式,有鹅黄缎子绣着银丝的,有藕荷色软缎镶着花边的,有月白透纱里子衬着粉红衬裙的,走起路来飘飘扬扬,倒像是满屋子蝴蝶在飞。 段瑜也来了。 他穿着一套白色的常礼服,裁剪得十分合体,衬得他身姿挺拔。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抹了发油,乌黑发亮。皮鞋也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在他自己的意思,今日这一身打扮,一方面是要出出风头。一方面也是要显出来给顾言殊看。 这些日子,他往顾府去了许多次信,顾言殊只回了寥寥几封,且都是淡淡的,客客气气的,没有一句体己话。他想约她出来,她只说忙,推了几次。他心里有些不安,却也并不十分在意。起先他还担心,怕顾家因了白鹤翎的事找他麻烦,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顾家竟毫无动静,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般。他渐渐放下心来,心想,到底是大家闺秀,识大体,知进退,不会像那些小户人家一般闹得不可开交。 可是情人的眼光,向来是随着心意变化的。 爱情浓厚的时候,你就是无处不美,无处不好,连你打个喷嚏都是可爱的。爱情淡泊的时候,你就无处不平常,无处不庸俗,连你精心打扮也只是惹人生厌。 顾言殊如今再看段瑜,只觉得他不过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人罢了。 段瑜故意走到顾言殊面前,脸上带着笑,预备着等她像从前那样,开开心心地迎上来,挽住他的胳膊,叫一声“瑜哥哥”,让旁人知道他们是一对未婚夫妻。那样,他便可以顺势同她说话,慢慢地讲和,慢慢地把她哄回来。 不料今日,顾言殊只略略抬了抬眼,微微点了点头,便移开了目光,仿佛他只是个寻常宾客,用不着多加关照。 段瑜一怔,脸上的笑便有些僵了。 他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 这人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纪,身材颀长,眉目清朗,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服,并不如何华丽,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潇洒气度。他走到顾言殊面前,微微欠了欠身,笑道:“顾小姐,好久不见。” 顾言殊转过头来,看见是他,眼中顿时有了光彩:“黎先生,你来了。” 这位黎先生,名叫黎怀远,是顾言殊一位同学的兄长。他家是书香门第,父亲早年留过洋,如今在大学里教书。他自己也是读了大学的人,如今在报社做事,写得一手好文章。顾言殊同他见过几面,每次都谈得十分投契。 二人一处攀谈,从衣裳料子说到巴黎时装,从巴黎时装说到法兰西的风土人情,又从法兰西说到欧洲的局势,越说越投机,越说越亲近。顾言殊只觉得同这人说话,不费力气,不须防备,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说错了也不打紧,他总能接得住。 “顾小姐可曾去过欧洲?”黎怀远问。 “没有,”顾言殊摇摇头,“只在书里见过些描写。从前读《巴黎圣母院》,读到那钟楼,那广场,那街巷,心里便想着,若是有朝一日能亲眼看看,该有多好。” “雨果的书,”黎怀远点点头,“我十几岁时也爱读。不过他那写法,到底隔着一层。顾小姐若真想看巴黎,我倒可以推荐几本别样的书。” “哦?什么书?” “有一本《巴黎之腹》,是一个英国人写的,专门写巴黎的市场、街道、咖啡馆,写得极细,读起来像是真在那儿走了一遭。还有一本《左岸群像》,写的是那些艺术家们在巴黎的生活,也有趣得很。顾小姐若是有兴致,回头我让人送到府上去。” 顾言殊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只是不知黎先生这些书可肯借人?若是不肯,我也不敢强求。” “肯,怎么不肯?”黎怀远笑道,“只是有一条。顾小姐看完了,得告诉我喜不喜欢,喜欢哪一处,不喜欢哪一处。这样我才好知道,下回该推荐什么书给你。” 顾言殊笑道:“这倒是个新鲜规矩。好,我应下了。” 二人说到这里,都笑了起来。 可怜段瑜,站在不远处,把这些情形都看在眼里。 他原是想今日来讲和的。他预备了许多话,想好了许多说辞,想着见了面,先赔个不是,再说几句软话,然后带她去跳舞,请她喝汽水,慢慢地就把那件事揭过去了。他想着,女孩子家,到底心软,到底念旧,他这样低声下气地来求,她总该给他个台阶下。 却不料,她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眼。 她跟那个姓黎的站在一处,有说有笑,谈得那样投机。她看那人的眼神,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星。她听那人说话的神情,专注而温柔,微微侧着头,嘴角含着笑。那样的眼神,那样的神情,从前的她,只给过他一个人。 如今却给了旁人。 段瑜心里像吃了苦药一般,又涩又苦,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正在这时,俄国乐队调好了弦子,开始奏起一支华尔兹。钢琴的声音清澈明快,提琴婉转悠扬,几个宾客已经牵着手走进舞池,翩翩地跳了起来。 黎怀远微微欠身,向顾言殊伸出手来:“顾小姐,可肯赏光?” 顾言殊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笑,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荣幸之至。” 二人牵着手,走进舞池。 黎怀远带着她,随着音乐的节拍,轻轻地转了起来。他的舞步稳健而从容,带着她转圈,进退,旋转,一切都恰到好处。顾言殊只觉得被他带着,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上。 “顾小姐跳得真好。”黎怀远低头看着她,笑道。 “是黎先生带得好。”顾言殊也笑了,“我从前在家里学过,总觉得自己笨手笨脚的,跳不好。今日跟黎先生跳,倒是觉得顺畅多了。” “那是她们不会教。”黎怀远道,“跳舞这件事,最要紧的不是步子,是两个人能不能合得来。步子可以学,可以练,可是那份默契,那份心意相通,是学不来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顾言殊听着这话,心里微微一动。 她抬起头,正对上黎怀远的目光。那目光清澈而温和,含着笑意,却并不轻浮。 顾言殊低下头去,脸上微微有些发热。 第105章 暗杀 张振海自进了这新华门,脊梁沟里就一个劲地往外冒凉汗。 不是怕,是这地方邪性。八月的天,毒日头把院子里的砖都晒得泛白,可一进这居仁堂的偏厅,那股阴阴冷冷的气,又来了。茶还是盖碗,他揭开来一看,这回倒是有茶叶的,舒着几片叶子,沉在碗底,颜色却发乌,像泡了多少年的陈货。 他也不喝。把盖子又合上了。偏厅角落里摆着大块的冰,盆里的青烟晃晃悠悠地往上飘,挨着冰就化成水汽,一股子潮阴阴的凉。 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有人来引。 顾言深坐在那张大书案后头,穿着件月白的香云纱长衫,手里摇着一把团扇,上头画的是《溪山行旅图》,密密层层的皴法。见张振海进来,他把扇子一合,往桌上一丢,笑意从唇角浅浅漾开,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振海兄,一路辛苦。坐,坐。” 张振海坐下。顾言深也不绕弯子,伸手从笔筒里抽出一张纸来,上头写着几行字,远远的,看不清。 “湖北的兵,太多了。”他说,语气像是在聊今年的雨水,“如今大局已定,养着那么多兵,国家费钱,百姓受累。你是明白人,该裁的,就裁一裁。你呢,也委屈委屈,到我这儿来,陆军部段延宗那儿挂个名,薪水照旧,岂不两便?” 他说得极亲热,好像眼前这个人,是他多年的故交。 张振海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屋里的冰,化得快,偶尔听见“剥”的一声轻响,是冰裂了。 “顾少,”张振海开口,声音不高,闷闷的,像从胸口里直接滚出来,“湖北的弟兄们,跟我是在火线上滚出来的。我要是为了自己一身的前程,把他们扔在半道上,我张振海,往后还怎么做人?” 顾言深的扇子本已拿起来,听见这话,又放下了。他看着张振海,脸上的笑还在,眉眼间的风流意态还没来得及收,只是眼睛里的光,一寸寸淡下去,变得平平的,像深冬结了冰的死水,底下却沉着刀。 “做人?”他轻轻笑了两声,从桌上拿起一把剪刀,那握着剪刀的手,指节分明,修长而有力。对着旁边一盆长得太盛的文竹,咔嚓,剪掉了一枝,“做人要紧的是长久。有些人,不会做人,就不长久了。回去再想想。” 他把剪下来的那枝文竹,随手往地上一丢。青翠翠的叶子,在暗红的地毯上,格外扎眼。 张振海站起身来,朝他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哦,对了。”顾言深在后头说,“外头热。我让人备了车,送你回客栈。好好歇着。” 张振海没回头,只站了站,便大步走了出去。 外头的热,劈头盖脸地扑过来,像一床厚棉被,把人整个捂住了。他站在顾府的门洞里,等着车。远处的树,叶子都打了蔫,垂着头,一动不动。知了在树上死命地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里头发躁。 车来了。一辆黑色的轿车,漆皮在日头底下反着光。门打开,一股热腾腾的浊气冲出来。张振海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车开动了。摇摇晃晃的,他也不知走了多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武昌城里的枪声,一会儿是顾言深那把剪子,“咔嚓”一声,一枝好好的文竹就断了。 忽然,车停了。 张振海睁开眼。不对。这不是客栈门口。是条窄胡同,两边是高高的墙,墙头上耷拉着几根枯藤。前头,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底下站着几个人,都是短打扮,手里头攥着东西,用布包着,看不出是什么。 他心里“咯噔”一下,什么都明白了。 “顾少让好好送送您。”前头的司机,头也不回,闷闷地说了一句。 车门从外面被拉开了。一股热浪,裹着土腥气和知了的聒噪,一齐涌进来。那几个人已经走到了跟前,布包扯下去,露出乌沉沉的枪管。 张振海没有动。他坐在车里,看着那几根枪管。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淌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也不擦。 天还是那么热。太阳白花花的,照得人睁不开眼。知了还在叫,叫得一声比一声急,好像要把整个夏天的命都喊进去。 枪响了。 砰—— 砰砰—— 几声闷响,并不大。在知了的声浪里,几乎听不出来。 歪脖子槐树上,惊起了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转眼就没了影子。 那几个人迅速散开,钻进胡同深处。黑色的轿车停在那里,车门敞着,半天没人来关。 过了好久,才有过路的人,探头往里望了一眼。望完,脸色煞白,踉跄着跑开了。 太阳还是那么毒。晒在车顶上,晒在路面上,晒在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上。叶子纹丝不动。 第二天,有份小报在角落里登了一条消息:“鄂省张振海,昨日在城南某胡同,因中暑猝毙。同行者亦昏迷不醒,已送医救治。” —————— 上海的天,入了夏,便是个大蒸笼。一出门,像是被牛舔了一口,浑身湿哒哒,黏糊糊的。 闸北福祥里这弄堂,说热闹也热闹,说僻静也僻静。热闹的是弄堂口,正对着去北火车站的那条路,人来车往,黄包车的铃铛响成一片。卖馄饨的担子,炉膛里红通通的,热气和着水汽往上窜,挑子边的条凳上,总坐着几个敞着怀、用草帽扇风的脚夫。卖香烟的摊子,玻璃匣子里摆着“大前门”、“哈德门”,旁边还有洋皂洋火,一块蓝布遮着。馄饨的香,混着煤渣路的土腥,还有远处飘来的、火车站那股子特有的煤烟味,搅在一块儿,便是这地界日日夜夜的气息。 往里走几十步,却像换了个人间。 两边的青砖墙,高高地夹着,上头爬着些干枯的、去年剩下的藤蔓,新叶子还没长起来。墙把外头的嘈杂,筛了一遍,漏进来的,便只剩些嗡嗡的、远远的声响,像隔了一层厚棉花。弄堂里青石板的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润,中间一道深深的辙印,是独轮车年深日久碾出来的。这时候,没人走动,只有各家门前的阴沟洞里,偶尔传出一点细细的水声。自己的脚步声,便显得格外清晰,啪嗒,啪嗒,一下一下,像敲在自己的心口上。 那宅子,就在这弄堂的深处。 两进的院子。从外头看,黑漆的门,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在这片灰扑扑的弄堂里,便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与周遭不大相宜的气派。门槛很高,迈进去,是个小天井,几块太湖石歪歪地立着,底下是青苔。左边一棵石榴树,正开着花,红艳艳的,给这寂静的院子添了一点活气。天井里静静的,只听得见树上知了的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叫得人心里头发躁。 过了天井,便是正厅。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望进去,里头暗沉沉的,看不清。隐约能看见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条案上供着些什么,香炉里却不见有烟。 这栋宅子的主人,便是中华共进会的理事,洪帮的三当家刘福宝。 此刻他的的眼皮,从打头四圈就开始跳。 先是左眼,噗噗噗的,像有只小虫子在里头扑棱。他拿手揉了揉,换了牌,骂了声这鬼天,又接着打。到了四圈打完,该换门风,他站起来,说:“今儿不打了,心里头不静。” 对面坐着的杨老三,正和了一把清一色,脸上油光光的,把牌一推:“老六,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赢了想跑?” 下手的老周,是帮里的账房,戴着老花镜,慢吞吞地码牌:“三当家,才九点不到。外头热,回去也是睡不着。” 上首的胡七不说话,只拿眼瞅着他,手里头摩挲着一张幺鸡。 刘福宝看看外头。天早黑透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影影绰绰的,什么也看不清。娘姨端了茶进来,一股茉莉花的香气。他站了站,终究又坐下了。 “打打打,再打四圈。” 牌又响起来。骨牌碰在桌面上,脆生生的,哗啦,哗啦。杨三的话多,老周的笑声干,胡七还是不说话。窗外的蝈蝈叫成一片,间着几声猫叫春,一递一声,像小孩哭。 刘福宝的眼皮还是跳。跳得他心口发慌,手里的八万差点当成了六万。 四圈又完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摸出怀表来,打开盖,借着头顶那盏昏昏的保险灯瞅了瞅,长短针都指着九,分针刚过了半。九点半,搁在平常,夜还没开头。 “老周,再四圈,凑个整数。”杨三又张罗着推牌。 刘福宝把表往桌上一搁:“不打了。再打,我这眼皮就该掉下来了。” 杨老三还要说,胡七忽然开口了,嗓子哑得像锈了的门轴:“三当家说不打,就不打了。” 这话一说,杨老三也不好再言语。 刘福宝正要起身,外头忽然一阵脚步响,咚咚咚的,从天井那头直冲过来。不是走,是跑。一屋子人都怔住了,齐齐扭头朝门口看。 门被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又弹回去。是阿四,刘福宝身边最得力的后生,平日里见人三分笑,此刻脸上却没一点血色,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三当家!”他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声音劈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刘福宝霍地站起来,带得椅子往后一倒,骨牌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上。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下,什么跳的眼皮、什么闷热的夜,全没了,只剩眼前阿四那张惨白的脸,和那张脸上张着的嘴,一开一合的。 他也不问,拔腿就往外走。 穿过天井的时候,他差点让那几块太湖石绊一跤。石榴树的黑影从他脸上一扫而过,知了早不叫了,四下里静得怕人,只听见他自己的脚,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啪嗒。 书房里亮着灯。门开着。 他一脚跨进去,就看见书桌上那封信。 信不长。他一眼就看完了。看完,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纸轻轻地放回桌上,慢慢地坐到椅子上,手扶着桌沿,指头抠着那木头边,抠得发白。 是张振海。是他的好兄弟张振海。那个在武昌城头跟他一道喝过血酒的人,那个在枪子儿底下救过他命的人,那个笑着叫他三哥的人,死在北平了。 刘福宝坐在那里,半晌没动。灯光照着他的脸,油亮亮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珠子直直地盯着桌上那盏灯,灯芯上结了一个大大的灯花,红彤彤的,一跳一跳,半天也不落。 “三当家……”阿四在后头,声音轻轻的。 刘福宝忽然站起来,椅子又倒了一回。他走到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备车!” 声音不大,但在那死寂的夜里,传得老远。 “去法租界。找秦会长。” 第106章 密谋 车子从闸北出来,一路疾驰,往法租界开。 夜已经深了,马路上没什么人。两边法国梧桐的叶子,被路灯照得绿莹莹的,密密地搭在一处,把天都遮严了。车子从底下过,光影一道一道地掠进来,在人脸上划过,又掠过去。 刘福宝靠在座椅上,不说话。 信揣在怀里,硬邦邦的,硌得胸口疼。 秦渡今晚在贝勒路,一幢三层的小洋楼,门口挂着两盏灯,亮晃晃的。车子刚停稳,里头就有人迎出来,秦渡自己站在台阶上,黑色的纺绸长衫被夜风吹的微微鼓起,衣摆时不时蹭过锃亮的皮鞋尖,手上夹着跟没点的烟,有一下没一下的转着,偶尔偏一下头,露出半截清俊的侧脸。 “三哥,这么晚”他的话说到一半,看见刘福宝的脸色,后半句就咽回去了。 刘福宝下了车,站在灯影里,只说了一句:“张振海死了。” 秦渡转着烟的手停了。他站了站,侧身往里让:“里头说话。” 客厅里开着电扇,呼呼地转着,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刘福宝把信递过去,秦渡接过来看。他垂着眼,看的极专注,好看的眉峰微微凝着,看完又把信纸折好,轻轻放在茶几上。 “顾言深动的手。”他说。 刘福宝点头。 秦渡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撩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外头是法租界的夜,静静的,偶尔有汽车过去,车灯在墙上扫过一瞬的白光。他把窗帘放下,回过身来。 “三哥,”他压低了声音,“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刘福宝抬起头,看他。 “我听到了些风声。”秦渡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陈先生那边,有几个人,一直想动一动。” “陈梅生?”刘福宝的眉头动了动。 “是。”秦渡点头,“他手下有个叫蒋石安的,从日本回来,年轻,心气高,很有些手段,人也信得过。” 刘福宝不说话,只拿眼盯着他。 “三哥,”秦渡的声音更低了,“张大哥不能白死。” 刘福宝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电扇的声音,呼呼呼,呼呼呼。 “能见见他吗?”他终于开口。 秦渡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摇了几圈。 “接陈公馆。” 夜更深了。 车子从贝勒路出来,往蒲石路开。这一带更静,路两旁的花园洋房,黑沉沉的,只偶尔有一两扇窗户亮着灯。车子停在一幢灰色的小楼前头,不等人按门铃,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人。 穿着竹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两个人让进去,自己走在前面带路,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正是蒋石安。 客厅不大,陈设也简单。靠墙一张红木长案,案上供着一尊关公像,香炉里还有残香未灭。灯光是昏黄的,照着墙上的一幅字,写的是“天下为公”四个字,落款是“孙载之”。 陈梅生坐在太师椅上,见他们进来,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秦会长,刘三哥,深夜光临,必有要事。” 他没绕弯子。 蒋石安站在一旁,并不落座。陈梅生看了他一眼,说:“石安,你也听听。” 他点点头,靠墙站着,垂着眼,不声不响。 刘福宝从怀里摸出那封信,递过去。陈梅生接过来,凑在灯下看。他看得极仔细,每一个字都看过去,看到最后,他把信纸轻轻地放在桌上,抬起头来。 “张振海是个人物。”他说,“死得可惜。” 刘福宝道:“陈先生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要个说法!顾家的人想杀谁,就杀谁,什么约法,什么国会,什么民意,在他们眼里,都是放屁。” 陈梅生看着他,眼里的光,深得很。 “三哥想要什么说法?” 刘福宝不答,只把目光转向墙上那幅字,“天下为公”。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张振海何罪?罪在功高?罪在名重?罪在湖北有人?” 陈梅生不说话了。 这时候,秦渡忽然开口了。 “要动,就在南湖。” 声音不高,却稳。刘福宝转过头去,看着他。秦渡坐在那里,迎着他的目光,眉骨高挺,鼻梁如削。那张脸任凭光线从各个角度落下来,都找不到半分破绽。 “南湖马队,是浙江新军的精锐。”这个时候蒋石安也开口了,他慢慢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事,“队伍里,有我们的人。枪械足,地形熟,一旦发动,可以直取军械局。军械局一拿下,杭州城就是囊中之物。” 刘福宝问:“你就是蒋石安?” 陈梅生在旁边补了一句:“石安刚从日本回来,在东京时,就跟着孙先生。他说的这个,我掂量过,可行。” 刘福宝又盯着蒋石安看了半晌。蒋石安由他看,不躲不闪,那眼睛,沉沉的,像两口深井,看不出底。 “要多少人?”刘福宝问。 蒋石安道:“三哥肯出人,就够。” 刘福宝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是法租界的夜,梧桐树的影子,模模糊糊的。他想起振海的脸,想起武昌城头那碗血酒,想起刚才那封绝命书。 他回过身来。 “洪帮在浙江,能出二百人。”他说。 陈梅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三哥,这杯酒,先欠着。事成了,我请你喝。” 秦渡站在一旁,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微微动了动,从左到右,眼波流转间,像是一池春水,被风吹皱。 电扇还在转,呼呼呼的,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 夜还长。 第107章 梦里不知身似客 夜深了,散了吧。 秦渡说着已经站起身来。八月的夜,风也是热的,黏腻地贴在身上,灯光在他脸上一跳一跳,映出半明半暗的影子,像有人拿笔蘸了浓淡不一的墨,细细描绘过那张脸的轮廓,晃动的光影,把他的眉骨鼻梁衬的愈发分明。 陈梅生也跟着站了起来道:“快天亮了,索性等天亮再走吧。” 几人脸上都有倦意,眼底泛着青灰。秦渡摆了摆手:“趁着这时候回去,还能补一觉。再熬下去,明天什么事都不用办了。” 刘福宝跟着点头。这一夜,突闻张振海的噩耗,惊惧交加,他面上也是一片灰败之色,汗涔涔的,整个人像被抽去了什么。陈梅生便不多留,亲自送二人出去。 门开了。 天上有一轮残月,略略偏西,天色已是黑中透青。几点疏星亮灿灿的,与月色遥相映照。月光落在地上,只映出淡淡的影子,薄得几乎看不见。 秦渡站了站,对刘福宝道:“三哥,先回去歇着吧。养好精神,再提后事。” 刘福宝拱了拱手:“告辞。” 两人在夜色中各自散去。 秦渡上了车。车窗摇下来,风是热的,吹在脸上也解不了多少暑气。他掏出怀里的烟盒,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弹,烟便跳了出来,咬在唇间,拇指滑动打火机的滚轮,“嚓”的一声,火苗窜起,舔上烟丝的瞬间,那张脸在微光里一闪,又暗了下去,可他没吸,却只是夹在指尖,垂着手,那一点猩红在夜色中明明灭灭,直到燃尽。车子驶过空旷的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静默地立着,叶子被路灯照得发亮。开到贝勒路,那栋三层的小洋楼静静立在夜色里,花园里的草木都睡了,只有蝉还在叫,他动了动手指,那截烟灰无声落下。 他敲门。听差醒了,老妈子也醒了。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又被他一路走过去,一路灭下去。 回到自己的院子,走廊下悬着一张吊床,吊床上垂着纱帐,一丝风也没有,帐角纹丝不动。他皮鞋也没脱,便躺了上去。 一夜未眠,辛苦已极。只一躺下,眼睛便阖上了。不多时,沉沉睡着。 睡是睡着了,却睡得不稳。 梦境像水一样漫上来,先是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渐渐清晰了,梦里父亲还在,还是从前的模样,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扇子上还印着“天宝银楼”的字样。他望着秦渡,声音温和:“等明年开春,局势稳些,就把你和青瓷的婚事办了。那孩子,品貌才情都是一等一的,对你也是真心。你要好好待她,别辜负了人家……” 明年春天。 他们谁也没等到那个春天。 父亲的脸渐渐模糊了,像是被雾气遮住。秦渡想喊,喊不出声。 画面一转,是青瓷。她站在他面前,穿着月白色的软缎旗袍,乌黑的头发挽在脑后。眉目如画,肤光胜雪。她笑起来,唇角一颗小小的梨涡,浅浅的,甜得像三月的青梅。 “阿渡,”她叫他,声音软软的。 可转瞬之间,那笑靥便成了背影,转身太快,他甚至没看清那笑容是如何收场的,她孤身北上,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被大雪一点一点埋掉。他想叫住她,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那是一种比哽咽更深的堵塞,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穿过站台,穿过人潮,穿过他余生的每一个清晨,他总在梦里追赶同一列北上的火车,跑得肺都要炸了,却永远慢一步。 画面一转,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意识沉浮时那种恐慌又涌上来,不是为自己,是为她。自己出事的时候,她一定很害怕。那种眼睁睁看着至亲至爱之人濒临死亡却无能为力的恐惧,他后来在无数个午夜梦回里,一遍一遍替她尝过。 每一次,都痛彻心扉。 他知道,这一生,与她再难相见了。 秦渡再一次从极致的痛苦中醒来。 树影子里的阳光,有一线射到脸上来。纱帐纹丝不动,他慢慢坐起来,浑身冰凉,额上却有细密的汗,汗是冷的。 他颤抖着手,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荷包。 靛蓝色的缎面已经有些褪色,边角也磨得起了毛边。上面用苏绣绣着翠竹与一个小小的安字,针脚细腻绵密,仿佛能感受到绣制之人倾注的无限柔情与期盼。 她真的爱过他。 用她那个年纪,那种处境下,最纯粹也最勇敢的方式。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他冰冷的眼角滑落。迅速被风吹散了,了无痕迹。 他把荷包贴在自己的胸口。 隔着薄薄的衣料,仿佛还能感受到一丝早已消散的、属于她的温度。 廊下的纱帐依旧纹丝不动。远处隐隐传来早班电车的叮当声。 第108章 谁给你的 八月底的武昌城,热得人心里发慌。 黎世宏从堂子里出来的时候,后背的汗还没干透。戏是《失空斩》,诸葛亮坐在城楼上唱得云淡风轻,他在底下听得心不在焉。手板拍到“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那一句,他的手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消息是散戏前传来的。 张振海死了。北平城外,火车站的站台上,顾言深亲自下的令。 黎世宏站在戏园子门口,望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卖报的孩童扯着嗓子喊:“号外号外!张振海伏法!张振海伏法!”报童跑过去,留下一地的唾沫星子和争相抢购的人群。 他知道,自己完了。 电报是他发的。白纸黑字,盖着鄂军都督府的关防,“查首义功臣张振海煽惑军心,图谋不轨,请北平政府依法查办”。他把电报拍出去的时候,手指头都没抖一下。张振海那张嘴啊,实在是让人受不了。武昌首义那年,他们一起冲进总督府,张振海扛着大旗跑在最前头,回头冲他喊:“黎协统,您倒是快点儿!”那时候他觉得这小伙子行,有胆有识,是块料。后来他当了都督,张振海当了军务部副部长,那张嘴就再也没有把门的了。 “督军,您这命令不对。” “督军,北平那帮人信不得。” “督军,您要是再这么软下去,辛亥年的血就白流了。” 黎世宏忍了三年。三年里,他看着张振海的旧部遍布武昌城,看着张振海的名字越来越响,看着报纸上三天两头拿他跟张振海比,“首义之功,究竟谁居首”?他心里那根刺,一天天往肉里扎,扎得他睡不着觉。 可那是他心里的事。他想的是慢慢来,徐徐图之,找个名正言顺的法子,把这颗眼中钉拔了。他没想到的是,有人比他更急。 顾言深的电文客气得很:“久仰黎公德望,晚辈在北平常闻鄂省新政清明,心向往之。近日偶闻一事,或于公有裨益,敢请一晤。” 黎世宏当时没当回事。顾言深太年轻了。 可他不敢不去。在汉口租界的洋行里,他第一次见到了顾言深。 他站在那里,一身月白夏布长衫,料子薄得透风,却不见半分汗意,那是江南织造的老手艺,一年出不了几匹。袖口挽着一道边,露出一截小臂,骨骼清俊,像玉匠打磨过的。腰间垂着一块怀表,链子是老象牙的,泛着温润的光。 黎世宏被引进园子时,他正侧着头听下人回话。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脸来,眉骨高而清,鼻梁挺而秀,薄唇微抿时带着一点天生的疏离。那双眼睛,看人时不躲不避,也不用力,就那么淡淡扫过来,像午后阳光穿过梧桐叶落在青石板上的影子,明明有温度,却让人莫名想避一避。 他浅浅一笑,点了点头:“黎公,久候了。” 落座后,他听见他说,“张振海这个人,您打算怎么办?” 黎世宏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顾少这话,我听不大明白。” 顾言深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杯子里冒起来的热气,一飘就散。 “张振海不死,湖北不安。湖北不安,天下不安。天下不安,”他抬起眼睛看着黎世宏,“我们顾家在北平,就要跟着一块儿不安。” 黎世宏把茶杯放下了。 “顾少到底想说什么?” 顾言深不答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武昌首义,张振海功第一。” 底下是一串名字。都是湖北新军的老人,张振海的旧部。 黎世宏认得那些名字。有些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有些是他逢年过节还要送礼拜望的。他们的字迹他更认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这是联名请愿书,”顾言深说,“要递到北平去的。请您老让贤,请张振海督鄂。” 黎世宏的脸白了。 “当然,”顾言深把那张纸收回去,慢条斯理地叠好,“这东西现在还在我手里。 黎世宏盯着那只叠纸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干净净。 黎世宏的喉咙动了动。 “您发一个电报,请北平查办他,”顾言深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窗外的江水在流,“剩下的事,我来办。” “顾少,”黎世宏的声音发干,“张振海是首义功臣。我发这个电报,天下人会怎么看我?” 顾言深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黎公,”他说,“天下人怎么看您,不取决于您做了什么,取决于您做成了什么。张振海死了,湖北就是您的。您坐镇三年,鄂省新政清明,百姓安乐,到时候谁还记得张振海?就是史书上也只会写:黎公定鄂,海内咸服。” 他转过身来,脸上还是那个淡淡的笑容。 “可要是张振海不死,那帮人闹起来,您压不住,北平就得派兵来。兵来了,湖北还是您的吗?” 黎世宏没有说话。 窗外的江风吹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 黎世宏站在窗前,望着武昌城的万家灯火。堂子里的戏还没散,隐隐约约能听见锣鼓点儿。 门响了。幕僚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 “督军,顾公子的密电。” 黎世宏接过来,就着灯看。 电文不长。他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电报凑到灯上,看着火苗一点一点把它舔成灰烬。 “张振海不除,湖北不安。此事我替你担了。往后鄂省若有变故,你只管坐镇,我在北平自有应手。” 自有应手。 他把什么都算到了。他知道张振海非死不可,知道黎世宏非发那封电报不可,知道天下人会怎么骂,知道黎世宏会怎么想。他知道黎世宏从今往后就是他手里的一枚棋,想活命,就得规规矩矩给人下。 他都算到了。 黎世宏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武昌城,是他一手经营起来的地盘。张振海死了,他应该高兴才对。 可他高兴不起来。 他只是在想:顾言深杀张振海,用的是我的手。将来有一天,他会不会用别人的手,杀我?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转过身,对幕僚说:“传令下去,南湖那边,多派几个人盯着。张振海的旧部,一个也别放过。” 幕僚愣了愣:“督军的意思是——” 黎世宏没说话。他只是望着窗外南湖的方向。那里有五千人马,是张振海带过的兵。 八月二十四日夜。武昌南湖。 枪声响起的时候,黎世宏正在办公室里坐着。灯亮着,茶凉了,他一口也没喝。 他知道会出事。 幕僚跑进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督军,南湖马队反了!四五百人,抢了军械库,往城里冲来了!” 黎世宏没动。 “城门关了没有?” “关了关了!城防营已经上城墙了!” 黎世宏点点头。 “天亮之前,我要知道结果。” 幕僚闻言,转身跑出去的时候,脚步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 黎世宏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窗外,南湖方向的天边泛起一片暗红。那是烧起来的营房,火光映得半边天都亮了。枪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噼里啪啦,像过年放的鞭炮。 天亮之前,兵变被镇压下去了。 城防营的人来报信的时候,黎世宏正在吃早饭。一碗稀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细细的。 “领头的人死了,”报信的人说,“剩下的人绑起来了,等着督军审。” 黎世宏喝完最后一口粥,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审。现在就审。” 审讯是在督军府后院的偏厅里进行的。黎世宏坐在上首,两边站着手枪队的人。俘虏被带上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走路一瘸一拐。 黎世宏看了他一眼。二十出头,面黄肌瘦,眼睛里还带着不服气的光。 “叫什么?” “张狗子。” “张振海的兵?” “是又怎么样?” 黎世宏笑了笑,不恼。 “谁让你们反的?” 俘虏不说话。 黎世宏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举起来给他看。 是一张委任状。皱巴巴的,沾着血迹,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兹委任张狗子为中华国民共进会湖北军事特派员。”底下盖着一个红彤彤的章:“中华国民共进会”。 “这东西是从你身上搜出来的,”黎世宏说,“谁给你的?” 第109章 打雷了 九月的天,北平城里依旧热得邪乎。 入伏以来,连着半个月没下过一滴雨,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都打了卷,恹恹地垂着,地上的青砖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都觉得烫脚。可到了这日下午,天忽然就变了。 顾言深正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两份电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料子是哔叽的,薄薄的精纺羊毛,细看有隐隐的人字纹,这种料子在夏天穿最是矜贵,挺括,不粘身,又透气。领口扣得严严整整,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腕子上戴着一块欧米茄,那是年前从瑞士带回来的,走得极准。他手里捏着一支派克钢笔,正对着电报出神。一份是黎世宏从武昌发来的,催他下令通缉共进会的理事刘福宝,另一份。从上海发来的,说刘福宝躲在法租界,该吃吃,该喝喝,他看得眉头微蹙,拿笔杆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外头的光线暗了下来。 起先他也没在意,只当是日头偏西。可那暗沉来得太快,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书房里就昏得像是入了夜。他抬起头,隔着玻璃窗往院子里看,只见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翻着白肚皮,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似的,抖个不停。 站在窗前的杨秘书先开了口。他是顾言深身边的老人了,什么事都经见过,最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这会子他走到窗边,仰着脖子往天上看了一眼,回过头来,慢悠悠地说: “快下雨了,少爷。” 话音还没落,院子里那几棵树又刷地一声响,这一回比方才更邪乎,那枝叶几乎要被风刮得翻过来,有几根细些的枝条喀嚓一声就断了,骨碌碌滚到廊下。 天更黑了。 顾言深放下手里的钢笔,把笔帽拧上,往椅背上靠了靠。窗外的天色说不上是青还是灰,隐隐约约透着一层古怪的黄,像是谁拿一张旧宣纸蒙住了太阳。那风一阵紧似一阵,卷着地上的沙土和落叶,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响。 杨秘书又开口了:“这个样子,雨的来势不小。” 他这话刚说完,一道电光就在院子里的树枝上一闪。 那光来得太突然,白亮亮的,把整个院子照得清清楚楚。顾言深看见那几棵老槐树的枝干在那道光里白得像骨头,地上的落叶被风卷起来,悬在半空。然后—— 轰隆! 一个霹雳在头顶上炸开了。 那声音不是寻常的雷声,倒像是天裂了一道口子,又像是永定河那边开了炮,震得窗玻璃嗡嗡直响。顾言深只觉得耳膜一胀,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杨秘书也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嘴里说着“好家伙”,脸色却还端着。 霹雳响过之后,雨就下来了。 那雨来得又急又猛,没有半点铺垫,像是半空中扯下来万条细绳,白花花地往地上直泻。院子里的青砖地上顿时冒起一层白烟,那是雨水打在地上溅起来的水雾。紧跟着,那烟就没了,地上转眼就汪了一层水,雨点子砸下去,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水泡。 顾言深没等雨势再大,已经抬脚往外走了。 杨秘书在后头喊了声“少爷,伞”,他也没回头,只摆了摆手,脚步匆匆地穿过抄手游廊,往正屋去了。 他走得急,皮鞋踩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嗒嗒作响。深灰色的中山装后背上溅了几个雨点子,洇成深色的印子,他也顾不上理会。只是步子一点没乱,还是那样稳稳当当的,比平日里快了些,却不见慌张。 进了正屋,他就看见沈青瓷了。 雷声落下来的时候,她正临窗插瓶,手一抖,茜色的纱窗滑过腕间,半开的白玉兰应声坠地,此刻她坐在东次间的沙发椅上,两只手蒙着脸,身子微微发着抖。听见脚步声,她才把手放下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眶微微发红,倒不像是哭过,只是吓得厉害。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杭绸旗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钻石别针。 顾言深几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也不说话,只伸出手臂,半扶半抱地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青瓷靠在他肩上,拍着胸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真厉害,”她说,声音还有些发颤,“可把我骇着了。这个雷,就像在屋顶上响的一样。” 顾言深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接话。外头的雷声还在响,隔着一层窗玻璃,轰隆隆的,像是谁在天上滚着一只巨大的铁桶。雨更大了,哗哗地往下倒,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抬不起头来,耷拉着,绿得发亮。 他也没急着回书房。 就那么搂着她坐了一会儿,等她的身子不抖了,他才低头看她,像哄孩子一般:“不怕了,有我在” 沈青瓷面颊上微微一红,仰起脸看她,脸上已没了方才的惊慌之色。 顾言深低低的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他手捂住了她的耳朵,指腹在她脸颊上蹭了蹭。 窗外的雷又滚过一道,闷闷的,隔着他的掌心传过来,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嗡鸣。 “好了,听不见了。”他说,“我在这儿陪你。” 青瓷抬起头看他:“你……你不是有事要忙?” 廊下有一张小几,上头摆着一副棋盘,是平日里青瓷无事时自己摆着玩的。顾言深看见了,便站起身,牵着她的手往外走:“来,下盘棋。” “外头有雨呢。”沈青瓷说。 “廊下淋不着。” 廊下确实淋不着。正屋前头出着一道宽宽的廊檐,足有一丈来深,下多大的雨也打不进来。只是风大,斜吹进来的雨丝,时不时地飘几滴到廊下,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点子。 下人已经机灵地让人搬了两把藤椅出来,又在那张小几上摆好了棋盘棋子,沏了一壶碧螺春,两只青花瓷的茶盏,一碟子玫瑰酥。办完了这些,她们便悄悄地退下了,跟着赶过来的杨秘书举着伞站在月洞门口,隔着雨帘子往这边望了一眼,嘴角动了动,不知是笑还是叹。 顾言深和沈青瓷面对面坐下。 廊外的雨,松一阵紧一阵地下着,那声响忽远忽近,像是一首没头没尾的曲子。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有几寸深了,那些种在地上的花草,可怜见的,都泡在水里,只露出一点点叶子尖儿,随着水流一漾一漾的。槐树叶子上的水,汇成一股一股的细流,往地上淌着,像牵线一般。 沈青瓷执黑,顾言深执白。 她下棋的路数很野,不像寻常人家的小姐那样规规矩矩地学棋谱,倒像是自己想出来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叫他有时也摸不着头脑。顾言深也不急,她下一步,他便跟着应一步,悠悠闲闲的,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偶尔抬头看看外头的雨。 “你这儿走得不对。”他说。 “哪里不对?” “这里,”他伸手指了指,“该往这边来一步,不然待会儿我堵你。” 沈青瓷歪着头看了看,想了想,还是按自己的意思走了一子。 顾言深便笑了,也不再说。 雨声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第110章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那脚步声踩在廊下的青石板上,踢踢踏踏的,带着几分急切,又带着几分犹豫。顾言深抬起头,就看见两个穿旗袍的姑娘一前一后地走过来,前头那个穿月白底绣粉色海棠的,后头那个穿湖绿色滚黑边的,正是他的两个妹妹,顾言殊和顾言慧。 她们走到廊下,收住脚,先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又往棋盘这边看了一眼,这才规规矩矩地并排站好,给顾言深行了个礼。 “大哥。” “大嫂。” 顾言深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青瓷倒是笑了,冲她们招招手:“快过来,外头有雨,别淋着。” 两个姑娘这才蹭过来,在青瓷身边站定。言慧年纪小些,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棋盘,一会儿看看大哥,一会儿又看看外头的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敢说。言殊稳重些,看顾言深也在,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 顾言深抬头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只是那目光轻轻落过去,不重,却足够让姐妹二人站在那里,不敢妄动。 言慧憋不住了,扯了扯言殊的袖子,拿眼睛往顾言深那边瞟了瞟。言殊轻轻摇了摇头,叫她别说话。言慧撅了撅嘴,到底没忍住,小声问青瓷: “嫂子,你们下棋呢?” 沈青瓷笑着点点头:“你大哥说外头下雨,没事做,陪我下一盘。” 言慧“哦”了一声,又偷偷看了自家大哥一眼。 顾言深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拈着一枚白子,在指间转来转去,半天没落下。言慧忽然觉得,大哥今天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往常在府里,大哥总是很忙的,不是在书房里见客,就是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公文,难得看见他闲下来。就算见了面,他也总是绷着脸,说话不多,叫人不敢亲近。 可今天,他坐在廊下,陪着嫂子下棋,那神情,竟是…… 言慧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只觉得大哥看起来没有那么可怕了。 “你们怎么过来了?”沈青瓷问。 言慧这才想起来意:“我们想着外头下这么大的雨,反正也出不去,在屋里待着怪闷的,就想来找嫂子说说话儿。没想到大哥也在。” 她说到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又看了顾言深一眼。 顾言深终于落下一子,抬起头来,目光从两个妹妹脸上扫过。言慧赶紧低下头,言殊也把眼皮垂了下去。 “坐吧。”他说。 两个字,不紧不慢的,却把两个姑娘吓了一跳。言慧抬起头,眨眨眼,像是没听清。言殊拉了拉她的袖子,两个人才小心翼翼地在一旁的小杌子上坐了。 雨还在下。 这一阵比方才又大了些,哗哗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泼水。廊檐下的雨水汇成一道水帘,白花花的,把院子里的景象都模糊了。只隐约看得见那几棵槐树的影子,在雨里摇摇晃晃的。 “这雨真大。”言殊轻轻地说。 “夏天就是这样,”沈青瓷接口道,“要么不下,一下就是这样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会儿就该停了。” 言慧点点头,眼珠子又转了转,终于憋不住,小声说:“嫂子,刚才大堂哥的屋子里出事了。” 沈青瓷看了顾言深一眼。 顾言深没抬头,只拈着棋子,在棋盘上轻轻敲了敲。 “什么事?”青瓷问。 言慧又看了大哥一眼,见他没吭声,胆子便大了些,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说:“就是那个……那个唱戏的。” “哪个唱戏的?” “就那个……”言慧想了想,“叫什么来着?我在太太屋子里听二婶娘说的,说是个唱青衣的,叫什么筱……筱什么兰的。大堂哥天天往戏园子里跑,还包了人家好多场戏,一掷千金,闹得满城风雨。” 沈青瓷当然听说过顾言深的这位堂兄弟,据说打小就聪明绝顶,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尤其写得一手好字,唱得一嗓子好昆腔,是出了名的风流才子。只是这风流过了头,便成了下流,他不爱逛窑子,不爱娶姨太太,偏生爱往那梨园行里钻,专捧那些个唱青衣花衫的男戏子。 北平城里有个风气,叫做“狎优”。讲究些的,叫“捧角儿”,粗鄙些的,便是包养相公堂子里的男旦。那些唱戏的男孩儿,台上扮演着崔莺莺、杨贵妃,台下卸了装,依旧是俊俏后生,眉宇间却偏带着一股儿女子的娇媚,最是勾人魂魄。达官贵人家里请堂会,若是没有几个名角儿来捧场,那便算不得体面,若是能请动那几位红透了的男旦,简直比娶了小老婆还风光。更有那等豪客,一掷千金,替心爱的戏子赎身,养在外头,当作外宅。 顾家的这位堂少爷便是此道中的老手。他自号“流云”,在梨园行里名头极响,结交的尽是些名伶。旁人捧角儿是花钱买乐子,他捧角儿却是真懂戏,能跟那些名角儿在后台对着吊嗓子,论身段,谈板眼。只是这懂得深了,便难免生出些枝节来。 这回惹出祸事的,是一个唤作“筱金兰”的男旦。 这孩子的本名没人记得,只知道他在戏班子里排名筱字辈,是春阳班新出科的青衣,年方十七,生得那叫一个水灵。据看过他戏的人讲,这孩子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顾盼之间,真个是眼波流媚,比女人还像女人。他在台上演《贵妃醉酒》,那醉态可掬,那春情难遣,看得台下那些个老爷们儿,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恨不能跳到台上去,替那高力士扶住了娘娘。 顾家的这位堂少爷是去广和楼听戏时撞见他的。头一回听,便挪不动腿了。第二回,便去了后台。第三回,便送了花篮。第四回,便没了踪影,原来是将那孩子接出了戏班,在外头金屋藏娇,包养了起来。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顾家这样的人家,下人仆妇们,一个个眼睛比探子还尖。自家少爷在外头新置了个小院儿,里头养着个“假女人”,这话不出三天,便传到了大堂嫂的耳朵里。 大堂嫂刘氏,是安徽望族刘家的女儿,脾气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她嫁到顾家这几年,深知这位爷的风流性子,平日里有几个粉头,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这回不同,这回是个男人!是个戏子!是个男不男女不女的相公! 她当时便炸了锅了。 大堂嫂打听得真真的,这位爷昨儿个夜里又没回府,是歇在东城那小院儿里的。她一早起来,脸上便挂了霜。待到晌午,大堂兄摇摇晃晃地回来了,身上还带着一股子脂粉气,那脂粉气里,又混杂着些烟草和洋皂的味道,刺鼻得很。 刘氏在堂屋里等着他,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冷冷地开口:“大爷回来了?外头的戏唱完了?” 大堂兄一怔,旋即明白事情败露,却也不慌,只讪讪地笑道:“什么戏不戏的,昨儿个跟几个朋友喝酒,晚了,便在朋友家歇了。” “朋友?”刘氏霍地站起,“是朋友还是相公?是喝酒还是喝那骚蹄子的迷魂汤?姓顾的,你好歹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如今竟下作到这种地步,在外头包养起男戏子来了!你还要不要脸?你们顾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大堂兄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虽然风流,却最重面子,被妻子这样指着鼻子骂,脸上如何挂得住?他冷笑一声:“我包养戏子,是我的事,花的是我自己的钱,与你何干?你安安稳稳做你的少奶奶便是,管这许多作甚?” “与我何干?”刘氏的声音陡然尖厉起来,“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你在外头搞这些男盗女娼的勾当,传出去,叫我的脸往哪儿搁?叫我娘家的脸往哪儿搁?好,好,你既做得出来,我也没脸在你顾家待下去了!我这就回安徽,找我爹评理去!” 说罢,她真个起身,一把将桌上的茶碗扫落在地,碎瓷片溅了一地,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里屋,只听得里头翻箱倒柜的声响,夹杂着丫鬟们怯怯的劝慰声,乱成了一锅粥。 大堂兄站在堂屋中央,脸色青白交加,半晌,狠狠地跺了跺脚,一甩袖子,出门去了。 他这一走,府里更是翻了天。 下人们奔走相告,悄悄咬着耳朵。不多时,这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到了后院,飞到了各房太太的耳朵里,最后,落进了顾言慧的耳朵里。 言殊在旁边扯了扯她的袖子,她正说的起劲儿,理也不理,继续说:“二婶娘气得不行,说咱们这样的人家,怎么能……怎么能去捧个戏子,还是个……” 她顿了顿,脸微微红了红,到底把那句话说了出来:“还是个假男人。” 顾言深终于抬起头来,看了言慧一眼。 言慧被那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下去:“二婶是这么说的嘛……又不是我说的……” 第111章 雨打风吹去 话音落下时,廊檐下静得能听见海棠叶子落在青砖上的声音。 顾言慧站在那里,脸上还挂着未及收回的娇憨,此刻却像被霜打了的花,整个人矮了半截。她是顾家最小的姑娘,上头有哥哥姐姐,爹娘疼,兄长宠,便是顾震霆那样冷硬的人,见了她也难得露出几分温和,她的大哥顾言深,在她跟前从未有过重话。可方才那一瞥,她清清楚楚看见了,大哥看她的眼神,凉得她心里打了个突。 沈青瓷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白玉的质地在指间沁出丝丝凉意。她没敢落子,只悄悄抬起眼睫,去看对面的人。 顾言深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去。 方才还闲敲棋子的慵懒,像潮水一般退得干干净净。那张脸原是白净的,此刻却忽然绷紧了,仿佛有人从他体内扯着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所有的松弛、所有的温和,一寸一寸地收走。最后只剩下一张薄薄的、冷玉似的脸。 眉峰骤起的刹那,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竖痕,像是刀锋在玉上划出的印记。 他将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搁。 “砰”的一声闷响。官窑的青花茶碗在紫檀木的桌面上颤了一颤,里头的茶汤溅出来,在描金的碗沿上挂了一道水痕,又顺着碗壁淌下去,洇湿了底下垫着的宣纸。 “荒唐。” 他低喝一声。屋里屋外站着的,坐着的人,却都觉得那两个字像冰珠子似的,一颗一颗砸在心上。 顾言慧的身子抖了一下。 沈青瓷赶忙起身,不动声色地移到小姑子身边,轻轻挥了挥手,又朝门口的方向递了个眼色。 顾言慧也知道自己闯了祸。她向来是知道分寸的,顾家的姑娘,再娇宠,也断不会没有眼色。只是方才嘴快了,心里想着什么,嘴上就说了出来,哪里想到大哥会动这么大的气。她吐了吐舌头,那舌头吐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垂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顾言殊也没敢再开口。她方才还想替大堂兄辩解几句,此刻却把那些话全都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家大哥生气的样子,竟比父亲还要骇人几分,父亲生气是雷霆之怒,是拍桌子摔碗,是骂得人抬不起头,可大哥生气,是静,是冷,是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的那种压迫。 他站起身,背着手,开始在廊檐下踱步。 那身形本就颀长,此刻绷得笔直,像一杆立在风中的枪。肩是沉的,沉得像压着千斤的担子,腰是紧的,紧得像绷满的弓弦。他踱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青砖地面上传来“嗒、嗒”的声响,不重,却清晰得像是踩在人心上。脊背那道线却纹丝不动。 沈青瓷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印象里的顾言深从来都是优雅的,从容的。在北平的社交场上,他是顾震霆的儿子,是无数名媛闺秀眼里的翩翩佳公子,在这老宅里,他是族中最优秀的子弟,是长辈们交口称赞的栋梁,他看着你的时候,会让你觉得自己是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他从没失态过。 顾言深踱了几个来回,忽然站定。 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恼怒:“咱们顾家,多人盯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他顾言举捧戏子,唱昆腔,结交那些下九流,那些事,我知道。我懒得管他。都是大人了,有些荒唐事,只要不过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顾言殊和顾言慧,一字一句道:“可如今,他竟敢把戏子养在外头。养在外头也就罢了,还闹得阖府皆知。” “你们晓得外头的人,是怎么说咱们顾家的?”他的目光从妹妹们脸上扫过,那目光让人不敢直视,“说咱们是北平的龙头,说咱们是项城的世家。可这世家——” 他停了停,深吸一口气,才把那句话说完:“经得起这般糟践么?” 顾言殊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劝道:“大哥息怒,大堂兄不过是一时糊涂,到底年轻,难免有荒唐的时候……”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住了嘴。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家大哥比大堂兄还小两岁。 可她的大哥却跟着父亲一起,撑着这一大家子。那些个叔伯兄弟,那些个堂姐堂妹,哪个不是靠着他和父亲在照应?哪个闯了祸不是他来收拾? 顾言深冷笑一声。 那笑声极短,极冷,像冬夜里刮过窗棂的风。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狎优伶,捧男旦,这在京城里算不得什么新鲜事,那些个王爷贝勒,前清的遗老,哪个没干过?可那是他们!不是顾家!” “顾家的子弟——” 他顿住,目光落在远处重重叠叠的屋脊上。那些屋脊是灰色的,是那种老北京最常见的青灰色,一层一层,一片一片,望不到头。而这一片屋脊之下,住着顾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 “不许。” 这两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一毫商量的余地。 沈青瓷站在一旁,心里却明白,顾言深这般恼怒,并不全是因为“狎优”这件事本身有多肮脏。 说起来,男旦也好,相公也罢,不过是有钱有势者的玩物。你若关起门来,偷偷摸摸地玩,那叫风雅。那些总长们,前清的那些贝勒爷们,谁没有几件风流韵事?可你若玩得人尽皆知,闹得家宅不宁,那便叫荒唐。 而顾言深最恨的,便是荒唐。 他恨的不是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而是那些勾当被摊在阳光下,让外人看了笑话,让顾家丢了脸面。 “来人!” 顾言深忽然朝门外喊了一声。 声音刚落,一个听差便快步进来,垂着手,躬着身,站在门槛内听命。 “去,把顾言举给我叫来。” 听差应了一声“是”,转身就往外跑。 顾言深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坐下的姿势依旧是好看的,脊背挺直,双肩端平,可他那双手,却出卖了他的心绪。 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手。此刻正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一下,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却让人心里发慌。 他望着那盘未完的棋局。 黑子白子还缠斗在一处,方才他还落了一子,正等着沈青瓷应对。可此刻再看,那些棋子仿佛都失了颜色,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他无心去看。 他的思绪飘得有些远。 很多年前,他还是少年的时候。那时候父亲带他去听戏,去的是前门外最有名的戏园子。他记得那天的戏码是《贵妃醉酒》,台上的杨贵妃唱得缠绵悱恻,台下的看客们听得如痴如醉。可他的目光,却被旁边雅间里的人吸引去了。 那是一个穿着绸衫的老头子,肥头大耳,满面油光,身边坐着一个少年。那少年抹着脂粉,穿着花哨的衣裳,在一群老头子中间斟酒布菜,陪着笑脸。那脸上的笑,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比女人还恭顺。 他问父亲,那是谁。 父亲淡淡地看了一眼,说:“相公。” 他又问,什么是相公。 父亲没有再回答。 后来他才知道,那少年是戏班子的童伶,被那老头子包养着,名义上是徒弟,实际上是玩物。那些老头子们管这叫“风雅”,管这叫“捧角儿”,他那时便觉得恶心,不是恶心那些人,是恶心那桩事儿,把好好的人,变成这副模样。 他没想到,如今自家的人,竟也干起了这种勾当。 屋里静得可怕。 沈青瓷不敢再劝。她知道顾言深这是气得很了,再劝只会火上浇油。她只默默地走过去,将棋盘收了起来。棋子落入棋盒,发出清脆的“叮叮咚咚”的声响,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她收棋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出更大的声响。 顾言殊和顾言慧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有些迟疑,走走停停,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终于,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了。 顾言举低着头,跟着听差走进来。 他没敢跨过门槛,只站在门槛内,垂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哪里还有平时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 顾言深没有看他。 他只看着廊外那棵海棠树,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外头养着人?” 顾言举的身子僵了一僵。他知道抵赖不过,既然二弟让人来叫,必然是知道了。他只低低地“嗯”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男的?” 廊檐下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良久,又是一声“嗯”。 比刚才那声还要轻。 顾言深忽然站起身。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快,快得沈青瓷心里一跳。她想拦,却来不及了。 顾言深几步走到顾言举面前,一脚踹了出去。 那一脚踹在顾言举的小腿上,力道极大,踹得顾言举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可顾言举依旧低着头,不敢动,直挺挺的站着。 “混账东西!” 顾言深咬着牙骂道。那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字一字,像是淬了冰。 “我们顾家的脸面,都叫你丢尽了!” 他盯着这个堂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张冷玉似的脸上,此刻满是怒色,眉眼间都是煞气。 “你要玩女人,玩十个八个,我不管你!那是你的事!可你偏偏——” 他顿住,深吸一口气,才把那句话说完: “这样去作贱别人。” 他转过身,背对着顾言举,像是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怒火。 “外头的人怎么议论?说你顾言举有断袖之癖,说你顾家专门出这些下作种子!你让大堂嫂怎么想?让弟弟妹妹们怎么想?让那些盯着顾家的人怎么想?” 顾言举依旧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顾言深看着他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副样子,这副逆来顺受、死不开口的样子,让他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些相公。那些被老斗们打骂的相公,也是这副样子,低着头,不说话,等人骂完了打完了,再抬起头来,陪着笑脸继续伺候。 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讨厌的苍蝇。 “滚吧。” 那两个字,说得疲惫极了。 “你要是还想吃顾家这碗饭,最好给我长长记性。如果你执意不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言举低垂的头顶上,一字一句道: “我不介意让大伯父把你赶出府去,自生自灭。” 顾言举依旧没敢辩解一句。他低着头,转身,一步一步地退了出去。 顾言深站在院子里,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他抬头望着院子里升起来的太阳。午后的阳光从海棠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很淡,却让沈青瓷心里一酸。 她走过去,轻轻扶住他的胳膊。那胳膊是僵硬的。她没有说话,只柔柔地扶着,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良久,顾言深才开口,声音疲惫极了: “如今这风口浪尖,人人都喊着民主……” 他没有把话说完。 仿佛透过院子里被雨水打落的枝叶,看到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大家族。那看似体面、实则千疮百孔的里子,那看似繁盛,实则风雨飘摇的根基。 远远地,不知哪个院子里,隐约传来几句咿咿呀呀的吊嗓子的声音。那声音断断续续,飘飘忽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很近。在这个时节,显得格外凄凉。 那声音像极了台上的杨贵妃,醉意朦胧地唱着:“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 唱的是盛唐的繁华,唱的是美人的哀愁,唱的是梦醒之后的凄凉。 是啊,人生在世如春梦。 只是这“春梦”醒来之后,剩下的怕只有满地的狼藉,和一世的骂名了。 第112章 唐家三小姐 广和楼的戏散了,载灃便带着几个相熟的公子哥儿,往什刹海边上逛。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葛纱的长衫,料子薄得透亮,风一吹,衣袂飘飘的,衬得那副好身段愈发风流。外头套了件淡青色实地纱的马褂,领口袖口绣着暗纹的缠枝莲,是苏州的手艺,拇指上那枚翡翠扳指换了,换成了一枚白玉的,羊脂般温润。手里摇着把湘妃竹的扇子,扇面上是张大千新画的荷花,墨色淋漓的,衬着他那张脸,越发显得唇红齿白,眉眼含春。 “二爷,您听说了没有?”跟班的小顺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顾家大房那位,顾言举,在外头养了个戏子,听说是个唱青衣的,长得跟水葱儿似的,花了不少钱。” 载灃挑了挑眉,扇子在手里顿了顿:“顾言举?顾言深那个堂兄?” “可不就是他嘛。”旁边周家的少爷周子恒接过话,摇着头笑道,“那位顾大爷说是在外交部任职,正经事不干,天天往戏园子里跑,他爹气得在家骂了好几回了。亏得顾言深那么能干,也架不住这些拖后腿的。” “就是就是,”另一个公子哥儿凑上来,“要我说,顾家要不是有顾言深撑着,早让这帮人给霍霍完了。” 载灃听着,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他摇了摇扇子,没接话。 一行人说说笑笑的,沿着回廊往里走。什刹海的荷花正开着,粉的白的,一片连着一片。岸边柳树成荫,知了在树上叫得热闹。 走不多远,载灃一抬头,便瞧见了前面回廊上的两个人。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人,正是段家那位公子段瑜。他身边站着个穿月白竹布褂子的姑娘,梳着两条辫子,辫梢扎着粉红色的头绳。两个人站在廊下,正说着话。 载灃的眼睛眯了眯。 段瑜一抬头,也看见了他,心里顿时噗通一跳。 糟了。 他下意识想走,可那白小姐就在身边站着,他迎上前去吧,怕得罪了她,不迎上前去吧,又怕载灃看见了,非得拉着问一通不可。这位二少的嘴,他是知道的,什么都敢说,什么都不怕说。 正踌躇着,那白小姐把手中的纸伞一撑,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径自往那边去了。段家的汽车正停在不远处,她上了车,车门一关,便走了。 段瑜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载灃已经走了过来,手里摇着扇子,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却分明有几分促狭。 “哟,段少爷!”他一拱手,声音清亮,“你这是刚来,还是要走啊?” 段瑜定了定神,也挤出个笑脸:“二爷好。我也是刚来,看见你们来了,我就在这里等着呢。” “哦”载灃拖长了声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段少爷一个人逛这园子?” 段瑜点头:“一个人就不能来么?” 载灃“嗤”地笑了一声,那扇子在手里轻轻敲了敲。他今日穿得这样风流,往那儿一站,便是一道风景。旁边几个公子哥儿也都跟着笑起来,笑得段瑜心里发毛。 “你还装傻呢?”载灃微微偏着头,那双桃花眼弯弯的,带着几分促狭,“我看见你和一个女学生一路出大门的,不知道怎么一会儿功夫就不见了。既是你的好朋友,给我们介绍见一见,那也不要紧,为什么这样躲躲藏藏的呢?” 段瑜脸上一红,硬着头皮说:“二爷,您这是看花眼了吧?哪有什么女学生?” “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载灃把扇子一合,在手里轻轻敲着,“那么大的人,我会看不清楚?这么多人看着呢,我们还能凭空造谣不成?” 他说着,环顾了一圈。旁边几个公子哥儿都抿着嘴笑,周子恒更是笑出了声。 段瑜站在那里,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心里直叫苦:这位二少,太难缠了。他跟顾家是什么交情,自己心里有数。要是让他知道了他和白小姐逛园子的事儿,那可怎么得了? 周子恒抿嘴一笑,在旁边添油加醋:“二爷,人家既然当面狡赖,当然是保守秘密的事。你偏要将这事说破来做什么?” 段瑜赶紧辩解:“你们误会了!是我一出门就碰见一个人,和她说了几句话,并不是和她约在园子里的。” 载灃听了,眼睛一眯,那笑容更深了:“这话越说越不对了。刚才你明明说刚到门口,这会子又说打园子里出去。显见的,你是在扯谎。” 段瑜的脸,腾地红了。 他知道编不下去了。站在那里,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载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好笑。他也不追问了,只摇了摇扇子,慢悠悠地说:“段少爷,您忙您的,我们就不打扰了。” 段瑜如蒙大赦,赶紧拱了拱手:“二爷,周兄,我还有点小事,先走一步。” 说完,也不等他们答话,转身就走。 几个公子哥儿看着他的背影,笑作一团。 周子恒凑到载灃身边,压低声音说:“二少,我仿佛听说,段瑜跟一个姓白的女学生,不分日夜,总在一处。刚才咱们看见的那个人,就是她吧?” 载灃点点头,嘴角噙着一丝笑:“大概是吧。” “模样虽说不坏,”周子恒摸了摸下巴,“可这打扮也太素净了些。段瑜喜欢这样的?太寒碜了些。” 载灃把扇子一展,轻轻摇着,那姿态说不出的风流随意。 “学别人英雄救美呢。”他说,声音不高,却满眼戏谑,“这个白小姐,一看就是装腔作势。一肚子心眼儿,表面上高傲得很,内里比谁都要面子。” 周子恒听了,点点头:“那顾言殊呢?我听说他们大闹了一场,后来就没动静了。她们以后还能好么?” 载灃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好不好的,也难说。不过,若说那段瑜想娶这个白小姐,那倒未必。” “怎么讲?” “就算他想,”载灃把扇子一合,在手心里敲了敲,“段延宗也不会肯的。” 周子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什刹海的荷花开得正好,一阵风吹过,带来阵阵清香。载灃走在最前面,月白色的长衫在风里飘飘的,衬得那副身段愈发好看。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转头看向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姓陈,父亲是外交部的次长,是个老实本分的性子。 “陈兄,”载灃笑着问,“听说你大哥要结婚了?娶的是哪家的姑娘来着?” 陈公子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二爷消息真灵通。是上海唐家的姑娘,唐家三小姐,唤做唐英。” “唐英?”载灃挑了挑眉,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正是正是。”陈公子点头,“二爷认得?” 载灃笑了笑,没答话。他摇了摇扇子,继续往前走。 风里飘来荷花香,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唱戏声。载灃走在回廊上,月白色的长衫随风轻摆,那枚白玉扳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第113章 云泥之别 却说那段瑜,坐上了自家的车,一颗心还在腔子里噗噗地跳。 车开动了,他才悄悄舒了口气,偷眼去看坐在一旁的白小姐。 白小姐正端坐着,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眼睛望着车窗外飞快后退的槐树。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印度绸的长衫,那料子软软地贴在身上,随着车子的颠簸,泛起细细的波纹,像是什刹海黄昏时的水光。段瑜看着那衣裳,心里便涌起一阵奇异的满足,这料子是他送的,前些日子托人从上海带回来的,一拿出来,那颜色便叫他想起夏日清晨的荷花瓣,清淡,素净,又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娇媚。他记得送料子那日,白小姐是怎样推辞的。 段公子,这如何使得?我断不能收的。”她那时急得眼眶都红了,两只手不知往哪里放,只是一个劲地往后缩,好像那不是一块衣料,而是一团火。 段瑜当时便觉得心里又酸又软。他想,这样的女子,这样的志气,这样的清高,却又偏偏是这样可怜的身世,父亲早逝,跟着寡母苦度光阴。他几乎是要硬塞给她,她才勉强收下了,眼里的泪光却教他好几个晚上都忘不掉。自那以后,他便像是上了瘾似的,今日送一桌席面,说是给她母亲补补身子,明日送一笔钱,只说是借的,却再也不提归还的话,后日又送了一串珍珠项链,说是同事从南洋带回来的,搁在自己这里也是白搁着。每一次送,她都要推辞,都要急得哭,都要他再三再四地劝说才肯收下。 言殊就不一样了。 言殊什么都有。她是顾家的小姐,从下生就是锦衣玉食,吃穿用度都是一等一的。他送的东西她常常只是淡淡地看一眼,说一声“搁那儿吧”,便不再理会。有时候他特意挑了贵重的东西送去,她反倒要皱眉:“你又乱花钱做什么?我什么也不缺。”这话听在耳朵里,总有些凉飕飕的,像是冬日里开了窗,冷风直往里灌。 所以,他多送一些礼物给白小姐,不过是怜惜弱小罢了。他说带白小姐逛逛什刹海的公园,也不过是看她好久没出来散心。 这样想着,心里便觉着坦然了。言殊应当不会生气的,他不过是可怜一个弱女子罢了,这有什么呢?言殊那样大方的一个人,难道连这点容人之量也没有?况且他待言殊的心,难道她还不知道?他这样翻来覆去地想着,不知不觉眼光便滑了下去,落在白小姐的脚上。 那是一双穿着白线袜子的脚,袜子是雪白的,线织得细细密密,紧紧裹着纤细的脚踝。再往下,是一双黑色的平底布鞋,鞋面是黑冲尼的,鞋底是千层底,看得出是手工纳的,针脚细细的,齐齐的。那鞋子有七成新,鞋尖上微微有些褶子,鞋帮上沾着一点灰尘,像是走了不少路的。 段瑜看着这双鞋,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的,却固执地,在他心口上戳了一下。他想,她不是收了那许多东西么?不是收了珍珠项链,收了印度绸的料子,收了席面,收了钱么?怎么还穿着这样旧的布鞋?那料子做成的长衫,配这样一双布鞋,看着总有些……有些什么?他说不上来。他只觉得那布鞋像是一个什么记号,一个他自己也不愿去认的记号。 他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从她身上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不适感。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那双鞋子,和这藕色的印度绸长衫,放在一起,说不出的别扭。 他赶紧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可那别扭的感觉,却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怎么也拔不掉。 车子驶过地安门,驶过北海,最后停在一座双扉紧闭的黑门前。只见那黑门外一片敞地上,有四五个十几岁的孩子,在那里打钱,吵吵闹闹,揪成一团,段瑜下了车,跟白小姐道了别,看着她走进旁边一条窄窄的胡同里去。那藕荷色的背影在暮色里渐渐远了,远了,最后消失在胡同深处。段瑜站在那儿,怔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 段瑜回到家,已是黄昏时分。 他本想找四姐姐聊聊。这几日,他怎么也约不到言殊。派人送帖子去,那边只说自家小姐身子不适,不便见客。他知道言殊还在恼他,恼他那天在宴会上说的那些话。那几天刚好跟言殊闹了别扭,他一时气头上,才说了那些浑话。其实他自己也记不清说了什么,自那以后,便是这样。他想找四姐姐讨个主意,四姐姐跟她自小交好,又是女子,说话总比他方便些。他想告诉四姐姐,他那句话原不是那个意思,他不过是赌气。 他这样想着,一脚踏进院子,却听见客厅里有人说话。是他父亲段延宗的声音,那声音沉沉的,带着雪茄的烟气,从门缝里透出来。段瑜心里一惊,下意识便缩了脚,要往回退。可是已经晚了,那声音忽然高了:“混账东西!进来说话!” 段瑜只得答应一声“是”,整了整衣襟,从从容容走了进去。这是他从小练就的本事,越是心里慌张,面上越要做出从容的样子。他知道父亲最见不得他畏畏缩缩的样儿。 客厅里,段延宗正躺在沙发上,嘴里咬着半截雪茄。他穿着一身家常的绸衫,笼着衫袖,见段瑜进来,便对着他浑身上下看了一遍。 段瑜垂手站着,心里却翻腾起来。他知道父亲要说什么,一定是为了言殊的事。父亲向来喜欢言殊,喜欢得过了分。每回言殊来家里,父亲的话就格外多,问这问那,问学校的事,问她父亲的身体。有一次言殊走后,父亲竟说:“言殊这丫头,有见识,有胆量,比你强十倍。”这话他听了,心里不是不酸的。在父亲眼里,言殊是天上的月亮,是山巅的雪,是样样都好,而他自己,不过是地里的泥,是墙角的草,是处处都不如人。 果然,段延宗开口了:“听说你这些日子又跟言殊闹了?” 段瑜不说话,只低着头。 “我问你话呢!”段延宗的声音猛地高了,“你跟那个姓白的女子是怎么回事?” 段瑜心里一跳,抬起头来,想说什么,却见父亲的眼睛瞪得铜铃似的,那目光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是发怒的前兆。他张了张嘴,又低下了头。 那目光,像刀子似的,从头刮到脚。 段瑜站在那里,不敢动,也不敢吭声。 你以为我不知道?”段延宗冷笑一声,把雪茄往烟灰缸里一摁,那烟蒂在缸里滚了滚,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段瑜啊段瑜,你是当自己是什么?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吗?” 段瑜的耳朵轰的一声响了。他没想到父亲知道得这样清楚。他想辩解,想说那不过是可怜她,想说他心里只有言殊一个,可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看见父亲的目光里满是轻蔑,那轻蔑像是一把刀,直直地戳在他心上。 “言殊哪一点不好?”段延宗站起身来,在客厅里踱着步,“她出身名门,说话做事哪一样不是大大方方的?你倒好,放着这样好的姑娘不要,偏要去招惹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她不是不三不四的人……”段瑜终于开口了,声音却低得像蚊子叫。 “不是?”段延宗猛地站住,转过身来,那眼睛里的光像是要把他烧穿了似的,“一个年轻女子,没爹没兄弟,跟着寡母过日子,今日收你的料子,明日收你的钱,后日又跟你逛公园,这不是不三不四是什么?你以为她真是什么清高的才女?我告诉你,这世上就没有那样的事!” 段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想反驳,可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段延宗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更旺了。他一辈子出生入死,辛辛苦苦攒下这份家业,就这一个儿子,原指望他能成器,能光宗耀祖,谁知竟是这样一副软骨头!他恨铁不成钢,恨儿子不争气,恨他放着好好的大家闺秀不要,偏要去招惹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这些恨意在他心里烧着,烧得他浑身发抖。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想也不想,就朝段瑜砸了过去。 茶杯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正正砸在段瑜的额角上。砰的一声,茶水四溅,茶叶贴在脸上,湿漉漉的。段瑜只觉得额上一热,有什么东西流了下来,他伸手一摸,是血。那血是温的,黏黏的,沾在手指上,红得刺眼。 “顾家那边,”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段瑜愈发低着头,不敢回话。他看着儿子额头上那道血痕,看着那血一滴一滴往下淌,心里猛地一抽。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放软了些,“顾家是什么人家?顾震霆是什么人?顾言深是什么人?” 第114章 自别后,忆相逢 却说顾家这边,沈青瓷因着暑假已经过完,刚开学的事情在忙活。书房里的案上堆着新领的课本和讲义,她正拿着一张课表细细地看,阿沅在一旁研墨,嘴里却闲不住,打趣道:“小姐如今当了少夫人,倒比做姑娘时还用功,不知道的,还当您要考状元去呢。” 沈青瓷被她逗得笑了,正要说话,忽听得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穿过游廊,直往这边来。主仆二人俱是一怔,抬头看时,只见门上那小子跑得气喘吁吁,两颊通红,到了门口也顾不得喘匀气,高举着两手,捧着一张洒金的帖子,嚷道:“少、少夫人!外头来了客,一位姓唐的小姐,说是来拜访您的,这是拜帖!” 姓唐的小姐。 沈青瓷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瞬间炸开了,炸得她眼前一片空白,又炸得她心里头涌上一股滚烫的热流。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来得及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那笔骨碌碌滚下去,在刚研好的墨汁里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她也顾不得看。提起裙子,转身就往外跑。 “小姐!小姐!”阿沅在后头惊叫起来,一边叫一边追,“您别跑啊,仔细摔着!鞋!鞋还没换呢!” 沈青瓷跑得远了,只来得及回转头来,冲她摆摆手,喊了一声“不要紧的”,那声音被风一吹,散在空气里,后头阿沅又说了些什么,她是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她跑过穿堂,跑过天井,跑过那一道垂花门。心在胸腔里咚咚地跳着,跳得那样急,那样响,仿佛要冲破胸膛。她从未觉得顾家的宅子有这样大,这条路有这样长。 终于到了二门外。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门外,初秋的日光融融地洒下来,照在那人身上。她梳着齐耳的短发,乌黑柔软,衬得一张脸愈发明净。身上穿的是一件及踝的月白色A字长裙,料子极软,风一吹,便轻轻漾开,像一朵浮在水里的莲。上身是件白色的高腰蝉翼纱衬衫,袖子宽宽的,隐隐透出里头一段藕臂。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望着门里,脸上带着笑,那笑意盈盈的,盛满了期待,也盛满了些微的忐忑。 是她。 真的是她。 沈青瓷站在门内,隔着三五步的距离,痴痴地望着那人。阳光有些刺眼,刺得她眼眶发酸,发胀,酸胀到极点,便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门外的唐英也看见了她。那笑意在脸上顿了顿,随即更深、更暖地漾开。她不等沈青瓷迈步,自己倒抢先一步迎上来,一把握住了沈青瓷的手。 那双手是温热的,是真实的,是有力的。 沈青瓷的泪,就在这一刻,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唐英握着她的手,并不说话,只是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她。从她微乱的鬓发,到她跑得泛红的脸颊;从她含着泪的眼睛,到她因奔跑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她看得那样认真,那样仔细,仿佛要把这几年没看见的,一时都看回来,看个够。直到确认她气色还好,面色红润,眼神清亮,知道她在这里没有受什么罪,唐英自己的眼眶,也终于兜不住那蓄了许久的泪,倏地红了。 “青瓷……”她喊了一声,声音微微地颤。 只这一声,沈青瓷便再也忍不住,猛地扑上去,紧紧抱住了她。唐英也用力回抱她,下巴抵在她的肩头,眼泪无声地滑落,洇湿了那蝉翼纱的薄衫。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站在那二门的门槛边,又哭又笑。 这一次相见,从别后,忆相逢,中间隔着山,隔着水,隔着日日夜夜,在她们的感觉里,当真仿佛已经隔了半个世纪那样漫长。而此刻,所有的漫长与等待,都在这执手相看、又哭又笑的一刻里,化作了心底最滚烫、最珍贵的暖流。 阿沅早已等在月亮门前,见二人手拉着手走过来,连忙迎上前去,便要行礼。 唐英一把扶住了她,笑着道:“好阿沅,快起来!咱们是老相识了,还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 阿沅抬起头,看着唐英,眼圈也有些红了。她跟在沈青瓷身边这些年,和唐英也是极熟的。如今见着她,心里也是欢喜的。 “唐小姐,您可来了!”阿沅抹了抹眼角,“我们少夫人天天念叨您,念叨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沈青瓷嗔她一眼:“又胡说。” 唐英笑起来,拉着沈青瓷的手进了屋。 两人在窗边坐下,阿沅端上茶来,又摆了几碟点心。沈青瓷亲手给唐英斟了茶,这才细细地问起她的事来。 “我要嫁人了。” 沈青瓷一怔,随即大喜:“真的?是哪家的公子?快说与我听!” “外交部次长家的大公子。”唐英说这话时,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可那红晕底下,却是坦坦荡荡的欢喜,“他家与我们家是世交,从小一处玩大的。说起来也怪,小时候只觉得他是个闷葫芦,见了面也不多说话。谁知这几年……这几年见了,竟有说不完的话。” 沈青瓷看着她说话时眉眼间的神情,心里便明白了。那是欢喜的样子,是有了着落的样子。 “真好,”她握着唐英的手,真心实意地说,“唐英,太好了。” 唐英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样子,倒像是我娘。” 两人都笑起来。 笑过了,唐英又说起别的事来。她说起上海的同学们,说起复旦校园里的变化,说起那些她们共同认识的人。沈青瓷听着,时而点头,时而插话,时而笑出声来。两个人凑在一处,有说不完的话,像是要把这大半年没说的话,一口气全补上似的。只是仿佛心照不宣,谁也没主动提起那个名字。 窗外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她们身上。茶凉了,阿沅又换了一壶;点心吃完了,又添上一盘。她们谁也没注意,只管说着话。 说着说着,唐英忽然想起什么,放下茶杯,眼睛亮亮地看着沈青瓷。 “青瓷,我前些日子听了一场演讲。” 沈青瓷见她神色郑重,便也敛了笑,认真听着。 “演讲的人叫宋怀仁,是个年轻人,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唐英说,“他讲的,是共和。” 沈青瓷微微点头,等着她往下说。 唐英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他说,共和不是挂在墙上的招牌,不是写在纸上的条文,是咱们这一代人,豁出命去,也要搭成的桥。”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懂么?”她看着沈青瓷,眼睛里亮晶晶的,有一种说不清的光芒,“是桥,不是碑。” 是桥,不是碑。 第115章 两处沉吟,各自知 这一聊,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 阿沅进来问摆饭的事,沈青瓷才惊觉已经这个时辰了。她留唐英用饭,唐英也不推辞,笑道:“我本也没打算走,你赶我也不走。” 两人说说笑笑地吃了午饭。饭后,略微歇了会儿,沈青瓷便让下人去打听老太太和太太在不在房里,准备带着唐英去请安。 不多时,下人来回话:“老夫人和太太正在花厅里听说书呢。” “听说书?”沈青瓷有些意外。 下人笑着回道:“是前几日二姨娘提了一嘴,说天津来了个说书先生,讲《珍珠塔》讲得极好。老太太听了高兴,就让人打电话到天津,把那人叫到家里来了。今儿个头一回开讲,太太们都在那儿呢。” 沈青瓷听了,便拉着唐英的手,笑道:“巧了,正好带你去见识见识我们家的热闹。” 两人一路往花厅走去。 花厅在顾府的东侧,是一处独立的院落,平日里专门用来招待女眷。绕过一道垂花门,眼前便豁然开朗。 里外都摆满了各色的菊花,有鹅黄的、雪白的、紫红的,趁着初秋的好阳光,开得正好。隔着老远,便能听见里头传出的弦索之声,铮铮琮琮的,夹着女子们时起时落的笑语。 沈青瓷牵着唐英的手,沿着抄手游廊缓缓走来。廊下挂着几只画眉,见人来也不惊,只管婉转地唱着。唐英是头一回到顾家来,不免四处看着,只见廊柱上新漆了朱红的漆,窗棂上糊着的是外国来的玻璃,亮晶晶的照见人影。青瓷穿着一件湖蓝色的绸旗袍,外罩着珍珠白的坎肩,袖口和领子都镶着寸把宽的花边,是时下顶时髦的样式。她走得慢,唐英便也跟着慢。 走近了,已有一个穿着蜜合色袄裙的妇人迎了出来,正是二姨太。她身后还跟着一位年轻些的奶奶,是大房的大堂嫂,刘氏。 少夫人来了!”二姨太笑着拉住沈青瓷的手,眼睛却往唐英身上打量,“这位是……” 沈青瓷便引见道:“这是我在上海的好姐妹,唐家三小姐,唐英。” 唐英微微欠身,笑着行礼。 二姨太一把拉住唐英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嘴里不住地夸,一面说,一面接过青瓷手里的帕子,替她理了理鬓边并不乱的发丝,那份亲热,倒像是待自己的亲闺女。 大堂嫂也在一旁说:“既是少夫人的姐妹,那就是我们顾家的贵客。快请进,快请进。 花厅里果然热闹。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大书桌,桌上铺着猩红的毡子,毡子上放着醒木、折扇、手帕这几样东西。书桌两侧,雁翅般摆着十几张椅子,都是紫檀木的,嵌着大理石座面,椅子上铺着锦缎的垫子。椅子之间,又间着些高几,几上摆着细瓷的盖碗和攒盒,攒盒里是九格的点心,有杏仁酥、枣泥卷、云片糕、瓜子仁,都是顶精细的吃食。 女眷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摇着团扇,有的磕着瓜子,有的凑在一处咬着耳朵说话。空气里飘着茉莉花茶的香气,混着脂粉的甜腻,暖洋洋的,醺醺然的,叫人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书桌后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留着两撇八字胡,穿一件蓝春绸的长衫,洗得干干净净的,熨得平平整整,外头罩着件八团亮纱的马褂,马褂上绣着暗花的蝙蝠,隐隐约约的,在日光下才看得见。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脸,也是一样的装束,只是马褂是宝蓝的。两人面前放着三弦和琵琶,正调着弦,那叮叮咚咚的声音,像珠子落在玉盘里。 座上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太太,穿着酱色宁绸的袄裙,戴着抹额,抹额正中的翡翠足足有指甲盖大,绿莹莹的,正是顾家的老太太。她旁边坐着一位五十上下的太太,穿着靛蓝缎的旗袍,外罩着月白色的坎肩,神色端凝,是顾太太。老太太手里捏着一串檀香木的佛珠,一面听书,一面慢慢地捻着,听到得意处,便微微地点头。 “……那方卿进了花园,但见那……”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声音不高不低,恰恰好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假山石高高低低,曲径通幽;金鱼池大大小小,清澈见底。池边种着几株垂柳,柳丝长长短短,拂着水面。那边又是一架荼蘼,开得层层叠叠,香气扑鼻……” 说的是《珍珠塔》,正说到方卿到姑母家借银,姑母不认这门穷亲戚,将他羞辱一番。那说书先生学女声,尖着嗓子,把个势利姑母的腔调学得十足,引得座中几个年轻媳妇捂着嘴笑。老太太却微微皱了皱眉,大约是不喜这等势利之人。 二姨太是个机敏人,一眼瞧见老太太的神色,忙上前一步,笑着道:“老太太,您瞧谁来了?” 沈青瓷忙拉着唐英上前请安。 老太太把手里捻着檀木珠子绕在手腕上,拉着唐英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好孩子,长得真齐整。既是我们青瓷的姐妹,那就是我们家的孩子,往后常来走动。” 唐英笑着应了。 顾太太也拉着她的手,问了问家里的情况,又嘱咐了几句,这才放她们去坐。 这时那年轻的说书先生弹起琵琶,弦声急促,如雨打芭蕉。年长的那个一拍醒木,提高了声音,说的是方卿中了状元,假扮道士再到姑母家,姑母仍是不识,百般羞辱—— “……那姑母把脸一沉,喝道:哪里来的野道士,也敢在我府中撒野!左右,与我叉了出去!” 座中一个穿着玫瑰紫袄裙的少奶奶听得入神,手里的瓜子忘了磕,张着嘴,眼睛直直地盯着说书先生。她旁边坐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大约是她的妯娌,轻轻推了推她,低声道:“听傻了?瓜子壳掉了一身。”那少奶奶这才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果然身上落了些瓜子壳,忙拿帕子掸着,自己也笑了。 丫头们穿花蝴蝶般地在人丛中穿梭,这个添茶,那个换点心,轻手轻脚的,生怕扰了主子们听书的兴致。一个穿着青布衫的小丫头,不过十二三岁,端着一盘新蒸的桂花糕,小心翼翼地绕过几张椅子,送到老太太跟前的高几上。老太太拣了一块道:“端去给少夫人跟唐小姐尝尝。” 唐英双手接了,咬了一小口,果然松软香甜,桂花的香气淡淡的,恰到好处。她赞了一声,老太太便高兴起来,对二姨太道:“回头让厨子再做些,给唐姑娘带回去。” 二姨太忙应了,又向唐英笑道:“老太太疼你呢。往后可要常来,不来老太太就要念叨了。” 说书的说到热闹处,那年轻先生把三弦弹得越急,年长的先生说得越快,醒木拍得震天响,座中女眷们一个个屏息凝神,连瓜子都忘了嗑。直到一段书了,醒木落下,众人才长长地出了口气,纷纷议论起来。 “这方卿也算有志气,中了状元回来,看他姑母还有什么话说。” “姑母也是,亲侄子,何至于此?” “你们不懂,这世上顶势利的,倒不是外人,往往是自家亲戚呢。” 女眷们你一言我一语,花厅里又热闹起来。 听书的时光过得快,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花厅里的光线暗了些,丫头们点起灯来,是洋式的玻璃罩子灯,点起来亮堂堂的,照得满室通明。 唐英起身告辞。老太太和顾太太又嘱咐了几句,无非是常来走动,替问你母亲好之类的话。二姨太和大堂嫂一直送到廊下。 两人挽着手,走到二门边,沈青瓷忽然想起什么,拉住唐英的手说:“你且等等,我有东西给你。” 她让阿沅回屋取来一个包袱,打开来,里面是一双绣鞋,一对枕巾。那绣鞋是浅蓝缎面的,绣着五福捧寿的纹样,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枕巾是月白缎面的,绣着兰草,清雅得很。 “这是我给秦伯母做的。”沈青瓷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她生辰快到了。我正愁怎么送出去呢,正好你来了。劳烦你帮我带回去,转交给她老人家。” 唐英接过来,掂了掂,轻声道:“这绣工真好,秦伯母见了定然欢喜。”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便该分手了。唐英拉着青瓷的手,忽然道:“我出门前,见过他一面。” 沈青瓷的身子微微一僵,握着唐英的手紧了一紧,又慢慢松开。她的眼睛看着唐英,却又像是没在看,目光穿过唐英的肩头,落在一片竹林上。 “他挺好的,”唐英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心疼,“你别担心。” 风又起了,吹动青瓷鬓边的碎发。她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身形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远处花厅里隐约传来笑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弦索声,隔得远了,听不真切,只觉飘渺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半晌,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有什么东西从她脸上滑落,无声无息的,落在衣襟上,洇湿了一小片。 原来这个世上,你知道有一个人在远方,好好地活着,你便也可以活下去。 第116章 云胡不喜 过几日便是唐英的婚礼,沈青瓷一早便打点妥当,坐了顾家的汽车,往唐家在北平的宅子去。 九月的北平,天高云淡,胡同里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唐家的宅子在东城一条幽静的胡同里,是座三进的大四合院,朱漆大门,铜环锃亮,门楣上悬着“唐府”二字匾额,是前清一位大学士的手笔。 沈青瓷的汽车停在门前时,日头正好。司机拉开车门,她微微欠身,踩着脚踏下来。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缎面旗袍,那缎子是苏州织造的老料,光泽内敛,触手生温,领口袖边绣着极细的缠枝暗纹,不细看瞧不出来,只觉着那白色里透着一点点珠光。外罩一件鹅黄色开司米短外套,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皓腕,腕上那只冰种翡翠镯子,绿得盈盈欲滴,随着她抬手理鬓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那手腕越发纤细白腻。 她进门并未急着往里走,而是先站定在垂花门下。目光穿过院子,落在正堂敞开的花格门上,隐约能看见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老妇人,正是唐英的祖母,当年在生日宴上夸她是“神仙”的那位老太太。 沈青瓷双手交叠于腰际,微微屈膝,身子优雅地往下矮了半寸,口中称道:“给老太太请安。” 那声音清柔,姿态端庄。 老太太早就在等着了,一听见这声儿,脸上便笑开了花,扶着丫鬟的手就要站起来。一旁陪坐的唐英母亲连忙按住她:“娘,您慢着点儿,青瓷这就进来了。” 说话间,沈青瓷已到了门口。她没急着迈门槛,先冲着唐英母亲也福了一礼:“给伯母请安。” 唐英母亲哪敢受她的全礼,侧身避开半步,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嘴里不住地啧啧:“瞧瞧,瞧瞧,这嫁了人就是不一样,越发水灵了。” 老太太已经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拉着沈青瓷的手,把她按在自己身边的椅子上,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慈爱,仔仔细细地看着她,从头发丝看到鞋尖,又从鞋尖看到发髻,看得沈青瓷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微微垂了头,脸颊上浮起淡淡红晕。 “好孩子,”老太太拍拍她的手,“你如今嫁了人,更好看了。顾家那孩子我许多年前见过一面,一表人才,跟你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婆婆待你如何?” 沈青瓷抬起眼,温婉一笑:“婆婆待我极好。”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连连点头,眼角眉梢都是满意。她心里清楚,眼前这个孩子,懂事,模样好,性子好,待人接物更是没得挑。只是没想到,当年那个俏生生的小姑娘,如今竟成了北平城里顾家的少夫人。 她知道这两个姑娘自小要好,如今一个要出嫁了,一个专程来送,定有许多私房话要说,便随口嘱咐了几句“好好聊,我让厨房给你们备了点心”,便借故起身,拉着唐英母亲的手,往东厢房去了。 待长辈的脚步声远了,唐英才真正活泛起来。 她紧走两步,一把握住青瓷的手,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轻轻拍了拍,眼里漾出笑意。 “你可算来了。” 两个人拉着手,在窗边坐下。沈青瓷细细打量着她,见她脸色红润,眉眼间都是喜气,心里便踏实了。 “准新郎那边,可都准备好了?”沈青瓷问。 唐英点点头,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他那边的事,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他们家请了好些人,热闹得很。” 沈青瓷看着她那副又羞又喜的模样,心里也跟着高兴。她问起陈公子的事情,唐英便絮絮叨叨地说起来。说他留过洋,英文很好。 沈青瓷听了,点点头:“那是好事。日后你们出洋公干,或者在家招待外宾,都不怯场。” 说着,她让阿沅捧过一个锦盒来。 那盒子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纹样,看着就贵重。沈青瓷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粉彩瓷瓶,胎质细腻,釉光润泽,瓶身上画着荷花鸳鸯,寓意和美。 “这是我给你添妆的。”沈青瓷说,“是江西瓷业公司为这场婚事特制的,你仔细看看。” 唐英拿起一只瓶子,凑近了看。瓶底果然藏着新郎新娘的名字,两个小小的篆字,刻得极精细。 她抬起头,看着沈青瓷,眼眶就红了。 “青瓷……”她叫了一声,喉咙便哽住了。 沈青瓷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好了,大喜的日子,可不许哭。” 唐英点点头,把那眼泪憋了回去。两个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絮絮叨叨的,从从前说到现在,从现在说到将来,总有说不完的话。 直到日头偏西,沈青瓷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 婚礼这天,天气晴好,秋高气爽。 沈青瓷一早便起来梳妆。因唐英有个朋友在上海赶不过来,顾言殊便做了傧相。昨日唐家把傧相的衣裳送了来,是一套水红色的衣裙,顾言殊穿上,衬得小脸粉嫩嫩的,很是好看。 沈青瓷今日穿的是一件豆沙色寿字纹织锦缎旗袍,料子挺括,是刚入秋时瑞蚨祥送来的新货。九月天穿织锦缎,其实稍早些,可她身量纤纤,穿起来竟不觉得厚重,反倒把那织锦缎的华贵衬了出来。脚上一双白色高跟鞋,鞋面上绣满了细碎的珠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头上斜簪一只玳瑁镶珠凤头钗,凤嘴里衔着一串米粒大的珍珠流苏,走路时在鬓边轻轻摇晃,真真是唇红齿白,皓月明眸,气度雍容。 她收拾停当,从屋里走出来,廊下的阳光正照在她身上。 顾言殊正等在外头,一抬头,便愣住了。 “嫂嫂……”她张着嘴,半天才说出话来,“嫂嫂你也太好看了吧!” 她绕着沈青瓷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着,嘴里啧啧有声:“怪不得大哥那样不要命。要是我,我也一样!” 沈青瓷被她逗笑了,轻轻点了一下她的脑门:“胡说什么。走了,车在外头等着呢。” 两人同坐一辆汽车,往唐家去。 ————— 唐家那边,早已热闹起来。 唐英是新娘子,不便出来招待客人,只在内室坐着。招待客人的事,便落在了几位嫂子身上。 听说顾家的女眷来了,唐英的几位嫂子一早就等在门口。 沈青瓷下了车,她们迎上去,一看清来人,一个个都愣住了。 “我的乖乖,”一个嫂子脱口而出,“我早就听人说,顾家少夫人生得跟天仙似的,今日一见,才知道那些人的话都说轻了!”!” 身边的人会意,也叹道:“可不是么?这模样,这气派,满北平城也挑不出第二个来。” 客厅里的一众女眷,也都过来打招呼。她们围着沈青瓷,奉承着,夸赞着,眼里都是惊艳。有人说她气色好,有人说她衣裳漂亮,有人说她头上的凤钗别致。 沈青瓷落落大方地周旋着,微笑着,应酬着,不卑不亢,温婉得体。 可她心里却想着,唐英这丫头,这会子也不知是什么模样。 一众人在唐府吃过一餐酒,便该往陈府去了。 顾言殊和另一个傧相小姐,还有四个提花篮的小女孩儿,先去了陈府。沈青瓷则坐了自家的汽车,跟新娘的花马车一起到的陈府。 陈家是世禄之家,宅子比唐家气派得多。门口已停满了汽车,宾客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沈青瓷刚进门,陈府的女眷便又围了上来。这个奉承,那个夸赞,争着要跟她说话。沈青瓷也不推辞,笑着应酬。 人群中,有一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是载灃。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外罩一件亮纱马褂,手里摇着把扇子,依旧是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沈青瓷一进门,他便看见了。 他看见她从车上下来,看见她穿过人群,看见她被一众女眷围着,看见她微笑着说话,看见她鬓边那串珍珠流苏轻轻晃动。 他站在角落里,看了许久。 他一早知道她今天要来,可真的见到她,还是忍不住高兴。 正厅里,众人还在攀谈,忽然隐隐约约听见一阵悠扬的鼓乐之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是唢呐、笙箫、锣鼓合奏的《百鸟朝凤》,欢快热烈,喜气洋洋。 “新娘子到了!新娘子到了!”外面的人纷纷往里喧嚷,声音里透着兴奋。 女眷们顿时乱了套,有忙着整理衣裳的,有探头往外张望的,有招呼着孩子们别乱跑的。唐英的几个嫂嫂连忙起身,招呼着傧相和那几个提花篮的小女孩,往大门外迎去。 沈青瓷也跟着站起来,却没有急着往外走,只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热闹的景象。 院子里早已挤满了人,有两家的亲戚,有街坊邻居,还有不少凑热闹的小孩儿,一个个踮着脚尖往外瞧。大门外,新娘子花马车已经停下,红毯从车边一直铺到礼堂,四个穿着粉色纱裙的小女孩提着花篮,站在红毯两边,篮子里装满了玫瑰花瓣,准备在新娘子走过时撒花。 顾言殊和另一位傧相小姐站在最前面,水红色的衣裙在阳光下格外鲜艳。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沈青瓷的目光,冲她眨了眨眼。 花马车的门打开了,新娘子唐英在喜娘的搀扶下走下车来。 她今日穿了件白色的婚纱,是特意从上海定制的,西式款式,长拖尾,头纱足有三尺来长,上面缀满了珍珠和蕾丝。她脸上蒙着白纱,看不清表情,只看见她微微低着头,一步一步,踩在红毯上,走得极慢,极稳。 四个小女孩立刻上前,轻轻托起她的婚纱拖尾,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顾言殊和另一位傧相小姐走在两侧,一个扶着她的手,一个替她整理头纱,一步一步,往礼堂走去。 沈青瓷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唐英,请一定要幸福,一定要把这世上所有的好,都尝一遍。 她没有注意到,对面的男宾区,有一道目光正灼灼地向她看过来。 载灃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侧影。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悄悄抬起手,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泪。那动作轻轻的,悄悄的,像怕被人看见。 很快到了照相环节。 摄影师先是安排了几张大合影,把所有人都拍进去。有人起哄,有人推搡,场面乱糟糟的,却热闹得很。 载灃趁着这混乱,悄悄地往沈青瓷那边挪了几步。 他又挪了几步。 最后,他站在了她斜后方,隔着一臂的距离。 那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若有若无的香气,刚好能看见她耳垂上那两颗珍珠坠子轻轻晃动。 摄影师喊了一声:“一、二、三——” “咔嚓”一声。 画面定格。 照片里,所有人都笑着。唐英靠在陈公子肩上,笑得眉眼弯弯,陈公子低头看着她,眼里满是宠溺,顾言殊站在一旁,笑得没心没肺,沈青瓷微微侧着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而在她身后,隔着一臂的距离,站着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轻,很淡,却很长。 没有人注意到他。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张照片里的距离,是他和她这一生,最近的距离。 第117章 来了 婚礼到了尾声,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载灃站在廊下,慢悠悠地摇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周子恒的闲话。他今儿喝得不多不少,脸上浮着浅浅的红,那双眼却清亮得很,看不出半分醉意,只是比平日多了几分散漫。 门口忽然起了动静。 “那是顾家的车吧?” “顾言深?他怎么亲自来了?” 载灃顺着人声看过去,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门口,漆面锃亮,在斜阳里折出冷冷的光。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一身挺括的黑色西服,肩线利落,收腰处微微收敛,衬得那副身架愈发挺拔,往那儿一站,满院子的热闹便好像隔了一层,眉目清峻,气度矜贵,不言不动,自有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东西。 我的天……”一个穿着鹅黄旗袍的小姐轻轻吸了口气,手里的帕子都忘了摇。 旁边另一个穿粉色的赶紧拽了拽她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别看了,那是顾少。” 鹅黄小姐这才回过神来,脸腾地红了,低下头不敢再看。 可那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站在不远处的几位太太也悄悄议论起来。 “那就是顾家那位少爷?长得可真……” 周子恒凑过来,压低声音:“二少,顾少亲自过来,这是多大的面子。这两家今儿个可风光了。” 载灃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看着顾言深站在门口,也不进去,就那么等着。那姿态从容得很。 载灃忽然想起过年的时候在王府的花园。 也是这样的斜阳,他看着沈青瓷走远,风把衣角吹得轻轻飘起来。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不敢追上前一步。 那时候他想,能这样远远看着,也是好的。 可顾言深不一样。 顾言深站在那里,大大方方地等着。他不藏着,不掖着,就那么坦然地站在那儿,让满世界的人都看见。 载灃轻轻摇了摇头,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又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像风吹过水面,起了涟漪,又很快平复。 周子恒还在絮叨:“您说顾少对那位,那是真上心。这样的人物,肯亲自来接,多大的面子——” “行了。”载灃拿扇子在他肩上轻轻一拍,语气淡淡的,“人家两口子的事,你瞎念叨什么?” 周子恒讪讪地闭了嘴。 不一会儿,唐英夫妇送了沈青瓷与顾言殊出来。唐英挽着沈青瓷的手,犹自絮絮地说着体己话,陈公子陪在一旁,面上仍是新郎官那种既欢喜又透着些微倦怠的神情。 一行人刚至门口,唐英的步子忽然顿住了。 门口不远处,泊着一辆黑色轿车。车旁立着一个人。 是顾言深,他居然亲自来接了。 陈公子的眼睛霎时亮了。他紧走几步迎上去,远远便拱手作揖:“顾少!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真是蓬荜生辉!” 话虽夸张,那份激动却是实打实的。这位是北平城的太子爷,顾家未来的当家人,平日里想见一面都难,今儿个竟亲自来了他的婚礼。 顾言深微微颔首,语气温和道:“陈公子客气了。恭喜。” 陈公子闻言,憨厚的连连道谢。 旁边几位正要出门的宾客也瞧见了顾言深,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那是顾少?” “真是他!”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有眼尖的认出了沈青瓷,悄悄拉了拉旁人的袖子:“那是顾少夫人,今儿个在里头待了一整天。顾少这是来接人的。” 众人这才恍然。 “亲自来接?这可真是……” 有人想上前打个招呼,刚迈出一步,就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别去。” “怎么?” “没瞧见人家在那儿等着?既是来接太太的,你上去凑什么热闹?” 那人看看顾言深,又看看正从里面走出来的沈青瓷,讪讪地缩回了脚。 于是众人只远远点头示意,便各自散了。有那胆子大些的,经过时微微欠身,道一声“顾少”,顾言深便点点头,算是应过。 唐英侧过头,看了沈青瓷一眼。 沈青瓷正望着顾言深的方向,嘴角噙着浅浅的笑,眸子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就在这时,段瑜也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今儿个来得迟,走得也迟,原想着等人都散尽了再离开,免得碰上什么人。谁知一出门,就瞧见了那个人。 顾言深站在车旁,正朝这边看过来。 段瑜的脚一下子钉在了原地。 那目光扫过来,淡淡的,凉凉的,像腊月的风。 只一眼。 段瑜却觉得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段瑜越是想越是害怕。他想起在外头说的那些话,自己做的那些事,倘若顾言深真要追究……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就那么站着,脸上的表情僵着,想笑一笑却笑不出来,想走开却迈不动步子。额角上,冷汗一层一层往外渗。 旁边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奇怪地睃了他一眼,小声嘀咕:“段公子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段瑜听见了,可他说不出话。 他只是望着顾言深,望着那道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落回沈青瓷身上。那目光一刹那间就变了,变得柔和了,有了温度。 顾言深迎上去几步,很自然地揽过沈青瓷的肩。他低头问她什么,她点点头,唇角弯了弯。两个人并肩往车那边走。 顾言殊跟在他们身后,脚步未停,视线平直地望着前方。 从段瑜身侧走过时,她连余光都没有偏一下。 仿佛那里只是一团空气,一个陌生人,一件与她全不相干的物事。 段瑜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尽。 他忽然想起,从前她看他的时候,眼里是有光的。那光他嫌烫,嫌烦,嫌束缚,千方百计想要躲开。如今那光熄了,他才发现,原来被她这样彻底地无视,比被她恨着还要冷。 风从门廊穿过,他打了个寒噤。 人在没有见识过上天给的颜色之前,总觉得自己该配一点儿不一样的东西。 回程的汽车拐出宣武门,司机是顾家的老人了,稳稳地把着方向盘,水泥路面渐渐变成了土路,车身微微颠簸起来,顾言深坐在沈青瓷的身侧,一只手始终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指腹有薄薄的茧,覆在她的手臂上,是让人安心的重量,突然一股焦香混着甜面酱的气息,从车窗外飘了进来。 “少爷,前面是便宜坊。”司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几分询问的意味。 便宜坊是北平老字号的烤鸭店,前门外鲜鱼口的那家总店,达官贵人时常光顾,此刻虽还未入夜,门前的灯笼早已亮了起来,隐约可见里面人声鼎沸。 顾言深侧过头看她,“饿了没有?” 沈青瓷想了想,轻轻点头。方才在婚宴上,确实没吃几口东西。 顾言深吩咐司机靠边停车,又拍了拍顾言殊的脑袋,顾言殊被叫醒时还有些迷糊,揉着眼睛嘟囔了两句。可听说要去吃烤鸭,眼睛立刻就亮了。 便宜坊的伙计认得顾家的汽车,早早便迎了出来,一路引着上了二楼临街的包房,推开窗能看见前门大街的灯火,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毛巾和盖碗茶,空气里飘着果木烤鸭特有的香气。 片鸭的师傅推着车进来,刀锋游走间,一片片枣红色的鸭肉,薄如蝉翼,整齐地码在盘中,鸭皮烤的酥脆,泛着琥珀色的油光,配着荷叶饼,甜面酱,黄瓜条和葱丝,满满的摆了一桌。 沈青瓷夹起一片鸭肉,蘸了酱,正要送入口中。 忽然,一阵油腻的气息钻入鼻腔。 那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普通的腻,而是一种从胃里翻涌上来的,难以抑制的恶心,她皱起眉,慌忙的放下筷子,捂住嘴。 “怎么了?” 顾言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的手掌已经覆上他的背,轻轻抚着。 沈青瓷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干呕。顾言殊连忙放下筷子,站起身扶着她往净房的方向走去。 身后,顾言深追随者她的背影,眉宇间凝着一抹沉色,对着门口的随行秘书抬了抬下巴,秘书会意,快步下楼吩咐备车。 回到顾府时,夜已经深了。 沈青瓷靠在东厢房的软榻上,面色有些苍白。那股恶心的感觉已经褪去,可胃里仍旧空落落的,谁不上来的难受,阿沅端着一杯热姜茶,她接过来抿了一口,暖暖的,稍微压下了那股不适。 家庭医生来的很快,这是顾家常用的西医,从德国留学归来的大夫,在东交民巷开了间诊所。他提着药箱进来,向顾言深鞠躬问了好。便走到沈青瓷跟前,细细的问起症状。 简单的检查,询问,然后便是片刻的静默。 医生收起听诊器,抬起头,脸上带着笑意。 “夫人恭喜您。”他微微欠身,“是喜脉。按照脉象和您的症状,应当有两个月了。” 沈青瓷怔住了。 第118章 他们的家 饶是顾言深素来沉稳,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心神一荡。 他要当父亲了? 他和青瓷的孩子? 一股极其复杂汹涌的热流,瞬间冲上他的心头,撞得他胸口微微发麻。那不是单纯的欢喜,而是一种近乎陌生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震颤,震惊、狂喜、难以言喻的满足感,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近乎虔诚的悸动。 他的血脉。 他与青瓷之间,最深刻、最无法割断的联结。 是真正意义上,将她永远留在了他生命里的那根线。 他几乎有些失态地越过大夫,快步走进内室。 沈青瓷正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锦被,眼里有些发怔。她显然也被这个消息震住了,直到听见那急促的脚步声,才抬起头,正对上顾言深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 四目相对。 一时竟都无言。 顾言深走到床边,缓缓坐下。他的目光落在她被锦被覆盖的小腹上,像是要穿透那层布料,看清里面的小生命。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他竟有些不敢。 那样小的生命。 他和她的。 最终,他的手只是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他的手心温热,甚至有些汗湿,那是他鲜少在人前显露的紧张。 “青瓷……”他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与低沉,里面压着太多情绪,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可是真的?” 沈青瓷看着他难得一见的、近乎失神的模样,心中的纷乱似乎也平息了一些。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大夫说,快两个月了。” 得到她亲口确认的那一瞬,顾言深眼中最后一丝不确定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那是一个男人得知自己即将成为父亲时,才会有的光。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大,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又像是要借此确认这份真实不是一场梦。 “好。”他说,顿了顿,“很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却觉得不足以表达此刻心情的万分之一。他看着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颊,看着那双清澈眼眸中残留的茫然与一丝脆弱,心中那点狂喜,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深沉的、混合着责任感与奇异柔软的情绪。 那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柔软。 又像是很多年前,他去西山打猎的时候,跑过来一只小兔子,用毛茸茸的耳朵亲昵的碰了碰他的手心。 “别怕。”他忽然说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温和。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她的发顶,极轻地抚过,“有我在。从今天起,你什么都不用想,好好养着。府里的事,母亲会料理,你安心便是。想吃什么,用什么,尽管吩咐。” 他一连串地安排着,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不容置疑。那是一种独属于顾言深的、将一切纳入掌控的强势,却也是属于一个即将成为父亲的男人,最直接、也最笨拙的关心与保护。 可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却微微哑了。 他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她的小腹上。那里还很平坦,什么都看不出来,可他知道,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他和她的骨血,是他们之间再也无法斩断的羁绊。 “青瓷。”他低声唤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这个孩子……” 他没有说下去。 可他的眼睛已经说了。 那里面有不加掩饰的期待,有小心翼翼的珍重,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感激她愿意孕育这个孩子,感激命运终究以这样深刻的方式,将她留在了他的生命里。 沈青瓷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眼中毫不掩饰的光芒与柔情,心中那点惶恐与茫然,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一些。 这个孩子,或许比她想象的,更被期待。 也更被珍视。 无论她与顾言深之间有多少复杂的过往与情感,至少对这个尚未出世的小生命,他们有了共同的目标与期许。 她轻轻反握了一下他的手。 极轻微的一个动作,却让顾言深心中一颤。 “我……我知道了。”她低声应道,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慢慢移到自己的小腹,“我会……好好养着的。” 顾言深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里面似乎多了一丝不同于往日的、属于母性的柔光,那样温柔,那样安静,像是春日的暖阳,悄悄照进了他心底最深的地方。 他心中那股悸动愈发强烈。 他忍不住倾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却无比珍重的吻。 那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落在她额上的那一刻,他的心却像是被什么填满了。 “青瓷。”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低沉而坚定,“谢谢你。” 谢谢她。 谢谢她愿意。 谢谢命运,终究是将她,以这样一种最深刻的方式,完整地交到了他的手里。 从今往后, 他有她。 有他们的孩子。 有一个家。 第119章 合家欢喜 顾夫人原本正歪在榻上喝茶。 没一会儿,一个丫鬟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太太!太太!大喜事!” 顾夫人放下账本,看着她:“什么喜事?慌慌张张的。” “少夫人!少夫人她有喜了!” 顾夫人先是一怔,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老大:“你说什么?” “真的!孟大夫亲自来府上检查的,说是有孕了,快两个月了!老太太那边已经知道了,高兴得不行!” 顾夫人愣了一瞬,随即眼中骤然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她手都有些发颤,一叠声地吩咐:“快!快去请张太医!不,请王院判!要快!” 丫鬟笑着道:“太太,老太太一早打发人去请了,王院判和少夫人已经在老太太的院子里了。” 顾夫人连连点头:“那快,让人去厨房吩咐,炖上最好的补汤,回头给少夫人送去!” 丫鬟应着,转身跑出去了。 顾夫人站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什么,对着门外喊道:“再让人去各房报个信,让她们都别去打扰少夫人歇息!” 门外远远传来一声“是”。 顾夫人在屋里转了两圈,脸上是止不住的笑。她想了想,还是坐不住,干脆整了整衣裳,也往老太太院里去了。 老太太屋里这会儿正热闹着。 王院判已经诊完了脉,正坐在一旁喝茶。老太太拉着沈青瓷的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几个婶娘也都在,围着沈青瓷说这说那,满脸是笑。 顾夫人一进门,就听见王院判捋着胡须笑道:“恭喜夫人,恭喜各位奶奶。少夫人这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正是胎气稳固之相,少夫人身子骨也调养得宜,只需好生将养,定能平安诞下麟儿。” 顾夫人几步走过去,一把握住沈青瓷的手,眼眶都红了。 “好孩子!好孩子!”她连声说着,声音都有些发颤,“真是祖宗保佑,菩萨显灵!” 沈青瓷被她握着手,脸微微有些红,低下头轻声说:“母亲,我没事,您别担心。” “不担心不担心!”顾夫人笑着,眼泪却下来了,连忙拿帕子去擦,“我这是高兴的!高兴的!” 旁边二婶娘笑道:“大嫂这是高兴坏了,眼泪都出来了。” 三婶娘也凑趣:“换我我也高兴。这可是咱们顾家嫡长孙的孩子,多大的喜事!” 顾夫人连连点头,拉着沈青瓷的手不肯放,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往后可得仔细着,想吃什么就跟厨房说,别怕麻烦。外头的事一概不用你操心,好好养着就行。有什么不舒服的,立刻让人来告诉我……” 沈青瓷一一应着,心里很是熨帖。 老太太在一旁笑道:“行了行了,让这丫头喘口气,回去歇着吧。” 顾夫人这才松开手,又嘱咐了几句,才放沈青瓷回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顾府上下。 丫鬟们凑在一处,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听说了吗?少夫人有喜了。 “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顾家好久没有这样的喜事了!” “可不是嘛!大少爷可是嫡长孙,他的孩子,将来可不得了!” “少夫人,人那么好,菩萨保佑她平平安安的生个小少爷。” “就是就是。” 下人们个个喜气洋洋,走路都带着风。厨房里已经开始忙活起来,炖汤的炖汤,备菜的备菜,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老太太屋里,几位婶娘还在说着话。 二婶娘笑道:“这下老太太可放心了。您念叨了这么久,可算是盼来了。” 老太太笑着点头,又叹了口气:“这孩子是个有福的。刚进门那会儿,我还担心她身子骨弱,怕不好生养。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 三婶娘笑道:“老太太眼光好,给言深挑了个好媳妇。瞧那模样,那气度,那性子,哪儿找去?” 老太太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往后你们都多照应着点,别让她累着。” 几位婶娘连连应是。 顾夫人坐在一旁,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她想着刚才沈青瓷的模样,心里越发喜欢。 这孩子,真是个有福的。 顾震霆是在书房里得到的消息。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进来的是老管家。他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快步走到书案前,躬身道:“老爷,大喜事!” 顾震霆放下手里的笔,抬眼看他:“什么大喜事?” “少夫人!少夫人有喜了!”老管家的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 顾震霆愣了一瞬。 随即,那总是绷着的脸上,浮起了一层罕见的笑意。 “好。”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欣慰,“好。”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的花木上,一片暖融融的。 青瓷那孩子是个有福的。 也是个能撑得起事儿的。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想了想,提笔写了一封信,递给老管家。 “让人去库房,把我那套文房四宝拿出来,送到少夫人院里。” 老管家心里一惊。那套文房四宝是老爷的心头好,前朝宫里流出来的东西,上次赏给少夫人的那对羊脂玉如意已经够体面了,这回又赏? 他不敢多问,只恭恭敬敬地应了。 顾震霆又想了想,说:“再去问问太太,看少夫人那边缺什么,尽管添置。还有,告诉厨房,往后少夫人的饮食单独做,请王院判开个单子,照着来。” 老管家一一应下,退了出去。 顾震霆靠在椅背上,难得地露出几分轻松的神色。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没在意。 不多时,沈青瓷的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库房的管事带着人,抬着几口箱子进来。箱盖一打开,满屋子的珠光宝气。文房四宝、各色绸缎、珍贵药材,摆了满满一桌子。 老管家亲自领着人来的,笑眯眯地对沈青瓷说:“少夫人,这是老爷让送来的。老爷说了,让您好生养着,有什么缺的尽管开口。” 沈青瓷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感激。她微微欠身,道:“替我谢谢父亲。” 老管家连连摆手:“少夫人快别多礼。您如今可是咱们顾家的大功臣,老爷高兴着呢。” 旁边的丫鬟嬷嬷们都笑起来。 阿沅在一旁小声嘀咕:“老爷可真是大方。” 沈青瓷轻轻拍了她的手一下,示意她别胡说。 第120章 对上了 而上海的局势,却一天比一天紧张。 陈梅生坐在都督府的书房里,手里攥着一份电报,脸色铁青。窗外是法租界的梧桐树,叶子正绿得发亮,可他什么都看不见。 “驻军闸北的事,总商会那边怎么说?”他问。 站在他对面的,是沪军都督府的参议长,姓周,五十来岁,瘦高个,一双眼睛透着精明。他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都督,总商会那边……态度很强硬。” “强硬?”陈梅生冷笑一声,“他们想干什么?” 周参议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取出几份文件,摊在桌上。 “这是今天早上送来的。上海总商会联名上书,说驻军闸北会扰乱市面,妨碍商民生计。他们已经联络了钱业公会,从今日起,停止对都督府的一切拆借。” 陈梅生的眉头皱了起来。 “钱业公会也参与了?” “不止。”周参议指着另一份文件,“这是《申报》和《新闻报》今天的社论。您看看。” 陈梅生接过来,扫了几眼。脸色愈发难看。 那文章写得刁钻,不讲革命大义,只反反复复地说驻军闸北如何导致“市井萧条,贸易停顿”,如何让“商民惶恐,百业凋敝”。字字句句,都往民生上扯。 “这是顾言深的手笔。”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摔,咬着牙说,“只有他,能这么干净利落地把舆论搅成这样。” 周参议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还有一件事。” “说。” “公共租界工部局那边,今天也派人来了。他们……”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们声称,驻军闸北威胁到了租界的安全,要求我们撤离,或者把闸北划为中立区。” 陈梅生的眼睛眯了起来。 “中立区?” “是。英国领事那边也发了照会,说是为了维护租界秩序,希望我们慎重考虑。” 陈梅生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很亮,可他只觉得刺眼。 “好一个顾言深。”他喃喃道,“钱断了,舆论压过来,洋人也跟着起哄。这一套组合拳,打得真漂亮。” 周参议站在他身后,不敢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陈梅生才转过身,问:“江南制造局那边呢?” 周参议苦笑:“顾家已经派人了。郑北城昨天带兵进驻,咱们的人……被挡在外面了。” 陈梅生愣住了。 江南制造局是沪军都督府最大的军火来源,没了那里,军队的枪炮从哪儿来? 他跌坐回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都督,”周参议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咱们先缓一缓?” 陈梅生抬起头,看着他。 “缓?”他冷笑一声,“怎么缓?钱没了,舆论没了,洋人也向着他们。我拿什么缓?” 周参议低下头,不敢接话。 陈梅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名字。 顾言深。 那个他从未正面交锋,却一次次让他吃暗亏的人。 他想起那年在北平,第一次听人提起这个名字。那时候他还不以为意,觉得不过是个世家子弟,靠着祖荫过活的少爷,偌大北平城,这样的膏粱子弟一抓一把,多是些提笼架鸟的闲人,不值得多看一眼。 后来他才晓得,那个名字在北平城意味着什么,老胡同里拉洋车的,听见这名儿要站住了让道。东交民巷的洋人,听见这名儿要眯起眼掂量三分。就连六国饭店那帮眼高于顶的经理,听见这名儿,也得亲自迎出门来,问一声“您今儿怎么有空”。 可他头一回听见时,只是靠在沙发里,手里转着个空了的酒杯,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哦,他啊。” 如今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 闸北那边,气氛也紧张得很。 几个总商会的董事聚在一处,正说着什么。为首的是朱锦堂,上海总商会的会长,五十多岁,胖乎乎的,看着像个弥勒佛,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全是精明。 “《申报》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他端着茶盏,慢悠悠地说,“明天的头版,还是这个调子。” 旁边一个瘦些的,姓刘,是钱业公会的负责人。他点点头,说:“钱业公会这边也通了气。都督府再来借钱,一律不批。” 朱锦堂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 “顾少这一招,真是绝了。不用一兵一卒,就让陈梅生动弹不得。” 刘先生也笑:“可不是。我听说陈梅生今儿个在都督府发了好大的火,可有什么用?钱在咱们手里,舆论在咱们手里,洋人也站在咱们这边。他能怎么办?” 朱锦堂放下茶盏,正色道:“顾少说了,闸北不能驻军。这是咱们商界的底线。陈梅生要是硬来,咱们就给他断粮。” 刘先生点头,又想起什么,问:“听说江南制造局那边,郑北城已经带兵进去了?” “对。顾家动作快得很。”朱锦堂笑了,“陈梅生这下,是彻底被逼到墙角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 几天后,上海各大报纸的头版,依旧是闸北驻军的新闻。 《申报》的标题是:“闸北市面萧条,商民呼吁撤军。” 《新闻报》的标题是:“驻军半月,商号倒闭逾三十家。” 每一篇文章,都写得入情入理,只讲民生,不讲政治。可每一篇文章,都在往陈梅生的心口上捅刀子。 都督府里,气氛一天比一天沉闷。 周参议走进书房时,陈梅生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桌上摊着这几天的报纸,一叠一叠的,都是骂他的。 “都督,”周参议轻声说,“英国领事那边又派人来了。还是那件事,要咱们撤军。” 陈梅生没回头。 “钱业公会那边也回了话。说是……一分钱都不能再借了。” 陈梅生还是没动。 周参议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陈梅生才转过身。他的脸色很差,眼睛里有血丝,显然好几夜没睡好。 “告诉英国领事,”他说,声音沙哑,“闸北的军队,我会撤。” 周参议愣了一下:“都督……” 陈梅生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 “我知道。”他说,“我输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份报纸,看着上面的标题。那标题上写着:“闸北撤军,商民额手称庆。” 他苦笑了一下。 “顾言深,”他喃喃道,“老子记住你了。” 窗外,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着。阳光透过叶子洒进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明暗交错。 —————— 陈梅生到秦公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秦渡正在书房里看账本,绿皮灯下的侧脸线条冷峻,眉骨高挺,鼻梁如削,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像工笔画里勾出的两道墨线,收尾处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天生的凉薄与风流。薄唇微抿时,那双眼里的光沉得住,不浮不躁,只是眼底那点倦色,像薄薄的霜落在深潭上,怎么也化不开。 听见下人通传,他放下笔,起身迎了出去。玄色长衫裹着那副修长的身架子,衬得肤色愈发白净,像上好的羊脂玉浸在夜色里。走动时衣摆微微拂动,露出一截窄窄的脚踝,骨骼清俊,每一处都像是被细细打磨过的。 这些日子,他也没闲着。 陈梅生进门的时候,脸色很差。往日里那股子豪侠劲儿不见了,只剩下压不住的疲惫和烦躁。他在客厅里坐下,接过秦渡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却没说话。 秦渡也不催,只在他对面坐下,等着。 玄色长衫的下摆顺着椅沿垂落,他靠进椅背里,一腿搭在另一腿上,姿态闲适,可那双眼睛没闲着,薄薄的狭长的眼皮微微敛着,眸光从缝隙里透出来,不重,却像一张网,把人笼在里头。 他也不看陈梅生,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青瓷茶盏上,像是在数盏沿的冰裂纹。手指搭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那声音极轻,极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给人掐着心跳。 满屋子静得能听见窗外檐下的风铃声。 他在等。等对方开口,等对方绷不住,等对方先乱了阵脚。 过了好一会儿,陈梅生才开口,声音沙哑:“闸北那边,全完了。” “总商会断了钱,舆论压过来,洋人也跟着起哄。”陈梅生咬着牙,“顾言深这步棋,走得真绝。” 秦渡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间的倦色还在,狭长的眼皮半敛着,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水,看不出深浅。 他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陈梅生看着他,忽然问:“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秦渡放下茶盏,抬眼看他。 “先生想让我说什么?” 陈梅生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也是。你能说什么?这事跟你也没关系。” 秦渡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搭在茶盏边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着。那双眼还是垂着,看不清里头的情绪,只是眉心那道浅痕,比方才深了一分。 满屋子静得能听见茶汤微微晃动的细响。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重,却像石子投进深潭,打破了满室的凝滞: “先生,闸北的事,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说这话时,抬起眼,那双眼里的倦色还在,却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沉得住的光,像深冬结了冰的水面下,有暗流在缓缓涌动。 陈梅生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秦渡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漆黑的夜色,几点灯火在远处闪烁。 “闸北是商业区,军队进不去,这是事实。”他说,声音不疾不徐,“可闸北不止有商号,还有帮会。” 陈梅生愣住了。 秦渡转过身,看着他。 “洪帮的根基在闸北。”他说,“刘福宝是洪帮的三当家,手里有的是人。让他回闸北去,多收徒弟,把闸北的兄弟都聚起来。军队进不去没关系,帮会可以。” 陈梅生的眼睛越来越亮。 “你是说……” 秦渡走回来,重新坐下。他看着陈梅生,目光平静得有些可怕。 “顾言深能用总商会断先生的财路,先生就能用帮会卡他的脖子。闸北的商号,哪个不需要看帮会的脸色?军队进不去,可帮会的兄弟,天天都在那儿。” 陈梅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秦老弟,”他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秦渡没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陈梅生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他心里的烦躁和疲惫,似乎消散了些。他转过身,看着秦渡,认真地说: “这次多亏了老弟你。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秦渡摇摇头:“先生言重了。” 陈梅生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他看着秦渡,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慰。 “秦老弟,”他说,“我们不能再输给顾言深了。” 秦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梅生,一字一句地说: “所谓成功,不过是败给了越来越强大之物。每一次失败,都意味着下一次站起来的时候,会比从前更强。” 他顿了顿,看着陈梅生的眼睛: “所以先生有什么好怕的呢?” 陈梅生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秦渡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消失在寂静里。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望着闸北的方向。 顾言深。 他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从今天起,他们算是正式对上了。 秦渡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几分兴味,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天际,转瞬即逝。 第121章 暮色温柔 顾言深这些日子,整个人跟泡在蜜罐子里似的。 从前出门议事,回来就往书房钻,如今倒好,议事议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问身边人:“少夫人今儿个吃了什么?厨房炖的汤送了没有?”问完了还不放心,非得让人回去看一眼才罢。 下人们背地里都说,少爷这是要当爹了。 沈青瓷听了只是笑,也不说什么。 这日天气晴和,顾言深难得没有出门议事的安排。一早起来,见窗外阳光正好,便动了心思。 “今儿个带你们出去吃饭。”他对沈青瓷道。 沈青瓷正梳着头,从镜子里看他:“去哪儿?” “东兴楼。”顾言深走过来,自她手里接过梳子,笨手笨脚地替她梳了两下,险些扯着头发。沈青瓷“哎哟”一声,他赶紧松手,讪讪地笑了笑,“听说他们家的葱烧海参做得不错。” 沈青瓷从镜子里觑着他那一本正经又手足无措的模样,不由抿嘴笑了。 顾言殊和顾言慧一听说要跟着哥嫂出门吃饭,欢喜得跟什么似的。两个丫头换了一身又一身的衣裳,在镜子前比划了半日,最后被顾言深一人敲了一下脑门才老实。 “吃饭去,又不是去拍《良友》的月份牌。”他道。 顾言慧揉着脑门,小声嘀咕:“大哥自己娶了天仙,就不管我们死活了。” 顾言深听见了,回头睨她一眼,那眼里分明噙着笑。 东兴楼在东安门大街,是北平城里数得上号的老馆子。门脸不大,里头却讲究得很。掌柜的一见顾家的人,连忙亲自迎出来,将一行人引上二楼的雅间。 雅间临街,窗子半开着,能望见楼下熙来攘往的行人。阳光从窗棂间筛进来,洒在桌上,暖洋洋的,连空气里都浮动着细小的金尘。 顾言深让沈青瓷坐下,又亲手给她斟了杯茶。那动作自然得很,仿佛做过千百回。 顾言殊在旁边觑着,忍不住用肘弯捅了捅顾言慧,压低声道:“你看大哥,那眼神,都快黏在大嫂身上了。” 顾言慧捂嘴直笑。 沈青瓷听见了,脸上微微一红,低下头去喝茶。 菜很快端上来。葱烧海参、芙蓉鸡片、糟溜鱼片、油焖大虾,一道一道,摆了满桌。那葱烧海参做得尤其地道,海参软糯,葱香浓郁,汤汁收得恰到好处。 顾言深夹了一箸海参,放进沈青瓷碗里。 “尝尝。”他道。 沈青瓷低头吃了,点点头:“好吃。” 顾言深听了,唇角弯了弯,又给她夹了一箸芙蓉鸡片。 顾言慧看着,大着胆子开口道:“大哥,你也给我夹一筷子呗?” 顾言深瞥她一眼:“你没手?” 顾言慧:“……” 顾言殊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来。 正吃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听着有几分耳熟。 门帘一挑,进来一群人。 打头那个,穿着一身簇新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堆着笑,正是张恺之。他身后随着几个年轻女子,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却是上次网球场上见过的那几位。 密斯陈,密斯周,还有那个穿黄衣裳的,都在。 张恺之一进门,瞧见顾言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得更多了。 “哎哟,顾少!巧了巧了!”他紧走两步,拱着手,“您也在这儿赏光?” 顾言深点点头,脸上淡淡的。 张恺之的目光往沈青瓷那边溜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笑道:“顾少好兴致,带夫人出来走走。这家东兴楼,他们家的葱烧海参,那是一绝……” 他絮絮叨叨说着,顾言深只“嗯”了一声,并不搭腔。 那几位小姐站在张恺之身后,目光却忍不住往沈青瓷身上睃。 密斯刘上下打量着沈青瓷,心里暗暗掂量。今日沈青瓷穿的是一件月白色柞蚕丝的旗袍,薄而不透,袖口略宽,露出一截藕荷色衬里,料子素净,首饰也简单,只腕上一只翡翠镯子,发间簪了一支碧玉簪。可就这么素素的打扮,往那儿一坐,偏生让人挪不开眼。 密斯周悄悄扯了扯密斯刘的袖子,压低声道:“你看她,也没穿什么贵重衣裳,怎么就……” 密斯陈没言语,可心里那点子不服气,又冒了上来。 张恺之说了半日,见顾言深没什么反应,讪讪地住了口。他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那几个小姐往隔壁雅间去了。 门帘一放下,顾言殊就忍不住笑了。 “大哥,你看那个张恺之,脸都笑僵了,你也不理人家。” 顾言深夹了一箸菜,放进沈青瓷碗里,淡淡道:“理他做什么。” 顾言慧在旁边道:“就是,他那个人,一看就不安好心。还有那几个小姐,眼睛都快黏在大嫂身上了,恨不得把大嫂看穿似的。” 沈青瓷听了,只笑了笑,没作声。 顾言深却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些什么,沈青瓷说不上来。她只是觉得,那一眼,比什么话都管用。 隔壁雅间里,密斯陈坐下来,脸色不大好看。 密斯周凑过去,小声道:“你看出来没有?顾少对他那位夫人,可真是好得没话说。夹菜、倒茶、问这问那,就差喂到嘴里了。” 密斯陈哼了一声:“那有什么,颜色新鲜的时候不都这样?过两年再看。” 密斯周笑了:“你这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密斯陈瞪她一眼,却也没反驳。 张恺之在一旁打着哈哈:“行了行了,吃饭吃饭。人家的事,管那么多做什么?” 他自己心里也在暗自唏嘘,顾家少夫人这样的,莫说顾言深,就是叫我得了去,那也得是捧在掌心里头、当眼珠子似的疼着的。 隔壁雅间里,顾言慧已经吃撑了,往后一靠,揉着肚子。 沈青瓷吃得不多,却一直噙着笑,看两个丫头闹。 顾言深坐在她旁边,也不怎么吃了,就那么看着她。 阳光从窗棂间筛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她低着头喝茶,睫毛长长的,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翳。 他忽然觉得,这样真好。 窗外隐隐传来叫卖声,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而他的世界,就在这儿,就在她身边。 沈青瓷放下茶盏,一抬眼,正对上顾言深的目光。 那目光温温的,沉沉的,像是藏着千言万语,又像是空空荡荡只装着她一个人。 她脸微微一热,别开了眼。 “吃好了?”顾言深问。 沈青瓷点点头。 顾言深便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她的披风,抖开,轻轻披在她肩上。那动作自然极了,仿佛做过千百回,又仿佛这辈子只做这一回。 顾言殊在旁边看得直咋舌,凑到顾言慧耳边说:“你瞧瞧,大哥这伺候人的功夫,也不知什么时候练出来的。” 顾言慧捂着嘴笑,压低了声音:“这叫无师自通。” 两人嘀嘀咕咕的,沈青瓷听见了,脸上那层薄红又深了几分。 出了东兴楼,日头已经偏西。街上人来车往,黄包车夫拉着车小跑过去,铃声叮叮当当地响。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跟前走过,红艳艳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顾言殊和顾言慧跑过去,一人买了一串,回来时嘴里已经塞得鼓鼓囊囊的。 “大嫂,你吃不吃?”顾言殊举着糖葫芦往沈青瓷跟前送。 沈青瓷笑着摇摇头:“你吃吧。” 顾言深却伸手从顾言殊手里接过那串糖葫芦,递到沈青瓷嘴边:“尝一个。” 沈青瓷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那红艳艳的果子,到底低头咬了一颗。 糖衣在齿间碎裂,酸酸甜甜的滋味漫开来。 她点点头:“好吃。” 顾言深便就着她咬过的地方,也吃了一颗。 顾言慧在旁边看着,眼睛瞪得溜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大哥,你、你怎么吃大嫂咬过的?” 顾言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有什么问题? 顾言慧噎住了,扭头去看顾言殊。顾言殊耸耸肩,一脸“你还没习惯吗”的表情。 回去的路上,沈青瓷坐在车里,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夕阳把整个北平城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金红色,连那些灰扑扑的胡同都像是镀了一层光。 顾言深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可那种暖意,就从他掌心里,一点一点,渗到她心里去。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顾言殊和顾言慧跑回自己院子里去了,沈青瓷和顾言深慢慢往后院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游廊,便看见他们住的那个小院子。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粉白的,在暮色里像一团团柔软的云。 顾言深在院门口停下脚步。 沈青瓷也跟着停下来,回头看他:“怎么了?” 顾言深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暮色里,她的眉眼温温润润的,像一幅淡墨的画。 他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沈青瓷愣了一下,随即轻轻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青瓷。”他低声叫她的名字。 “嗯?” “今儿个高兴。” 沈青瓷笑了,脸在他衣襟上蹭了蹭:“就因为这个?” 顾言深没回答。 不是因为东兴楼的菜,也不是因为今天的天气好。 是因为她在。 她在,他便觉得这日子过得有滋味,觉得这暮色温柔,觉得这人间值得。 第122章 急件 上海总商会会长朱锦棠的加急电报,是深夜送到顾言深书桌上的。 电报不长,却字字如刀: “闸北洪帮刘福宝,月内收徒逾千,多为流氓、无产者及失地农民。门徒每日上门,对商户敲诈勒索,收保护费、月规钱,言与其将税收交国家,不如将钱交帮会保平安。商号叫苦不迭,已有多家闭门歇业。事态紧急,请顾少定夺。” 顾言深捏着那份电报,看了很久。 “刘福宝……”他轻轻念着这个名字,目光越来越冷。 站在一旁的洪喜点头。这人四十来岁,长相普通,扔人堆里找不出来,他是顾家专门处理暗处事务的人,手眼通天,跟各地势力都有往来。 “少爷,刘福宝背后有人。”洪喜说,“他一个人在闸北翻不起这么大浪。” 顾言深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几点灯火在远处闪烁。 “是秦渡。”他说。 那些失地农民、码头苦力、破产的手艺人,他们不识字,不认法,只认一口饭、一条命。刘福宝不过是秦渡放出来的一条线,线那头牵着的是整个闸北的人心。 准备一下,”顾言深转过身,“我亲自去一趟上海。” 洪喜一惊:“少爷,您亲自去?” 顾言深点点头:“带上你的人。这件事,得我亲自处理。 —————— 顾言深回来的时候。 沈青瓷正斜倚在软榻上,就着那盏新式的荷兰玻璃罩灯看书。三个月的身子,还看不出什么,只是那腰肢,似乎比往常更慵懒些,懒得动弹,便连书页也翻得慢了。 灯光罩下来,匀匀地铺在她脸上,隐隐地透出些粉润来,不是胭脂的润,是骨子里沁出来的,温温的,软软的,仿佛刚从梦里醒来。她看得入神,睫毛便静静地覆着,偶尔眨一下,像蝴蝶在花荫里敛了翅,又轻轻地一颤。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怎么回来的这么晚?”说着放下书,站起身,顺手理了理他的衣襟。 顾言深看着她,不知怎么又想起那年复旦门口见她的时候,她站在秦渡身边,笑容明亮得像是三月的春阳。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束光有一天也会照着自己。 “明天要出一趟门。”他说。 “去哪里?” “上海。” 沈青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垂下去:“那边的事,要紧吗?” “要紧。” 她没有再问,只是点点头,转身去给他倒茶。顾言深看着她纤瘦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是愧疚,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他分辨不清。 “青瓷。”他叫住她。 她回过头。 顾言深走过去,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沈青瓷愣住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她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那里,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顾言深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谁都不会有事的,我答应你。” 他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进了浴室。 身后,灯光照着沈青瓷的脸。那张脸上,泪痕亮晶晶的,一道一道,像春夜里悄悄下过的雨,天明时分还挂在海棠花上,不肯干。 她怕人看见,偏过脸去。偏过去的那个弧度,正好把半张脸藏在灯影里,只露出一点下颌,和下颌上挂着的那一滴,颤巍巍的,将落未落,像荷叶上的露,风一吹,便要碎的。 三个月的身子,她不敢太动。就那么偏着脸,让眼泪静静地流。 —————— 顾言深站在船舷边,望着黄浦江面上浮动的灯火,江水浑浊,像是搅浑了的年月。 “少爷,到了。”洪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顾言深没有回头:“刘福宝那边,现下什么情况?” “徒弟收了两百多人,闸北、虹口的码头、茶楼、澡堂子,但凡有进项的地方,都有他的人。商户们现在交两份钱,一份给巡捕房,一份给他。巡捕房那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刘福宝的人替他们管着那些他们管不过来的地方。” 准备一下,明天你亲自去闸北,会会刘福宝。”顾言深说。 洪喜闻言,微一挑眉,应了声是,便不再多问。 刘福宝的宅子在一条叫做福祥里的弄堂里。宅子不小,前后两进,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刘”字。 洪喜到的时候,刘福宝正在院子里等他。 “洪先生,稀客稀客。”刘福宝迎出来,满脸堆笑,“快请进,快请进。” 洪喜拱了拱手,跟着他往里走。 书房里已经摆好了茶。刘福宝亲自倒茶,双手捧给洪喜。 “洪先生,尝尝,这是今年的新下的龙井。” 洪喜接过来,抿了一口,点点头。 “三当家,我这次来,是有件事想请教。” 刘福宝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笑起来。 “洪先生客气。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洪喜放下茶杯,看着他。 “闸北那边,最近是不是有点热闹?” 刘福宝的笑容僵了一下,没有接话。 洪喜继续说:“三当家在闸北收徒弟,收了有几百个了吧?商会那边,有人告到北平去了。” 刘福宝的脸色变了。 “洪先生,这……” 洪喜摆摆手,止住他。 “三当家,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来呢就是想问问?” “洪先生,我知道您来干什么。黎督军的通缉令,我看见了。可我在法租界有人,他抓不到我。陈梅生那边,也保着我。我谁的人都不是,可我也谁都得罪不起。”但有一条,这里是我们的地方,闸北的人,闸北的钱,闸北的命,都是我们的。谁来都不好使。” 洪喜笑了。 “三当家,您这话,说得太明白了。” 刘福宝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洪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刘福宝低头一看,是一份委任状。委任他为“中央驻沪巡查长”。 他愣住了。 洪喜说: “三当家,顾少说了,黎督军那边的通缉令,可以销掉。可有一条……” 他顿了顿。 “从今以后,你得听北平的。” 刘福宝看着那份委任状,看了很久。 他也想起那份通缉令。想起上面写着的“勾结乱党,煽惑军心”。 他伸出手,把委任状拿起来。 “洪先生,顾少还有什么吩咐?” 洪喜笑了。 “顾少说,三当家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 弄堂外,夕阳正沉入黄浦江,将整条街染成一片暗红。 顾言深到上海的第一天,先去了总商会。 朱锦棠亲自迎出来,将他请进内室,屏退左右,这才叹了口气:“顾少,您可算来了。再拖下去,我怕闸北那边真要翻天了。” 顾言深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朱会长言重了。几个地痞流氓,还能翻了天去?” 朱锦棠苦笑:“要是真只是地痞流氓,我也不至于惊动您。可这背后的人……” 顾言深抬眼看他。 朱锦棠压低了声音:“秦渡。法租界巡捕房的人都叫他一声秦爷。他把那些没活路的苦哈哈都拢到了一块儿。刘福宝不过是他的一个马前卒,真正的棋手,是他。” 顾言深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我知道。” 朱锦棠一愣:“您知道?” 顾言深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灯火辉煌的街道:“朱会长,您以为我为什么亲自来?” 朱锦棠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第123章 对峙和托付 上海总商会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顾言深立在台阶上,朱锦棠亲自送出来,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他点点头,算是应了,目光却越过朱锦棠的肩膀,望向街对面那棵老槐树。 深秋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 “顾少,您慢走。”朱锦棠满脸堆笑,“闸北的事,就全仰仗您了。” 顾言深“嗯”了一声,抬脚下了台阶。洪喜紧跟在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那辆黑色的轿车就停在路边,司机已经拉开了车门。 顾言深弯腰钻进车里,杨秘书从另一边上了副驾驶。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夜色中的街道。 顾言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闸北的事总算有了眉目,朱锦棠答应配合,钱业公会那边也松了口。接下来,就是怎么跟秦渡过招的事了。 他揉了揉眉心,有些累。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高高的围墙,路灯昏暗。这条路是回公馆的近道,平日里走的人不多,但胜在清净。 正想着,车子忽然一个急刹。 顾言深的身体猛地前倾,睁开眼,厉声问:“怎么回事?” 司机的声音发颤:“少、少爷,前面有人……” 话没说完,车门被一把拉开。 夜风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顾言深抬起头,对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看,狭长,微挑,本该是多情的凤眸。可此刻那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那黑里翻涌着什么,是恨,是怒,是几年时光积攒下来的浓浓的杀意。 秦渡。 顾言深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冰冷的硬物已经抵上了他的额头。 是枪。 黑洞洞的枪口,抵在他眉心正中。 秦渡站在车门外,一手撑着车门,一手握着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过分俊美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比初见那一年瘦了很多,脸颊的线条凌厉得像刀削。可那双眼睛,那双眼里的东西,更深、更冷、更让人不寒而栗。 “顾少。”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散。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好久不见。” 顾言深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动。额头上那冰冷的触感清晰得很,他随时可以扣动扳机,自己随时会死。 可他只是看着秦渡,没有说话。 秦渡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里有几分讥诮,几分冷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是啊,好久不见。”他慢慢地继续往下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久到有些人死了,又活过来了。” 顾言深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秦渡说的是什么。 几年前,秦渡重伤,几乎死了。沈青瓷北上求援,才有了后来的事。 他活过来了,可有些东西,死在了那一年。 秦渡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慢慢扫过。从眉骨到鼻梁,从嘴角到下颌,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顾少,”他又开口,声音更轻了,“你说,这一枪,我该不该开?” 杨秘书已经下了车,被几个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暗处还有多少人,顾言深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自己这条命,全在秦渡一念之间。 他看着秦渡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该开。” 秦渡挑了挑眉。 顾言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恨我,应该的。你想杀我,也应该的。”他说,“当初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你要开枪,我无话可说。” 秦渡握枪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可你今天若是杀了我,”顾言深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青瓷怎么办呢?” 秦渡的瞳孔猛地收缩。 顾言深继续说:“她怀着我们的孩子。刚三个月。她一个人在北平,等着我回去。我死了,她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夜风呼呼地吹着,吹得路边的枯叶沙沙作响。 秦渡站在那里,握着枪的手开始颤抖。 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在破碎。恨意、怒意、冷意,都在一点点碎裂,露出底下那个血淋淋的、从未愈合的伤口。 “你闭嘴。”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顾言深没有闭嘴。他看着秦渡的眼睛,声音低了下去: “她很好。在北平很好。顾家对她很好。我待她……”他顿了顿,“我待她,是真心的。” 秦渡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他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车门上,发出一声巨响。那枪口还在指着顾言深,可他的眼睛,已经红了。 “你跟我说这个?”他的声音颤抖着,“你跟我说你待她是真心的?” 顾言深没有说话。 秦渡看着他,眼眶通红,嘴唇发白。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扭曲的、痛苦的表情。 “你把她从我身边抢走,你用我秦家的命逼她北上,你让她一个人在北平那个地方……”他说不下去了。 他想起那年,他躺在医院里,人事不省。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变了。她走了,去了北平,嫁给了别人。 他想起母亲递给他那封信,她留下的信。他想起那串她留下的佛珠,她祖父给她求的,保平安的。 她把自己的平安留给了他。 她呢? 秦渡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那枪口抵在顾言深额头上,也跟着抖。 他恨他。恨得咬牙切齿,恨得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可他能怎么办? 杀了他是一了百了。可青瓷呢? 她肚子里还怀着这个人的孩子。她还在北平等着这个人回去。 他要是死了,她怎么办? 秦渡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他猛地收回枪,转身,狠狠一枪托砸在车门上。 “砰”的一声巨响,车门的铁皮凹下去一大块。 “滚。”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滚。” 顾言深看着他,没有动。 秦渡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车,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让你滚!” 顾言深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秦渡,我顾言深欠你一条命,如果将来我有什么事,你能不能……能不能接她和孩子回去,不要让他们留在顾家。” 秦渡愣在原地,没有说话。 顾言深关上车门,对前面的司机说:“开车。”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那条窄巷。 后视镜里,秦渡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顾言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额头还残留着那冰冷的触感。他知道,刚才那一刻,秦渡是真的想杀他。 可他没有开枪。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她。 顾言深睁开眼睛,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想起那一年沈清瓷北上的时候。那时候她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美得惊心动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她的。也许是那一刻,也许更早,在秦舒云的生日宴远远看见她的那一瞬。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他欠秦渡一条命。 这个人,他永远不会原谅他。 可为了她,他放过了他。 顾言深轻轻叹了口气。 “回去,”他对司机说,“立刻回北平。” 第124章 离开 车子刚驶出窄巷,还没拐上大路,杨秘书忽然压低声音说:“少爷,后面有车跟上来了。” 顾言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两辆黑色的轿车,不近不远地跟着,车灯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陈梅生的人。”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月色很好。 他今晚穿一件青灰色长衫,料子软,领口扣得齐整。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骨清瘦,指节分明,此刻正闲闲地搭在膝上。 杨秘书的手已经摸向腰间:“少爷,前面路口怕是有卡子。” 顾言深没有慌。他靠在椅背上,身子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晃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想事情的习惯。然后他说:“调头,往闸北码头方向开。” 司机一愣:“少爷,闸北是他们的地盘……” “照我说的开。”顾言深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秦渡放我走,是他的事。陈梅生派人追杀,是陈梅生的事。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车窗外。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他脸上掠过,照亮他清俊的侧脸,又很快落入暗处。那眉眼生得矜贵,可此刻他谁也没看,只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等。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后视镜里,那两辆黑色轿车越追越近,车灯刺眼,引擎轰鸣。 杨秘书攥紧了手里的枪,额头冒汗。跟在少爷身边十几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天这场面,他也心里没底。 顾言深却始终平静得很。他微微偏着头,月光从车窗落进来,在他脸上勾出一道淡淡的轮廓。领口那枚白玉扣子映着光,润润的,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尊刚从匣子里取出来的玉件,凉的,静的,和这满车的硝烟与汗意格格不入。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老旧的民房,路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追兵被甩开一段距离,可引擎声还在后面响着,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亮起几束车灯。 几辆车横在路中央,堵死了去路。 杨秘书的心凉了半截。 车上下来一群人,手里都拿着枪。为首的那个,瘦高个,一脸阴鸷,正是陈梅生手下的亲信,姓周,外号“周阎王”。 他走到车前,敲了敲车窗,皮笑肉不笑地说:“顾少,下车吧。我们陈督军有请。” 顾言深摇下车窗。 他没有急着说话。先是慢慢抬起眼,把周阎王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那目光不重,轻飘飘的,像一片落下来的灰。可就是这种目光,让周阎王忽然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夜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吹动顾言深额前的一缕碎发。他抬起手,慢慢地、不慌不忙地把那缕头发拨到一边。那只手白得近乎透明,骨节分明,指尖圆润,养得极好,一看就是没握过枪的手。 可就是这样一双手,让周阎王背上渗出冷汗。 “你回去告诉陈梅生,”顾言深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和气,可那语气里的漫不经心,比任何狠话都让人心里发毛,“他派来的人,不够。” 周阎王愣住了。 就在这时,巷子两旁的屋顶上,忽然亮起了几束光。 是手电筒。一束,两束,三束……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照下来,把整条巷子照得亮如白昼。 周阎王抬头看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屋顶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每个人都端着枪,枪口齐刷刷对准了他们。那些人穿着各色衣裳,有短打的,有长衫的,可那握枪的姿势,一看就是练过的。 “顾家的人。”杨秘书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少爷,是咱们的人!” 顾言深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甚至没有抬头往屋顶上看一眼。那神情淡淡的,像是一切早在预料之中。他只是看着周阎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一个弧度,矜持的,克制的,又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周阎王站在那里,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他看了看屋顶上那群人,又看了看车里始终平静如水的顾言深,忽然明白了什么。 刚才在那条巷子里,顾言深一辆车进去,一辆车出来。他们都以为他托大,以为他是去送死。 可现在他知道了。 顾言深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他在巷子里跟秦渡对峙的时候,外面这些人一直都在。只要秦渡敢扣动扳机,他自己会死,可秦渡也会死,在那一瞬间,会被打成筛子。 他自己把命交到了秦渡手里。 周阎王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可他没时间想了。因为屋顶上那些人,已经端着枪,开始往下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沉沉的,像碾在心口上的石碾子。 “周爷,”顾言深的声音从车窗里飘出来。他没有动,甚至没有往那些人看一眼。他只是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周阎王脸上,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格外亮,“我刚才说的,你听见了?” 周阎王看着他,喉咙发紧。 “回去告诉陈梅生,”顾言深说。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上海滩的事,没那么简单。他想玩,我陪他玩。可他得想清楚,玩不玩得起。” 说完,他抬手,把车窗慢慢摇了上去。 那青灰色的袖口在周阎王眼前一晃,又消失在车窗后面。车窗一点一点上升,把那张矜贵的脸遮住了一半,然后是眼睛,然后是眉骨。最后只剩一道模糊的影子,隔着玻璃,冷冷淡淡的。 周阎王咬了咬牙,一挥手:“走!” 一群人灰溜溜地上了车,消失在夜色里。 巷子里安静下来。屋顶上那些人陆续撤了,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杨秘书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少爷,刚才在那条巷子里,您可真是……” 他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 顾言深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那双手依然很稳,骨节分明,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己家里,不是在刚刚被人围堵过的窄巷。他整好袖口,又用手指轻轻拂了拂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才抬起头,望向窗外。 “走吧。”他说,“去码头。” 车子重新启动,驶向码头的方向。 窗外夜色沉沉,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一道一道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眉眼沉静,唇边没有笑意,眼底也没有波澜。月光从车窗落进来,照着他领口那枚白玉扣子,润润的,凉凉的,像他的人。 车子驶入码头,一艘船已经等在岸边。 顾言深下了车。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吹动他的衣摆。他站在码头上,青灰色的长衫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挺拔。他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上海滩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只眼睛。 他就那样站了一会儿。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他没有伸手去理,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灯火,不知在想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登船。 船缓缓驶离码头,驶向黑暗的江心。码头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淡。他站在船头,衣袂被风吹起,身影渐渐融进夜色里。 江风很大,吹动了他的长衫,他没有动,只是负手站在那里,望着前方沉沉的夜。 第125章 论女生的“主体性” 阿沅把话匣子搁在院子当中的茶几上,又搬了把藤椅,往枣树底下妥妥当当地一放。 沈青瓷便坐了过去,身子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微微隆起的小腹,静静地听那话匣子里咿咿呀呀的曲子。今儿个日头好,晒在身上暖烘烘的,连风都是软绵绵的,绕着人打转。那棵老枣树正挂着果,满树的红枣子夹在将黄未黄的叶子里,沉甸甸地垂下来,一串挨着一串。偶尔一阵小风过,树枝晃一晃,便辟辟啪啪落下几颗来,掉在草地里滚两滚,便安安生生地不动了。 曲子还在放着,沈青瓷的心思却飘得远。顾言深去上海这几日,她的心就没放下过,怕秦渡那边出乱子,又怕他把自己搭进去。 正出着神,头顶上忽然一疼,一颗枣子不偏不倚正砸在她脑门上。她头发是松松挽着的,那枣子竟钻了进去,卡在发髻里,上不来下不去。她“哎哟”了一声,抬手去够,胳膊举了半天却怎么也够不着。 正狼狈着,一只手伸了过来,不紧不慢地,轻轻巧巧地把那颗枣子从她头发里拈了出来。 沈青瓷一愣,扭过头去。 顾言深就站在她身后,身上还是出门时那件青灰色长衫,风尘仆仆的,眉眼里却带着笑。他把那颗枣子捏在指间,对着太阳看了看,笑道:“这枣子倒会挑地方,净往好地方钻。” 沈青瓷望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就这么回来了?悄没声儿的,也没人通报一声,跟做梦似的。 “怎么,才两天就不认得了?”顾言深在她旁边蹲下来,凑近了看她的眼睛,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还是我走了这些天,你把我给忘了?” 沈青瓷鼻子一酸,忙别过脸去,不教他看见。嘴上却硬着:“谁忘了你?我就是……就是没想到你今儿个回来。” 顾言深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软得不成样子。他伸出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低声说:“想你跟孩子了,就早点回来了。” 沈青瓷靠在他怀里,闻着那股熟悉的气息,这些天悬着的心,忽然就落回了原处。 那颗枣子还捏在他手里,红艳艳的,圆滚滚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阿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退下了,话匣子里的曲子还在放着,咿咿呀呀的,也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枣树上又落下几颗枣子,掉在草地里滚两滚,便不动了。 —————— 沈青瓷这几日身子渐渐沉了,可心里头却闲不住。唐英来看她,两人说了会儿话,唐英便提起一桩事来。 “青瓷,明儿个你们燕京大学大礼堂有场演讲,你听说了没有?” 沈青瓷正靠在软榻上喝茶,听了这话,抬起头看她:“什么演讲?” 唐英眼睛亮亮的,往前凑了凑:“就是我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宋怀仁。他要在燕京大学讲共和。” 沈青瓷愣了一下,想起上次唐英来,说的那些话,“共和不是挂在墙上的招牌,是咱们这一代人豁出命去,也要搭成的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有些犹豫。 唐英看出她的心思,笑道:“怎么,怕身子不方便?没事儿,我陪着你。咱们慢慢走,坐前排,听完就回。不会挤着孩子的” 沈青瓷想了想,点点头:“也好,去听听又何妨。” 顾言深那头,沈青瓷晚上跟他说了。他起初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可看着她的眼睛,那话又咽了回去。 “想去就去。”他说,“让阿沅跟着,再多带几个人。别挤着,别累着。” 沈青瓷笑了,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日下午,天朗气清。 沈青瓷换了身宽松的湖蓝色旗袍,外头罩了件藕荷色开衫,都是软软的料子,随随便便往身上一挂。三个月的身孕尚不显怀,却让那眉眼间悄然多了点什么,像春日薄冰初融的湖面,映着天光,温温软软地漾开。头发松松挽起,露出后颈一小截瓷白的皮肤,整个人立在那里,清淡得像隔着一层雨雾看山,却偏偏有种化不开的柔,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唐英看着她,啧啧两声:“你这人,怀了孩子还这么好看,让不让人活了?” 沈青瓷嗔她一眼,两人笑着上了车。 燕京大学的大礼堂在校园东侧,是一座中西合璧的建筑,灰砖红瓦,拱形门窗,庄重得很。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往里走,多是年轻学生,也有几位先生模样的长者。 沈青瓷和唐英下了车,阿沅和几个下人远远跟着,也不靠近。两人顺着人流往里走,唐英一路热络的跟人点头打招呼,沈青瓷则安静地立在她身边。 礼堂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她们在前排找了位子坐下,沈青瓷轻轻抚了抚肚子。 不多时,礼堂里渐渐安静下来。 一个年轻人走上讲台。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长衫,面容清瘦,眼睛却亮得很。那目光扫过台下,在沈青瓷这边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诸位同学,诸位先生,”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到每个人耳朵里,“今日我要讲的,是共和。” 台下鸦雀无声。 “有人问我,共和是什么?是总统吗?是议会吗?是宪法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都是,也都不是。” “总统可以换,议会可以散,宪法可以改。可共和是什么?共和是,你走在街上,看见一个拉车的,你知道他跟你一样,是人,你坐在学堂里,看见一个扫地的,你知道她跟你一样,是人。” “共和不是挂在墙上的招牌,不是印在纸上的条文,是咱们这一代人,豁出命去,也要搭成的桥。” 掌声雷动。 唐英也在鼓掌,眼眶有些发红。她转头看向沈青瓷,却发现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没有鼓掌,脸上也没有什么激动的神色。 “青瓷?”唐英愣了一下,“你不觉得他说得好吗?” 沈青瓷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唐英,”她低声说,“他说得是很好。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桥,得先有人守住,才搭得起来。” 唐英愣住了。 沈青瓷抚着肚子,目光落在讲台上那个还在跟学生说话的年轻人身上。 “列强环伺,枪炮顶在脑门上,你跟他说人权,说共和,有用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我祖父是前朝的状元,他一辈子读书,一辈子讲道理。可清朝亡的时候,道理救不了他。” “我父亲也是读书人,一辈子与人为善,他什么都没做错,可家道中落的时候,道理救不了我们。” 她转过头,看着唐英。 “唐英,共和是好东西。可要先有人用枪炮把这天下打下来,把那些豺狼虎豹挡在外面,咱们才能坐下来慢慢讲共和,讲人权。” 唐英怔怔地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青瓷站起身,轻轻拉了拉她的手。 “走吧。你说得对,我该出来透透气。可这演讲,我听完了,也就听完了。” 两人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宋怀仁正站在廊下和人说话。他看见沈青瓷,微微点头。 沈青瓷也点了点头,算是回礼。可她脚步没停,径直往外走去。 上了车,唐英还在发愣。 “青瓷,”她忽然开口,“你这些话,是顾言深教你的?” 沈青瓷笑了,摇摇头。 “他教不了我。这是我祖父教的,也是我自己活出来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轻轻拍了拍。 “等这孩子生下来,我第一件要教他的,不是读书写字,是怎么在这世道里活下去。活下去了,才有资格讲共和。” 车子缓缓驶离燕园,窗外夕阳正好。 沈青瓷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唐英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好姐妹,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 可哪里不一样,她一时说不上来。 只知道,她说的那些话,够她想好几天了。 第126章 同频共振 夜是沉下来的,像一砚久磨的墨,缓缓洇满了窗。 顾言深推门进来的时候,沈青瓷正靠在软榻上。手里的书半晌没翻一页,目光却早早地落在了门口,落在他身上。 他换鞋,解外套,一套动作做得不紧不慢。走到她跟前,在她身侧坐下。她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午后阳光晒过的味道,软软的,蓬松的。空气里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甜,是方才那半块没吃完的枣泥糕。 “回来了?”她问,声音也软。 “嗯。”他应了一声,却没急着坐下,起身去了洗手间。 水声哗哗地响。他低头洗手,余光却瞥见镜子里映出的那个人影,沈青瓷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就站在门口,也不说话,只盈盈地望着他,嘴角微微弯着,像一弯极淡的月牙。 他难得起了坏心思。 手在水里沾了沾,轻轻一扬,几颗水珠便朝她弹了过去。 沈青瓷躲闪不及,脸上、睫毛上溅了几滴。她先是一愣,随即杏眸圆睁,又气又笑地抬手狠狠拍了他一下:“你干什么呀!” 顾言深侧身躲了躲,眉眼里却漾开一层笑意。那笑意极浅,浅到旁人未必看得出来。 “你老是这样不庄重。”沈青瓷嗔他,伸手去擦脸上的水珠,可那嘴角却忍不住上翘。 顾言深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他拿过毛巾擦了擦手,走回她身边,重新坐下。这一回,离得更近了些。 “今儿个听演讲了?”他问,语气很淡,像只是随口一提。 沈青瓷点点头。 “那个宋怀仁讲的。讲共和,讲人权,讲得倒是挺好听。” 顾言深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沈青瓷顿了顿,把自己心里那些话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他说的那些,我都懂。政党内阁,责任内阁,国会多数,这些词,我在报纸上也看过。可睁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中国。黄浦江上停着谁的船?是英国的,是法国的,是日本的。那些船上的炮,对准的不是别人,是我们。” 顾言深的眼睛霎时亮了。 那光芒很轻,像夜里乍然亮起的一盏孤灯,却足以照亮整间屋子。 沈青瓷没有察觉,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这样的共和,是在人家的炮口底下说的共和。这样的的宪法,是在人家的租界旁边写的宪法。那些洋人今天是朋友,明天就能翻脸。今天借钱给我们,明天就能拿债要我们的命。” 她终于转过头,正正地看着他: “共和是好东西,可得先有人用枪炮把这天下打下来,把那些豺狼虎豹挡在外面,才能坐下来慢慢讲共和。”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片刻。 顾言深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那光芒里有一种他极少流露的东西,是欣赏,是赞许。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方才玩闹时的笑不一样,很轻,很淡,却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进他向来冷峻的眉眼和沉静的目光。 “这些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沈青瓷点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里头像洒满了碎金子,亮晶晶地望着他。 顾言深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柔的握住了她的手。 “你跟我想的一样。”他说。 顾言深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顾家现在看着风光,可站得越高,越要当心。这个国家,不是只有你我,不是只有革命党,不是只有顾震霆。这外面,还有一群狼,在等着我们出错。我们要是自己先乱起来,他们正好扑上来。” 他转过头,重新看着她。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杏眸映得格外清亮。 “宋怀仁那些人,有理想,有热情,可他们不懂这世道。他们以为讲讲共和,人权就来了。可共和是要用命换的,不是用嘴讲的。” 沈青瓷听着,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顾言深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轻轻握着她的手。那温度从手心传过来,让她觉得安稳,是一种踏实的、让人想并肩站在一起的安稳。 “今天听你说这些,我很高兴。”他说。 沈青瓷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那银霜又漫上来,漫到他脸上,他素日里是那样矜贵清冷的一个人,可此刻,那雾散了。 半晌无言。可这一刻的静,比任何言语都重。 不知过了多久,顾言深忽然开口: “饿不饿?” 沈青瓷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顾言深笑了。 他起身去外间的小厨房吩咐了一声,不多时,下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回来了。 “晚间回来时路过致美斋买的,趁热吃。” 沈青瓷接过碗,低头一看,清汤里浮着七八只小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汤面上飘着几星葱花和紫菜。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极淡的香气,钻进鼻子里,暖融融的。 她拿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 馄饨皮滑溜溜的,一抿就化。肉馅鲜嫩,带着姜汁的清香,在舌尖上轻轻一滚,便化开了。汤是用骨头熬的,虽然清淡,却有一股子醇厚的味道,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顾言深看着她吃,目光柔和。 他素来自持身份,即便是在家中,也少有这般放松的时候。可此刻,他看着她低头吃馄饨的模样,看着她睫毛在热气里微微颤动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日的疲惫都散了。 “看我做什么,你也吃。”沈青瓷把勺子递过去。 那勺子里还盛着半个馄饨,热气还在往上飘。 顾言深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递过来的勺子,看着她微微泛红的指尖,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清亮的眼睛,然后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馄饨还是烫的,馅料的鲜香在唇齿间化开。 两人相对,默默无言。 目光相触时,浅浅一笑。 仿佛世间所有喧嚣都已远去,只剩两颗心在无声中共振。 第127章 退婚 燕京大学有位陈姓同学,是段瑜的好友,也是顾言殊在燕京大学里认得的朋友。他在青云阁下了二十封帖子,男女都有,说是请大家吃茶听戏,热闹热闹。 赴席这一日,顾言殊特意换了身新做的洋装。淡粉色纱裙,裙摆及膝,腰上系着同色的缎带,打个蝴蝶结。头发烫成时兴的卷儿,披在肩上,用一条细细的发带拢着。她往镜子前一站,自己都觉得好看。 不一会儿,顾家的汽车便停在了青云阁门口,顾言殊隔着车窗望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青云阁这地方,她是来过的。前清时候是哪个贝勒的府邸,后来改了洋派的馆子,专做这些少爷小姐们的生意。门口两盏大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映着“青云阁”三个字,烫金的,亮闪闪的。汽车夫老刘开了车门,她提着裙角下来,门口迎客的伙计眼睛一亮,哈着腰往里让。 “顾小姐来了!里面请里面请!” 顾言殊点了点头,也不多言语,提着裙摆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里头便热闹起来了。 大厅里灯火通明,吊着三盏巨大的水晶灯,照得满室生辉。靠墙一溜儿摆着西洋式的软椅,铺着鹅黄的绸面,几个小姐坐在一处,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时不时爆出一阵笑。男宾们三三两两聚在另一头,有穿西装的,有穿长衫的,手里拿着烟卷,谈着什么股票行情、租界新闻。空气里浮着香粉气、烟丝气,还有淡淡的茶香,混成一种富贵闲人特有的味道。 顾言殊一进门,便有眼尖的看见了,笑着迎上来。 “哟,言殊来了!可叫我们好等!” 说话的是陆家的大小姐陆云英,穿着一身金丝绒单旗袍,滚着黑色的水钻辫,走起路来闪闪发光。她挽住顾言殊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啧啧两声:“今儿这身可真漂亮,哪儿做的?赶明儿我也去做一身。” “法兰西带回来的料子。”顾言殊微微一笑,“你喜欢,回头把裁缝的地址给你。” 寒暄几句后,顾言殊便落了座,听着她们几个说笑,也不插嘴,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用粉彩的盖碗盛着,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不多时,段瑜也到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跟着个穿月白竹布褂子的姑娘,梳着两条辫子,辫梢扎着粉红色头绳,正是那位白小姐。 段瑜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倒也是一表人才。可他旁边那位白小姐,往这满屋子的珠光宝气里一站,便显得格格不入了。那身衣裳素净得过了头,料子也是寻常的,在一众小姐们的绫罗绸缎跟前,实在有些寒酸。 可白小姐自己却不觉得。她昂着头,目光从那些少爷小姐们脸上扫过,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心里想,这些纨绔子弟,穿的不过是家里给的钱买的衣裳,有什么了不起?自己是新时代的女性,有思想,有见识,比她们强多了。 段瑜一进门,目光便四处搜寻,很快便落在了顾言殊身上。 她坐在一群小姐中间,穿着那身粉色洋装,娉娉婷婷的,像一朵刚开的荷花。他只觉得那颗心噗通噗通的,跳得厉害。 白小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微微变了一变,随即又恢复如常。 “瞧他那样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旁边那位是谁啊?穿得那样素,还端着架子,以为自己是哪家的小姐呢?” “嘘,小声点。” 白小姐原以为,自己这一身清雅脱俗的打扮,加上新时代女性的身份,定能让这些公子小姐们刮目相看。她甚至想好了,若是有人问起她的见解,她要如何侃侃而谈,如何用那些新式的名词震住他们。可没人问她。那些人看了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几分玩味,便转开了目光。 陆云英甚至都没正眼看她,只顾着跟顾言殊说话。 白小姐的脸色渐渐不好看起来。 段瑜却浑然不觉,他终于找了个空子,往顾言殊这边走过来。 “言殊。”他站在她面前,声音微微发颤,“你来了。” 顾言殊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下,他的眉眼还是那样温和。可如今看着,她心里只觉得腻味,只淡淡一笑:“段公子。” “我……我给你写了信,你收到了吗?”段瑜压低声音问。 “收到了。” “那……那你……” “段公子。”顾言殊打断他,“今日是来吃酒的,有什么话,改日再说吧。” 段瑜怔了怔,脸上现出几分失望,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了点头,退到一边。 白小姐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她咬了咬嘴唇,走过去挽住段瑜的胳膊,故意提高了声音:“段瑜,那边有空位,咱们坐那边去吧。” 段瑜被她拽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顾言殊一眼。顾言殊已经转过身去,跟陆云英说起了什么。 酒席摆上了。 青云阁的席面是出了名的讲究,冷盘热炒一应俱全,还有西洋的点心和咖啡。众人入席,说说笑笑,气氛渐渐热络起来。男宾们开始划拳行令,女眷们则聊着家常琐事,谁家新买了汽车,谁家的小姐定了亲,哪家的戏班子最好。 白小姐坐在段瑜旁边,筷子几乎没动。她打量着满桌的人,看着她们珠光宝气的打扮,听着她们谈论的那些“无聊”的话题,心里越发不忿。 这些人,哪里懂得什么家国大事?哪里懂得什么民主自由?她们不过是一群寄生在旧时代的寄生虫罢了! 她想起那天在演讲会上,宋怀仁先生慷慨激昂的话语,想起那些热烈的掌声,想起自己激动得几乎落泪的心情。那才是她该在的地方!那才是她该结交的人! 可段瑜偏偏喜欢这种地方,见这些人。 她看了一眼段瑜,他正偷眼望着顾言殊,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白小姐心里涌起一股酸意。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说起一对儿去北戴河度蜜月的新婚夫妇。 “听说他们在北戴河租了一栋小楼,就在海边,推开窗就能看见海。” “那可真会享受。我听说周家那个,对明珠好得很,天天陪着散步看日出。” “新婚嘛,自然是要甜蜜些的。” 说着说着,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段瑜身上。 一个跟段瑜相熟的男宾笑道:“段兄,你跟顾小姐的婚事,定了日子没有?到时候去哪儿度蜜月,不会是去欧洲吧?” 另一个跟着起哄:“对对对,到时候可得请我们聚聚!” 几个男宾哈哈笑着,目光在段瑜和顾言殊之间来回打量。 段瑜脸有些红,怔怔地望着顾言殊,说不出话来。 顾言殊垂下眼帘,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就在这时,白小姐忽然开口了。 她看着顾言殊,嘴角带着一丝笑,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到每个人耳朵里: “顾小姐,听说你在燕京大学读书,不知道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 顾言殊抬起头,看着她。 读书?”她轻声问。 “对啊。”白小姐扬起下巴,“如今是新社会了,女子也该读书明理,不能只讲究穿衣打扮。我听说顾小姐出身大家,不知道读的是《女诫》呢,还是《烈女传》?” 这话说得刁毒,分明是嘲讽顾言殊是个旧式的闺秀,只懂得三从四德那一套。 陆云英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却被顾言殊轻轻按住。 “白小姐说的是。”顾言殊微微一笑,“我读的书不多,比不得白小姐见多识广。不知白小姐近来在读什么?” 白小姐等的就是这句。她精神一振,挺直了腰板:“我最近在读宋怀仁先生的《新中国论》。宋先生的书,顾三小姐想必没读过吧?” 她顿了顿,见众人都不说话,以为是被她震住了,越发得意起来。 “宋先生前几日在城南演讲,我去听了。真是振聋发聩!他说,如今的政府,不过是些窃国大盗的独裁分子,把持着政权,不许百姓说话,不许人民做主,算什么民主?算什么共和?” 她越说越兴奋,声音也高了起来:“要我说,宋先生说得对极了!那些独裁的,早晚要完蛋!……” 话音未落,她忽然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满桌子的人,没有一个说话的。那些刚才还在划拳行令的男宾,此刻一个个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杯,仿佛那杯子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那些小姐们,有的脸色发白,有的偷偷拿帕子擦汗,有的咬着嘴唇,大气都不敢出。 连段瑜的脸都白了。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白小姐的手腕,压低声音喝道:“别说了!” 白小姐被他吓了一跳,旋即又挣扎起来:“你干什么?我说错了吗?宋先生说的都是实话……” “你闭嘴!”段瑜的声音都变了调,额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使劲拽着白小姐,把她往座位里按。 就在这时,顾言殊站了起来。 她依然那样淡淡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轻轻拂了拂裙摆,仿佛要拂去什么灰尘似的。她看了段瑜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过身,缓缓往外走去。 “言殊!”段瑜喊了一声,想要追上去,却被白小姐死死拽住。 “你追她干什么?”白小姐还不明所以,“让她走!段瑜,我跟你说,像她那样的旧式女子,根本配不上你!你是新派的人,应该找一个能跟你并肩战斗的伴侣……” 段瑜猛地甩开她的手,脸色铁青:“你懂什么!” 他想要追出去,可脚步刚迈出去,便停住了。 满座的人,都在看着他。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嘲讽,有幸灾乐祸,还有几分了然。他忽然明白了,从今往后,在这些人的眼里,他段瑜便是个笑话了。 有个男宾站起身,拱了拱手:“段公子,我忽然想起来家里还有点事,先告辞了。” “我也告辞了。” “陆小姐,咱们一道走吧。” 片刻之间,人走了大半。剩下几个,也都不再说话,只闷头吃菜,偶尔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白小姐愣愣地站在原地,脸上的得意还没完全褪去,便换上了茫然和困惑。她不明白,这些人怎么都走了?她说的那些话,难道不是真理吗?宋先生说的,难道不对吗? 她看着段瑜惨白的脸,忽然有些害怕起来。 “段瑜,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段瑜没有回答。他望着顾言殊消失的方向,眼睛里渐渐浮起一层水光。 顾言殊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没有让人跟着,自己提着裙摆上了楼,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丫鬟们在外面敲了敲门,轻声问要不要用饭,她没应声,只静静地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顾言深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文件。他听完下人的禀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手里的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段延宗的老婆,死了很多年了。”他忽然说。 站在一旁的杨秘书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顾言深继续说:“我记得,项城老家还有个小姑姑,孀居在家的。比段延宗小了10岁。” 杨秘书不敢接话。 顾言深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几点灯火在远处闪烁。 “走吧,去见见父亲。”他说。 第二天,顾震霆找了段延宗谈话。 两人在书房里说了些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只知道段延宗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却也没有拒绝。 亲事就这么定了。 顾家那位孀居的小姑姑,要嫁给段延宗做续弦。 从此,再也没有人会提及段瑜和顾言殊的婚事了。 消息传到段瑜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发呆。 下人进来通报,他听着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最后,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动。 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他酒后失言当众让言殊难堪的那一次,还是什么时候,让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想挽回,却不知从何挽回。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她跟他,再也没有关系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第128章 载不动,许多愁。 八月十五,中秋节。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顾府上下已经掌起了灯。从大门到内院,一路的红灯笼,照得整条胡同都亮堂堂的。门房老周站在门口,仰着脖子往天上看,嘴里念叨着:“今儿个这天好,晚上准能见着月亮。” 后厨里更是忙得热火朝天。几个灶眼同时开着,蒸笼里冒着白气,炒锅里滋滋响着,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管厨房的嬷嬷来回穿梭,一会儿看看这道菜的火候,一会儿催催那道点心的进度,嘴上还不停吩咐着:“月饼都摆好了没有?瓜果要挑新鲜的,那盘葡萄再洗一遍!” 正院里,丫鬟们进进出出,摆桌子的摆桌子,铺台布的铺台布。一张大圆桌摆在正厅中央,铺着暗红色绣金线福字纹的桌布,碗筷杯盏摆得整整齐齐。银质的筷子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细瓷的盘子边上描着金边,是景德镇今年新烧的货色。 天色渐晚,一轮金盘皓月,正由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顶上,簇拥上来。月亮下边,微微拖着几片稀薄的金色云彩,越发映得月色光华灿烂。月光洒在院子里,把那红灯笼的光都冲淡了几分,整个院子像是笼在一层薄薄的纱里。 顾家的人陆续到了。 顾老太太由丫鬟扶着,第一个进了正厅。她今儿个穿了身绛紫色绣团寿纹的皮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戴着那副常戴的金丝边老花镜,笑眯眯地看着满堂儿孙。 顾震霆跟在后面,一身藏青色团花缎面长袍,外罩玄色马褂。他面上带着难得的笑意,跟几位叔伯说着话。 顾夫人张罗着让众人落座,几位婶娘也陆续到了,一边寒暄一边坐下。年轻一辈的姑娘小子们最热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被各自的嬷嬷管着,不许乱跑。 顾言深和沈青瓷到得最晚。 两人一进门,满屋子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看过来。顾言深一身藏青色长袍,衬得人愈发挺拔。沈青瓷则是一件月白色绣折枝梅花的旗袍,外罩银鼠灰的短坎肩,乌发挽成圆髻,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她如今怀了身子,月份还不太显,只是腰身略略宽了些,可那份清艳,反倒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温润。 顾言深扶着她坐下,又亲自给她倒了杯茶,那动作自然得很。 顾言殊就坐在沈青瓷旁边。她如今跟嫂子越发亲近了,自打上回那件事后,她心里对沈青瓷的感激,是怎么也说不完的。此刻见嫂子坐下,便往她身边凑了凑,低声说着什么。 沈青瓷听她说着,嘴角微微弯着,时不时点点头。她把头轻轻一摆,耳朵上坠着的长丝悬玉环便摇摇荡荡的,只打着衣领,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顾言殊看着那耳坠,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笑道:“嫂子,你这耳坠真好看。” 沈青瓷笑了:“你喜欢?回头让阿沅给你送过去。” 顾言殊摇摇头:“我可不戴,我头发短,戴了也不好看。” 两人说着话,那边已经开始上菜了。 头一道是鸡丝燕窝,汤清味鲜,每人一小盅。第二道是红烧鲍鱼,鲍鱼切了花刀,烧得透亮。接着是葱烧海参、清蒸鲥鱼、油焖大虾、糟溜鱼片,一道一道,摆满了桌子。 中间还上了一道烤鸭,片鸭子的师傅是从便宜坊请来的,当场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配着甜面酱、葱丝、黄瓜条和薄饼。 老太太夹了一筷子鲥鱼,慢慢嚼着,忽然开口:“今年的鱼不错,新鲜。” 顾夫人笑着应道:“是,特意让人从江南运来的,运到的时候还是活的。” 老太太点点头,又看向沈青瓷:“青瓷,你多吃些,如今可不是一个人了。” 沈青瓷微微欠身,应了一声。 顾言深在旁边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低声说:“尝尝这个。” 沈青瓷低头吃了,嘴角弯了弯。 顾言殊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偷笑。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时辰。撤下碗筷,丫鬟们端上茶水和果盘。果盘里有苹果、橘子、柿子,还有几样洋糖果。最要紧的自然是月饼,五仁的、豆沙的、枣泥的,切成小块,摆在碟子里。 老太太喝了口茶,笑道:“今年这年,过得好。人多,热闹。” 顾夫人点点头:“是,人齐了就好。” 老太太看了看满堂儿孙,忽然叹了口气:“就是如今这局势……,咱们家可不能让人戳了脊梁骨。” 众人一时静了静。顾震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儿子在外头,不管做什么,心里都装着娘这句话,只要守住这个,就不会走大岔道。至于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儿子手里有兵,心里有数,不会让火烧到自己身上。” 见母亲面色稍缓,他又添了一句: “今儿中秋,月亮圆,咱家也圆。外头再大的风,刮不进咱家的院子。娘您只管安心吃酒,看着孙子孙女们闹,比什么都强。”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饭后,众人移步花厅。 花厅里早已搭好了戏台,今儿个请的是北平最负盛名的“庆云班”,唱的是一出《嫦娥奔月》。锣鼓点儿一响,那扮嫦娥的角儿就亮了相,水袖一甩,嗓子一亮,满院子都是叫好声。 顾老太太歪在软榻上,眯着眼听戏,手里的檀木珠子一颗一颗捻着。顾夫人坐在她下手,照看着茶盏。几位婶娘也各自落座,边听戏边说着闲话。 年轻一辈的姑娘小子们却坐不住,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说笑着。 顾言殊拉着沈青瓷,坐在花厅角落的一张软榻上。这边离戏台稍远,说话方便些。 “嫂子,”顾言殊压低了声音,“我有话想跟你说。” 沈青瓷看着她,目光温柔:“说吧。” 顾言殊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那件事……我彻底想明白了。” 沈青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顾言殊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却没有哭。她看着沈青瓷,一字一句地说: “起初,我念着与他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嘴上虽说着放下,心里却终究是不甘的。想着要狠狠闹上一场,将这满腔的怨怼都倾泻在他身上。可转念一想,若是真闹起来,便是有一百个理,也成了没理的那一方。嫂嫂说得对,就是爹和大哥,也断不会饶了我的。 没奈何,只好先将这口气咽下,什么都由着他,什么都顺着他的意。说来也怪,起初不过是装出来的不在意,日子久了,竟真的不那么在意了。反倒是他开始得意起来,越发没了分寸。这样一来二去的,不知不觉中,竟把爹和大哥都惹恼了。 其实,嫂嫂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再嫁给他罢。那些替他说和的话,那些劝我宽心的言语,不过是为了稳住我,不叫我在那个节骨眼上闹出什么事端来,反坏了自己的名声。” 沈青瓷轻轻握住她的手。 顾言殊的声音在寂静中顿了顿,眉眼间浮起一丝厌弃: “嫂子,我真是觉得没意思极了。” 她微微偏过头去,像是在回想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愿再想起。 “那天在青云阁,他坐在那里,一面低声下气地讨好着我,一面又带着那位装模作样的白小姐。我就在一旁看着,看着那位白小姐指着我们家的门楣说三道四,他呢?他只晓得没出息地拽着她的袖子,小声道着快道歉。那声音,怕是连只蚂蚁都惊不醒。” 她说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冷得像腊月里的霜。 “嫂子,你说,我顾言殊怎么会喜欢过这样一个蠢货。” 沈青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顾言殊深吸一口气,她看着沈青瓷,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 “嫂子,你说的对,我是顾家的小姐,无论我将来嫁给谁,都得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沈青瓷看着她,眼眶也有些发热。 她想起自己当初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没有底的。 可这世间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堵不如疏。你越是跟着她一起骂,她反倒越发割舍不下。非得让她亲眼看着,看着那个人是怎样一点点露出本相,是怎样一寸寸烂下去的,非得让她自己慢慢醒过神来,让她在那个人面前,把从小到大的那份骄傲,一点一点,重新捡起来。 如此,才算真正地了断。 如今看着她坐在这里,说出这些话,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言殊,”她轻轻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顾言殊看着她,忽然伸手抱住她的胳膊,把脸贴在她肩上。 “嫂子,”她闷闷地说,“谢谢你。” 沈青瓷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话。 戏台上,嫦娥正唱着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那腔调婉转缠绵,飘在月光里,远远地传开。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顾言殊靠在沈青瓷肩上,闭着眼睛,像一只倦了的小猫。沈青瓷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落在窗外那轮圆月上。 顾言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不出什么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自己的妻子,看着自己的妹妹,看着这一室的灯火通明,看着这一家的团圆热闹。 可那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压着。 他想起了南方传来的那些电报。陈梅生还在招兵买马,总商会那边也并非铁板一块。外头那些个洋人人,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等着机会咬上一口。 月圆则缺,水满则倾。 今夜月圆,人团圆。可他心里清楚,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几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景底下,藏着的是步步惊心,是危机四伏。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室的温馨,心里头却怎么也暖和不起来。 他忽然想起开蒙的时候读的那句诗: “高处不胜寒。” 那时候不懂,只觉得是古人矫情。如今他站在这高处,才真正明白那五个字的分量。 窗外月色正好,光华灿烂,照着这偌大的顾府,照着这满院的热闹,照着这一派繁华。 可他看着那轮圆月,心里头想的却是无论如何,他得撑着。撑住这家,撑住这人,撑住这来之不易的一切。 身后传来沈青瓷和顾言殊低低的说话声,还有隐隐的笑。 第129章 东窗事发 三天后,上海的秋雨初霁,法租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民立报》的报馆里,编辑部的灯亮了一夜。 凌晨四点,最后一批报纸送上了黄包车,车夫们踩着湿漉漉的马路,往城隍庙、往四马路、往各大茶馆和报摊分送。谁也不知道,这一千多字的小文章,会在几个时辰之后,把整个上海滩点着。 题目叫:《世家公子风流记》。 文章不长,一千来字,写得活灵活现。没有指名道姓,可谁不知道顾家?谁不知道顾震霆有个侄子叫顾言举?开篇便是一段白描: “某公子者,世家子也。其叔父以清望著称海内,日言天下事,俨然人伦冠冕。而公子居北平,日游于八大胡同,流连忘返。有优伶某,色艺冠绝一时,公子慕之,日费千金,与之狎游。又有所欢名妓某,公子为赎身,费巨万。闻其在北平别营金屋,已举一子。呜呼!江南水灾方殷,饥民嗷嗷待哺,而公子一夕之费,可活百户。一妓之赎,可活千人。世家风流,乃如此乎?” 文章的后半段,笔锋一转,直指顾震霆: “顾震霆以天下为己任,日言整饬纲纪,澄清吏治。而顾公子如此,岂非欲整饬者先自乱其家?欲澄清者先自浊其源?古语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身不修,家不齐,而欲治国平天下,其可得乎?” 最后一段,才是真正的杀招: “顾公子一夕之费,可养百户之家。一妓之赎,可活千人之命。而顾震霆方且日言借款,日言加税,以剥吾民。嗟乎!吾民之膏血,尽入窑子矣!” 这几句话,字字诛心。 天刚蒙蒙亮,城隍庙的茶馆里,跑堂的刚把炉子烧旺,就有茶客抢着买了报纸来。念报的是个落第秀才,平日里专给茶客们念新闻换茶钱。他清了清嗓子,把这篇《世家公子风流记》从头念到尾。 念到“尽入窑子矣”的时候,满堂哄然。 有人拍着桌子叫好,有人骂“他妈的,顾家也配谈天下”?有人沉默不语,只是把茶杯重重一顿。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站起来,声音发颤:“我原以为顾先生是当世完人,没想到,没想到……”他说不下去,只是摇头。 消息像长了翅膀。 四马路的青楼里,姑娘们还没起,老鸨们已经拿着报纸互相传看。有见识广的冷笑:“这写文章的是个高人,明着骂儿子,暗着骂老子。这招叫釜底抽薪。” 学生集中的徐家汇,早晨七点,就有激进的学生举着报纸在街上喊:“大家快看!顾家公子一掷千金逛窑子,顾震霆还跟我们谈救国?谈借款?谈加税?” 这一天,上海滩所有的茶馆、饭馆、烟馆、书场,都在传这篇一千字的小文章。 《民立报》加印了三次,仍然一抢而空。 宋怀仁坐在报馆的编辑室里,把这篇稿子又看了一遍。这是他的手笔。他在上海蛰伏多年,等的就是这个机会。顾震霆以清流自居,日言救国,可他宋怀仁知道,要扳倒这样的人,不能用大道理,只能用私德。把顾言举的奢靡和老百姓的苦连在一起,把顾家的门风和顾震霆的政见绑在一块儿,这叫诛心。 他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微微一笑。 这一刀,扎在顾家最要命的地方。 消息传到顾府的时候,顾言深正在书房里看文件。 杨秘书拿着那张报纸,站在他面前,脸色铁青:“少爷,您看看这个。” 顾言深接过来,扫了几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书房里静得可怕。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问:“顾言举呢?” 杨秘书摇摇头:“堂少爷……已经躲出去了。说是怕老太太生气。” 顾言深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杨秘书小心翼翼地说:“少爷,现在外头的舆论……很不好。那些学生已经在串联,说要游行抗议。报社那边也有人放出风声,说还要继续登,登连载。” 顾言深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目光幽深得像一口井。 杨秘书忍不住问:“少爷,咱们要不要……压一压?” 顾言深摇摇头。 “压不住的。”他说,声音很低,“这文章不是随便什么人能写出来的。” 杨秘书愣了一下:“您是说……” “陈梅生。”顾言深缓缓说出这个名字,“还有宋怀仁。他们俩一起。这是冲着顾家来的。父亲正在和各国公使谈借款,谈关税。借不到钱,军饷发不出,各省的协饷收不上……” 杨秘书倒吸一口凉气。 顾言深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可他看不见那些,他只看见前面那条路,越来越窄。 “况且顾言举那些事,是真的。”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桩一件,都是真的。咱们没法辩驳。” 杨秘书急道:“可那也不能全怪咱们家啊!谁家还没几个不争气的子弟?” 顾言深摇了摇头。 “杨秘书,你不懂。”他说,“老百姓不在乎那些。他们只看见顾家子弟在八大胡同花钱如流水,他们只看见自己交的税养活了那些烟花柳巷。咱们说什么都没用。”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 “这一关,没那么容易过去。” 果然,接下来几天,事态愈演愈烈。 茶馆里,有人把那段“尽入窑子矣”编成了顺口溜,逢人便念。饭馆里,有文人当场赋诗,讽刺顾家“清流门第浊流身”。街边的报童把嗓子都喊哑了:“看报看报!顾家公子风流案!名妓赎身费够活千户!” 更可怕的是学生。 学生们组织了一个“澄清会”,举着旗子在街头游行。他们喊着口号:“反对顾家奢靡!反对借款加税!反对伪君子!”有人当场焚烧顾震霆的画像,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而愤怒的脸。 有记者赶来拍照,第二天登在报上,标题是:《学生激愤焚像,顾家声望一落千丈》。 宋怀仁趁热打铁,又在《民立报》上连发三篇评论。一篇叫《论顾氏门风与国事》,一篇叫《世家子弟与国家元气》,一篇叫《顾家一日不澄清,吾民一日不纳税》。三篇文章,篇篇诛心,把顾震霆的救国主张和顾言举的风流韵事死死绑在一起。 他写道:“今顾氏一门,父谈救国而子侄嫖娼,弟言借款而兄狎优。试问,如此之家,何以信于国人?如此之人,何以托以国事?吾民之膏血,与其充顾氏之嫖资,不如留以自活。” 这几句话传出去之后,茶馆里有人当众念,念到“顾氏之嫖资”,满堂喝彩。 人心变了。 顾言深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报纸堆成小山。每一份报纸都在骂顾家,每一篇文章都在诛心。他知道,这不是偶然的。这是有预谋的。有人在煽动,有人在组织,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喊声,是远处那些学生在游行。那声音还很远,很远,可顾言深知道,它会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他想起沈青瓷。想起她抚着肚子,坐在树下听话匣子的样子。想起她看见他回来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想起她夜里靠在他怀里,呼吸轻轻的,睡得安稳的样子。 他想,这些还能维持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那些指着顾家骂的人,会越来越多。那些等着看顾家笑话的人,会越来越得意。而那些原本还站在顾家这边的人,会开始动摇,会开始观望,会开始准备后路。 人心散了。 最难收拾的,是人心。 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很久很久。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层惯常的矜贵融化了几分,露出底下那一点谁也看不见的疲惫。 远处,游行的口号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第130章 出门 顾言深已经三天没回院子了。 这三天,他只宿在书房。白天见人议事,夜里批阅文牍,困了就在那张硬榻上和衣而卧。书房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 这天夜里,他终于把手头的事处理完。站起身,走到窗前,想透透气。 推开窗,月光一下子涌进来。 他抬头看去,只见月轮已在槐树梢西边,青天隐隐,一点云彩也没有。月轮之外,加上一道月晕,犹如一个五彩绸子扎的大圈圈一样,亮得晃眼。月亮本来就很亮,被这五彩月晕一衬托,只觉光耀夺目,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泛着银光。 他忽然想起沈青瓷。 这样好的月亮,她一个人在家里看,该有多冷清? 他心里一动,想:无论如何,今天晚上,我应该去看她一下才好。 可又低头看了看怀表,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苦笑了一下。这么晚了,就是去找她,她也睡了。 明天吧。如果明天晚上的月亮还不错,我明天再去找她。 可这些天,他连一个照面都没跟她打。她那么聪慧,一定知道出事了。会不会……怪他? 想到这里,他不觉意兴阑珊,靠在窗边,望着那轮月亮,半天没动。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少爷,”下人在门外低声通报,“少夫人来了。” 顾言深一愣。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门已经推开了。 沈青瓷站在门口,由阿沅陪着,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披风,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银色的光里。她的肚子已经有些隆起了,手轻轻扶着腰,站在那里,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顾言深心里一热,连忙走过去扶她。 “怎么这么晚还过来?”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心疼,“夜里凉,小心身子。” 沈青瓷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里面盛着的,全是他的影子。 阿沅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沈青瓷这才开口,声音轻轻的:“你好几日没回去了,我过来看看。” 顾言深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青瓷握住他的手,那手有些凉,她便握着,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出什么事了?” 顾言深沉默了一会儿,知道瞒不过她。她那么聪慧,外头的风言风语,一定已经传进她耳朵里了。 他便把《民立报》那篇文章的事,把外头那些学生游行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沈青瓷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微蹙着。 等他说完,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带我出去转转吧。”她说。 顾言深一愣:“去哪儿?” “前门大街。大栅栏。琉璃厂。”她一字一句地说,“哪儿人多,去哪儿。” 顾言深先是一愣,接着疲惫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苦笑了一下:“这能行么?况且太危险了。” 沈青瓷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你几日不回院子,”她说,“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不对?” 顾言深没有说话。 沈青瓷继续说:“外头那些人骂顾家,是因为他们没见过顾家的人。他们只见过报纸上写的那些,只听过茶馆里传的那些。他们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顾家是什么样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让他们看看。让他们亲眼看看。” 顾言深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疲惫,散了一些。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他,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握紧了她的手。 “好。”他说,“听你的。” —————— 第二天,前门大街。 阳光很好,不冷不热,正是逛街的好时候。街上人来人往,卖绸缎的,卖茶叶的,卖古玩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炸酱面的香味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飘得满街都是。 一辆汽车在前门楼子外停下。 车门打开,顾言深先下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长衫,干净利落,往那儿一站,便是一道风景。 然后他伸出手,扶沈青瓷下车。 沈青瓷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色的薄呢外套,料子素净,款式简单。她没戴任何首饰,头发只梳了一个圆髻,脸上粉黛未施。可即便如此,那皮肤也像打了柔雾一般,白得透亮。肚子已经有些隆起了,她下车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用手扶着腰,仔细一看,竟是说不出的慈和美丽。 那是一种不同于从前的美丽。从前她是清艳,是让人不敢直视的仙人之姿。可如今,那仙人落了地,有了烟火气,有了慈和的光,反倒更让人移不开眼。 顾言深小声问:“累不累?” 她摇摇头,笑了笑。 “不累。”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街上的人,一开始没注意他们。后来不知是谁先认出来的,低声说了一句:“那不是顾言深吗?” 旁边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住了。 “真的是他!” “旁边那个是他媳妇儿?” “乖乖,这也太美了……” “像观音娘娘,对,就是观音娘娘!” 人越来越多。有人让开路,有人凑过来看,有人窃窃私语。 顾言深脸上挂着政客惯有的亲切表情。他扶着自己的妻子,慢慢地走,偶尔低头问她一句什么。她低着头,脸微微有些红,但嘴角带着笑,轻轻应着。 那样子,跟街上任何一对夫妻都没什么两样。 走着走着,忽然一个小男孩从人群里冲出来。他跑得太急,脚下一绊,整个人朝前扑去。 周围的人惊呼起来。 沈青瓷就在旁边。她一手扶着肚子,一手猛地伸出,稳稳地拉住了那个小男孩的胳膊。 小男孩吓得脸都白了,站稳了,愣愣地看着她。 沈青瓷弯下腰,担心地摸了摸他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从口袋里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手。那动作那么自然,那么温柔,像是自家的大人照顾自家的孩子。 小男孩呆呆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青瓷把那块帕子塞进他手里,轻轻拍了拍他的头,笑道:“慢点跑,别摔着。” 小男孩点点头,攥着那块帕子,一溜烟跑了。 周围的人看着这一幕,半天没言语。 过了好一会儿,有个大娘才开口: “他媳妇肚子都大了,还出来走,也不容易。” 旁边一个大爷接话:“可不是嘛。我听说她是南边来的,苏州人。” “长得跟神仙一样,怪可怜见的。” “谁说顾家的人都是吃人的?”一个大娘撇撇嘴,“这不是跟咱们一样嘛,一个鼻子,两个眼睛的。这顾家少爷,看出来是个疼媳妇儿的。” 有个经过事儿的老人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 “那会儿清帝退位的时候,顾老大人那是出过大力的。要不是他,咱们北平城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呢。” “就是!”旁边有人跟着附和,“顾家又不是只有顾言举,不是还有顾言深么?” “他媳妇多好啊,还给我孙子擦手呢。顾家有这样的儿媳妇,往后啊,差不了。” 议论声渐渐散开,却不再是前几日那些骂声了。 顾言深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他转头看向沈青瓷。 她也正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亮亮的。 他忽然明白她要做什么了。 不是辩解,不是对抗,是让他们看见。看见活生生的人,看见真实的自己。 人心这东西,有时候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看见了,就信了。 —————— 逛完前门大街,他们又去了琉璃厂。 琉璃厂人多,文人墨客多,字画古玩多。顾言深喜欢这些,沈青瓷也喜欢。两人一路走一路看,遇到感兴趣的,便停下来细细端详。 有人认出他们,也只是远远看着,不再指指点点。偶尔有人上前拱拱手,道一声“顾少”,顾言深便点点头,算是回礼。 走到一家卖小儿玩具的铺子前,沈青瓷停下了脚步。 那铺子里摆满了拨浪鼓、布老虎、泥娃娃,花花绿绿的,看着就让人欢喜。她站在那儿看了半天,伸手拿起一个拨浪鼓,轻轻摇了摇。 咚咚咚。 那声音脆脆的,好听得很。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嘴角弯了弯,把那拨浪鼓递给掌柜:“这个我要了。” 掌柜的满脸堆笑,连忙包好递过来。顾言深付了钱,接过那包东西,扶着她继续往前走。 “给孩子买的?”他问。 沈青瓷点点头,笑着说:“等他生下来,我就摇给他听。” 顾言深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沈青瓷,你怎么这么好啊。 —————— 天色渐晚,二人才相携着回了府。 马车里,沈青瓷靠在顾言深肩上,有些累了。他揽着她,让她靠得舒服些。 “今天谢谢你。”他低声说。 沈青瓷摇摇头,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 “言深,老百姓其实很善良。他们骂人,是因为他们只知道那些骂人的话。让他们看见你,看见我,看见咱们的孩子,他们就知道了。” 顾言深低头看着她。 她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笑,那样子又乖又软。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些天的疲惫,散了一大半。 “我知道了。”他说。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落在两个人身上,明明灭灭的。 顾言深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他想,有她在身边,什么坎过不去呢? 第131章 邀请 那一日过后,外面的骂声渐渐散了些。 又过了几日,北京城里的茶馆开始热闹了。 有人拿着《顺天时报》在念: “顾言深携夫人出游前门,夫人有孕在身,顾公子扶护备至。观者如堵,皆言夫人慈和,如观音降世。” 旁边一桌的人凑过来:“念什么呢?” “顾家那事儿,有新说法了。” “我瞧瞧我瞧瞧。”另一张桌上,有人拿着《大公报》在看。 “顾公子伉俪情深,逛街购物,如寻常百姓。” 念到这儿,那人抬起头,咂摸了一下: “什么叫如寻常百姓?就是跟咱们一样呗。” 旁边喝茶的老头点点头:“对啊,跟咱们一样。” 这一句,抵得过一万句的辩驳。 茶馆里议论纷纷,有人说那日亲眼看见顾少夫人给一个小孩子擦手,有人说她肚子刚坐稳胎就出来走动,不容易。说着说着,那些骂人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人心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恨一个人,是因为没见过他。见过了,就恨不起来了。 —————— 夜里,顾言深难得回来得早。 沈青瓷正靠在软榻上看书,见他进来,便放下书,让人给他端茶。他接过茶,却没喝,只握在手里,看着窗外发呆。 沈青瓷看着他,知道他有话要说。 果然,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善后借款的事,你听说了?” 沈青瓷点点头。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报纸上天天在骂,说顾家卖国,说借款是丧权辱国。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顾言深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 “这笔钱,必须得借。” 沈青瓷看着他。 顾言深的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不借,政府发不出工资,立刻就散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谁都能听出来,“顾家的军队,也付不起军饷了。没钱养兵,这个国家就散了。” 沈青瓷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 顾言深继续说: “父亲不是没有争取过。他跟那些洋人谈,一次一次地谈,把条件压了又压。可你知道……” 他忽然停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声音,比方才更低,更沉: “弱国无外交。” 沈青瓷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了那种表情。 是愤怒,是无奈,更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堵的东西。那东西,叫悲愤。 他平时总是端着,总是稳稳的,什么事都能处理,什么人都能应付。可那一刻,他脸上那种表情,让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见过的一只鹰。那鹰被关在笼子里,有人给它喂食,它不吃,就那么站着,望着天。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转头看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说了一句: “不是不争,是争不过啊。” 顾言深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他知道她懂了。 —————— 又过了几日,一封请柬送到了居仁堂。 请柬是象牙色的厚卡纸,边缘烫着暗金花纹,用法文写着: “法国公使夫人恭候顾少夫人光临宴会。” 顾震霆坐在书案后,把请柬看了一遍,递给身旁的秘书。 “拿去给少夫人。” 秘书应了一声,接过请柬,正要退下,顾震霆忽然又开口: “告诉她,不想去,就不去。身子要紧。” 秘书点点头,退了出去。 沈青瓷接到请柬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她靠在藤椅上,一手抚着肚子,一手翻着本法语书。阿沅在旁边给她打扇,见她看请柬,凑过来问: “少夫人,去吗?” 沈青瓷想了想,点点头。 “去。” —————— 半个月后,法国公使馆。 沈青瓷站在穿衣镜前,整理着身上的衣裳。今日她穿的是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外罩一件西式的蕾丝披肩,领口和袖口缀满了细小的珍珠。首饰戴得少,只腕上一只白玉镯子,耳朵上一对珍珠坠子,头发挽成圆髻,簪了一支白玉簪子。 顾言深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一个人能行么?”他问。 她摇摇头,笑了笑。 “有什么不行的。” 他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千百回的事。 “早去早回。”他说。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车子穿过东交民巷,在法国公使馆门口停下。沈青瓷下了车,被侍者引着往里走。 宴会厅里,女人们像一簇簇移动的鲜花。有人穿孔雀蓝的丝绒长裙,领口开得低,露出锁骨那片象牙白的肌肤。有人裹着烟粉色的塔夫绸,裙摆蓬松,走动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落叶擦过石板地。肩膀和手臂是大片裸露的,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脖子上绕着两三串珍珠,或者一颗鸽血红宝石,沉甸甸地坠在胸前。 男人们则是另一种风景。黑色燕尾服勾勒出挺拔的背脊,雪白的衬衣硬领勒着脖颈,领结打得一丝不苟。有人胸前挂着小小的勋章,金色的,在黑白之间闪烁,有人手里捏着细长的香槟杯,袖口露出一点珐琅彩的袖扣,随着手势明灭。 沈青瓷一进门,便有数道目光投过来,时间仿佛按下了静止键。 她面不改色,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公使夫人站在大厅中央,像一尊镶了框的油画。 她穿一条宝蓝色的丝缎长裙,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松松系着一条同色系的流苏带。布料软得像水,贴着身子淌下来,每走一步,膝盖的形状便若隐若现地浮出来。脖子上光着的,什么也没戴,只有耳垂上坠着两粒小小的祖母绿,比绿豆还小,却绿得沉,绿得亮。 “顾少夫人!”她笑着伸出手,说的却是法语,“欢迎欢迎!” 沈青瓷握住她的手,也用流利的法语回答:“夫人客气了,能受邀前来,是我的荣幸。” 公使夫人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位中国少夫人的法语这样好,发音标准,语调自然,完全没有那种生硬的翻译腔。 “您的法语说得真好!”她由衷地赞叹。 沈青瓷微微一笑:“夫人过奖了。我自学了一段时间,还怕说不好呢。” 公使夫人听了,越发惊讶。 她领着沈青瓷往里走,一路介绍给她认识的那些贵妇们。沈青瓷一一应对,法语流利,谈吐得体,不卑不亢。 那些法国贵妇们看着她的目光,从一开始的打量,渐渐变成了欣赏,最后变成了隐隐的佩服。 宴会进行到一半,法国公使也来了。 公使比夫人矮半个头。他穿着标准的黑色燕尾服,白领结,白背心,衬衫前胸熨得平整,像一片薄薄的贝壳。只有靠近了才能发现,他的袖扣是镂空的,镂空处嵌着极细的金丝,盘成他家族的徽章。 他听夫人说起过这位顾少夫人的事情,便亲自过来攀谈。沈青瓷应对自如,从法国的文学聊到中国的诗词,从巴黎的时尚聊到北平的风物。公使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 聊到兴处,沈青瓷忽然提起一件事: “前不久,燕京大学请了林风眠先生来讲学。我有幸聆听,获益良多。林先生的画,融中西之长,既有西方油画的色彩,又有中国水墨的意境。他送了我一幅小品,我一直珍藏。” 公使夫人眼睛一亮:“您还懂画?” 沈青瓷笑了笑,谦虚道:“略知一二。” 公使夫人来了兴致,让人取来纸笔,请她现场画一幅。沈青瓷推辞不过,便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寥寥数笔,勾出一枝梅花。那梅花清瘦疏朗,骨气铮铮,却又不失柔美。 满座皆惊。 公使夫人捧着那幅画,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顾少夫人,”她由衷地说,“您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中国女性。” 沈青瓷微微欠身,不卑不亢: “夫人过奖了。中国女性,从来都不只是人们想象的那样。” —————— 宴会结束,沈青瓷上了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子缓缓驶离东交民巷,往东城的方向去。 她忽然想起顾言深说的那句话:弱国无外交。 是啊,弱国无外交。国弱,人就矮一截。走到哪里,都要被人打量,被人审视,被人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 可那又怎样? 国弱,人不弱。 她想起自己上一次参加了英国公使夫人茶话会后,决心自学法语的那些日子。每天夜里,顾言深在书房处理公务,她就在旁边,捧着那些法语书,一个一个单词地啃。 她想起今天在宴会上,那些法国贵妇们看她的目光。从一开始的打量,到后来的欣赏,到最后的佩服。 她没有给顾家丢脸。 车窗外,夜色沉沉。东交民巷的灯火一盏盏掠过,红的,黄的,白的,在夜色里连成一片。 她忽然想起祖父。 想起祖父教她读书时说的那些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她想起顾言深。 想起他脸上那种悲愤的表情,想起他说“弱国无外交”时那低沉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 那个小生命,正在里面轻轻地动着。 她轻轻抚着肚子,在心里默默地说: 虽千万人,吾往矣。 总有一天……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车子驶入夜色深处,往家的方向去。 第132章 山中月 顾言深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今年的中秋,错过了陪她赏月的好时辰。后来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竟再没寻着空。如今风头总算过去些,他便找了个日子,开了汽车,带着她往西山来。 正是看红叶的时候。 车子顺着山路蜿蜒而上,两旁的枫树红得正热烈,一片一片的,像火烧着了似的。沈青瓷靠在车窗边,看着那些红叶出神。顾言深侧头看她,见她嘴角微微弯着,便问: “想什么呢?” 她回过头,眼睛亮亮的:“我在想,苏州也有枫树,可没有这么红。” 顾言深笑道:“北方的秋,本来就比南方浓些。” 车子在一栋小别墅前停下。这是顾家早年间置下的产业,平日里没人住,只偶尔来赏景时用。屋前是一片空地,种着几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抬眼望去,满山的红叶,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泼了朱砂的画。 沈青瓷下了车,深吸一口气。山里的空气清冽,带着草木的香气,好闻得很。 “冷不冷?”顾言深走过来,给她拢了拢披肩。 她摇摇头,笑着说:“不冷。” 两人在山上待了一整天。看了红叶,吃了午饭,又歇了个午觉。等醒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吃过晚饭,顾言深说:“出去走走?” 沈青瓷点点头。 两人沿着小路慢慢走。路的两旁绿树丛生,枝叶交加。在夕阳里泛着暖暖的光。走不多远,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小小的开阔地。 沈青瓷抬头看天。天上的云彩,有一大半映成绛色,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那些归巢的乌鸦,三三两两,背着阳光,从头上飞了过去,翅膀扑棱棱的,带起一阵风声。 她站住了,望着那群乌鸦出神。 顾言深也站住,顺着她的目光看。 “在看什么?” 她想了想,说:“它们飞的那样高,看过的景致一定比我们多多了。” 顾言深笑了:“那倒是。不过它们看见的,未必有我们看见的好。” 沈青瓷转头看他,有些不解。 他指着远处的小树林子。林子那边,冒出一缕青青的炊烟,袅袅的,在暮色里飘散。 “你看,”他说,“那炊烟,是有人在做晚饭。他们不知道自己被看见了,可我们看见了。这算不算我们比它们多看见的一样?” 沈青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这是歪理。” “歪理也是理。”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往前走。 这个时候,天色也越发晚了。一轮红日,早已落向山后,眼前一片平原,已是暮色苍茫,分不清哪里是田园,哪里是屋宇。只有那缕炊烟,还在暮色里飘着,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什么似的。 沈青瓷恍然坠入旧时烟水气里,那时候在苏州,天将暮未暮,巷口飘起第一缕炊烟时,祖母便会在院里唤她乳名。她知道,灶台上定温着她爱吃的莼羹,和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她轻轻叹了口气。 顾言深听见了,低头看她。 “累了?” 她摇摇头:“没有。就是想些从前的事。” 顾言深没再问,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让她靠着自己。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那缕炊烟慢慢消散在暮色里。 天色越来越暗,风也凉了些。顾言深说:“回去吧,别着凉了。” 沈青瓷点点头,两人顺着小路往回走。 —————— 夜晚宿在别墅里。 屋子里的电灯,罩着两个带穗子的细纱花罩,灯一开,那光便柔和起来,晕晕的,像月光洒在纱上。窗子的玻璃门虽然关上,两扇百叶木门却没有带拢。隔着窗子,能看见外面。 树颠秋月,正在薄薄的秋云里钻着。那云薄得透光,月亮在里头穿行,一会儿露出半个脸,一会儿又躲进去,如冰梭织絮一般,好看得很。 沈青瓷靠在窗边,看着那月亮出神。 顾言深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茶几上摆着几样点心,还有一碟子巧克力,他特意让人从上海带回来的,知道她爱吃。 沈青瓷手里捏着一块饼干,慢慢吃着。她怀孕后,胃口好了不少,总想吃东西。阿沅说这是孩子在长,她听了,便也不拘着自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顾言深拿过一块巧克力,剥开糖纸,递给她。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眯起眼睛。 “好吃?” “嗯。”她点点头,“你也吃。” 顾言深摇摇头,又剥了一块,递给她。 依着纱灯之边,摆着两只珊瑚色的玻璃瓶。瓶里各插了一束花,一束是晚香玉,一束是玉簪花。到了这晚上,花的香气透出来,浓浓的,幽幽的,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好闻。 沈青瓷吃了几块点心,又喝了两口茶,靠回椅子上,抬眸望向夜空,月华如水,缓缓开口:“自《诗经》以降,这月便如此刻一般,清辉照人,不曾有丝毫更改。” 顾言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月亮正好从云里钻出来,洒了一地银光。 “不一样。”他说。 沈青瓷转头看他:“哪里不一样?” 顾言深想了想,说:“往年的时候,我一个人在书房里看月亮。那月亮也亮,可满室的清辉落下来,却总觉着透着一层寒。” 他语声微顿,目光转向她,眼底也溶了三分月色: “今夜这月,竟有了温度。” 沈青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低下头,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顾言深看着她的侧脸。灯光柔柔地洒在她脸上,把那层惯常的清冷融化了,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她微微低着头,睫毛长长的,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觉得,这样好的日子,像是偷来的。 窗外,月亮又钻进云里去了。过一会儿,又钻出来。来来去去的,像在跟他们捉迷藏。 沈青瓷忽然开口: “顾言深,你说,月亮上要真有嫦娥,她这会儿在干什么?” 顾言深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大概在看我们吧。” 沈青瓷摇摇头:“我不这么想。” “那你说说?” 她望着窗外,缓缓开口道: “我觉得,她可能在笑我们。” 顾言深闻言,挑了挑眉。 沈青瓷继续说:“你看,这月光之下,照着多少人家。那些痴儿爱女,到了这时候,都拥着温暖的枕被,去寻自己的好梦了。人心各异,梦境自然也不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可惜这梦,只有做梦的人自己知道。若是那天上月亮里真有一个嫦娥,她睁开一双慧眼,看这月光下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俊的丑的,大家都在做梦,那梦里所现的贪嗔痴顽,光怪陆离。一些梦中人颠三倒四,都像登场傀儡一般。嫦娥虽然在笑他们,恐怕心里也是可怜他们呢。” 顾言深听着,半天没言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真不知道你每天哪来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沈青瓷摇摇头,笑起来,自打怀了身孕,她的脸庞便添了几分圆润,颊边一颗酒窝若隐若现,衬着那笑意,竟有几分江南三月的软糯。 顾言深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那你想不想知道,”他低头在她耳边说,“我现在做的什么梦?” 沈青瓷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他笑了笑,没说话。 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晚香玉的香气幽幽的,飘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第133章 剪头发 次日一早,是沈青瓷先醒来的。 她睁开眼,见窗外透进来一片亮光,便轻轻翻了个身,怕惊动旁边的人。却见顾言深还睡着,呼吸匀匀的,睡得很沉。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便悄悄起身,披了件衣裳,走到窗前。 推开窗,只见一轮初出的红日,正拥上山头。那光从山背后漫上来,把半边天都染成浅浅的金色,连窗棂上的雕花都被照得通亮耀目。山间的晨风带着草木的清气,凉丝丝地扑在脸上,说不出的好。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梳妆。 镜台摆在窗边,她对着镜子,慢慢理着头发。晨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柔柔的光晕里。她脂粉未施,可那张脸在晨光里,反倒比平日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美。肌肤白得像瓷,透着一层薄薄的红晕,眉眼间的温柔,像是被晨光洗过一般,干干净净的。 顾言深醒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坐在窗前,背对着他,正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色的边。她微微侧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那弧度好看得很。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她的背影,一时竟不想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镜子里发现他醒了,转过头来,笑着说:“醒了?怎么不出声?” 顾言深支起身子,靠在床头,看着她。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映得亮亮的,那双眼睛尤其亮。 “看你梳头,”他说,“真好看。” 沈青瓷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红,嗔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梳头。 两人收拾停当,吃了早饭,便坐了车下山。 山路弯弯绕绕,车窗外的红叶在晨光里亮得耀眼。沈青瓷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叶子出神。顾言深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也不说话。 车子进了城,街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卖早点的、挑担子的、赶着上班的,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回到府里,刚进二门,就听见里头叽叽喳喳的,不知在说什么。 一进门,顾言慧就扑了过来。 “嫂子!你可回来了!”她拉着沈青瓷的袖子,眼睛亮亮的,“我们正商量剪头发呢!” 沈青瓷愣了一下:“剪头发?” “是啊!”顾言慧摸了摸自己那条乌油油的大辫子,一脸兴奋,“现下时兴的新月式,可好看了!言萱姐姐已经剪了,你看你看!” 二房的言萱正坐在旁边,听她这么说,便偏过头来,让沈青瓷看她的新发型。那头发剪得齐齐的,齐耳的长度,发尾微微往里收着,倒真有几分新月的样子。 沈青瓷看了,笑道:“果然好看。你们这是商量好了?” 顾言慧连连点头:“早就商量好了!我跟母亲说了,母亲也同意了!” 沈青瓷看了顾言深一眼。他正站在一旁,听她们说这些,也不插话,只微微笑着。 “那你们打算怎么剪?”沈青瓷问。 顾言慧说:“本来说去外国理发店,可言萱姐姐说,她屋里的嬷嬷剪得好,让她给我们剪。” 正说着,言萱已经让人去拿东西了。不多时,一个雕漆木匣子被送了来。那匣子做得精致,红漆底上描着金花,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几把剪子,长锋的、短锋的、推发的,一应俱全。 嬷嬷跟着进来,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笑眯眯的,一看就是个利落人。 “少奶奶,您瞧瞧,这可不比外头理发店的差。”她说着,把剪子一样一样拿出来,在桌上摆好。 沈青瓷笑道:“看这架势,倒真是个行家。” 嬷嬷听了,越发得意:“少奶奶有所不知,我年轻时候在天津,专门学过这个。那时候洋人开的理发店,用的就是这套家伙。” 顾言慧已经等不及了,搬了张方凳,往梳妆桌前一坐,用脚跺着地,催道:“来来来,快剪快剪!” 言萱在旁边笑道:“我可说好了,剪下来可就接不上去的。” 顾言慧回头瞪她:“你少吓唬人!你能剪下来,我还要你替我接上去呢!” 众人都笑起来。 嬷嬷却不急着动手。她先在顾言慧脖子上围了一条绸手绢,又拿了一块白竹布,仔仔细细地给她披上。 沈青瓷看了,笑道:“嬷嬷,您这是开理发馆呢?还要这样讲究?” 嬷嬷一本正经地说:“少奶奶,您不知道。围襟不围襟倒在其次,可这布一定要白的。头发落在白布上,才扫得干净。有颜色的布,上面容易藏短头发,扫不干净。” 沈青瓷听了,忍不住笑:“看你不出,你对于剪发问题上,倒有很深的学问呢。” 嬷嬷一边给她系布,一边凑趣笑道:“少奶奶要是觉得好,赶明儿给哪家理发馆推荐推荐老奴,请我去当个理发匠才便宜呢。” “那敢情好,”沈青瓷笑着说,“到时候你挣了钱,可得请我们吃点心。” 嬷嬷笑道:“那自然!只要少奶奶肯赏光。” 众人都笑起来。顾言慧坐在凳子上,听着她们说笑,急得直催:“你们倒是先剪了再聊啊!” 嬷嬷这才收了笑,拿起那柄长锋剪子。她用剪子刀尖在顾言慧头发上画了一道虚线,对着镜子里笑道:“姑娘,老奴这就要剪了!剪了以后,可没法子再接上去。” 顾言慧不耐烦地说:“啰里啰嗦,倒像七老八十似的。” 嬷嬷笑道:“既然如此,老奴可就动手了。” 一语方了,只听那剪子“吱咯吱咯”几声,一绺乌油油的发丝已经被剪了下来。顾言慧看着那绺头发落在白布上,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舍。可很快又扬起头来,催着嬷嬷继续。 嬷嬷又换了推发剪子,一点一点地给她修理。那动作不紧不慢,一会儿退后看看,一会儿又凑近了修修,倒真像个老手艺人。不到半个时辰,头发就剪好了。 沈青瓷走过去,帮她解了围布。只见顾言慧的头发剪得齐齐的,齐耳的长度,发尾微微往里收着,衬得那张小脸越发圆润可爱。 “好看!”沈青瓷真心实意地夸道,“言慧本就生的漂亮可爱,这一剪头发,更俏皮了。” 顾言慧早就等不及了,拿起一把长柄小镜,照着后脑,又侧着身子,对着面前的大镜子左看右看。看了一会儿,自己也笑了:“果然剪得怪好的。听说这头发还剪得有各种名色呢,这叫什么?” 嬷嬷在旁边笑道:“这名色可好听了,叫瘦月式。” 沈青瓷忍不住打趣:“不要自己太高兴了。不剪头的人,可骂这个样子是茅草堆、鸭屁股呢。” 顾言慧“呸”了一声,回头瞪她:“嫂子你净胡说!” 言殊在旁边笑道:“你们别闹了。言慧,你今天新剪发,是个纪念,应当去照一张相片。” 顾言慧摇摇头:“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纪念?” 言殊说:“虽然不必纪念,可你剪了发的确漂亮些,总算改了个样子。你何妨照一张相自己看看?嫂子也一起去吧,还有我们的小侄子。” 沈青瓷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笑道:“他还没生出来呢,照什么相?” “那正好!”言殊拍手道,“等他长大了,就能看见自己在娘肚子里的样子了!” 顾言慧也来了兴致,拉着沈青瓷的袖子说:“嫂子,去吧去吧!咱们都没有一张相片呢!” 沈青瓷被她们两个一左一右地缠着,推脱不得,只好笑着应了。 沈青瓷回房换了件衣裳,便跟着她们出了门。照相馆在前门大街,是北平城里最好的一家。伙计认得她们,连忙迎进去,领着上了二楼。 摄影师是个年轻人,留着时兴的短发,穿着一身西装,看着很精神。他见沈青瓷进来,愣了一下,手里的相机差点没拿稳。 “这位……这位太太,”他结结巴巴地说,“您坐这边,光线好。” 沈青瓷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顾言慧、顾言殊还有顾言萱站在她身后,四个人的影子映在镜头里。 摄影师看着取景器,半天没动。 “怎么了?”顾言慧问。 摄影师回过神来,脸有些红,讪讪地说:“没什么,没什么。就是……光线太好了。” 顾言殊在旁边偷笑。沈青瓷微微垂着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没有说话。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照片洗出来的时候,沈青瓷看着自己的肚子,忍不住笑了。 “还真照出来了。”她说。 顾言慧凑过来看,指着她肚子说:“小侄子,你可在这儿呢!” 顾言殊也凑过来:“将来他长大了,看见这张照片,就知道自己在娘肚子里是什么样了。” 四个人说说笑笑地回了府,径直去了顾言深的书房,沈青瓷把照片拿给他看,他接过来,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样,好看么?”她问。 他没说话,只是把照片小心地收好,放在书桌的抽屉里。 沈青瓷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沙沙地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顾言慧摸了摸自己的短发,又看了看沈青瓷的肚子,忽然说:“嫂子,等小侄子生下来,我也给他剪头发。” 沈青瓷笑了:“那敢情好。到时候可别剪成茅草堆。” 众人都笑起来。 第134章 天涯海角,各自分飞 宋汝章这一日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本是极谨慎的人,在中国银行经理这个位子上坐了三年,从没出过半点差池。每日傍晚必要亲自核一遍库银账目,亲手锁了保险柜,把那把黄铜钥匙贴身挂在脖子上,塞进马褂里层的暗袋,再用别针别住,这才放心回家。这规矩是他做钱庄学徒时养下的,三十年未曾改过。今日若不是妻弟再三来请,说小万柳堂新到了几尾鲥鱼,又请了沪上名厨掌勺,他是决计不肯在关账之后出门应酬的。 小万柳堂的后门临着苏州河,正是华界和租界的交界处,那一带水陆交错,巷道纵横,白天里便是三教九流混杂的所在,到了夜间更是人影憧憧,辨不清来路。 宴席摆在二楼,宋汝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今儿个来的都是至亲,没什么外人,他便也放开了些。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气氛正酣。他喝了三四杯,脸上有了些红,便推说不胜酒力,靠在椅背上听旁人说话。 窗外传来小火轮开动的声音,“突突突”的,沉闷而有节奏,震得河面起了细密的涟漪。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窗棂上的玻璃都微微发颤。烟囱冒出的黑烟,在夜风里散开,一股呛人的煤焦味飘进来,混着酒菜的香气,说不出的怪异。 宋汝章皱了皱眉,起身走到窗前,想看看是什么船。 月光下,一艘小火轮正从苏州河上游驶来。船头劈开水面,水花溅起来,打在岸边的石堤上,啪啪地响。船舱里点着一盏马灯,灯光昏黄,照着里头几个人影,一闪一闪的,看不清面目。 他正要转身回去,那船忽然靠了岸。 几个穿军装的人跳下来,脚步又急又重,靴子踩在石板上,噔噔噔的。领头的那个抬头看了一眼,正对上宋汝章的目光。 “宋先生,”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我们陈都督有请。” 宋汝章一愣,酒醒了大半。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两个穿军装的人已经上了楼,站到他面前。领头的那个微微欠身,语气还算客气,可那目光里,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宋先生,请吧。陈都督等着呢。” 宋汝章看看妻弟,又看看满座的亲友。妻弟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座的都是生意人,哪见过这种阵仗? 宋汝章苦笑了一下,整了整衣襟,跟着他们下了楼。 船晃了一下,他差点没站稳,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小火轮调了个头,突突突地往西开去。岸上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点模糊的光,消失在夜色里。 宋汝章站在船头,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摸了摸口袋,那串钥匙还在。中国银行的保险柜钥匙,随身带着,从不离身。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上海的商界炸了锅。 “宋汝章被绑了!” “谁干的?” “沪军都督府!陈梅生!” “凭什么?” “说是要军费,五十万两。宋先生没给,就把人扣了。” “这不是强盗吗!” 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拍桌子,有人摔杯子,有人急得团团转。中国银行那边更是乱了套,经理被抓了,保险柜钥匙带走了,第二天银行开不了门,储户一挤兑,非出大事不可。 “陈梅生这是要干什么?”有人忍不住骂出来,“他以为这是清末呢?绑票绑到银行家头上来了!” “人家现在是沪军都督,手里有枪,你能怎么着?” “有枪就能无法无天了?” 骂归骂,可谁也不敢动。 消息传到秦公馆的时候,秦渡正在陪母亲用饭。 下人在门口小声禀报,他听了,筷子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心里头,已经翻起来了。 陈梅生绑了宋汝章! 他在心里把这几件事转了一圈,立刻就明白了,坏了。陈梅生那个性子,他是知道的,说好听叫果决,说难听叫鲁莽,做事不计后果,只凭一时意气。宋汝章是什么人?那是上海滩金融界的定海神针,动了他,等于捅了马蜂窝。可陈梅生偏不信这个邪,他觉得自己手里有兵,天底下没有摆不平的事。 秦渡推开碗筷,站起身就要往外走,他得让陈梅生放人,趁着事情还没有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步子都快迈出去了,左脚已经跨出了门槛,却忽然定住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上一次,他放了顾言深。陈梅生当时没有说什么,甚至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后来秦渡慢慢觉察出来了,陈梅生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推心置腹,说话时也多了几分客气,几分疏远。有时候议事,陈梅生会刻意绕过他,直接跟别人商量。有时候他提出什么建议,陈梅生嘴上说“好”,转头却不照办。 此刻自己再去说情,再去让他放人,陈梅生必定要怀疑。 想到这里,秦渡的脚又收了回来。他慢慢地坐下去,坐回那把红木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 罗佩珊坐在对面,看了儿子一眼,什么也没有问。她只是轻轻地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秦渡碗里,然后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饭。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下人来报,说唐家三小姐让人送了东西来府上。 秦渡一怔。唐英不是嫁去北平了么?他还央着载灃替自己送了礼,这会子又送什么东西? 罗佩珊也是一脸疑惑,让把东西拿进来。 是个包袱,包得严严实实。罗佩珊打开来,里头是一双鞋,一对枕套 罗佩珊的眼泪直滚下来。 她颤抖着手,把那双鞋捧起来,翻过来看鞋底,那密密麻麻的针脚,一行一行,整整齐齐,每一针都扎得深深的,线拉得紧紧的,底子硬邦邦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又把枕套展开,凑近了看那些绣花,那针脚细密得像是用笔画的,从正面几乎看不出线的起落,翻到背面,也是一样齐整,没有一根多余的线头。 这双鞋的鞋样,是自己素日里最喜欢的样子,圆口,浅帮,鞋头微微翘起,穿着不挤脚。那枕套上的缠枝莲,她记得青瓷说过,“莲花的叶子要卷起来才好看,卷得有精神,像小孩子的拳头”。 这针脚,这手艺,这花样,再没有第二个人了。 这世上,只有她的孩子能做出这样的活计。 罗佩珊把鞋抱在胸口,紧紧地贴着心口的位置,像是抱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那双鞋上,一滴,两滴,在缎面上洇开,变成深色的圆点。她不住地用手绢擦眼睛。 仿佛昨日的承欢膝下还在眼前,如今却天涯海角,各自分飞。 罗佩珊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了,用手绢把脸上的泪擦干,又擦了擦眼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悲伤都咽回去。她对秦渡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随我去小佛堂吧。” 秦渡看到母亲这样的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起身扶住了母亲。秦母的手冰凉,瘦得像一把枯柴,胳膊上的骨头硌得秦渡手心发疼。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变得这样瘦了。好像就是父亲去世,青瓷走了以后,她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沉默,一天比一天更喜欢待在佛堂里。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不出来,不说话,不吃饭,就那样盘腿坐着,捻着佛珠,嘴唇微动,不知道在念什么。 小佛堂在秦宅后院的最深处,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平日里少有人来,安安静静的,只有秦母一个人在这里做功课。 佛案上点着白锡清油灯,灯草由油碟子里伸出来,托着菜豆大的火焰,黄黄的,小小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那火焰在夜风里微微摇晃,把佛案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灯油是上好的菜籽油,但燃得久了,还是有一股淡淡的油烟味,混着檀香的烟气,在屋子里缭绕不散。屋子里昏沉沉的,除了佛案上那一豆灯火,几乎没有别的光亮。四面的墙壁是白的,但在这样的光线下,也变成了灰黄色,像是旧报纸的颜色。佛像坐在正中间,金身已经有些斑驳了,脸上的表情在摇曳的灯火里看不真切,似笑非笑,似悲非悲。 在那边垂着纱幔的屋子里,倒是点着四支白蜡。那纱幔是藕荷色的,很薄,透得过烛光,把里面的屋子照得朦朦胧胧的。四支白蜡插在铜烛台上,火苗稳稳的,不像外面的油灯那样摇晃。蜡泪顺着烛身淌下来,一滴一滴,凝固成乳白色的疙瘩,像是一排小小的钟乳石。 秦母在佛案前的蒲团上坐下来,动作很慢,先是用手撑着膝盖,慢慢弯下腰,再慢慢坐下,像是每一寸的移动都需要很大的力气。坐定之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对秦渡说:“我要做功课了,你去忙吧。” 秦渡应了一声,退出了佛堂。 但他没有走远。 他走到佛堂外面的台阶上,坐下来,背靠着廊柱,仰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月亮,星星也很少,稀稀拉拉的几颗,像是被人随手撒上去的几粒米。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租界里隐隐约约的爵士乐声。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轻佻的,欢快的,跟这座宅子里的寂静格格不入。 秦渡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听见佛堂里传来母亲念经的声音,低低的,含糊不清,像是梦呓。那些经文他从小听到大,却从来没有认真听过,此刻一个字一个字地飘出来,钻进耳朵里,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听不真切,只觉得那些音节在空气里浮沉,像河面上的落叶,打着旋,不知要漂到哪里去。 他静坐了许久。 许久。 久到他的腿都麻了,久到廊柱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裳,久到远处租界里的爵士乐声停了,连河面上的小火轮也安静了。四周万籁俱寂,只有佛堂里那盏清油灯的火焰,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轻响,是灯草烧到了头。 然后他听到了。 佛堂里,他的母亲只管念着—— “摩诃摩诃,多利多利。” 第135章 非去不可 消息传到顾府的时候,已是深夜。顾言深刚从书房出来,洪喜站在廊下,脸色不太好看。“少爷,上海传来的消息。”他递上一封电报。顾言深接过来,就着廊下的灯扫了一眼。电报不长,只有几句话:陈梅生绑了宋汝章,关在军营里,要五十万两军费。 他看完,把电报折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夜风从廊下穿过,带着初冬的寒意,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地响着。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请伍先生来一趟。” 伍仁芳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长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瘦,可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很。这位司法总长是顾震霆的老部下,早年留学英国,学的是法律,做官几十年,最讲规矩。顾言深把电报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眉头皱起来。 “陈梅生这是要干什么?”他把电报放在桌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火气,“绑票绑到银行家头上来了?他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清末?还是他陈家的私牢?” 顾言深没有说话,只是给他倒了杯茶。伍仁芳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件事,我来处理。”他说,“他陈梅生不是要钱吗?那就让他知道,这钱不是这么好拿的。” 第二天,《申报》上登出了一篇文章,署名是伍仁芳。文章不长,措辞却极严厉:“行政与司法之权限截然有别,捕获权为法庭之特权,无论何人,不能行使捕获之权。沪军都督以军兴为名,擅捕商民,拘押至二十余日之久,此乃藐视法律,侵犯司法之行为。”文章一出,上海滩哗然。 茶馆里有人念,饭馆里有人传,街边卖报的扯着嗓子喊:“看报看报!司法总长质问陈梅生!”陈梅生看了报纸,脸色铁青。他没想到伍仁芳会亲自下场,更没想到这个老头子一出手就这么狠。他想了一夜,第二天让人在《民立报》上回了一篇。文章写得很长,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军兴之际,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宋汝章所掌中国银行,存有大量官款,理应由都督府接收,他拒不配合,便是妨碍公务。 伍仁芳看了,冷笑一声,提笔又写了一篇:“非常之时,亦在法治之下。若人人皆以非常为名,擅行捕获之权,则国将不国,法将不法。沪军都督以军费为名,强索商款,此与盗贼何异?” 这话说得极重。陈梅生看了,气得把报纸摔在桌上,骂了一句脏话。他的幕僚们劝他不要再争了,再争下去,只会更难看。可他不听,又让人写了第三篇。这一回,他不再讲道理了,只反复强调宋汝章“拒不配合”“延误军机”,要求中国银行“立即拨付官款”。 伍仁芳的第三篇文章,写得比前两篇都短。“宋汝章案,非关军费,乃关法治。今日都督可捕银行经理,明日省长可捕商会会长,后日将军可捕报馆主笔。人人皆可捕人,人人皆在被捕之列。此非民国,乃乱世也。” 文章登出去之后,上海商界震动了。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商人,纷纷站出来声援宋汝章。钱业公会、总商会、各业同乡会,联名上书,要求陈梅生放人。连租界里的洋人都惊动了,英国领事亲自过问,说这样下去,上海滩的秩序没法维持。 陈梅生这才慌了。 他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想弄点军费,竟然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更没想到,伍仁芳这个老头子,写起文章来比拿枪还厉害。四个回合的笔仗打下来,他在舆论上输得精光。 就在这时候,顾震霆的电报也到了。电报不长,只有几句话:此事不妥,有事当走法律程序,望沪军都督三思。陈梅生看了电报,沉默了很久。他知道,顾震霆这是在给他台阶下,也是在下最后通牒。 第二十二天,宋汝章被放了出来。作为交换条件,中国银行给了沪军都督府一笔“经济援助”。数目比五十万少得多,但好歹是个台阶。 陈梅生赢了钱,输了人。 中华银行彻底失去了争夺央行地位的机会。上海商界提起陈梅生,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私下说,这位沪军都督,做事太不讲究。还有人说得更难听,什么都督,分明就是个土匪。这些话传到陈梅生耳朵里,他发了一通脾气,可又有什么用?名声坏了,就再也捡不起来了。 他坐在都督府的书房里,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秦渡那天晚上拦下追兵的事。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秦渡拦的不是追兵,是他自己。他太急了,急得连底牌都顾不上看,就一把推了出去。 彻底输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敲在夜色里。 与此同时,顾言殊留洋的日子定下来那天,整个顾公馆里便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是欢喜,是骄傲,更是隐隐的、压在心口喘不上气来的怅惘。 到了启程这一日,天刚蒙蒙亮,府里上下便忙开了。老太太特意起了个大早,命人在正厅里摆了一桌送行席,虽是早饭,菜品却丰盛得堪比宴客。顾言深携了沈青瓷过来,青瓷穿了一件天青色的旗袍,外罩一件薄绒坎肩,安安静静地站在顾言深身侧,眼神时不时地往言殊这边落。 打包好的行李先由两个听差送到车站去挂行李票。几口樟木箱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汽车后座上,箱角都用牛皮裹了,怕磕碰。 到了十点多钟,各房的婶娘们陆续来了,见了言殊便拉着手细细嘱托。婶娘们的叮嘱翻来覆去无非是那些,路上小心、到了来信、别饿着自己,可这寻常话在这样离别的当口说出来,每一句都沉甸甸的,坠得人心口发酸。 言殊先去给老太太磕头。 顾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鬓边的白发比去年又添了些。她受了言殊三个头,弯腰把人扶起来,握着言殊的手腕子,半晌没有松开。老人家的眼眶红了一红,终究没有落下泪来,只颤着声音说:“去吧,学成了回来,给顾家争口气。” 言殊的鼻子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 再去给顾震霆和顾夫人磕头。顾震霆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沉着,只说了句“好好用功”,便再没有别的话。顾夫人倒是说了许多,衣裳要记得添减,洋人的饭吃不惯就让跟去的人煮些粥,絮絮叨叨的,像个寻常送孩子远门的母亲。言殊知道,顾夫人待她虽不如言慧,这些年却从未亏待过她半分。 然后她看了看她娘的方向。 五姨太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条帕子。 她原是小吏家的女儿,因颜色生得好,被父亲送进顾府,成了顾震霆的姨太太。在这个偌大的顾公馆里,她从来都是安静的,不争不抢的,像一株种在墙角里的海棠,开也悄悄,谢也悄悄。她这一生所有的骄傲和指望,大约也就只有这一个女儿了。 言殊走过去的时候,五姨太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落,一滴一滴地顺着脸颊滚下来,她拿帕子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她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只哽咽着说了句:“船上冷,你带的那件皮袄怕是薄了……” 话没说完,声音便碎在了喉咙里。 言殊握住了她的手。轻轻的喊了一声“娘”,轻得只有她们两个人听见。 五姨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拼命点着头,像是要把女儿的模样刻进眼睛里带走似的。她心里有太多太多的担忧,担忧船在大洋上会不会遇了风浪,担忧洋人会不会欺负她的女儿,担忧女儿生病了谁在跟前递一口热水,担忧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旁人都说,留洋是好事,是光宗耀祖的体面事。可对她一个做母亲的来说,什么光宗耀祖,什么家国大义,都比不上女儿平平安安地在她跟前。可她不能拦,也不敢拦。可她知道如今这家国,已经容不得女儿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了。与其在这深宅大院里困着,不如放她去外面的天地里闯一闯。 众人簇拥着往外走的时候,沈青瓷落在最后面。等旁人都往前去了,她才上前一步,握了握言殊的手。 青瓷的手是温的。 她看着言殊,目光沉静而笃定,没有落泪,也没有絮叨的叮嘱,只是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 “等你学成归来。” 言殊望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涌上心头。 这句话里有一种力量。仿佛她笃定地相信,言殊此去,是真的能够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道里,做一点什么。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年初冬,顾言殊登上了开往西洋的轮船。船离港的时候,汽笛长鸣,惊起了码头上的一群海鸥。她站在甲板上,看着天津卫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在暮色里,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异的感觉,她知道,她带走的不仅仅是几箱行李和几件皮袄,她带走的,是这个家族百年的荣光与重负,是这个国家沉沉压在每一个读书人肩上的忧思与期望。 民国初年,新旧交替的缝隙里,无数像顾言殊这样的年轻人,被命运的洪流裹挟着,漂洋过海,去遥远的异邦寻找一条出路。他们不知道这一去要多少年,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甚至不知道他们要寻找的那个答案,到底在不在大洋彼岸。 他们只知道,非去不可。 轮船驶入深海,身后是故土,身前是茫茫不可知的未来。 第136章 父子分歧 冬去春来,沈青瓷的肚子越发大了。低头看,都快瞧不见自己的鞋面了。脚也肿了些,原先的鞋子穿不进去,阿沅特意寻了双软底的,她才觉着舒服些。 顾言深每日回来,总要问一句:“今日可好?”她点点头,他便不再多问,只把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感受那里头的小动静。有时孩子踢得厉害,他便会笑,那笑容很淡,却让她心里很踏实。 可外头的日子,却没那么太平。 她虽然足不出户,可这宅子里每一道匆匆走过的脚步声,每一盏深夜不熄的灯火,每一句被风吹到窗缝里的只言片语,都像一根根细细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牢牢地罩在中间。 顾震霆,她的公公,这个北平城的天,如今正站在风口浪尖上。 善后借款的事,像一块巨石投进了原本就不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浪头一层高过一层。南京那帮革命党人,从黄先生到宋怀仁,哪一个不是跳着脚地骂?南方各省的督军、都督、民政长,电报像雪片一样飞来,措辞一封比一封激烈,有的甚至公然喊出了倒顾的口号。 最要命的是众议院。 沈青瓷记得那天晚上,顾言深从外面回来,脸色铁青,一把扯了领口的纽扣,狠狠摔在地上。那枚镀金的铜扣子在青砖地面上弹了两下,骨碌碌滚到角落里,发出最后一声脆响,便沉默了下去。 “229票。”顾言深的声音压的很低,“229票赞成,压倒多数通过。众议院不承认,坚决不承认。” 沈青瓷当时正倚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顾言深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口上。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众议院的表决不过是个开始。那些革命党人,那些南方各省的实权人物,他们真正想要的,不是反对一笔借款,而是借着这笔借款,把顾震霆从这个位置上掀下来。善后借款只是一个由头,一根引线,引线的那头,拴着一颗足以炸塌半壁江山的大雷。 而此刻,这根引线,正嗤嗤地烧着。 顾震霆的居仁堂在顾府的东翼,是一间深阔的房间,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摆的却不是什么诗书典籍,而是各色各样的卷宗、地图、密电码本和军事报告。房间里常年弥漫着一股雪茄和旧皮革混合的气味,浓烈而沉郁,像这间书房的主人一样。 沈青瓷很少踏足这里。这间书房是顾震霆的指挥所,是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地方。 但这天下午,沈青瓷被顾夫人央求到书房看看。 她挺着硕大的肚子,一步一步地走过长廊,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稳。阿沅和另一个小丫鬟一左一右地搀着她,生怕她脚下有个闪失。廊外的春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的脊背却一阵一阵地发凉。 书房的门半开着。 顾震霆坐在他那张巨大的紫檀书桌后面,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铸在椅子上的铁像。他已经年过花甲,头发花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把淬了火的刀,不怒自威。他的面前摊着几份电报,电报的纸边微微卷起,显然已经被反复看过许多遍。 顾言深站在书桌的右侧,一袭深色长衫,面容清隽,可此刻,那眉宇间却拧着一股浓重的郁色,眉心那道痕深深浅浅,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已经被攥出了深深的折痕,指节泛白,骨节分明,那双手生得极好看,修长,干净。 他不说话,也不动,只是立在那里。只余下颌一道清冷的弧线。 青瓷来了,坐吧。”顾震霆看了沈青瓷一眼,脸色稍显和缓的说道。 沈青瓷对着公公福了福身,随即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隆起的肚腹上。 顾震霆拿起桌上的一份电报,朝顾言深的方向推了推。 “宋怀仁又通电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串联了南方六省,联名反对借款,措辞比上次更激烈。他在电报里说……”顾震霆顿了顿,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撇,露出一个近乎讥诮的表情,“说我擅借巨款,罔顾国法,实属卖国之尤”。 顾言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父亲,”顾言深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克制,“宋怀仁虽然言辞激烈,但他毕竟不是一个人。他是革命党的灵魂,是南方的旗帜,他身后站着的是整个国民党和南方各省的民意。如果我们对擅自他动手……” “谁说我要对他动手了?”顾震霆抬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可顾言深却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似的,话头一顿。 “我没有说要杀宋怀仁,”顾震霆把桌上的电报一张一张地收拢起来,动作不急不缓,像在收拾一副打完的牌,“可有些事,不是我说了算的。” 这话说得很轻,可沈青瓷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顾震霆把收拢的电报放进抽屉里,啪的一声锁上,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睛。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墙角的座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南方那帮人,”顾震霆忽然又开口了,眼睛仍然闭着,“他们想要什么?他们不想要借款,不想要我顾震霆坐这个位子,不想要我掌着这个天下。可他们拿什么来换?拿枪?拿炮?还是拿那些在报纸上骂街的文章?”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顾言深身上。 “借款的事,众议院不承认又怎样?我顾震霆做事,什么时候需要他们承认了?可宋怀仁这个人,确实是个麻烦。他不是那些只会摇笔杆子的书生,他有组织能力,有人望,有号召力。他在,革命党就是铁板一块,他不在……” 顾震霆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可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宋怀仁在,革命党就有主心骨,就能把南方各省拧成一股绳,就能借着借款的事大做文章,从舆论战一路打到政治战,甚至打到军事战。宋怀仁不在,革命党群龙无首,那些本来就各怀心思的派系,用不了多久就会自己打成一团。 这个道理,谁都明白。 可顾言深显然不这么想。 “父亲,”顾言深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却透着一股子急切,“这正是革命党的圈套!宋怀仁现在是什么?是国会里的旗帜,是南方各省的招牌,是全天下的眼睛都盯着的靶子。他要是死了,所有人都会指着我们说是北平政府干的,是顾震霆干的!到时候,南方那些本来就犹豫不决的中间派,全都会倒向革命党。借款的事算什么?宋怀仁的血,才是真正的导火索!” 顾言深的声音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用力。他的眼睛里烧着一团火,那团火不是愤怒,是焦虑,一种洞察了危险却无力阻止的焦虑。 “他们巴不得我们对宋怀仁动手!”顾言深几乎是在恳求了,“父亲,您想想,宋怀仁北上组阁,是您电召他来的。他要是死在北上的路上,死在您的地盘上,这盆脏水,我们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沈青瓷坐在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她的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她看着顾震霆,看着那张布满皱纹却坚如铁石的脸,试图从那张脸上读出些什么。 顾震霆沉默了很久。 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西移,光影从地板上爬到墙上,又从墙上爬到天花板上。 顾震霆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推了几寸,发出刺耳的吱呀一声。他绕过书桌,走到顾言深面前,父子俩面对面站着,相距不过一尺。 顾震霆比顾言深矮了半个头,可当他就这样站在儿子面前的时候,顾言深却不自觉地微微后退了半步。 “言深,”顾震霆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刀刃划过丝绸,“你说得都对。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顾言深屏住了呼吸。 “宋怀仁不死,”顾震霆一字一顿地说,“这个天下,这个北平城就得改姓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烧红的铁钉,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烫得人心头一缩。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是圈套?”顾震霆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也不是怒,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深沉的东西,一个在权力的泥潭里滚了一辈子的人,对自己命运的某种清醒而残忍的认识,“可有些圈套,你明知道是圈套,也得往里钻。因为你不钻,对手就会用别的法子逼你钻。与其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不如——”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顾言深的脸,最后落在沈青瓷高高隆起的肚腹上,停留了那么一瞬。 “不如,我先走一步。” 这句话说完,书房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顾言深的脸色白了一瞬。 “父亲——” “够了。”顾震霆抬手,制止了儿子的话。他转身回到书桌后面,重新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翻开,扫了一眼,然后合上。 “格杀勿论。” 四个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顾言深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垂下头,双手垂在身侧,攥得指节发白。沈青瓷看见丈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下什么很苦很苦的东西。 她知道顾言深为什么不再争辩。 在这个家里,在这个书房里,在顾震霆面前,争辩是没有意义的。顾震霆说的话,就是命令。命令一旦出口,就没有收回的道理。这不是父子之间的对话,这是主帅与部下之间的军令。 格杀勿论。 宋怀仁,必须死。 沈青瓷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肿得变了形的脚,她突然有点心疼顾言深了。 她的丈夫,这个满腹经纶、心怀天下的男人,此刻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狂风折断了枝干的树,虽然根还在土里,虽然躯干还立着,可那些被折断的枝枝叶叶,碎了一地。 第137章 各方算计 陈梅生坐在上海法租界一家西餐馆的包间里,面前摆着一杯冷了的咖啡和半碟子蛋糕。他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布长衫,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瘦削的脸。 “确定了?”陈梅生问。 “确定了,”对面的人压低声音说,“顾震霆亲自下的令,格杀勿论。消息绝对可靠,要赶紧通知宋先生。” 陈梅生没有立刻说话。他慢慢地吸了一口雪茄,让烟雾在肺里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吐出来。白色的烟雾在他面前升腾、扩散,像一层薄薄的纱幕,把他的脸遮得若隐若现。 纱幕后面,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得像刀锋上的寒光,一闪即逝。 “格杀勿论……”陈梅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在品味一杯陈年老酒,咂摸着其中的每一个层次、每一缕余韵,“不愧是顾震霆。” 他把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不急不缓,甚至带着几分优雅。可如果你仔细看他的手,你会发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 “机会来了。”陈梅生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瘆人,像黑暗中突然点燃的两盏灯,照出来的不是光明,而是更深更浓的阴影。 “通知刘福宝,让他动手。” 对面的人震惊的几乎要跳了起来:“你说什么?” “怕什么?”陈梅生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你是我的人,你吃我的、喝我的、拿我的,你这条命都是我的。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质疑我?” “可是孙先生那边——” “孙先生那边,我自有说法。”陈梅生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法租界街道上的喧嚣声涌了进来,汽车喇叭声、黄包车的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陈梅生站在窗前,背对着屋里的人,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宋怀仁是我的战友,”他说,“我们一起在日本的时候,睡过同一张榻榻米,吃过同一碗泡饭。他写文章,我帮他磨墨,我演讲,他替我站台。我们对着同一面旗帜发过誓,说好了要同生共死,要一起把这个国家从泥潭里捞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 “可革命哪能不流血牺牲呢?”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革命要流血。没有愧疚,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波动。 “宋怀仁不死,革命党就是一盘散沙里勉强捏出来的泥菩萨,看着像那么回事,一碰就碎。可宋怀仁要是死了……”他转过身来,脸上浮起一个笑,那个笑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慢慢扩散到整张脸,可那双眼睛始终是冷的,冷得像两颗玻璃珠子,“宋怀仁要是死了,他就是烈士,是殉道者,是一面永远倒不下的旗帜。他的血,会浇醒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会把南方各省的人心烧成一锅滚油。到那时候——”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杯冷了的咖啡,一饮而尽。 “到那时候,顾震霆就是天下公敌。北平政府就是众矢之的。而我们……”他把空杯子放回碟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我们就在灰烬里面,捡出一个新的天下来。” 对面的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可刘福宝那边,”那个人终于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他要是不肯呢?他跟宋先生确实有交情,要是他临阵倒戈——” 陈梅生没有让他说完。 “刘福宝的母亲,”陈梅生慢条斯理地说,“住在苏州阊门外的柳巷里,对不对?” 对面的人愣住了。 “七十二岁了,”陈梅生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履历表,“眼睛不太好,风湿病很严重,天气一变就下不了床。巷子口卖豆腐脑的老王每天早晨会给她送一碗咸豆浆,不要钱,因为刘福宝帮他摆平过收保护费的混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脸上,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死水底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你去告诉刘福宝,”陈梅生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割着,“他要是下不了手,没关系。我替他下。他要是不忍心杀了宋怀仁,没关系。我让他连不忍心的机会都没有。” 他拿起桌上的火柴,划了一根,看着火苗从红色变成蓝色,又从蓝色变成白色,直到火柴烧到了他的手指,他才轻轻一甩,把烧焦的火柴梗丢进了烟灰缸里。 “他母亲活到七十二岁不容易,”陈梅生吹了吹被烫红的指尖。 对面的人脸色白了。 他跟着陈梅生干了这么多年,见过陈梅生在谈判桌上翻云覆雨,见过陈梅生在会议上舌战群儒,见过陈梅生笑着跟人称兄道弟、转过身就让人抄了对方的老巢。可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刘福宝只有两条路:杀了宋怀仁。或者拒绝,然后看着自己的母亲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 5月20日。 上海火车站。 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从天空的这头铺到那头,把整个上海滩裹了进去。火车站的钟楼在夜色中矗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俯瞰着脚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站台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有扛着大包小包的苦力,有提着皮箱的商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空气里混杂着煤烟味、汗味、香水味和站台上小摊贩卖的茶叶蛋的香味。 宋怀仁出现在站台上的时候,是晚上10点30分。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服,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提着一个旧皮箱。他的面容清瘦,颧骨略高,嘴唇薄而紧抿,一看就是个意志坚定、不肯轻易低头的人。他的步伐很快,大步流星地往检票口走去,身边的随从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他看起来精神不错,甚至还在跟随从说着什么,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北上组阁,这是他政治生涯中又一个重要的转折点。虽然他知道前面有暗礁、有漩涡、有无数双等着看他笑话甚至等着要他命的眼睛,可他不怕。宋怀仁这一辈子,从来就没有怕过什么。 10点45分。 宋怀仁走到了检票口。 他把车票递给检票员,检票员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准备把票还给他。 就在这一刻—— 一道黑影从宋怀仁的身后闪了出来。 那道黑影的速度快得惊人,像一只从暗处扑出来的豹子,无声无息,却带着致命的杀意。没有人看清他是从哪里来的,好像他一直就站在那里,躲在人群的阴影里,等着这一刻。 三声枪响。 砰。砰。砰。 三枪,每一枪都打在胸口。 鲜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那暗红慢慢地、固执地向四面八方扩散,像一朵在夜色中盛开的诡异的花。 站台上瞬间大乱。 尖叫声、哭喊声、脚步声、东西摔碎的声音,混成一片恐怖的喧嚣。人群像受惊的羊群一样四散奔逃,有人绊倒了,被人踩在脚下,发出凄厉的惨叫。检票员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下一张车票,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那个黑影,那个从宋怀仁身后闪出来的人,在开完三枪之后,把手枪扔在了地上,然后转身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 没有人看清他的脸。 他就像一阵风,来了,做了该做的事,然后走了。留下的,是一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和一把扔在地上的手枪。 宋怀仁的随从扑到他身边,把他翻过来。宋怀仁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涌出来的不是声音,是血。 鲜红的、带着泡沫的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脸颊流到耳朵里,流到地上,和地上的血泊汇合在一起。 他的目光涣散了。 那双曾经在国会讲台上熠熠生辉的眼睛,那双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凝视着地图和文件的眼睛,那双曾经在对着一万人的集会上闪烁着理想主义光芒的眼睛,此刻像两盏被风吹灭的灯,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一个人活了三十八年,写了无数篇文章,做了无数次演讲,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的革命,差一点就要爬上权力的巅峰,然后两分钟,一切归于尘土。 站台上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认出了倒在血泊中的人是谁,惊呼声像波浪一样向外扩散:“宋怀仁!是宋怀仁!宋怀仁被杀了!” 远处响起了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而急促,像某种濒死的动物发出的哀鸣。 第138章 天荒地老 宋怀仁死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滔天巨浪。举国震怒,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报馆的号外一张接着一张,铅字密密麻麻地铺陈着声讨与控诉。所有的矛头,齐刷刷地指向北平政府,指向那位刚刚在上一轮舆论战中勉强喘过一口气的顾震霆。上个月他还是再造共和的功臣,这个月他便成了暗杀元勋的凶手。这世间的毁誉翻覆,比翻书还快。 革命党的元老黄先生,顺着那把手枪的线索,一路查到了双面间谍刘福宝的头上。刘福宝的住处被抄了,翻出来的东西触目惊心,与内务部秘书洪喜的书信往来,厚厚一沓,字里行间尽是见不得光的勾当。更有一张中央驻沪巡查长的委任状,白纸黑字,红印赫然,就藏在刘福宝的枕底。铁证如山,仿佛一把刀,明晃晃地架在了顾震霆的脖子上。 消息传到日本,孙先生正在寓所里看报。他摘下眼镜,沉默了很久,然后拍了桌子。连夜从日本赶来,船抵码头时,迎接他的是黑压压的人群和此起彼伏的口号。孙先生站在高处,痛斥顾震霆政府,声泪俱下,慷慨激昂,坚决主张武力讨伐。他的话像一把火,点燃了本来就干燥透了的柴堆。一时间举国哗然,各地通电此起彼伏,有拥护的,有反对的,有观望的,有摩拳擦掌的。南北之间的空气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战事一触即发。 而在北平,顾府的大门紧闭。 沈青瓷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像一座小小的山丘。算算日子,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产。她常常坐在窗前,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轻轻抚着隆起的腹部,脸上有一种安静的慈和的神情。外头的风声雨声议论声,传到这里都变得遥远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顾言深因为上次对父亲的那番忤逆,被卸了职务,闲赋在家。他倒也不争辩,每日里就陪着青瓷,替她翻书,替她倒水,替她掖被角,替她揉那浮肿的脚踝。只是眉宇间笼一层淡淡的阴翳,像深秋早晨窗户上凝的霜气,薄薄的,却怎么也拂不去。 青瓷见他这样,心里不是不担忧。 这天午后,原本晴和的天气,不知怎的,突然就起了风,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丫呜呜地响。青瓷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块绣帕,慢悠悠地说:“事已至此,就往最坏的地方打算吧。就是苦了沿途的百姓。” 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是这种平淡里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沉静。 顾言深听了,心里微微一震。他侧过头来看她,见她脸上没有什么波澜,只是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清泉。他心里想,她说的话,正是自己这几日翻来覆去想的意思。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目光落在了装水果的盘子上。 那是青瓷最喜欢白瓷盘子,边上有一道细细的蓝边,里头摆着几只水果,红彤彤的苹果,弯弯的香蕉,黄澄澄的皮上带着细密斑点的梨,看着就水灵。顾言深伸手拿了一个梨,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小刀。他削皮削得很仔细,刀刃贴着果肉,薄薄的一层皮便连绵不断地垂下来,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带子,从头到尾没有断过。他把皮削得光光的,露出莹白如玉的果肉,然后用两个指头箝了蒂,轻轻放在青瓷面前的碟子里。 青瓷看了一眼那只梨,又看了一眼顾言深,忍不住笑了。她故意拿腔拿调地说:“劳驾啊!你削得怪累的,我不好意思一个人吃,一人分一半罢。” 说着,她拿起桌上的刀子,正要向下切,顾言深忽然伸出手来,按住了她的手腕。 “有的是,”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温柔,“我要吃,再削一个就是了。你吃吧。” 青瓷放下刀,抿着嘴笑了。她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狡黠的光,像一只好看的布偶猫。“我又想起来了,”她说,“我记得有一次分梨,你拦住了我,这还是那个意思啊。” 她说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们刚成婚不久,有一次在一处吃饭,桌上也有一盘梨。她拿了刀要切,他拦了。她当时还不明白,后来才听人说,分梨分梨,分离分离,这是不吉利的。 顾言深被她这么一说,脸上微微有些不自在。他低下头,假装去整理桌上的果皮,嘴上却说:“我并不是迷信。我不爱吃这些东西罢了。” 青瓷靠在软榻上,忽然来了兴致。笑着开口道“我可是爱极了这些,那些水果摊子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果,非常好看。而且隐隐之中,夹了一股水果香,是非常的好闻。” 顾言深见她高兴,眉宇间那层阴翳也淡了一些。他在她对面坐下来,一只胳膊撑在桌上,托着下巴,含笑看着她。“哦?”他问,“那你最爱的是什么?” 青瓷认真地想了想,歪着头说:“自然是苹果。你看苹果那个样子,红是红,白是白,圆润润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咬一口又脆又甜,多好。球形的西瓜也好看,绿莹莹的皮,切成一片一片的,红瓤黑子,看着就凉快。此外,就是木瓜、佛手、蜜柑、橘子。木瓜有一种说不出的香,佛手的样子奇怪,但好看,摆在那里像一件摆设。蜜柑和橘子是顶方便的,剥了皮就能吃,一瓣一瓣的,像弯弯的月亮。”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柿子颜色倒好,红彤彤的,像小灯笼,但形状不大雅,软塌塌的,一捏就烂。” 顾言深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忍不住笑了。他很少见她这样滔滔不绝地说一件事,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阳光好,还是因为两个人难得有这样清闲的午后,她的话比平时多了许多。 “葡萄怎么样?”他问。 “葡萄?”青瓷的眼睛又亮了一分,“整串玫瑰紫的葡萄,带上些新鲜的绿叶儿,也好。葡萄要整串看才好看,一颗一颗的反而没意思。最好是刚摘下来的,上面还带着露水,叶子上还有虫眼儿,那才叫新鲜。紫的像玛瑙,绿的像翡翠,挂在架子上,一串一串的,看着就喜人。” 顾言深又道:“那海棠果呢?小小的那种,红红的。” 青瓷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海棠果的颜色很像苹果,但比苹果要深一些,小倒也有趣,但海棠果酸,我不大爱吃,只看。” 她说了这么多水果,顾言深忽然话锋一转,含笑问道:“那花儿呢?你最喜欢哪样?” 青瓷听了这话,眼里的笑意更盛了些,想也没想的回答道:“那自然是樱花了。” “樱花?”顾言深有些意外。樱花不算名贵,也不算稀奇,开的时候热热闹闹的,谢的时候又干干净净的,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青瓷看出了他的疑惑,便解释道:“樱花虽然说不上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它艳丽不如桃花,玲珑不如海棠,清素又不如梨花,它简直没有什么香味,你凑近了闻,也闻不出什么。” “那你喜欢它什么?”顾言深问。 青瓷的眼睛望向窗外,仿佛窗外就有一片樱花林。她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柔和,像暮春时节的风,轻轻地拂过发梢。“它的好处在乎一个“盛”字,”她说,声音低低的,“每一丛有十多朵,每一枝有许多丛。再加上一株挨着一株,看过去是一团团的白雪。不是一朵一朵的好看,是一片一片的好看。远远地望过去,像天上的云落在了地上,又像地上的雪飞到了枝头。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像下了一场细雪。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补充道:“樱花虽美得绚烂如霞,却只在枝头停留几日,转瞬便随风飘落。就那么自自然然地开着,开够了就谢,谢了也不留恋。我喜欢的就是这个。” 她言笑晏晏,眉眼之间全是温柔的光。顾言深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些忧虑、那些焦灼、那些对未来的恐惧,都在这一刻被轻轻地抚平了。像是一阵风吹过湖面,把所有的褶皱都吹散了,只剩下一片安静和广阔。 他们二人自成婚以来,顾言深忙的时候多,闲的时候少。他要么在外面应酬,要么在衙门里办公,要么被父亲叫去议事,真正能安安静静地坐在青瓷身边、听她说说闲话的时候,实在不多。像这样清闲的、放开交谈的时候,几乎是从未有过的。 一时间,竟有一种天荒地老的感觉。 青瓷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有些迷蒙了。她怀孕以来就容易犯困,尤其是在午后,阳光一照,人就软了。顾言深见了,起身去拿了一条薄毯来,轻轻盖在她身上。她轻轻阖上了眼皮。 第139章 陨落 傍晚的光从西边斜斜地射过来,把整个秦公馆都染成了一片昏黄。秦渡挂了电话,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三秒,然后慢慢地把听筒放回话机底座上。 他点燃了一支烟,看着烟雾从指缝间升起来,在斜照的光柱里拧成一股青灰色的线,然后散开,融进屋子里暗下去的空气里。他抽烟的姿势很好看,修长的指节夹着烟卷,手腕微微悬空,吐烟的时候微微眯起眼睛,那种好看里头带着一点倦意,像是一柄搁在丝绒上的刀,刃口上还映着月光。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暮色一点一点地漫上来。他起身把烟掐灭在白瓷碟子里,走到书案前,铺开两张信纸。笔尖蘸满了墨,悬在纸上,停了一瞬。他落笔,写得很慢,很稳。 两封信写完,折好,用火漆封了,又拿了一张白纸,把信封裹了一层,这才叫人来。 来的两个人,都是跟他出生入死十几年的兄弟。阿骁和阿力。秦渡把第一封信交给阿骁:“送去北平,亲手交给载灃。”又把第二封信交给阿里:“送去苏州,亲手交给蒋石安。记住,一定要亲手交到他手里。” 两人接过信,什么也没问,转身走了。 他兀自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书房,往后院去。 这个时候母亲应该在后院东边的小佛堂礼佛。 推开了绿纱门。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窗纱透进来的一点暮色,昏昏黄黄的。伺候母亲的小丫鬟伏在一张小藤桌上打瞌睡,头歪着,呼吸匀匀的,一点声响也没有。 里间的纱幔垂着,隐隐约约能看见里头的人影。他正要掀帘子,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年长些的老嬷嬷捧着一小捆花走进来,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少爷来了。” 纱幔掀开,罗佩珊由里面走了出来。 她穿了一件深色的长衣,越发衬得脸上瘦削。 来了?”她问,声音很轻。 秦渡应了一声,扶着她坐下。她在藤椅上坐了,他搬了张凳子,坐在她对面。 “妈,您今日看着气色好些。”他说。 罗佩珊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好什么,还是那样。”她顿了顿,看着他的脸,“你瘦了。这些日子没好好吃饭?” 秦渡摇摇头:“怎么会,吃了,吃得不少。” 罗佩珊不信,可也不戳破。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两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今年长得不好,说路口那家点心铺子的枣泥酥不如从前好吃了。都是些琐琐碎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 说着说着,便沉默了。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深,屋里没有点灯,暗沉沉的。两个人就那么对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罗佩珊才开口:“你来了许久了,自去忙吧。” 秦渡没有动。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坐着,也是这样看着他。那时候她年轻,头发乌黑,脸上有光泽,爱说笑,爱穿鲜亮的颜色。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那个坐在藤椅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你实在不欢喜这个地方,不如我们换个住处吧。” 屋里静了一会儿。然后纱幔掀开一角,罗佩珊探出半个身子,掀起半幅窗纱,向他道:“妈知道了,你去吧。” 深夜,码头。 风很硬,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寒意。栈桥上的木板湿漉漉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远处有几盏渔火,晃晃悠悠的,像鬼火。 秦渡到的时候,陈梅生已经站在栈桥尽头了。他背对着黄浦江,负手而立,一身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蒋石安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一身军装式样的制服,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秦渡踏上来,鞋子踩在潮湿的木板上,声音很沉。栈桥尽头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他半张脸。另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明暗交界线从眉心竖直地切下来,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一半是月光下危险的、俊美的轮廓,一半是黑暗中深不见底的、莫测的暗影。 “陈先生,”他说,“选这个地方,是要送我上路?” 陈梅生转过身来。脸上挂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不深不浅。“秦老弟,你我兄弟,何必说这种话。”他抬手拍了拍秦渡的肩膀,掌心的力道不轻不重,“你知道的,刘福宝什么都招了。他是共进会的人,这件事,已经牵连到你我。我不过是来替你安排出路的。” 秦渡没有说话。用他那双漂亮的不可思议的眼睛直直的看着陈梅生,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个站在悬崖边还不自知的人。 半晌,他轻笑出声。“可你今天约我来,连杯茶都没准备。陈先生待客,什么时候这么寒酸过?” 陈梅生的笑容凝了一瞬。 “宋怀仁那件事,”秦渡向前一步,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是谁的意思,你我都清楚。现在你要撇清自己了,对吧。” 江风呼呼地吹着,把他的话吹散了大半。可陈梅生听见了。他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破碎,那恰到好处的笑容,那量好了尺寸的亲切,都在那一瞬间碎裂了。 没有了笑容的陈梅生,看起来老了十岁。他的眼窝深陷下去,颧骨突出来,嘴角的皱纹像两道深深的刀疤,从鼻翼一直延伸到下巴。 然后他做了一个手势。 蒋石安动了。他抬手,举枪,瞄准,动作干净利落。枪口抵住秦渡的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冰冷的金属触感。 秦渡没有躲。他只是看着蒋石安。 砰。 枪声被江风和浪涛吞了大半,像一声闷雷滚过水面。沉闷的,遥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秦渡的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他落入江中,水花不大,很快就被浪吞了。江水翻了个面,打了个旋,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陈梅生站在原处,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收回去,收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看了蒋石安一眼,点了点头。 “走吧。” 蒋石安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江面,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寒意。他的脸很白,嘴唇抿得紧紧的,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泪,是别的什么。 “石安。”陈梅生又叫了一声。 他这才转过身,跟着他走下栈桥。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还在吹,浪还在拍,远处的渔火还在晃晃悠悠地亮着。 码头上空荡荡的。风声,浪声,木板咯吱咯吱的响声。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就在枪响的那一瞬间,有一个人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江底。 过了很久,水面上浮起一个人影。那人影很轻,很慢,像是被江水托着,一点一点地往岸边漂。 他伸出手,一把拽住了那个人影。两个人沉在水底,谁也没有动。过了很久,他们才顺着暗流,慢慢地、慢慢地,游向远处。 岸上,码头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最后只剩一盏,孤零零地亮着,照着黑沉沉的江面,照着空荡荡的栈桥。 第140章 祸事 沈青瓷觉得自己正在坠落。 不是从高处跌落的那种,而是一种更幽深的、更缓慢的沉陷,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拽入深海。四周没有光,只有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裹挟着潮湿的寒意,一寸一寸地漫过她的脚踝、膝盖、腰腹,直到那冰凉的气息攀上她的脖颈,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那黑暗即将淹没她的瞬间,她看见了一张脸,隔着重重水雾,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可她听不见。她拼命地伸出手去,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空,那面容便如墨迹落入水中一般,渐渐地、渐渐地散开了,只剩下两只眼睛,深深地、久久地望着她,望得她五脏六腑都揪在了一处。 那是阿渡的眼睛。 沈青瓷猛地从床上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沿着鬓发滑入颈窝,凉飕飕的,后背的中衣已经湿透了,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叫人说不出的难受。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瑟瑟发抖。 “怎么了?”身侧传来顾言深的声音,低沉而带着睡意,却已然警觉。 他翻身过来,就着廊下长夜灯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见青瓷直愣愣地坐在那里,一双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还残存着未散的惊惧,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做噩梦了么?”顾言深也坐了起来,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沈青瓷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头来,茫然的看着眼前的顾言深。 接着一把抓住了顾言深的手。 抓得很紧,掌心冰凉,指尖微微地颤抖。顾言深任由她握着,另一只手缓缓覆上她的手背。 “你说,”沈青瓷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她自己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急迫,“梦是反的,对吧?” 顾言深微微一怔。 他低下头去看她,只见她仰着脸,一双眼睛里盈满了某种近乎恳求的神色,嘴唇微微发颤,整个人像是一片风中的叶子,摇摇欲坠地等待着一个答案。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地、柔和地弯起了嘴角。 “自然是反的。”他说。 他的声音平稳而笃定,叫人安心。他抽出一只手来,轻轻地覆上她的头顶,手指穿过她微潮的发丝,一下一下地、缓慢地抚摸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梦都是反的,”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不怕。” 沈青瓷没有说话,低头抵在他的肩窝处,深深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 青云阁这地方,是整个北平城顶热闹的去处之一。楼里头茶座、戏台、酒肆、书场一应俱全,每日里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端的是一派繁华气象。那些个有钱有闲的公子哥儿、太太小姐们,但凡要寻个消遣的去处,十个里头倒有七八个要往青云阁来。 张恺之便是这里的常客。 这日午后,他照例踱着方步,慢悠悠地上了青云阁的二层。他今日约了几个牌友,本是要打牌的,不想来得略早了些,那些人都还没到。正打算先找个雅座坐一坐,喝杯茶等一等,却听见从里头的客厅里传出来一阵男女嬉笑之声,闹闹嚷嚷的,好不热闹。 那客厅的门虚掩着,隔着纸窗,只听得里头一个女人的声音,娇滴滴的,带着几分促狭:“你们听说了么?共进会的秦会长,因着参与了宋先生的事情,畏罪自杀了,连尸体都没捞到。” 张恺之的脚步顿了一顿。 果然,里头又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他们那样的人,早晚是这个下场。只是便宜了这陈梅生,只落了个失察的罪名。” 那女人又笑道:“这秦家算是彻底败落了。过不了几日,上海滩谁还记得有一个秦家?” 说罢,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脆生生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了瓷盘里,叮叮当当地滚了开去。紧跟着,便听见高底鞋拍打地板的声音,有人笑,有人闹,有人拍手,有人嗔怪,闹成一片,端的是一副太平盛世的欢乐景象。 张恺之在外头听了这一耳朵,心里头只觉得好笑。这些个人,说起旁人家的败落来,倒像是看了一出好戏似的,非但不见半分恻隐,反而还要拍手称快。 他正要抬脚进去,忽然觉得那女人的声音有些耳熟,娇娇的,糯糯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甜腻,像是在哪里听过,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是谁。 他便走到客厅外边,隔了那层糊着高丽纸的玻璃窗,悄悄地朝里头张望了一眼。 这一望,才看见屋子里头坐了不少的人。除了几个常在一起打牌的公子,周子桓、刘抱石、还有两个他叫不上名字的,陈家的三小姐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另外还有一个女子,正和刘抱石并排坐在一张沙发上,背对着窗户,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和一弯柔和的肩线,身上的衣裳是极淡的米色,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张恺之也没多想,料着左右都是熟人,便在外头吆喝了一声:“聊什么呢,这么热闹,让我也听听。” 一面说着,一面推门走了进去。 他这话本是随口的应酬话,不想一进门,才觉得自己有些失言了,原来那个背对着他的女子已经站了起来,转过身来,笑盈盈地望向他。 这一照面,张恺之才认了出来。 这不是旁人,正是上次见过的、顾家堂少爷顾言举的小姨子,刘雅云。 她见张恺之进来,微微一笑,露出一带整齐细白的牙齿,那笑容不算热烈,却有一种叫人觉得舒服的温婉。 张恺之连忙拱手笑道:“我真是莽撞得很,不知道有生客在座。” 刘雅云已经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来,与张恺之一握。就在这握手的一瞬间,她身上的那一阵脂粉香气便幽幽地飘了过来,不是那种浓烈的、逼人的香味,而是一种清淡的、若有若无的甜,丝丝缕缕地往人鼻子里钻,教人不由得心神微微一荡。 “张公子,”刘雅云笑道,声音果然是那种娇娇糯糯的甜腻,“我们久违了。” “真是久违,”张恺之连忙应道,一面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一面笑着问,“今天何以有工夫到这里来?” 刘雅云歪了歪头,似笑非笑地道:“怎么,不欢迎啊?” “密斯刘这是哪里的话,”张恺之忙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惯常的、对女子说话时特有的那种殷勤,“这么漂亮的人,自然要多多出门见面才好。整日里闷在家里,岂不是暴殄天物?” 这话说得讨巧,在座的几个公子哥儿便哄笑了起来。周子桓在一旁拍着手道:“你们听听,你们听听,咱们张公子这张嘴,见着姑娘家就跟抹了蜜似的,怪不得北平城的小姐们都愿意跟他来往。” 另一个公子也笑着附和:“可不是么?要说对待女子的温柔周到,咱们这一圈里,张兄要是认了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张恺之听了这话,反倒笑了起来,摆着手道:“这话你们可说错了。有一个人,我是万万比不上的。” “哦?”刘抱石来了兴趣,凑过身子问道,“谁啊?说出来听听。” 张恺之不紧不慢地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这才慢悠悠地道:“顾言深啊。” 这个名字一出口,屋子里头的气氛似乎微微变了一变。不过众人谁也没有在意,只听得张恺之继续说道:“你们是没见着,他对自己的太太,那真是万般的珍重温柔。我活了这么大,就没见过第二个男人对妻子有那般用心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倒是真诚的,没有半分调侃的意思。他见过顾言深和沈青瓷在一处的样子,虽然只是远远地看过几回。 不想这话一落,坐在窗边的陈三小姐却忽然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不过是做样子罢了。”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众人都愣了一下。陈三小姐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些过了,便摆了摆团扇,岔开了话题:“别说这些了。密斯刘是新客,你合该请一请的。” 张恺之也不以为意,转过头去对刘雅云笑道:“密斯刘,你愿意吃什么?我马上就可以叫他们办。这青云阁的点心还不错的,玫瑰酥饼、芙蓉糕、莲子羹,都做得地道。你要是想吃咸口的,他们家的虾仁馄饨也是一绝。” 刘雅云笑着摇了摇头:“吃食不必预备了。我倒是想问问你……”她顿了顿,目光在张恺之脸上停了一瞬,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你可见过顾言深的夫人?” 张恺之微微一怔,随即笑着摇了摇头,道:“不曾走近看过。远远地瞧着,倒是十分漂亮了。” 这倒不是敷衍。虽然隔得远,看不清眉眼,可那通身的气派、那静默的姿态,已经足够叫人觉得漂亮这两个字用在她身上,实在有些轻了。 哦,”刘雅云应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倒是可惜了。” 张恺之总觉得她这语气里头藏着些什么,可还没来得及细想,陈三小姐便像是无意间想起了什么似的,轻轻地“啊”了一声,道:“说起顾太太,我倒是想起来一桩事。” 众人的目光便都聚了过去。 陈三小姐捏着团扇,不紧不慢地道:“你们不知道吧?这位顾太太,从前跟那个秦老板好像还有些渊源呢。啧啧,这世上的事,说来也真是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闲事,可落在耳朵里,便有了几分意味深长的味道。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听弦歌而知雅意,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都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 刘雅云坐在沙发上,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可她捏着手帕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第141章 得知真相 顾家公馆这几日,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沈青瓷已经连着好几夜没有睡好了。那个梦像是阴云一样笼罩着她,她这心里头总也不踏实。 她安慰自己,也许是预产期快到了的缘故。怀胎到了最后这几个月,身子重了,心也跟着沉了,夜里睡不好也是常事,不值得大惊小怪的。 这几日,顾言深连报纸都不让她读了。他说读报费眼睛,又说印刷的油墨气味对胎儿不好,让底下人把每天的报纸都收走了,只留了几本闲书给她解闷。沈青瓷没有多想。以为顾言深是怕他看了外头的事情烦心。 这天,沈青瓷觉得身子好了些,精神也比前几日清爽了不少,便想着去给顾夫人请个安。她嫁进顾家这些年,婆媳相处得还算融洽。 她由阿沅搀着,慢慢地走到顾夫人的院子里。顾夫人正在花厅里坐着,见沈青瓷来了,连忙让人在软榻上铺了厚厚的褥子,又加了一个靠枕,才让她坐下。 “你这身子重了,不必特意来请安,”顾夫人嗔怪道,“仔细累着。” 沈青瓷笑道:“这几日闷在屋子里,也想出来走走。大夫说临产前适当活动活动,对生产有好处。” 顾夫人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外头便跑进来一个小姑娘,约莫四五岁的光景,扎着两个丫髻,穿一件粉色的小袄,圆滚滚的,像年画上的娃娃。这是顾家旁支一位小姑娘,小姑娘手里抱着一个洋娃娃,那洋娃娃穿着一条红色的小裙子,金色的卷发,蓝色的眼睛,是时下顶时兴的那种,右手捏着一块饼干,正努力地往洋娃娃的嘴边送。 “你吃一点,你吃一点。”小姑娘奶声奶气地对洋娃娃说着,小脸上一本正经的,仿佛那洋娃娃真的会张嘴吃东西似的。 顾太太被逗笑了,伸手抚摸着小姑娘柔软的头发,笑道:“傻孩子,它不会吃的。” 小姑娘抬起头来,眨巴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不解地问:“那刘家的小弟弟,怎样会吃呢?” 顾太太忍俊不禁,解释道:“弟弟是养的,洋娃娃是买的啊。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期期艾艾地挤到青瓷身边。她仰起小脸,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青瓷隆起的小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一脸认真地问: “婶母,你明天也给我养一个弟弟罢。” 这话说得天真烂漫,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刘雅云到顾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跟着引路的丫鬟穿过一进又一进的院子,脚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光亮,两旁的廊柱漆色沉沉,透着老宅子特有的那种庄重。她来过顾府许多回,每一次都觉得这门楣太高、院子太深、规矩太多,让人喘不上气。可越是这样,她越想来。她姐姐嫁进了顾家,虽不是嫡系,可那到底是顾家。顾家的门,多少人想进还进不来。 丫鬟把她引到花厅外,说太太和少夫人正在里头,让她稍等。刘雅云站在廊下,整了整衣襟,又摸了摸鬓角。她今日穿了一件新做的藕荷色旗袍,外罩米白色的薄呢外套,头发梳的是时兴的样式,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 丫鬟打起帘子,她跟着走进去。花厅里暖融融的,点着熏香,甜甜的,腻腻的,混着茶香和点心味。几位太太小姐正坐着说话,见她进来,有人点头,有人微笑。她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滑过,然后停住了。 靠窗的软榻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微微侧着身,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另一只手端着一盏茶,正低头慢慢地喝。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柔柔的光晕里。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那颜色素净得很,什么花样都没有,只在领口处绣了几枝暗纹的兰草。头发松松地挽着,只簪了一支碧玉簪,耳朵上光光的,什么也没戴。腕上一只翡翠镯子,水头极好,绿汪汪的,衬得那手腕愈发白。 她抬起头来。 刘雅云看见了她的脸。干净的、通透的、像是被清水洗过无数遍的玉。 刘雅云站在那里,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想起小时候来顾家拜年,远远地看见少年时的顾言深站在廊下,侧脸的线条好看得很。她躲在姐姐身后,偷偷地看,心跳得厉害。 ————— 沈青瓷从顾夫人的院子出来,扶着阿沅的手,慢慢地往回走。廊下光线暗了些,太阳已经偏西了,把院墙上那几株枯藤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稳的,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搭在阿沅胳膊上。肚子里那孩子方才还踢得欢,这会儿反倒安静了,像是睡着了。 阿沅忽然想起什么,一拍手:“少夫人,您的披肩!方才落在太太屋里了。您在这儿等一等,我跑去取,很快的。”沈青瓷点点头,扶着廊柱站定。阿沅匆匆往回跑了,脚步声轻快,一会儿就远了。回廊上只剩下她一个人。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把领口拢了拢,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轻轻拍了拍,嘴角弯了弯,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脚步声从回廊另一头传来。有人走过来了,鞋跟敲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沈青瓷抬起头,看向来人。 刘雅云走到近前,脚步慢了下来。她的目光落在沈青瓷脸上,停了一瞬。她微微欠身,叫了一声“少夫人”。声音柔柔的,带着笑,挑不出什么毛病。沈青瓷点点头,算是回礼,目光已经移开了,落在远处的院子里,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她站在那里,看着沈青瓷的侧脸,那口气堵在胸口,越堵越满,越堵越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头炸开来。 “少夫人,”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柔柔的,带着笑,“有件事,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有。” 沈青瓷没有看她,淡淡地应了一声:“什么事? 刘雅云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得像是在说什么体己话:“上海那边,共进会的秦会长,出事了。”沈青瓷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她还是没有看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刘雅云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下去,像是在看一朵花慢慢地谢。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快意。 “听说是中枪了。打在心口上。人掉进了黄浦江里,连尸体都没捞着。”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风,像叹息,像刀片划过丝绸,“到死都没留个全尸。还被人看作受人指使的凶犯。” 阿沅从回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攥着披肩。她远远就看见刘雅云站在少夫人面前,心里已经咯噔了一下。走近了,听见那最后一句话,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住口!”阿沅冲上来,一把推开刘雅云,那一巴掌甩过去,脆生生的响。刘雅云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浮起五个红红的指印。她捂着脸,愣在那里,像是被打懵了。阿沅还要再打,可一回头,看见沈青瓷的样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青瓷靠着廊柱,脸色白得透明。血从她腿间渗出来,染红了月白色的旗袍,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那血越来越多,混着水,湿漉漉的,在青石板上漫开来。 “小姐!小姐!”阿沅扑过去扶住她。沈青瓷往下滑,阿沅扶不住,两个人一起往下坠。 刘雅云站在对面,看着那血漫过来,漫到她脚边。她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比沈青瓷还厉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血快碰到她的鞋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跑了。 “来人啊!来人啊!”阿沅的声音尖得变了调,在空荡荡的回廊里回荡。 沈青瓷的世界彻底陷入了死寂,连最后一丝挣扎着留存于世间的生机,也如残烛般熄灭了。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带着全部的家当来上海求助,举目无亲,风雨如晦。是那人跑来码头接她。他的背影很好看,站在风里,衣角被吹起来,像一只张开了翅膀的鸟。然后,一点一点把自己护在了他的羽翼里。 如今,人没了。连尸体都没捞着。黄浦江那么深,那么宽,什么都能吞下去。人没了,念想也没了。她闭上眼睛。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阿沅的尖叫,远处有人跑过来的脚步声,都越来越远,远得像隔着一层水。 她想,那水真冷啊,他怎么一个人去了那么冷的地方。他怕不怕,疼不疼,有没有人看见他沉下去,有没有人拉他一把。她想,他走的时候,有没有想到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剜了一下,疼得她喘不上气。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一种钝的、沉的、从胸腔里往外翻的疼,像是有人把手伸进去,把里头的东西一把一把地往外掏。她张着嘴,却喘不上来气,像是被人按进了水里,沉下去,沉下去,永远也浮不上 第142章 生产 五月初五。 北京东城铁狮子胡同,顾府的后宅,一树石榴花开得正烈。 不是那种矜持的、含蓄的开法,而是泼辣的、不管不顾的,满树都是花,红得像火烧云落在了枝头,一朵一朵挤着挨着,热热闹闹的,像是在跟太阳较劲。那红是浓的、稠的,看得久了,眼睛都会被灼出一片残影。 一朵石榴花从枝头脱落,“啪”地一声落在地上,花瓣肥厚,摔得结实。 产房里,稳婆急得满头是汗。 她活了五十六岁,接生过三百多个孩子,从光绪年间接到民国,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产妇。 羊水破了。 整整提前了一个月。 被送进产房的时候,沈青瓷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 不是正常的宫缩疼,那种疼是有节奏的,一波一波的,像潮水。她的疼是撕裂的、没有规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碎掉了。 稳婆掀开她的旗袍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见红了,”稳婆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手在发抖,“量不对……太多了……” 不是生产时的那种血,而是鲜红的、稀薄的、止不住地往外淌的血。像是身体里有一根管子破了,生命正顺着那根管子一点一点地漏出去。 “快去请德国医生!”稳婆对阿沅喊,“快!” 产房里乱成一团。丫鬟们跑进跑出,铜盆里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每一盆倒出去都是红的。稳婆用毛巾堵着出血的地方,毛巾很快就被浸透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石榴花。 沈青瓷躺在产床上,眼睛半睁着,瞳孔像是蒙了一层雾。她不喊疼,不叫,不哭。她只是躺在那里,嘴唇微微翕动,反复的念着什么。 张妈听不清,但她看见了少夫人眼角不断渗出的眼泪,安静的、无声的、像是身体自己在流泪,和意识无关。 “少夫人!少夫人您得挺住啊!”张妈急得声音都劈了,“您这出血不对,孩子还没足月,您再这样下去……” 沈青瓷没有回应。 她只是持续的念着什么,一遍又一遍,像念经,像祈祷,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反复呼唤着一盏已经熄灭的灯。 产房外,走廊尽头,顾老太太一声声念着阿弥陀佛,顾夫人急得直跺脚。 顾言深的脸色随着里头传出的每一丝细微动静而变幻。他一向持重,可此刻,听着稳婆渐趋焦急的呼喊,和沈青瓷气若游丝的喘息,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愧疚,将他彻底席卷。 “到底怎么回事?”他猛地起身,声音冷厉。 阿沅满脸是泪,脸色发白。当着顾夫人和顾老太太的面,她不敢多言,只说不知刘雅云与小姐说了什么,如今稳婆说羊水先破,是难产…… 难产? 顾言深瞳孔骤缩。他立刻下令,将早已候在府外的、北平城最有名的德国医生请进来。 阵痛猛烈,宫口迟迟不开。沈青瓷仿佛存了死志,双目紧闭,原本微弱的气息骤然紊乱,脸色由苍白转为不祥的青紫,身体剧烈抽搐,出血量陡增。 “不好!少夫人血崩了!”稳婆惊恐的尖叫从里头传来。 德国医生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手里提着一个皮箱,脸色凝重。 医生要进产房的时候,经过顾言深身边,停了一下。 “顾先生,”德国医生用生硬的中文说,“夫人出血很多,孩子没有足月,情况……很不乐观。” 顾言深脑中“嗡”的一声,像有什么炸开了。他再也顾不得规矩,猛地冲进产房,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只见沈青瓷躺在产床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身下被褥已被鲜血浸透大片,触目惊心。 “青瓷!” 他紧紧地抱着她,像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一般,喉咙里发出低沉隐约的的哭声,一声声唤着她的名字,再没说出一句别的话来。 稳婆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医生!血压在掉!出血止不住!” 德国医生的声音急促而低沉,说了一串德语,翻译不在场,没人听得懂。但所有人都听得懂那语气里的意思,情况在恶化。 沈青瓷已经闭上了眼睛。 血还在流,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像一朵石榴花从枝头脱落,飘飘荡荡地往下坠。底下是深的、黑的、冷的,但她不怕。 她知道她的阿渡一直都在那里等她,等她回家,她真的好想回家。 稳婆的声音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水。德国医生的德语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越来越淡。血从她身体里流出去,她的意识也跟着流出去,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在风中。 她觉得自己快要到了。 黑暗的尽头,有一点点光。那光好小,像将灭未灭的星子。可她看着,竟觉得眼眶发烫。那大概是她这辈子见过最温柔的东西了。 光里渐渐浮出一个影子,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不清面容,辨不出身形,可她却觉得熟悉,熟悉得像很久以前的一个拥抱,像梦里反复出现却怎么也抓不住的那个人。影子朝她伸出手来。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眼眶里有什么在打转。她想迎上去,想握住那只手。 然后…… 那只手狠狠地推了她一把。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那么用力,那么决绝,像把一颗心掏出来摔碎在她面前。 黑暗停住了。 她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只抓到了一把虚空。 影子消失了。 光灭了。 她的意识像被人用力拽回来一样,撞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疼。 所有的疼痛在同一瞬间回来了,腹部的撕裂感、出血的虚弱感、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存在的重量。 她呻吟了一声。 或许是沈青瓷命不该绝,又或许她心中尚有一丝未了的眷恋,在经历漫长而凶险的挣扎后,她的气息竟奇迹般一点点稳了下来,虽依旧微弱,却不再恶化。 就在这惊心动魄的拉锯中,一声微弱而清晰的婴儿啼哭,终于划破了产房里令人窒息的血腥与沉寂。 整整一天一夜,孩子终于生下来了。是个男孩儿。 稳婆把孩子递过来,顾言深伸手接过,指尖碰到了孩子脸上残留的血迹,温热而黏腻的,是生命最初的温度。 孩子很小,皱巴巴的一团,因为早产,比正常的孩子小了一圈,皮肤红红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张的,呼吸很轻很浅。 他低头看着孩子。 孩子忽然动了一下,小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拱,像是在找一个温暖的地方。 顾言深将孩子轻轻放在沈青瓷枕边,那小小的婴孩似乎感知到了母亲的气息,渐渐安静下来,偎在她肩侧沉沉睡去。他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她的手依旧冰凉,他却觉得,这冰凉也是活着的证明。 外间的光线暗淡,德国医生摘下金边眼镜,在衣角慢慢擦拭了片刻,才重新戴上。他面对顾夫人站定,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落在地砖的缝隙上。 “夫人,”他的中国话说得缓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斟酌,“病人这一关算是过去了。但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今后……要静养很久。一两年,恐怕是要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将下一句话说得更柔和些。 “至于日后……”他抬起眼,语气压得更低,“还望夫人心里先有个预备。以眼下情形来看,怕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微微摇了摇头。那个未尽的意思,在沉默里已经清清楚楚。 顾夫人脸色大变,转头看向产房的方向,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什么。 第143章 远走 秦渡是在去美国的游轮上醒过来的。 睁眼的那一刻,舷窗外是大洋无边无际的灰蓝,日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脸上,暖得有些不真实。他躺在狭窄的舱房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像浸在盐水里,又涩又沉。 半个月了。 他还活着。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站在一条河边,河水是黄的,浑的,像黄浦江,又比黄浦江宽得多,宽得看不见对岸。天是灰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层厚厚的、铅一样的雾,压得很低,低得让人喘不上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只知道在等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青瓷。 她站在河对岸,穿着月白色的衣裳,头发散着,没有梳髻,像很多年前在上海那样。她瘦了很多,脸上没有血色,白得像纸,可她还是在笑,那笑容他太熟悉了,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有星星。她朝他伸出手,像从前一样,带着点依恋,带着点撒娇,像在说: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很久了。 他没有去够那只手。他看着她,忽然生起气来。他从来没有对她生过气,从前她说什么他都依,她要什么他都给。可那一刻,他气得浑身发抖,气得眼眶发酸,气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伸出手,狠狠地把她推开了。 她愣了一下,没有站稳,往后退了两步。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困惑,像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他的眼泪掉下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谁让你来的?你回去。你回去!”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很久。她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她转过身,慢慢地走远了。月白色的衣裳在雾里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心里。河水哗哗地流着,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很久之后他才知道,原来那条河叫黄泉。她那时候正在阎王殿前排队,而他,是去接她的。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推开她。 半个月前 载灃到码头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黄浦江上笼着一层薄雾,灰蒙蒙的,把对岸的灯火都模糊成了一个个光晕。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却软软的,不像冬天那样割脸。他站在岸边,看着那艘船。船不大,是那种跑远洋的货轮改的客船,漆色斑驳,船舷上锈迹斑斑。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快的一艘船,不查票,不问人,只要钱到位,什么都能装。 阿骁站在跳板旁边,身后跟着两个人,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的人盖着一条灰色的毯子,只露出半个脸。那张脸白得像纸,闭着眼睛,睫毛轻轻的覆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再也不会醒过来。载灃走过去,低头看了他一眼。秦渡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胸口微微起伏着,慢得像是一个世纪才起伏一次。 载灃蹲下来,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他的手顿了一下,在秦渡肩上轻轻按了按,然后站起来。 “医生呢?” 阿骁侧身,让出身后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外国人。那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提着一只黑色的皮箱。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沉静,打量着码头上的一切,没有多问一句。 “这是霍华德医生,”阿骁说,“美国人,专治外伤。他在上海好几年了,领事馆的人都找他看病。这一路,全靠他了。” 载灃站起身,用英文说了一句感谢。霍华德医生微微欠身,用带着口音的中文回道:“应该的。病人情况我已经了解,子弹虽然取出来了,但伤了元气。加上落水后肺部积水,高烧一直没退。”他顿了顿,看了看担架上的人,又看了看载灃,“船上的条件不比陆上,我只能尽力。但我会一直守着他。” 载灃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支票,递过去。霍华德医生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推辞,收进了皮箱的内层。 “他醒了之后,还得麻烦你继续照看。到了那边,有人接应,住处和医生都安排好了。这一路,拜托了。” 霍华德医生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载灃又转过身,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只皮箱,交给阿骁。皮箱沉甸甸的,阿骁接过来,差点没拿稳。 “这里是美元,够他们母子安顿一阵子了。到了那边,有人接你们,地址在箱子夹层里。房子看好了,在洛杉矶,华人区,清净。秦伯母身体不好,另外再找个医生调理着,别省钱。” 阿骁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载灃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他这个人,一辈子不肯低头,这回伤成这样。你们劝着他点,别让他钻牛角尖。”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活着就好。” 阿骁的眼泪掉下来,他赶紧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 船快开了。水手在船头喊,解缆绳,收跳板。阿骁招呼人把担架抬上去,霍华德医生跟在后面。载灃站在码头上,看着他们上了船,看着担架消失在船舱口。阿骁站在船舷边,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船开了。汽笛声长鸣,沉闷的,悠长的,像是一声叹息,被江风撕碎了,散在雾里。船身缓缓移动,调头,往东,往海的方向去。载灃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蒙蒙的点,消失在江面的雾气里。 他不知道秦渡能不能醒过来。他不知道这一别,究竟还能不能再见面。他只知道,这是他能为兄弟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他转过身,走了。 第144章 你我之间,无需多说 沈青瓷是在三天后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她只觉得浑身都沉,像陷在深水里。她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守在床边的那个人。 她几乎没能认出来。 顾言深向来是矜贵到骨子里的。平日里见他,永远是一丝不苟的长衫,袖口的扣子要整整齐齐扣好,头发用发蜡梳得纹丝不乱。 可眼前这个人,下颌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底一片乌青,那件衬衫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领口敞着,竟像是连着几天几夜没有合眼。即便是这样狼狈,那张脸却依然是好看的。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都生得恰到好处,像上好的玉料蒙了尘,失了光泽,却掩不住底子里的温润与贵重。那双素来清隽的眼,此刻深深凹进眼窝里,眸光黯淡。 他那么爱干净的人,此刻却浑然不觉地坐在这里。手边搁着早已凉透的茶,手指搭在杯沿上,那手还是好看的,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干干净净,只是指尖微微发颤。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精气神,只剩一具空壳守着。可即便是空壳,也是玉做的壳子,碎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依然让人不敢轻慢。 沈青瓷心头猛地一酸。 她偏过头,枕边静静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孩,睡得正沉。皱巴巴的小脸儿上还挂着细细的泪痕,那泪珠儿晶莹剔透,衬得那小模样愈发惹人怜爱。粉嫩的小拳头微微攥着,搁在耳畔,偶尔轻轻一颤,像是梦里还在委屈着什么。她怔怔地望着,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陌生而强烈的悸动,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愧疚,这就是她的孩子啊。 她想伸手去摸摸那软软的脸蛋儿,手抬到半空却停住了,指尖微微颤抖,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场安静。喉咙里堵着什么,酸涩又滚烫,眼眶也渐渐潮了。恍惚间,方才那一场昏天黑地的痛楚好像还在身体里碾着,可眼前这个小东西,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 顾言深察觉到动静,猛地抬头。那双一向沉静深邃的眼睛里,先是怔了一瞬,随即像被骤然点亮的灯,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她。他嘴唇微微发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眶却已经红了。 她真的回来了。 沈青瓷望着他这副模样,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她慢慢抬起手,轻轻覆在他头顶,像是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守了许久的幼犬。她嗓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却努力弯了弯嘴角:“深哥儿,对不起啊……让你担心了。下次不会了。” 顾言深浑身一震,愣在原地。 深哥儿,这个称呼,还是母亲在世时这样叫过他。后来再无人敢这样唤他,连他自己都快忘了。此刻从她嘴里轻轻柔柔地说出来,他心头蓦地一酸,眼眶里那点湿意几乎要兜不住。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沈青瓷的眼泪已经先掉了下来。她望着他,眼里盛满了愧疚,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深哥儿,你怪我么?我只要想到他那样的人……最后连个全尸都没有,我这颗心……” 她说不下去了,泪水簌簌地往下落,像是要把这几天积攒的委屈、后怕、愧疚一并倾泻出来。 顾言深没有再让她说下去。 他从来没有怪过她。他从娶她的第一天就知道,她的心里有别人。他以为只要对她好,她总会忘了。后来她真的忘了,至少他以为她忘了。可那一瞬间,她听见那个人的死讯,她连命都不要了。他才明白,有些人,是忘不掉的。但那有什么关系,她回来了,他们还有孩子,未来还很长……。 他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抱得那样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再不许她离开半步。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一字一字说得极稳:“我知道,青瓷。我都知道。你我之间无需多说。” 他的怀抱滚烫,隔着那件皱巴巴的衬衫,沈青瓷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心跳,急促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 她终于再也忍不住,扑在他怀里,狠狠哭了一场。 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稳稳地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终于回家的孩子。却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温柔。 门外的阿沅死死地捂住嘴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不敢出声,怕惊动了里头的人。她只是站在那里,靠着墙,浑身发抖。泪珠子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落在衣襟上。 她靠着墙,慢慢地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想,真好啊。小姐醒了。姑爷没生气。这个家,还是完整的。 ————— 刘雅云那日从顾府出来,腿都是软的。她一路跑回刘氏的院子,端午来送节礼,本该再坐一会儿,可她推说家里有事,急匆匆上了车。车门关上,她才敢喘气,手攥着帕子,抖得厉害。 回到家里,她便闭门不出,说是身上不好,谁也不见。丫鬟来送饭,她说不饿,母亲来问,她说歇歇就好。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关了三天。 可那天的画面,一直在她眼前转。 沈青瓷的脸白得像纸,血从她腿间流出来,在青石板上慢慢地漫开。 她害怕了。 不是怕沈青瓷死,是怕顾言深知道。 三日之后,刘二老爷派人来叫。 刘雅云走过穿堂,到了正厅门口,脚步就慢了下来。帘子掀开,她看见父亲口里衔着雪茄,背着两只手,在屋里踱来踱去。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眉头皱着,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是压着什么火。 她心里咯噔一下,低下头,走过去。 刘二老爷没说话,还在踱步。雪茄烧了长长一截,烟灰掉在地上,他也不管。刘雅云站在那里,不敢坐,也不敢走。她心下暗想:那天拢共就两个人,她推说不知道就行了。可她又怕顾家不信。她也不敢先问,只当什么都不知道,站在那里,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刘二老爷踱了几个来回,忽然停下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冷冷的,像是要把她看穿。 刘雅云心里发虚,想走,便掀开竹帘,径自向外走。 “你回来!”刘二老爷喊道,“我和你说一句话。” 刘雅云转身进来,站在门口。刘二老爷板着脸,冷笑了一声:“你实话跟我说,那天你去顾家送节礼,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刘雅云心里一紧,脸都白了。她定了定神,硬着头皮问:“什么事?这样大惊小怪。” 刘二老爷把雪茄往烟灰缸里一按,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那目光又冷又硬,像刀子似的刮过来。 “顾家少夫人早产,差点一尸两命。你告诉我,跟你有没有关系?” 刘雅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不知道……我什么也没说……” 刘二老爷看着她那副样子,什么都明白了。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那口气很长,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你闯了塌天的大祸了。顾言深那个人,你不了解。他要是知道是你……” 他没有说下去。 刘雅云的眼泪掉下来,拉着父亲的袖子:“爹,你救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刘二老爷甩开她的手,背过身去,站在窗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得刺眼。 他站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回安徽老家去,哪儿也不许去。从今天起,你病了,病得很重。” 第145章 顾景行 燥热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在顾家大宅的上空。 沈青瓷居住的院子里,因着有树木遮荫,倒显得比别处凉快些,窗子只开了半扇,乳白色的蝉翼纱帘子垂着,被微风轻轻撩动,透进来的光便有了几分柔和。桌面上那芸香盒子里烧的芸香。 沈青瓷高高的枕着枕头,身后垫着三层褥子,头上包着藕荷色的抹额,面色苍白,看着精神有些不济。她的目光不时落在床边的摇篮上,嘴角微微翘着。 小丫鬟打起帘子,先是一阵脚步声,杂着衣裳窸窣和低低的说话声。顾老太太扶着顾太太的手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嬷嬷,手里捧着食盒和包袱。 “老太太来了……”丫鬟的声音还没落,突然听到一阵婴儿啼哭之声。那声音洪亮得很,中气十足。老太太脚步顿了一下,侧耳听了听,脸上便绽开了笑纹:“这孩子,嗓门倒大。” 顾太太也笑,扶着她加紧几步。二人相携着走进去,先进去的顾言慧就嚷开了:“祖母,母亲,快瞧瞧这孩子,跟大哥多么相像啊!”她一溜烟跑出来,拉着老太太的手往里拽,急得嬷嬷在后面直喊“四小姐慢些”。 给祖母请安。”沈青瓷撑着身子要起来,被老太太几步上前按住了。 “快别动,躺着,躺着。”老太太在床沿坐下,转头往摇篮那边望,“哥儿可好?夜里闹了没有?” 阿沅正两手向上托着一个绒衣包里的小孩儿,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那孩子刚哭过一阵,这会儿安静了,小脸皱巴巴的,红红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巴一努一努的,像是在生什么气。言慧拉着老太太上前,笑道:“祖母,您瞧您瞧,这孩子多可爱啊。” 老太太俯下身子,一脸慈爱地看着这小孩儿。那孩子大概感应到什么,眉头皱得更紧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倒像要跟人打架似的。老太太看了又看,忽然笑出声来:“这孩子,跟他爹小时候一模一样。言深刚生下来那会儿,也是这样皱着眉,跟谁都欠他八百吊钱似的。” 顾太太也凑过来看,笑道:“可不是嘛,这皱眉的样子,活脱脱就是言深。” 沈青瓷也凑趣的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还真是,看起来,很是有几分老成。”她的声音还有些虚,气也短,可那笑意是从眼底透出来的,柔柔的,暖暖的。 顾太太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拉着沈青瓷的手,轻轻拍了拍。那手还是凉的,可比起生产那日,已经有了一点热乎气。顾太太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又疼又惜,嘴上却只说:“你好好歇着,什么也别想。孩子有我们呢,你只管把身子养好。” 沈青瓷感激地看着顾太太,眼眶有些发热,嘴唇动了动,想说句什么,却被顾太太按住了手:“别说话,省着点力气。往后日子长着呢。”她点点头,把那些话咽回去。 孩子出生的时候,顾震霆因为有要紧公事,去了天津,直到这日下午四点多钟才回来。他下了车,一路往书房走,刚跨进院子,顾太太就笑嘻嘻地找来了。她站在书房门口,也不进去,只探了半个身子,笑道:“恭喜恭喜!你添孙子了。” 顾震霆正在解大衣扣子,闻言手一顿,抬头看她。顾太太满脸是笑,眼睛亮亮的,等着他说话。顾震霆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摸了摸胡子,连说了三个“好”字:“孩子长得像谁?” 顾太太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笑道:“老太太说跟言深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那皱眉的样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顾震霆点点头,也在椅子上坐下,想了想,又道:“这样就好。要是男孩子长得像了青瓷,那也太秀气了些。长得像我们顾家的人最好。” 顾太太听他这样说,忍不住笑他:“别乐了,你给他取个名字是正经。将来这个小东西,让他就跟着爷爷学吧。” 顾震霆不理会顾太太的话,从随身的皮夹子里取出一支雪茄来,自己擦了火柴吸着。他将两只袖子一拢,便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走了几个来回,转过身,又将两只手背在身后,点点头道:“有了。就叫顾景行吧。” “景行?”顾太太念了一遍,“景行行止。好是好,就是太正了。再取一个叫起来可亲的乳名吧。” 顾震霆又背了手踱了几周,点了点头,又摇了一摇头。顾太太看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忍不住笑道:“人家都说你文武全才,找个乳名,会费这么大事!还是我来吧,我想让这孩子胖呼呼的,就叫润润怎么样?” “润润?”顾震霆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忽然笑了,“很好,家肥屋润,就是这个罢。” 顾太太得了这句准话,心里欢喜,又想起一件事来,便道:“还有一件事要征求你的同意。” 顾震霆吸了一口雪茄,慢悠悠地说:“什么事呢?太太尽管吩咐,还说什么征求。” 顾太太笑道:“你想,润润是我们这一房的头一个孙子辈,亲戚朋友有个不来起哄的吗?满月的时候,家里好好乐上一天,你看行不行?” 顾震霆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弹了弹烟灰,笑道:“这又有什么好商量的,全凭太太做主。” 顾太太听他这样说,笑得合不拢嘴:“从来没有这样干脆过,今天你这个老头子大概也很高兴吧?” 顾震霆也笑了,难得地露出几分真切的欢喜:“这样的好事儿,我自然不能淡然视之。” 顾太太笑着站起来,也不再多说,转身便走。她一路笑嘻嘻地走回自己屋里,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满月酒要请哪些人,要摆几桌,要唱几出戏。五姨太太跟着一路来的,见她这副模样,也笑道:“太太今日太开怀了。累得这个样子,一点不觉得。” 顾太太笑道:“熬到今天,添了孙子了。怎么能不乐呢?刘二姐呢?来!把昨天人家送来的茶叶,新沏上一壶,请我们五姨太太喝一杯她久不相逢的家乡味。” 五姨太太真不料今天有这种殊遇。她素日在府里,不过是安分守己地过自己的日子,从不争不抢。太太虽然一向待她客气,但像今天这般亲热,却是少有的。如今太太还要将新得的茶叶特意泡一壶来,让她尝尝家乡味,这实在是不常见的事。因笑道:“老爷太太添了孙子,我们还没道喜,倒先要叨扰起来。”她说着,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忙低下头去。 顾太太只管笑着,一句话也不说。言慧在旁边看热闹,这时候插嘴道:“我母亲,今天真是高兴了。刚才叫了我一声四小姐,真把我愣住了。我实在想不出我犯了什么错,后来一琢磨,敢情是她老人家高兴才这样叫呢。” 顾太太听了,故意板起脸:“你听听她那话儿。还有没有一点女孩儿家的样子。”可她自己说着,也忍不住笑了。众人一阵说笑,屋里热热闹闹的,连窗外的阳光都好像更亮了些。 笑了一阵,顾太太忽然收了笑容,说了一句:“刘家那边的亲戚,就先别通知了。以后也不要再往来了。” 屋里静了一瞬。众人都没有说话,低头应是。顾太太没有再解释什么,只是端起茶来喝了一口。二姨太太也端着那杯家乡的茶,慢慢地喝着,什么也没问。在这大宅门里,有些事情,不必问。 第146章 一模一样 楼外的雨声一阵一阵的,松一阵,紧一阵。下得紧的时候,也不过听到屋上树上,一片潮声。及至松懒之际,一切的声音都没有了,只有那松针上的积雨,滴答滴答不绝地溜下雨点。刘公子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百无聊赖地看着外头的雨。他心里想着,这雨下得倒好,正好推了局里的事,在家歇一日。 他是军需局采办科的科长,这差事油水足,又清闲,全因着顾家那层关系。他姐夫顾言举虽被送回了项城老家,可顾家那招牌还在,谁不卖几分面子?他在局里一向是说一不二的,新来的局长算什么东西?也配支使他?正想着,电话铃响了。他慢吞吞地走过去,拿起听筒。那头是新任局长的声音,客客气气的,请他到家里去一趟,说有几笔账要对一对。刘公子“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也不当回事,慢悠悠地换了衣裳,叫司机备车。 雨下得正大。街上积水很深,车轮碾过去,水花溅起老高。司机开得快,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神。忽然车身猛地一震,他睁开眼,司机“啊呀”一声,脸色煞白。他朝前看去,只见一个人倒在车前,正在泥水里挣扎,手里撑的伞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那人的腿好像被撞着了,半天爬不起来,雨浇在他身上,狼狈得很。 司机慌慌张张地要下车,刘公子一把按住他的胳膊:“别管了,走。”司机愣住,回头看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车窗摇上去,又闭上了眼睛。车子重新开动,碾过积水,溅起更高的水花。那个人还在地上,他看都没看一眼。 一路大摇大摆地到了局长家。局长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见了他,也不多话,只让人把采买处的账本拿来,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刘公子起初还漫不经心,翘着腿,喝茶。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局长的脸色变了。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局长的声音也变了。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局长的脸色已经铁青,把账本往桌上一摔,冷冷地说:“刘科长,这笔账,你给我解释解释。” 刘公子的脸白了一瞬,又涨红起来。他盯着周局长,冷笑一声:“周局长,您这是要办我?”周局长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刘公子被他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可那股子骄横气又上来了。他把腰杆一挺,声音也拔高了:“您可别忘了,我姐夫是谁。顾家,顾言举!顾震霆的侄子!您动了我,顾家能答应?”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越来越大,“您在军需局坐这把椅子,也得有人给您撑着不是?您掂量掂量,得罪了顾家,您这椅子还能坐得稳?” 周局长靠在椅背上,听着他说完,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等他说完了,才慢慢开口:“说完了?”刘公子一愣,嗓门低了些,可还是硬撑着:“您别怪我没提醒您。”周局长点了点头,叫了那两个人进来。那两个人穿着制服,站在刘公子身后,一左一右。 刘公子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又转过来看着周局长,嘴唇哆嗦着,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硬了:“你……你真的敢办老子!”周局长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看都没看他。“数额巨大,直接交由步军统领衙门看管。” 那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他挣扎了一下,没挣脱。他被拖着往外走,到了门口,忽然回过头来,声音已经变了调:“周老狗!你等着!你等着!”声音越来越远,被雨声吞没了。 消息传到刘二老爷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听雨。窗外那棵芭蕉被雨打得啪啪响,他端着茶,听着那声音,倒也觉得清净。 下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茶碗“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他愣了一下,也不叫人来收拾,转身就往外走。 雨下得正大,他也不打伞,几步就冲到了门口。汽车已经在等了,他上了车,催着司机快开。到了顾府,他冒雨下了车,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门房认得他,却拦着不让进。他急得不行,说:“我有急事,要见太太。” 门房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说:“太太说了,刘家的人再登门,一律不放。” 刘二老爷站在雨里,淋得像个落汤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门房那副淡淡的样子,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站在台阶上,雨浇在他身上,顺着衣角往下淌。 他想,完了。什么都完了。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雨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他看不清路,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司机跑过来扶他,他推开司机,自己上了车。车子开动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浑然不觉,这不过是厄运的序章。 ————— 唐英从上海回来,刚放下行李,就带着给青瓷和孩子买的东西往顾家赶。她一路催着司机快些,恨不得自己下来跑。车子在顾府门口停稳,她抱着包袱就往下跳。 门房看见是她,笑着要通报,她摆摆手,径直往里冲。顾府的院子她来过几次,哪里转弯,哪里过廊,闭着眼都走得熟。下人一听说来找少奶奶的,立刻放了行,连引路都不必。 她一路跑过去,跑得气喘吁吁,到了门口反倒慢下来。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屋里很静,只有自鸣钟在嘀嗒嘀嗒地走。沈青瓷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正低着头看孩子,嘴角弯弯的,眼里有柔柔的光。 唐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楚。青瓷还是那样好看,可她的脸色白得很,那白里透着一层薄薄的灰,是失血过多之后怎么也养不回来的那种白。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手腕上的骨头都突出来了,那件月白的寝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唐英快走几步到床前,想说什么,喉咙却像堵了东西。沈青瓷一抬眼,看见是她,那张苍白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唐英!”她叫了一声,声音还有些虚,可那欢喜是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快来看看你干儿子!” 唐英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可她硬是憋回去了。她的青瓷受苦了。她赶紧把孩子抱起来看,嘴里念叨着:“让我瞧瞧,让我瞧瞧,这可是我干儿子。” 孩子睡得正香,刚出生时皱得像核桃皮的额头,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光溜溜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像刚剥开的荔枝肉,透着莹润的光。小嘴巴一努一努的,像是在做什么梦。唐英端详了半天,忽然“呃”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她看看孩子,又看看青瓷,再看看孩子,再看看青瓷,最后把目光定在孩子那张小脸上,半天没说话。 “不是,”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困惑,“这跟抱着顾言深有什么区别?”青瓷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唐英把孩子往上托了托,仔仔细细地看那眉毛,那眼睛,那鼻子,那抿着的小嘴,越看越不对劲。“见过一样的,没见过这么一样的。”她转过头,一脸认真地看着孩子,“好孩子,你是怎么完美避开大美女的基因的?” 青瓷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出来了,虚弱地靠在枕头上,断断续续地说:“你……你小声些……”唐英可不小声,她抱着孩子,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嘴里念念有词:“这眉毛,顾言深的。这鼻子,顾言深的。这嘴巴,顾言深的。这皱眉的样子,顾言深的。你说你辛辛苦苦怀了他这么久,他倒好,一点面子都不给。”孩子大概是被她念叨烦了,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她,然后冲她吐了一颗泡泡。 唐英愣住了。那颗泡泡挂在她干儿子的嘴边,亮晶晶的,颤颤巍巍的,然后就“啵”的一声,破了。她看着那张和顾言深几乎一模一样的小脸,看着那颗泡泡破掉之后他满足地闭上眼继续睡的样子,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得,连这臭脾气都一样。”青瓷已经笑得说不出话了,只能捂着肚子靠在床头,一手指着唐英,一手护着孩子。 唐英抱着孩子,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东西,看着他蹙着眉、努着嘴、一脸不情愿地睡着,忽然觉得,这真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孩子。她把孩子轻轻放回青瓷怀里,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那手还是凉的,瘦得骨节都突出来了。她握着,不说话。 沈青瓷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里有笑,也有泪。 第147章 后续 两人说起秦渡的事,一时俱都沉默了。 话才开了个头,就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再也说不下去。 唐英先掉的泪。她低着头,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她自己交握的手背上,啪嗒一声,很轻,却在这个静得过分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楚。她拿手背去擦,越擦越多,索性就不擦了,由着它流。好一会儿,她才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看青瓷。 青瓷却是一滴眼泪也没有。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望着前方某个说不清的地方,唐英看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更酸了,反倒把自己的泪收了收,探过身去,轻轻地握住了青瓷的手。 “我三哥那边,”唐英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下来,“已经雇了船了,一早就带着人下水打捞。你放心,三哥办事一向牢靠,一有了消息,我头一个来告诉你。” 她说完这话,自己先咬了咬嘴唇。说得太轻巧了,轻巧得像一片羽毛,可那片羽毛底下压着的,沉得不能再沉。 青瓷还是不说话。她的目光慢慢地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唐英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极轻极慢地点了一下头。 “秦伯母那边,”唐英斟酌着词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怕说重了会压着人,说轻了又不够分量,“已经安顿好了。是秦渡的一个好友出的面,把人送到了美国去,说是去找秦渡的四姐姐了,那个朋友……把秦家的财产都变卖了。宅子、铺子、田地,一件一件地经了手,换成钱,分作几份。一份给了秦伯母带去了美国,剩下的,给秦渡的三个姐姐分了。事情办得……办得很周全。” 青瓷点了点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窗外的日光透过薄薄的窗纱,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一层淡淡的金色。 “月子里头,真不能哭。”唐英把一方干净的手帕递到她手边,声音轻轻的,“你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自己养好。旁的,都得往后放。” 两个人便又沉默下来。孩子哼唧了几声,又没了动静,大约是又睡着了。青瓷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孩子没有哭闹,才稍稍放下心来。 “你说那个朋友,”青瓷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低的,“连名字都没留下么?” 唐英摇摇头:“说是没打听出来。你想想,能把秦家的宅子、铺子都经了手,又分派得这样清楚,若不是至交,谁肯担这样的干系?可偏偏又藏得这样严实,连个名姓都不肯露。” 沈青瓷点头道:“我从前在家的时候,从未听他提起过。若叫我知晓是谁,定要亲自登门,好好谢过人家。” 唐英擦了擦眼角,又笑起来,换了副轻快的语气:“还有一桩事,差点忘了跟你说。秦渡的大姐夫,周慕辰,如今调职到北平了,在税务处当差。听说是个挺要紧的位子,管着不少事呢。”沈青瓷抬起头,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唐英握着她的手,认真地说:“你放心,我改天让我家那口子和公公说一声,能关照的地方,自然要关照的。他们周家在北平没什么根基,刚来乍到,总要有个人提携提携。” 沈青瓷听了,心里一暖。她知道唐英这是替她着想,也是替秦家着想。秦家败了,散的散,走的走,留下来的那几个人,能帮一把是一把。她点点头,轻声说:“等我出了月子,也去走动走动。大姐夫在北平,人生地不熟的,总要有自己人照应着。”她顿了顿,又说,“大姐是个要强的人,从前在上海,什么都不求人。如今到了北平,举目无亲,心里怕是苦的。我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也是好的。” 唐英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自己还在月子里,倒想着去陪别人说话了。你先把身子养好,别的都是其次。”沈青瓷也笑了:“我晓得的。你放心。”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窗台上那盆兰花上,叶子绿油油的,泛着光。屋里静得很,只有自鸣钟在嘀嗒嘀嗒地走。孩子睡得很沉,小手攥着拳头,举在耳边,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唐英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便起身告辞。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沈青瓷,认真地说:“好好养着。等出了月子,我陪你去看大姐。”沈青瓷点点头,看着她走出去。门帘落下来,屋里又安静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有心事似的。她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低声说:“你将来长大了,可要记得,好好孝敬你干娘啊。” 顾言深每日忙完公务,头一件事便是往东厢去。有时候回来得早,天还亮着,他就先换了衣裳,把手洗得干干净净,才推门进去。有时候回来得晚,孩子已经睡了,他便放轻脚步,悄悄走到床前,低头看上一眼。 那孩子一天一个样。这才过了几日,眉眼就长开了些,皮肤也白了,嫩嫩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顾言深第一次抱他的时候,那孩子正醒着,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他小心翼翼地把他托在臂弯里,那小小的、软软的身子贴着他的胸口,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旁人都说像他,他听了,心里欢喜,嘴上却说:“哪里像我了?分明像他娘。” 沈青瓷靠在床头,看着他抱着孩子笨手笨脚的样子,忍不住笑:“你轻些,别硌着他。”他果然放轻了些,可那姿势还是硬邦邦的,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她教他怎么托着后脑勺,怎么让孩子的头靠在他臂弯里,他学得认真,可到底是不熟练,那孩子被他抱得不舒服,皱着小脸,要哭不哭的。 顾言深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忽然有些手足无措。他这一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应付过,可这会儿,一个小小的婴儿,就把他难住了。沈青瓷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最后还是阿沅过来,把孩子接过去,轻轻拍着哄睡了。 他不服气,第二日又抱,第三日又抱。抱了几日,竟也抱出些门道来。那孩子也认了他,一到了他怀里,便安安静静地躺着,睁着眼睛看他,偶尔还会冲他吐个泡泡。他看着那亮晶晶的泡泡,忍不住笑了。 沈青瓷在旁看着,她想,他小时候,大约也是这样的。被母亲抱着,被父亲看着,被许多人疼着。后来母亲走了,父亲忙了,他一个人长大,学会了持重,学会了隐忍。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这样放松,这样柔软,这样毫无防备。 她想,他真是一个好父亲。 第148章 枭雄 七月的北平。 铁狮子胡同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密密匝匝的,把整条街都罩在一片甜腻腻的香气里。蝉还没开始叫,天就已经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街两旁的墙根底下,蹲着几个车夫,草帽扣在脸上,一动不动。 可顾府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正厅四角都摆上了冰盆,一尺见方的冰块从冰窖里起出来,搁在铜盆里,丫鬟们拿扇子往里扇,凉气丝丝地漫开来,倒也不觉得热了。堂屋里拉了天棚,宝蓝色的杭绸,边角缀着米珠,在日头底下亮闪闪的。廊下挂着一排红灯笼,是昨儿个刚从琉璃厂送来的,上头写着长命富贵四个金字,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顾夫人从后头过来,身边跟着二姨太和几个嬷嬷,一色儿的新衣裳,脸上都带着笑。她站在廊下,指挥着丫鬟们摆桌子。二姨太在旁边笑:“太太,您都指挥了一早上了,歇歇吧。”顾夫人摆摆手,眼睛还盯着那几桌席面:“不成,今儿个是润润的好日子,半点马虎不得。” 润润,是孩子的乳名。顾夫人亲自取的,说是胖乎乎的意思。如今这润润躺在东厢房的摇篮里,什么也不知道,只晓得张着小嘴,呼呼地睡。他是顾震霆的的长孙。沈青瓷产后身子极虚,大夫嘱咐静养,见不得风。所以今日这满月宴上,孩子便由顾夫人做主,从里头抱了出来,放在东厢房由奶妈子照看着。虽说母子分离有些不妥,可这样的排场、这样的人情,总不好叫孩子缺席,顾震霆的长孙,满月不露面,外头还不知道传出什么闲话来。 午后,客人们陆续来了。 马车从铁狮子胡同东口就开始排队,车夫们蹲在墙根底下,把草帽扣在脸上打盹。有个车夫热得受不了,拿茶壶嘴对着自己浇,浇完了骂一句:“这天,热死个人。” 来的都是北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段延宗来了,冯贵喜从保定赶过来,姜其昌带着他那帮老毅军的弟兄们也来了。陆军部、税务处、外交部,各部总长次长到了大半,还有几位银行家,几位实业家,带着太太,小姐。门口收礼的管事忙得脚不沾地,账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金锁片,玉如意,翡翠镯子,绸缎料子,一匹一匹地往里抬。金银锞子用红绸裹着,摞了满满一匣子。 热热闹闹的,人声鼎沸。 可大堂嫂刘氏,却像坐在风口上,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凉。 她站在廊下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外头宾客的寒暄声、丫鬟们的脚步声、冰盆里冰块融化的细微脆响,一股脑儿地往她耳朵里灌,可她什么也听不真切。她只觉得自己像踩在一根绳上,底下就是万丈深渊。 这几日,她没有一天睡踏实过。 自从那天雅云从她这儿急匆匆走了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妹妹。她派人去问过,回话说二姑娘身子不爽利,回安徽老家养病去了。这话别人信,她不信。雅云在京里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就算要走,焉能不跟她这个姐姐辞行? 她不是没想过去找顾夫人打听。可每次走到正房门口,腿就软了。顾夫人这几日对她客气得过分,倒像是对一个外人。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挑不出一丝错处。 她的婆婆周氏这几日看她眼神也不大对。昨儿晚上,婆媳两个在屋里说话,周氏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那些个安徽的亲戚,往后少来往些。京里不比乡下,规矩大,别惹了什么是非。”刘氏当时就出了一身冷汗,嘴上应着是,心里却翻江倒海,婆婆这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听到了什么? 她想起二叔刘二老爷。多日没见着人了。就连今日顾府嫡孙满月这样的大事,刘二老爷也没露面,府里也没安排她帮着迎客,往年这种场合,她这个大堂嫂是最早到前头来张罗的。今年倒好,太太不提,二姨太不叫,她倒像是个多余的人,一个人被撂在这廊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心里头那个念头,一直往外窜,怎么压都压不住。 雅云……顾言深……沈青瓷难产……雅云病重回乡…… 她记得清清楚楚,雅云那天从她这儿离开的时候,神色就不大对。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死紧,走路的时候脚步又急又碎,像是憋着一股什么劲儿。那时候她没往深处想,只当是小女孩子家的心事,喜欢一个人,又得不到,闹闹脾气也是常有的。 可后来沈青瓷就出事了。 说是难产,胎位不正,折腾了一天一夜才生下来,大人孩子都去了半条命。如今沈青瓷还在月子里头躺着,起不来身,连孩子都抱不了,所以今日这满月宴,孩子才被顾夫人做主抱了出来,搁在东厢房,由奶妈子照看。 这些事单独拎出来,哪一件都说得通。可连在一块儿,就怎么想怎么不对。 “不会的,”她在心里头对自己说,帕子在手指间绞了又绞,“不会的……雅云那孩子,虽说有些心思,可也不至于……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她说不下去。 她只觉得今日这满府的喜庆,红彤彤的灯笼、亮闪闪的杭绸、堆得满坑满谷的贺礼,都像是画在纸上的,风一吹就要破。这热闹底下头,藏着一股子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从脚底板一直往上蹿。 她抬起头,看了看正厅里头那些说说笑笑的官太太们,又看了看东厢房门口那两个守着摇篮的嬷嬷,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 正厅里,几位夫人坐在冰盆旁边,丫鬟们打着扇子,可她们手里的团扇还是没停过。 “听说了么,江西乱了,”赵次长的太太压着嗓子说,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往四周瞟了瞟,像是怕被人听了去,“说是那边的驻军哗变,连县衙门都给烧了。安徽那边也不太平,听说宣城、芜湖都出了事。” “可不是,”钱大人的太太接口道,手里端着茶碗,盖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地响,“我们家老钱前儿个从部里回来,脸色铁青,说这回不是普通的兵变,是革命党在背后挑的。江西、湖南、安徽、广东,好几省都有人响应,说是要把老帅拉下台。” “安徽也乱了?”刘氏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声音有些发紧。 几位太太看了她一眼,钱太太点点头:“听说宣城那边闹得最凶,乱兵和革命党搅在一块儿,乡下的土匪也趁火打劫,往来道路全断了。电报局子里的电报,发出去就没了回音。” 刘氏的脸白了一白。雅云不就是回安徽了么……宣城,那可不就在那一片? “这仗,怕是真要打起来了,”赵太太把团扇搁在膝盖上,叹了口气,“去年就说要打,拖了大半年,这回怕是拖不过去了。我们家老赵说,南方的军队往北调,北边的军队往南开,铁路上的兵车一列一列地过,半夜里都能听见火车叫。京汉铁路这几日货运全停了,全让给军车走了。沿线的车站上,全是兵,黑压压的,看着就吓人。” “可不是,”旁边一位穿豆沙色旗袍的太太接口道,是交通部孙家的儿媳妇,“我昨儿个去前门火车站送人,站台上站满了当兵的,大枪上都上着刺刀,那阵势,我这辈子头一回见。火车一来,哗啦啦地往上挤,一列车装了两千多人,车门都关不上。” “老帅那边有什么说法没有?”有人小声问。 “老帅……”赵太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声在说,“听说发了通电,措辞很强硬,说是要用兵戡乱。段延宗已经在调动军队了,冯贵喜从保定赶过来,怕是也要领兵南下。这一回,老帅是动了真怒,非要跟革命党见个高下不可。” “可革命党在南边来势汹汹,”钱太太接口道,“姓黄的已经到了南京,陈梅生在上海也动了手,江西的李季宽、湖南的谭兴德、安徽的柏瑞升,都通电独立了。这一仗要是打起来,怕不是十天半月能了结的。” “这好好的日子,怎么又要打仗了,”赵太太摇摇头,“我还想着秋天去西山看红叶呢,这么一来,怕是出不去了。” “出不出去倒在其次,”钱太太的声音越发低了,“我就怕这北平城也不安稳。你们想啊,这回要是真打起来,跟去年可不一样。去年是南方闹,这回北平的军队要大举南调。万一战线往北推,这城里头……” 她没说下去,可在座的都听懂了。几位太太面面相觑,一时没人说话。只有冰盆里的冰块,在铜盆里慢慢地化着,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罢了罢了,今儿个是顾家的大好日子,咱们说这些做什么,”孙太太最先回过神来,笑着打圆场,“来来来,喝茶喝茶,这可是上好的狮峰龙井,凉了就不好喝了。” 几位太太便都收了话头,端起茶碗来,可那眉宇间的愁云,却怎么也散不去。在座的这些人,夫婿不是在陆军部就是在税务处,都是北平政府里头的人。顾家要打革命党,北平的军队要大举南调,这仗打起来,谁的家里能不受牵连?只是今日在顾家的宴席上,不好多说罢了。 院子里头搭了戏台,请的是北平城里最有名的玉春班。管事来请顾震霆点戏,顾震霆正抱着孩子在东厢房里头,舍不得撒手。 他今年五十有四,身量不高,却极敦实,肩膀宽厚,往那儿一站,像一座小铁塔。外头都说顾震霆杀人如麻,心狠手辣,是这北平城里说一不二的人物。可这会儿他抱着这个软乎乎的小东西,脸上的神情,竟有些笨拙的温柔。 孩子醒了,一双眼睛大大的睁着,不哭也不闹,就那样看着他。顾震霆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头,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的脸颊,那皮肤嫩得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他怕手重了,只敢轻轻地、轻轻地蹭一下。 “润润,”他低声唤着,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柔和,“润润,叫爷爷。” 顾夫人在旁边笑:“他才满月,哪里就会叫人了。” 顾震霆不理会,又把脸凑近了些,胡茬蹭着孩子的额头,孩子被扎得皱了皱鼻子,他反倒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 “好小子,”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孩子稀软的胎毛,眼神里难得地露出一点柔软的光,“是顾家的种。”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问:“青瓷呢?” 袁夫人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她……身子还没好利索,在屋里歇着呢。我让人去叫了。” 顾震霆“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看孩子。可他的手顿了一顿,然后又继续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节奏丝毫未乱。 这府里的事,他什么都知道。 顾震霆这个人,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从朝鲜到天津,从天津到北平,从李鸿章到慈禧,从慈禧到摄政王,什么风浪没见过。他太清楚了,有些事情,说出来是祸,不说出来,才是局。 一个安徽乡下来的远亲,没了就没了,北平城里不会有人多问一句。 他要操心的,从来不是这些儿女情长的小事。 江西乱了,湖南也不太平,安徽那边也起了火。革命党来势汹汹,南方好几省同时发难,电报像雪片一样从南边飞过来,一封比一封急。府里的人进进出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他昨天在军部开会,开到半夜才回来,会议上吵成一团,段延宗主战,说革民党不堪一击,正好一网打尽,徐其昌主和,说南方民心不稳,打起来怕收不了场,冯贵喜主张把军队全部南调,可调了之后北平怎么办?京畿重地,万一空虚了,谁来守? 英国公使朱尔典也来了照会,话里话外的意思,您可得稳住喽,长江流域有英国的利益,不能乱。 这些事,一桩一件,都压在他肩膀上。外头那些太太们只晓得说要打仗了,可她们不知道,这仗要是真打起来,就不是江西、湖南那几个省的事了,整个华北,整个北平,都要卷进去。革命党要推翻他,他要剿灭革民党,这两边谁也不让谁,这仗就不是十天半月能打完的。 他顾震霆,是北平的主人。北平在,他在,北平不在,他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他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嘴角又浮起一点笑意。 “来人,”他压着声音说,怕吵醒了孩子,“把润润给他娘抱回去吧。外头人多,别过了风。” 奶妈子连忙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过去。 “戏台搭好了?”他问。 “搭好了,就等老帅点戏了。”管事躬着身子说。 顾震霆想了想:“点一出《战长沙》。” 管事一愣。满月宴上点《战长沙》,这戏码多少有些不吉利,那是关羽战黄忠,老将殒命的戏。可他不敢多嘴,应了一声就去了。 顾震霆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头来来往往的宾客,看着天棚上被风吹动的杭绸,看着廊下那些写着“长命富贵”的红灯笼。他的目光越过这些热闹,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不知在想什么。 要打仗了。 “老帅,”段延宗从侧门闪进来,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南边来的密电,南京方面……” 顾震霆抬了抬手,段延宗立刻住了嘴。顾震霆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段延宗退下之后,他整了整衣领,迈步往前厅走去。步子不大,却稳得很,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实处上。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的方向。 “好好看着孩子,”他对身旁的顾夫人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今日人多,别让不相干的人靠近。” 顾夫人点了点头,看着他转身往前厅走去。那背影敦实如山,步履沉稳,看不出半点异样。 顾震霆走到前厅,管事已经领着戏班子的班主在候着了。班主双手捧着戏折子递上来,他接过来翻了翻,目光停了一停。 “《战长沙》排在第一出,”他说,“后头再点一出《满床笏》。” 《满床笏》是喜庆戏,讲的是郭子仪七子八婿、富贵满堂的故事。这一文一武、一悲一喜的两出戏搁在一块儿,班主觉得有些古怪,可也不敢多问,连忙应了。 顾震霆在主桌上坐着,跟身旁的人推杯换盏,笑声朗朗。可他的眼睛,怎么形容呢。 那是一个老人的目光,也是一个枭雄的目光。 铁狮子胡同外头,太阳渐渐西斜了。墙根底下那些打盹的车夫们醒了过来,伸着懒腰,吆喝着牲口,准备着送客回家。 远处,不知道哪条街上,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火车汽笛声,拖长了尾巴,在闷热的空气里久久不散。那声音听起来,竟有些像号角,又像是这座古老城邦在乱世将至时,发出的一声叹息。 第149章 战事起 顾言深议完事,往自己的院子里来。 走过一道长廊,前后两头,也不见一个人,倒是横梁上的电灯,都亮灿灿的,把影子投在地上,拖得老长。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也带着隔壁院子里隐隐约约的划拳声,前头的宴席还没散,那些北洋的老人儿们还在推杯换盏,顾震霆的笑声隔着几重院子还能听见,洪亮得很,像是这世道还稳当着似的。 走到自己院子门口,门却是虚掩的,只檐下一盏电灯亮着,其余都灭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倒是隔壁院子下房里哗啦哗啦抄动麻雀牌的声音,隔墙传了过来,夹杂着女人们低低的谈笑声。他把门推开,跨进门槛,脚步放得很轻。 屋里头,青瓷正坐在灯下。 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香云纱衫,头上戴了一圈玄色的抹额。头发松松地挽着,鬓边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贴着耳根,在灯光下显出柔和的弧度。她瘦了许多,月子里头遭了那场罪,人像是被抽去了一层,脸颊上的肉全没了,下巴尖尖的,倒显出眉眼的轮廓越发分明,脸色还是白的,不是那种瓷白的、饱满的白,是薄薄的、透着一丝青的白。 她正拿了一本书,坐在灯下看着,一只手轻轻地摇着孩子的小摇篮。那摇篮是紫檀木的,雕着百子千孙的纹样,里头铺着大红的缎褥,润润躺在里头,只露出一张拳头大的小脸,睡得正沉。她的手搁在摇篮的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推着,摇篮便轻轻地晃,晃出极细微的、吱呀吱呀的声响。 阿沅在一旁的茶几上沏茶。茶是今年的龙井,明前采的,用宜兴的紫砂壶泡着,热气从壶嘴里丝丝地冒出来,裹着一股清冽的豆香。茶盘旁边搁着一个小小的御瓷香炉,天青色的,釉面上开着一片一片的冰裂纹。阿沅撮了一把台湾沉香末,放进炉子里,拿银叶子拨了拨,那细白的烟便从炉盖的镂空里慢慢地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灯光底下打着旋,散开,满屋子都是那股子稀微的、甜润的香气。 屋子里头,一切都安安静静的。碧窗朱户,绣帘翠幕,茶热香温,酒阑灯灺。外头的风声、麻将声、划拳声,到了这门口,都像是被一层什么隔住了,只剩下远远的、模糊的一点动静,反倒衬得这屋里头越发静了。 青瓷翻了一页书,目光却没跟上,停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她手里的书歪了歪,又正过来,可那一页始终没有翻过去。 她听见了门口的动静。 抬起头来,便看到了顾言深。 他斜倚在门框上,不知道站了多久,姿态懒散,骨相风流。深灰色的葛纱长衫还穿在身上,领口解了两颗,脖颈露出一截,白得有些过分。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从半垂的眼帘里递过来,不重,却让人接不住。像是喝了半杯酒,没醉,但看什么都有了一层薄薄的温柔。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昏黄的光晕里。她的侧脸、她的脖颈、她垂在耳边的碎发、她搁在摇篮边上的那只手,都被这光照得柔柔和和的,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那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青瓷把手里的书搁下,站起身来。她的动作不快,月子里头养出来的习惯,什么都慢吞吞的,怕扯着伤口似的。 “站在门口做什么?”她说,声音低低的,怕吵着孩子,“进来吧。” 顾言深便进来了。 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停,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那几缕碎发,指尖从她耳根擦过去,微微有些凉。她的手抬起来,覆在他的手背上,握了一握,又松开了。 “茶刚沏好,”她说,“喝一盏罢。” 他摇了摇头:“不喝了。我坐一会儿就要走了。” 她没问他要往哪里去。 她坐回灯下,拿起那本书,可书是倒着的。顾言深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炉子里的沉香烧尽了,只剩下一缕极淡的烟,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地散开,散得几乎看不见了,可那股子香气还在,细细的,绵绵的,像是要从空气里头渗进皮肤里去。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里间去了。他也不拦,就那样坐着,听着她在里头窸窸窣窣地翻找什么。摇篮里的润润翻了个身,小拳头从被子里头伸出来,攥得紧紧的,又松开了,继续呼呼地睡。 过了一会儿,青瓷从里头出来,手里多了一个藤编的箱子。 她把箱子搁在桌上,摊开,里头是几件衣裳,两件薄绸的长衫,几件替换的薄棉对襟汗衫,两条深灰,浅灰的长裤,一双布鞋,还有几双袜子,叠得平平整整的,边角都压得服服帖帖。 “上海那边潮气重,”她说,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我给你多带了几件汗衫,这个天穿正好。布鞋是你常穿的那双,我让阿沅把底子重新纳了一遍,耐磨些。” 她说着,把衣裳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抖开,又叠好,再放回去。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还有一包茶叶,”她从包袱的夹层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锡罐,“你带着。南边的东西怕吃不惯,喝口家乡的茶,好歹……” 她没说完这句话。 她的手停在包袱上,指尖压着那几件衣裳,不动了。 顾言深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有些抖。 “你还在月子里头,”他说,声音有些哑,“不该起来收拾这些。” “又不是什么重活,”她说,低着头,不看他,“坐着收拾几件衣裳,不碍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摇篮里的润润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小嘴一撇一撇的,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最后什么也没发出来,只是把脸往被子里头拱了拱,又睡过去了。 “这会儿就走么?”她问。 “……嗯。”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只是很轻的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扎着了似的。可她没把手抽回来,只是那样让他握着。 “要打仗了,”她说,“你去了……” “我知道。”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灯光下,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可那水光始终没有落下来。她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炉子里的香彻底散了,只剩檐下那盏电灯嗡嗡地响着,和摇篮里孩子细细的呼吸声。 “你去吧,”她终于说,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轻轻地、慢慢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我和润润在家等你回来。” 第150章 南下 顾言深在心腹的护送下,秘密登上了南下的火车。 汽笛呜呜叫着,火车扑通的响了起来。车轮子碾动的声音在夜晚格外的清晰。车窗子里的人,慢慢的移着向远。车窗外头的北平城黑沉沉的,在烟里笼罩着,雾沉沉的一圈圈黑影子。北海的塔,正阳门的城楼,在一圈黑影中,透出两个黑尖,偶尔有几盏灯火闪过,像是谁在黑暗里头点了一支烟,亮一亮,又灭了。他坐在包厢里头,把那个藤编的箱子搁在身边。 火车在夜色里头往南开。过了天津,过了济南,过了徐州,天边渐渐泛了白。等到第二天傍晚,他已经到了上海。 江南制造局的大铁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里头灯火通明,军械库里头的枪炮码得整整齐齐,操场上的士兵正在列队,刺刀在夕阳底下闪着冷光。 郑北城站在门口等着他。 这个人是顾震霆最信任的嫡系,在江南制造局镇守了八年,手里头握着整个长江流域最大的军火库。他身量不高,却极结实,一张方脸被南方的日头晒得黝黑,两道浓眉底下是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穿着军装,腰间别着一把盒子炮,脚上的皮靴擦得锃亮,往那儿一站,像一尊铁铸的门神。 “少帅,”郑北城迎上来,敬了个军礼,声音洪亮,“一路辛苦。” 顾言深握了握他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很用力,像是要从这一握里头交换什么不必说出口的东西。 “里头都准备好了?”顾言深问。 郑北城点了点头,侧身引路:“弹药、粮草、兵力部署,都按老帅的密令安排妥了。姓黄的人马在南京,陈梅生在上海租界里头,这几日蠢蠢欲动。咱们这个局子,是他们在江南最大的眼中钉,迟早要来碰。” 他说着,推开了一扇厚重的铁门。里头是一间极大的厅堂,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长江两岸的兵力部署标得清清楚楚。几张长桌上铺着电报稿、军令文书、弹药清单,几个参谋模样的军官正围在桌边低声讨论着什么,看见顾言深进来,齐齐站起身来。 顾言深走到地图前,站住了。 他的目光从南京移到上海,从上海移到芜湖,从芜湖移到九江。那些地名底下头,标着红蓝两色的箭头,红的往北,蓝的往南,犬牙交错,像是一盘刚刚开局、还不知道谁输谁赢的棋。 “姓黄的已经到了南京,”郑北城站在他身边,声音压低了,“李季宽在江西占了湖口,柏瑞升在安庆也动了手。革命党的计划是先拿下江南制造局,截断咱们的军火供应,然后顺江而上,直取南京。这一仗,怕是要见真章了。” 顾言深没说话。 “片刻后,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传来,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父亲说了,江南制造局在,上海就在。上海在,长江就在。长江在……” 他停了一停,目光从那幅地图上收回来,落在郑北城脸上。 “这天下,就还是顾家的。” 郑北城的眼神变了变,随即站直了身子,又是那个铁打的、不怕死的悍将。 “明白了,”他说,“少帅在这儿,我郑北城就在这儿。江南制造局在,我郑北城在。江南制造局不在……”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像是在说什么好笑的事情。 “……我郑北城也不在了。” 顾言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外头的天彻底黑了。江南制造局的高墙外头,上海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的,黄浦江上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地传过来,夹杂着租界里头爵士乐的声音、汽车喇叭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的、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的枪声。 凌晨,第一声炮响撕破了黄浦江的夜空。 那声音就在墙外头,近得像是有人拿铁锤砸在了江南制造局的大门上。整座建筑都在震颤,房梁上的灰土簌簌地往下落,桌上的茶杯跳了一跳,茶水溅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 顾言深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第二炮又响了。 这一次更近。大铁门的方向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夹杂着砖石碎裂的轰响,然后是伤者的惨嚎,在夜色里头听起来格外瘆人。 郑北城已经冲进了指挥室,军装外套没来得及扣,腰间别着两把盒子炮,手里还拎着一把马刀,刀鞘磕在门框上,当啷一声。 “少帅!”他的声音又急又沉,像是从胸腔里头挤出来的,“陈梅生的人摸上来了,至少两千人,带了四门炮,第一道大门已经……” 他没说完。 外头又一声巨响,比前两次加起来都大。整间屋子都在晃,墙上的军事地图歪了,图钉崩掉了两颗,地图的一角垂下来,遮住了半条长江。电灯灭了一瞬,又亮了,灯泡在灯座上晃来晃去,把满屋子人的影子甩得到处都是。 “第一道大门已经破了。”郑北城把后半句话说完了,声音反倒平静下来,像是说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情。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参谋面面相觑,有人脸色已经白了。江南制造局的大铁门,两寸厚的钢板铸的,外头还堆了沙袋,居然连三炮都没撑住,陈梅生这回来者不善,炮是德国造的克虏伯,人也是从江西拉过来的百战之兵。 顾言深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没有慌张,没有恐惧,就好像那三声炮响、那道被轰开的大门,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第二道门的情况?”他问。 郑北城深吸了一口气:“砖石结构,三尺厚,外头堆了两层沙袋。墙头上架了六挺马克沁,弹药充足。可问题是陈梅生的炮……” 他又没说下去。谁都明白,再坚固的工事,也扛不住克虏伯。第一道门两寸厚的钢板都碎了,第二道门三尺厚的砖墙,又能撑几炮。 顾言深的目光落在那幅歪了的地图上。他的手指从地图的边缘伸进去,把它扶正了,又捡起那两颗崩掉的图钉,按回原来的位置一个按在黄浦江口,一个按在江南制造局的门。动作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像是在书房里头整理一卷字画。 所有人都看着他。那些参谋、副官、传令兵,还有郑北城,这个在朝鲜跟日本人干过仗、在天津跟义和团拼过刀、在江南制造局镇守了八年的老将,此刻也看着他。 外头在打仗。敌人的两千人已经涌进了第一道门,正在往第二道防线推进。按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半个时辰,他们就能打到核心军火库。而他们这边,满打满算,能调动的兵力不超过八百人。对方有四门克虏伯,他们一门都没有,炮都在江面上的军舰上,那是海军的,不归他郑北城管。 郑北城的拳头攥得嘎嘎响。他不是没打过硬仗,可今晚这一仗不一样,军火库里存着整个长江流域北洋军三分之一的弹药补给,要是落到陈梅生手里,整个江南的局势会在三天之内翻过来。 而他身边站着的,是顾震霆的儿子。 顾言深。 在北平,人人都知道顾言深聪明,比他爹还聪明。可打仗不是聪明就够的。他太年轻了。兵书背得再熟,没上过战场,没闻过硝烟味,没见过炮弹把身边的人撕成碎片,底下的人怎么服他?打仗不是算账,账算错了可以重算,仗打错了,命就没了。他爹二十岁就在死人堆里滚过,他呢?他连枪都没摸过几回。 郑北城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头也这么想过。 可此刻,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站在地图前,手指头按着那两个图钉,外头的炮火把窗户映得一明一暗,那光打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像刀锋上的反光。 “郑北城,”顾言深开口了,语气不容置疑。 郑北城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第151章 他急了 “陈梅生带了四门克虏伯,两千人,从正面硬攻。他现在破了第一道门,士气正旺,下一步一定是集中炮火轰第二道门,把墙轰开,然后两千人往里涌。他以为咱们人少,扛不住炮,只要墙一塌,咱们就垮了。” 顾言深的手指从第二道门的位置移开,沿着地图上的黄浦江岸线往外划,停在江面上标着的一个个小黑点上,那是停泊在黄浦江上的军舰。英国人的、美国人的、还有北洋海军长江舰队的几艘炮舰。 “可他忘了一件事,”顾言深的声音不疾不徐,“他的炮兵阵地在哪儿。” 郑北城的眼睛眯了起来。 “第一道门外头,开阔地,距离大门不到三百米,”顾言深的手指从江面划回来,落在第一道门外侧的位置,“四门克虏伯一字排开,后头是弹药车,再后头是预备队。炮位选得不错,正对着大门,轰起来方便。可……” 他的手指又回到了江面上。 “那个位置,在黄浦江上看得一清二楚。江面上任何一条船,只要有一个观测手,就能把炮位标得明明白白。” 郑北城的瞳孔缩了一缩。 他听明白了。 “海军的人……”顾言深没等郑北城开口,“我出发前已经打过招呼了。长江舰队有两艘炮舰,停在外滩码头,舰上有四门四寸舰炮。射程,打到第一道门外的开阔地,绰绰有余。精度,舰炮打固定目标,跟打靶子没区别。” 他顿了顿,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落在郑北城脸上。 “我要的不是跟他拼墙有多厚、人有多少。我要的是,让他把炮兵阵地亮出来,打足了,打热了,打到他认为自己已经稳操胜券了。然后……” 他的手指在江面上轻轻一叩。 “让江面上的炮,把他那四门克虏伯,连人带炮,一起从地上抹掉。”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烧焦的声音。 郑北城盯着顾言深看了足足五秒钟。 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位少爷到制造局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军火库巡视,也不是去营房慰劳士兵。他一个人沿着制造局的围墙走了一圈,走了整整一个下午。郑北城那时候觉得他是在体察军情,走走形式罢了。 可现在他才明白,他在看地形。他在算距离。他在给陈梅生的炮兵阵地定位。 在陈梅生还没发起进攻之前,在炮声还没响之前,在所有人都还以为这不过是又一次革命党要闹事的传闻之前,他已经把这盘棋的每一步都走完了。 郑北城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就好像你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看到底下的深渊,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可你知道它在。这位少爷站在他面前,那种安静的、沉到骨子里头的笃定让郑北城想起一个人。 顾震霆。 二十年前,在朝鲜,在甲午,在小站练兵的时候,他见过同样的眼神。那时候顾震霆还年轻,还没做到如今这样的位置,可站在地图前头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头就是这个样子,不是在想怎么打,是在看怎么打。好像战场已经在他脑子里头打完了,他现在说出来的,不过是结果。 “少帅,”郑北城的声音有些发紧,是一种他很多年没有过的感觉,“陈梅生要是分兵呢?不留炮兵阵地,把人散开,从侧翼包……” “他不会,”顾言深打断了他,“他只有两千人,分兵就散了。他是江西的兵,江西人打仗靠的是冲,不是围。陈梅生这个人,我见过。黄先生,有血性,有胆气,可打仗只有一个打法,正面冲,冲开了就赢,冲不开就输。他不会分兵。他觉得他有炮,他觉得他稳赢,他要把所有的力量都砸在正面,一拳打死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 “江西人打仗,从来都是这样。” 这句话说得很轻,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没有人知道顾言深为什么对江西人的打法这么了解,也没有人敢问。 “所以,”顾言深的手指回到地图上,点了点第二道门的位置,“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守。把所有人撤到第二道门后头,墙上的机枪一架不留,全部架好。沙袋再加两层。告诉兄弟们,不管他炮怎么轰,不管他冲多猛,这道门不能丢。墙塌了就用人堵,人不够了就拼刺刀。只要这道门还在,陈梅生就舍不得动他的炮兵阵地。他觉得炮还有用,他就要把炮弹全砸在咱们头上。等他砸够了,砸到他认为这道门快塌了。” 他的手指再一次叩在江面上。 “舰炮一响,他就什么都没了。” 郑北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顾言深,这个北平来的贵公子,站在江南制造局的地图前头,把陈梅生的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把每一颗炮弹的落点都标得明明白白,像是他已经在脑子里头把这场仗打了一百遍,每一遍都是同一个结果。 “我去安排暗哨,给江面上的舰炮标位,”郑北城说,声音已经完全变了,第二道门,我来守。” “不,”顾言深摇了摇头,“第二道门,我来守。你有更重要的事。” 郑北城一愣。 “你带人去第一道门两侧的废墟里头藏着,”顾言深的手指从第二道门移到第一道门两侧的残墙断壁,“等舰炮打完,陈梅生的炮兵阵地没了,他的人一定乱。往前冲的人会往后跑,往后跑的人会堵住往前冲的人,两千人挤在第一道门和第二道门中间那条甬道里头,进退不得。那时候……” 他抬起头,看着郑北城。 “你从两侧杀出来,截住他的退路。正面我一推,你一堵,他那两千人,能活着跑出去的,不会超过三成。” 郑北城听完,沉默了三秒。 三秒之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腰间的两把盒子炮拔出来,倒转枪柄,递到顾言深面前。 “少帅,”他说,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的石头,“我郑北城这辈子服过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老帅是一个。左贵是一个。今晚……” 他顿了顿,把枪柄又往前递了递。 “你是第三个。” 顾言深看了他一眼,没有接枪。 “枪你自己留着,”他说,“侧翼截击需要这个。正面……” 他从桌上拿起一把指挥刀。那刀是顾家军队的制式装备,刀鞘是铁的,漆成黑色,柄上缠着牛皮绳。他握住刀柄,往外一抽,刀身从鞘里滑出来,灯光打上去,冷光一闪,映出他半张脸。 “有这就够了。” 他没有再说多余的话。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郑北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回过头来,冲着满屋子发呆的参谋吼道:“都聋了吗?!传令,第二道门,所有人上墙!机枪全部架到正面!告诉兄弟们,撑住!等江面上的炮一响,这场仗就赢了!” 传令兵冲出去了。参谋们散开了。 顾言深走上第二道门的墙头时,炮火正猛。 四门克虏伯轮番轰击,炮弹落在墙头上,炸开一团一团的火光。砖石碎块飞溅起来,打在脸上生疼。沙袋被炸得千疮百孔,沙子从破口里头流出来,在地上堆成小小的沙堆。墙面上已经裂了好几道缝,最宽的一道能伸进去一个拳头。 可墙还没塌。 机枪手趴在沙袋后头,六挺马克沁轮换着打,枪管打红了就换一挺,换下来的浇上水,嗤嗤地冒白汽。子弹像雨一样扫出去,把甬道那头冲上来的陈梅生的军队一片一片地打倒。可他们人太多了,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一批,踩着前面人的尸体往前冲,喊杀声震天动地。 顾言深站在墙头最高处,指挥刀插在腰间,一动不动。炮弹落在他身边不到十米的地方,气浪掀过来,把他的长衫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躲,也没有低头。他就那样站着,看陈梅生在开炮,一炮接一炮,炮弹像不要钱一样往墙上砸。 “他急了,”顾言深低声说。 是的,陈梅生急了。两千人冲了四十分钟,第二道门还没破。六挺马克沁把他的人一片一片地扫倒在甬道里头,尸体堆得都快堵住路了。他的炮弹倒是充足,可这墙,这该死的三尺厚的砖墙,怎么还不塌? 再轰十分钟。再轰十分钟肯定塌。 炮兵阵地上,四门克虏伯的炮管已经打得发红了。炮手们光着膀子装弹、发射、退壳,再装弹、再发射、再退壳,机械地重复着每一个动作。没有人注意到,远处的江面上,两条黑黝黝的炮舰已经调整了方向,舰首的炮塔正缓缓地转过来,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岸上。 没有人注意到。 除了顾言深。 他站在墙头上,看着江面。远处,黄浦江上,炮舰的桅杆顶亮起了一盏灯,绿灯,闪了三下。那是信号。意思是,已就位,随时可以开火。 顾言深没有急着下令。他还在等。等陈梅生把最后一颗炮弹砸出来。等他的炮兵阵地打到最热、最忙、最没有防备的时候。 又一发炮弹落在墙头上。这一发比之前任何一发都近,几乎就在他脚边。气浪把他掀了一个趔趄,碎石块擦着他的额角飞过去,留下一道血痕。身边的副官陈豫脸色惨白,伸手要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别动,”他说,声音稳得像钉在墙里头的一根钉子,“还没到时候。” 他看着江面。看着那条甬道。看着炮兵阵地上一闪一闪的火光。 又一发。 再一发。 第四发。 然后,陈梅生的炮停了。不是打完了炮弹,是炮管太热了,需要冷却。炮兵阵地上,光着膀子的炮手们拎着水桶往炮管上浇水,水浇上去,嗤嗤地冒白汽,像是浇在烧红的铁上。 就是现在。 顾言深从腰间拔出指挥刀,刀尖指向江面,然后猛地往下一压。 墙头上,一个信号兵早已等在那里。看见刀尖下压的瞬间,他手里的信号枪扣动了扳机,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划破夜空,拖着长长的尾迹,升到最高处,炸开,像一朵红色的花,在黄浦江上空缓缓坠落。 三秒钟后,江面上响起了炮声。 那不是克虏伯的闷响,是舰炮的怒吼,更沉、更重、更猛,像是整条黄浦江都在翻涌。“四门四寸舰炮同时开火,炮弹划过江面,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精准地落在了第一道门外的炮兵阵地上。 第一发炮弹正中一门克虏伯。炮身被掀翻,炮轮飞出去十几米远,弹药车跟着殉爆,一团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接连落下,炮兵阵地上的弹药箱一箱一箱地爆炸,火光连成一片,像火山喷发一样,把周围的空气都烧得滚烫。 光着膀子的炮手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气浪掀飞了。那些在炮兵阵地后头等着冲锋的预备队,被爆炸的碎片扫倒了一片,剩下的人扔了枪,抱着头四处乱窜。 四门克虏伯,在三分钟之内,全部报销。 甬道里头正在冲锋的陈梅生的听见身后的爆炸声,回过头来,看见的是一片火海。炮兵阵地没了。退路被火光封住了。往前是六挺马克沁,往后是一片火海,两千人被堵在甬道里头,像瓮中之鳖。 顾言深站在墙头上,指挥刀还指着前方,刀尖上反射着火光,一明一暗的。他的额角上那道血痕还在渗血,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藏青色的长衫上,他浑然不觉。 “传令,”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所有人上刺刀。准备反攻。” 墙头上的士兵们看着这个年轻的少帅,看着他手里那把指挥刀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北平城里头的纨绔公子。这个人是能带他们打赢这场仗的人。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杀啊——!” 然后所有人都跟着喊了起来。 声音汇成一片,盖过了枪炮声,盖过了爆炸声,在这座被战火包围的江南制造局上空回荡着。 而在甬道另一头,郑北城已经从废墟里头杀了出来。三百人从两侧的残墙断壁后头涌出来,截住了陈梅生的退路。两面夹击之下,甬道里头的两千人像潮水一样退了回去,留下一地的尸体、枪支、弹药,还有那四门被炸成废铁的克虏伯。 天边渐渐泛了白。 枪声稀疏下来,最后停了。 郑北城浑身是血地从战场上走回来,他走到第二道门墙头下头,仰起头,看着站在上头的顾言深。 没有说话。 晨曦从黄浦江面上照过来,照在江南制造局的断壁残垣上,照在甬道里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照在那四门被炸毁的克虏伯的残骸上,也照在墙头上那个站着的人身上。 顾言深站在墙头上,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线,黄浦江上外国军舰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 脚下是同胞的尸骨,心里头翻涌着的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是痛恨还是悲悯的东西,痛恨这中国人杀中国人的仗什么时候是个头,忧虑那些江面上虎视眈眈的列强正等着这片土地自己把自己撕碎了才好下手,却又对这千疮百孔、血流成河的古老国度生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第152章 驱逐 晨光从南海会馆的破窗里透进来的时候,陈梅生正坐在门槛上,腿已经麻了。 昨夜退到闸北,弟兄们七零八落地躺在廊下,有的睡着了,有的睁着眼望天,谁也不说话。空气里尽是硝烟味,混着夏日清晨特有的潮气,黏在皮肤上,甩也甩不掉。 两千人出去,回来的不到八百,四门克虏伯一门不剩,连炮衣都烧成了灰。他不敢往南走,南边是黄浦江,江面上还停着顾家的那两艘炮舰,只能往北。 闸北是华界,没有租界的铁栅栏,也没有外国军舰的炮口。可这里商铺林立,人口稠密,大街上挑担的、推车的、摆摊的,密密麻麻挤了一路。陈梅生的司令部就设在一家绸缎庄的后院里,院墙外头不到五十米就是菜市场,天不亮就开始吆喝。他的兵把机枪架在屋顶上,枪口朝着南边,正对着江南制造局的方向。 消息传到制造局的时候,郑北城正在清点缴获的战利品。他听完副官的汇报,把手里一支缴获的步枪往地上一搁,抬起头看着顾言深。 “少帅,陈梅生缩到闸北去了。那地方没法打,全是商铺,一炮下去,炸死的老百姓比当兵的还多。他这是拿老百姓当肉盾。” 顾言深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上海的早晨总是雾蒙蒙的,黄浦江上的水汽混着煤烟,把整座城市罩在一层灰纱里头。他听完了郑北城的话,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 “谁说我们要打闸北?” 郑北城一愣。 “不打?那他就缩在那儿,像一颗钉子扎在咱们眼皮底下。闸北离制造局不到五里路,他的兵随时可以摸上来。” “所以我不打他,”顾言深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闸北的位置,“我要让他自己走。” 郑北城没听懂,但他没有追问。经过了前夜那一仗,他已经不再质疑这位少帅的任何一个决定。 顾言深的手指从闸北往北划,停在吴淞口的位置,然后又收回来,点在公共租界的边界线上。他的目光在那条线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算一笔很复杂的账。 “闸北为什么不能打?不是因为打不下来,是因为打下来不划算。商铺一毁,商人的损失谁来赔?老百姓一死,民心向谁倒?陈梅生敢缩进去,就是算准了我们不敢开炮。他觉得我们顾家只会打硬仗,不会打巧仗。”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翘,像是猎人看见了猎物踩进了陷阱。 郑北城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顾言深抬起头,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落在郑北城脸上,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上海总商会的朱会长,你认识吗?” 郑北城想了想:“打过几次照面。那可是个老狐狸。” “老狐狸才好办事儿。”顾言深说。 他从桌上拿起一封信,信封是上好的洒金宣纸,上面的字迹清隽挺拔。他把信递给郑北城:“派人送到总商会,亲手交给朱会长。 就说顾言深请他帮忙,陈梅生的军队盘踞闸北,枪口对着制造局,我们不得不采取行动。 但顾念闸北百姓,不忍开炮。请总商会出面,向租界工部局转达一个意思,如果租界不出手维持闸北秩序,战火蔓延到租界边界,届时侨民安全、洋行财产,概不负责。” 郑北城接过信,翻开看了一眼。信上写的不是白话文,是四六骈文,辞藻华丽,可意思很明白。 “这……”郑北城有些迟疑,“租界那帮洋人,会听咱们的?” “他们不是听咱们的,”顾言深说,“闸北要是打起来,流弹飞过租界边界怎么办?炮火误伤洋行怎么办?难民涌进租界怎么办?工部局那帮人,别的不怕,就怕乱。只要让他们觉得乱会烧到自己身上,他们比谁都积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郑北城听出了里头的分量,这就是拿捏人心了。 信送出去之后,顾言深做了第二件事。 他让郑北城把制造局里剩下的所有火炮,全部拖出来,一字排开,炮口对准闸北方向。不是隐蔽,是明晃晃地摆在那里,炮衣全卸了,炮手就位,弹药箱堆在炮位旁边,一箱一箱地打开,黄澄澄的炮弹整整齐齐地码着。 然后他让人放出话去,顾少帅说了,给陈梅生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之内,如果讨伐北平政府的军队不自行解散、撤出闸北,他就下令开炮。到时候闸北变成焦土,这笔账算在陈梅生头上,不算在顾家头上。 消息传出去不到两个时辰,闸北就炸了锅。 商铺的老板们慌了,绸缎庄、茶叶店、钱庄、当铺,一家一家地关了门。伙计们把木板钉在窗户上,掌柜的把账本和金条往地窖里搬。菜市场的摊贩们挑着担子跑了,整条街空荡荡的,只剩陈梅生的兵在街上巡逻,刺刀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闪着冷光。 陈梅生站在绸缎庄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外头空荡荡的街道,脸色铁青。 “他不会开炮的,”他对身边的副官说,“闸北这么多老百姓,他顾言深敢开炮?他不要名声了?” 副官没敢接话。 闸北的商铺老板们不在乎陈梅生怎么想,他们在乎的是自己的身家性命。当天下午,上海总商会的朱会长就带着几个董事,坐着一辆黑色轿车,驶进了公共租界的工部局大楼。 朱会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薄绸长袍,手里拄着一根红木拐杖,说话慢条斯理的,可每一句都戳在洋人的软肋上。 “闸北与租界仅一街之隔,”他对工部局总董说,“若战火蔓延,流弹飞入租界,伤及侨民,贵局如何向各国领事交代?若难民潮涌,数万人冲进租界,贵局的巡捕能拦得住?若洋行受损,贵局的保险能赔得起?” 工部局总董是个英国人,姓史密斯,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胡子,穿着一件笔挺的西装。他听完朱会长的话,沉默了半分钟,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接英国领事馆。” 电话还没打通,门外又进来一个人,是汇丰银行的买办,也是总商会的董事。他带来了一份更紧急的消息,闸北的商铺如果被炮火摧毁,各家银行在闸北的抵押贷款将变成坏账,总额超过两百万两白银。这笔账,银行不会自己吞下去,他们会找工部局、找领事馆、找各自国家的政府。 史密斯放下电话,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当然不在乎陈梅生,更不在乎顾言深,他在乎的是两百万两白银的坏账,是侨民的安全,是洋行的财产,是租界的稳定。 当天晚上,工部局召开紧急会议。最后通过了一项决议,为了保护租界侨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授权租界巡捕房出动马队,并征调万国商团,进入闸北维持秩序。 万国商团是租界的武装力量,由各国侨民志愿组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他们名义上是商团,实际上是一支正规化的军队,有步枪、机枪,甚至有几门小炮。他们平时只在租界内巡逻,从不进入华界,可这一次,工部局破了例。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闸北的街口就响起了马蹄声。 一百多匹高头大马,骑手清一色的英国巡捕,头戴钢盔,身穿卡其布制服,腰别左轮手枪,手里提着马棍。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咔咔地响,震得街两旁的窗户纸都簌簌地抖。在他们身后,是五百多名万国商团队员,英国人、美国人、法国人、德国人,各国面孔都有,穿着各自的军装,扛着步枪,排着整齐的队列,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闸北。 陈梅生站在绸缎庄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楼下街道上的这一幕,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他看见英国巡捕的马队封锁了所有路口,看见万国商团的大兵端着枪冲进每一栋楼房,看见自己的士兵被缴了械,步枪被堆在街角,刺刀被卸下来装进木箱,机枪被从屋顶上抬下来,一挺一挺地码在卡车上。 陈梅生的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指节泛白。他想冲下去,想拔枪,想跟这些洋人拼命。可他的副官死死地拉住了他。 “司令,不能动!动了就是国际事件,到时候连黄先生都保不了咱们!” 陈梅生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街对面,炮管还在日光底下亮闪闪的,像两只冰冷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他以为自己退到闸北,拿老百姓当盾牌,就安全了。可顾言深根本没打算跟他打。而是直接绕过了他,掀了桌子。 英国巡捕、万国商团、工部局的决议、总商会的施压。这些东西像一张大网,从四面八方罩下来,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楼下,万国商团的大兵已经冲进了绸缎庄。楼梯上咚咚咚地响,门被一脚踹开。 陈梅生看见门口站着两个英国兵,金发碧眼,手里端着李恩菲尔德步枪,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在他们身后,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华人翻译,手里拿着一张纸。 “陈先生,工部局命令您和您的部队在四小时内撤离闸北。所有武器交由万国商团封存。您本人必须离开上海,不得停留。” 陈梅生没有动。 翻译又往前走了一步,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纸上盖着工部局的印章,还有一个签名,史密斯的花体英文。 “陈先生,这是最后通牒。如果您拒绝,万国商团将采取强制措施。” 陈梅生的手从枪套上松开了。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纸,又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炮管,看了看街上的马队,看了看那个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英国兵。 他慢慢地坐了下来,坐在一把红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我走,”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可我的人——” “你的人可以跟你走,”翻译说,“但不能带武器。所有的枪、炮、弹药,全部留下。” 陈梅生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制造局方向的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转过身,跟着那两个英国兵走下了楼梯。 院子里,他的士兵们已经被缴了械,垂头丧气地站成一排。万国商团的大兵端着枪围成一个圈,把他们圈在中间。地上堆着一堆步枪,像一堆废铁。 陈梅生从士兵们面前走过,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几里外的制造局里,顾言深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朝北边望着。望远镜的视野里,那条灰色的长龙正在慢慢地往前蠕动,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放下望远镜,没有说话。 郑北城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少帅,这一仗,没开一炮,没死一个人,就把陈梅生赶出了上海。我郑北城打了半辈子仗,没见过这种打法。” 顾言深把望远镜递给副官,转过身看向郑北城。他的脸上没有快意,只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路,心里像被人掏了个洞,风从里头穿过去,呜呜作响。一种更深的悲怆涌上来。他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在午后的风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省下来的子弹,要留着打真正的敌人。” 远处,黄浦江上的外国军舰还在那里,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岸上,一动不动,像一群等着腐肉的秃鹫。 第153章 拥抱是这个世界上最浪漫的事情 顾言深回北平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清晨,他从车厢里跨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碧绿绿的,高得看不见顶,像是谁把一整块翡翠磨薄了,绷在天上。青天下头,几只驯鸽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在空气里拖着长长的尾音,呜呜的,像远处有人在吹哨子。不过离开短短三个月,现在听见这鸽哨声,竟觉得有些恍惚,像是隔了一世。 从火车站回顾府的路上,他坐在车上,看着街两旁的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一丝一丝的,在地上铺成碎金。他把手伸出车外,让那些光丝从指缝间穿过去,暖洋洋的,痒酥酥的,像是什么人在轻轻地挠他的手心。北平的秋天总是这样,不冷不热,不急不躁,连风都是慢悠悠的。 车在铁狮子胡同口停下来,他提着那只藤箱往里走。胡同里的槐树比街上的黄得更透些,一串一串的槐荚挂在枝头,风一吹,簌簌地响。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停,深吸了一口气,把门推开。 院子里的光景,让他一下子立在那里。 青瓷正站在院子里头。 让人把藤躺椅搬了出来,就摆在老槐树底下,上面铺着一条杏黄色的绒毯,润润就躺在上面,圆滚滚的,胖乎乎的,穿一件杏黄色的小棉袍,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两只老虎耳朵竖着,帽檐上还缀着两个小绒球。那帽子是青瓷自己绣的,针脚细密,虎眼睛用的是两颗黑珠子,亮闪闪的,像是真的在看着人。 润润四个月大了。 他走的时候,这孩子还是一团小肉球,只知道闭着眼睛睡觉,张着小嘴吃奶,连哭都哭得有气无力的。可现在……。 太阳从槐树叶底下一丝一丝地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的小脸圆团团、粉嫩嫩的,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颊上两团肉鼓鼓地堆着,一笑就挤出左侧一颗浅浅的酒窝,像是谁拿指头在面团上轻轻按了一下。胳膊和腿儿一节一节地胖着,像是刚出泥的鲜藕,每一截都胖出了褶子,褶子里头藏着粉红色的、嫩得要命的新肉。手腕上套着一对金色的铃铛,他躺在那里,手脚偶尔动一动,铃铛就叮叮当当地响。 青瓷坐在躺椅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说是看书,可她的眼睛在润润身上,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她穿着一件豆沙色的旗袍,外头罩着一件杏色的坎肩,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她比走时胖了一些,脸颊上有了血色,下巴也不那么尖了。 润润正在晒太阳,舒服得不得了。他的小脸朝着太阳,眯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能看见里头粉红色的牙床,他的两只小手攥成拳头,像两只小小的白面馒头。腿蹬着,一下一下的,把绒毯蹬出了几个小窝,银铃铛随着腿动叮叮当当地响,他听见响声,愣了一愣,然后咧开嘴,笑了。 青瓷看见他笑了,也笑起来,伸手去摸他的脸。润润立刻把脸偏过来,蹭着她的手心,像一只小猫咪。 青瓷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来,顺手把润润蹬歪了的绒毯拉了拉平。 顾言深就站在院门口,痴痴地看着。 一会儿后,往前迈了一步。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青瓷听见了。她回过头来。 先是愣住,眼睛睁得大大的,睫毛颤了一颤,然后眼睛里慢慢地、慢慢地泛起一层水光,那水光薄薄的,亮亮的,像是秋天早晨荷叶上头的露珠,风一吹就要滚下来。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看着他瘦了黑了的脸、额头上多出来的那一道浅浅的伤疤。 “回来了?”她说。声音很轻,仔细分辨,抖得那两个字几乎连不起来。 顾言深没有说话。他把藤箱往地上一放,伸手去接润润。 润润被他抱在怀里,先是愣了一愣,然后扯开嗓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嘹亮得很,尖锐得很,像是有人在吹哨子。润润哭得满脸通红,小鼻子一抽一抽的,鼻涕泡都出来了,一个圆圆的小泡泡,在他鼻孔底下鼓起来,又破了,又鼓起来,又破了。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顾言深被这哭声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他往怀里搂了搂,又拍了拍,可润润不领情,哭得更凶了,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猫。 顾言深低头看着这张哭得稀里哗啦的小脸,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一下,伸手在润润的小屁股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臭小子,”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连父亲都不认识了?” 润润被拍了一下,哭声顿了一顿,睁开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嘴巴一瘪,哭得更厉害了,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衣领,鼻涕眼泪全蹭在他身上。 青瓷在旁边看着,笑出了声。她伸手把润润接过来,润润一到她怀里,立刻安静了,把小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抽抽搭搭的,还在打着哭嗝。她一边拍着孩子的背,一边看着顾言深,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 “他开始认人了,”她说,“过两天就好了。” 顾言深看着她,看着窝在她怀里的润润,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中午他吃了两碗饭,一碗红烧肉,一碗清炒虾仁,一碟子腌笃鲜,都是青瓷吩咐做的。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只是时不时地往他碗里夹菜。 阿沅把碗筷收了,又沏了一壶茶上来,青瓷摆了摆手,让她下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她坐在椅子上,低头整理着他的行李,她把里头的衣裳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抖开,叠好,放在膝盖上。衬衫上有几处破了,袖口磨了边,领子上有汗渍,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破损的地方,没说话,只是把它们放在一边,预备着明天清洗。 他坐在对面,看着她。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很安静,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样。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好像那三个月、那两千里的路程、那几场仗、那几门炮、那些死在他面前的人都只是一场梦,醒了就没了。而她在这里,安安静静地替他叠衣裳,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寻常不过的事情。 她转过身来的时候,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从她的腰间绕过去,把她圈住,然后收紧,一点一点地收紧,直到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 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鼻子抵着他的锁骨。他的身上有一股子火车上的煤烟味,还有肥皂洗过的衣裳的清香,还有一股子她说不出来的味道,是上海的味道,是战场的味道,是三个月的风尘和疲惫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把脸往他的肩窝里拱了拱。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嘴唇贴着她的头发。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地颤着,手指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摩挲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他们就这样抱着,不说话。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闷在她的头发里,有些含糊。 “青瓷。” “嗯。” “这一次的胜利……我一点也不开心。” “在上海的时候,我站在炮台上,看着陈梅生被英国人从闸北赶出去。英国巡捕的马队、万国商团的兵、工部局的命令,他就那样被赶走了,像赶一条狗。” 他的手指在她背上收紧了一些。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他不是我的敌人。他和我是一样的。我们以为自己是在救国,以为自己是英雄。可到头来,连站在自己国家的土地上说不的资格都没有。决定我们输赢的从来不是我们自己。” 他的声音开始有些发涩。 “你不知道我看着江面上的外国军舰,英国人的、美国人的、法国人的、日本人的。一艘一艘地停在那里,炮口对着岸上,像秃鹫一样等着。我忽然明白了,那些军舰才是真正的敌人。陈梅生不是。他不过是……不过是和我一样的人。我们争来争去,打的都是中国人,流的都是中国人的血。而那些洋人,就坐在租界的洋房里头,端着咖啡,看着热闹,等着给我们收尸。” 他停了一停,呼吸有些重。 “这个国家,需要我这样的人,也需要陈梅生那样的人—— 他没有说下去。 她把脸从他肩膀上抬起来,看着他。灯光底下,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泪。他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是她以前没有见过的,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说不清是痛苦还是清醒的东西。 她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他的手背上。 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是对的。”顿了顿,像是要把承诺放进了他手心,“言深,今后无论你选哪条路,我沈青瓷都陪你走到底。”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然后他把头低下来,埋在她的脖子里。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锁骨,鼻尖蹭着她颈窝里那块最柔软的皮肤。他的呼吸有些重,一下一下的,热气喷在她的皮肤上,微微地发烫。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样埋着,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靠一靠的地方。 她反手抱住他。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地按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头发有些长了,该剪了,她在心里头想。 第154章 定格 顾言深是被一阵“啧啧”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天光大亮。日光从窗纱里透进来,把帐子照得透亮,明晃晃的,刺得他又闭了闭眼。从少年起,他一向勤勉,极少有这样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的时候。此刻靠在枕上,竟有一丝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 耳边那“啧啧”声还在响,湿漉漉的,像小猫舔奶皮。他偏过头,愣住了。 润润不知什么时候被放在了他旁边。小家伙醒了,不哭不闹,正睁着一双水润润的大眼睛看着他,嘴里啃着自己的拳头。那拳头塞得满满当当,啃得满手都是口水,还咂摸出“啧啧”的声响,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美味。见顾言深看他,润润眨了眨眼,把拳头从嘴里拔出来,冲他露出一个没牙的笑,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亮晶晶的。 顾言深看了他半晌,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了蹭那湿漉漉的小脸。润润一把攥住他的手指,往嘴里塞。顾言深没抽手,任他啃着,指腹被没牙的牙床磨得痒痒的。 外头传来脚步声,沈青瓷端着个托盘进来,上头放着几样剪发用的工具,一把长锋剪子,一把推发剪子,一块白竹布,还有一条细绸手绢。她的气色比前几个月好了许多,脸上有了一层薄薄的红润,可到底是大伤过元气的人,走快些还要喘。她今日穿了件淡青色的旗袍,料子软软地垂着,衬得她愈发清瘦。可那份清瘦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像是雨后的白兰,花瓣薄薄的,透着一层光,风一吹就要落似的。 “醒了?”她把托盘放在桌上,走过来,低头看着一模一样的父子二人。润润正抱着顾言深的手指啃得起劲,口水糊了他一手。可一见青瓷,立刻眉开眼笑,两只胳膊伸得老长,身子往前倾着,嘴里“啊啊”地叫,像只急着归巢的小雀儿。她忍不住笑,伸手把孩子抱起来,用帕子擦了擦他嘴角的口水,“这孩子,逮着什么都要往嘴里塞,莫不是牙根痒,快要长牙了?” 润润被抱走了,他近来学会了“啊咕”“吧吧”“咿呀”这些音,常常一个人躺在床上自言自语,语调起伏有致,仿佛真在跟什么人聊天。沈青瓷把他放进摇篮里,摇了两下,他便安静了,睁着眼看头顶摇晃的彩球。 顾言深起身,动作从容而矜持。洗漱完毕,他换上了早早已备在一旁的衣物,剪裁考究的亚麻米色西服,搭配纯白长裤与质地精良的白色衬衫。这一身素净的装束衬得他清隽出尘。 沈青瓷走回来,把一块白竹布抖开,围在顾言深脖子上,又用绸手绢在他领口绕了一圈。顾言深坐在椅子上,从镜子里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慢慢梳理着,那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他鬓角的头发长了,这些日子忙,顾不上打理,碎发垂在耳际,看着有些狼狈。 “你多久没剪头发了?”她问。 “忘记了。” 她笑了笑,拿起那把长锋剪子,对着镜子比了比。“那我可剪了,剪坏了不许怪我。” 顾言深从镜子里看着她,她抿着嘴,神情专注,一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在颊边弯出一个柔柔的弧度。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他忽然想起那年秋天,在西山的别墅里,她也是这样坐在窗前梳头,晨光落在她身上,好看得让他移不开眼。 “怎么不说话?”她低着头,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一绺一绺地剪着。 “好好看看你。”他说。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红,嗔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笑意,有羞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很多年前,在苏州,她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剪子在她手里轻巧地转动,碎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白布上,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偶尔退后一步,歪着头看看,又凑过来修一修。润润在摇篮里“啊啊”地叫着,像是在给母亲加油。 剪完了,她拿帕子替他擦了擦脖子里的碎发,解开白布,抖了抖,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好了。” 顾言深对着镜子看了看,剪得齐整,鬓角修得利落,衬得整个人精神了许多。“手艺不错。”他说。她笑着收了剪子,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外头来人通报,照相馆的先生到了。 沈青瓷忙把润润从摇篮里抱起来,替他整了整衣裳。今日润润穿了一身宝蓝色的小袍子,是顾老太太特意吩咐做的,领口绣着小小的如意纹。他不知自己要做什么,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东看西看,嘴里的手指头咬的起劲儿。 来照相先生姓章,在北平城里颇有名气,平日给达官贵人照相,见过不少大场面。可今日踏进顾府,他还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引路的下人一路领着他穿过一道门,里头还有一道门。一道又一道,每道门都有兵守着,每道门的门槛都高得让人迈着费劲。 穿过一进院子,脚下的路是平整的石板铺的,石板与石板之间的缝儿细得像一条线,里头填着白灰,干净得连一棵草都不长。院子极阔,正中间摆着一口大铜缸,缸里养着睡莲,叶子碧绿,花是白的,安安静静地浮在水面上。缸旁边的空地上,几个穿着白褂子的仆人在洒水扫院,动作轻手轻脚的,扫帚划过地面只听见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怕吵醒了什么。 又穿过一道门,眼前忽然开阔起来。那是一处极大的院落,正面是一座西洋式的大楼,灰砖砌的,拱形的窗户又高又窄,窗框刷着白漆,玻璃擦得锃亮,映着天上的云。楼前有几棵老槐树,树干极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冠遮出一大片浓荫。树底下摆着几张藤椅和一张石桌,桌上搁着一把茶壶和几个茶杯,茶壶嘴儿里还冒着细细的热气。 引路的人停住了,回头低声说:“就在这院子里照。你先准备着,等里头传话。” 正想着心事儿,里头传话出来,说可以照了。 到了正厅,他更是不敢抬头。那厅堂高大阔朗,陈设却简朴,只是一色的紫檀家具,几幅字画,几件瓷器,可那份气派是压不住的。他垂手站着,余光瞥见上首坐着一个人,穿一身剪裁考究的米色西服,白色长裤,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喝着。那人周身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只腕上一只表,指间一枚墨玉戒指。可那份气度,让人不敢直视。 章先生正要上前见礼,忽见屏风后头转出一个人来。他抬眼一看,整个人就愣住了。那是一位年轻女子,穿一件淡青色的旗袍,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人也瘦,下巴尖尖的,可那眉眼,那气度,是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他给北平城里多少名门闺秀照过相,自认为见惯了美人,可此刻,他才知道什么叫“美”。那不是脂粉堆出来的,不是衣裳衬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清淡淡的,像月光,像晨雾,像雨后初晴的天。 她走到那男子身边,把孩子递给他。那男子接过孩子,低下头,蹭蹭孩子的小脸,孩子咯咯地笑起来,小手拍着他的脸。那女子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弯弯的,眼里有柔柔的光。 章先生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家三口,忽然觉得,能照这一张相,真能吹嘘一辈子了。 他架好相机,调好光圈,把头蒙在黑布里。镜头里,顾言深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润润。沈青瓷站在他身侧,微微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孩子肩上。润润不知在看什么,眼睛亮亮的,嘴里“啊啊”地叫着,小手在空中挥。 章先生从黑布里探出头来,笑道:“少爷,少夫人,笑一笑。” 顾言深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浅,可他怀里的润润忽然转过头,看着他,也咧开没牙的嘴,笑了。沈青瓷低下头,看着他们,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漫到眉梢,漫到唇角,整张脸都亮了。 章先生按下快门,“咔嚓”一声。 画面定格。 润润忽然就咧嘴笑了起来,伸出两只手要去抓那黑箱子。就在这一刹那,镁光灯一闪,“噗”地冒出一股白烟,润润吓了一跳,愣了一秒,“哇”地哭了出来。 这张照片后来被镶在相框里,摆在客厅的茶几上。照片里的他,张着嘴,皱着眉,眼泪汪汪的,却莫名地可爱。 民国三十二年,美国旧金山。润润从抽屉深处取出那张全家福,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也磨毛了,可上面的人还清清楚楚。 父亲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他。他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记得,只从照片里看见自己穿着宝蓝色的小袍子,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母亲站在父亲身侧,微微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人也很瘦,可她的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那笑意仿佛从心底漫上来,好看得很。 他看着照片里的母亲,看了很久。他想起母亲最后那几年,病得厉害,可每次看见他,还是会笑。那笑容跟照片里一样,那么好看。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坐在病床前,握着母亲的手,一坐就是一整天。父亲很少说话,只是握着,握着。母亲走的那天,父亲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很久很久。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母亲写的,字迹清秀:“润润百日留念。”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发现,照片里的自己,脸颊上有一个小小的涡。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个涡还在。他像父亲,人人都这么说。可他那个小小的梨涡,是母亲给他的。他把照片放回抽屉里,走到窗前。窗外是旧金山的秋天,阳光薄薄的,风里带着海水的咸腥味。 第155章 站起来,活下去 北平,东城。 一条不起眼的胡同,深处有座小院。院墙很高,门漆剥落,看上去跟寻常人家没什么两样。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正是结果的时候,青红参半的枣子压弯了枝头。 树下摆着一张藤椅,载灃半靠在上头,手里捏着一把湘妃竹扇子,拇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浓绿欲滴,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他穿了件宝蓝杭绸长衫,襟边绣着暗纹的团龙,鲜艳艳的,在十月的北平秋光里格外扎眼。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段清瘦的锁骨,骨子里透着满不在乎的风流贵气。 那双桃花眼微微眯着,似醉非醉的,时不时往屋里瞟上一眼,那眼神便悠悠地转过来,像隔着一层烟,懒洋洋的。扇子摇过,带起一阵细细的风,磕在扳指上,发出极轻极脆的响。脚上趿着双白缎子云头便鞋,鞋面已有些旧了,却洗得一尘不染,连沾着的半片黄叶,都像是故意摆在那儿的。 屋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蒋石安坐在床沿上,脸上还有伤,一道疤从眉角斜到鬓边,新结的痂,红红的,看着有些吓人。他的衣裳也破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可腰板还是直的。 “醒了?”载灃的声音从外头飘进来,不紧不慢的。 “死不了。”蒋石安的声音有些哑。 载灃笑了一下,从藤椅上站起来,摇着扇子走进屋。他在蒋石安对面坐下,把扇子搁在桌上,收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正色道:“你放心在我这儿住着,外头的事,我来安排。” 蒋石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救我?” 载灃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扇子,那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疏疏朗朗的。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笑了笑。“秦渡走之前,给我来过一封信。” 蒋石安的眼睛动了一下。 载灃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也磨毛了。他打开信,看了一遍,又折好,收回去。“他让我照顾你。” 蒋石安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上全是伤,指甲裂了,指节上全是血痂。他看了很久。 “那枪,”他的声音很低,“我打偏了。” 载灃点了点头。“我知道。” 蒋石安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载灃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秦渡走之前,让人送了两封信。一封给我的,一封给你的。他给你写了什么,我不知道。可他给我写的信里,只有一句话,信石安,如信我。”他看着蒋石安的眼睛,“他信你,我就信你。” 蒋石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没有擦,就那么让泪流着。屋里很静,只有窗外风吹枣树的声音,沙沙的。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怨不怨我?” 载灃摇了摇头。“他说,那一枪,是你这辈子对他最大的义气。没有那一枪,陈梅生不会信你。没有那一枪,他也走不了。” 蒋石安愣住了。他想起那天晚上,码头上风很大,秦渡站在他面前,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吓人。他举起枪,瞄准,扣动扳机。那一瞬间,他看见了秦渡嘴角的笑。是释然,好看的不像样。 载灃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南边的事,你知道多少?” 蒋石安擦了擦脸,定了定神。“知道一些。江苏那边,朱广明名义上响应了我们,可从头到尾,一兵一卒都没有动过。我们败了,他倒升了官。” 载灃转过身,看着他。“你知道他是谁的人吗?” 蒋石安愣了一下。 “顾言深的人。从一开始就是。” 蒋石安的脸一下子白了。“你说什么?” 载灃靠在窗框上,声音不紧不慢。“当年江苏那边乱了那么久,各方势力你争我夺,谁都以为自己能分一杯羹。可谁也没注意到,有一个人的手,一直稳稳地按在那里。从陈大川还在的时候,那个人就是顾言深的人。陈大川倒了,那个人接手了陈大川的底子,成了江苏陆军第二师的师长。南京那边一直以为他是自己人。” 蒋石安坐在那里,浑身发冷。“所以南边闹起来的时候……” “南边闹起来的时候,他表了态,该说的话一句不少,该做的事一件没做。他的兵,一步都没有动过。他在等。”载灃看着他,“你们在明处打,他在暗处等。等你们打完了,他手下的兵已经把江苏攥在手里了。现如今北平那边给了他陆军中将的军衔。他成了江苏的实权人物,手里握着大半的兵力,谁也不敢动他。” 蒋石安攥紧了拳头。那拳头上全是伤,青的紫的,纵横交错。他想起那些日子,他们所有人都在拼命,以为只要够勇敢、够热血,就能赢。他们以为朱广明是自己人,以为他会出兵,会帮他们。可他没有。他在等,等他们自己把自己耗尽了,然后稳稳当当地升了官。而他们呢拼了命,流了血,死了人。 “顾言深,这个人……”蒋石安的声音有些发抖,“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载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蒋石安自己回答了:“从陈大川还在的时候。从我们还在上海滩跟着陈梅生闹的时候。”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时候我们在干什么?我们在喊口号,在写文章,在开会。他在干什么?他在布棋。一子一子地布,布了这么多年。我们连他布的什么棋都不知道,就输了。” 载灃依旧看着他,目光里有同情。“顾言深此人,从不打无准备的仗。你以为他只是在北平等着,什么事都不做?不是的。他把每一步都算好了。陈大川为什么会倒台?就连南边什么时候闹起来,他也算好了。他知道谁会赢,谁会输。他甚至知道,你们败了之后,谁来接这个烂摊子。” 蒋石安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年在上海,他躲在暗处,第一次见到顾言深。他站在茶楼里,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动容。 “他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把整个江苏都攥在手里,你们都不知道。”载灃的声音很轻,“这样的人,你怕不怕?” 蒋石安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敬畏。“怕。可更多的是佩服。他能算到这一步,我输得不冤。” 载灃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看得开。” 蒋石安也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看不看得开,都这样了。陈先生去了日本,我成了丧家之犬。顾言深赢了,赢得干干净净。我们能怪谁?怪自己没他看得远。” 他顿了顿,又说:“可他算得再远,有一样东西,他没算到。” 载灃挑了挑眉。 “我。”蒋石安说,“他算到了陈大川,算到了朱广明,算到了南边的这场乱子。可他没算到我蒋石安还活着。” 载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感慨。“你倒是比我想的有志气。” 蒋石安也笑了。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果子已经红了,沉甸甸地垂着。风一吹,沙沙地响。他想起他的好兄弟秦渡,想起他站在码头上的样子,想起他嘴角释然的笑。 “我会好好活着的。”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载灃说,又像是在对很远很远的那个人说。 窗外,太阳从云层里撕开一道口子,照在那棵枣树上,照在院子里。那些枣子红得深沉,像是浸透了什么,在光里簌簌低语。 蒋石安站在窗前,看着那光,忽然觉得,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它们不说话,却把根扎得那样深。他想起那些倒下的名字,想起他们交到他手里的东西,那不是别的,是这一捧土,这一脉血,这一口气。 只要他还站着,这一口气就断不了。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枣树摇了摇,那红果像火苗,在枝头微微跳动。他望着,眼里有了温度,原来火种从不需要遍地燃烧,只要有一粒还亮着,就能把整片天空,重新点燃。 第156章 父子 北平的冬天,重檐庑殿压着铅灰的穹窿,雪落下来,在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像铺了层素绒,倒把瓦上经年的浮灰都掩去了。光秃秃的枝桠托着雪,像宣纸上凝住的墨痕,一根根戳在灰白的空气里,反倒比枝叶繁茂时更显骨骼。 顾震霆从国会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穿着一件灰鼠皮的斗篷,帽檐上压着雪珠子,进门的时候跺了跺脚,靴子上的雪簌簌地落在地毯上,化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他早已经不是当年的顾大帅了,如今出门有卫队开道,进门有秘书随行。可还是改不了武人的习气,走路快,步子大,说话的时候喜欢拍桌子,拍完了又笑,笑完了又沉下脸来,变脸比翻书还快。 他刚下了密令,诛杀革命党,一个不留。 顾言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头临帖。他手里握着一支狼毫,蘸了浓墨,正要落笔。杨秘书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了四个字:“大帅下令了。” 他立刻站起来,往外走。杨秘书在后面喊了一声少爷,他没有回头。廊下的灯笼还没点,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的影子吞没了。 居仁堂的西花厅里,顾震霆正坐在太师椅上喝参汤。看见顾言深进来,他的眼皮抬了抬,没有起身,只是把参汤搁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来了?坐。” 他并不落座,只独自立于屋子中央,身影疏淡,仿佛与周遭一切隔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 “父亲,儿子听说您下了密令,要拿办所有参与过讨伐北平政府的人。” 顾震霆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笃的一声。“你的消息倒灵通。” “父亲,”顾言深往前走了一步,“儿子以为,这样做不妥。” 西花厅里安静了一瞬。安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木柴噼啪炸裂的声音,能听见顾震霆手指在扶手上停止敲击,然后慢慢地落下来,搁在膝盖上。 “不妥?”顾震霆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你说说,哪里不妥。” 顾言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 “父亲,革命党闹事,自然该镇压。可镇压之后,不必株连。那些议员,是民选出来的,代表了民意。把他们全部赶出去,外头会怎么说?说父亲容不下异见,说您要当皇帝。 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一律拿办,只会把他们逼到墙角,让他们觉得反正活不成,不如拼个鱼死网破。杀,能杀得干净吗?杀不尽的。杀到最后,咱们手里只剩一把刀,可这把刀对面,是天下,是民意。” 顾震霆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顾言深,那目光不算凌厉,甚至称得上平静,可顾言深知道,这是他父亲最危险的时候。顾震霆这个人,发怒的时候反而不可怕,他拍桌子骂人摔茶杯的时候,说明他还没真的动气。他真正生气的时候,是不说话的。他只是看着你,像一条蛇盘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可你知道它随时会弹起来咬你一口。 “说完了?”顾震霆的声音平平的。 “儿子还有一句话。”顾言深的声音有些发紧,可他咬着牙说了下去,“儿子在上海的时候,读过一些革命党的东西。他们的理论,当然有很多是荒唐的,可有些话,也不是完全不正确。” 这话落地的时候,屋子里像是有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里。顾震霆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缩了一缩,像一只嗅到了血腥气的猛兽。 “不是完全不正确?”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头挤出来的,“你再说一遍。” 顾言深知道再说下去,等待他的将是什么。可他的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那句话从喉咙里头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儿子说,他们的有些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顾震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身量不高,可当他站起来的时候,屋子里所有人都矮了一截,是几十年权力养出来的气势。他走到顾言深面前,抬起头,看见儿子的眼睛, “你去了一趟上海,打了一场胜仗,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就觉得自己可以指点江山了?你知不知道你吃的、穿的、用的,是哪来的?是你老子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翻。外头的副官听见了动静,推门看了一眼,被他一嗓子滚出去骂得缩回了脑袋。 “你跟我说革命党的理论不是完全不正确?他们要推翻我!他们要的是你老子的命!你让我给他们留活路?你让我承认他们说得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顾言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可腰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没有低头。 “父亲,儿子不是替革命党说话。儿子是替这个国家想,也是替您想。杀,能杀出一个太平天下吗?大清的皇帝杀了几百年,杀出什么来了?杀出了革命党。您今天杀了这一批,明天还会有下一批。” “住口!” 顾震霆的脸涨得通红,额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一条的蚯蚓在皮肤底下蠕动。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脯一起一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炸开了。他一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教他怎么做,尤其是自己的儿子。他打下来的天下,他坐的江山,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辈来指手画脚? 他转过身,走到墙边,摘下墙上挂着的那条马鞭。 那条鞭子是牛皮的,三尺来长,鞭梢用铜丝缠过,打在人身上,一鞭就是一道血痕。他练兵的时候用它抽过不听话的士兵,带兵的时候用它抽过临阵脱逃的军官。几十年了,鞭子用得油光水滑的,鞭柄被汗浸成了深褐色。 “你过来。”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冰层底下的水流,冷得渗人。 顾言深没有动。他看着父亲手里的那条鞭子,看着那条鞭子在灯光底下闪着暗沉的光。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逃了私塾的课,被父亲知道了,也是这条鞭子,抽在他的手心上,肿了三天。那时候他小,怕疼,哭着喊爹,喊了好几声,父亲才住了手,把鞭子往地上一扔,骂了一句没出息的东西,转身走了。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父亲——” 第一鞭抽在他背上。 牛皮鞭子带着风声落下来,抽在藏青色的长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皮肉与牛皮相撞的声响。那一瞬间,顾言深觉得背上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火辣辣的疼从脊椎蔓延到四肢,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一倾,可他咬住了牙,没有出声。 第二鞭又落下来,落在同样的位置,长衫裂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把藏青色的布料洇成了黑色。 第三鞭。顾言深的背已经弓了起来,他没有躲,没有喊,甚至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弯了,可没有断。 第四鞭还没有落下来,一个人影从门外冲了进来。 是青瓷。 她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消息,一路从院子里头跑过来,外头的雪下得正大,她的肩膀上落满了雪珠子,头发散了几缕,脸色惨白,可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她冲进西花厅的时候,正看见顾震霆举起鞭子,顾言深背上已经是血淋淋的一片,长衫破了好几个口子,血顺着衣摆往下淌,滴在地毯上,一朵一朵的,像是开了几朵暗红色的花。 她挡在顾言深面前。 “父亲!”她的声音又尖又脆,在空旷的西花厅里回荡着,震得壁炉里的火苗都晃了一晃,“您不能这样打他!” 顾震霆的鞭子悬在半空中,愣住了。他打了半辈子的仗,抽过无数的兵,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敢在他盛怒的时候冲进来,挡在他面前。 “你给我让开!”他的声音像闷雷。 青瓷没有让。她站在顾言深身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鸟。她的身子在发抖,可她一步也没有退。 “父亲,您要打就打我!是我教他说那些话的!是我跟他说革命党未必全是坏人!是我跟他说这个国家不应该只有一种声音!您打他有什么用?他不过是把我说的那些话重复了一遍!” 顾震霆的脸色变了。他看着这个瘦弱的、脸色惨白的女人,看着她张开双臂挡在他儿子面前的样子,忽然觉得一股无名火从胸口烧到了头顶。 “你说什么?你教他的?”他的声音低得吓人,“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国家大事?懂什么革命党?你在背后挑唆我的儿子,让他跟我作对,你安的什么心!” 青瓷的脸白了一白,可她没有退缩。她抬起头,迎着顾震霆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父亲,世道变了,这个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这句话落在西花厅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冰面。 “这个国家生病了,靠您一个人救不了。靠咱们顾家一家也救不了。这个国家需要不同的人、不同的声音、不同的路。哪怕有些路是错的,也总比只有一条路好。只有一条路的时候,走错了,就是死路。” 顾震霆的手在发抖。他握着的鞭子在半空中颤着,鞭梢的铜丝在灯光底下闪着冷冷的、暗沉的光。 “你——”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奇怪,像是喉咙里头堵了什么东西,“你不配做我们顾家的媳妇。” 青瓷的身子晃了一晃,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你这种女人,读了几天书,看了几张报纸,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就以为自己可以教训我了?你勾引我的儿子,让他跟他老子作对,将来你还会教坏我的孙子。润润不能让你养。我顾家的长孙,不能在你这种女人手里头长大。” 青瓷的脸彻底白了,她的嘴唇在发抖,可她还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润润是我的儿子。他姓顾,可他也是我生的。我不教他恨任何人,我只教他,这个国家很大,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些人跟你想的不一样,不一定是坏人。他长大了,他会自己分辨。” 顾震霆把鞭子往地上一摔。牛皮鞭子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弹起来,滚到墙角,像一条死蛇。 “顾言深,”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暴怒过的人,“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跟她离婚。我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你的差事照旧,将来这个家,有你一份。” 顾言深没有说话。他站在青瓷身后,背上的血还在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毯上。他伸出那只满是血痕的手,握住了青瓷的手。她的手很凉,可她没有抽回去,反手握住他,握得很紧。 “第二条呢?”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顾震霆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眼睛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比愤怒更深的东西,失望,是心痛,是一个父亲发现自己再也控制不住儿子的那种无力感。 “第二条,你把手里所有的差事交出来。兵权,卸了。军中的事,跟你再没有关系,你们一家给我滚去西山。” 顾言深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青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头有泪光,可那泪光始终没有落下来。她看着他,微微地摇了摇头。 他握紧了她的手。 “儿子选第二条。”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条铁狮子胡同都罩在一片白茫茫里头。他们的脚印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一串,深深浅浅的,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了。风很冷,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可他们谁也没有加快脚步。他们就那样慢慢地走着,牵着手,一句话也不说。 走了很久,青瓷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这片雪。 “疼吗?” “不疼。” 她低下头,看着雪地上他们的脚印。脚印很深,是两个人一起踩出来的。 第157章 无知是福 今年的冬天,冷得出奇,仿佛天地间最后一丝暖意也被抽走了。 铁狮子胡同的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里头。雪下了三天三夜,到第四天早上才停,院子里积了尺把厚的雪,扫雪的仆人在廊下头忙了一早晨,堆起来的雪像小山一样,在日头底下白得晃眼。 顾言深没有想到,他会被自己的父亲押送出家门。 来的是顾府的侍卫长,姓马,是跟着顾震霆二十多年的老人儿了,从小看着顾言深长大。 他站在门口,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说:“少爷,老帅说了,请您和少夫人、小少爷,到西山住些日子。那边的房子已经收拾好了,什么都齐全,您别担心。” 顾言深站在书房里,手里还握着一支笔。他昨天晚上写了一夜的帖子,临的是王羲之的《兰亭序》,临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一滴墨洇开来,把后之视今的后字糊成了一团黑疙瘩。他放下笔,看了看窗外。雪已经停了,天还是灰的。 “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给我一个时辰收拾东西。” 马侍卫长点了点头,退了出去。院子里,几个穿灰布军装的士兵站成一排,枪扛在肩上,刺刀在雪光底下闪着冷光。他们没有进院子,就站在门外头,像一堵灰色的墙。 青瓷在里间收拾东西,她把润润的衣裳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包袱里,棉袄、棉裤、小袜子、还有那顶虎头帽,祖母绣的,两只老虎耳朵竖着,帽檐上缀着两个小绒球。她叠得很仔细,每一件都压得平平整整的,边角对得一丝不苟。包袱摞了三个,整整齐齐地码在床脚。 润润躺在摇篮里,什么也不知道。 他快五个月了,已经学会了一样新本事,翻身。虽然这本事还没学利索,常常是上半身扭过去了,两条腿还别在那儿,整个人拧成了麻花,小脸憋得通红,嘴里“嗯嗯呀呀”地使劲,像只翻不过身的小乌龟。好容易翻过去了,却被自己压住了一只胳膊,抽不出来,便趴在那里嗷嗷地哭,哭得满脸通红,鼻涕泡都出来了。青瓷走过去,把他翻过来,他立刻不哭了,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然后咧开嘴,露出没有牙齿的、粉红色的牙床,咯咯的笑。 那笑容,像是要把人的心都化掉。 顾言深站在摇篮边,低头看着孩子。润润正在踢腿,两条小腿像踩水车似的,一刻不停地蹬,把被子踹得乱七八糟。一只脚从被子里头伸出来,脚趾头小小的,圆圆的,像五颗小花生米排在一起,脚趾甲薄得透明,能看见底下粉红色的肉。顾言深伸出手,把那只小脚丫握在手心里。脚很小,小到他的手掌就能整个包住。润润的脚被他握住了,挣了两下没挣脱,便不挣了,安安静静地让他握着,眼睛看着头顶上晃来晃去的彩色气球,嘴里“啊啊”地叫了两声。 顾言深低着头,看着这只小小的、暖烘烘的、像刚出锅的小馒头一样的脚丫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直起身,把润润从摇篮里抱出来,裹在一张小毯子里,递给青瓷。 “走吧。”他说。 汽车从铁狮子胡同出发,一路往西。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顾言深回头看了一眼。铁狮子胡同的那两扇黑漆大门在晨光里头渐渐变小,门楣上那块“顾府”的匾额还挂着,笔力雄健,铁画银钩。他小时候觉得那两个字好看,现在看着,觉得那两个字像是刀刻的,刻在木头上的,也刻在人身上的,一辈子都揭不掉。 汽车出了城,过了西直门,过了海淀,过了颐和园,一路往西山的深处走。路上的雪越来越厚,汽车走得越来越慢。润润在青瓷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偶尔吧唧两下嘴,像是在梦里头吃什么东西。 无知是福。顾言深看着儿子那张安安静静的小脸,心里头忽然冒出这四个字。 西山到了。 顾言深站在院子里,看着四周围墙上的铁丝网。铁丝网是新的,铁刺在日光底下亮闪闪的,像一排一排的牙齿。院门口站着两个士兵,不是马侍卫长的人,是陌生的面孔。 屋子显然提前收拾过了,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床上铺了新褥子,桌上摆着茶壶茶碗,甚至还有一盆水仙,已经开了两朵,白白的花瓣,黄黄的蕊,在窗台上静静地香着。 消息传到后院的时候,顾老太太正在梳头。丫鬟手抖,梳子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老太太没有骂人,只是摆了摆手,让丫鬟出去。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扶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正厅走。 顾太太已经在那里了。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帕子,脸色白得像纸。看见老太太进来,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老太太没有看她,只对身旁的嬷嬷说:“去请老爷来。” 顾震霆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穿着一身军装,腰板挺得笔直,走到正厅,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把言深弄到哪儿去了?”老太太站在他面前,声音不高,可那语气,是几十年没有用过的。 顾震霆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母亲。“西山。住几天。” “住几天?”老太太的声音发抖了,“你把他关起来?” 顾震霆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的。 顾太太忍不住了,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老爷,言深是您的儿子。润润是您的孙子。您怎么忍心……” “我忍心?”顾震霆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你们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在替革命党说话!他在替要杀我的人说话!” 老太太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是你儿子!他说的不对,你教他!你打他!骂他!可你不能把他关起来!你关他,是在毁他!” 顾震霆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他的步子很急,靴子踩在青砖上,噔噔噔的,像战鼓。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母亲。 “您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的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说,我老了,不中用了。他们说,顾家要换人了。他们说,顾言深才是顾家真正的当家人。” 老太太愣住了。 “我没有几年活头了。”顾震霆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得把这个位置,安安稳稳地交给他。可他不接。他跟我唱反调,他跟革命党站在一起。我杀一个人,他救一个人。我立一条规矩,他拆一条规矩。他这样,我怎么把位置给他?” 顾太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是您儿子。您好好跟他说,他会懂的。” “他不懂!”顾震霆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他永远都不会懂!他以为这天下是讲道理的,是讲仁义的。他以为杀人就是错,不杀人就是对。他不知道,这个天下,是靠杀人杀出来的。不杀人,人家就要杀你。你不把对手踩在脚下,对手就把你踩在脚下。” 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她的儿子了。她儿子不是这样的。她儿子虽然倔,可心里有分寸。她儿子虽然狠,可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眼前这个人,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红了眼,谁也不认了。 “你疯了。”老太太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顾震霆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窗外那棵老槐树,风一吹,雪花簌簌地落。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 顾言深每天早起,在院子里走两圈,然后回书房看书。他从铁狮子胡同带了一箱子的书,经史子集,诗词歌赋,什么都有。可书翻开,字是认识的,句子是通顺的,意思却怎么都读不进去。 青瓷比他忙。润润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皮。他已经不满足于翻身了,开始试着往前爬,虽然爬不利索,像只笨拙的小青蛙,肚子贴着床面,胳膊腿儿乱蹬,半天也挪不了几寸。可他乐此不疲,每次被青瓷放回原位,他又开始蹬,蹬着蹬着就累了,累着累着就睡了,睡着睡着又醒了,醒了又开始蹬。青瓷从早到晚围着他转,喂奶、换尿布、哄睡觉、陪玩耍,忙得脚不沾地。 有时候,她会哼歌:“风不吹,树不摇,鸟儿也不叫,小宝宝,要睡觉……”调子软软的,糯糯的,像春天的雨丝,细细地落下来,落在人的心上,痒酥酥的。润润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他试着给父亲写信。写了一封,撕了。又写了一封,又撕了。第三封他留着了。信上只有一句话:“父亲,大清的前车之鉴,不过数十载,父亲不可不察。” 时间一天一天地走,冬天走到了尽头,山上的雪开始化了,化雪的时候比下雪还冷。润润着了一次凉,发了两天的烧,青瓷衣不解带地守着,两天两夜没合眼。 一天傍晚,天边的云烧成了金红色,顾言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火烧云,忽然对青瓷说:“出去走走吧。” 青瓷看了他一眼,把润润交给阿沅,她披着一件银白色狐裘,毛锋上浮着一层冷冷的银光,像是把整个冬夜的霜色都收拢在了肩头。那皮毛极软,随着她行走轻轻起伏,却丝毫不显臃肿,反倒衬得她身姿愈发清薄。领口处,一圈银狐毛簇拥着她下颌,衬得肤色冷白如玉,连唇色都淡了几分,跟着他亦步亦趋的走出了院门。 院门口的士兵没有拦他们。 山上的风很大,他们沿着山路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的一个草亭子里,停了下来。草亭子很老了,柱子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几处已经露出了天。可站在这里,能看到山下的整个平原。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去了。山这一面,太阳照不到,已经暗了下来,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青纱。可是平原上,山阴所盖不到的地方,还有太阳晒着,一片一片的金光,铺在田野上、河流上、村庄上,像谁把一大匹金黄色的绸缎从天上铺下来,铺得到处都是。平原之中,有两行疏疏落落的杨柳,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在夕光里头显得又细又长,像两道淡淡的眉毛。两行杨柳中间,夹着一条人行大道,正是进城区的马路。路上偶尔有一辆马车经过,远远的,小小的,像一只甲虫在慢慢地爬。 顾言深看着那条路。那条路通往北平城。在夕阳的烟霭里头笼罩着,雾沉沉的,一圈一圈的黑影子,城墙、城门楼子、宫殿的屋顶、铁狮子胡同的那两棵老槐树,全都笼在那层灰蒙蒙的、说不清是烟还是雾的东西里头,像是隔着一层纱在看,看不真切,可你知道它在。 青瓷站在他身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平原上的金光一寸一寸地缩短,从田野缩到河边,从河边缩到树梢,从树梢缩到城墙根底下。 北平城也不见了。那些城墙、城门楼子、宫殿的屋顶,全都被黑暗吞没了,连个影子都没有留下。只有天边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细细的,像一道伤口,正在慢慢地愈合。 顾言深站在草亭子里,看着这片慢慢暗下去的大地,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太阳彻底落下去了。天边那最后一道暗红色的光也灭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铁青色的暮色,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风更大了,吹得草亭子顶上的茅草哗哗地响,有几根枯草被风吹断了,飘飘荡荡地飞出去,飞进那片黑暗里头,再也看不见了。 顾言深看着那片黑暗,忽然觉得,那不是普通的黑暗,那是顾家的气数。 他的眼眶忽然热了。 两行泪,无声无息地淌了下来。 青瓷转过头,看见了他的泪。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指节都泛了白。 风还在吹,草亭子在风里瑟瑟地响。 润润在院子里,什么也不知道。 无知或许不是福。可在这个时候,无知是唯一的慈悲。 第158章 毓秀 照中国人的习惯,阴历正二三月是春天。可在北平,却不是这样说,应当三四五月才算。 铁狮子胡同门口那一排高大的槐树,绿叶子已经铺满了,密密匝匝的,把整条街罩在一片嫩荫里头。 到了夜里,半轮明月挂在胡同角上,清辉洒下来,照见街边槐树上的花,一串一串的,白得像整团的雪,垂在暗空里头,静静地开,静静地香。 街上并没有多少人在走路,偶然有一辆车马经过,车把上挂着一盏白纸灯笼,得得地在路边滚着,那灯笼的光昏昏黄黄的,在槐花的香气里荡来荡去,像一只困倦的萤火虫。 夜里没有风,可那槐花的香气却弥漫了整个暗空,一丝一丝的,甜腻腻的,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地、慢慢地,叹着气。 半夜里,顾府的大门被敲响了。 敲门的声音很急,砰,砰,砰,一声比一声重,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等不得天亮。门房老刘披着衣裳去开门,门栓刚一抽开,一个人影就跌了进来,是紫禁城里的太监,姓崔,此刻满头是汗,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老祖宗——薨了。” 老刘愣了一下。薨了?谁薨了?他脑子里转了一转,才反应过来,是叶赫那拉的那位老祖宗,载灃少爷的祖母,在紫禁城里头住了一辈子的老祖宗。他赶紧往里跑,跑得鞋都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地跑,一路跑到二门,嗓子都喊岔了:“紫禁城那位老祖宗薨了!” 消息传到后头的时候,顾震霆还没有睡。他这些日子睡不踏实,总是半夜里醒过来,坐在床边,对着黑暗发呆。听见外头的动静,他披了件衣裳走出来,听完老刘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是大清朝廷的臣子,在天津小站练兵,隔三差五就要进京述职。每次进京,都要去给老祖宗请安。老祖宗的院子,种着几棵海棠,春天的时候开得满树都是粉白色的花,花瓣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云里头。老祖宗坐在廊下,穿着紫貂皮的坎肩,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看见他来了,就笑:“震霆来了?进来坐,外头冷。” 他是汉臣,老祖宗是满人,可老祖宗从来没有因为他是汉人就低看他一眼。她总是说:“什么满人汉人,都是大清的臣子,都是自己人。”后来革命党闹起来了,各省纷纷宣布独立,朝廷里乱成了一锅粥,老祖宗抱着六岁的小皇帝,摄政王急得团团转,那些王公大臣们有的主战,有的主和,吵得不可开交。是老祖宗站出来,擦干了眼泪,签了那道退位诏书。 那道诏书,保全了紫禁城里所有人的性命,也让这场延续了两千多年的帝制,以一种体面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也就是从那天起,老祖宗再也不提朝廷的事,再也不提那些已经过去了回不来了的日子。她只是安安静静地住在王府里,种花,养鸟,念佛,晒太阳。偶尔有满清的遗老遗少来找她,哭哭啼啼地说什么国破家亡,她听了,只是摆摆手,说:“别说了,别说了,亡都亡了,还扯这些犊子做什么。” 顾震霆敬重她。不是因为她是什么皇族贵胄,是因为她聪明,她看得透,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她活了一辈子,活成了紫禁城里头最清醒的人。 此刻,这个最清醒的人,走了。 “备车,”顾震霆沉声说道。 —————— 载灃在厨房里给老祖宗看着药罐。丫鬟来报:“老祖宗不大好”,他放下书,起身往外跑。 他一路跑到正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太太的屋里已经站满了人,一个个穿着素服,低着头,有人在小声哭。载澧推开人,挤到床前。老太太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上很安详,像是睡着了。可她的手是凉的。载澧跪下去,握住那只手,那只手再也不会回握他了。 “祖母,”他叫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祖母。” 载澧扑过去,把脸贴在老太太的手上。那只手凉凉的,瘦瘦的,骨节突出。他想起小时候,老太太也是这样摸着他的头,问他今天吃了什么,读了什么书,跟谁玩了。那时候他觉得老太太啰嗦,如今才知道,那啰嗦,是再也听不到了。 祖母走了,”老太太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没人护着你了。你……不要再调皮了。” 载灃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怎么止也止不住。他把脸埋在老太太的手心里,哭得浑身发抖。老太太的手轻轻动了动,像是想摸摸他的头,可她没力气了,只碰到他的头发,就滑下去了。 “体己都留给你,”老太太的声音更轻了,“在枕边那个黄梨花的多宝格里。你自己……自己收好。” “别跟人争,别跟人抢,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载灃哭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从今以后,那个永远在正厅里亮着一盏灯、坐着等他归家的小老太太,没有了。那个不管他闯了多大的祸、只要说一句祖母我错了,就能替他挡下所有的人,没有了。从此以后,他的委屈,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祖母,”他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祖母。” 老太太没有应。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往门口看去。门外有人进来,是顾震霆。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大礼服,臂上缠着黑纱,走到床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祖宗,”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震霆来看您了。” 老太太没有回答。 他又叫了一声:“老祖宗。” 还是没有人回答。屋子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烧焦的声音,能听见载灃压抑着的抽泣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言深呢?”一个声音忽然在屋子里响起来,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顾震霆浑身一震。他猛地抬起头,看见老太太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正看着他。是回光返照,是最后一点力气,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硬挤出来的。 “青瓷呢?”老太太又问,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用气在说话,“润润呢?我还没见过呢。抱来给我看看……” 顾震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他能说什么?说言深被我关在西山?说青瓷也跟着去了?说润润才五个月大就被我赶到山上去了?他说不出口。他忽然觉得自己矮了一截,矮得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长辈面前,低着头,不敢吭声。 “老祖宗,”他只憋出这一句,声音又低又哑,“老祖宗,我……” “你个糊涂蛋。”老太太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最后的一点力气,“大清都亡了,你以为还能活过来么?日子还能往回过不成?糊涂!”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顾震霆脸上。他的脸一下子白了,站在那里,像一个被人当众戳穿了谎言的人,手足无措。 她喘了一口气,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风。 “你错了……你错了……那把椅子……不是人坐的……谁坐谁死……” 她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 ————— 老祖宗的灵堂设在太和殿。 太和殿是紫禁城里最大的宫殿,是当年皇帝上朝的地方。顾震霆来过这里很多次,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小的道员,跪在殿外头,隔着老远看见光绪皇帝坐在那把金灿灿的龙椅上,小小的,远远的,像一尊金漆的木偶。那时候他觉得那把椅子高不可攀,觉得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就是天,就是地,就是这世上至高无上的存在。后来他知道了,那把椅子也不过是木头做的,那张龙袍也不过是绸缎缝的,那个人也不过是血肉之躯。 此刻太和殿里扎满了素彩,白的绸,白的纱,白的幔帐,从高高的梁上垂下来,一层一层的,像瀑布一样。红墙上挂着民国的五色旗,红黄蓝白黑,五条颜色并排挂在那里,在白幔白纱中间显得格外扎眼。挽联从殿柱上一直垂到地面,白纸黑字,写的是懿范长存、母仪天下,之类的老话。 灵柩停在殿中央,金丝楠木的棺材,黑漆漆的,亮得像一面镜子,能把人的影子照出来。棺材前头摆着供桌,供桌上摆着果品、点心、香炉、烛台,蜡烛点着了,火苗在穿堂风里一摇一摇的,把满殿的白幔照得一明一暗。 穿清式丧服的遗老遗少跪在两旁,一个个低着头,哭得稀里哗啦的。他们哭的也许不只是老太太,也许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也许是那个永远关上了的门。而殿门口,民国的仪仗队和军乐队站得整整齐齐,士兵们穿着灰布军装。这两样东西搁在同一个屋檐底下,说不出的荒诞。 顾震霆在老太太的灵前站了很久,他亲自下令,全国下半旗致哀三天,文武官员臂缠黑纱服丧二十七天,参议院休会一天。 他上了香,鞠了躬,然后跪在蒲团上,低着头,看着面前那块冷冰冰的地砖,跪了很久。 老祖宗出殡那天,天气很好。春天的太阳暖洋洋地照着,照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金光灿灿的,像是给这座老宫殿镀了一层金。可那金是冷的,跟从前不一样了。 民国政府派出了仪仗队和军乐队,士兵们穿着崭新的军装,扛着步枪,步伐整齐地走在灵柩前头。军乐队奏的是西洋的铜管乐,小号的声音又高又亮,在紫禁城的红墙之间回荡着,把那些古老的、沉睡了许久的宫殿,一声一声地唤醒。 用的是慈禧太后曾经使用过的专列,黑色的火车头,喷着白烟,汽笛长鸣,从北平出发,往河北易县开去。 叶赫那拉·毓秀,是老太太的闺名。她活着的时候,很少有人敢叫这个名字。 春来也无信,春去也无踪,眼睛一眨,在北平城内,春光就会得同飞马似的溜过。这个春天,有一个叫做毓秀的好女子,没了。 第159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西山的春天来得比城里晚一些。铁狮子胡同的槐花已经落尽了,山上的桃花才刚开,一树一树的粉白色,零零落落地散在山坡上,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子。 顾言深每天清晨站在窗前,看山下的平原被晨雾一层一层地漫过来,看太阳从东边升起,把那些雾一点一点地驱散。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站着。沈青瓷也不扰他,只管带着润润,在院子里晒太阳,在屋里做针线,在灯下看书。 日子久了,倒也咂摸出了点滋味,习惯了每日听见润润“啊啊”的叫声,习惯了他把拳头塞进嘴里啃得满手口水,习惯了他趴在床上蹬着两条小腿把被子踹得乱七八糟。这些琐碎的、细小的声响,像春日的雨,一点一点地渗进这冷冷清清的院子里,把那些硬的、冷的、硌人的东西,慢慢地泡软了。 润润八个月了。 最大的变化,是下牙龈上冒出了两颗小米粒般的白点。 那两颗小牙长得很慢,先是两个白白的、硬硬的小鼓包,鼓了好几天,才终于顶破了牙龈,露出一点点白边。润润大概觉得嘴里长了什么奇怪的东西,那几天总用舌头去顶,顶完了又用手指头去抠,青瓷怕他把手抠破了,拿磨牙饼干给他啃。他抱着饼干,用那两颗刚冒头的小牙一点一点地磨,磨得饼干上全是齿痕,口水糊得到处都是,像只勤劳的小老鼠。 那两颗小牙真正长出来的时候,全家都像过节一样高兴。青瓷掰开他的嘴看了又看,顾言深也凑过来看,两颗小米粒般的白点,整整齐齐地排在下牙龈上。润润被他们掰得不耐烦了,使劲一扭头,“啪”地给了顾言深一巴掌。 顾言深愣住了。青瓷也愣住了。润润看着他们的表情,忽然咧开嘴笑了,那两颗小白牙正好露出来,白白的小小的,像两瓣剥了壳的瓜子仁,嵌在粉红色的牙床上,说不出的可爱。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鼻子皱成一团,嘴巴张得大大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拉成一条亮晶晶的丝,在阳光下头一闪一闪的。他仿佛在说:“看,我长牙了!我厉害吧!” 每天早上,青瓷起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山上的雾气还没散,院子里的石板地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滑。她披了件衣裳,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先去看了一眼润润,小家伙还在睡,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被子早被他蹬到了脚边,一只脚丫子伸在被子外头,脚趾头一动一动的,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她弯下腰,把被子给他盖好,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才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在院子的东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灶台是青砖砌的,大铁锅擦得锃亮,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地堆在墙角。 自从来了西山,青瓷就开始自己动手了。一开始是因为不放心,厨娘做的辅食太咸,她尝了一口,皱了皱眉,从此以后润润的饭就全是她亲手做了。后来慢慢地,她开始做更多的饭,先是润润的,然后是顾言深的。再后来,她开始跟阿沅学着洗衣服,每日里她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底下,把衣裳一件一件地搓过去,肥皂泡顺着水流走,在阳光下头闪着七彩的光,她看着那些泡泡,觉得心里头安安静静的。 顾言深不赞同的看着她:“你不用做这些,……。” 她笑了笑,说:“闲着也是闲着。” 他没再问了。他心里头知道,她是在学怎么在没有下人的日子里活下去。她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不知道这看管是一年、两年、一辈子,知道她不能再指望那些随时会撤走的丫鬟和厨娘。所以她开始自己动手,一件一件地学,像一只在秋天里忙着储存粮食的蚂蚁,不声不响的,可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上。 那天早上,她给润润做的是南瓜泥。 南瓜是山下镇上买的,黄澄澄的,切开来有一股清甜的味道。她把南瓜切成小块,放在蒸笼里蒸,蒸到筷子一戳就烂的程度,然后拿出来,用勺子碾成泥。碾的时候她尝了一口,不够甜,又加了一勺牛乳,搅匀了,再尝一口,满意地点点头。 润润已经被阿沅穿戴整齐,抱到了餐椅上。餐椅是顾言深自己动手改的,原来是一把普通的木椅子,他在前面加了一块小桌板,又在两边加了两根护栏,虽然做工粗糙,边角都没打磨平整,可结实得很,润润在上面怎么折腾都不会翻。青瓷在椅子上铺了一条围兜,从脖子一直盖到脚面,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手。润润被裹在这块布里,像一个被包好了的粽子,只剩下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在外面挥舞。 青瓷把南瓜泥端过来,放在小桌板上。润润的眼睛立刻亮了,身子往前一倾,两只手伸得老长,嘴里“啊啊”地叫着。 “等一下,”青瓷说,拿起小勺子,舀了一勺南瓜泥,吹了吹,送到润润嘴边,“啊——张嘴。” 润润张了嘴,可他不是冲着勺子张的,他是冲着碗张的。他整个人往前一扑,两只手直接插进了碗里,抓了满满一把南瓜泥。 青瓷还没来得及反应,润润已经把那只糊满了南瓜泥的手举到了眼前。他低着头,盯着那只手,看了足足有三秒钟。 然后他“啪”地一下,把那只手拍在了自己脸上。 南瓜泥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过眉毛,流进眼睛,他眯了眯眼,睫毛上挂着一小坨黄澄澄的泥糊,流过鼻子,在鼻尖上堆了一小团;流过嘴角,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尝到味道之后,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是惊天动地的。两颗小白牙上沾满了南瓜泥。他的眉毛上、眼睛上、鼻子上、耳朵里、脖子的褶子里,全是南瓜泥。头发上也有,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耳朵眼里塞了一小块,他自己觉得痒,拿手去抠,结果又糊进去更多。脖子的褶子是重灾区,那三道深深的、像年轮一样的褶子里,藏着一层一层的南瓜泥,青瓷后来给他洗的时候,掰开一道褶子洗一洗,再掰开一道,再洗一洗,足足洗了三遍才洗干净。 他缩着脖子,像一只怕痒的小猫,咯咯地笑。 “你这个脏孩子,”青瓷一边擦一边说,声音里头带着笑,“谁家孩子像你这么脏?” 说着说着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可很好听,像山泉水撞在石头上,叮叮咚咚的。她伸手把润润从餐椅上抱起来,举到眼前,对着那张可爱的过分的小脸,吧唧亲了一口。润润被亲得痒了,扭着身子躲,两只小脚丫蹬着她的胸口,南瓜泥蹭了她一脸。 她也不擦,就那样抱着他,把脸贴在他的小脸上,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站着。 顾言深起床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热闹过了。 他走出卧室,看见青瓷正蹲在水龙头底下洗润润的围兜。润润被阿沅抱在怀里,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还是湿的,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他看见顾言深,立刻伸出两只小胖手,身子往前一倾,嘴里“啊啊”地叫,要爸爸抱。 顾言深走过去,把他接过来。八个月的润润已经很沉了,抱在怀里像抱了一袋面粉,沉甸甸的,热烘烘的,还带着一股子南瓜泥的甜味和婴儿特有的奶香气。他把润润举起来,举过头顶,润润高兴得手舞足蹈,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把顾言深的衣裳蹬得全是褶子。 到了晚上,润润通常睡得很早。八个月的孩子精力旺盛,可消耗得也快,玩了一整天,吃过奶,换过尿布,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他的睡相还是那么差,四仰八叉地躺着,两只手举在耳朵旁边,像投降的姿势。被子已经被他蹬到了脚边,一只脚丫子露在外头。 青瓷把被子给他盖好,又把那只不老实的脚丫子塞进被子里,轻轻拍了拍他,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顾言深还没睡。他坐在桌前,手里正拿着一本书在看。 青瓷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一件旧衣裳,开始缝补,是顾言深的长衫,袖口磨了边,她拿了一块同色的布,细细地补上去,针脚密密的,匀匀的,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顾言深看着她。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柔软温和。她的手指很巧,针在布上穿来穿去,快得像蜻蜓点水,可每一针都扎在该扎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他正想着,隔壁屋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papa……papa……”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papa……pa……” 他猛地站了起来。 青瓷也听见了。她手里的针停了一停,抬起头,看着顾言深。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同时转向隔壁,润润的房间。 “papa!”这一次,声音更清楚了。不是“啊啊”,不是“嗯嗯”。 顾言深觉得自己不会走路了。他不知道是怎么走到润润房间的,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摇篮里的那个小东西。 润润醒了。他躺在摇篮里,两只小手举在耳朵旁边,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顾言深。他看见爸爸来了,高兴得手舞足蹈,两条小腿把被子蹬得乱七八糟,嘴里又喊了一声:“papa!” 这一次,顾言深听清楚了。他的儿子会叫爸爸了。 青瓷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睛里头有泪光,她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丈夫和她的儿子。 忽然觉得,这个地方,这个院子,这间屋子,是她的家,是顾言深的家,是润润的家。是他们三个人的家。只要他们三个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很多年后,顾言深回想起那段日子,心头只浮起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有记者采访他,如果回到没有结婚的时候,最想做些什么?他静了一瞬,轻声说:当然是找到我的太太,跟她结婚。再有一次,我会更早的找到她。 第160章 风声鹤唳 会贤堂静立在什刹海的前沿,是一座十二开间的二层楼阁。青砖对缝,雕梁画栋。院里搭着戏台,围拢百余间客房。 登上二楼,凭栏远眺,什刹海的碧波烟柳尽收眼底,水光潋滟,柳色如烟,风光绝佳。而最惹眼的,还要数大门门簪上镌刻的四个字,群贤毕至。笔锋沉稳,气度雍容。 平日里,这里头最是热闹,什么人都有,喧喧嚷嚷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可这些日子,会贤堂的生意淡了许多。 不是没人来,是来的人都不敢大声说话。 街面上多了许多穿灰布军装的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枪上都上着刺刀,在日头底下闪着冷光。前门大街两旁的铺子关了好些家,门上贴着白色的封条,写着“军警查封”四个字,墨迹未干,在风里头一掀一掀的。听说是抓革命党,抓了好些人,有学生,有老师,有记者,有议员,还有一些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革命的普通人,不过是在茶馆里头多说了一句话,不过是在报纸上多看了两眼,便被带走了,带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会贤堂的老板姓吴,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平日里最爱说笑,见谁都笑嘻嘻的,可这些日子他也不笑了,整天绷着一张脸,站在柜台后头,拨着算盘珠子,拨得心不在焉的。他怕哪天几个当兵的冲进来,把客人们赶走,把桌椅砸了,把他也带走。这种事不是没有过,东四牌楼那边的听雨轩,就因为有个客人在里头骂了一句“顾震霆是个什么东西”,第二天就被封了,老板被抓进去关了半个月,放出来的时候瘦得脱了相,逢人就说:“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可今天,会贤堂的二楼雅间里,还是坐了几个人。 张恺之来得最早。身穿一件尖领衬衫,外搭一件毛背心,配上马裤和一双锃亮的尖头皮鞋。 他端起茶碗,用盖子拨了拨浮沫,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茶是上好的龙井,可今天喝着,总觉得有一股子涩味,不知道是茶叶不好,还是心里头不好。 “你们听说了么?”他把茶碗搁下,声音不大,“顾言深,被关到西山去了。” 在座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接话。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不敢先说。谁知道这屋子里有没有耳朵?谁知道隔壁坐着的那个低头喝茶的人是不是密探?这些日子,谁都不敢乱说话,说了就是“妄议朝政”,就是“通匪”,就是“革命党”。帽子一顶比一顶大,扣下来能把人压死。 说话的是陈二小姐,交通部次长的女儿。陈二小姐今年十九,生得不算顶好看,可会打扮,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珍珠别针,头发烫成时下最流行的波浪卷,往那儿一坐,像一朵刚开的花。她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绣着两只彩蝶,一上一下地飞,她拿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扇出来的风把鬓角的碎发吹得一飘一飘的。 “我听说了,”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脆苹果,“说是顾言深跟他父亲吵了一架,被夺了兵权,关到山上去了。” “吵架?”另一个公子哥儿接话了,姓李,叫李仲平,是税务部李次长的儿子,圆脸,微胖,笑起来像个弥勒佛,可此刻他笑不出来,“不是吵架,听说是替革命党说话,被抽了鞭子。”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鞭子。这个字眼落在每个人心头,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在座的这些人,都是从小被家里管着的,挨过骂,挨过罚,可谁挨过鞭子? “顾言深……”张恺之慢慢地摇着折扇,扇面上的兰草一开一合,一开一合,“是个有担当的。” 这句话在座的都听见了。李仲平低下头,端起茶碗,用盖子拨着浮沫,拨了好几下,一口没喝,又放下了。陈二小姐手里的团扇停了,停在一半,扇面上的那两只彩蝶停在半空中,像是飞不动了。还有一个穿灰色西装、戴眼镜的年轻人,姓张,叫张知秋,是燕京大学法科的学生,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一下,像在敲着什么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鼓点。 这件事,在北平城的世家子弟里头,已经悄悄传开了。没有人敢公开议论,可私底下,在那些关紧了门窗的屋子里,在那些压低了声音的谈话里,人们在说:顾言深,是个男人。 陈二小姐把团扇重新扇起来,扇出来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又飘起来。她看着窗外,窗外的街景灰蒙蒙的,远处的前门楼子在薄雾里头像一个大大的剪影,黑黢黢的,压在那里。 “沈青瓷真是好福气,”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赌气,“嫁了这么一个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在座的几个女生,除了陈二小姐,还有张知秋的未婚妻,和刚从英国留学回来的林小姐,齐齐地看向她,眼神复杂。 张知秋的未婚妻是个温柔的女子,说话慢声细语的,可此刻她的语气里头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可不是么。顾言深那样的人,才情好,人品好,家世好,为了她连兵权都不要了,陪着她关在山里头……”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这辈子是遇不到了。” 林小姐刚从伦敦回来,穿着一件洋装,头发剪成了齐耳短发,说话的时候喜欢夹几个英文单词,看起来新潮得很。可此刻她的眼睛里头,也有一点亮亮的东西,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我早就听说顾言深是个痴情种,”她说,中文带着一点伦敦腔,“从前在宴会上,他就说过此生只娶一人。那时候我还觉得是权宜之计呢。” 几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沈青瓷,说她好命,说她有福气,说她上辈子一定是烧了高香。 张恺之把折扇一收,“啪”的一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他看着在座的这些人。忽然觉得有些悲哀。他们的父辈,有的在政府里做官,有的在军队里当差,有的跟顾震霆称兄道弟,可他们自己呢?他们什么都做不了。他们不能上街,不能游行,不能写文章,不能大声说话。他们只能缩在这间茶楼的雅间里,关上门,压低了声音,说说悄悄话。 “你们说,”李仲平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南边那些人……革命党……他们说的,真的全错了吗?” 没有人回答。可每个人的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全错了吗?如果全错了,为什么那么多人跟着他们走?如果全错了,为什么顾言深那样的人,也会替他们说话?如果全错了,为什么他们宁可死,也不肯低头? 张知秋推了推眼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一样,一字一句的。 “我读过一些革命党的东西。仔细想来,这些东西,有什么错呢?我们的国家难道不应该自己强大起来?老百姓难道不该有说话的份?种地的难道不该吃饱饭?”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微微发抖,“可这些话,现在不能说了。说了就是通匪。说了就要被抓。 雅间里又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包间里有人在划拳,能听见楼下大堂里跑堂的在吆喝“两位里边请……”。 陈二小姐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凉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水荡起细细的波纹。街上人还是那么多,来来往往的,推车的,挑担的,拉洋车的,热闹得很。可她看着这些热闹,心里头却觉得冷。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爹带她来前门看灯,街上挂满了红灯笼,踩高跷的、舞狮子的、放烟花的,人山人海的,挤得走不动路。她骑在她爹的肩膀上,看得见所有人的头顶,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会移动的麦田。 “我有时候想,”她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团扇在手里转着,扇面上的那两只彩蝶转成一团模糊的彩色影子,“这个国家,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什么时候,我们才能不用关着门说话?什么时候,我们才能站在大街上,大声地说,我不同意你的话,可我不会被抓走?” 没有人能回答她。 张恺之把折扇重新打开,扇面上的兰草又露出来了,空谷幽兰,无人自芳。 “快了,”他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别人,还是在安慰自己,“快了。” 而在西山,那些兵荒马乱的日子,好像隔了很远很远。 山上的桃花已经落了,结出了一颗一颗青绿色的小毛桃,毛茸茸的,藏在叶子底下头,像害羞的小姑娘。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长全了,把半个院子罩在一片浓荫里头。太阳好的时候,青瓷就把润润的藤躺椅搬到树底下,铺上一条薄毯子,让他躺在那里。 润润十个月了。那两颗小米粒般的小白牙已经长结实了,不再像刚冒头时那样怯生生的,而是神气活现地露在外面,见人就笑,一笑就亮出来,像两个小门神。他又学会了一样新本事,扶着东西站起来。 虽然他站得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苗,可他乐此不疲,每天都要扶着栏杆,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站两秒钟,一屁股坐下去,再站起来,再坐下去,周而复始,不厌其烦。每站起来一次,他就回头看看青瓷,嘴里“啊啊”地叫,像是在说:“妈妈你看!我站起来了!”青瓷每次都要鼓掌,不鼓掌他就不坐下,就那样颤颤巍巍地站着,等着,脸上的表情又得意又着急。 顾言深这些日子,把院子里的一块荒地开出来了。他以前从来没有拿过锄头,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青瓷问他种什么,他说:“种菜。”青瓷笑了,说:“你会种菜?”他说:“不会,可以学。” 他真的学了。从山下镇上买了几本农书,白天翻,晚上也翻,翻得书角都卷了边。他翻了半个月,然后在一个晴朗的早晨,把那几颗种子埋进了土里。种的是小白菜,还有几株西红柿。他每天早晚都要去菜地里看一看,浇浇水,拔拔草,蹲在那里,看着那些嫩绿的小芽从土里钻出来,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 青瓷有时候站在廊下看着他,顾言深那样的人,蹲在菜地边上,对着几棵小苗发呆。她看着看着,心里头有一种暖暖的、软软的东西在慢慢地涨潮。 润润也喜欢菜地。顾言深抱着他去菜地的时候,他总要伸出手去抓那些菜叶子,一抓就是一把,揪下来就往嘴里塞。顾言深赶紧掰开他的嘴,把菜叶子抠出来,润润不乐意,哇哇大哭,哭完了,趁顾言深不注意,又伸手去揪。父子俩每天都要在菜地里上演这样一出戏码,青瓷在旁边看着,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第161章 自作孽 顾府里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变了。 起先是后院里的事。顾夫人管了几十年的家,忽然有一天,账房的钥匙被交到了杨姨娘手里。 那天晚上,顾夫人坐在正厅里,等着顾震霆来用晚饭。她等了一个时辰,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丫鬟来报,说老爷在杨姨娘屋里用了。顾夫人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让丫鬟下去。 第二天一早,杨姨娘便带着两个嬷嬷来了正厅。她穿了一件新做的墨蓝色旗袍,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她笑眯眯地站在顾夫人面前,欠了欠身,说:“太太,老爷让我来帮您管管家,您别嫌我笨手笨脚的。” 顾夫人看了她半晌,没有说话,只是把账房的钥匙从解下来,放在桌上。 杨姨娘是天津富商的女儿,名唤雪芝。她从小在教会学校念书,能说一口流利的英文,又会弹钢琴,又会跳舞。三年前,顾震霆去天津视察,在洋行的宴会上见了她,一眼就相中了。 起初,她只是姨太太中的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她不争宠,不闹事,见了顾夫人恭恭敬敬的。顾夫人见她本分,也不为难她,逢年过节该有的例钱一样不少。她就在后院那个小院子里安安静静地住着,弹弹琴,种种花,偶尔去洋行买几件新衣裳。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顾震霆去她屋里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下人们私下议论,说杨姨娘怕是得了老帅的欢心,要飞上枝头了。果然,账房的钥匙交到了她手里,顾夫人的管家之权,就这么没了。 杨姨娘管了家之后,顾府的气象就变了。她喜欢热闹,喜欢排场,喜欢把一切都弄得亮亮堂堂的。她让人把正厅的旧家具换了,换成西洋式的沙发,铺上厚厚的绒毯,墙上挂了油画,桌上摆了鲜花。下人们穿着新做的制服,进进出出,像是换了人间。她又让人在花园里搭了戏台,隔三差五请戏班子来唱,唱的是新戏,不是老太太爱听的老戏。她说:“老戏听腻了,换换口味。” 顾震霆很喜欢。他每天从外面回来,先到杨姨娘屋里坐坐,听听她弹钢琴,看看她画画,跟她说说外面的事。杨姨娘嘴甜,会说话,专捡他爱听的说。她叫他皇上。有一回,顾震霆在书房里见客,杨姨娘端了茶进去,放在他手边,笑着说:“皇上,茶来了。”客人愣了一下,顾震霆却没有纠正她,只是笑了笑,端起茶喝了一口。从那以后,下人们也开始叫皇上了。起初是悄悄地叫,后来是当着面叫,再后来是所有人都这么叫了。 顾老太太病了很久了。从顾言深被送去西山那天起,她就病倒了。不是身体的病,是心病。她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丫鬟送饭进去,放在门口,她自己端进去。嬷嬷要给她梳头,她说不用。顾夫人去看她,她说回去。顾震霆去看她,她连门都不开。 “母亲,您开门。”顾震霆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屋里没有声音。 “母亲,言深的事,我有我的道理。” 屋里还是没有声音。 顾震霆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杨姨娘跟在他身后,走出院子的时候,小声说:“皇上,老太太年纪大了,有些事想不通,您别往心里去。”顾震霆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顾老太太的病越来越重了。她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帐子顶,不知道在想什么。有时候她会忽然开口,叫一声言深,然后又沉默了。嬷嬷在旁边听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知道老太太在想什么,在想她的孙子,在想她的重孙子。 杨姨娘管了家之后,顾府的大门也不是随便能进的了。底下人求见,得先通过杨姨娘。她坐在正厅里,听人禀报,然后决定见不见。那些从前在顾府自由出入的老人,如今也得先递牌子,等杨姨娘点了头,才能进门。有人不服,去找顾震霆,顾震霆说:“家里的事,交给雪芝管,你们听她的。”那人便不敢再说了。 杨姨娘的权势,一天比一天大。她开始插手外面的事,替顾震霆见客,替顾震霆传话,替顾震霆做主。有些官员想见顾震霆,先得过了她这一关。那些人不敢得罪她,见了她点头哈腰的,一口一个太太的叫着。 杨姨娘最喜欢听人叫她太太。她知道,这个称呼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是顾震霆最宠爱的女人,意味着她在顾府的地位已经超过了顾夫人,意味着她离那个最高的位置,只有一步之遥。她有时候会在镜前坐很久,看着自己那张年轻的脸,想,如果有一天,顾震霆真的当了皇帝,她会不会是皇后?她知道顾夫人是正妻,可她不怕。她有宠爱,有手段。顾夫人有什么?只有一个女儿,一个空有的头衔。 顾震霆变了。从前他穿军装,简简单单的,连勋章都不爱挂。如今他穿着绣着金龙的袍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听底下人汇报。他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狂热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着了。 “皇上,”杨姨娘端了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他手边,“您该用些点心了。” 顾震霆点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忽然问杨姨娘:“你说,这天下,该不该姓顾?” 杨姨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甜腻腻的。“天下本来就是皇上的。”她说,“您想姓什么,就姓什么。” 顾震霆满意地笑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爹跟他说,这天下是打下来的,不是等来的。他记住了。他打了一辈子,从一个小兵打到今时今日……,他不敢再想,可他又忍不住想。那个位置,那把椅子,他想了很久很久了……。 可顾老太太不这么想。那天晚上,顾震霆又去了老太太的院子。他在门口站了很久,里面没有声音。他推开门,走进去。老太太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他在床沿坐下,叫了一声“母亲”。老太太没有应。 “母亲,我知道您怪我。”他的声音很低,“可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顾家。为了这个家,我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老太太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为着顾家,还是为你自己?” 顾震霆愣住了。 “你穿着龙袍,让人叫你皇上,你以为大清还能活过来吗?”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你以为你是真命天子?你不过是趁着乱世,爬上去的!那些叫你皇上的人,心里怎么想的,你不知道吗?他们在等你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顾震霆的脸白了。他站起来,看着母亲。老太太也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有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停手吧,”她说,“还来得及。” 顾震霆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老太太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她以为,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如今他有出息了,可她宁愿他没有。 杨姨娘在廊下等着,见顾震霆出来,迎上去,挽住他的胳膊。“皇上,老太太说了什么?” 顾震霆没有说话。他只是往前走,步子很急,像是在逃避什么。杨姨娘跟在他身后,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噔噔噔的,像是敲着丧钟。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第162章 言慧 顾言慧已经哭了好几天了。 她的嗓子从还能高声叫骂,变成了嘶哑的气音,再从气音变成了如今这副破锣似的嗓子,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踩碎枯叶,咔哧咔哧地扎人。但她不在乎。她要是还在乎这些,那她就不是顾言慧了。 凌晨五点,天光还是青灰色的,她就从床上翻了起来。值夜的丫鬟春桃被她惊得差点从脚踏上滚下去,揉着眼睛说:“小姐,天还没亮呢——” “亮不亮有什么关系?”顾言慧已经自己动手扯下了挂在衣架上的衫子,一面往身上套一面往外走,“我要去西山,给我备车。” 春桃愣在原地:“可是大帅吩咐了,山上不许……” “不许什么?”顾言慧猛地转过身来,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迸出的光,还是能把人灼个跟头,“那是我亲哥!我亲嫂子!我亲侄子!” 春桃被这一连串的“亲”字砸得往后退了半步,大气都不敢出,只敢小声嗫嚅:“是大帅……大帅吩咐的,说任何人不能上山……” 顾言慧听了这话,不但没收敛,反而笑了一声。那笑声又脆又冷,像冬天里摔碎了一块薄冰,碎片溅得满地都是。 “我爹吩咐的?”她一字一顿地把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我爹老糊涂了,那可是他亲儿子,亲孙子,我嫂子还在坐月子呢,就被他关进了山里,他不是疯了,是什么?” 春桃不敢回答,顾言慧也不需要她答。她已经光着脚踩进了进口小羊皮的鞋子里,连袜子都没来得及穿,披头散发地就冲出了房门。 从顾府到西山,开车要将近一个钟头。顾言慧坐在后座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看着外头的景物从城里的灰砖楼房慢慢变成郊外的田野,再变成山脚稀疏的槐树。山路不好走,车子颠得厉害,她没梳头,散下来的碎发随着颠簸一下一下地打在她脸上,她也不管。 “什么时候才能到呢?”她急得跺脚,鞋底砸在车里的地毯上,闷闷地响,“你这是开快车还是开慢车?你要是不会开,我自己下来走!” 司机老刘被骂得额头冒汗,方向盘都不敢多打一点,嘴上应着“快了快了”,脚下的油门却已经踩到了底。言慧还是嫌慢,又跺了两下脚,忽然觉出后背上湿了一片。她伸手一摸,里头的衫子已经全被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脊背上。山里的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可她浑然不觉似的,只把那件实地纱的外衫又裹紧了些。 车终于到了山腰,远远地已经能看到一片灰墙。顾言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等见了哥哥,她要先骂他一顿,骂他好好的惹父亲做什么,把嫂嫂和侄子都连累了,然后再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哭一场,让他跟父亲服个软,先把嫂嫂和孩子接回来再说。最后她还要去抱抱那个没见过面的小侄子,她给侄子打了一双虎头鞋,针脚歪歪扭扭的,嫂嫂看了肯定会笑她,但她不在乎。 可是车子还没到大门口,就被拦了下来。 黑压压的一排士兵,荷枪实弹,枪口的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冷森森的光。为首的军官顾言慧认识,是父亲手底下的副官周德茂,平日里见了她总是笑嘻嘻地喊四小姐,今天却像不认识她似的,板着一张脸,手臂横在车门前,纹丝不动。 “四小姐,”周德茂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大帅有令,任何人不得上山。” 顾言慧推开车门跳下来的时候,裙摆被车门夹了一下,她扯了一把,把绸缎扯出了个口子,也顾不上看,直直地走到周德茂面前,仰起头来看着他。 “你拦我?” 周德茂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她肩膀后面某处,声音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四小姐,这是大帅的军令,卑职不敢违抗。您请回吧。” 顾言慧看着他那副木头桩子似的模样,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她推开他拦在面前的手臂,径直往里面闯。士兵们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她,刺刀离她的胸口不过一尺远。 她站住了,愣怔在原地,他们居然真敢拦她。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顾言慧站在那些刺刀前面,忽然说不出话了。她张了张嘴,发现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又热又硬,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瞪着周德茂,又瞪着那一排面无表情的士兵,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迸出来一句:“顾震霆疯了。” 周德茂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她,周围几个士兵的眼神也变了。在这个家里,在这个城里,还没有人敢这么叫大帅的名字。但顾言慧不在乎。她说完这句话,眼泪就滚落了下来。 隔着铁栅栏往里面看。里面是一条长长的石板路,两边是松树,尽头是一座灰砖小楼。楼上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哥——”她又喊了一声,饱含热泪,满腹委屈,声音已经哑了。没有人应。只有风。 顾言慧站在原地哭了一会儿,哭得浑身发抖,那件被汗浸透的衫子被山风一吹,冷得像冰贴在身上。她抱着自己的胳膊,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转身走了。 车子往山下开的时候,她整个人瘫在后座上,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哭得太久了,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鼻子也塞住了,只能用嘴呼吸。山风从车窗灌进来,把她散乱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她也懒得去拨,就那么狼狈不堪地靠着,像一朵被暴雨打蔫了的花。 车子开到山脚下的时候,老刘忽然减了速,回头说了一句:“四小姐,是载灃少爷的车。” 顾言慧猛地睁开眼,透过被泪水糊得模糊的视线看出去,果然看到一辆黑色汽车停在路边的槐树荫下。那车子她认得,是二哥哥的。载灃行二,两家长辈多有往来,言慧便唤他一声二哥哥。 言慧还没下车,载灃已经从车里出来了。他穿着一件实地纱的漂白长衫,外头罩着天青色的马褂,袖口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个讲究人。只是胳膊上缠着一块黑纱,醒目得很。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载灃一看到言慧的样子,好看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头发散着,眼睛肿着,脸上又是泪又是汗,衫子皱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裙摆还被扯了个口子,整个人像是从什么地方逃难出来的。他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顾言慧已经先开了口。 她叫了一声“二哥哥”,那声音又哑又破,带着哭腔,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这一声叫完,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止都止不住。 载灃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快步走过来,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一把握住她的手臂,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才压着声音问:“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第163章 哭诉 顾言慧抓着载灃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把这几天的事往外倒 “二哥哥,我哥被关起来了。嫂嫂也被关起来了。润润也被关起来了。”她的声音又急又脆,带着哭腔,“他们被关在西山上,门口有当兵的守着,谁都不让进。我跑来了,他们也不让我进去。” 载灃的脸一下子白了。 顾言慧继续说:“嫂嫂生孩子的时候,差点死了。大出血,稳婆说血崩了,太夫说人救不回来了。后来好不容易救回来,可月子里落了病根,身子一直不好。还没养好,就被送到山上去了。山上冷,风大,她那个身子怎么受得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二哥哥,你说,我哥做错了什么?他不过是替革命党说了几句话,就被关起来。那是他亲儿子啊!” 载灃站在那里,手里那把扇子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他没有捡,只是站着,听着顾言慧的哭诉,脸色一阵白一阵青。他想起那日沈青瓷站在廊下,眼里噙着泪,脸色白得像纸。他以为她过得好,以为顾言深能护住她,以为那些风风雨雨跟她没有关系。可她差点死了。 “我哥这辈子,对得起顾家,对得起父亲,对得起所有人。”顾言慧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可父亲对不起他。” 载灃站在那里,听一句,脸色白一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然后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顾言慧,两只手撑在汽车的前盖上,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着。满脑子都是那句,她差点死了……。 他看着眼前的顾言慧。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血印,她才十四岁,还是个小姑娘,应该在学校里念书,应该跟女同学们说说笑笑,应该在春天的时候去什刹海的公园看花。可她站在这里,站在西山的山脚下,站在一辆落满了尘土的汽车旁边,哭着告诉他,她的家快要塌了。 “言慧,”载灃说,声音稳了一些,“你回去。别哭了。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顾言慧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二哥哥能有什么办法呢?他不过是一个前清的皇族,一个被民国养着的、什么权力都没有的闲人。他连自己都保不住,怎么救她哥哥? 可她还是点了点头。她不想让载灃难过。 “二哥哥,你也要保重,”她说,“老祖宗走了,你……你一个人,别太苦了自己。” 载灃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顾言慧上了车,司机吆喝了一声,车子慢慢往前走了。她回过头,看见载灃还站在车旁边,看着她的方向。 回到铁狮子胡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顾言慧从车上下来,低着头往里走。 一辆汽车从后头开过来,停在她身后。车门开了,一个人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杏色的旗袍,烫着时下最流行的波浪卷,脚上踩着一双高跟皮鞋,咯噔咯噔地走过来。手里抱着一个玻璃匣子,匣子透明的,能看见里头装着两瓶法兰西香水,瓶子是磨砂玻璃的,淡紫色的液体在里头晃荡,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杨姨娘。 杨姨娘也看见顾言慧了,嘴角一翘,走路的步子慢了下来,故意从她身边经过,用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笑的声音说:“哟,四小姐回来了?这一整天去哪儿了?急得太太到处找你。” 顾言慧没理她,低着头继续走。 杨姨娘跟了上来,跟她并排走着,那玻璃匣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宝贝似的。她歪着头看了顾言慧一眼,看见她红肿的眼睛、哭花的脸、沾满了灰尘的裤褂,嘴角那抹笑更深了。 “四小姐这是怎么了?哭过了?”她的声音软绵绵的,甜得发腻,像一块放多了糖的桂花糕,“哟,这眼睛肿的,回去可得拿冰敷敷,要不然明儿个可没法见人。” 顾言慧咬着嘴唇,加快了脚步。 杨姨娘不依不饶地跟着,高跟鞋咯噔咯噔地响,像啄木鸟在啄木头。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顾言慧的耳朵里。 “要我说啊,四小姐,您就别瞎操心了。大少爷那是自己作的,怪不得旁人。老爷待他可不薄,要什么给什么,可他倒好,吃里扒外,替革命党说话。这搁在谁身上,能不生气?” 顾言慧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走廊中间,背对着杨姨娘,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头,生疼。 杨姨娘没注意到,还在说:“再说了,关在西山上有什么不好?山清水秀的,比在城里头清净。少奶奶那个人,本来就身子不好,去山上养养也是好事。您说是不是?” 顾言慧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杨姨娘。那目光冷冷的,像冬天的风。 杨姨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地笑了笑。“四小姐别这样看我,我不过是关心你。”她抱着那个玻璃匣子,在顾言慧面前晃了晃,“你瞧,这是法国新出的香水,我托人从巴黎带的。你闻闻,可香了。” 顾言慧看都没看一眼。 杨姨娘的笑容挂不住了。她收起笑,语气也变得阴阳怪气起来:“四小姐这是看不起我?也是,你是太太生的,嫡出的小姐,自然看不上我们这些姨娘。可你再嫡出,如今这家也是我在管。你吃穿用度,哪一样不经过我的手?” 顾言慧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冰。 “你算什么东西?”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也配跟我说这种话?” 杨姨娘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顾言慧已经伸手把她怀里的玻璃匣子打翻在地。 “啪”的一声,玻璃碎了。法兰西香水洒了一地,浓烈的香味弥漫开来,呛得人直咳嗽。 杨姨娘站在那里,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164章 起高楼,宴宾客 陆军第二十七师的师长张天临,专程从奉天赶来求见大帅。 这个消息传到顾府的时候,顾震霆正在西花厅里看地图。南方的战事已经尾声了,革命党残部退到了广东边境,顾家军队的旗帜插遍了长江两岸。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从北平到南京,从南京到上海,从上海到广州,一路划过去,像是一个农夫在检视自己刚刚收割完的麦田,每一寸土地都是他的,每一粒麦子都是他的,谁也抢不走。 “张天临来了?让他等着。”他没有抬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张天临是陆军第二十七师的师长,驻防奉天,手里头握着东三省最精锐的部队。这个人出身草莽,读过什么书,大字不识几个,可打仗是一把好手,在东北那块苦寒之地,把日本人、俄国人、土匪、马贼,全都收拾得服服帖帖。有人说他是东北王,他不承认,嘿嘿一笑,说:“什么王不王的,我就是大帅的一条狗。”这话传到顾震霆耳朵里,顾震霆笑了,说:“这条狗,比狼还凶。” 张天临这次来北平,就是专程来表忠心的。 顾震霆如今如日中天,位子坐得稳稳当当,南方几省全在他手里,国会被他解散了,革命党被他杀得差不多了,连那些洋人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的。这个时候不来表忠心,什么时候来? 张天临是个聪明人。他知道顾震霆喜欢什么。不是金银,不是珠宝,不是女人,这些东西顾震霆有的是。顾震霆喜欢的是听话的人,是把他当天、当地、当皇上的人。所以他进了北平之后,先打听了一件事,顾府如今谁最得宠? 自然是杨姨娘。 如今这顾府上上下下,谁不巴结杨姨娘?连那些跟着顾震霆的老将们,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太太”。 张天临打听到了这个,心里头有数了。他没有直接去见顾震霆,而是先递了帖子到杨姨娘的院子。帖子是红纸烫金的,上头写着“陆军第二十七师师长张天临拜见太太”。帖子下头,压着一份礼单,礼单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列了长长一串,赤金如意一柄,翡翠镯子一对,猫眼石戒指两枚,东珠一串,貂皮大衣一件,西洋座钟一座,法兰西香水一套,光是金银珠宝,就装了满满一箱子。 杨姨娘正在屋里头抹胭脂,丫鬟把帖子递进来的时候,她随手接过帖子翻了翻,又看了看那份礼单,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 —————— 一路进了西花厅,张天临的戏才真正开始。 顾震霆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参汤,正在慢慢地喝。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袍,外头罩着一件玄色马褂,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张天临一进门,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不是普通的跪,是三跪九叩。他跪得端端正正的,双手伏地,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磕得实实在在。一叩,二叩,三叩,站起来,再跪下,又三叩,再站起来,再跪下,又三叩。九个响头,一个不少,每一个都磕得地板嗡嗡响,额头上磕出了一片红印子。 “张天临给大帅请安!”他的声音洪亮得整间屋子都在震,“大帅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震霆的参汤停在半空中,愣住了。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天临,看着他那张黝黑的、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小眼睛里头的诚惶诚恐、忠心耿耿、肝胆涂地。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万岁?这个词,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大清亡了之后,没有人再喊万岁。可张天临喊了,喊得理直气壮,喊得理所当然,好像这个词天生就是为他顾震霆准备的。 “起来,起来,”顾震霆把参汤搁下,摆了摆手,语气里头带着一丝不自在,可那不自在一闪就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受用,“什么万岁不万岁的,现在是民国,不兴这一套。” 张天临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嘿嘿一笑,说:“大帅,您别见怪。我在东北那旮旯待久了,不懂什么民国民国的。我就知道,前清的时候,我心里头只有皇上。如今大清亡了,我心里头只有大帅。大帅就好比皇上,我见了大帅,不磕头,那还像话吗?” 顾震霆没有说话。他看着张天临,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满意。这话说得糙,可糙得让人舒服。前清的皇上?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这天下,他顾震霆说了算。张天临说“大帅就好比皇上”,这话虽然不能公开说,可私下里听着,确实顺耳。 “坐吧。”顾震霆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张天临坐下了,坐得端端正正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听话的小学生。他的眼睛不敢乱看,只敢盯着顾震霆的脸,可那眼角的余光,却像蛇一样,在屋子里头扫来扫去,把每一样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墙上的地图,桌上的电报,柜子里的密档,还有顾震霆手腕上那块金表。 那是一块瑞士金表,表壳是十八K金的,表盘上镶着钻石,指针是蓝钢的,在灯光底下闪着幽幽的光。 顾震霆端起参汤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了:“天临,你在奉天待了这些年,辛苦了。东北那边,日本人、俄国人,都不消停。你能把那一摊子事撑起来,不容易。” 张天临连忙站起来,又鞠了一躬,说:“大帅过奖了!我就是大帅的一条狗,大帅让我咬谁,我就咬谁!什么辛苦不辛苦的,都是分内的事!” “坐下,坐下,”顾震霆摆了摆手,“不要总站着。” 张天临又坐下了。顾震霆看着他,沉吟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天临,你是想要更多的地盘,还是想要更多的军队?” 这话要是问别人,十个人里头有九个会说“都要”。地盘和军队,那是命根子,有了地盘就有了粮饷,有了军队就有了地盘,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可张天临不是别人。他听了这话,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笑了笑,然后那双小眼睛,慢慢地、不动声色地,落在了顾震霆的手腕上。 “大帅,”张天临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不好意思,可又忍不住要说,“那些东西……地盘啊,军队啊,说实话,都没什么意思。” 顾震霆的眉毛挑了一挑。“哦?那什么有意思?” 张天临的眼睛还盯着那块金表,嘴角的笑变得憨憨的、傻傻的,像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忽然看见了一样了不得的宝贝,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大帅,”他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似的,“您手腕上这块表……真好看。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您说,那些地盘啊军队啊,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大帅手腕上的这一枚金表值钱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诚恳极了,眼睛里头全是羡慕。金表多好啊,亮闪闪的,值钱,揣在兜里踏实。地盘算什么?军队算什么?能当饭吃? 顾震霆看着他,愣了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很大,很响,在空旷的西花厅里回荡着,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他笑了很久,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才慢慢地收住,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看着张天临,摇了摇头。 “天临啊天临,”他说,语气里头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宽容的、甚至有些宠溺的无奈,“你啊,真是个土包子。” 张天临也跟着笑了,笑得憨憨的,傻傻的,一边笑一边挠头,说:“大帅说得对,我就是在东北那旮旯待久了,没见过世面。” 顾震霆笑着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参汤,继续喝。参汤已经凉了,可他不在乎。他心情好。张天临这个人,虽然粗鲁,虽然没文化,虽然鼠目寸光,可他是忠心的。一个把金表看得比地盘还重要的人,能有什么野心?能翻出什么浪花?这样的人,用着放心。 “大帅,”张天临站起来,又鞠了一躬,声音洪亮地说,“时候不早了,我就不打扰大帅休息了。我在北平住几天,大帅有什么吩咐,随时叫我!” 顾震霆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去吧。在北平好好玩玩。” 张天临应了一声,倒退着走了出去。出了西花厅的门,他直起腰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凉飕飕的。 他走出了顾府的大门,上了那辆黑色的福特汽车,车夫发动了引擎,车子缓缓地开出了铁狮子胡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头开始盘算,盘算着东北的局势,盘算着日本人的动向,盘算着顾震霆还能撑多久。他盘算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死水,看不出深浅。 车子驶过前门大街,驶过正阳门,驶过东交民巷,往火车站的方向开去。车窗外的北平城在暮色里头慢慢暗下来,一圈一圈的黑影子,雾沉沉的。张天临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他没见过顾震霆起高楼,可他今天见了顾震霆宴宾客。至于楼塌的那一天,他想,他应该能看见。也许不用等太久。 第165章 风雨欲来 顾震霆这个人,精明了一辈子,却在最要命的事情上,糊涂得像个乡下老头。 他信命。 这话说出来,没有一个信的。顾震霆,从小站练兵一路杀到如今位置上的人,手里头沾了多少血,脚下头踩了多少尸骨,他会信命?他要是信命,早该在朝鲜被日本人打死,在天津被义和团砍死,在武昌被革命党的子弹射穿脑袋。他不信命,他只信手里的枪、兜里的钱。可人到了某个份上,就不一样了。当你拥有了所有人都想拥有的东西,权力、地位、天下,你就会开始害怕失去。而当你开始害怕失去,你就会开始信命。因为你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解释,一个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天意,谁也夺不走”的东西。 顾震霆如今就是这样。 杨姨娘怀孕了。 这个消息传到顾震霆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西花厅批阅文件。段延宗从南方发来的电报,他刚拿起朱笔,正要批一个“准”字,杨姨娘的丫鬟翠儿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老爷!姨娘她……她有了!” 顾震霆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看着翠儿那张涨红了的脸,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姨娘有了!大夫来看过了,说是两个多月了!” 顾震霆愣了一瞬。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头转过了很多东西,今年五十有六了,还能有孩子,说明他身子骨还硬朗,说明老天爷还没忘了他,说明他顾家的香火还要往下传。可更重要的是,杨姨娘说,她怀这个孩子的前一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一条金龙。 那金龙从云里头钻出来,浑身金光闪闪的,鳞片像铜钱一样大,眼睛像灯笼一样亮。它在天上飞了三圈,然后一头扎进了杨姨娘的怀里。杨姨娘吓醒了,出了一身冷汗,可心里头扑通扑通地跳,觉得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梦。她没敢声张,只跟贴身丫鬟翠儿说了。翠儿嘴快,没几天就传遍了整个顾府。 顾震霆听到这个梦的时候,沉默了很久。他不是不信,他是太信了。金龙入怀,这是什么时候才有的兆头?古书上写得很清楚,刘邦的母亲梦见了蛟龙,生了刘邦,朱元璋的母亲梦见了金龙,生了朱元璋。这些故事他从小就听过,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应验在自己身上。 “金龙入怀,”他喃喃地念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金龙入怀……”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又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他觉得这是天意。老天爷借杨姨娘的肚子,给他送来了一个真龙天子。这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才是他真正的继承人,不是那个已经长大了的、有了自己想法的、不听话的儿子。是这个还没出生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从那天起,杨姨娘的院子就变了样。丫鬟多了四个,厨子多了两个,德国医生三天两头来问诊,补品像流水一样往里头送。顾震霆每天不管多忙,都要去杨姨娘屋里坐一坐,摸摸她的肚子,跟肚子里头的孩子说几句话。他脸上的笑容多了,脾气也好了,连对下人们都和颜悦色起来。他对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的期待,已经超过了对所有活着的孩子的爱。顾言深在西山上关了快一年了,他没有去看过一次,没有问过一句,甚至连润润满周岁的日子都忘了。他心里头只有那个“金龙入怀”的孩子。 甚至,他开始更加的忌惮顾言深。 这不是突然发生的。是一点一点地,像冬天的寒气,慢慢地从骨头缝里渗进来。顾言深在上海替他守住了江南制造局,在炮火里站了一夜,用英国人赶走了陈梅生,这些事,让她深深的忌惮。他还站在自己面前,说出那样大逆不道的话。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头,拔不出来,也化不掉。他总觉得,顾言深有一天会反他。不是现在,是将来的某一天。等他的身子骨不行了,等顾言深从西山下来,等那些不听话的人聚到顾言深的身边,顾言深就会像他当年逼清帝退位一样,把他从这个位子上拉下来。 他不怕天,不怕地,他怕自己的儿子。因为自己的儿子最像他,有脑子,有胆量,有手段,有在炮火里站一夜都不退一步的硬气。这样的人,要么是继承人,要么是敌人。他选了那个还没出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干干净净的孩子做继承人。那顾言深,就只能做敌人。 所以他又加了一队兵上西山。荷枪实弹,日夜巡逻,把那个院子围得像铁桶一样。连送菜的下人都要搜三遍身才能进去。 而这一天,恰好是润润一周岁的生日。 山下那些兵荒马乱、权力倾轧、父子成仇的事,到了这座山上,就变得很远很远了。院子里头,阳光正好。 润润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躺在摇篮里翻身的小肉球了。一岁的润润,长出了下巴,以前他的脸是圆滚滚的,下巴和脖子连成一片,像一颗刚出锅的糯米团子。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下巴,尖尖的小小的,把整张脸的轮廓勾勒了出来,显出几分清秀的模样。他长得越来越像顾言深了,眉眼之间有一种安静的、不张扬的好看。 他特别爱笑。是那种张大嘴巴的、露出全部牙齿的、毫不掩饰的笑。他的牙齿已经长了好几颗了,参差不齐的,两颗门牙之间有一条缝,宽宽的,能塞进一粒米。喝水的时候,水会从那条缝里漏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把围兜湿一大片。青瓷每次看见他喝水漏了一身,都又好气又好笑,拿帕子给他擦,他还不乐意,扭来扭去的,嘴里“啊啊”地叫。 他已经会走路了。虽然走得还不太稳。走路的姿势也是五花八门,每一天都不一样。有时候像小企鹅,两腿分开,屁股一扭一扭的,两只手张开着保持平衡,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有时候像醉汉,东倒西歪的,明明看着要倒了,脚下一个踉跄,又稳住了,再走两步,又要倒了,又稳住了。他每次快要倒的时候,都会发出一声“哎呀”的惊叫,不是害怕,是好玩,他的小脚丫光着,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啪嗒,像一只快乐的小鸭子。 此刻他正扶着廊柱,一步一步地往青瓷那边挪。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小褂子,是青瓷自己做的,领口绣着两只小老虎,针脚细密。头上戴着那顶虎头帽,祖母绣的,两只老虎耳朵竖着,帽檐上缀着两个小绒球,一走一晃,一晃一荡。他的脸蛋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跑热了,还是因为高兴。他看见青瓷朝他走过来,笑得眼睛都没了,露出那排参差不齐的小白牙。 “妈——妈——”他喊,声音软软糯糯的,像糯米团子里头包着的糖稀,咬一口就流出来。 青瓷蹲下来,张开双臂,润润加快了脚步,啪嗒啪嗒啪嗒,一头扎进她怀里,把小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拱了拱,像一只撒娇的小猫。青瓷搂着他,亲了亲他的额头,又亲了亲他的脸蛋,又亲了亲他那双胖乎乎的小手。润润被亲得痒了,咯咯地笑,扭着身子躲,可躲了两下又不躲了,把小脸凑过来,让妈妈亲。 顾言深从书房里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她们母子俩,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这些日子,他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眼窝也深了一些,可精神还好。他每天早起读书写字,下午在院子里种菜,傍晚抱着润润散步,日子过得清淡,可也过得踏实。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三下,停顿,又两下。是亲信的暗号。顾言深的脸色微微一变,把手里的书递给青瓷,快步走到院门口。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是他的副官陈豫,他跟顾言深的情分,是过命的。这样的人,肯冒死上山,一定是出了大事。 他看见顾言深,没有行礼,没有寒暄,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塞进顾言深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少爷,出事了。” 顾言深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停。他拆开信,短短一行字,他看了很久。 “还有,”陈豫的声音更低了些,低得几乎听不见,“大帅又加了一队兵上西山。现在山上山下一共三队,日夜巡逻,连送菜的都要搜身。少爷,这不是关着您了,这是……这是要把您……” 他没说下去。可顾言深听懂了。父亲要的不是他的顺从,是他的命。一个被关在西山上的、活着的、随时可能被放出去的儿子,永远是一个威胁。只有死人,才是安全的。 顾言深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着,纸是粗糙的,边角有些毛了。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打猎。父亲骑在马上,他坐在父亲身前,两只手抓着马鬃,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那时候只觉得风很大,马很快,父亲的怀里很暖。 父亲爱过他吗?也许爱过。可当他变成了一个人,一个有自己想法的、敢于说真话的人,那爱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是忌惮,是恨不得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恨。 顾言深睁开眼睛,把那封信塞进口袋里。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里头,有一种东西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很久终于压不住的、快要碎掉的东西。他转过身,走进院子。 青瓷站在廊下,手里还抱着润润。她看见顾言深走过来,什么也没问。她把润润换到左手,伸出右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微微有些粗糙,是这些日子做针线活留下的。 顾言深反握住她的手,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丝一丝的,落在地上,落在他身上,落在青瓷身上,落在润润那张笑开了花的小脸上。 润润大概觉得爸爸的表情有些奇怪,和平常不太一样,便伸出另一只小胖手,啪地拍在顾言深脸上,然后咧开嘴,露出那排参差不齐的小白牙。 “papa!”他喊,声音响亮得整座山都能听见。 顾言深低下头,看着润润那张糊满了饼干渣的小脸,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填满了的感觉。 他伸出手,把青瓷和润润一起揽进怀里。青瓷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润润被夹在中间,不舒服,扭来扭去的,嘴里“啊啊”地叫,可叫了两声就不叫了,安安静静地趴在爸爸怀里,把小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打了个哈欠。 风雨欲来。 他把她们抱得更紧了一些。 第166章 她是月光,他只是经过 顾言深决定逃跑的那天晚上,山上的风大得吓人。 银杏树的枝丫被吹得东倒西歪,月亮躲进云层里,只有廊下那盏电灯还亮着,昏黄黄的光在风里晃来晃去,把人的影子甩得到处都是。青瓷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一只手抱着润润,一只手握着藤编的箱子。润润已经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小嘴微微张着。 顾言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快一年的院子。银杏树、青砖地、廊下的藤椅、菜地里那些刚冒出头的西红柿苗。 他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门口的哨兵已经被陈豫解决了。 此刻他蹲在院门外头,手里握着一把驳壳枪,两个哨兵倒在地上,被打晕了。看见顾言深出来,他站起来,低声说:“少爷,车在山下等着。山路两边的哨我都摸清了,换岗间隙有一刻钟的空当,咱们得抓紧。” 顾言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把青瓷和润润护在身后,跟着陈豫,沿着山路往下走。山路很窄,两边的灌木丛长得比人还高,枝条刮在衣裳上,沙沙地响。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青瓷踩在碎石上,好几次差点滑倒,可她一声不吭,咬着嘴唇,抱紧怀里的润润。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山脚下的公路已经隐约可见了。公路边上停着两辆黑色的福特汽车,车灯没有开,黑黢黢地蹲在那里,像两只蛰伏的野兽。陈豫先跑过去,拉开了车门。 就在这时候,远处亮起了一片车灯。 黄澄澄的光连成一条线,像一条火龙,从北平城的方向蜿蜒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山谷里回荡着,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发颤。 顾言深的脸色变了。他认得那个阵势,那是段延宗的队伍。段延宗,陆军总长,顾震霆最信任的心腹,也是这次围捕他的总指挥。父亲没有亲自来,可父亲派了段延宗来,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上车!”顾言深喊了一声,推着青瓷往车那边跑。青瓷几乎是跌进车里的,她紧紧抱着润润,整个人缩在座位上,脸色白得像纸。顾言深刚要上车,陈豫一把拉住了他,指着另一条路:“少爷,您带少奶奶和小少爷往那边走,我来引开他们!” “不行!”顾言深的声音像刀一样,“你一个人怎么引——” 话没说完,第一辆军车已经冲到了山脚下。车上的探照灯啪地亮了,一道雪亮的光柱扫过来,把整条公路照得如同白昼。顾言深眯了眯眼睛,看见段延宗从车上跳下来,穿着一身黄呢军装,腰间别着指挥刀,脚上的皮靴擦得锃亮。他身后,黑压压的全是兵,步枪上着刺刀,在灯光底下闪着冷光,少说也有三四百人。 “少爷!”段延宗的声音在夜风里传过来,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悠闲,“大帅让我来接您回去。您别让我为难。” 顾言深没有回答。他把青瓷从车里拉出来,推到陈豫身边,从腰间拔出那把在上海用过的指挥刀,这把刀他藏在床底下快一年了,刀鞘上落了灰,可刀刃还是亮的,灯光打上去,冷光一闪。 “陈豫,”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你带少夫人和小少爷先走。往东边那条小路走。” 陈豫愣住了。“少爷,那您呢?” “我留下。”顾言深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看陈豫,他看的是青瓷。 青瓷的脸在探照灯的光里白得透明,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血印。她的眼睛红红的,可没有泪。她就那样看着顾言深,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手里那把闪着冷光的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走。”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拔不出来。 “青瓷——” “我不走。”她又说了一遍,把润润递给陈豫。润润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抱自己的不是妈妈,瘪了瘪嘴,刚要哭,又被远处的车灯和喊声吓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不敢哭出来,只是可怜巴巴地看着青瓷。 青瓷低下头,在润润的额头上亲了一口。那亲吻很轻,很慢,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爱都装进里头。她亲完额头,又亲了亲他的小鼻子,又亲了亲他那两颗漏水的门牙。润润被亲得痒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可他看见妈妈的眼睛里有泪光,又不敢笑了,只是伸出小胖手,抓住青瓷的衣领,不肯松开。 青瓷把那只小胖手从衣领上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那只小小的、暖烘烘的、像刚出锅的小馒头一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贴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地放下来。 “走。”她对陈豫说,声音是抖的,可那个字是硬的。 陈豫的眼眶红了。他敬了一个军礼,转身抱着润润,往东边的小路跑去。润润趴在陈豫的肩膀上,看着青瓷,终于忍不住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两只小胖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喊着“妈妈、妈妈”,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吞没了。 青瓷站在那里,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它流。流到下巴尖上,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像断了线的珠子。她转过身,走到顾言深身边,伸出手,握住了他拿刀的那只手。 顾言深看着她,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他说了也没用。这个女人,跟了他这么多年,为他生儿育女,保持家务,从来没求过什么,从来没争过什么,可她的倔强,比他还硬。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两个人并肩站着,面对着段延宗那几百号人和十几辆车灯。风吹过来,把青瓷的头发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她脸上,被泪水粘住了。顾言深伸手,替她把那几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他做了一辈子的事情。 段延宗站在对面,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他认识沈青瓷,知道她是顾家的少奶奶,知道她是顾言深连命都不要也要护着的人。他不想伤她。可他更不敢违抗顾震霆的命令。 “少爷,”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您别逼我。” 顾言深把刀横在身前,刀刃在灯光底下划出一道弧线。他没有说话,可他的姿势已经回答了,要过去,从我尸体上踩过去。 段延宗叹了口气,慢慢举起了右手。身后的士兵们哗啦啦地端起了枪,几百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顾言深和青瓷。夜风里,能听见枪栓拉动的声音,咔嗒,咔嗒,咔嗒,像死神的脚步声。 青瓷闭上了眼睛,靠在顾言深肩膀上,感受着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握着她手的那只手的力度。她想,就这样吧。这辈子,跟着他,也值了。 就在这时候,东边的小路上忽然响起了枪声。 不是零星的冷枪,是密集的、成片的、像炒豆子一样的连发。段延宗的队伍后面炸开了锅,士兵们回头一看,只见一队人马从黑暗中杀出来,领头的是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车头上架着一挺机枪,火舌从枪口里喷出来,把段延宗的后队打得七零八落。 汽车后头跟着几十个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便服的,手里都端着枪,嘴里喊着杀,像一把尖刀,从段延宗队伍的屁股上狠狠地杀了进去。段延宗的人被打懵了,没想到会有人来救顾言深,更没想到来的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武装队伍。 汽车在顾言深面前刹住了,车门打开,一个人跳了下来。 蒋石安。 他穿着一件灰布军装,腰里别着两把驳壳枪,脸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疤,从眉梢一直划到颧骨,还没完全结痂,红红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两团火,可那火里头的东西变了,不再是当初在闸北被英国人赶走时的愤怒和不甘,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是感激还是敬佩的东西。 “顾少,”他站在顾言深面前,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老子难得有敬佩的人,你算一个。” 顾言深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想起那天在闸北,他站在炮台上,看着陈梅生和蒋石安被英国人赶出上海。突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站在自家院子里头看着邻居闯进来把兄弟赶走了的感觉。他那时候觉得自己赢了,可赢得很窝囊。 “车上还有人等你。”蒋石安朝车里努了努嘴。 载灃。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袍子,颜色旧得像深秋的潭水,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白到近乎透明。那双惯常风流的桃花眼下,浮着淡淡的青痕——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很,亮得像暗夜里忽然点起的两盏灯。 他看了顾言深一眼,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青瓷身上。青瓷站在顾言深身后,脸上还有泪痕,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狼狈极了。可载灃看她的时候,眼神里头的那个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压了一辈子终于压不住了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青瓷看见了。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点了点头。 载灃转过身,走到段延宗面前。段延宗还举着右手,身后的士兵们端着枪,可谁也不敢开火,不是不敢打载灃,是不敢打载灃身后的那个东西。载灃身后,是前清的皇族,是紫禁城的余晖,谁开了这一枪,谁就是跟全天下的满清遗老遗少作对。段延宗不傻,他不会背这个锅。 “段总长,”载灃的声音不大,可很稳,稳得像一座山,“人我带走了。大帅那边,我去说。” 段延宗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他看着载灃,看着蒋石安,看着那挺架在车头上的机枪,看着那几十个端着枪、红着眼睛、随时准备拼命的汉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他的兵说了一句话:“收队。” 士兵们哗啦啦地把枪放了下来。段延宗上了车,车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那条火龙走了,山脚下又恢复了黑暗和寂静,只剩下风还在呜呜地吹。 顾言深站在那里,看着载灃和蒋石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不是一个感情外露的人,可在这一刻,他的眼眶红了。 载灃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车子在黑暗中行驶了将近一个时辰。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碾在碎石路上的沙沙声。润润又回到了青瓷的怀里,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车子在北平城外的一片野地里停了下来。蒋石安跳下车,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追兵,才回过头来,对顾言深说:“顾少,我们只能送到这儿了。 顾言深走到陈豫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陈豫的手很糙,满是老茧,虎口上有厚厚的枪茧,可此刻这只手在发抖。 “陈豫,”顾言深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以后就跟着蒋兄走。他会安排你的去处。” 陈豫的眼泪又下来了,他使劲地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顾言深转过身,走到蒋石安面前。蒋石安已经从车上跳了下来,站在那里,像一尊铁铸的雕像。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里头,有一种东西是热的,是活的,是能让人心里头发烫的。 “蒋兄,”顾言深说,“谢谢你。” 蒋石安摇了摇头 顾言深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他伸出手,在蒋石安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很重,重得像是在拍一堵墙。蒋石安的身子晃了晃,可他站住了。 载灃也下了车,站在几步之外,一直没有走过来。他看着顾言深,看着青瓷,看着润润,嘴唇动了动,可什么也没说。他不需要说。 他今晚做的这件事,已经说了所有的话。他是前清的皇族,是顾震霆的眼皮底下的一只蚂蚁,他随时可能被碾死。可他还是来了。他带着蒋石安,带着几十个人,带着枪和马,从北平城里头冲出来,救了顾言深一家三口。这件事,够他死好几回的。可他不怕。因为他知道,如果今晚不来,他会后悔一辈子。 顾言深走到载灃面前,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月光底下,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 “二哥,”顾言深说,“大恩不言谢。” 载灃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走:“你们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了。” 天亮的时候,顾言深、青瓷和润润,已经坐在了法国领事馆的一辆黑色轿车里。车头上插着一面法国国旗,蓝白红三色。车夫是个法国人,戴着贝雷帽,嘴里叼着一根烟,发动了引擎,车子缓缓地开出了北平城。 第167章 新的篇章 盛夏的天津塘沽港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法国邮轮“安泰号”庞大的黑色船身停泊在码头边,像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烟囱里冒出滚滚浓烟,与海雾交织在一起,将天空染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码头上人头攒动,搬行李的苦力光着膀子,汗水沿着黝黑的脊背淌下来,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各种口音的叫嚷声、货物搬运的碰撞声、汽笛的长鸣声混成一片嘈杂的海洋。 沈青瓷站在舷梯旁,她身上是一件素白色的阴丹士林布旗袍,没有绣花,没有盘扣以外的任何装饰,干干净净,料子是夏天最常见的薄棉布,透气,穿在她身上,那腰身收得恰到好处,领口立得端端正正,便显出几分不一样的意思来。 袖子是短的可可袖,露出一截小臂,腕上什么也没戴,只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戒痕,脚下一双白色软底布鞋,走得急时,裙摆微微扬起,露出纤细的脚踝。 她一只手紧紧握着顾言深的,另一只手护住怀里一岁多的润润。小家伙被这嘈杂的场面吓得将脸埋在母亲颈窝里,只露出一小截白嫩的后颈。此时的天津已十分炎热,润润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棉布小褂,汗水将衣领洇湿了一圈。 “小姐,行李都清点过了,一共十二件。”阿沅从后面赶上来,额头上全是汗。 顾言深回头看了一眼码头,法国公使夫人派来的管事正在与船务人员交涉最后的手续。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哔叽长衫,面料厚重而服帖,沿着宽阔的肩线一路垂落,衬得那副身量愈发颀长挺拔,像一株经年的青竹,风骨自在。眉目间有一种沉静的锐利,不声不响,却像薄刃藏在鞘里,只等出锋的一刻。 “上船吧。”他低声说,将沈青瓷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沈青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脸色很白,是一种透着病气的苍白。嘴唇上几乎没有什么血色,衬得她整张脸愈发清减。 月前,沈青瓷在西山上便试着给一面之缘的法国公使夫人埃米莉去了封信。让顾言深的人送了出去,没想两周前,回信就到了,不但帮他们联系好了船票,还介绍了驻法公使胡益德的关系。埃米莉夫人在信中说:“法兰西是一个欢迎有志者的国度,你们到了巴黎,先去见胡公使,他会为你们安排。” 这份情谊,沈青瓷记在心里。 安泰号”是法国邮船公司的豪华邮轮,排水量将近两万吨,从天津出发,经香港、西贡、新加坡,穿越印度洋,经苏伊士运河入地中海,最后抵达法国马赛。全程近两万公里,正常航行需要四十多天,但夏季季风不稳,加上沿途各港口停靠的时间,埃米莉夫人告诉他们,至少要预备六十天的行程。 沈青瓷站在一等舱的舷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海面,心里默默算了算,润润才刚学会走路,正是最粘人的时候,要在船上待两个月,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住。 好在一等舱位于邮轮的前部,靠近甲板,安静且视野开阔。他们所住的又是一间豪华家庭套房,推开厚重的桃花心木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铺着土耳其地毯的短廊,廊壁镶嵌着锃亮的黄铜扶手。套房内包含一间宽敞的卧室和一间小巧的起居室,起居室配有可以转换为床铺的沙发。 卧室中央是两张可以随时并拢的铜管单人床,上面铺着雪白的亚麻床单和柔软的羽绒被。靠窗一侧的墙上装有精巧的胡桃木储物网,专门用来存放小件行李。房间角落立着柚木衣橱,橱门内侧镶着穿衣镜。 最让沈青瓷感到安心的,是房间另一侧那个独立的盥洗室,带有冷热水的洗脸盆和抽水马桶,这意味着沈青瓷夜间起身时,不必穿过走廊去公共洗漱间。盥洗台上方是一面可旋转的双面镜,旁边整齐地摆放着法国产的瓷质漱口杯和雕花皂盒。 套房的窗外是一条专属的散步甲板,仅供一等舱乘客使用。 第一天,船驶出港口后,海面渐渐开阔起来。夕阳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海面上铺满了碎金般的光。润润第一次看到这样壮阔的景象,兴奋得在母亲怀里扭来扭去,嘴里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虽然大多数音节都没有意义,但那份纯粹的快乐感染了甲板上的每一个人。 一个金发的法国女人经过,笑着说了句什么,沈青瓷点了点头笑是回应。那女人又看了润润一眼,从手包里摸出一颗糖果递过来。润润看了看母亲,得到允许后才伸出小手接了,把那个法国女人逗得笑出了声。 这是他们在船上的第一个傍晚。一切都还新鲜,一切都还充满希望。 但好景不长。 第三天清晨,沈青瓷是被胃里翻涌的恶心感惊醒的。 她猛地坐起来,还没来得及掀开被子,一口酸水已经涌到嗓子眼。她慌忙用手捂住嘴,跌跌撞撞地冲下床,膝盖磕在床沿上,疼得她眼前一黑,但还是强撑着扑到门边,拉开门的瞬间便伏在门槛上吐了出来。 阿沅被响声惊醒,看到沈青瓷的样子吓得脸色发白,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扶她。“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顾言深几乎是同时醒的。他光着脚踩在地面上,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一把将沈青瓷从地上捞起来。她的身体轻得不像话,整个人像是纸糊的,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晕船。”顾言深的声音还算镇定,但阿沅注意到他扶着沈青瓷的那只手在微微发颤。他将沈青瓷扶回床上,用被子将她裹好,转头对阿沅说:“去打盆温水来,再把咱们带的陈皮找出来。” 沈青瓷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紫。她的胃像是被人攥住了拧,一阵一阵地痉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酸腐的气味。她拼命忍着想吐的冲动,喉间发出细微的、像小兽一样的呜咽声。 顾言深坐在床边,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稳定。他没有说话,但沈青瓷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脸上。 润润被吵醒了,坐在自己的小床上揉眼睛,看到母亲躺在床上脸色那么难看,小嘴一瘪就要哭。阿沅赶紧过来抱起他,小声哄着:“润润乖,润润不哭,小姐只是不舒服,过两天就好了。” 润润吸了吸鼻子,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出来。他趴在阿沅肩头,伸着脖子朝沈青瓷看,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妈妈”,声音小小的,怯怯的,像是怕吵到她。 这一声“妈妈”让沈青瓷睁开了眼睛,她勉强弯了弯嘴角,想对润润笑笑,但笑容还没成形,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她猛地转过头去,顾言深眼疾手快地端过铜盆接住,又是一阵昏天暗地的呕吐。 吐到最后,胃里已经空了,吐出来的全是黄绿色的胆汁。沈青瓷瘫软在床上,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顾言深用湿帕子替她擦了脸,动作轻柔又仔细。 “阿沅,去问问船上有没有大夫。”他吩咐道。 阿沅应了一声,将润润放在顾言深身边,匆匆跑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船身破浪时发出的哗哗声,以及机器从下层甲板传来的嗡嗡震动。润润坐在父亲腿边,小手抓着父亲的衣角,乌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床上的母亲。 他忽然伸出手,朝着沈青瓷的方向够过去,嘴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顾言深将他抱起来,让他能够到母亲的手。润润的小手握住沈青瓷的一根手指,握得很紧,像是怕她不见了一样。 “妈妈。”他又叫了一声,这次清楚了很多。 沈青瓷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 船上的医生是个六十多岁的法国人,姓马丁,头发已经花白了,戴着一副眼镜。他给沈青瓷做了简单的检查后,对顾言深说,病人身体本来就弱,加上严重的晕船反应,导致旧疾复发。剧烈的呕吐和脱水会给身体带来额外负担。 “她需要静养,尽量少走动,”马丁医生担忧的说道,“如果出现胸痛或者呼吸困难,一定要立刻来找我。” 顾言深一一记在心里,道了谢,送走医生,回头看到阿沅正端着粥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的样子。 “小姐不肯吃,说闻着味道就想吐。”阿沅小声说。 顾言深接过粥碗,走进房间。沈青瓷半靠在枕头上,看到粥碗,眉心微蹙,摇了摇头。 “多少吃两口,”顾言深在床边坐下,用调羹舀了一点粥,吹了吹,送到她嘴边,“空着胃更难受。” 沈青瓷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但还是张嘴接了一口。粥是白米熬的,加了少许盐,清淡到了极点,但她含在嘴里,还是觉得腥。海上的风带着咸湿的气味,渗透进船舱的每一个角落,连白粥都染上了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她艰难地咽下去,喉间像有什么东西堵着,每一次吞咽都像在受刑。 顾言深一勺一勺地喂,她一口一口地咽,小半碗粥喂了将近半个时辰。喂完后,顾言深用帕子替她擦了嘴角,又将她的枕头重新拍松,扶着她慢慢躺下。 润润一直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捏着一块磨牙饼干,小口小口地啃着。他看父亲喂母亲吃饭,看得极认真,小脑袋微微歪着,像是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等顾言深放下粥碗,他突然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踮起脚尖,将手里啃了一半的饼干递到沈青瓷嘴边。 “妈,吃。”他说,语气认真得不像一个一岁多的孩子。 沈青瓷怔了一下,眼眶又红了。她低头看了看那块沾满了润润口水的饼干,张嘴咬了一小口,含着泪笑了:“谢谢润润。” 小家伙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又走回自己的小板凳前坐好,继续啃剩下的饼干。阿沅在旁边看得又想笑又想哭,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从那天起,顾言深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沈青瓷。 白天,他将润润托给阿沅带着,自己守在沈青瓷床边,给她读书,陪她说话,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她一睁眼就能看到自己。夜晚,他让沈青瓷睡在里面靠墙的位置,自己睡在外侧,只要她翻个身或者发出一声轻哼,他就会立刻醒来,查看她的情况。 有一次半夜,船遇上了风浪,船身剧烈摇晃,桌上的茶壶滑出去摔得粉碎。沈青瓷在睡梦中被晃醒,胃里又是一阵翻涌,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已经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别怕,我在。”顾言深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而笃定。 他将她揽进怀里,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自己的体温里。船身倾斜时,他用自己的身体做她的屏障,船身回正时,他替她擦去额角的冷汗。 沈青瓷将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那声音像一面鼓,一下一下,将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震碎了。 “言深。”她哑着嗓子叫他。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麻烦了些?” 顾言深沉默了片刻,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说什么傻话,是跟着我,让你受委屈了。” 沈青瓷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脸更紧地贴在他胸口,感觉自己的心跳渐渐与他的重合在一起。 船在香港停了三天,在西贡停了五天,在新加坡停了四天。每到一处港口,顾言深都会带着沈青瓷下船走动,让她换换空气,吃点新鲜的食物。香港的云吞面、西贡的河粉、新加坡的肉骨茶,每一处都留下他们一家三口的身影。 沈青瓷的身体在离开新加坡后渐渐好转。海上的风浪小了,她也能吃下东西了,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润润更是已经完全适应了船上的生活,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拉着阿沅的手去甲板上看海。他喜欢看海鸥,那些白色的海鸟会追着船尾飞,润润就趴在栏杆后面,伸出小胖手去够,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船上的其他乘客也渐渐认识了这一家三口。润润实在太招人喜欢了,因为他走到哪里都是一片笑声。法国船长甚至在一次晚宴上特意请他们一家三口到船长室做客,送给润润一只用贝壳粘成的小船作为礼物。 “这孩子将来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船长说道,“我在海上跑了三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小就这么懂事的孩子。” 润润听不懂,但他知道人家在夸他,于是咧着嘴笑了,露出四颗小米粒般的乳牙。 六十三天。 这是他们从天津到马赛所用的时间。 邮轮抵达马赛港的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像一层轻纱笼罩在海面上。顾言深早早地上了甲板,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海岸线。马赛港的轮廓从雾气中浮现出来,白色的房屋沿着山坡层层叠叠地铺展,山顶上圣母守护教堂的金色雕像在晨光中闪着微光。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整整六十三个日夜,比预计的多了三天。 沈青瓷抱着润润也上了甲板。润润还带着起床气,小脑袋靠在母亲肩头,迷迷糊糊地揉眼睛。海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小小的喷嚏,然后抬起头,看到了那片陌生的海岸线。 第168章 抵达 马赛港是法国最大的商港,远远望去,海关大楼像一座灰白色的堡垒矗立在码头尽头,穹顶高耸入云,廊柱上雕刻着象征法兰西共和国的玛丽安娜头像。 那是沈青瓷在书本见过的,头戴弗里吉亚帽,神情庄严而悲悯,此刻在晨光中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泽。 港口里桅樯如林,大大小小的船只挤满了码头,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煤烟和咖啡豆混合的气味,嘈杂的人声、汽笛声、马车铃铛声交织在一起。 邮轮靠岸后,乘客需要分批下船接受入境检查。船上的事务长站在舷梯口,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用法语和英语轮流喊话。一等舱的乘客被安排在最先下船的批次。 顾言深一手拎着随身的小皮箱,一手牵着沈青瓷。阿沅抱着润润跟在后面,背上还斜挎着一个布包袱,里面塞着润润路上用的尿布和替换的小褂。润润在马赛港的码头上好奇地东张西望,小脑袋转来转去,嘴里含混地念叨着“大船、鸟鸟”,引得旁边一个穿蓝色制服的法国官员多看了他几眼。那官员四十来岁,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子,原本板着脸,看到润润伸出一只小胖手朝他挥了挥,忍不住嘴角一松,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还用生硬的中文说了句“你好”。 润润吓了一跳,把脸埋进阿沅肩窝里,又忍不住偷偷扭过头来看。 沈青瓷低声笑了,连日来因晕船而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鲜活的神色。她轻轻捏了捏顾言深的手指。 顾言深没有说话,但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们沿着舷梯走下来,码头上已经搭起了临时的通道,用绳索和木栏杆隔出不同的区域。一等舱通道铺着红棕色地毯,虽然已经踩得有些脏了,但总比旁边那条光秃秃的水泥通道体面得多。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楣上用法文刻着“海关检查”几个字,门内便是海关大厅。 大厅比从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高高的穹顶上开着几扇天窗,清晨的阳光从玻璃窗倾泻而下,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堂堂的。地上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擦得能照出人影来。靠墙的一排办公桌后面坐着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法国海关官员。 大厅里排着几列队伍。左侧最靠近入口的那条通道最窄,排队的人最少,只有七八个人,都是刚才从一等舱下来的乘客——有穿灰色西装戴金丝眼镜的欧洲商人,有裹着皮草、帽子上插着羽毛的贵妇,还有两个穿着考究的日本男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通道口立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Première CSSe”一等舱。 中间那条通道排的人就多了,大约二三十个,是三等的乘客,大部分是穿着朴素的欧洲移民,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有老人有孩子,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疲惫和面对陌生国度的茫然。最右边那条通道则乱糟糟地挤着四五十人,队伍歪歪扭扭地一直排到大厅门口,那是三等舱以外的散客和亚洲面孔的乘客混在一起的通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酸味,时不时有人因为插队而吵嚷起来,旁边的法国宪兵便不耐烦地用警棍敲一敲桌子,大声呵斥几句。 顾言深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那两条长长的队伍,又看了看自己面前这条几乎空荡荡的一等舱通道,心里泛起一种复杂的滋味。他想起在北平时听他的法语老师说过:“在海关,你的船票就是你的身份”。此刻他真切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分量。 轮到他们的时候,窗口后面的官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扬起下巴。他伸手接过顾言深递上的证件,法国领事馆签发的入境准许和公务护照——随手翻了两页,用法语问了一句:“DeStinatiOn?” 顾言深微微前倾身子,用法语熟练的回答:“PariS.” 年轻官员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沈青瓷和阿沅,目光在阿沅怀里的润润身上停了一瞬。润润正啃着自己的拳头,口水糊了一脸,对着官员露出一个没牙的笑容。官员面无表情地在护照上盖了一个章,“啪”的一声,清脆利落,整个过程不过两三分钟。 “MerCi.”顾言深点了点头,收好护照。 下一个环节是行李检查。行李大厅与海关大厅只隔着一道拱门,顾言深一家十二件行李已经被船工从货舱搬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张长条木桌上。负责查验的官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皱巴巴的制服,叼着一支已经灭了火的烟斗,看上去比刚才那个年轻官员松弛得多。他看了一眼行李上的标签,一等舱的标签是金色的。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自己打开箱子。 阿沅手脚麻利地解开皮箱的搭扣,将箱盖一一掀开。箱子里叠放着顾言深的西装、沈青瓷的旗袍和润润的小衣裳,还有几本英文和法文的书籍,以及一些珠宝首饰,和金银细软。老官员漫不经心地翻了翻,又用烟斗指了指旁边那只藤编衣箱。 那只箱子里塞了不少沈青瓷日常服用的中药,党参、黄芪、当归、阿胶,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再用棉线扎紧。顾言深打开箱子,老官员伸手进去翻了翻,从最底下摸出一包东西来,拆开油纸,一股浓郁的中药味立刻飘了出来。 老官员皱起眉头,将那一把干枯的树皮草根举到眼前端详了半天,又凑近闻了闻。他用法语咕哝了一句什么,顾言深正要开口解释,旁边一个年长的官员走过来瞥了一眼,不以为意地说了句:“ChinOiS.”那语气带着见惯不惊的意味,好像在说“中国人嘛,就喜欢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老官员耸了耸肩,将中药包重新裹好,塞回箱子里,挥了挥手,意思是“走吧走吧”。 阿沅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赶紧将箱子重新扣好。 就在这时,旁边的三等舱行李检查区传来一阵骚动。 沈青瓷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皮肤黝黑、身形单薄的少女正站在一张行李桌前,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越南式长衫,头发又黑又长,垂到腰际,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手腕细得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骨节分明,指甲却修剪得很整齐。一个五十多岁的法国男人站在她身边,穿着考究的灰色西装,肚子微微发福,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金戒指,右手夹着一支雪茄,正不耐烦地用流利的法语跟海关官员说着什么。 沈青瓷注意到那个男人的手搭在少女的后腰上,姿态亲昵而随意,像是在宣告所有权。少女始终低着头,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稻禾,一动不动地任那只手贴着。 海关官员打开他们的大箱子,里面塞满了丝绸布料、漆器盒子和几幅卷轴画。看起来是从越南带回来的战利品。官员翻了翻,又问了几个问题,那个法国男人一一作答,语气从容,甚至带着几分倨傲。官员又看了一眼那个少女,翻了翻她手里攥着的一张纸。大概是入境许可之类的东西,没再多说什么,便盖了章放行了。 男人收起证件,伸手揽住少女的腰,大步流星地朝出口走去。少女被他带得踉跄了一下,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那双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急促的声响。 沈青瓷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拱门外。 那个越南少女的身上没有任何风尘气,反而带着一种被驯服的小动物般的温顺和怯懦,眼睛里空空的,像是被人抽走了魂。 “小姐,小姐?”阿沅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沈青瓷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顾言深正回头看她,目光里带着询问。 “怎么了?”顾言深走过来,低声问。 沈青瓷摇了摇头,将脸埋在润润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没什么。” 顾言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顺着她刚才的目光方向看了一眼出口,什么也没看到,但似乎隐约明白了什么。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的皮箱换到左手,空出右手轻轻搭在沈青瓷的后背上,掌心温热而沉稳,隔着衣料传递过来一种无声的支撑。 行李被装上了租来的马车。马车是顾言深在船上就通过邮轮公司预订好的,车夫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一顶破旧的鸭舌帽,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到他们走出来,便从马车上跳下来,摘下帽子行了个礼,用带着浓重马赛口音的法语问了声好。 润润被放在马车座位上,兴奋地在硬邦邦的皮座椅上蹦了两下,被阿沅一把按住。沈青瓷坐在他旁边,用身体挡住他,怕他从马车上摔下去。顾言深最后上车,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海关大楼。 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肃穆,楼顶悬挂着法国三色旗,在阳光下格外鲜艳,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巨鸟,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人群。 马车夫扬起马鞭,“啪”地一声脆响,两匹高头大马同时迈开蹄子,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马车缓缓驶出码头,穿过海关广场,朝马赛火车站的方向驶去。 沈青瓷掀开车帘的一角,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海关大楼。广场上人流如织,那些从三等舱通道涌出来的乘客正拖着行李艰难地朝火车站方向走去,有人扛着铺盖卷,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在烈日下排队等马车,脸上的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而在广场的另一侧,那辆载着越南少女和法国男人的马车已经走得远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像一滴墨水融化在晨光里,越来越淡,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这座古老港口的街巷深处。 沈青瓷放下车帘,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打起了瞌睡的润润。小家伙的脑袋歪在她胸前,小嘴微张,呼吸又轻又匀,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样覆在眼睑上,睡得毫无防备。 马车夫在前面哼起了一支马赛当地的歌谣,曲调悠扬而略带忧伤,在清晨的空气里飘散开来,像是为这些远道而来的旅人,奏响了一曲异乡的安魂调。 第169章 入职 马车驶过塞纳河上的桥梁时,顾言深掀开了车帘的一角。 巴黎的秋日比北平来得温润些,空气里没有那种干燥的、裹挟着黄土的烈风,反而是一种潮湿的、带着梧桐叶气息的凉意。 他望着窗外缓缓掠过的街景,那些奥斯曼式的建筑整齐地排列在道路两旁,米白色的石墙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阳台上的铁艺栏杆雕刻着精细的纹路,偶有几户人家的窗台上还盛放着红色的天竺葵。 这是与北平全然不同的景象。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妻子。 沈青瓷靠在车厢的角落里,一袭素雅的杏色旗袍外罩了一件驼色的薄呢大衣,乌黑的发髻简单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耳际,衬得她的侧脸愈发白皙如玉。她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润润,小家伙睡得正香甜,粉嫩的小嘴微微嘟起,一只手伸出来,紧紧攥着母亲衣襟上的盘扣。 她的面容在沉睡中依然带着一种天然的,足以让百花失色的美。所谓伊人分花拂柳而来。 顾言深伸手,极轻极轻地将她垂落的那缕碎发拢到耳后。他的动作很慢,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这一年多以来,她跟着他吃了太多苦,从西山那座高墙深院里被软禁的漫长时日,到连夜逃出北平的仓皇奔走,最后是这横跨欧亚大陆的漫长旅程。她从未抱怨过一句,甚至在他最消沉的那些夜晚,她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也不多话,只是用那双清透如水的眼睛望着他。 马车驶入澳什大街的时候,车速渐渐慢了下来。 顾言深重新掀开车帘,向外望去。这是一条极为宽阔的林荫大道,东北起于蒙索公园,西南止于戴高乐广场,是巴黎以凯旋门为中心向外辐射的十二条著名大道之一。 街道的名字是为了纪念法国大革命时期的著名将领拉扎尔·奥什,那是一位在革命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年轻将领,可惜英年早逝,死时不过二十九岁。 驻法公使馆就坐落在这条街上。 马车在一座体面的建筑前停了下来。顾言深先下了车,转身小心翼翼地将青瓷扶下来,又从阿沅手中接过还在熟睡的润润,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孩子的后脑,另一只手揽着青瓷的腰,让她站稳。 青瓷睁开还带着几分初醒的迷蒙的眼睛,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眼前这座建筑上,轻声问道:“到了?” “到了。”顾言深笑着应道。 公使馆的建筑比周围的一般民居要气派一些,石砌的外墙,高高的落地窗,门楣上镌刻着法兰西风格的浮雕,门口悬挂着一块铜牌,上面用法文和中文刻着“中华民国驻法公使馆”的字样。 顾言深深吸一口气,抱着孩子,携着妻子,阿沅紧随其后,迈上了公使馆的门阶。 接待他的是公使馆的一位二等秘书,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职业外交官特有的谨慎与客套。他将顾言深一家引到了公使胡益德的办公室外,轻声道:“胡公使在里面等您。” 顾言深将润润交给青瓷,整了整衣领,独自走进了那扇门。 胡益德站在办公桌后面,是一位年逾花甲的老者,头发已经花白,但腰背挺得笔直,目光炯炯有神。他是外交界的老前辈了,从清末便开始从事外交工作,历经庚子之变、辛亥革命等一系列重大历史事件,可谓是中国近代外交史上的一位常青树。他见过太多的风云变幻,也见过太多的显赫人物起起落落,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面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时,眼底还是掠过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当然认得顾言深。 整个北平,不,整个中国,谁不认得顾震霆的这位长子呢?自幼聪颖过人,本应在父亲的羽翼下一帆风顺地走上权力的巅峰。然而……。 一年,三百多个日夜,困于方寸之地,抱负不得施展,壮志不得伸张。若不是法国公使夫人从中斡旋,恐怕他至今还在那座高墙之内望着四角的天空。 如今,这位曾经站在金字塔尖的人物,竟然以一个普通随员的身份,来到了巴黎。 “顾公子”胡益德开口。 “公使大人,”顾言深微微欠身,语气谦和而坚定,“在下如今只是公使馆的一名随员,您叫我言深就好,公子二字,愧不敢当。” 胡益德看了他片刻,目光里的审视渐渐变成了欣赏。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地交代了他的工作安排,主要处理一些文书和翻译工作。薪酬微薄,待遇从简,这是随员的标配,没什么好说的。 接下来,就是住宿的问题了。 “公使馆的宿舍有限,”胡益德斟酌着用词,“您一家三口……我们尽量安排了一间相对宽敞的,只是条件比不得国内,还望……” “公使大人不必挂怀,”顾言深平静地说,“在下是来做事的,不是来享福的。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足矣。” 胡益德再次看了他一眼,这一次,老外交官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真切的、不带任何客套的笑意。 从公使办公室出来,顾言深随着那位周秘书穿过走廊,向公使馆后侧的员工宿舍走去。 一路上,他们经过了大办公室,那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大厅,摆放着十几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和电报稿,几名年轻的随员正在埋头工作,有人用法语低声通电话,有人在翻阅厚厚的法文报纸,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墨水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当他走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里面有人抬起头来。 先是一个正在翻阅文件的年轻人无意间瞥见了走廊里经过的身影,他的手顿住了,眼睛瞪大了一瞬。 接着,他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同事,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同事抬起头,也愣住了。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顾言深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但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侧头,朝办公室里投去了一个淡淡的微笑,然后便随着周秘书继续往前走了。 身后,大办公室里炸开了锅。 “那是……顾言深?” “你没看错吧?他怎么会在这儿?” “我几年前在北平见过他一面,绝对不会认错!就是他!” 议论声此起彼伏,惊叹的、好奇的、惋惜的、看热闹的,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这些年轻人大多是公使馆的低级雇员,有的是留学法国的学生,有的是从国内考出来的青年才俊,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没有机会接触到那个层级的人物,如今突然听说那位传说中的人物就在自己身边工作,而且身份竟然和他们一样,一个小小的随员,这种冲击感,不亚于听说皇帝要下地种田。 第170章 安居 周秘书领着他们上了三楼。楼梯是木质的,窄窄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润润趴在顾言深肩膀上,听见那声音,觉得好玩,咯咯地笑了起来。阿沅跟在后头,一手拎着一个包袱,走得气喘吁吁的,她自小在沈家长大,从没见过这样的房子,这样的楼梯,这样窄的走廊和这样低的屋顶,她觉得新鲜极了。 几人在三楼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了下来。周秘书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两下,门开了。 “你们的房间,”他说,语气里头带着一丝歉意,“公使馆不大,宿舍有限,只能委屈你们了。” 顾言深走进房间,站住了。 房间很小。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一个洗脸架,架子上搁着一只搪瓷脸盆,盆底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墙上没有画,没有字,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白色的、刷了石灰水的墙壁,在灯光底下泛着暗暗的光。 窗户倒是有一扇,不大,可对着街,能看见澳什大街上的法国梧桐和来来往往的马车。窗帘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了,边角有些毛,被风吹起来,一飘一飘的。 最让顾言深意外的,是隔间。房间的角落里,用木板隔出了一个不大的小间,刚好放得下一张小床和一只小柜子。小间的门是一块布帘子,蓝色的粗布,洗得发白了,可干干净净的,边角还绣着几朵小花,这个小隔间,正好可以给阿沅和润润住。 青瓷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间小小的、简陋的、甚至连墙皮都剥落了好几块的房间,忽然笑了。她转过身,看着顾言深,说:“还好还好,有个窗户,通风好,比船上强多了,这桌子虽然是旧的,但木料不错,擦擦就能用。等明天我去买块桌布铺上,就好看了。””顾言深看着她,久久的没有言语。 润润从顾言深身上滑下来,光着脚丫子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走了几步,走到床边,伸出手,拍了拍床单,又缩回来,又拍了拍,觉得手感不错,便趴在床沿上,把小脸贴在床单上,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他的脚丫子在地板上踩得啪啪响,每踩一下,地板就咯吱一声,他听见那声音,又笑了,故意多踩了几脚,踩得满屋子都是啪嗒啪嗒和咯吱咯吱的声音,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乐。 阿沅放下包袱,手脚麻利的收拾东西。她把青瓷的衣裳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叠好,放进衣柜里。把润润的小毯子铺在小隔间的床上,又把那顶虎头帽挂在床头的钉子上。 把那只藤编的皮箱塞进床底下,又把那包金银锞子藏在枕头底下。她一边事,一边哼着小曲,是江南的小调,软软的,糯糯的,跟青瓷唱给润润听的那首一样。她哼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顾言深听见了,青瓷也听见了。他们都没有说话,站在那里,听着那支小曲,在这个小小的、简陋的、咯吱咯吱响的房间里头。 收拾得差不多了,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咚咚咚咚地跑上楼梯,木板被踩得咯吱咯吱乱叫。一个声音在走廊里响起来,年轻,清亮,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顾先生来了吗?是顾先生吗?那个顾先生?” ————— 顾言深打开门,门外站着四五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都穿着半旧的中山装,领口敞着,袖子卷到手肘,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回来的。 为首的那个生得浓眉大眼,皮肤晒得黝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他看到顾言深的一瞬间,眼神里闪过一道光,那道光里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丝几乎是下意识的敬畏。 “顾先生好!我叫赵明远,也是随员,住您楼下。这几个都是咱们大办公室的,孙立诚、周子衡、方鸿渐、陆一鸣。” 他每说一个名字,后面就有一个年轻人举手示意。 赵明远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顾先生,到饭点了,食堂在楼下地窖里,去晚了可就没肉了。咱们一块儿去?” 他说完这话,旁边的孙立诚悄悄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使了个眼色。赵明远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顾言深的身份,公使馆里谁不知道?这样的人,会跟他们一起去挤那个潮湿阴暗的地窖食堂? 孙立诚小声说:“明远,要不咱们给顾先生带一份回来?” 赵明远挠了挠头,正要改口,顾言深已经笑了。 “地窖里?”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只搪瓷饭盆,又转身从行李中翻出两只碗,“阿沅,你照顾好太太和润润,我去打饭回来。” 然后他看向门口那几个年轻人,神态自然得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老友:“走吧,正好我不知道食堂在哪儿,劳烦各位带个路。” 赵明远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他往旁边让了让,声音里多了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随意亲近:“顾先生这边请!” 润润看到顾言深要走,立刻从沈青瓷怀里探出身子,朝父亲伸出两只小胖手,嘴里发出急促的“啊啊啊……”的声音,看那意思是“我也要去”。 顾言深回过头,摸了摸他的脑袋,低声说:“爹去打饭,一会儿就回来。”润润不听,身子扭得更厉害了,小脸涨得通红,嘴巴一瘪一瘪的,眼看就要哭出来。沈青瓷连忙把他转过来,指着窗外说:“润润快看,那边有个亮亮的东西,是不是月亮?”润润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歪着脑袋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什么也没看到,但月亮这个词让他想起了在船上的时候,他就不再闹了,乖乖地靠在母亲怀里,嘴里含混地念叨着“月、月”,像是在确认这个词的发音。 几个年轻人簇拥着顾言深下楼。木楼梯在他们的脚下发出此起彼伏的“吱呀”声,润润听到这个声音,又竖起了耳朵,伸着脖子往门口看,可惜父亲已经走远了。他失望地叹了口气,一个一岁多的小人儿叹气,那模样实在是让人忍俊不禁。然后转过身,把脸贴在沈青瓷的胸口。 食堂在公使馆主楼的地下室里。说是地下室,其实就是原来用作储存酒和杂物的地窖,后来改成了员工餐厅。 天花板不高,几根粗大的横梁横在头顶,个子高的人要微微低头才能避开。墙上刷了一层白灰,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后面斑驳的砖石。几张长条桌一字排开,桌上铺着白色塑料布,每张桌上放着一瓶辣椒酱和一瓶醋。打菜的窗口后面,一个胖墩墩的山东大叔正拿着大铁勺敲着锅沿,扯着嗓子喊:“来晚了啊!红烧肉还剩最后两份了!” 赵明远一个箭步冲上去:“刘师傅!给我留一份!顾先生来了,今天这顿算我请!” 刘师傅探头往外看,目光在顾言深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他在公使馆待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一眼就看出这个年轻人不一般,身量高挑,面容清俊,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与从容。 顾言深笑着对刘师傅点点头,说道:“刘师傅辛苦了,多给我点米饭,肉少一点没关系。” 刘师傅听了,不但没给少肉,反而多舀了一勺红烧肉的汤汁浇在米饭上,那汤汁油亮亮的,浸透了每一粒米,香气扑鼻。 顾言深端着一盆红烧肉盖浇饭回到桌前,那几个年轻人已经坐好了。方鸿渐是个话多的,一边扒饭一边讲今天公使馆里发生的新鲜事,但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因为他注意到周子衡一直在用眼神示意他闭嘴。 方鸿渐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那可是顾言深,自己在这边大呼小叫的,是不是太随便了?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顾言深端起饭盆,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然后抬起头,看着方鸿渐,语气平常得像在跟老友聊天:“方兄刚才说的那个法国外交部的官员,叫什么名字?” 方鸿渐愣住了。他没想到顾言深会接他的话,更没想到顾言深会用方兄这种称呼。他张了张嘴,有些结巴地说:“叫、叫杜旁,是个一等秘书。” “杜旁,”顾言深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记下这个名字,“他负责亚欧事务?” “对,”方鸿渐来了精神,“这个人不太好打交道,上次咱们公使馆有个案子,在他手里压了两个月。” 顾言深听了,没有发表高论,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吃饭。但他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愿意听。 赵明远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听到顾言深的名字,那个北平城里最耀眼的年轻人。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跟自己有任何交集。可现在,顾言深就坐在他对面,端着一只搪瓷饭盆,吃着几法郎一份的红烧肉,叫他赵兄,跟他聊食堂的饭菜。 吃完饭,顾言深将饭盆冲洗干净,用帕子擦了擦手,站起来对几个年轻人说:“你们慢慢吃,我先回去给家人送饭。改天有机会,请你们到外面吃一顿好的。” 他转身走了。木楼梯在他脚下又是一阵“吱呀吱呀”的响。 他一走,食堂里安静了片刻。 方鸿渐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们说,顾先生这人……怎么跟咱们想的不太一样?” 孙立诚推了推眼镜,慢慢地说:“我之前在北平的时候,听人说起过顾言深。我还以为他来了之后,会端着架子,跟咱们保持距离。” “可见传言不实。”方鸿渐说,“你看他刚才跟我说话的样子,还叫我方兄。 周子衡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你看他打饭的时候,跟刘师傅说话,不卑不亢。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跟刘师傅、跟咱们是一样的。” 陆一鸣年纪最小,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他扒完了最后一口饭,抬起头,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这才是他的厉害之处。”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赵明远愣了几秒,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们说他太太……是不是传说中那个……” 没有人回答他。 第一美人这四个字,在北平的圈子里传了很多年。有人说她美得像画里的人,有人说她走过的地方连风都要停下来。今天他们只瞥了一眼,只一眼,就知道那些传说没有夸张。 “好了好了,吃饭吃饭。”赵明远打破沉默,端起饭盆往嘴里扒了一大口米饭。 食堂里重新热闹起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刘师傅在窗口里哼的小调混在一起,汇成一种温暖的、生机勃勃的嘈杂。 而在三楼最里面那间简陋的宿舍里,顾言深推开门,润润坐在沈青瓷腿上,手里捏着一块磨牙饼干,小口小口地啃着,啃得满脸都是饼干渣。阿沅正用湿帕子给他擦脸,他左躲右闪,像一条滑溜溜的小鱼,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抗议声。看到顾言深端着饭盆进来,他立刻停止了挣扎,朝父亲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手心里攥着半块已经被口水泡得软烂的饼干,嘴里“啊、啊”地叫着,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爹,吃”。 顾言深蹲下来,在他递过来的饼干上咬了一小口,润润便满意地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把剩下的半块饼干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存粮食的小仓鼠。 沈青瓷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起来。煤油灯的火苗微微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窗外,巴黎的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澳什大街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橘黄色的光晕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一直延伸到凯旋门的方向。 公使馆的员工宿舍里,灯光从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来,有明有暗,像是一艘大船上的舱房,载着一群远渡重洋的人,在这座古老而陌生的城市里,开始了新的航行。 没有人知道前方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但此刻,在这间散发着樟脑味和煤油灯光的简陋房间里,一家人围坐在一张摇晃的木桌前,润润在母亲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小手还紧紧攥着顾言深的一根手指。 门外的走廊上,又有人走过,木楼梯发出熟悉的“吱呀”声,由近及远,消失在楼道的尽头。润润在睡梦中似乎听到了这个声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做了一个什么好梦。 第171章 一年后 一年后。 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还未彻底漫过塞纳河面上的薄雾,街边的梧桐叶被晨风拂过,落下几片碎影。 这原本该是巴黎夏日里再寻常不过的一个清晨,面包房的烤箱刚透出温热的麦香,报童的单车铃叮当作响,穿着考究的绅士握着拐杖缓步走过人行道。 沈青瓷是被窗外隐约的骚动惊醒的。 她身侧的顾言深还未起身,近来为着公使馆商务参赞的琐碎事务,又连着几日伏案到深夜,此刻睡得极沉。沈青瓷轻轻掀开真丝薄被,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半扇木质窗棂,想透一透屋内的闷热空气。 搬离驻法公使馆的宿舍不过半月,夫妻俩特意选了离公使馆只隔三条街的公寓,三层小楼带着小露台,陈设是沈青瓷亲自打理的,中西合璧,雅致温馨。一侧摆着酸枝木案几,上面放着她未绣完的苏绣,另一侧是法式落地灯与丝绒沙发。 沈青瓷拢了拢身上豆绿色的旗袍襟口,正欲俯身看看楼下庭院里的盆栽,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猛地撕裂了巴黎清晨的宁静。 “轰隆——” 沉闷又震耳的炮火声,从巴黎城郊的方向滚滚而来,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震得窗棂微微发颤,桌上的瓷杯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声响太过陌生,又太过骇人,绝非平日里工厂的轰鸣,也不是节庆的礼炮。 沈青瓷心头猛地一沉,扶着窗框的手骤然收紧。 近段时间奥匈帝国、德国与协约国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流言四起,都说战争一触即发,可她从未想过,这战火竟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直接烧到了巴黎城下。 炮火声接连响起,一声紧过一声。楼下瞬间炸开了锅,原本悠闲的行人慌了神,尖叫、奔跑、呼喊声混杂在一起,面包房的店主慌忙关上店门,报童丢下手中的报纸,骑着单车仓皇逃窜,街道上的马车四处奔窜。 剧烈的声响也惊醒了顾言深,他猛地坐起身,抬眼就看到窗边僵立的沈青瓷,脸色凝重地开口:“青瓷?” “是炮火。”沈青瓷转过身,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温婉,满是凝重,“德国对法国宣战了,战争,真的打起来了。” 顾言深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迅速披上衣裳,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隐约升腾起的硝烟,眉头紧紧蹙起。 他向来心思深沉,目光长远,欧洲局势的暗流汹涌,他早已看在眼里,可当战争真正降临,依旧心头一震。这一战,必将席卷整个欧洲,中法贸易、旅法华人,乃至国内的革命局势,都会受到翻天覆地的影响,他们身处巴黎,已然被卷入这场乱世漩涡之中。 “外面乱起来了,你去润润和阿沅的屋子里看看,不要出去,我去公使馆一趟。”顾言深快速整理好西装领口,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公使馆作为中华民国驻法外交机构,战争爆发,必定乱作一团,各方势力都会有所动作,他身为商务随员,必须第一时间过去探明情况。 “我同你一起去。”沈青瓷立刻上前,拿起外套为他披上,又顺手拿过自己浅灰色披肩,“此刻公使馆人心惶惶,你一人去我不放心,再者,我也懂法语,或许能帮上忙。” 她深知顾言深的性子,遇事从不会退缩,而她作为他的妻子,自当陪在身侧。跟着他远渡重洋,她早已不是那个只懂闺阁诗书的名门闺秀,面对变故,她足够冷静,也足够有担当。 顾言深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没有推辞,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给了彼此安定的力量:“好,路上小心,紧跟在我身边。” 两人简单收拾妥当,又去了阿沅和润润的屋子。两岁的润润正睡得小脸粉扑扑的,被轻轻抱起来时,只迷迷糊糊地揉揉眼睛,打了个软糯的哈欠。小胳膊乖乖伸进袖子里,任由青瓷给他穿好小衣服,竟一声也没哭闹,只嘟囔了一句妈妈抱,又歪着脑袋靠在阿沅肩头睡了过去。交代阿沅看好家后,两人匆匆下楼。 公寓外的街道早已一片混乱。行人神色慌张,拖家带口往家中赶,街边的店铺纷纷关门闭户,原本繁华的街道瞬间变得萧条慌乱。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息,炮火声依旧断断续续,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让人心惊肉跳。 一路快步走到驻法公使馆,还未进门,就看到门口车水马龙,公使、参赞、随员,以及各国驻法的外交人员、旅法华商代表,来来往往,人人面色凝重,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公使馆内更是一片哗然,乱成了一锅粥。 大厅里,胡益德正眉头紧锁,站在中央,听着手下汇报欧洲各国的最新战况,脸色愈发难看。他身着公使官服,平日里从容不迫的神情荡然无存,满是焦虑与无措。 民国初立,国内政局动荡不安,国力孱弱,在欧洲列强面前毫无话语权,如今一战爆发,驻法公使馆瞬间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德国军队已经攻入法国境内,攻势迅猛,法军节节败退,巴黎随时可能面临战火侵袭!” “英法联军仓促应战,军备不足,局势极为不妙!” “使馆内的侨民纷纷前来询问,是否要安排撤离,还有华商的生意,全都停了,货物积压在港口,根本无法运转!” 一条条消息传来,公使馆的官员们议论纷纷,神色各异。 一部分守旧的前清遗老,依旧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思,缩在角落,满脸惶恐,只想着自保,纷纷提议立刻关闭公使馆,全员撤回国内,远离欧洲战火,全然不顾留在法国的数万华人侨民与华商的死活。 “公使大人,如今战火四起,巴黎太过危险,咱们自身都难保,哪还顾得上旁人,赶紧请示国内,安排撤侨才是,晚了怕是连退路都没有了!” “是啊,国力如此孱弱,咱们在这列强之间,根本没有话语权,留在巴黎,不过是任人宰割,不如早日回国,方能保全性命!” 这些人素来贪图安逸,平日里借着公使馆的身份作威作福,一遇危险,只想着自己脱身,毫无家国担当,言语间满是怯懦与自私。 另一部分年轻的外交随员,赵明远,方渐鸿之流大多受过新思想熏陶,心怀热血,却又资历尚浅,看着眼前混乱的局面,有心想要维护华人权益,却又不知从何下手,只能焦急地围在一旁,争论不休,却拿不出半点可行的对策。 还有往来公使馆的旅法华商代表,更是心急如焚。他们大多做着中法贸易生意,丝绸、瓷器、茶叶、古玩,全都依赖海运与巴黎市场,如今战争爆发,港口封锁,货物停运,市场崩溃,多年的心血眼看就要毁于一旦,围着公使馆的官员,苦苦哀求他们出面协调,保障华商的财产安全,却屡屡被推诿敷衍。 “胡公使,我们的货还在马赛港,如今港口封锁,若是被德军扣押,我们倾家荡产都赔不起啊!” “公使馆务必出面,同法国政府交涉,保障我们华人的安全,保障我们的货物安全啊!” 哭喊声、哀求声、争论声、抱怨声,交织在一起,让公使馆的大厅嘈杂不堪,一片混乱。 顾言深牵着沈青瓷的手,走进公使馆大厅,看着眼前乱象,眼神愈发冰冷。他径直走到胡益德身侧,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压过了周遭的嘈杂:“公使,此刻慌乱无用,争吵更无用,当务之急,有几件事必须立刻去做。” 众人的目光瞬间齐聚在顾言深身上。 只见他身着黑色条纹西服,身姿挺拔,周身自带一股沉稳果决的气场,来法国这一年,平日里主要负责打理中法商务,在旅法华商与公使馆中本就有些威望,此刻一言,竟让混乱的场面稍稍安静了几分。 “言深,你说。”胡益德点了点头连忙看向他。 “公使大人,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稳住大家的情绪。您明天一早就以公使馆的名义出面,去和法国外交部谈谈,请他们务必保障咱们这些华人的身家安全。另外,赶紧把咱们的人数统计清楚,还有手里积压的货物,全部登记造册。” 他顿了顿,又说:“接着立刻发报回国,把欧洲这场战事原原本本汇报上去,请示上头要不要安排撤侨。另外,港口那边先封起来,所有贸易都先停一停,把手头的资金和货物稳住,等局势明朗了再说。” 顾言深条理清晰,字字铿锵,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前清遗老立刻站出来反对,语气尖酸:“顾随员,你这话说得轻松,如今大战在即,谁会理会我们?贸然出面,只会引火烧身,何必做这些无用功!” “若是只顾着自己逃命,置数万侨民于不顾,我们驻法公使馆,存在的意义何在?”顾言深目光锐利,看向那官员,语气冰冷,“国人远在海外,本就无依无靠,公使馆若是不能为他们撑腰,他们便真的成了乱世浮萍,任人欺凌。我顾某人,绝不会做这般苟且偷生之事。”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他站在那里,那张脸白净清隽。不需要拔高声调,不需要拍案而起,只是平平淡淡地说出来,便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矜贵与风骨,无关家世,无关衣衫,只关乎一个人愿以血肉之躯,去撑起数万同胞在海外的最后一线尊严。 沈青瓷站在顾言深身侧,始终安静地陪着他,却在此时,缓缓开口,声音温婉却坚定:“诸位大人,我们夫妻愿出面,联络法国红十字会与各界名流,帮忙协调侨民安置事宜,也尽力为华商争取货物转运的机会,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不能放弃。” 她出身名门,仪态端庄,姿容绝绝,精通法语,此刻她主动挺身而出,让在场众人皆是一愣,看向她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佩。 胡益德看着眼前镇定自若的夫妻俩,心中满是感慨,连连点头:“好!好!有顾参赞与夫人出面,此事便有了希望,就按你们说的办,即刻行动!” 有了顾言深的统筹与沈青瓷的一旁助力,公使馆原本混乱的局面,渐渐有了秩序。官员们开始各司其职,忙碌起来,华商代表们也稍稍安下心,纷纷上前配合登记,对顾言深与沈青瓷满是感激。 而在公使馆的角落,各国的外交人员也在暗自观察,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有人冷眼旁观,看着孱弱的中国在战火中飘摇,满脸不屑。 有人心怀鬼胎,想借着战争之机,拉拢或利用中国。也有少数正义之士,对顾言深夫妇的担当,暗自点头赞许。 而上流圈层的虚伪与现实,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平日里与公使馆往来密切的欧洲贵族、富商,此刻早已闭门不出,忙着自保,往日的情谊在战争面前不堪一击。而那些同样身处乱世的旅法进步人士,如李抱石、吴幼光等人,得知消息后,纷纷赶来公使馆,主动找到顾言深,愿意一同出力,安置侨民,守护华人权益。 忙完公使馆的事务,已是午后。炮火声依旧在巴黎城郊回荡,原本繁华浪漫的花都,已然被战争的阴云笼罩,街头巷尾,满是恐慌与不安。 顾言深与沈青瓷并肩走出公使馆,阳光依旧刺眼,却照不散空气中的压抑。 “接下来,巴黎怕是再无宁日了。”沈青瓷轻轻开口,望着远处的硝烟,眼中满是忧虑。 她们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生活,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彻底打破。 顾言深握住她的手,力道紧了紧,眼神坚定,望着这片被战火侵袭的土地,语气沉稳而有力:“乱世之下,从无安稳可言。青瓷,这场战争,是危机,也是转机。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公使馆靠不住,列强更靠不住,唯有靠我们自己,稳住根基,护住侨民,方能在这乱世中,寻一条出路。” 他的眼中,没有慌乱,只有历经变故后的沉稳与野心。 沈青瓷抬头看向身旁的丈夫,看着他眼中的坚定与担当,心中的不安渐渐散去。她知道,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只要他们夫妻同心,便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我懂。”她轻轻点头,眉眼间重新泛起温柔却坚韧的光芒,“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身后是混乱不堪的驻法公使馆,身前是炮火连天的乱世巴黎,周遭是恐慌奔逃的人群。 一场席卷全球的世界大战,就此拉开序幕,打碎了巴黎的浮华旧梦,也打乱了顾言深与沈青瓷的平静生活。 第172章 崭露头角 战争的硝烟骤然席卷欧洲,巴黎往日的浪漫与繁华被浓重的紧张氛围笼罩。 街头巷尾,皆是匆忙奔走的人群、张贴的征兵告示,以及空气中挥之不去的焦灼气息,港口停运、商贸停滞,无数旅法华商的货物堆积在码头无法转运,更有大批滞留侨民流离失所,衣食无着,在异国他乡陷入绝境。 这一日,法国红十字会联合巴黎上流商界,举办了一场战时慈善晚宴,说是慈善,实则是各界名流、政商人士互通消息、协调战时事务的重要场合。 顾言深得知消息后,当即决定携沈青瓷一同赴宴,他深知,想要争取侨民安置资源、打通华商货物转运渠道,这场晚宴是绝佳的契机。 夜幕降临,巴黎马德兰广场旁的私人宅邸内,水晶灯流光溢彩,将奢华的宴会厅映照得如同白昼,丝绒帷幕隔绝了外界的战火阴霾,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法语、英语交织的交谈声此起彼伏。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宅邸门前,侍者上前拉开车门,顾言深率先迈步而下,他身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式套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眉眼清俊,神情肃穆,周身透着一股历经风浪的沉稳。随即,他微微俯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着车内之人下车。 当沈青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原本喧闹的宴会厅,瞬间陷入了片刻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齐齐投向门口,再也无法移开。 她身着一身湖蓝色的旗袍,料子是上好的真丝缎,在灯下泛着软润的光,像把一整个江南的春水都织进了布纹里。高立领是最规矩的样式,领口缀着小巧的盘扣,短袖刚好遮住上臂,露出的手腕细白如瓷。 衣身上绣满了蝴蝶,一只只都绣得活了,翅尖晕着粉紫,腹间缀着鎏金,触须纤细,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从衣上飞走,错落分布在衣身,像把一整个夏日的蝶群都留在了她身上。收腰剪裁顺着身形垂落,高开衩的设计,走动时衣料轻晃,彩蝶似在衣上翩跹,把东方女子的温婉、灵动与贵气,都妥帖地收在了这一件旗袍里。 通身没有佩戴繁复华丽的珠宝,仅在乌黑的发髻上斜插一支温润的珍珠簪,耳下垂着两粒莹润饱满的珍珠耳坠,简约至极,却更衬得她肌肤莹白似雪,不染分毫尘俗。 眉如远山含黛,悠远清丽,眸若秋水澄澈,清冷通透,如此美丽动人却无半分媚态,反倒透着世家女子独有的端庄与疏离。她站在顾言深身旁,身姿亭亭,仪态万方,明明身处这西式浮华场合,周身却萦绕着东方古典的清雅气韵,清冷、绝俗、惊艳,让在场那些打扮精致、珠光宝气的法国贵妇、欧洲名媛,瞬间都黯然失色,沦为了脚底的泥。 这便是沈青瓷的美,无需刻意张扬,仅凭一身仪容,便足以惊艳全场,担得起民国第一绝色的盛名。 众人皆是惊叹,私下里低声议论,更是被她的这份清冷绝尘的气质深深折服。 顾言深紧握着妻子的手,从容不迫地步入宴会厅。今日此行,不是简单的社交应酬,而是为万千侨胞、华商谋求生机。 夫妻二人配合默契,径直朝着晚宴的核心人群走去,法国红十字会的负责人杜朗专员,以及巴黎商界、政界的几位重量级名流。 杜朗专员向来刻板严肃,战时物资紧缺,他对各类求助向来态度冷淡,此前顾言深曾单独登门,商议侨民安置与华商货物转运事宜,均被他以优先保障本国军民需求为由婉拒 此刻见到顾言深,他神色依旧淡漠,只是目光在触及一旁的沈青瓷时,不自觉地放缓了神色,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不等顾言深开口,沈青瓷率先上前一步,身姿端庄,微微颔首,一口流利优雅的法语缓缓开口,嗓音清冽如泉,温婉却不失力量:“杜朗专员,久仰您的大名,也深知红十字会在战时肩负重任,万分敬佩。” 她声音轻柔,语调从容,目光坦诚地看向杜朗,没有半分卑微,继续说道:“我与先生深知,此刻法兰西深陷战事,物资与精力皆有限,但那些滞留巴黎的旅法侨民,皆是手无寸铁的无辜之人,他们远离故土,战火袭来,无家可归,衣食无着,苦苦挣扎,还有众多旅法华商,手中货物皆是民生所需,如今堆积港口,若无法转运,不仅华商血本无归,无数家庭将陷入绝境,也会影响巴黎的民生商贸。” “红十字会秉持人道博爱之旨,不分国籍,救助苍生,若是能伸出援手,为侨民安置提供些许物资与庇护,为华商货物协调一条转运通道,既是救同胞于水火,更能彰显法兰西的博爱与胸怀,于情于理,皆是善举。” 沈青瓷言辞恳切,逻辑清晰,一字一句,沉稳得体,既道出了侨胞与华商的艰难处境,又站在对方的立场,点明了此事的意义,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说话时,眉眼清冷,神情认真,绝美的容颜与通透的智慧相互映衬,愈发让人动容。 原本冷眼旁观的巴黎各界名流,纷纷将目光投向她,从最初惊艳于她的容貌,渐渐变成了对她胆识与见识的认可,谁也不曾想到,这位看似柔弱清冷的东方美人,竟有如此胆识与格局,谈吐不凡,气度超然。 杜朗专员看着眼前的沈青瓷,听着她条理分明的话语,原本冷淡的神色渐渐松动,眉头微蹙,陷入了思索。 顾言深适时上前,与杜朗专员深入交谈,详细阐述侨民安置的具体方案,以及华商货物转运对巴黎商贸的积极作用,夫妻二人一柔一刚,一内一外,配合得天衣无缝。 沈青瓷则从容周旋在周围的各界名流之间,她仪态端庄,谈吐优雅,无论是谈及战时局势,还是商贸民生、人文风俗,都能从容应对,见解独到。 她始终保持着那份独有的清冷气质,不刻意逢迎,不张扬跋扈,却凭借着绝世的容颜、超凡的气度与不凡的见识,迅速成为了整场晚宴的中心。 巴黎的政界要员、商界巨贾、外交使节,纷纷主动上前与她交谈,对这位来自东方的绝色女子心生敬意,也渐渐愿意倾听顾言深夫妇的诉求,为后续的协调工作打开了局面。 晚宴进行至中场,一道身着鹅黄色洋装的年轻女子,穿过人群,快步朝着沈青瓷走来。女子眉眼灵动,气质明快,眼神中满是仰慕与热忱,走到沈青瓷面前,主动伸出手,语气恳切:“顾夫人,久仰您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您的容貌与气度,是我在巴黎从未见过的。” 不等沈青瓷开口,女子便笑着自我介绍:“我叫黄宝珊,家父是上海的黄楚九,旁人都称他一句糖果大王,家中在巴黎也经营着糖品与百货生意,一直心系旅法的同胞,听闻先生与夫人为了侨民安置、华商货运四处奔走,我心中万分敬佩,特意前来,希望能尽一份绵薄之力。” 沈青瓷看着眼前真诚爽朗的黄宝珊,清冷的眼底漾开一丝笑意,露出了一侧浅浅的梨涡,仿若春日暖阳洒落,冰雪消融,美得让周遭的灯光都黯淡了几分。她轻轻握住黄宝珊的手,指尖微凉,语气温婉:“黄小姐有心,若是能得黄家相助,便是侨胞与华商之大幸,我与先生感激不尽。” 两人并肩走到宴会厅的窗边,避开喧嚣,轻声交谈。沈青瓷细细诉说当下的困境,侨民们缺衣少食,急需临时庇护所与基础物资,华商的丝绸、茶叶、瓷器等货物,积压在马赛港口,战时运输渠道封锁,若迟迟不能转运,必将损失惨重,无数华商家庭将濒临破产。 黄宝珊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沈青瓷更是敬佩,她当即表态:“顾夫人放心,我在巴黎商界结识不少友人,与港口、铁路的负责人也有往来,我明日便去联络各方,动用黄家的人脉,全力协调货运事宜,也会联合在法华商,一同筹措物资,助力侨民安置。”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沈青瓷身上,为她清冷的容颜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眉眼间满是对同胞的悲悯与坚定,绝美的身姿在夜色与灯光的映衬下,愈发熠熠生辉。黄宝珊看着她,由衷感叹:“顾夫人,您不仅有倾国倾城的容貌,更有这般心怀同胞的胸襟,实在让人佩服,往后但凡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夜色渐深,晚宴临近尾声,经过顾言深与沈青瓷的一番周旋,加之黄宝珊从中助力,事情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 杜朗专员最终松口,承诺法国红十字会将优先划拨帐篷、食物、药品等应急物资,协助设立临时侨民收容点,妥善安置滞留侨民。 巴黎商界的几位名流,也被沈青瓷的气度与诚意打动,纷纷表态,愿意出面协调港口与铁路部门,为在法华商的货物开辟战时临时转运通道,保障华商商贸运转。 黄宝珊也当场敲定,次日便牵头组建旅法华商互助会,凝聚各方力量,共渡战时难关。 走出私人宅邸,巴黎的夜风带着丝丝凉意,顾言深看着身旁从容淡然、眉眼清冷的妻子,眼中满是钦佩与赞许,他轻轻握住沈青瓷的手,声音低沉而温柔:“青瓷,今日若不是你,此事断不会如此顺利。” 沈青瓷抬眸,看向身旁并肩而立的顾言深,眼底温柔如有实质,轻声回道:“你我夫妻一体,为家国,为同胞,本就该同心协力,不过是尽我所能罢了。” 是啊,战云密布,乱世飘摇,未来的路不会比过去更笔直,更平坦,但他们无所畏惧。 第173章 不可活 一夜北风寒,卷着碎冰碴子刮过北平城的青砖黛瓦,待到天蒙蒙亮时,鹅毛大雪已然漫天纷落,将这座浸满了旧朝余韵的古都,严严实实地裹进了一片素白之中。 可这般景致,从来都不是给凡人赏的,古往今来,能如谢道韫那般,围炉拥裘,从容吟出“未若柳絮因风起”的,终究是寥寥无几。 这乱世之中,黎民百姓为一口吃食奔波,达官显贵为权位算计,个个都被这刺骨的寒风逼得缩头缩脑,步履匆匆,谁又有那份闲情逸致,去驻足欣赏这满城风雪? 天地间一片肃杀,铁狮子胡同亦被大雪掩埋了往日的喧嚣,唯有胡同深处的顾府,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只石狮子披雪而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与压抑。 这顾府,如今可是北平城里最炙手可热的府邸,就连胡同口的石板路,都被各式车马碾得发亮。 前些日子,府中杨姨娘新诞下一位小少爷,顾震霆老年得子,心头自是欢喜,当即下令府中连摆几日喜宴,赏赐下人,一时间,顾府内院张灯结彩,仆妇丫鬟们忙前忙后,欢声笑语压过了院外的寒风,倒真有几分阖家团圆、喜气盈门的模样。 顾震霆脸上也难得露出笑意,平日里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些许,议事之后,也常会去杨姨娘院中,逗弄襁褓中的孩儿,看他眉眼间的神色,竟是难得的温和。 只是这份热闹,终究是浮于表面,暖不透顾府深宅里的彻骨寒意,更填不满内里早已滋生的裂痕与疏离。 顾夫人,出身名门,端庄持重,跟着顾震霆大半辈子,历经风雨,却终究抵不过岁月沧桑,更抵不过枕边人的喜新厌旧。自打杨姨娘入府,渐渐得宠,便失了往日的地位,如今更是心灰意冷,整日闭门不出,守着自己的一方小院,院内栽的几株腊梅,即便在寒冬里开得再盛,也无人欣赏,只剩她独自一人,对着残灯冷月,消磨着余下的时光。 府里的人都清楚,夫人这是彻底寒了心,不愿再掺和内宅的纷争,也不愿看那扬眉吐气的场面,索性与世隔绝,图个清静。 就连顾老夫人,也深居内院,闭门谢客,不再过问府中分毫琐事。老夫人历经世事,看遍了宅院里的勾心斗角,也看透了儿子如今的偏执与执念,心中虽有忧虑,却早已无力规劝,只能闭门静养,眼不见为净。 一时间,偌大的顾府内宅,俨然成了杨姨娘的天下。 杨姨娘本就容貌出众,心思机敏,如今又诞下子嗣,母凭子贵,更是气焰渐长,仗着顾震霆的宠爱,一手把持了内宅所有事务,从日常开销到人事任免,全由她一人说了算,丝毫不把府里的旧人放在眼里。 她衣着华贵,珠翠环绕,行走在府中,身边跟着成群的丫鬟仆妇,颐指气使,风光无限,俨然把自己当成了这顾府真正的女主人。 可府里的那些老人,个个都是心明眼亮。他们看着杨姨娘独掌内宅,看着夫人被冷落、老夫人避世,大少爷远走,心中皆是不满,甚至带着几分愤懑。 整个顾府,就像是一潭被大雪冰封的死水,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暗流涌动,人心涣散,各自盘算。 就在这压抑而诡异的氛围里,一则消息,如同惊雷一般,打破了顾府的平静,也彻底搅乱了北平城的局势。 这日午后,雪势稍缓,府里的管事顶着一身风雪,急匆匆地走进顾震霆的书房,脸上带着几分激动,又带着几分惶恐,跪倒在地,声音颤抖着禀报:“大帅,大喜啊!老家来人传信,咱们顾家的祖坟之上,一夜之间,长出了紫藤,枝繁叶茂,缠绕而生,实属罕见,乡中老者都说,这是天降祥瑞,是大吉之兆啊!” 话音落下,书房里一片寂静。 顾震霆正坐在书桌前,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面前摊着一张宣纸,纸上墨迹未干。他闻言,缓缓抬起头,原本浑浊的眼眸里,骤然闪过一道精光。 他放下笔,缓缓站起身,身形早已不如当年挺拔,岁月和无尽的算计,在他脸上刻满了皱纹,两鬓也染上了霜白,即便穿着华贵的裘皮大衣,也难掩周身的疲惫与苍老。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扇小窗,寒风夹着碎雪瞬间涌了进来,打在他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窗外漫天飞雪,眼神深邃,久久不语。 祥瑞。 紫藤绕祖坟,天降祥瑞。 这四个字,如同毒药一般,钻进了顾震霆的心底。 他这一生,纵横捭阖,从前清的疆臣,到如今一步步爬上权力的巅峰,手握天下权柄,号令四方,看似风光无限,可他心中,始终有着一份不甘。 这些年,他暗中筹谋,身边也聚集了一群鼓吹帝制、妄图攀龙附凤的臣子,一次次劝进,一次次营造舆论,可他始终顾虑重重,忌惮天下人的非议,忌惮各方势力的反对,迟迟不敢迈出最后一步。而如今,祖坟生紫藤,天降祥瑞,这在他眼里,便是天意,是上天授意他登临帝位,是名正言顺的征兆。 身边的亲信、幕僚们,听闻此事,反应各不相同。 有心怀鬼胎、极力附和者,纷纷上前,对着顾震霆躬身道贺,口口声声说着这是天命所归,大帅理应顺应天意,登基称帝,以安天下。 也有忠心耿耿、心怀天下者,面色凝重,苦苦劝谏,言如今天下大势已定,共和思想深入人心,帝制早已不得人心,区区祖坟异象,不过是无稽之谈,万万不可当真,若是一意孤行,必定会引来天下大乱,落得千古骂名。 “老帅,万万不可啊!”一位跟随顾震霆多年的老部下,苦心劝说道:“如今民国初立,帝制早已违背民心,顺应时代。祖坟生藤,不过是自然异象,哪里来的祥瑞之说?” “放肆!”顾震霆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笔墨纸砚被震得乱颤,他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怒火,厉声呵斥,“祥瑞降于我顾家祖坟,这是上天昭示,是天命难违!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懂什么天意!” 他早已被这所谓的祥瑞冲昏了头脑,心底的执念彻底爆发,再也听不进任何劝谏。不管是亲信的苦口婆心,还是幕僚的理性分析,在他眼里,都是阻碍他顺应天意、登临帝位的绊脚石。此时的他,变得刚愎自用,偏执到了极致,他认定了这是上天给他的机会,是他完成毕生夙愿的最后契机。 任凭众人如何反对,如何劝谏,顾震霆都心意已决,丝毫不为所动。 他当即下令,筹备祭天事宜,选定冬至之日,亲临天坛,行祭天大礼。 ————— 冬至,阴极之至,阳气始生,是古时帝王祭天祈谷、昭示皇权天授的大日子。顾震霆要的,便是借着这个日子,借着祭天仪式,向天下宣告,他是天命所归,他要重拾帝制,登临帝位。 命令下达,整个北平城都陷入了忙碌与慌乱之中。 官员们奉命筹备祭天器物、修缮天坛,工匠们顶着寒风大雪,日夜赶工,不敢有丝毫懈怠。而顾震霆,则命人赶制十二章衮服,这是古代帝王祭祀天地、宗庙时所穿的最高规格礼服,绣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种图案,象征着帝王的至高无上与皇权天授,是只有九五之尊才能身着的服饰。 府里的人看着这一切,心中皆是一片悲凉。 那些反对帝制的亲信们,整日忧心忡忡,却无力回天。府里的老人,更是沉默不语。 顾夫人依旧闭门不出,听闻此事,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满是落寞,再无半分波澜。老夫人在院中焚香祈福,望着漫天大雪,泪流满面,却也没有出面阻拦。 杨姨娘倒是满心欢喜,以为顾震霆若是称帝,自己便能一步登天,整日在府中精心打扮,期盼着那一日的到来。 整个顾府,乃至整个北平城,都笼罩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氛围里,大雪连日不停,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喧嚣、所有的执念、所有的悲凉,全都掩埋起来。 终于,冬至这天,如期而至。 这一日,雪停了,天却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天地间一片苍茫,寒风依旧呼啸,刮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 天还未亮,顾府便已灯火通明,下人小心翼翼地伺候着顾震霆起身,为他换上那身崭新的十二章衮服。 衮服华贵无比,金线绣制的十二章图案,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庄重威严,尽显帝王威仪。可穿在顾震霆的身上,却没有了想象中的意气风发,反倒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苍老。 他抬手,轻轻抚过衮服上的龙纹,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有期待,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恐。 时辰一到,顾震霆走出顾府,登上早已备好的銮驾。 仪仗队伍浩浩荡荡,从铁狮子胡同出发,朝着天坛而去。沿途街道,早已被当兵的封锁,百姓们被拦在远处,隔着风雪,远远地看着这支仪仗,眼神复杂,有好奇,有漠然,有不解,更有不满。没有欢呼,没有跪拜,只有一片死寂,寒风卷动着仪仗的旗帜,猎猎作响,更显凄凉。 抵达天坛时,朝阳刚刚破开云层,洒下一抹微弱的光,照在覆雪的天坛之上,朱红的坛墙,洁白的积雪,金色的琉璃瓦,庄严肃穆,却也孤寂清冷。 拾级而上,台阶上的积雪被清扫干净,却依旧湿滑,顾震霆一步步往上走,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宿命之上。身边的随行官员,个个面色凝重,无人言语,整个天坛,只剩下脚步声和寒风的呼啸声。 站在天坛之巅,俯瞰脚下的北平城,满城风雪,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顾震霆身着十二章衮服,立于天地之间,身形孤单,背影苍凉。 寒风卷起他的衣袂,衮服上的金线在微光下闪烁,看似威仪万丈,实则不堪一击。 所谓的祖坟祥瑞,不过是心中执念幻化的泡影。所谓的皇权天授,不过是逆时代而行的痴梦。 他曾是搅动天下风云的枭雄,手握乾坤,叱咤风云,可到了迟暮之年,却被权欲蒙蔽双眼,一步步走进自己编织的迷梦,走到了众叛亲离、穷途末路的境地。 祭天仪式开始,礼乐奏响,声音在空旷的天坛之上回荡,凄清而悲凉。顾震霆按照古礼,上香、跪拜、宣读祝文,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无比虔诚,可这份虔诚,在时代的洪流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阳光渐渐升高,却驱散不了冬日的寒意。 天地苍茫,白雪覆坛,他独自一人,跪在天坛之上,接受着虚无的天意,守着破碎的帝王梦。 身边的人,看似恭敬,实则各怀心思。脚下的土地,看似辽阔,却早已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处。 寒风再起,卷着雪沫,打在他的脸上,也吹散了祭天的礼乐,只剩下满城风雪,和一道孤寂苍老的背影,在天坛之上,定格成了最悲凉的画面。 这天下,早已不是帝王的天下,这时代,早已容不下复辟的痴梦。 而顾震霆,终究成了这乱世之中,逆时代而行的悲情过客,在寒雪覆坛的冬至日,走完了自己枭雄之路的最后一程,徒留一身悲凉,任后人评说。 第174章 新世界 祭天大典落幕的第三日,漫天风雪终于歇了。 天坛圜丘坛上,祭典的余痕尚未散尽,香炉里积满的香灰被薄雪层层覆盖,入目皆是一片苍茫素白。那些用于祭天的黄绫、朱表、玉帛,早已按礼制悉数撤去,只剩这座通体由汉白玉砌成的圆台,孑然立在皑皑白雪之中,仿若一个被尘世遗忘的旧梦。 顾震霆负手立在书房窗前,指节不自觉地微微蜷起,这般伫立,已然快一个时辰。 祭天那日,他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冕旒,一步步踏上圜丘坛,行三跪九叩的至重大礼,每一个动作都端严规整,尽显九五之尊的威仪。 可当他走下祭坛的那一刻,双腿却猝然一软,险些踉跄倒地。身旁侍从慌忙上前搀扶,他却抬手推开,硬生生挺直身躯,一步一顿地走下层层石阶。可心底,却无端刮过一阵刺骨寒风,冷意穿胸而过,将身上那件缀满金玉、沉重无比的衮服,吹得轻飘飘的,薄如一张脆纸,仿佛稍一用力,便会随风散去。 他猛地想起老太太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吐出的那四个字,谁坐谁死。 他拼命将这四个字从脑海里甩出去,甩过紫禁城高耸的红墙,甩进漫天飞雪里,狠狠埋入冰雪之下,妄图让它永远不见天日。 陆军总长段延宗从西花厅走出时,残雪正簌簌落得紧。他立在廊下,抬手轻拍肩头落雪,却并未即刻离去。他回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门内端坐着顾震霆,那个他追随了整整二十余年的主君。段延宗今年五十二岁,自小站练兵起便跟在顾震霆身侧,征朝鲜、战天津、平武昌,平生历经无数腥风血雨,什么样的硬仗没打过?什么样的惊涛骇浪没见过?他生性木讷,不善言辞,行事却雷厉风行,顾震霆令他往东,他绝不向西,主君让他取人性命,他也绝不会有半分迟疑。他是顾震霆手中最锋利的利刃,亦是最忠心耿耿的追随者。 可就是这样一把只听号令的刀,一年前,却做了一件背主之事。 那夜西山脚下,他亲率数百精兵,将顾言深堵在了盘山山道之上。只需他一声令下,数百支长枪齐齐开火,便能将顾言深打成筛子。但他,终究没有抬手。 探照灯的强光直直打在顾言深身上,他一手轻揽沈青瓷的腰肢,一手自然垂落身侧,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扬,静静望着段延宗。那眼神,段延宗穷尽一生都无法忘却——平静、坦然,带着一种看破一切的释然,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那一刻,段延宗忽然忆起一桩往事:顾言深自上海归来,只因在顾震霆面前说了一句逾矩的话,便被骤然剥夺兵权,幽禁于西山,整整一年不见天日。他从前始终想不通,以顾言深的聪慧通透,怎会说出那般糊涂之言? 而此刻,在刺眼的探照灯光里,他骤然明白了一切。 所以他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二少带领人马冲破重围,将顾言深一家三口顺利救走,看着那一队车马渐渐没入无边夜色,再无踪迹。 回去复命时,他对着顾震霆沉声禀道:“少爷被他的旧部劫走了,领头的是陈豫,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他只字未提载灃,未提蒋石安,未提那辆挂着法国国旗的轿车,更未提天津港停靠的那艘邮轮,将所有隐情与真相,尽数烂在了心底。 顾震霆听完,沉默了许久,良久才淡淡吐出三个字:“知道了,下去吧。”没有追问,没有震怒,没有拍案而起,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段延宗清晰地意识到,顾震霆,老了。 他转过身,迈步踏入漫天风雪中,脚步缓慢而沉重,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头上。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与此同时,北平城东煤渣胡同的一间不起眼民宅里,冯贵喜正有条不紊地收拾行李。他身着一身灰布军装,腰间别着一把手枪,脚上的皮靴擦得锃光瓦亮。此人年过半百,生得浓眉大眼,嘴唇微微上翘,天生一副含笑的模样,可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野心。 冯贵喜是跟着顾震霆起家的旧部,打仗勇猛,手段狠辣,当年在南方镇压革命党时,杀伐果断,立下无数战功,深得顾震霆信任,被册封为宣武上将军。 但他从不是甘愿俯首称臣、任人驱使的人。他胸有丘壑,野心勃勃,自有一番盘算。他看得透彻,顾震霆执意登基称帝,可这皇位注定坐不长久,天下大乱已是定局。 故而他早早做好了退路,决意返回南京,联络东南各省督军,结成反帝制同盟。他并非背叛顾震霆,他反的,是“皇帝”二字,但凡有人敢复辟帝制,他便誓与之为敌。 将最后一件衣物塞入皮箱,冯贵喜合上箱盖,抬步径直走了出去,没有丝毫留恋。 紫禁城深处的逊清王府里,载灃独坐书房灯下,面前摊着一封书信,字迹潦草仓促,是蒋石安的亲笔。信中言道,他已带着陈豫与顾言深的几名旧部抵达南方,寻到了革命党残部,重新拉起了一支队伍,立志挥师北上,打回北方。 载灃将信反复看了两遍,随即抬手,将信纸凑到烛火之上。纸张遇火迅速卷曲,由白转黑,再化为点点灰烬,如同一只只黑色的蝶,在灯光下翩跹几圈,最终轻飘飘落在青砖地上,了无痕迹。 他起身走到窗边,刺骨的冷风骤然灌入,吹得桌案上的信纸哗哗作响。他抬手关上窗,回到桌前,提笔蘸墨,在空白信纸上奋笔疾书。写罢,将信纸仔细折好,塞入信封,落笔写下地址,静静放在案上。待到天明,这封信便会随着清晨的邮差,一路向南,送至蒋石安手中。 北平女子师范的宿舍内,顾言慧平躺在床上,双眼圆睁,怔怔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裂着一道缝隙,从灯口一直蜿蜒至墙角,宛如一条干涸的河床,她已经对着这道缝隙,凝望了无数个日夜。 宿舍内一片寂静,同屋的女学生全都回了家,只剩她孤身一人。桌案上摊着课本,翻开的那一页,印着《诗经》里的句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可她曾经的家,早已不是她的归宿。哥哥走了,嫂嫂走了,侄儿润润也走了,父亲变成了她最陌生的模样。祖母与母亲终日将自己关在佛堂里,手中紧捻佛珠,一言不发,整个顾家,早已没了半分烟火气。 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枕巾,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翻身将脸埋进枕头,压抑地哭了许久,恍惚间,又想起了二哥哥。那日西山脚下,她哭着将家中变故悉数告知,他就站在她面前,身着一件漂白长衫,胳膊上缠着黑纱,面色苍白如纸。他从怀中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帕,递到她手中,帕子边角,绣着一朵小巧的兰草。她接过帕子捂在脸上,哭得撕心裂肺,待哭罢,帕子早已被泪水浸透,那抹浅蓝的兰草,也晕成了一团模糊的蓝影。 她将帕子还给他,他接过,看也未看便揣进了衣兜。 她早已分不清,自己是从何时起,心里住进了二哥哥。或许是从那方素帕开始,又或许更早,早到她尚且年幼之时。那时二哥哥常来顾家,与哥哥一同读书习字,她立在廊下,望着那个衣着鲜亮、笑起来眼尾弯起的少年,只觉得满心都是欢喜。 后来家中骤变,她在走投无路时遇见他,他递来的那方帕子,成了她黑暗里唯一的光。那一刻她便认定,这个人,是她在这世间,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顾言慧翻了个身,将被子蒙住头,被子里一片漆黑,可二哥哥的眼眸,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想去见见他,看看他是否安好。可女儿家的矜持与礼教,又让她迟迟不敢迈出那一步。 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望着窗外。雪早已停了,一轮明月破云而出,清辉倾泻而下,洒在皑皑白雪上,天地间一片银白,亮如白昼。她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等天一亮,她就去找二哥哥。 她重新躺好,拉过被子盖好,缓缓闭上了眼睛。 窗外,明月渐渐移至中天,将整座北平城照得澄澈透亮。铁狮子胡同的槐树上,挂满了厚厚的积雪,一串串缀在枝头,宛若春日盛放的槐花,可这里终究不是春天,而是凛冽寒冬。那些冬日里的“槐花”永远不会绽放,那些逝去的旧时光,也再也回不来了。但新的岁月终会启程,新的繁花终会盛开,开在远方的新土上,开在漂洋过海的旅人脚下,开在暗夜中奔赴光明的行者眼前。 雪停了,风也静了。偌大的北平城,在温柔的月光下安然沉睡,如同一个做了漫长旧梦,终将缓缓苏醒的人。 第175章 夫妻商议 巴黎冬天,凛冽刺骨。 铅灰色的云层终年压在塞纳河上空,不见一丝天光,湿冷的风裹着细密的雨丝,偶尔还夹杂着细碎的冰霰,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一处缝隙。 这不是北欧那般干冷,是浸透衣衫、钻入骨髓的湿寒,像一层化不开的冰膜,牢牢裹住整座城市,连塞纳河的流水都透着彻骨的凉,街头行人步履匆匆,个个裹紧厚重的呢子大衣,衣领竖到下颌,脸上满是战争带来的疲惫与惶惑,再也不见往日的浪漫与闲适。 自从战争爆发,战火席卷了整个欧洲大陆,法国作为主战场之一,早已陷入动荡与困顿。 街头随处可见戴着军帽、行色匆匆的士兵,报童的吆喝声里满是前线焦灼的战报,商铺大半关门,物资日渐匮乏,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湿冷与淡淡的不安,生活在巴黎的华人,更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彼时华人在欧洲本就地位低微,战火一起,当地排外势力趁机滋事,华商店铺被打砸抢掠,货物被无端扣押,无数侨民流离失所,连基本的食宿都无从保障,整日活在惶恐之中。 而顾言深与沈青瓷夫妇,正是在这场乱世之中,凭着一腔赤诚与过人胆识,成了在法华人最坚实的依靠。 战争刚爆发的那段日子,巴黎局势骤乱,针对华人的欺凌事件层出不穷。旅法华商多做进出口生意,货物堆积在港口无法运转,资金链彻底断裂,连生计都成了问题,无依无靠的侨民被赶出住所,流落街头,饥寒交迫。 顾言深带着驻法公使馆的几位年轻随员四处奔走,联合当地华人乡绅组建互助会,可在法国当局的漠视与势力打压下,处处碰壁,眼看同胞受苦,夫妇二人急得彻夜难眠,却始终不肯放弃。 转机出现在几个月前的法国红十字会慈善晚宴。这场晚宴汇聚了法国政界、商界与慈善界的名流,是为数不多能与法国高层直接对话的场合。沈青瓷不顾战乱危险,精心筹备,陪着顾言深一同赴宴。 宴会上,顾言深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地向在场人士陈述华人侨民的困境、华商遭受的不公待遇,字字恳切,既道出同胞的苦难,也守住中国人的尊严,沈青瓷则凭借温婉得体的谈吐、广博的见识,与红十字会及法国各界夫人周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既诉说华人在法谋生的不易,也强调华商对法国商贸往来的微薄贡献,更表明旅法华人期盼和平、愿与法国民众共渡难关的心意。 夫妇二人一身风骨,没有丝毫卑微谄媚,却字字句句皆是为同胞求生的赤诚,最终打动了红十字会的核心成员,争取到了法国当局的有限庇护与协助。 借着这次晚宴搭建的桥梁,顾言深顺利与法国港口管理方、警务部门交涉,不仅解决了滞留华商货物的清关与运转问题,还争取到几处闲置的空置房屋,用来安置无家可归的老弱侨民,又协调到稳定的物资补给,让流离失所的同胞终于有了安身之所、果腹之食。 经此一事,顾言深与沈青瓷夫妇在旅法华人中间彻底站稳了脚跟,声望空前。 此刻,暮色四合,窗外的雨丝依旧密密匝匝,寒风拍打着公寓的玻璃窗,发出呜呜的声响,玻璃上凝着厚厚的水汽,将窗外的战乱与寒冷隔在另一端。 这套位于巴黎老城区的公寓,不算宽敞,却被沈青瓷打理得格外温暖,壁炉里燃着炭火,噼啪作响,驱散了满屋湿冷,昏黄的煤油灯洒下柔和的光,落在屋内每一个角落,也落在一家三口的身上。 客厅的沙发上搭着厚实的羊毛毛毯,茶几上摆着几碟简单的中式点心与一壶温热的红茶,怕凉着孩子,沈青瓷还在茶壶外裹了一层棉套。旁边放着一个铺着软布的小竹椅,那是润润的专属座位。 润润正坐在小竹椅里,穿着沈青瓷亲手缝制的浅灰色小棉袄,棉袄是用厚实的土棉布做的,袖口与领口都绣着小小的祥云纹路,针脚细密,裹得小家伙圆滚滚的,像一只软糯的小团子。他如今走路已经稳稳当当了,说话还带着奶声奶气的尾音,脸颊肉嘟嘟的,皮肤白皙,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睫毛长长的,扑闪扑闪的,此刻正低着头,用胖乎乎的小手摆弄着一个用木头削成的小木马。 那是顾言深闲暇时,趁着夜里安顿好侨民、处理完商会事务,一点点打磨出来的,没有上漆,却磨得光滑圆润,没有一丝毛刺,刚好适合润润小小的手掌握住。小家伙把小木马放在竹椅扶手上,一下一下往前推,小嘴巴里嘟囔着稚嫩的童音:“哒哒,马儿跑……找爸爸,找妈妈……” 声音软乎乎的,像棉花糖一般,打破了屋内的安静。他偶尔会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父母,大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露出两颗小小的乳牙,嘴角还挂着一点不经意的口水印,模样乖巧又可爱。 沈青瓷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件尚未缝完的小衣裳,那是给润润做的夹棉小裤子,怕巴黎的湿寒气钻进裤脚,她特意缝了收紧的边。她微微垂着眼,眉眼温婉,指尖针线翻飞。 窗外的寒风又紧了几分,呜呜地撞着玻璃,她手中的针线顿了顿,抬眼看向坐在书桌前的顾言深,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藏不住的沉重:“言深,方才华侨商会老李送来的消息,当真确定了?法国当局真的要秘密招募华工,奔赴前线参与战事?” 顾言深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张写满法文与中文的纸张,那是他托人辗转拿到的内部文件,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结,脸上满是沉重与难掩的愤慨。 他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藏青色长衫,料子已看不出当初的质地,袖口微微泛白,却不见一丝褶皱,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体面,与衣衫贵贱无关。即便身处异国乱世,即便整日为同胞奔波操劳,他依旧身姿挺拔,肩线舒展,腰背笔直如松。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风尘仆仆四个字,落在他身上,也成了风雅。 听见妻子的问话,他缓缓抬起头来。 那张脸还是好看的。眉骨高而清,鼻梁挺而秀,薄唇微抿时带着一点天生的矜贵。只是眼底有淡淡的青痕,下颌也清瘦了几分,这些日子,他确实没闲着。 “确定了,消息千真万确,文件上写得明明白白。”顾言深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法国前线战事吃紧,青壮年男子都上了战场,后方兵力与劳力严重匮乏,他们便把主意打到了咱们中国人身上。 说是招募华工来法务工,实则是让同胞去挖战壕、运弹药、修铁路、清理战场,全是最危险、最繁重、最没人愿意做的苦力活,战场上枪林弹雨,后方又有炮火袭击,稍有不慎就是性命不保,这些洋人,从来就没把咱们中国人的命放在眼里,不过是把我们当成免费的苦力!” 这番话,让沈青瓷的心猛地一沉,握着针线的手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她深知国家积贫积弱,海外华人便如同无根的浮萍,只能任人欺凌。 战争爆发以来,她陪着丈夫四处奔走,护佑华商,安置侨民,拼尽全力为在法华人争一席之地。 如今听闻法国要招募华工,想到国内无数同胞,将要背井离乡,告别妻儿老小,踏入这战火纷飞的欧洲险境,做着最苦最累的活,还要忍受洋人的歧视与欺压,甚至可能永远埋骨异乡,她一颗心便揪得生疼,眼眶微微泛红,语气里满是不平与坚定:“太过分了!我们绝不答应! 当初若不是靠着红十字会晚宴,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我们这些人还不知要受多少苦,如今他们竟还要压榨国内同胞!言深,我们既然在巴黎,有之前搭建的人脉,有同胞们的信任,就绝不能坐视不管,一定要为国人、为同胞讨一份公道,绝不能让咱们中国人任人摆布!” 说话间,润润似乎感受到了父母语气里的凝重,停下了手中摆弄小木马的动作,抬起小脑袋,懵懂地看着沈青瓷,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他太小了,还不懂什么是战争,什么是家国恩怨,不懂爸爸妈妈为何突然神色凝重,小家伙立刻放下小木马,小身子慢慢从竹椅上挪下来,迈着短短的小腿,摇摇晃晃地朝着沈青瓷走去。 他穿得厚实,小短腿迈得不稳,走两步就晃一下,却一步一步走得格外认真,棉袄的下摆扫过铺着地毯的地面,像一只笨拙的小企鹅。 走到沈青瓷身边,他伸出胖乎乎、暖乎乎的小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角,小脑袋顺势靠在她的腿上,软糯地喊了一声:“妈妈……不气……” 童言稚语,瞬间软化了沈青瓷心底的戾气与愤慨。她连忙收敛了眼底的沉重,低头看向依偎在自己身边的儿子,眼神瞬间变得温柔。她放下手中的针线,伸手轻轻将儿子揽进怀里,用温热的手抚摸着润润柔软的头发,指尖轻轻拂过他肉嘟嘟的脸颊,擦掉他嘴角的口水印。 润润窝在母亲温暖的怀里,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胸口。 顾言深看着妻儿,眼中的沉重稍稍散去,可转而想到华工之事,想到千千万万身处苦难的同胞,心头又沉甸甸的。 他站起身,走到壁炉边,看着跳动的火苗,火光映着他的侧脸,语气坚定而郑重:“你说得对,我们绝不能坐视不管。”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顾言深转过身,看向妻儿。 “我会继续联络红十字会的友人,摸清法国招募华工的全部细则,包括合约内容、工作内容、待遇保障,一字一句都要核对清楚,绝不能让同胞稀里糊涂签下不平等合约,被人坑骗。 还会联合所有旅法华人商会,提前筹备物资,整理安置点,若是日后真有华工来到法国,我们要第一时间接应。 不让他们在异国他乡受委屈、被欺凌,我们要让洋人知道,中国人从不是好欺负的,无论身在何处,我们都会护着自己的同胞!” 沈青瓷抱着润润,轻轻点头,眼中满是认同,没有一丝迟疑:“我都听你的,你放心去跑外联、谈交涉,家里的事、侨民那边的日常照料、物资筹备,我全都能打理好。 不管多难,我们都一起扛下去。我们是中国人,无论身在何处,都要护着自己的同胞,不能丢了中国人的骨气,被洋人轻贱分毫。” 她怀里的润润,似懂非懂地听着爸爸妈妈的对话,小身子靠在母亲怀里,玩闹了大半天,早已累了。他打着小小的哈欠,长长的睫毛扑闪了几下,眼皮渐渐耷拉下来,小嘴巴微微嘟着,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很快便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睡着了。 小脸蛋粉扑扑的,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个小木木马,仿佛那是他最珍贵的宝贝,全然不知外面的世界战火纷飞,不知自己的父母,正顶着巴黎刺骨的寒冬,为家国、为同胞奔走筹谋,扛起沉甸甸的责任。 沈青瓷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润润睡得更舒服一些,低头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轻轻抚摸着儿子温热的小身子,看着孩子纯真无邪的模样,心中愈发坚定。 正是因为有孩子,有身后千千万万的同胞,有深爱的祖国,她与丈夫才更要拼尽全力,为华人争一口气,为同胞撑起一片天,让下一代不用再活在这样的乱世欺凌里。 顾言深走到妻儿身边,低头看着熟睡的儿子,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润润柔软的头发,动作轻柔得生怕吵醒他。看着孩子安稳的睡颜,他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乱世之中,个人安危早已微不足道,唯有家国强大,同胞才能安稳,身为中国人,即便远在异国,也不能忘本,不能放弃每一位同胞,不能丢了民族气节。 窗外,雨丝纷飞,寒风呼啸,巴黎的冬天阴冷刺骨,湿冷的寒气仿佛要穿透墙壁,侵袭着屋内的每一寸空间。 可壁炉里的炭火依旧燃得旺盛,橘红色的火苗跳动着,驱散了所有寒意。昏黄的灯光温暖柔和,将一家三口的身影笼罩其中,也将这份沉甸甸的家国情怀、不离不弃的夫妻情深、对稚子的温柔宠溺,牢牢包裹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第176章 找外援 湿冷的风刮过第八区库尔塞勒街的砖石路面。 这条汇聚了巴黎顶级权贵与富商的街区,即便在严寒里依旧维持着矜贵的体面,街边的欧式路灯裹着精致的铁艺雕花,路面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偶尔驶过的马车碾过薄冰,发出细碎的声响,宅邸门前的绿植都被细心罩上了防寒的绒布,处处透着上流社会对生活品质的极致考究。 而库尔塞勒街48号的黄家豪宅,便矗立在这片冬日的静谧之中,如同藏在巴黎核心地带的东方珍宝,在寒风里尽显恢弘与奢华。 沈青瓷早早联络了宴会上新结识的好友,糖王黄楚九的独女黄宝珊,怀着满心焦灼与期许,雇了一辆内饰柔软的欧式马车,独自朝着黄家而来。 隆冬的巴黎室外酷寒难耐,她的穿着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暖意,却依旧不失大家闺秀的雅致端庄。 内里是一袭黑色提花缎面旗袍,密实的缎面抵御着丝丝寒气,精致的暗纹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内敛的柔光,领口、衣襟与袖口处,均滚着一圈温润的湖蓝色真丝滚边,黑与蓝的碰撞,冷艳又温婉,将她纤细的身姿勾勒得亭亭玉立。 旗袍外罩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驼绒大衣,上乘的驼绒蓬松柔软,触感温润厚实,牢牢锁住暖意,衣摆垂坠感十足,行走间尽显轻盈气度,颈间紧紧系着一条米白色羊绒围巾,绒线细密软糯,将下半张脸与脖颈护得严实,只露出一双清亮沉静的眼眸。 马车缓缓穿行在冬日的巴黎街头,车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她抬手拂去霜花,望着窗外萧瑟的冬景,心头沉甸甸的,早已迫不及待想与黄宝珊诉说那件关乎万千同胞的大事。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马车稳稳停在黄家豪宅门前,沈青瓷扶着车夫伸出的手,轻轻踏下马车,脚下的砖石路面覆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微凉湿滑。 抬眼望向这座宅邸,冬日的肃穆更衬得它气派非凡,与周边纯粹的法式建筑截然不同,尽显中西合璧的极致奢华。 府邸正门是整块厚重的紫檀木大门,雕工繁复考究,龙凤呈祥的纹路深邃立体,历经岁月依旧色泽沉穆,门楣上镶嵌着羊脂白玉雕花,在冬日灰蒙蒙的天光下,依旧透着温润的光泽,两侧矗立着雕花大理石门柱,顶端的中式石狮雕塑威严古朴,底座裹着防滑的绒垫,门前还铺着厚厚的猩红羊毛地毯,从台阶一直延伸到街边,隔绝了地面的冰寒,尽显主人家的阔绰与细致。 跟在早已等候在旁的管家身后,入得宅门,一股浓郁的暖意瞬间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檀香、法式香薰与壁炉里炭火的气息,瞬间驱散了室外的隆冬寒意。 另一名管家等候在门厅,恭敬地引着沈青瓷向内走去,脚下是手工编织的波斯羊毛地毯,厚实柔软,踩上去毫无声响,地毯上的缠枝花纹艳丽繁复,针脚细密,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门厅挑高足有两层楼,顶部是鎏金雕花的欧式吊顶,中央悬挂着一盏巨型水晶吊灯,即便是白日,也透着精致的璀璨,墙面一半是米白色的法式雕花护墙,一半是深色实木护板,挂着名家手绘的山水字画与欧式古典油画,东西方的艺术美学在此完美交融,毫无违和感。 顺着铺着绒毯的大理石台阶走上主楼客厅,眼前的奢华景象更让人惊叹。 偌大的客厅里,中央矗立着一座大理石壁炉,炉膛内燃着通红的炭火,木柴噼啪作响,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暖意。 壁炉台面上摆放着青铜雕花摆件、欧式银质烛台,每一件都堪称珍品。 客厅地面铺着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光洁如镜,纹理自然流畅,缝隙间都嵌着细细的金线,尽显极致考究。 一侧摆放着整套墨绿色丝绒欧式沙发,扶手与椅脚均是鎏金雕花,做工精细,沙发上搭着貂绒搭毯,柔软华贵,中间的茶几是整块天然翡翠冰种原石打磨而成,色泽通透,触手温润,茶几上摆放着银质茶具、进口的法式点心与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茶香袅袅,清甜弥漫。 另一侧是一整面黄花梨木打造的博古架,从地面直通屋顶,木纹温润清晰,雕工精巧绝伦,架上错落摆放着数不尽的稀世珍宝。 琳琅满目,极尽奢华,无一不彰显着糖王黄楚九的雄厚财力与不俗品味。 客厅一侧还摆放着一架斯坦威复古钢琴,琴身雕满欧式卷草纹,琴盖上铺着苏绣真丝绒布,一旁的落地窗前挂着两层厚重窗帘,内层是真丝衬帘,外层是貂绒遮光帘,将室外的严寒彻底隔绝,窗台上摆放着几盆冬日盛开的水仙与墨兰,清雅芬芳,为奢华的客厅添了几分文人雅致。 沈青瓷刚在沙发上落座,便听见一阵轻快利落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抬头望去,黄宝珊已然快步走了下来。 这位糖王千金,全然没有豪门千金的娇柔扭捏,一身淡紫色丝绒缎面旗袍衬得她面色红润,眉眼明艳。长发微卷,斜簪着一支极品满钻发簪,冠顶镶嵌一颗重达数十克拉的梨形切割顶级白钻,火彩绚烂,周围密钉镶满了碎钻,光芒四射,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颤动,流光溢双。 耳垂挂着水滴形双钻耳坠,主钻是一对顶级祖母绿切工钻石,色泽通透无暇,下方摇曳着细碎的钻石流苏,行走间光芒流转,清冷又夺目。整个人爽利干练,眉眼间透着一股飒爽之气。 见了沈青瓷,她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语气热络又直接:“青瓷姐姐,可算把你盼来了!”说话间,已然吩咐佣人端来热乎的甜汤,行事干脆利落,毫无半分拖沓。 两人本就是宴会上一见如故的好友,无需过多客套寒暄,待佣人退下,沈青瓷便敛去脸上的笑意,压低声音,将法国当局即将秘密招募华工,全然不顾华人同胞安危,妄图将同胞推向战火深渊的消息和盘托出。 她越说语气越沉,想到那些远在异国求生的同胞,眼中满是忧心与愤慨:“宝珊妹妹,这些法国人全然把我们的同胞当作苦力,不顾战火纷飞,不顾生死安危,这般欺辱,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黄宝珊本就性子直率,嫉恶如仇,听完这番话,原本明艳的脸上瞬间覆上一层怒意,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当即拍案而起,爽利的声音里满是愤慨,毫无半分迟疑:“简直欺人太甚!我们华人在海外打拼谋生,何曾受过这般轻贱? 他们这般行径,根本就是把同胞往火坑里推!”她快步走到壁炉边,眉头紧蹙,语气坚定,眼神里满是果敢,“青瓷姐姐,我知道你是有心为同胞们谋一条生路,这件事,算我黄宝珊一份!但凡能为华工们做的事,出钱出力,我绝无二话!” 她看向沈青瓷,眼中满是惺惺相惜的笃定,同为身在异国的华人女性,她们自幼锦衣玉食,却从未忘记自己的根,看着同胞即将陷入危难,心中的家国情怀瞬间被点燃,没有丝毫推诿与犹豫。 “你我虽是女子,身处异国,却也不能看着同胞任人宰割,你有心,我便陪你一起,能多帮一分是一分,绝不让法国人随意作践我们的人!” 黄宝珊快人快语,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眉眼间的飒爽与坚定,让沈青瓷心中一暖,原本焦灼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外面寒风依旧呼啸,客厅内却暖意融融,炉火噼啪,茶香袅袅。 二人越聊越投机,到了饭时,黄宝珊也不多客套,径直扬声吩咐佣人备席。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桌上精致考究的席面便悄无声息地布好了。 餐具用的是整套霁蓝釉描金暗纹瓷碟,碗盏纤薄莹润,筷箸是乌木嵌银丝,连搁筷的小枕都是和田玉雕琢而成。 桌上不似寻常洋人家的西餐排场,反倒清一色是地道的苏帮小馔,道道做得精巧秀气,赏心悦目。 一盅清炖鸡火翅先呈上来,汤色澄亮微黄,浮着几丝嫩白的鸡茸与火腿细丁,香气清而不浊,鲜而不腻。 旁边配着一碟松鼠鳜鱼,鱼身炸得金黄挺括,芡汁红亮微甜,刀工细密如羽,摆上桌时还带着刚出锅的热气。 另有清炒河虾仁,颗颗莹白饱满,只用笋丁、豌豆点缀,清淡鲜嫩。 樱桃肉切得方方正正,色泽嫣红透亮,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再配上一碟蟹粉小笼,皮薄如纸,隐约看得见内里的汤汁晃动,旁边搁着一小碟镇江香醋与姜丝。 沈青瓷看着眼前这一桌地道苏式风味,不由得微微一怔:“妹妹有心了。” 黄宝珊笑着替她布了一只小笼包,语气随意又亲近:“前几日宴上听人提过一句,我便记在心里了。知道你远道而来,未必吃得惯这边的重油重酪,特意让小厨房做了几道清淡的苏帮菜,你尝尝可还合口。” 沈青瓷心头一暖,拿起小勺轻轻咬破小笼包的薄皮,鲜美的汤汁瞬间在口中散开,正是家乡熟悉的滋味。她眉眼柔和下来,轻声叹道:“来巴黎许久,还是头一回吃到这么地道的家乡味,倒叫我想家了。” “既是想家,便多吃些。”黄宝珊爽利一笑,自己也执筷慢用,“我虽生在沪上,却也极爱苏帮菜的清雅,不油不腻,最是养人。往后你若馋了,只管往我这里来,我让厨子天天给你做。” 两人一边慢品菜肴,一边闲话家常。从苏州的园林水榭,说到上海的洋场市井。从身上衣料的织法纹样,聊到巴黎各家时装店的新式样。再说到平日里读的书、赏的画、听的戏曲。 沈青瓷性子温婉沉静,言语间斯文有度,黄宝珊则爽朗明快,有什么说什么,不藏不掖。 一个说得耐心,一个听得认真,一个刚起个头,另一个便已接得住话。明明相识不过数日,却像是多年的旧知一般,越聊越是投机,越说越是亲近。 席间笑语轻和,钻石的微光与碗盏的莹辉相映,一室暖意融融,竟比窗外的隆冬冬日,要温煦得多。 黄宝珊见她吃得舒心,谈得投缘,当下便爽快留客:“看我们俩这个劲头,一时半会儿也散不了。你今儿个便别走了,就在我这儿用了晚饭,晚些我让马车送你回去,也省得再吹寒风。” 沈青瓷被她这份热络与真诚打动,也不推辞,轻轻点头应下:“既如此,那我便厚着脸皮,叨扰妹妹一日了。” 第177章 救人 沈青瓷是在傍晚时分从黄宝珊家中离开的。 彼时夕阳西沉,灰暗的霞光勉强铺洒在巴黎的街道上,给这座满目疮痍的城市添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暖意。 她刚坐进黄家专属的高档马车,柔软的天鹅绒坐垫尚且带着淡淡的暖意,车身精致,木质雕花被擦拭得光洁如新,在满是破败的街头格外惹眼。 这辆马车在寻常百姓眼中,是富足与安稳的象征,可在乱世里,也成了暗处不法之徒暗自觊觎的目标。 车夫稳稳扬鞭,马车缓缓驶在不算宽敞的街道上,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轻微的颠簸声响,沈青瓷轻轻靠在车壁上,指尖微微摩挲着衣袖,心中还想着方才与黄宝珊谈及的战时民生,满心都是对乱世飘零的感慨。 马车行至一条僻静的街巷时,变故骤生。只听一道急促又慌乱的脚步声骤然响起,一个瘦弱的身影猛地从街边阴暗的巷口斜刺里冲了出来,全然不顾疾驰而来的马车,直直扑到马车前方,“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青石路面上。 车夫惊得猛地勒紧缰绳,骏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马车骤然骤停,车内的沈青瓷身子猛地向前一倾,险些撞在车框上。 她心头一紧,连忙掀开马车的窗帘,探出头去查看。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华人少女。 少女衣衫褴褛,原本浅色的布衣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沾满了尘土与污渍,几处破损的地方露出了泛红的肌肤,上面隐约可见青紫色的伤痕。她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浑身瑟瑟发抖,单薄的身子在冷风里缩成一团,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极致的恐惧与绝望,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落。 “太太,救救我……求求您救救我……”少女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乡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满是哀求与惶恐,她不住地朝着马车磕头,额头很快磕在冰冷的青石路上,渗出血丝,“他们要抓我……要把我卖到街边的酒吧里做妓女……我不想去,求求您,救救我……” 沈青瓷的心瞬间揪紧,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同胞、却深陷绝境的少女,心底的怜悯与愤怒瞬间涌上心头。 她无需多问,便明白少女口中的他们是谁。 这一年的巴黎,警力空虚到了极致,驻守本地的警察本就寥寥无几,且大多消极怠工,更有甚者,早已与当地黑帮沆瀣一气。 黑帮势力肆无忌惮地在街头掳掠孤身华人、流浪少女,将她们强行贩卖到城中阴暗的酒吧、妓院,逼她们做最卑贱的营生,而那些收了黑帮黑钱、拿了好处的警察,对此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会帮黑帮望风、遮掩罪行,即便有人报案,也只会被随意搪塞,甚至反被呵斥刁难,底层平民在这场罪恶的勾结里,根本无处申冤,只能任人宰割。 看着少女眼底深处的绝望,沈青瓷丝毫没有犹豫。她立刻示意车夫放松缰绳,压低声音,语气坚定又温柔:“快,快把她扶上车,快!” 此时,街边的巷口已经传来了几道粗暴的呵斥声与脚步声,几个流里流气、身形高大的男人正朝着这边张望,眼神阴鸷凶狠,一看便是黑帮的爪牙。车夫不敢耽搁,连忙下车,小心翼翼地将瘫软在地上的少女扶进马车,迅速藏在车厢的角落,用毛毯将她紧紧裹住。沈青瓷立刻放下窗帘,沉声吩咐车夫:“快,赶车回家,不要停留!” 车夫扬鞭催马,马车再次疾驰起来,朝着顾言深与沈青瓷的住所赶去。 车厢内,少女蜷缩在角落,依旧止不住地发抖,泪水无声地滑落,眼神里满是戒备与恐惧,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一句话也不肯说,只是默默垂泪。 沈青瓷坐在一旁,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可乱世里的安全感太过稀缺,无论她如何温柔劝慰,少女始终紧闭双唇,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之中。 马车很快驶抵家门口,沈青瓷小心翼翼地扶着少女下车,快步走进屋内,立刻唤来了阿沅。“阿沅,快带这位姑娘下去好好安顿,仔细照看她。” 沈青瓷的语气满是急切,眼神里也满是担忧。 阿沅见状,连忙上前,轻轻扶住浑身颤抖的少女,带着她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阿沅的房间在二楼,收拾得干净整洁,陈设简单却温馨。 她先是打来一盆温热的清水,细心地帮少女擦拭干净脸上、手上的尘土与泪痕,又翻箱倒柜,找出自己平日里穿的干净褂子和长裤。 阿沅轻轻将衣物递到少女手中,温声细语地询问她的名字、家住何处、为何会被黑帮盯上,可无论阿沅问什么,少女都只是低着头,默默流泪,肩膀不停地颤抖,始终不肯开口说一个字,显然是被之前的遭遇吓得失了魂。 到了深夜,顾言深从外面风尘仆仆的归来。他刚踏入家门,便察觉到家中气氛异样。 他脱下外套,递给阿沅,快步走进屋内,看到沈青瓷坐在厅堂里,眉头紧锁,面色凝重,便连忙上前,轻声询问发生了何事。 沈青瓷起身,将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把傍晚从黄宝珊家回来时,在路上遇到少女求救、救下少女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顾言深,言语间满是愤慨与心疼。 顾言深听完,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怒火与无奈。他在外奔走,深知这座城市在战争笼罩下的黑暗与不堪。 自从战争爆发,法国大量青壮年奔赴战场,巴黎本地治安彻底陷入混乱,警力严重不足,政府自顾不暇,根本无力管控城市乱象。当地的黑帮势力趁机迅速扩张,横行霸道,敲诈勒索、贩卖人口、欺压百姓,无恶不作,而本应守护百姓的警察,却彻底沦为了黑帮的保护伞。 他们收受黑帮的贿赂,瓜分不义之财,对黑帮犯下的种种恶行视而不见,甚至与黑帮同流合污,帮忙打压敢于反抗的平民,通风报信,让黑帮的恶行更加肆无忌惮。 尤其是在巴黎的底层华人,无依无靠,语言不通,又没有强大的势力庇护,成了黑帮最容易下手的目标。 这些黑帮分子深知华人胆小隐忍、报案无门,便越发猖狂,掳掠妇女、欺凌弱小、敲诈钱财。 而那些被收买的警察,即便看到华人被欺凌、被掳走,也只会装作视而不见,甚至反过来呵斥华人多事,底层平民在这样警匪一家的黑暗世道理,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连最基本的生存与安全都无法保障。 “如今这巴黎,早已不是当年的花都,而是警匪勾结的炼狱。”顾言深的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警力空虚,政府无能,警察拿了黑帮的好处,官匪一家,受苦的终究是这些无权无势的普通百姓,尤其是孤身在外的华人,连个撑腰的地方都没有,只能任人欺凌。” 沈青瓷听着丈夫的话,想到少女眼底的绝望,心中又气又痛,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无力。 她们夫妇虽在巴黎有一席之地,可在这乱世之中,在根深蒂固的警匪勾结面前,终究势单力薄,能救下一个少女,却救不了所有深陷苦难的人,能护住一时,却护不住一世。 他们看着眼前这黑暗的世道,满心愤慨,却又无可奈何,那种眼睁睁看着同胞受难、却无力改变一切的无力感,像一块巨石,重重压在两人心头,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夫妻俩相对无言,厅堂内一片沉寂,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像是乱世里无数受难百姓的呜咽,声声锥心。 巴黎的夜晚愈发寒冷,窗外狂风大作,吹得窗户呼呼作响,屋内的烛火摇曳不定,映得两人脸上满是愁绪。 安顿好少女后,沈青瓷只觉得浑身疲惫,身子越发沉重,她强撑着洗漱完毕,躺下歇息,可没过多久,半夜时分,一阵剧烈的不适感突然袭来。 一时间浑身滚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头晕目眩,浑身发冷发抖,意识渐渐模糊,高烧来得猝不及防。她难受地轻哼出声,动静惊醒了身旁熟睡的顾言深。 顾言深一个翻身,立马坐了起来,伸手一摸妻子的额头,只觉得滚烫烫手,心中瞬间慌了神。 他连忙起身,点亮烛火,只见沈青瓷面色潮红,嘴唇干裂,双眼紧闭,眉头紧紧皱着,呼吸急促而微弱,整个人昏昏沉沉,已然失去了意识。 “青瓷!青瓷!”顾言深心急如焚,声音都忍不住颤抖,他轻轻摇晃着沈青瓷,可沈青瓷却毫无回应。 此刻已是深夜,战乱之下,巴黎的夜晚格外危险,可看着妻子烧得迷迷糊糊的模样,顾言深再也顾不上危险,他迅速披上外套,叮嘱阿沅好好守着,随即冲出家门,连夜去请当地华人诊所的医生。 深夜的街头,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路灯散发着昏暗的光芒,路边时不时有黑影闪过,满是危险气息。顾言深顾不得害怕,一路狂奔,穿过几条僻静危险的街巷,终于找到了华人医生的诊所,敲开了大门。 老刘大夫听闻是顾参赞的夫人突发急病,立刻收拾药箱,跟着他匆匆赶往家中。 老刘大夫来到床边,仔细给沈青瓷把了脉,又查看了她的气色与症状,眉头始终紧锁,面色凝重。 顾言深站在一旁,手心冒汗,满心都是焦急与担忧,不停地追问。 良久,老刘大夫才缓缓松开手,叹了口气,看向顾言深,语气沉重地说道:“顾参赞,夫人这是产后伤了根本,身子亏虚到了极致,气血严重不足,原本就底子薄弱,再加上今日操劳过度,心绪起伏过大,寒邪入侵,才骤然发起高烧。” 说到这里,医生顿了顿,看着顾言深焦急的面容,不忍地补充道:“不瞒顾参赞,夫人生产时损伤过重,根基已坏,先天元气大伤,本就不是长寿之象。往后万万不能再劳心劳力,不可忧思过度,更不能有半点劳累,必须安心静养,悉心调理,若是再这般操劳,怕是会落下顽疾,后果不堪设想啊。” 顾言深听完大夫的话,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轻轻握住沈青瓷的手,把那冰凉的手指贴在唇边,什么也没说,可他那双一向沉静如水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碎了下去。 看着床上昏睡不醒、面色潮红的妻子,想到沈青瓷平日里不仅要操持家事,还要跟着他一起忧心乱世里的民生,今日又因救下少女劳心费神,忧愤交加,才会骤然病倒。都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她,让她跟着自己担惊受怕。 一时间眼眶泛红,满心都是愧疚与疼惜。 窗外的狂风依旧呼啸,乱世的黑暗从未散去,警匪勾结的乱象依旧在巴黎的街头每天上演。而自己最珍视的妻子,也因为产后体虚、操劳过度病倒,连康健都成了奢望。 在这硝烟弥漫的乱世里,个人的安稳与幸福,显得如此渺小脆弱,即便满心愤慨与不甘,却只能在这黑暗的世道里,苦苦挣扎。 第178章 阿吉 昏黄的暮色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洒进这间不算宽敞的公寓里,给木质的家具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沈青瓷就是在这样的暮色里,缓缓睁开了沉重的双眼。 她这一睡,竟是整整一天一夜。高烧如同一场肆虐的梦魇,将她彻底裹挟,意识在混沌与清醒的边缘反复拉扯,梦里全是故乡的烟火、熟悉的街巷,还有身边人焦灼的一声一声的呼唤,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战争的轰鸣。 四肢百骸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每一次眨眼都带着酸涩,喉咙干渴得发疼,沈青瓷费力地转动脖颈,视线慢慢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守在床边,双眼通红的顾言深。 已经守了她一天一夜,未曾合眼,平日里总是打理得整齐利落的发丝,此刻凌乱地搭在额前,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惶恐,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在这异国他乡,身边的妻儿便是他的全部,而沈青瓷这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几乎将他彻底击垮。 在看到沈青瓷缓缓睁开眼睛的那一刻,顾言深先是愣了一瞬,然后他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猛地俯身,紧紧地将虚弱的女人拥入怀中。 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顾言深的眼角滑落,砸在沈青瓷的肩头,温热的触感瞬间浸透单薄的衣衫,烫进了她的心底。 沈青瓷清楚地记得,这是他第二次落泪。上一次,是她从产房里醒来,他抱着她,哭红了双眼。 “青瓷,别丢下我一个人。” 顾言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哽咽与后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满是深情与惶恐。 在这战火纷飞的欧洲,他远离故土,周旋于侨民安置、华商生计之间,看似撑起了一片天,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所有的底气,都来自身边的妻子。 她是他在这乱世漂泊里的根,是他在异国他乡唯一的归宿,若是没了她,这偌大的人世间,便再也没有一处能让他安心的地方,他便真的成了无根的浮萍,孤独无依。 沈青瓷被他紧紧抱着,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能听见他胸腔里压抑的哽咽,心底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缓缓抬起虚弱的手臂,反抱住他紧绷的脊背,轻轻拍打着,温柔安抚着他。“我不会丢下你的,言深,我没事儿,”她的声音同样虚弱,却带着无比的坚定,“就是这几天太累了,操心的事多,身子扛不住发了烧,歇歇就好了,你别害怕。” 她何尝不懂这个男人的不易。战争爆发以来,欧洲局势动荡不安,原本在法经商、求学、谋生的华人,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战火蔓延,生意受阻,物资匮乏,当地人的排挤与冷眼,还有随时可能降临的战乱危险,桩桩件件都压在顾言深的肩上。 他不仅要顾着自己的小家,还要惦记着那些同在异乡、举目无亲的同胞,日夜操劳,奔波不停,从未有过片刻清闲。 而她自己,这段时间既要操持家务,照顾年幼的孩子,还要忧心那些流离失所的同胞,连日的劳累与焦虑,终于让身子垮了下来,发了高烧,也让身边的人担惊受怕。 夫妻二人紧紧相拥,在这狭小的公寓里,在这乱世的暮色中,守护着彼此。窗外的风呼啸而过,带着战争的萧瑟与冰冷,可屋内的相拥,却成了对抗所有苦难最温暖的力量。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抽泣声。沈青瓷微微偏过头,便看到阿沅牵着润润,站在门口。 阿沅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哭出声。而润润,才刚刚蹒跚学步,平日里最是黏着母亲,这一天一夜看着母亲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父亲又满脸难过,小小的孩子心里满是恐惧与不安。 在看到母亲终于睁开眼睛,醒过来的那一刻,润润再也忍不住,挣开阿沅牵着自己的手,着急地扑腾着身子,朝着沈青瓷的方向跑了过去。 他的小脸上满是泪水,嘴里不停地哭着喊着:“妈妈,妈妈,你疼不疼?疼不疼啊?润润给你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孩子稚嫩又带着哭腔的声音,瞬间戳中了屋内所有人的心。润润跑到床边,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要去摸沈青瓷的额头,又怕弄疼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对着她的方向,一下一下轻轻吹着气,学着平日里大人哄他的样子。 沈青瓷的眼眶也跟着湿润了。而顾言深,此刻听到幼子稚嫩的话语,想着大夫嘱咐的话,心底所有的疲惫、恐惧、后怕,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眼泪再也止不住。 沈青瓷这场病,足足休养了数日才渐渐有了起色。而此前他们在战乱中救下的那位少女,在她醒来后的第三天,终于从连日的惊吓与惶恐中缓过神来,愿意开口说话了。 少女是被偷渡客带过来的,战争爆发后,孤身一人流落巴黎街头,险些遭遇不测,幸好被沈青瓷救下,带回了家中。 开口说话后,少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沈青瓷的床边,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她的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哽咽地说道:“多谢太太相救,我叫阿吉,是潮州人。” 阿吉的话语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在这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尤其是孤身一人的女子,更是举步维艰,能遇到沈青瓷一家,是她莫大的幸运。 沈青瓷连忙挣扎着起身说道:“快起来,何必行此大礼,身处异乡,本就该互相照应。” 从此,阿吉便在顾家安顿了下来。她心思细腻,手脚勤快,感念沈青瓷的救命之恩,便一心想着好好报答。 知道沈青瓷大病初愈,身子虚弱,需要好好将养,阿吉便每日精心煲汤,变着花样做些清淡滋补的吃食,悉心照料着沈青瓷的饮食起居。 她懂些家常调理的法子,每日早早起身,精心炖煮汤水。从清润的鸡汤,到滋补的骨汤。 在阿吉的悉心照料下,沈青瓷的身子恢复得很快,不过半月时间,便已经褪去了病中的憔悴,渐渐有了往日的气色,能够起身走动,打理家中琐事了。 而这段时间里,顾言深依旧没有片刻清闲,整日里奔波在外,全身心投入到侨民的安置工作,以及华商货物的运转事宜之中。 战火愈演愈烈,法国作为主战场之一,局势愈发混乱。大量在法的华人,或是商人、劳工,或是留学生、逃难者,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工厂停工,生意倒闭,劳工失业,物资极度匮乏,很多人失去了生计,居无定所,食不果腹,还要时刻面临着战火的威胁、当地人的歧视与排挤,甚至连基本的人身安全都无法保障。 无数华人同胞流落街头,饥寒交迫,茫然无措,在这陌生的异国他乡,饱受战乱之苦,求生无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顾言深知道,在这乱世之中,一个人的力量太过渺小,只有所有华人团结起来,互帮互助,才能在这艰难的处境中,寻得一线生机。 于是,他联合了心系同胞、心怀家国的赵明远、方渐鸿等人,还有几位在法颇有声望、且一心想要帮助同胞的进步华人李抱石,赵幼光,几人四处奔走,顶着战乱的压力,克服重重困难,最终创建了旅法华人同乡会。 同乡会成立的那一刻,所有参与的华人心中都燃起了一丝希望。 赵明远,方渐鸿等一众人,每日不辞辛劳,奔波在巴黎的大街小巷,他们四处筹措物资,想方设法筹集粮食、衣物、药品,分给那些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的侨民,让他们能有一口饭吃,有一件暖衣穿,有一点药品缓解病痛。 李抱石,赵幼光等人四处寻找闲置的房屋、场地,想方设法安置无家可归的同胞,搭建起临时的住所,让漂泊的同胞们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不用在战火中露宿街头。 而顾言深作为公使馆的商务参赞,则积极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为华商争取权益,努力维系华商货物的运转,尽可能保住华人的生计,让华商们能在战乱中勉强维持生意,为同乡会提供更多的物资支持,也让更多华人有谋生的出路。 几个月的时间里他们不断的安抚同胞的情绪,给大家传递希望,传递力量。 乱世之中,人命如蝼蚁,可华人骨子里的坚韧与团结,却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没有充足的资金,大家就你凑一点,我出一点,倾尽所能。没有足够的人力,但凡有能力的华人,都主动加入进来,不计报酬,不辞辛苦。 面对外界的重重阻碍与战乱的威胁,没有人退缩,没有人放弃。 沈青瓷病愈之后,也立刻加入了进来。她在家中带着阿沅和阿吉,同其他华人妇女一道,缝制衣物,照料那些生病体弱的同胞,打理同乡会的后勤琐事。 顾家小小的公寓里,时常挤满了来寻顾言深的有志之士,大家说着熟悉的乡音,聊着故土的过往,彼此倾诉着战乱的苦楚,也彼此给予着活下去的希望。 第179章 活着 现在想想那瓶子的材质貌似是白石头所做,这种白石头在外面很稀少,可在这里却是到处都能看到。 尚漪在娱乐圈也是混了那么长时间的人了,见着苏乐这样的一个态度那么也就是不强求的去问什么了。 对于这个君君姑姑他还是很喜欢的,可爱漂亮,对他和大白又很好。 赵靖宜忽然往上稍稍一抛,林曦身体顿时腾空,这失重的感觉吓得他下意识地抱住赵靖宜的脖子。 几天前,在推广部门死了一位骨干员工后,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终于下发了“诺德伦”的上市许可,可这根本没有缓解公司内部的紧张氛围。 “永川二局是吧,呵呵。”王朝旋即开始入侵永川二局的监控系统,他们人在国外,更加没有心理负担,王朝的用时也比之前更短,回车键响,图像亮起。 有些事情千姐也是知道,夜少做什么事情,哪里是他们可以指手画脚的? 苏乐之前也就是听着夏景浩说过的,其实孙彦棠是不怎么喜欢管理家族的事情,只不过因为一些必要的关系,他也是没有办法的。 喝醉这种东西对职业者来说还是很好解决的,念华在醉了一会儿后,身体之中的念气自主流动,将体内的酒精逼出了体外,这样一来,念华也就清醒了过来。 换作私交,沈伦是客,上座不妥,可现在不是私交,而是相当于出使的外交,沈伦代表的是洪荒,需要在一定程度上表现出强势的态度,当然,这是一个度,不能让在座的本土修士觉得洪荒看不起他们,也不能给洪荒丢脸。 如果阮萤足够有实力,那么胜过一个毫无名气的新人,与胜过两个有话题度的前辈,哪一个更能让她表现亮眼,结果不言而喻。 在宏远看不见的半空之中,五方揭谛、六丁六甲、四值功曹、一十八路珈蓝各站一个方位,出现在这儿的,再一看,这儿竟然出现了八个四值功曹。 这是一场混乱的战事, 双方都心怀不轨,哪怕表面上看上去是同一阵营, 也是心思各异,这就造成了更加混乱的结果。 南燕在这期间一举夺回了数十年前丢失的故土,且并未就此止步,而是仍旧囤压重兵在两国交界, 蠢蠢欲动。 殷如许心中一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终于能挣脱那个不断重复的轮回,但她现在愿意相信,冥冥之中真的有什么在帮助她。 五爪金龙这只四脚蛇,见状也不由的一急,它的身形在虚空一立,然后,只见大团大团的火焰直扫的吐向了楚涛。 见谭老师说得这坚决,楚涛也只有无奈的点了点头,打算到时候收钱的时候,只收一半吧。毕竟对方是老师。 以前大多都是一些国内品牌的代言,国外的并不多,就算拍了也只在国内投放而已。 掐着指头算,西芒的船队也应该回来了,到时候这些样品都要他看过之后给出一个市场评估,看看有没有热卖的可能。 掌柜并非是来者不拒,而总挑三拣四,不仅仅要模样端正,还要身子骨硬朗,不说肌肉盘虬,至少要精壮。 何况,下界灵气溃败,化神神念定在下界无法停留过久,索性就将神念收回。 他们有的拿出色子开始下注,有的掏出折扇开始把玩,有的斗蛐蛐,还有的竟拿出一把令箭,要在教室里玩投壶。 华爱君的同事只是将医院的地址告诉了他们,并没有说她受了多严重的伤。在华爱国的追问下,对方勉强透露了一点信息——伤到了脑子,还没有清醒。 此时,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不再恋战,转而瞧了志显一眼,脸上极为平静,又将目光投向宋家的三人。 华天龙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懊悔自己没早点儿跟好朋友们商量。他们跟父母一样,都不会嘲笑自己,而是鼓励自己为梦想努力。 数月后,那伤势过重跌落境界之人拿来一壶酒,说他要走了,酒为告别之曲。 折木乙宇默默为自己打气加油,端起锅,刚要转身将煎好的鳕鱼放到了盘子里。 折木乙宇看着她囧成一团的脸,他顺着视线望向了椎名裕子的手机,待看清楚手机上的内容,顿时笑出了声。。 就那身材,准备好剧本,培养一下人设,那放到前期的抖音还不是乱杀? 紧接着,天空之中,一道红色光焰落下,一只赤瞳飞禽从天而降。 温陌寒如今被陛下认了儿子,自然要堆给他很多麻烦事去处理,也是用能力再来堵朝臣们的嘴。 当青辰右手触摸到第一个光团的时候,一抹刺眼的亮光骤然炸起。 王富贵带着人就跟在温馨后面,可惜没多远,就跟丢了,这会他才知道别人为什么敢说解决鬼子中队了。 只是,光团力量有限,虽挡住血元珠,内中虚影却也飘忽,摇摇欲坠。 反观苏梅,却是再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指着青辰的手指,在剧烈颤抖。 说罢,屈陌全身上下布满裂痕,继而“嘭”的一声沉闷的脆响,屈陌的身体在虚空中崩碎成无数光影。 第180章 无花果猪骨汤 第八区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旧棉布,褪了色,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柔软。 澳什大街上的梧桐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几只早起的鸽子扑棱棱地飞过,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阿吉是被鸽子叫醒的。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屋里还暗着。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的光线只有一线,像一根银色的丝线,落在她床尾的蓝布包袱上。她侧耳听听,润润的房间没有动静,阿沅姐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还在睡着。 这栋公寓在澳什大街的一条支巷里,离公使馆只有不到两百米的距离。石头砌的外墙,墨绿色的百叶窗,门口还有一盏煤气灯,天黑的时候会自己亮起来。 阿吉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起来,没有点灯,摸黑穿上了她那件簇新的蓝布褂子。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一只猫,连床板都没有发出声响。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激灵了一下,赶紧从床下捞出那双布鞋套上,然后蹑手蹑脚地推开了房门。 走廊里更暗了。她沿着走廊走到一楼,推开厨房的门,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厨房不大,灶台是铸铁的,烧木柴。橱柜里放着酱油、醋、盐巴,还有一些其他的调料,瓶瓶罐罐摆了一排,是阿吉来了之后慢慢归置整齐的。 她今天要炖一锅汤。 太太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发了整整两天的高烧,人都烧得迷迷糊糊的。先生急得不行,连夜请了医生来,开了药,谢天谢地总算是退了烧,人也清醒了,但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看得阿吉心里一阵地发酸。 太太是个好人,阿吉就是太太从路上捡回来的。 两个月前的一个傍晚,阿吉被几个法国流氓追赶,鞋跑掉了一只,头发散了,脸上还有一道被树枝划出的血痕。她不会说法语,只会用简单的官话哭喊救命,那几个人听不懂,却更觉得有趣,追得更紧了。 就在她快要被堵进一条死胡同的时候,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路边,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冷如霜的脸。是太太。她坐在马车里,用一种阿吉听不懂但莫名觉得安定的语气,对车夫说了句什么。然后朝阿吉伸出手,说了一句阿吉能听懂的话。 太太说的是:“别怕,上来。” 阿吉就这样上了那辆马车,被带到了这栋公寓。 太太让阿沅姐给她端来热水洗脸,还让她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 那天晚上,她睡在了阿沅姐的房间里,盖着干净的棉被,枕着松软的枕头,踏踏实实睡了一夜。 再后来,太太问她愿不愿意留下来帮忙,她当场就跪下了。太太把她扶起来,用手帕擦了擦她额头的灰,轻声说:“不用跪,这里不兴这个。” 从那天起,阿吉就成了这个小小家庭的一员。她知道自己是太太救回来的,是先生和太太给了她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所以她把所有的感激都化成了手上的活计。 她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做饭。她在潮州老家的时候,跟着母亲学了一手好厨艺,煲汤、炖菜、炒青菜,样样拿手。到了巴黎之后,虽然食材短缺,但她总能变着花样做出些暖心暖胃的东西来。 今天,她想给太太炖一锅无花果猪骨汤。 这道汤是她母亲以前常做的。潮州人讲究食补,无花果润肺止咳,猪骨补钙养身,加上几片姜,文火慢炖,汤色奶白,入口清甜,最是适合病后调养的人。 只是如今巴黎物资紧张,猪肉虽不至于像普通人那样吃不上,但也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尤其是猪骨,法国人本来就不太吃这些东西,肉铺里的骨头要么被识货的行家早早买走,要么就被肉铺老板自己留着熬汤了。阿吉昨天跑了好几家肉铺都没有买到,今天想碰碰运气,看看那些清晨出来摆摊的小商贩手里有没有。 她在厨房里先生了火,把灶台暖上,然后拎着一只小竹篮出了门。公寓外面的巷子很安静,煤气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温柔。她站在巷口朝澳什大街方向张望了一会儿,果然听到了熟悉的叫卖声。那是一个推着板车的法国老头,车上放着几个木桶,桶里装着零零碎碎的肉品,都是些肉铺卖剩下的边角料,猪蹄、猪尾、鸡爪、猪骨,还有一些不知是什么部位的碎肉。这种流动商贩在战时很常见,他们没有固定的铺面,每天清晨走街串巷,把那些正规肉铺不要的东西卖给穷人或者识货的外国人。 阿吉迎上去,用她这段时间学来的、磕磕绊绊的法语加手势,跟老头比划了半天。老头听懂了她要“骨头”,便从木桶里翻出两根猪筒骨来。上面的肉已经被剔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骨头上沾着一点点筋膜,但好在骨髓还在。老头伸出两根手指,又比了个数字。阿吉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价钱不算便宜,战时什么都贵,面粉涨价了,牛奶涨价了,连木柴都比上个月贵了两成。 但她在荷包里数出了那些钱,递了过去。她把买来的两根骨头,小心翼翼地放在竹篮里,像揣着什么宝贝似的,快步往回走。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 阿吉先是把猪筒骨清洗干净,放进锅里加冷水,大火烧开焯去血沫,然后把水倒掉,把骨头冲洗干净。 接着她在橱柜的角落里翻出了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颗干无花果,那是她上个月在市场上淘到的,一直没舍得用,想着等到什么时候太太或者润润不舒服了再拿出来。 战时的巴黎,新鲜水果是奢侈品,连干果也不便宜。她把无花果用水泡软,切成小块,和猪骨一起放进砂锅里,加了几片老姜,倒满清水,盖上盖子,放到炉火上慢慢地炖。 火苗舔着锅底,砂锅里的汤渐渐热了起来。 起初是安静的,只有柴火噼啪的细碎声响。过了一会儿,汤面开始冒出小泡,一个一个地往上涌,像湖底冒出的气泡。然后气泡越来越密,汤开始咕嘟咕嘟地响了起来。 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颤动,缝隙里飘出一缕缕白色的雾气,带着无花果特有的清甜和猪骨熬煮后的醇厚香气,丝丝缕缕地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阿吉守在灶台边上,时不时地揭开锅盖看一眼,用勺子撇去浮沫,又把火调小了些。她知道,好汤是要用时间来等的。急不得。 她正盯着火,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阿吉,你怎么又起这么早?” 是阿沅姐。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棉布睡衣,头发散着,睡眼惺忪地站在厨房门口,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往里走。她走到灶台边,低头看了一眼砂锅,又凑过去闻了闻,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好香啊!你炖的什么?” “无花果猪骨汤,”阿吉用潮州口音的官话说,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腼腆,“给太太补身子的。她刚病好,得喝点有营养的。” 阿沅蹲下来,揭开锅盖看了一眼,汤色已经有些泛白了,骨头在汤里翻滚着,无花果块软软地浮在汤面上。她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阿吉,你真是个宝。我们家小姐救了你,真是救了个大厨回来。” 阿吉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小声说:“阿沅姐别笑话我,我就会做点家常的。” 阿沅在她旁边蹲下来,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阿吉的头发又黑又粗,绑成一条辫子垂在脑后,辫梢用一根红头绳扎着,是阿沅教她梳的。阿沅姐的手很暖,摸在头发上像是母亲的手,阿吉愣了一下,眼眶微微发热。 “阿吉,”阿沅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不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的,“我跟你说个事儿。你来了也两个月了,我和太太都看在眼里,你是个勤快孩子,眼里有活。但是呢,你也别把自己累着了。你不用天天起那么早,太太和先生都不是那种讲究排场的人,他们最看不得下人受苦。” 阿吉想说我不辛苦,但阿沅摆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阿沅笑了笑,“你想说太太对你有恩,你多做点是应该的。可是阿吉,我从小跟着小姐长大,我了解她。她救你,不是为了让你给她当牛做马的。她就是……她就是那种人,看不得别人受苦。你要是把自己累坏了,她反而会难过。” 阿吉低下头,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眼眶里的热气越来越浓。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声音有些发哽:“阿沅姐,我……” “你别哭啊,”阿沅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在这个家里,你不用活得那么小心翼翼。先生和太太对下人很好的,你就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该吃吃,该睡睡,该歇就歇。知道了吗?” 阿吉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还是掉了一颗下来,落在灶台的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圆印。她赶紧用袖子又擦了一把,吸着鼻子说:“我知道了,谢谢阿沅姐。” 阿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凑过去闻了闻锅里的香气,笑嘻嘻地说:“好香啊阿吉,你这汤炖得,我都馋了。回头给太太盛一碗,给我也留一小口尝尝呗?” 阿吉破涕为笑,点了点头。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二楼的主卧室里,沈青瓷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头顶那盏昏黄的油灯还亮着,大概是顾言深早上走的时候忘了吹灭。他这些日子总是早出晚归,公使馆的工作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参赞,但他做起事来从来不马虎,每天天不亮就走了。青瓷有时候心疼他,劝他多睡一会儿,他总是笑着说在其位谋其政,然后亲一亲她的额头,轻手轻脚地出门去。 青瓷躺了一会儿,感觉身体好了许多。头不晕了,身上也不那么酸了,只是还有些虚,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她慢慢坐起来,披了一件外衣,没有先去洗漱,而是直接走向了隔壁的房间。 那是润润的房间。 自从阿吉来了后,跟阿沅一个房间,润润小朋友就开始自己睡了,这间房比主卧小一些,但收拾得很温馨。 一张雕花的木床靠着墙,润润就睡在那张床上,侧着身子,一只手塞在枕头下面,另一只手攥着被角,小嘴微微嘟着,呼吸均匀而轻柔。他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在脸颊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额前的碎发微微翘起来,大概是昨晚睡觉时蹭的。 青瓷在床边蹲了下来。 她先伸出手,轻轻地摸一摸润润露在被子外面的小手。那只小手又软又暖,手指短短的,指甲盖粉粉的,像五颗小小的贝壳。 然后,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润润的后背。孩子的背很暖,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像一只小小的、安静的动物。她的手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让润润的身体感受到她的温度。 接着,她俯下身,极轻极轻地把润润从被子里抱了起来。她没有把他竖起来,而是让他继续保持着侧卧的姿势,靠在自己怀里,脑袋枕着她的臂弯。她就那样抱着他,安静地坐着,等着他自己醒来。 这个习惯,是从润润还吃奶的时候就养成的。顾言深说过她好几次,说她太惯着孩子了,男孩子要培养他自己醒来、自己穿衣、自己做事的习惯,不能什么都由着母亲来。青瓷每次听了,都是笑一笑,从不多说什么。 但她的心里,是有答案的。 那个答案,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 这几次无端得发病,她比谁都明白,能陪伴孩子的时间,也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长。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不能再陪着润润了。 她希望润润记得,她的妈妈每天早上是怎么叫醒他的,她希望润润记住那种感觉,那种被人温柔地、耐心地、不慌不忙地等待着的安全感。她希望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个人,愿意花很长很长的时间,等着他慢慢醒来。 她希望她的润润是一个心里有爱的孩子。 不是那种挂在嘴边的爱,不是那种写在信里的爱,而是那种长在骨子里的、融在血液里的、无论遇到什么风雨都不会消失的爱。她希望这份爱,像一颗种子,种在润润的心里。 这是她能给润润的,最长久的陪伴。 怀里的润润动了动。他的小手先是握成了拳,然后慢慢地伸展开来。他的眼皮颤了颤,睫毛扇动了几下,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睁开就看到了妈妈。 润润愣了一瞬,然后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那是一个没有声音的笑容,甜甜的、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和呆萌。他伸出两只小手,搂住了青瓷的脖子,把小脸埋进她的肩窝里,蹭了蹭。 “妈妈。”他的声音小小的、糯糯的,像一颗刚出锅的汤圆。 青瓷低下头,在他脑门上吧唧亲了一口。 第181章 故人来 她牵着润润的手,走下楼梯。这栋楼的楼梯是木质的,但比公使馆员工宿舍那排咯吱作响的旧楼梯结实得多,踩上去只有轻微的声响。润润喜欢数楼梯的级数,一级一级地数着,数到十二就到了楼下。 青瓷由着他,走得很慢,配合着他的节奏。 厨房的门开着,那股无花果猪骨汤的香气已经弥漫了整个走廊。青瓷牵着润润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阿吉,好香啊。”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真切的欢喜。 阿吉正站在灶台前炒菜,听到声音赶紧回过头来,手里还握着锅铲。她看到青瓷牵着润润站在厨房门口,连忙说:“太太您怎么下来了?您还病着呢,快回楼上躺着,我把汤端上去——” “我好多了,”青瓷走进厨房,低头看了看灶台上已经摆好的两个盘子,一盘猪油蒜蓉炒通心菜,一盘豉油菜心,都是简单的青菜,但颜色翠绿,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她又走到灶台边,揭开砂锅的盖子看了一眼,汤已经炖成了奶白色,无花果块已经完全软烂,骨头里的骨髓都熬了出来,在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油光。那股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甜丝丝的香气,从鼻腔一直暖到胃里。 “真香,”青瓷又说了一遍,“阿吉,辛苦你了。” 阿吉摇了摇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不辛苦,太太喝了汤,身体快快好起来,我就高兴了。” 润润松开青瓷的手,踮起脚尖往灶台上看,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奶声奶气地说:“好香呀!润润也要喝!” 阿沅这时候也梳洗好了,从卧房走出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布褂子,头发编成一条辫子盘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精神。她走进厨房,看到青瓷已经起了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小姐您怎么下来了?姑爷走的时候还叮嘱我,让您多躺着歇息呢。” “躺不住了,”青瓷笑了笑,“骨头都躺硬了。” 阿沅还想说什么,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带着几分急促和不确定,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在那扇墨绿色的木门外面,晨光已经亮了起来,澳什大街上的梧桐树影在风中轻轻摇晃。 阿沅看了青瓷一眼,青瓷微微点了点头。阿沅便擦了擦手,穿过客厅,走到门前,拉开了那扇木门。 门外的晨光里,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的女人,二十出头的模样,穿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胸针,头上戴着一顶小圆帽。她的五官很标致,眉眼之间有一种与顾言深相似的英气,但神情却有些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又像是没有睡好。她手里拎着一只小皮箱,皮箱的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 阿沅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猛地倒吸了一口气。 “三……三小姐?!” 门外的女人微微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感慨,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她看着阿沅,就像看到了多年前的旧时光,那时候还在北平,顾家老宅里,她还是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阿沅是嫂嫂的陪嫁丫鬟。 “阿沅,”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调还是那种熟悉的、带着北平官话尾音的腔调,“好久不见。” 阿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眼泪已经先一步涌了出来。她顾不上擦,转身就往厨房跑,一边跑一边喊: “小姐!小姐!三小姐来了!三小姐来了!” 厨房里,青瓷手中的汤勺停在半空中。 阿吉不知道三小姐是谁,转过头茫然地看着阿沅跑远的背影。 顾言深被软禁的那一年,言殊从法国写了好几封信回来,信里字字句句都是对大哥的心疼和对父亲的埋怨。后来顾言深到了巴黎,曾试图联系她,但一直没有找到她的地址,她搬了家,换了学校,像是刻意躲着所有人。 谁也没有想到,她会自己找上门来。 青瓷放下汤勺,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牵起润润的手,朝门口走去。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清冷的、波澜不惊的神情,但她的眼睛,在看到门口那个风尘仆仆的身影时,微微地、不受控制地,红了。 她从苏州到上海,从上海到北平,再从北平到巴黎,辗转万里,见过太多的离别,也见过太多的重逢。每一次重逢,都像是一面镜子,照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言殊,”青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进来。汤正好炖上了。” 润润躲在母亲的身后。 他的一只小手紧紧攥着青瓷的旗袍后摆,另一只手塞在嘴里,含着食指和中指,指尖被口水濡湿了,亮晶晶的。他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从母亲的身侧探出半张小脸,偷偷地、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门口那个陌生的女人。 那目光里有孩童特有的,像小动物初次看到新世界时的那种纯然的好奇。 顾言殊站在门口,手里的皮箱险些滑落。 她看到了沈青瓷。 她的嫂嫂站在这样的陋室里,穿着一件豆青色的棉布旗袍,外头披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乌黑的发髻简单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耳际。她的面容还是那样清丽,远看是山,近看是水,倘若再凑近些,便只剩下留白处那无尽的余韵。 她是万里挑一的美人。这一点,顾言殊从她过门那天起就知道。 可如今她瘦了那么多。 那张原本就小巧的脸,更显削瘦,颧骨的轮廓比记忆中分明了许多,下巴尖尖的,颈项处的锁骨像两道浅浅的沟壑,在领口下若隐若现。她的皮肤还是那样白皙,但那种白不再是江南女子特有的莹润,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消耗掉了一层的苍白。那是病过的痕迹。 可是她的眼睛没有变。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冷,像深秋的湖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说不尽的深沉。可此刻,在那清冷的深处,顾言殊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坚韧。 是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不但没有碎裂,反而变得更加密实、更加沉着的坚韧。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磨去了所有的浮光和火气,只剩下内里那温润而不可摧的质地。 顾言殊的眼睛,再也兜不住那包眼泪,扑簌簌的滚落了下来。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姑娘。从小就不是。可是此刻,站在嫂嫂面前,她所有的防线都崩塌了。那些在异国他乡独自撑过的日日夜夜,那些在寒风中等在富人区后门当家教的黄昏,那些收到家中断钱通知时手足无措的夜晚,那些想念家人想念得睡不着觉的凌晨,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孤独、所有的不甘,都在这一刻化成了眼泪。 她哭喊了一声:“嫂嫂——” 那一声嫂嫂,带着北平官话的尾音,带着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所有的思念和心酸,从她的喉咙里迸出来,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青瓷的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着泪,任由那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过脸颊,滑过下巴,滴落在豆青色的旗袍领口上,洇出两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雨打过却依然挺立的青竹,叶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滚落,但竹竿还是直的,一节一节地向着天空生长。 姑嫂二人,隔了这许多岁月,在异国他乡紧紧相拥。 离家的那天她们都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这样的。 隔着一道门,隔着一场战争,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顾家断掉的生活费,隔着青瓷生产时的命悬一线,隔着顾言深从第一公子到公使馆随员的身份跌落,隔着这世上最漫长的、最无法言说的岁月。 言殊哭了好一会儿,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 然后,言殊忽然松开了青瓷,蹲下身,一把将润润从青瓷身后捞了出来。 “臭小子!”她带着哭腔笑了一声,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她用两只手掐着润润的腋下,把他举到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又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估一袋米的重量,“怎么这么轻?你是不是不好好吃饭?你几岁了?知道我是谁吗?” 润润被她举在半空中,既不害怕也不挣扎,就那么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她。 言殊把润润放下来,蹲在他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她用拇指擦了擦他嘴角的口水,又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蛋。 “叫姑姑。” 润润把那根湿漉漉的手指从嘴里抽出来,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然后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姑姑!” 那一声“姑姑”,奶声奶气的,尾音上扬,带着孩童特有的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亲近。 所有人都笑了。 顾言殊笑得最大声,笑着笑着,又哭了。她把润润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小肩膀上,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他的小褂子上。润润被她搂着,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乖乖地站着,伸出一只小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在安慰一个小朋友。 “好了好了,”青瓷走过来,轻轻拍了拍言殊的肩膀,“先进来,别站在门口了。汤在火上炖着,饭也做好了,边吃边说。” 一楼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温馨整洁。 言殊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每一件物品上停留片刻,像是在通过这些东西,拼凑出嫂嫂和大哥在巴黎的生活。 她看到了沙发扶手上搭着的一件小衣裳,那是润润的,看到了茶几上摊开的一本法文词典,书页间夹着一支钢笔,那肯定是大哥的,看到了壁炉台上放着的一只小相框,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顾言深和沈青瓷的结婚照,那时候他们还年轻,笑得很明亮。 阿沅和阿吉手脚麻利地把饭菜端上了桌。 餐桌不大,是顾言深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樱桃木的桌面,漆面有些斑驳,但擦得干干净净。阿吉把砂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放在桌子中央,揭开锅盖的那一瞬,白色的蒸汽轰地涌上来,带着无花果的甜润和猪骨的醇厚,在餐厅里弥漫开来。奶白色的汤在锅里微微翻滚着,几颗无花果已经炖得半透明,像琥珀一样浮在汤面上,几粒枸杞点缀其间,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阿吉又端上了两盘青菜。是昨天在市场上买到的菜心,嫩绿的叶子在油锅里走了一遭,颜色更加鲜亮,蒜末的香气和蔬菜的清甜混在一起,简单却诱人。另一盘是通心菜,焯水断生后再炒,口感脆嫩,翠绿的颜色衬着白瓷盘子,看着就让人有食欲。战争时期的巴黎,能吃到这样新鲜的蔬菜并不容易,阿吉总是天不亮就去市场上守着,才能在别人抢走之前买到这些好东西。 “还有这个,”阿吉转身从灶台上端来一个小碟子,“阿沅姐前两天腌的萝卜,今天刚好能吃了。” 那是一碟酱萝卜,切成薄薄的片,用酱油、醋和一点点糖腌渍过,颜色酱红,脆生生的,是配粥配饭的好东西。阿沅在一旁笑着说:“我就是随手腌的,没想到阿吉还给端上来了。” “看着就有胃口。”言殊说着,已经在桌边坐下了。 青瓷先给润润盛了小半碗汤,又用勺子把锅里的无花果捞了一颗出来,用筷子夹碎了,拌在汤里。润润坐在特制的高椅子上,那是顾言深用木条自己钉的,样式有些粗糙,但结实稳当,乖乖地等着,小嘴巴一张一张的,像一只等食的小鸟。 “慢点喝,烫。”青瓷把碗放在润润面前,又低头吹了吹。 润润急不可耐地抢过饭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烫得呼呼地直哈气,大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却还是舍不得吐出来,含混地说了一句:“好喝!” 一桌子人都笑了。 阿沅给每个人盛了汤,阿吉给大家分了米饭。米饭是阿吉用大锅蒸的,战时巴黎的米粮紧缺,买不到中国大米,只能用法国的糙米代替,口感粗糙些,但蒸熟了也是白花花的,冒着热气,在这个灰蒙蒙的早晨显得格外珍贵。 青瓷端起碗,朝言殊微微举了举:“言殊,来,先喝口汤暖暖。” 言殊端起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汤入口的那一瞬,她愣了一下。那汤看着清淡,入口却浓郁得很,无花果的甜和猪骨的鲜完全融在了一起,骨髓的油脂在舌尖化开,带着姜丝的微辣,一路暖到胃里。她闭了一下眼睛,像是要把这个味道记住。 “三小姐,好喝吗?”阿吉站在一旁,紧张兮兮地问。 言殊睁开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又有些泛红了:“这是我到法国以来,喝过的最好喝的汤。” 阿吉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整个人都亮了起来。阿沅在旁边拍了她一下:“行了行了,别杵着了,坐下一起吃。” “我……我再看看火” “看什么火,汤都端上来了。”阿沅把她按到椅子上,塞了一双筷子给她。 四个人——不,五个人,润润也算一个,围坐在那张小小的樱桃木餐桌旁,吃着简单的饭菜,喝着热腾腾的汤。 润润喝了几口汤,又开始不安分,用勺子舀起一块无花果,举到青瓷嘴边:“妈妈吃。”青瓷低头吃了,他又舀起一块,举到言殊嘴边:“姑姑吃。”言殊连忙张嘴接了,含混不清地说:“润润真乖。”润润被夸了,得意得很,又舀了一勺,这回举到了阿沅面前。阿沅笑着摇头:“你自己吃吧,小祖宗。”润润不肯,举着勺子不撒手,阿沅只好也吃了。润润又转向阿吉,阿吉受宠若惊,赶紧把碗递过去,接了那勺已经半凉的无花果,眼眶热热的。 青瓷看着润润忙忙碌碌地给每个人投喂,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她想起顾言深说过的话,他说润润像她,心里装着别人。她不置可否,但此刻看着儿子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心里是欢喜的。 言殊喝了两碗汤,吃了大半碗米饭,筷子夹菜的频率渐渐慢了下来。她放下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青瓷正在给润润擦嘴。 远处隐约传来凯旋门方向的马车声和行人说话的声音,巴黎醒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182章 萌芽 阿沅起身收拾碗筷,阿吉抢着去洗碗。润润从高椅子上爬下来,跑到言殊面前,仰着脸看她,忽然张开两只小手:“姑姑抱。” 言殊弯腰把他抱起来,在怀里掂了掂,臭小子比刚才重了一些,大概是喝了汤的缘故。她把脸贴在润润的小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终于到家了。 青瓷让阿沅去泡茶,自己拉着言殊在沙发上坐下。润润挨着青瓷坐,小短腿够不着地面,晃来晃去的,手里多了一块阿吉塞给他的小饼干,正专心致志地啃着。 茶端上来了。是青瓷从国内带来的龙井,一直舍不得喝,今天泡了一壶。茶汤清澈,香气清幽,喝在嘴里有淡淡的豆香和栗香。 言殊双手捧着茶杯,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像是把这几年积攒的疲惫都呼了出来。 “嫂嫂,”她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大哥呢?” “去公使馆了,”青瓷说,“他如今是参赞,每天天不亮就出门了。” 言殊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有心疼,也有骄傲:“大哥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认真。小时候读书就是这样,先生布置十页,他非要读到二十页才肯罢休。父亲说他是过刚易折,可我觉得,刚有刚的好,折不折的,看的是骨头硬不硬。” 青瓷笑着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言殊放下茶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说:“嫂嫂,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今天来,是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了。” “父亲一年前来了封信,”她说,“让我回国嫁人。” 青瓷的茶杯停在唇边。 “对方是谁,我也不知道。父亲只说这门亲事对顾家有好处。”言殊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我回信说不嫁。他第二封信跟着就来了,这回不是商量,是命令。” 她顿了顿,垂下眼睛,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然后从那个时候开始家里就断了我的供应。”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润润嚼饼干的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格外响亮,咯吱咯吱的,像一只小老鼠。 青瓷放下茶杯,转过头看着言殊。目光里有着无声的安慰。 “我一开始也慌了,”言殊继续说,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一些,“我在巴黎这些年,一直都是家里寄钱,从来没有自己赚过钱。忽然一下子断了,我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不知道从哪里来。我找过几份工,给画廊做翻译,给有钱人家的孩子当家教。”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后来慢慢就好了。我学会了怎么省钱,怎么跟法国人打交道,怎么在图书馆里泡一天不花钱。我发现其实我也饿不死,就是……”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就是想家。” 青瓷伸出手,覆上了言殊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她的手很凉,但那个动作很轻很暖。 “大嫂,”言殊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又红了,“我想你们了。” 青瓷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晨光渐渐亮了起来,澳什大街上的梧桐树影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一声一声,悠长而沉缓。 润润啃完了饼干,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言殊面前,仰起脸看着她,忽然伸出一只小手,摸了摸她的脸。他的手上有饼干渣,还有口水,黏糊糊的,摸在脸上并不舒服。但言殊一动不动地让他摸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臭小子,”她吸着鼻子,声音又哭又笑的,“你比你爹会哄人。” 润润听不懂,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又转身跑回青瓷身边,一头扎进母亲怀里,拱来拱去的,像一只撒娇的小猫。 过了一会儿,言殊的情绪平复了许多。她用袖子擦了擦脸,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她看着青瓷,问出了那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嫂嫂,我姨娘……她还好吗?” 顾言殊的母亲是顾震霆的第五房妾室,在顾家活得小心翼翼,像一棵长在墙角的草,有阳光的时候也晒得到,但从来不是被人浇灌的那一株。 言殊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大哥不一样。大哥是嫡长子,是顾家的未来,是整个家族的希望。而她是姨娘生的,是庶出,虽然顾家没有苛待过她,但那种微妙的差别,从小就在骨子里长着。 青瓷看着言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是一个女儿对母亲最深切的牵挂。 “老太太和太太还在家里呢,”青瓷的声音很轻,却莫名让人觉得安稳,像是一条平静的河面下藏着深不见底的水,你放心。” 言殊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擦,任由它们一颗一颗地落在茶杯里,漾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客厅里又安静了。壁炉里的火渐渐小了下去,阿沅走过来添了两根柴,火苗重新窜起来,在房间里投下跳动的光影。 润润从青瓷怀里探出头来,看了看言殊,又看了看青瓷,然后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姑姑不哭。”他伸出手,把自己啃了一半的小饼干递过去,“给你吃。” 言殊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接过那块沾满口水的饼干,想都没想就塞进了嘴里。 “言殊,”青瓷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话题转到了另一个方向,“你最近在巴黎,有没有注意到……街上多了很多中国人?” 言殊点了点头,正色道:“看到了。都是华工,从山东、河北那边来的。我听说法国的军工厂、港口、码头,到处都在招中国劳工。前几天我在里昂车站附近,看到一大群人,穿着统一的灰蓝色工装,背着铺盖卷,被法国军官领着上火车。有的看着还不到二十岁。” 青瓷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远起来。 言殊沉默了片刻,说:“嫂嫂,你知道吗,我在蒙帕纳斯做家教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法国记者,叫勒克莱尔。他专门写关于战争的报道,前几个月从前线回来,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有些华工在前线,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挖战壕,不知道为什么要扛炮弹,更不知道这场战争对中国意味着什么。他们被招募来的时候,法国人说给他们每人每天五法郎,可实际上到手的,连两个法郎都不到。” 青瓷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敲,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如果能有一份报纸,”她慢慢地说,像是在理清一个还不太成型的念头,“用他们听得懂的话,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告诉他们,这场战争会改变世界的格局。” 言殊的眼睛亮了起来。 “嫂嫂,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青瓷抬起头,目光清澈而笃定,“我们可以创办一份华文刊物。”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现在巴黎的言论环境比国内宽松,印刷技术也比国内先进。我们可以用这些条件,做一份给华工看的报纸,给他们讲时事,讲道理,讲中国为什么要加入协约国,讲他们在前线流下的每一滴汗、流出的每一滴血,对中国意味着什么。” “不只是华工,”言殊接上了她的话,语速快了起来,眼睛里有了光,“我们还可以用法文写文章,登在法国的报纸上,或者我们自己印成小册子,发给法国人看。告诉他们,中国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个落后愚昧的国家,中国派了十几万劳工来支援他们,中国是他们的盟友,不是他们可以轻视的殖民地。” “对,”青瓷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你比我懂这些。” 言殊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我也就是在法国待了几年,知道他们怎么看我们。他们不了解中国。他们以为中国人都是留着辫子的,以为中国人还活在几百年前。如果我们能写一些文章,用法文写,告诉他们真实的中国是什么样的,不是那种传教士写的那种猎奇的东西,而是真正的、有血有肉的中国,也许他们看我们的眼光会不一样。” “那这件事,我们能做吗?”青瓷问。 言殊认真想了想,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能。我认识几个在巴黎的中国留学生,有学新闻的,有学文学的,有学政治的。他们都是些有理想、有热血的年轻人,天天喊着要救国、要启蒙、要唤醒民众。如果能把他们组织起来……,这件事,或许我们的能做到。” 青瓷被她说的得心潮澎湃,微微红了脸,垂下眼睛,端起茶杯掩饰了一下。 润润这时候又凑过来了,把小脑袋搁在青瓷的腿上,仰着脸看大人们说话,一脸懵懵懂懂的表情。 青瓷低下头,摸了摸他的头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润润这一代人,长大后要面对的世界,会比现在更好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一定不会更好。 “那就试试吧,”青瓷抬起头,看着言殊,目光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先从小的做起。你负责联络留学生和写稿,我来写一些适合华工读的东西,浅一点,短一点,字大一点。” 说罢,自己先抚掌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但在这栋三层小楼里回荡开来,像一股温暖的溪流,冲淡了清晨的凉意,也冲淡了这些年积攒在心底的那些说不出口的苦涩。 言殊站起身来,在客厅里踱了两步,忽然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嫂嫂,我想好了,这份报纸的名字,就叫《华工周刊》,好不好?” 青瓷想了想,说:“《华工周刊》好。言简意赅。我们要唤醒华工的觉悟,也要让国人清醒地认识到,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对!”言殊一拍手,激动得脸都红了,“就是这个意思!嫂嫂你太厉害了,一句话就点醒了我!” 青瓷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摇了摇头:“别急着夸我,这事还八字没一撇呢。先要把人找齐,稿子写好,印刷的事也要打听清楚。还有钱的事,办报纸要钱,印一份算一份,咱们现在也不富裕。” “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言殊说得很快,像是怕青瓷反悔似的,“我当家教得时候,认得几个有实力的华商,他们一直想做点事情,就是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如果能说服他们出资,前几期的印刷费应该不是问题。” “那你的家教还做不做了?”青瓷问。 “做啊,”言殊笑了笑,“一边教书一边办报,又不冲突。再说了,我现在不是找到你们了吗?至少……吃饭不用愁了。”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忽然又轻了,眼眶又红了。 青瓷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地帮她理了理鬓角散落的碎发。那个动作很自然,就像当年在北平的顾家老宅里,她给这个要远行的小姑子理头发时一样。 “言殊,”她轻声说,“哥哥嫂嫂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以后不用再说不知道还能去哪儿了这种话。这栋楼虽然不大,但多你一个人,挤一挤还是住得下的。你大哥知道了,指不定多高兴呢。” 言殊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今天她哭了太多次了,眼睛都哭肿了,可她不在乎。她一把抱住了青瓷,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嫂嫂,我想了你们好久好久。” 青瓷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阳光终于穿过云层,照进了这间小小的客厅。金色的光线落在蓝印花布的坐垫上,落在白瓷花瓶的野花上,落在壁炉台上那张泛黄的结婚照上。 厨房里传来咕噜咕噜的煎药声,药香随着水汽慢慢弥漫开来。 阿沅站在一旁,悄悄地擦眼泪。阿吉不知道大家在说什么,但她看到阿沅姐哭了,自己也跟着红了眼眶。 润润在大人中间转来转去,一会儿拽拽青瓷的衣角,一会儿拉拉言殊的围巾,最后选定了一个目标,言殊放在门口的皮箱。他蹲下来,伸出小手,认真地研究着皮箱上的铜扣,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像是在破解一道天大的难题。 壁炉里的火又旺了一些。 这是一个普通的巴黎清晨。没有惊心动魄的情节,没有波澜壮阔的叙事。 但在这平淡的日常下面,有一些东西在悄悄地萌芽。 那是关于觉醒的,关于启蒙的,关于在异国他乡为远方的同胞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的。 它现在还很小,小到只有几句话,一个念头,一个名字。但种子已经埋下了,土壤是巴黎的自由空气,阳光是这两个女人眼睛里不肯熄灭的光。 也许有一天,它会发芽。 第183章 过年 今年春节,落在公历二月三日。 若是在北平,此刻该是满城热闹。琉璃厂厂甸庙会从初一闹到十五,人潮挤挤攘攘,糖葫芦的酸甜裹着风车哗啦声响,在寒风里飘得满街都是。 前门大栅栏的铺子早贴好红纸金字春联,穿崭新蓝布长衫的伙计立在门口拱手道喜。胡同里的孩童揣着压岁钱,穿着新棉袄放鞭炮,硝烟混着饺子香气,把整座城烘得暖洋洋的。 可这里是巴黎。 巴黎的冬天是沉郁的灰,像一条僵冷的长蛇,懒洋洋盘在这座被战争拖垮近两年的城市之上。 前线局势一日紧过一日。 自去年秋天起,德军在西线大举增兵,锋芒直指凡尔登。那是巴黎东北门户,拱卫首都的天险,一旦失守,德军重炮便可直抵凯旋门下。法国人拼尽一切死守,可德军攻势太过凶猛,二月伊始,凡尔登的炮声便隆隆不绝,两百公里外的巴黎,都能隐约听见那阵沉闷如雷的轰鸣。 公使馆里日日议论不休。 “听说德军集中上千门大炮,一日便倾泻两百万发炮弹。” “两百万发……那地面得被翻耕几遍?” “法军还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凡尔登一丢,巴黎就完了,咱们都得往南逃。” 顾言深从公使馆回来后,脸色一日重过一日。他从不多说前线凶险,怕青瓷忧心,可青瓷只看他眉宇间的沉郁,便知局势不容乐观。她从不多问,只每日叮嘱阿吉多备热汤热饭,等他归家,安安静静摆上碗筷,陪他吃完一餐。 战争就是这样,无声无息渗进生活每一道缝隙,如潮水漫入船舱。起初只是一小片水渍,尚可擦拭,待到水漫脚踝、淹过膝盖,才惊觉船身早已缓缓下沉。 物资日渐匮乏。 巴黎的配给制度已严苛执行大半年,面包、砂糖、面粉、咖啡均凭配给本限额供应,一人一月几许,分得清清楚楚。即便是公使馆人员,也无例外。 顾言深身为使馆参赞,配给略优于普通侨民,也只是略好而已。 入冬之后,市面上可买之物越来越少。肉铺柜台日渐空荡,面包房的黑面包越发坚硬,牛奶稀得能照见人影。阿吉时常天不亮便去排队,站上两三个时辰,轮到她时,货物往往已告罄。 阿沅私下同青瓷说:“小姐,存粮不多了,米缸见底,面粉只够半月。” 青瓷轻轻颔首,并未多言。 她知道,艰难的不只是他们一家。整个巴黎都在捱饿,第三区、第十二区安置点的华人侨胞更为难熬,救济点的吃食一减再减,从一日两餐缩为一餐,从面包配牛奶,沦为一块干面包兑一碗清汤。 所幸顾言深尚有使馆薪俸,偶尔能通过内部渠道辗转得来些许补给,不多,却足够一家人勉强支撑度日。 大年三十这日,顾言深归得比平日早。 天未全黑,他已推门而入,手中拎着两只油纸包,脸上竟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笑意。 青瓷正坐在客厅给润润念故事书,见他这般模样,轻声问道:“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顾言深将油纸包搁在餐桌上,一层层拆开。第一包是块五花三层的鲜肉,肥瘦均匀,皮上还带着细短猪毛,显然刚处理干净。第二包是几节暗红色烟熏香肠,油光发亮,香气扑鼻。 青瓷眼中微微一亮。 “哪里得来的?” 顾言深笑了笑,带几分少年意气的得意:“使馆一位法国同事,老家在诺曼底乡下,农场养了猪,特意给我留了这些。不多,包顿饺子过年,足够了。” 青瓷望着那小块肉,心头微酸。 在北平顾家,过年饺子馅总要备上十几种,样样挑最好的。而今在巴黎,一小块五花肉,便足以让他露出这般满足的笑。 她没有多说,只轻轻点头:“让阿吉好好做一顿,润润好些日子没吃肉了。” 润润一听肉字,葡萄似的圆眼睛瞬间亮起来,从沙发上滑下来,扒着桌沿踮脚张望。看见那块猪肉,小手便要去摸。顾言深将他抱起,润润用指尖轻轻戳了戳猪皮,咯咯笑出声,奶声奶气地重复:“肉!润润吃肉!” 顾言深亲了亲他圆鼓鼓的脸颊:“嗯,过年了,咱们吃肉。” 厨房里,阿吉与阿沅已忙活起来。 阿吉今日也算满载而归。天不亮便挤在市场,用半生不熟的法语连比带划,从菜贩手中抢得两颗圆白菜与一小把芹菜。菜叶虽有些发蔫,菜芯仍脆嫩。芹菜秆偏软,清香犹在。阿吉一路捧在怀中。 阿沅揉着公使馆配来的面粉,色泽偏灰,掺着杂粮,可她揉得极用力,面团在案板上摔得啪啪作响,不多时便光滑柔韧。醒面之后,她转身调馅。 包饺子阿沅最是拿手。阿吉是潮州人,家乡年节食粿不食饺,到顾家后才跟着学,手艺终究生疏,包出的饺子歪歪扭扭,肚大腰圆。阿沅包的则是整齐月牙形,褶子细密匀称,一排排码在案板上,如同列队待发的小兵。 阿沅看着阿吉的成果,忍笑道:“阿吉,你这饺子下锅,怕是要开口露馅。” 青瓷正巧进厨房倒水,闻言唇角微扬。 不多时,顾言殊也回来了。她与青瓷商议的报纸已有眉目,联络了几位留学生,稿件也已写就几篇,只待筹齐款项便可付印。 进门见两人包饺子,她洗净手也凑过来凑热闹。可她包的比阿吉还要潦草,歪歪扭扭,像一只只趴卧的小老鼠。 阿沅打趣:“三小姐,您这饺子下锅必散。” 顾言殊不以为意,笑嘻嘻回道:“散了就当馄饨吃,反正都是一个味儿。” 润润也挤过来凑热闹,阿沅给了他一小团面任他玩耍。他捏得乱七八糟,举到青瓷面前:“妈妈,润润包的饺子!” 青瓷看着那团不成形的面疙瘩,认真夸道:“包得真好。” 润润心满意足,小心翼翼将它摆在案板上,与大人们的饺子并列一处。 天色渐暗,煤气灯亮起,暖黄光晕铺满一室,驱散了窗外的寒意。 锅中水沸,咕嘟咕嘟翻着大泡。阿沅将饺子一只只推入沸水中,盖上锅盖,待水滚起便点一次凉水,如此三滚,饺子便熟透了。 阿沅收拾好餐桌,铺上一块从苏州带来的蓝印花布,平时舍不得用,今日除夕,才特意拿出来。青瓷在桌中点一支蜡烛,烛火摇曳,将每个人的脸庞都映得柔和。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几大盘堆得满满。阿沅包的齐整好看,阿吉包的虽模样不周正,却馅足饱满,看着便实在。 一家人围坐桌前。 顾言深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青瓷坐在身侧,怀中抱着润润。顾言殊在左,正夹起一只饺子,烫得连连哈气。阿沅与阿吉对坐,端着碗筷,眼睛亮得像星星。 一室温馨,几乎要将战争的阴霾都挡在门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几声轻缓的叩门声。 青瓷微怔,这个时辰,怎会有人来访? 她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黄宝珊家中的黑人仆妇,手中提着两只木盒,见了青瓷便微微躬身,用生硬的法语轻声说明来意。 “夫人,这是我家小姐送给您的年礼。” 青瓷望着那两只沉甸甸的木盒,心头一暖。 送走仆妇,她捧着盒子回到屋内,轻轻打开。 一包巧克力,一包花花绿绿的水果糖,正是润润最爱的样式。一只油纸裹得严实的金华火腿,色泽红润,纹理分明。另有处理干净的整鸭一包,鲍鱼干一包,个头虽不大,却金黄透亮,品相极佳。 青瓷指尖微顿。 这些东西放在平日或许寻常,可在战时巴黎,已是千金难买。一块糖、一块巧克力,在黑市都能卖出高价,更不必说整只火腿、鲜鸭与海味。她心中清楚,这份情谊有多厚重。 “宝珊妹妹……”她声音微涩,很快又平复下来,将东西一一收好,重新回到桌前,与家人一同吃完这顿年夜饭。 饭后,青瓷独自走到书桌前。 红纸不多,是前几日托阿沅在市场好不容易寻得的。她研开墨,提笔落字,写下一副春联。 上联:春入异乡千里月 下联:人逢故国一杯茶 横批:岁寒心暖 她字迹清秀挺括,端庄有骨,如她本人一般,清冷之中藏着安稳力量。落笔时神情专注,垂眸敛睫,烛火在睫毛下投出浅浅阴影。写罢春联,她又铺展信笺,给黄宝珊写了一封回信。 信中写道: 宝珊妹妹如晤: 年礼已收,厚意深藏。妹于困厄之际仍念及寒舍,馈赠如此丰厚,吾与家人感荷无已。战时百物腾贵,妹商行经营亦艰,何敢当此重礼?然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唯以此数语,聊表寸心。 吾等身在异国,心系故土。前路虽艰,幸有良朋如妹,时相温暖。来日若有机缘,必当图报。 附上拙联一副,不成敬意。恭祝 新岁康泰,商祺顺遂 青瓷顿首 她将信折好封入信封,交给阿沅,嘱她代为送去。 润润吃得小肚子圆滚滚,靠在青瓷怀中昏昏欲睡。烛火在他小脸上跳跃,弯弯的睫毛如同两把小小的金扇。 顾言殊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心满意足地轻叹一声。 夜渐深。 阿沅与阿吉收拾碗筷,将剩余的饺子仔细收好。 窗外的巴黎,在灯火光晕中沉沉睡去。远处偶尔传来隐约炮声,如同巨兽低沉的心跳,沉闷而遥远。 可在这栋小楼里,烛火未熄,暖意仍在。 乱世异乡,能有这样一顿团圆年夜饭,已是难得的安稳与幸福。 第184章 警报 大年初一的天光,是掺着寒气的浅灰,堪堪漫过巴黎街巷的屋檐。 昨夜的暖意还凝在屋中未曾散去,餐桌上还残留着年夜饭的余温,蓝色印花的布桌布上,仿佛还浮着饺子的热气,润润奶声奶气的笑闹,顾言殊打趣的话语,一家人围坐的安稳,还丝丝缕缕缠在房间的每一处角落。 谁都以为,这异国的新年,即便隔着战火,总能偷得半日安稳,可战争从不给人半分喘息的余地。 天刚蒙蒙亮,不过卯时光景,一阵刺破晨雾的尖锐警报,骤然撕裂了巴黎的宁静。 那警报声凄厉至极,不像北平街巷里任何一种声响,带着冰冷的杀气,直直钻进人的骨缝里,瞬间惊碎了全屋的酣梦。 顾言深本就因前线战事心绪难宁,睡得极浅,警报响起的刹那,他猛地从床上坐起,睡意全无,浑身血液瞬间涌上头顶,只听见窗外传来飞机引擎低沉的轰鸣,由远及近,带着摧枯拉朽的压迫感。 是德军的空袭!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身为驻法公使馆参赞,他比谁都清楚,德军战机空袭巴黎,意味着何等凶险。他没有丝毫迟疑,动作快得近乎本能,伸手便推醒了身侧还在熟睡的青瓷,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急促,嗓音因骤然紧绷而微微发哑:“青瓷,快醒醒!是空袭,别出声!” 青瓷骤然惊醒,眸中还带着惺忪睡意,可耳边刺耳的警报、窗外沉闷的机鸣声,让她瞬间清醒,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被褥,浑身泛起寒意。 不等她开口,顾言深已经翻身下床,随手抓过外套披在她肩头,不由分说地拉住她的手,脚步飞快地冲向隔壁润润的卧房。 他的掌心满是冷汗,却攥得极紧,生怕一松手,家人便会被战火吞噬。此刻的顾言深,褪去了平日的温文儒雅,周身只剩紧绷的沉稳与决绝,他是一家之主,在这生死关头,他必须护住每一个人。 冲进润润房间时,小家伙已经被剧烈的警报声和震动惊醒,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小嘴一撇,眼看便要哭出声。顾言深快步上前,一把将孩子连人带被紧紧抱入怀中,用自己的胸膛护住他小小的身子,低头用下巴轻轻蹭着他的发顶,声音放得无比轻柔,压下所有慌乱,只剩笃定的安抚:“润润乖,不怕,爸爸在,妈妈也在,没事的。” 润润看着父亲紧绷却温柔的眉眼,将小脸埋进他的颈窝,小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硬生生将哭声咽了回去,只偶尔发出细碎的呜咽。 顾言深抱着润润,一手紧紧牵着青瓷,转身便往楼下冲,一边走一边沉声高喊,声音穿透警报的尖啸,清晰地落在每一个角落:“阿沅!阿吉!言殊!快起身!空袭来了,随我去地下室躲避!” 头顶的天花板微微震颤,墙皮簌簌往下掉落,窗外不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轰隆——轰隆——”,每一声都震得地面剧烈摇晃,仿佛整栋房子都在随之颤抖,玻璃碎裂声、重物倒塌声、路人的惊呼声交织在一起,瞬间将巴黎拖入了人间炼狱。 顾言殊从睡梦中惊醒,吓得浑身发颤,慌忙披了衣服,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好,便跌跌撞撞地往外跑;阿沅与阿吉本就起得早,被突如其来的空袭吓得脸色煞白,阿吉腿脚发软,险些瘫倒在地,阿沅强压着恐惧,一把扶住她,两人跟着顾言深的声音,拼命往一楼跑。 一家人在一楼客厅汇合,顾言深走在最外侧,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家人身前,护着众人往地下室赶。爆炸越来越近,气浪冲破窗户,碎玻璃四溅,擦着耳畔飞过,险象环生。他时刻留意着四周,将青瓷、润润护在最中间,让顾言殊、阿沅、阿吉紧跟其后,脚步沉稳,即便心中翻江倒海,面上依旧不露半分慌乱,生怕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家人。 地下室阴暗潮湿,堆满了杂物,却是此刻唯一的避难所。顾言深率先推开厚重的木门,将家人一一扶进去,自己最后一个进入,随即反手关上木门,死死抵住。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众人急促的呼吸声,以及门外接连不断的爆炸声,每一次爆炸,都让地下室的墙壁微微晃动,尘土不断落下,恐惧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所有人紧紧包裹。 青瓷紧紧靠在顾言深身侧,一手抱着润润,一手攥着他的衣袖,指尖冰凉。顾言殊脸色惨白,双手抱膝,浑身止不住地发抖。阿吉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哭声,眼泪无声滑落,阿沅强作镇定,守在一旁,时刻护着身边的人。顾言深将润润抱得更紧,另一只手揽住青瓷的肩,轻声安抚着每一个人,眼神坚定,用自己的镇定给全家人支撑,在这无尽的黑暗与恐惧中,撑起一方小小的安稳天地。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警报声渐渐微弱,飞机引擎声远去,爆炸声也渐渐平息,只余下零星的声响,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 顾言深侧耳倾听片刻,确认空袭暂时结束,才缓缓松开抵住门的手,声音依旧沉稳:“空袭停了,我先出去看看,你们待在这里别动。” 他轻轻推开地下室的门,一股浓烈的硝烟味混杂着血腥味,瞬间扑面而来,呛得人忍不住咳嗽。 走出小楼,眼前的景象,让这位见惯了世事的公使馆参赞,也不由得心头一沉,浑身僵住。 不过一夜之间,昨日还还算整洁的巴黎街巷,已然面目全非。 街道上狼藉一片,断壁残垣随处可见,被炸塌的房屋歪斜着,砖石木料散落一地,原本平整的路面布满坑洼,碎玻璃、破损的家具、撕裂的衣物混在尘土里,一片荒芜。清晨的天光洒在这片废墟上,更显凄凉。 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硝烟与血腥气,冰冷的风一吹,直往骨头里钻。街边有被炸断的树木,枝桠光秃秃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树下散落着来不及收起的杂物,还有斑驳的血迹,在浅灰色的路面上格外刺眼,触目惊心。 沿街的住户纷纷走出家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与悲戚,有人蹲在废墟旁失声痛哭,有人茫然地站在原地,望着被毁的家园不知所措,往日里即便物资匮乏,也带着几分烟火气的街道,此刻只剩死寂与悲凉。 顾言深沿着街道缓缓前行,看着眼前的惨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难忍。有医护人员匆匆赶来,抬着担架奔走在废墟之中,将一具具遗体抬走,那些逝去的人,有年迈的老人,有壮年的男女,还有尚且年幼的孩童,他们或许昨夜还在期盼新年的平安,此刻却已在战火中失去了生命。 没过多久,市政当局的通告便传了过来,白底黑字的告示,冰冷地写着此次空袭的伤亡:德军空袭巴黎市区,炸弹多落在居民区,共计二十六人遇难,伤者无数。 二十六条鲜活的生命,在大年初一的清晨,永远留在了这场战火之中。 他们或许是寻常的百姓,是奔波的旅人,是期盼团圆的家人,前一刻还在迎接新年的晨光,下一刻便被战火吞噬,连一句遗言都来不及留下。那些破碎的家园,逝去的生命,将异国新年最后一丝暖意,彻底碾得粉碎。 顾言深站在街边,望着这片满目疮痍的街巷,望着那些悲恸不已的巴黎民众,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昨夜一家人围坐吃饺子的温馨,想起润润满足的笑脸,想起顾言殊的欢声笑语,不过一夜光景,便已是天壤之别。 战争从不是远方的传闻,不是公使馆里的议论,而是近在眼前的生死离别,是触手可及的家破人亡,是昨夜还灯火可亲,今朝便满目疮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酸涩与心头的沉重,转身往家中走去。此刻,他不是公使馆的参赞,只是一家之主,家人还在等着他,他必须带着家人在这乱世中继续撑下去。 回到家门口,青瓷、顾言殊、阿沅、阿吉已经走出地下室,站在门口,望着眼前的惨状,个个面色凝重,眼中满是惊惧与唏嘘。润润靠在青瓷怀里,看着陌生又破败的街道,小小得孩童紧紧抱着青瓷的脖子,不敢出声。 顾言深走到家人身边,轻轻揽住青瓷的肩,看向众人,声音沉稳而有力:“都没事就好。”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远处凡尔登的炮声依旧隐约可闻,这场战争还远未结束,异国他乡的前路,依旧布满荆棘。 可只要一家人整整齐齐,彼此相依,即便身处战火纷飞的巴黎,便总有撑下去的希望。 第185章 梦碎 欧罗巴的上空,硝烟正浓。 巴黎的街巷被炮火撕裂,子弹穿梭在古老的建筑之间,鲜血浸染了石板路,无数人在战火中流离失所,世界正被裹挟在翻天覆地的变革洪流里,旧秩序轰然崩塌,新的力量在硝烟中野蛮生长。 而万里之外的北平,却像是被时光遗忘了,依旧沉湎在千年帝制的腐朽余韵里,做着一场荒诞至极、不合时宜的古老旧梦。 二月的北平比巴黎冷得多。 铁狮子胡同的槐树上挂满了冰凌子,一串一串的,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像水晶帘子。可没有人有心思看这些。 顾府里头的气氛,从入秋就开始变了,变得燥热,变得亢奋,变得像一口架在火上烧了三天三夜的大锅,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随时都要炸开。 顾震霆要当皇帝了。 这个消息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的,像潮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报纸上天天登,那些穿着长袍马褂的遗老遗少们,从早到晚地往顾府跑,见了顾震霆就磕头,高呼“万岁”,喊得嗓子都哑了。顾震霆坐在西花厅的太师椅上,脸上看不出表情。 民意,是这个时候最值钱的东西。 参政院召集了一千九百九十三名国民代表,说是要投票决定国体。这些人里头,有前清的遗老,有跟着顾震霆打天下的将领,有各省的督军,有商会会长,有学界名流,甚至还有几个洋人顾问。 他们从全国各地赶来,白天开会,晚上喝酒,酒桌上谈的不是别的,就是劝进,劝顾震霆登基。谁劝得最卖力,谁就是忠臣。谁不劝,谁就是奸臣。谁要是敢说一个“不”字,第二天就会被赶出北平城。 投票那天,天气很好。参政院的大礼堂里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像乌鸦落满了枝头。 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张选票,白纸黑字,写着君主立宪和民主共和两个选项。当然,没有人敢选第二个。 投票箱是红木做的,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摆在主席台的正中央,像一口小小的棺材。 代表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把选票投进去,脸上带着或虔诚、或惶恐、或谄媚、或麻木的表情。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纸张落入箱子的沙沙声。 唱票的时候,全场鸦雀无声。监票人一张一张地念,念一张,底下就“轰”的一声,不是欢呼,是松了一口气。念到最后一张的时候,监票人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太监宣旨一样,拖着长长的尾音:“——全票通过!” 一千九百九十三张,一张不少,全是“君主立宪”。 顾震霆在居仁堂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参汤。他端着碗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参汤洒了几滴,落在桌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他看了很久,久到站在身后的段延宗以为他睡着了。 “知道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一千九百九十三张票,全票通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天下归心,意味着天命所归,意味着他顾震霆当皇帝,是老天爷的意思,是老百姓的意思,是所有人的意思。他没有逼他们,是他们自己选的。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说到最后,他自己都信了。 接下来的事,就是“三辞三让”。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想当皇帝的人,不能自己说“我要当”,得让别人“劝进”,劝一次不行,得劝三次。辞一次不行,得辞三次。辞得越诚恳,当得越名正言顺。顾震霆把这道戏演得滴水不漏。 第一辞,他对那些来劝进的代表说:“我德薄能浅,不敢当此大任。”说完还叹了口气,眼圈红红的,像是真的不愿意。代表们跪了一地,哭着喊着说:“您不当皇帝,天下就要大乱啊!”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走了。 第二辞,他对那些遗老遗少说:“我受清室厚恩,岂能取而代之?”说着还掉了两滴眼泪,用手帕擦了擦,遗老遗少们哭得更厉害了,说:“大清已经亡了,您不当皇帝,谁来收拾这残局?” 第三辞,他对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人说:“我老了,精力不济,怕辜负了大家的期望。”有人带头跪下,说:“大帅不老,大帅万岁!”其余人跟着跪下,齐声高喊:“万岁!万岁!万万岁!”他站在那儿,看着满屋子跪着的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一路,他走了将近三十年。 他第三次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既然大家都这么说,我就勉为其难吧。” 勉为其难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二两。 接下来就是花钱了。 一件龙袍,六十万大洋,找了京城最好的绣工做的,用的是苏杭的云锦,绣着九条金龙,每条龙的鳞片都用金线盘了九九八十一针,龙眼睛用的是真正的猫儿眼宝石,在灯底下幽幽地发着绿光。 龙袍送来的那天,顾震霆试穿了一下,站在穿衣镜前头,左看右看,觉得哪儿都好,就是领口有些紧。他摸了摸脖子,说:“改一改。”绣工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说:“皇上,改不了了,这是按您的尺寸做的。”他听了皇上这两个字,心里头一热,领口紧也不觉得紧了。 宫殿装修花了二百七十万。新华宫被翻了个底朝天。墙重新刷了,地重新铺了,家具全换了新的,连马桶都换成了西洋的抽水马桶。 最离谱的是顾震霆不知道从哪儿请来一个风水先生,姓刘,留着山羊胡子,穿一件灰布道袍,手里拿着一把罗盘,在新华宫里转了三圈,然后指着新华门左边的一块空地说:“此处有秽气,需建一厕所,以聚敛秽气,方可保龙脉不衰。” 顾震霆信了。他真的在那块空地上修了一座厕所,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厕所修好的那天,他还亲自去看了看,闻了闻,说:“嗯,不臭。”风水先生说:“秽气已被聚敛,自然不臭。”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觉得这钱花得值。 还有一笔五十万的“润笔费”,是给那些写劝进表、登基诏书的文人墨客的。那些人关在屋子里,咬文嚼字,绞尽脑汁,写了改,改了写,熬了好几个通宵,终于写出了一篇花团锦簇的文章,把顾震霆夸成了千古一帝、尧舜再世。顾震霆看了,龙颜大悦,说:“赏。”一赏就是五十万。 登基的日子定在了大年初一。 这不是个适合登基的好日子。历朝历代,皇帝登基都在吉日良辰,要钦天监算过,要黄道吉日,要诸事皆宜。 可顾震霆等不及了。他一刻也等不了了。他从秋天等到冬天,从冬天等到过年,每一天都像是煎熬,像是一锅水烧到了九十九度,就差那一度,可那一度怎么都上不去。 风水先生说,大年初一是个好日子,“新春伊始,万象更新”,正应了“新朝新气象”的兆头。顾震霆听了,觉得有道理,就定了。 登基典礼原定在太和殿。那是紫禁城里最大的宫殿,是明清两代皇帝登基的地方,金碧辉煌,气象万千。可太和殿太大了,大到需要提前好几天布置,大到需要动用上千名工人,大到需要花一大笔钱。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时间。 离大年初一只剩不到十天了,太和殿的修缮来不及,暖气也来不及装,大年初一的时候殿里头冷得像冰窖,穿龙袍也扛不住。于是有人提议,改在怀仁堂。怀仁堂小,小到只有太和殿的十分之一,可小有小的好处,暖和,省事,省钱,省时间。顾震霆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怀仁堂的登基典礼,仓促得像一场草台班子的戏。 龙袍是赶制出来的,比之前试穿的时候又紧了一些,不是衣裳缩了水,是顾震霆胖了。这些日子他吃得好,睡得好,心情好,身上的肉噌噌地长,腰围大了两寸,领口紧得他喘不过气。可他不敢解开扣子,因为那龙袍的扣子是金的,解开了就扣不上了。他只能忍着,憋着气,缩着脖子,像一只被卡住了脖子的鹅。 百官朝贺的场面也不如预期。来的只有几百人,稀稀拉拉地站在怀仁堂的院子里,冻得直跺脚,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像一群在冬天里喘气的牛。有人穿着清朝的补服,有人穿着民国的西装,有人穿着军装,还有人穿着长袍马褂,五颜六色,五花八门,像一锅大杂烩。 他们跪在雪地里,对着顾震霆磕头,高呼“万岁”。 顾震霆站在临时搭起来的台子上,穿着那件绷紧的龙袍,看着底下那些磕头的人,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旁边的老太监扶住了他,低声说:“皇上小心。”他站稳了,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继续往前走。祭天、祭地、祭祖宗、接受朝贺、颁发诏书。 典礼结束后,他回到居仁堂,坐在那把太师椅上,把龙袍脱了,搭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他就是皇帝了。这个天下,是他顾震霆的了。谁也夺不走。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鞭炮声,听着那些“噼里啪啦”的声响,觉得那是在庆祝,是在为他欢呼,是在告诉他,你做到了,你终于做到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鞭炮声里,有一半不是庆祝,是驱鬼。 那天晚上,杨姨娘穿了一身戏服,悄悄地溜进了顾震霆的寝室。 她穿的是花旦的行头,大红绣花的帔,水绿的裙子,头上戴着点翠的凤冠,鬓边插着一朵绢花,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嘴唇点了红,像一颗熟透了的烂苹果。 顾震霆正睡得迷迷糊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底下是文武百官,齐声高喊“万岁”。他正要开口说“平身”,忽然被人摇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一盏灯笼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灯笼上的金龙在烛光里头扭来扭去,像一条被火烧着了尾巴的蛇。 “谁?”他猛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灯笼移开了,露出一张涂满了脂粉的脸。杨姨娘跪在床前,双手举着那块玉如意,声音又尖又脆,像一只画眉鸟在叫:“请圣驾升殿!” 顾震霆愣住了。他看着杨姨娘那身花旦的行头,看着那张涂得红红白白的小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在演戏。她在演一出“请驾”的戏。 他是皇帝,她是妃子,妃子要在早晨请皇帝上朝。这是戏文里头的规矩,是京剧《打金枝》里的桥段,是《长恨歌》里的“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她把戏台上的东西搬到了他的寝室里,把他当成了戏台上的皇帝,把他的人生当成了戏文。 顾震霆忽然笑了。他靠在床头上,看着跪在地上的杨姨娘,看着她那身滑稽的、不合时宜的、在清晨的微光里头显得有些可笑的行头,忽然觉得自己跟她差不多。她也穿着戏服,他也穿着龙袍,她在演戏,他也在演戏;她演的是花旦,他演的是皇帝。都是假的,都是戏台上的东西,都是风一吹就散的泡沫。 “你这样演戏,”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自嘲,“岂不是让我像个登台的花脸丑角?” 杨姨娘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头全是困惑。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只知道,今天是皇帝登基后的第一天,她要按戏文里头的规矩来,要请圣驾升殿,要做忠臣,要做贤妃,要做这个世界上最懂规矩的人。她跪在地上,举着玉如意,不肯起来,嘴里又说了一遍:“请圣驾升殿!” 顾震霆看着她,又笑了。这一次笑出了声,笑声在空荡荡的寝室里头回荡着,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石头上磨来磨去,发出刺耳的、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声响。他笑了好一会儿,笑到最后,笑出了眼泪。 “拖出去吧,”他说,“就地枪杀。” 杨姨娘的哭喊声像一把钝刀,在他身后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可他连头都没回。他走出寝室,走过长廊,走过那道垂花门,走过那间风水先生让他修的厕所,走进怀仁堂。 怀仁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太监在打扫卫生,看见他来了,赶紧跪下,磕头,喊“万岁”。他没有看他们,径直走上那个临时搭起来的台子,坐在那把临时搬来的龙椅上,看着底下空无一人的大殿,看着那些打扫卫生的太监,看着那些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灰蒙蒙的、没有温度的晨光。 第186章 钟鸣鼎食 就在顾震霆恢复帝制的第七天,云南督军蔡鳟振臂一呼,护国战争的烽火瞬间燃遍半壁江山,炮火声一路逼近,震得北平城内人心惶惶,更震碎了顾震霆筹谋已久的帝王美梦。 顾府议事厅内,往日里座无虚席,各路将领、幕僚齐聚一堂,人人皆是满面逢迎,争相为督军的宏图伟业出谋划策。可此刻,偌大的厅堂里只剩寥寥数人,空气死寂得让人窒息。 顾震霆坐在主位上,一身戎装难掩面色灰败,指尖紧紧攥着加急战报,指节泛白,指腹都被纸张边缘硌出了红痕。 “段延宗反了,冯贵喜也率部倒戈了……”身旁的副官声音发颤,一字一句都像冰锥,扎进顾震霆的心口。 顾震霆猛地抬眼,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一群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初是谁给他们兵权,是谁给他们荣华富贵?不过一场战事,便尽数倒戈,何其无耻!” 他嘶吼出声,胸口剧烈起伏,尿毒症带来的剧痛骤然袭来,疼得他闷哼一声,扶住桌案才勉强稳住身形。 放眼望去,那些昔日围在他身边,一口一个大帅、满口誓死效忠的将领幕僚,早已跑得无影无踪。就连他最为信任的近身谋士,前一日也悄悄卷走细软,连夜离开了北平。 内外交困,孤立无援,举国上下皆是讨伐他的声浪。顾震霆看着空荡荡的议事厅,听着城外隐隐传来的炮火,终于明白自己早已陷入绝境,再无翻身之力。 他颓然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两行不甘的浊泪滑落,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传我命令,宣布……取消帝制。” 短短一句话,耗尽了他毕生的心力,那场仅持续八十三天的帝王闹剧,就此草草收场。 帝制取消,顾震霆彻底沦为众矢之的,昔日的滔天权势化为泡影。顾府门前再也不见车水马龙,往日踏破门槛的趋炎附势之徒,此刻避之如避瘟神,连从前最会阿谀奉承、变着法子讨好他的官员,都生怕被牵连,绕道而行。 府里的下人见大势已去,也纷纷偷了财物四散逃离,偌大的顾府,转眼便冷寂下来。 “大帅,外头又有报纸发文声讨您,……”留守的老管家站在床边,声音哽咽,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顾震霆,满心悲凉。 顾震霆双目浑浊,气息微弱,浑身被病痛折磨得动弹不得,他张了张嘴,只能发出细碎的喘息。他想不通,昔日自己权倾天下,一呼百应,为何落难之时,身边竟连一个忠心之人都没有。 无尽的愤懑、悔恨与病痛交织,彻底压垮了这位一代枭雄。不过三月,顾震霆便在举国声讨、众叛亲离的绝望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终年五十七岁。 消息传开,北平城内议论纷纷,却无一人肯为这位倒台的大帅说一句好话,更无昔日部下登门吊唁。而此时的段府,段延宗刚卸下戎装,听完手下传来的噩耗,指尖捏着的茶杯重重顿在桌案上,茶水溅出,浸湿了桌布。 “大帅他……真的去了?”段延宗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唏嘘,唯独没有旁人的幸灾乐祸。 “回将军,是顾府老管家派人传来的消息,大帅病逝后,顾府冷冷清清,别说吊唁的人,连帮忙料理后事的都没有,那些往日依附大帅的人,全都躲得远远的。”手下沉声回话,语气里满是感慨。 身旁的副将当即上前,忍不住劝道:“将军,顾震霆逆行倒施,惹得天怒人怨,如今他死了,咱们避嫌都来不及,万万不可再插手顾家的事啊!” 段延宗抬眸,目光沉厉,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与坚定:“我反对他称帝,是为公义,可他昔日于我有知遇之恩,如今他身死魂孤,顾家老小无依无靠,我若是坐视不管,与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有何区别?” 他站起身,披起外衣,当即下令:“备车,去顾府!吩咐下去,派人守住顾府,不许闲杂人等骚扰,再抽调人手,全权负责大帅的后事,顾家上下老小,一律护好,谁敢动顾家一人,便是与我为敌!” 一声令下,尽显担当。彼时顾府内外,树倒猢狲散,昔日宾客尽数离散,唯有这个曾带头倒戈、反对帝制的段延宗,不计前嫌,成了顾震霆死后,唯一肯站出来为他料理后事、庇护其家眷的人。 一代枭雄,终被无尽的贪欲吞噬,落得个身死魂孤、无人问津的凄惨下场,若不是段延宗念及旧情出手相护,偌大的顾家,怕是连一丝最后的体面都难以保全。 ————— 顾震霆的葬礼草草落幕,连最后一炷香的烟火气都散尽在冷寂的风里。顾老太太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将顾家仅剩的几人召集到正厅,吃一顿散伙饭。 一桌子饭菜皆是顾太太亲手张罗,菜肴摆得齐整。可席间的氛围冷得如同这破败的人心与宅院。 顾老太太端坐在上首,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紧紧挽在脑后,可再规整的发髻,也掩不住满身的枯槁颓败。她脸色惨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眼窝深陷得像是被岁月挖空,颧骨高高凸起,撑着一层松垮的皮肉,活像一座根基尽毁、随时会轰然坍塌的荒山。 顾太太静坐在她左手边,始终垂着头,指尖握着竹筷,一遍又一遍漫无目的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她却自始至终未曾动过一口,肩头微微颤抖,满是压抑的悲戚。 五姨太缩在右手边,眼眶肿得通红,指尖死死绞着一方素帕,锦帕被拧得褶皱不堪,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来。 唯有顾言慧坐的端正,可面上却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木偶。 满室死寂,只有窗外寒风穿堂而过的呜咽声,压得人喘不过气。顾太太终究是不忍心,夹了一箸清淡素菜,轻轻放进老太太碗里,声音轻得发飘,带着止不住的哽咽:“母亲,您多少用一口,别伤了身子。” 顾老太太缓缓抬起浑浊的眼,定定看了她片刻,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干涩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声低哑的叹息。 “其实,我没什么好难过的。”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近乎呢喃,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疲惫与绝望,“只是应了那句古话——钟鸣鼎食之家,终究落得风流云散。我活了大半辈子,做梦都想不到,顾家几代积攒的荣华基业,竟会败得如此彻底,落得这般家破人亡的下场。” 话音未落,两行浑浊的老泪再也忍不住,顺着她布满沟壑的脸颊,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冰冷的桌沿上,碎成一小片湿痕。她慌忙放下手中的筷子,哆哆嗦嗦掏出怀里的手帕,指尖颤抖着,一点点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动作迟缓又无力,仿佛连流泪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擦干眼泪,她撑着桌沿缓缓站起身,挪到一旁的空椅上,朝着满桌亲人无力地挥了挥手,嗓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你们吃吧,我……实在是咽不下去了。”她佝偻着脊背,一步步转身走出堂屋。 单薄的背影在门口晃了又晃,宛如一盏被狂风骤然吹灭的残灯,转瞬便湮没在门外沉沉的暮色之中,再无半分光彩。 顾太太怔怔望着老太太远去的背影,手中的筷子僵在半空,久久未曾落下。她想开口喊住母亲,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轻轻放下筷子,起身对着五姨太哑声说道:“你们且坐着,我去跟着母亲。”话音刚落,便快步追了出去,堂屋里仅剩的暖意,也随她一同消散。 偌大的正厅,如今只剩五姨太与顾言慧相对而坐,一桌子饭菜彻底冷透。 顾老太太由贴身嬷嬷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步步踏过冰冷的廊檐,走过一排排空荡荡的房间。 所有门窗皆紧闭着,屋内漆黑一片,不见半点灯火,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木门咯吱作响,声声呜咽,好似无数冤魂在屋里低声啜泣,诉说着往日的繁华。 路过一间闲置的杂物房,房门半掩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往里望去,地上堆满了散落的纸片、破碎的瓶罐、丢弃的旧物,乱七八糟地堆在一处,满目狼藉,不堪入目。 老太太骤然驻足,怔怔望着这间屋子,目光呆滞,心头翻江倒海。曾几何时,顾府规矩森严,下人们晨昏洒扫,庭院一尘不染,窗棂明净如镜,连一片落叶都不许残留在地上,处处皆是井然有序的体面。 可如今,树倒猢狲散,下人跑尽,只剩这些无人问津的破烂,在角落里蒙尘腐烂,等着被彻底遗忘。她长长叹了口气,眼眶再次泛红,却再也流不出眼泪,只是摇了摇头,拖着沉重的脚步继续前行。 行至第二道门房处,一张藤椅歪在墙边,老门房蜷缩在上面,他在顾家做了整整三十年,见证过府里最鼎盛的时光。此刻他缩着脖子,满头白发凌乱不堪,满脸皱纹揉成一团,嘴巴微张,昏昏沉沉地打着盹,连主子走到面前,都毫无察觉。 换做往日,顾老太太最是看重家规体统,下人当值嗜睡,她定然会厉声斥责,绝不姑息。可此刻,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老周,张了张嘴,满心的苛责终究化作一声轻叹,半个字都说不出来。顾家都没了,规矩体面,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穿过二门,走过荒芜的花园,踏上那条她走了大半辈子的青砖小路。昔日花繁叶茂,如今草木枯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路两旁的一重重院落,全都挂着冰冷的铁锁,锁死了满院的繁华,也锁死了所有的念想。 顾老太太颤巍巍走到一处院门前,双手死死扶住冰冷的门框,朝着院内凝望。这里是孙儿顾言深曾经的居所,院里的老槐树依旧矗立,却枝枯叶落,毫无生机,廊下的藤椅不见踪影,窗台上积满厚厚的灰尘,风一吹,尘土飞扬,迷了双眼。她记得孙儿幼时在此寒窗苦读,记得孙媳妇青瓷的温婉懂事,记得重孙润润呱呱坠地的模样,那些欢声笑语仿佛还在耳边,可转眼之间,物是人非,人去楼空,只剩满目荒凉。 嬷嬷在身后轻声唤了她数遍,老太太才缓缓回过神,眼神空洞,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走……走吧……” 她转过身,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浑身力气被抽干。没走几步,胸口骤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压住,闷得她喘不上气,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她慌忙扶着冰冷的墙壁,身子摇摇欲坠,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嬷嬷吓得脸色惨白,连声惊呼:“老太太!您怎么样?快醒醒啊!” 老太太想抬手示意无妨,可手臂刚抬到半空,便无力地垂落,如同折了翅膀的飞鸟,再也抬不起来。眼前瞬间漆黑一片,天旋地转,耳边只剩下嗡嗡的鸣响,嬷嬷的呼喊、慌乱的脚步声、远处的哭喊,都渐渐远去,如同退潮的海水,彻底离她而去。 她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无根的羽毛,缓缓飘起,飘过一扇扇紧锁的院门,飘过光秃秃的枯树,飘过满是尘土的青砖路,飘向无边的黑暗。身下的顾府越来越小,最终化作灰蒙蒙的一点,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嬷嬷只觉得怀里的身子越来越沉,重得像浸透了冰水的沙袋,再也撑不住。她低头望去,只见顾老太太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一抹刺目的暗红鲜血,从她嘴角缓缓溢出,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刺眼的血痕,宛如一朵绝望凋零的残花。 “老太太——!” 嬷嬷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了顾府的死寂,在空荡荡的庭院里久久回荡。 无人应答,唯有寒风穿堂,呜呜咽咽,从残破的门缝、窗棂间钻过,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为这座彻底覆灭的阀阅世家,做着最后一场,无尽凄凉的告别。 第187章 开公司 巴黎时间,1918年11月11日上午十一时整。 随着停战协定正式落笔,持续四年之久的战争,终于在这一刻落下了帷幕。那声宣告和平的讯号如同惊雷,瞬间划破了巴黎长久压抑在硝烟与恐惧中的天空。 整座城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唤醒,积压了数年的悲恸、煎熬、期盼与狂喜,在同一时刻轰然爆发。 街头巷尾,欢呼声从零星几点迅速汇聚成汹涌浪潮,席卷了香榭丽舍、塞纳河畔、每一条被战火磨得斑驳的街道。 人们冲出家门、工厂、咖啡馆与避难所,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紧紧相拥,士兵卸下沉重的钢盔,与白发老人、妙龄少女、孩童们一同欢呼雀跃。 有人喜极而泣,泪水混着笑容肆意流淌。有人放声大笑,仿佛要将四年的恐惧与疲惫尽数吼出。前一秒还在相拥哽咽,下一秒便又随着街头的乐曲雀跃起舞。 一位亲历现场的美国士兵在家书里震撼写道:人们欢呼、哭泣、大笑,而后生活仿佛又要重新开始。 整座巴黎沸腾如熔炉,喜悦真实而滚烫,那是劫后余生最赤诚的狂欢,是和平降临人间最动人的模样。 只是,停战的喜悦虽汹涌澎湃,却并不能瞬间抹去战争留下的满目疮痍。 苦难的终结从不是一蹴而就,生活回归正轨,是一场漫长、艰难且带着刻骨阵痛的修复之路。 停战后,巴黎的物资配给制度并未即刻解除,普通家庭每日仅能领到三百克面包,一周仅有四天能勉强尝到肉味。货币急剧贬值,物价飞涨,街头依旧可见饥饿与困顿。直到次年六月,严苛的配给才渐渐松动,这座饱经战火的城市,才真正开始缓慢地呼吸新生。 而顾言深与沈青瓷几经辗转,终于在巴黎波旁宫区安顿下来,换了一处更为宽敞安稳的住所。 漂泊多年的心,总算有了踏实的归处。更让他们心头一暖的是,这几年间,一直失联的顾夫人终于与他们取得了联系。只是消息传来,却喜忧参半,顾震霆与顾老太太,已相继离世。 得知噩耗的那一刻,顾言深独自静坐良久,复杂的情绪翻涌难平。 他的父亲一生戎马倥偬,在风云动荡的岁月里起落浮沉,最终却以那般仓促而不体面的方式落幕。 而他的祖母,出身名门,一辈子金尊玉贵,从未受过半分委屈与磋磨,晚年却眼睁睁看着家族衰败,心力交瘁之下油尽灯枯。 想到自小祖母对自己百般疼爱、悉心呵护,自己却远在异国,没能够回去见她最后一面。 他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有没有想他。不知道她闭眼的那一刻,有没有怪他。 至于父亲,顾言深不知道他后悔了没有。后悔不该称帝?后悔不该把顾家带上那条路?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父亲走了,带走了所有的答案,也带走了所有的恩怨。剩下的,只有一张讣告,几行冰冷的文字。 顾言深没有哭。 他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放在书桌的抽屉里。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站了很久。青瓷端着茶进来的时候,看到他的背影,看到他笔直的脊背和微微绷紧的肩胛骨,眼眶一热。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把茶杯放在书桌上,然后轻轻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那天晚上,润润睡着了以后,青瓷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她推门出去,看到顾言深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讣告,一动不动。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青瓷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然后伸出手,轻轻覆上了他放在桌面的手背。 “青瓷,”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跟祖母好好告别。” 青瓷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握紧了一些。 “咱们走的那天,她不知道。是半夜,也没来得及告诉她。”顾言深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后来托人带信给我,说天冷加衣。可我收到的时候,已经是春天了。” 客厅里很安静。远处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歌声,停战的消息已经传了好几天了,狂欢还在继续,只是没有第一天那么疯狂了。 即便满心怅惘,顾言深也未沉溺于悲戚太久。生活要向前走,家族的责任、身边的妻儿,都容不得他长久沉湎过往。 让他心头一热的是,顾夫人虽并非他的生母,却待他视如己出,疼爱之心远超血缘。在顾老太太丧事办妥之后,顾夫人顶着家中变故的压力,毅然举家迁往顾家早年间在天津置办的宅子,再加上在段延宗从中庇护,顾家大半资产得以保全。 安稳下来后,顾夫人第一时间便惦记着远在法国的顾言深,特意托人辗转寄来一笔可观的钱款,只为让他在异国不必为生计发愁,能安心立足。 她在信里写道:“你是顾家的长子,这些本就是你应得的。好好用,在巴黎站稳脚跟。母亲只盼你们一家平平安安的。” 握着顾夫人寄来的钱款,顾言深没有丝毫挥霍,他和青瓷商量了几天,决定用它来办一件事,创办一家公司。 通运公司,就这样在巴黎的波旁宫区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开了张。 顾言深做生意,有一种旁人学不来的本事,他看事情不看表面,看的是脉络。不是现在什么好卖,而是接下来什么会缺。 战后巴黎最缺什么?不是奢侈品,不是工艺品,是基本的生存物资。 战争打了四年,法国的农业和工业生产被严重破坏,土地荒芜,工厂停产,物资供应极度紧张。面包要配给,牛奶要配给,肉要配给,连糖和咖啡都要配给。有钱买不到东西,这在当时的巴黎不是一句夸张的话,是字面意义上的现实。 牛奶尤其紧张。战前法国的乳制品产量就不算高,战后更是一落千丈。牛奶是必需品,尤其是对于有孩子的家庭,没有牛奶,婴儿就活不下去。巴黎的牛奶价格在停战后不但没有回落,反而一路飙升,因为生产恢复的速度远远赶不上需求。 顾言深注意到了一件事,法国人喝牛奶,但中国人喝豆浆。 豆浆是大豆磨的。大豆比牛奶便宜,比牛奶耐储存,比牛奶容易生产。不需要牧场,不需要奶牛,不需要挤奶工人,只需要一台磨浆机,一些大豆,和一个会操作的人。 他跟青瓷说这个想法的时候,青瓷正在给润润缝扣子。她听了,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惊讶,但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一直知道,顾言深不是池中之物。他可以在公使馆做一个小小的参赞随员,可以不卑不亢地过着清苦的日子,但他的眼睛,从来没有停止过观察,他的脑子,从来没有停止过运转。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顾言深在巴黎近郊租了一间不大的厂房,利用职务之便,在国内订购了两台石磨和一批大豆。第一批豆浆出厂的那天,他亲自站在生产线旁边,看着乳白色的浆液从石磨的缝隙里缓缓流出来,汇聚成一股细细的、散发着豆香的溪流。他伸手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不甜,不香,甚至有些豆腥味。但它是液体,是白色的,看起来和牛奶有几分相似。 他让人把它装在玻璃瓶里,贴上标签,写上Lait de SOia——豆浆。定价是牛奶的三分之二。 第一批货,一周内售罄。 巴黎人起初是好奇,尝过之后发现味道虽然和牛奶不同,但并不难喝,而且价格便宜、供应稳定。口碑传开之后,订单像雪片一样飞过来。 顾言深迅速扩大了生产规模,从两台石磨增加到十台,从巴黎近郊的厂房搬到了市区更大的车间,从只生产豆浆扩展到豆腐、豆干、豆皮等一系列豆制品。他甚至从国内请来了两位做豆腐的老师傅,专门负责产品的研发和品控。 通运公司的名字,开始在巴黎的商界传开了。 但顾言深的野心不止于此。他知道,豆制品做得再好,也只是填补了一个小缺口。战后欧洲的物资缺口是全方位的,纺织品、瓷器、茶叶、手工艺品,这些东西欧洲人自己暂时生产不出来,或者产量远远不够,而中国有的是。物美价廉的中国商品,在欧洲市场上有着巨大的竞争力。 问题是运输。从中国到欧洲,万里之遥,运费高昂,周期漫长,还要承担货物损坏、丢失的风险。这不是一般人敢碰的生意。 顾言深敢。 他写信给顾夫人,在国内联系了几家信誉良好的供应商,采购了一批高质量的棉布、丝绸、瓷器和茶叶,用货船从天津港运到马赛港,再从马赛走铁路运到巴黎。 第一批货在路上走了将近三个月,顾言深每天都要去码头和火车站打听消息,有时候半夜被噩梦惊醒,梦到货船被风暴吞没,梦到货物在海关被扣,梦到一切都打了水漂。 三个月后,货物完好无损地抵达巴黎。 那天,顾言深站在仓库里,看着一箱箱码得整整齐齐的棉布和瓷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青瓷说了一句:“成了。” 两个字,轻描淡写。但青瓷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些货物在巴黎的市场上卖得很好。欧洲的纺织品在战争中消耗殆尽,战后生产恢复缓慢,市场上的布匹又贵又少。中国棉布价格便宜、质量过硬,一上架就被抢购一空。瓷器更是供不应求,战争让欧洲人太久没有见到精美的东方瓷器了,那些青花瓷碗、粉彩茶壶、描金花瓶,摆在橱窗里,像一个个来自远方的梦。 通运公司的生意越做越大。顾言深从一个小小的公使馆随员,变成了巴黎商界炙手可热的新贵。法国商人开始用“M. GU”来称呼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法国人特有的、对成功者的尊重和好奇。他们不明白,这个年轻的中国人是如何在短短两年内,从一无所有到坐拥一家如此成功的公司的。 顾言深从不多言。他只是微笑着握手,递上名片,用法语说出那句他已经说过无数次的话:“EnChanté, mOnSieUr.”(幸会,先生。) 他的法语依然带着口音,但已经比刚来的时候流利多了,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从容不迫的样子。 但青瓷知道,他每天晚上依然会在书房里坐到很晚。桌上摊着账本、合同、货物清单,还有那封已经折了又折、边角都磨毛了的信。 沈青瓷从不多言。她只是每天早上把一杯热茶放在他的书桌上,每天晚上等书房里的灯灭了再睡。她知道,有些东西,只能靠时间。 通运公司站稳脚跟后,他们从澳什大街的小楼搬到了第七区波旁宫区一栋更大的房子里。房子有三层,有花园,有车库,有佣人房。阿沅和阿吉终于有了各自的房间,润润也终于有了一间朝南的、阳光充足的儿童房。 搬家那天,阿吉在新厨房里炖了一锅鸡汤,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着,香气弥漫了整栋房子。阿沅把从国内带来的白瓷花瓶放在窗台上,插上几枝从花园里剪来的雏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花瓶上,折射出一小片彩虹。 青瓷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顾言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清瘦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青瓷。” 她转过头。 “辛苦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车马声淹没。但青瓷听到了。她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睛,轻轻地“嗯”了一声。 第188章 创办周刊 彼时,大批华工远渡重洋奔赴欧洲战场,他们在异国他乡辛勤劳作、浴血付出,却常常不被看见、不被理解。为了凝聚华人力量,传递东方声音,沈青瓷与顾言殊一同创办了革命宣传刊物《华工周刊》。这份刊物,不仅是华工的精神寄托,更是连接祖国与海外游子的桥梁。 这份报纸从最初薄薄的几页纸,慢慢发展成了十几页的正式刊物。发行量从最初的五百份增加到了三千份,不仅华工在看,巴黎的华侨社群也在看,甚至有些法国人对这份来自东方的报纸产生了兴趣,托人打听上面写了什么。 青瓷虽然是发行人,但她做的事情远不止出钱挂名。她亲自参与选题策划,认真审阅每一篇稿件,校对每一个标点符号。 她的文笔好,有古文的底子,又能写白话,写出来的文章既有深度又通俗易懂。 有一期她写了一篇《告华工同胞书》,用最朴素的语言告诉那些在前线卖命的华工,你们的血汗没有白流,你们的付出将被历史铭记。这篇文章后来被好几个华侨团体翻印,在巴黎和伦敦的华人社区里广为流传。 言殊负责联络和发行。她在巴黎的留学生圈子中人脉广、口碑好,筹款、联络印刷厂、发展发行渠道,都是她在跑。姑嫂二人一个主内一个主外,配合得天衣无缝。 办报纸最难的不是写稿,是排版和印刷。中文和法文不同,法文用的是字母,铅字只有几十个。中文用的是汉字,铅字有几千个。 巴黎的印刷厂没有中文字模,所有的中文报纸都要从国内或者新加坡运字模过来。字模到了之后,还需要懂中文的排字工人来操作,而巴黎一个这样的工人都没有。 青瓷和言殊商量了很久,最后决定:从新加坡请人。 新加坡有成熟的华人印刷业,有现成的中文字模,也有经验丰富的排字工人。青瓷通过黄宝珊的关系,联系上了新加坡的一家华文印刷厂,用通运公司的货船将一套完整的字模运到了巴黎,同时请了一位姓林的排字师傅,带着他的工具箱和满手的茧子,坐了一个月的船,漂洋过海来到了巴黎。 林师傅到的那天,青瓷亲自去火车站接的他。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浅灰色的羊毛围巾,站在寒风里,安安静静地等着。林师傅下了火车,看到一位这么美丽体面的太太亲自来接他,受宠若惊,连连鞠躬。青瓷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礼,用标准的官话说:“林师傅辛苦了,一路还顺利吗?” 林师傅说:“顺利顺利,就是船晃得厉害,吐了一路。” 青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先吃饭,吃完饭再谈别的。” 那天晚上,阿吉做了一桌子菜,给林师傅接风。林师傅吃了一碗又一碗,说这是他离家以后吃得最好的一顿饭。阿沅在一旁笑着给他添饭,阿吉在厨房里又炒了两个菜端上来。润润坐在桌边,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伯伯,忽然问了一句:“伯伯,你会做豆腐吗?” 一桌子人都笑了。林师傅笑得最大声,说:“小朋友,我不会做豆腐,但我会把你说的话变成铅字,印在纸上,让成千上万的人看到。” 润润不太懂,但他觉得这个伯伯很厉害。 报纸的事,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做起来了。没有惊心动魄的情节,没有轰轰烈烈的场面。只有一盏灯、一张桌、一叠稿纸、一盒铅字,和几个在异国他乡不肯放弃的人。 青瓷从来不把办报这件事说得多么崇高,她只是在每天处理完家务、哄润润睡着之后,坐到书桌前,就着那盏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稿。 有时候言殊也在,姑嫂二人各坐一边,偶尔交换稿件,偶尔低声讨论几句,偶尔沉默很久,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那种声音,像春天的雨,细细密密的,不张扬,却从未停止。 这天早晨,阳光从波旁宫区新家的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 润润五岁了,到了该上学的年纪。顾言深和青瓷商量后,把他送进了附近的一所颇有名气的法国私立小学。润润的法语已经说得很好了,他在巴黎长大,法语和中文说得一样流利。他的头发是黑色的,眼睛也是黑色的,在一群金发碧眼的孩子中间,像一株从东方移栽过来的小树。 但小树的根还没扎稳。 开学才第三周,润润就开始找各种理由不去上学。“妈妈,我头疼。”“妈妈,肚子疼。”“妈妈,今天下雨了,我不想去。” 青瓷每次都耐心地问他为什么,润润每次都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一天,青瓷刚把他送到学校门口,还没来得跟等候在一旁的法国教员打招呼。 “妈妈,”他站在门口,两只好看的眉毛拧在一起,大大的葡萄眼里写满了不情愿,小嘴巴嘟得能挂油瓶,“我真的要去学校吗?我不想去。” 青瓷先向那位法国教员轻声致歉,对方关切询问是否需要帮忙时,她婉言谢绝:“我自己和他沟通就好。 麻烦您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和我儿子单独待一会儿。这件事虽然只需要片刻,可若不跟他讲明白,他心里会一直别扭难受。” 说完,她牵着润润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轻轻蹲下身,与他平视。 她没有急着说不行,也没有急着问为什么,而是先看了看他的表情,不是撒娇,不是耍赖,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抗拒。 “告诉妈妈,为什么不想去?”青瓷的声音很平静。 润润低下头,不说话。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头扭来扭去的。 青瓷没有催他。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然后把他拉近了一些,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润润,妈妈告诉你,不管你说什么,妈妈都不会生气。你可以把你的理由告诉妈妈。如果你的理由合理,妈妈现在就可以带你回家。” 润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有一些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但他忍着,没有让它掉下来。 “是路易斯,”润润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路易斯说我的眼睛是黑色的,头发也是黑色的,和他们的不一样。他说……不好看。” 青瓷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和她一样的、和千千万万中国人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不解,有一个五岁孩子不该承受的、对自身存在的怀疑。 “那路易斯是哪一个?”她问。 润润抬起手,朝教室的方向一指。 透过窗户,青瓷看到一个胖胖的白人小男孩,穿着深蓝色的校服,金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正冲着一个方向做鬼脸,扒着眼皮,吐出舌头。 青瓷站起来,拉住润润的手。那只小手紧紧的攥着她的手指。 “走,”青瓷说,“带妈妈去见路易斯。” 润润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他相信妈妈。妈妈从来不会骗他。 青瓷牵着润润走到路易斯面前,蹲下来,和那个胖胖的小男孩平视。 “你好,你叫路易斯对吗?”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我是顾景行的妈妈,很高兴认识你。” 路易斯看着这个漂亮又温柔的阿姨,愣了一下,然后主动伸出手来。青瓷握住那只胖乎乎的小手,轻轻地摇了摇。 “我听说,你对顾景行的眼睛和头发很好奇。”青瓷说。 路易斯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青瓷松开他的手,直起身来,朝窗外指了指。窗外的花园里,红色的玫瑰和白色的百合正在盛开,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路易斯,你看那边的花园,有红色的玫瑰,也有白色的百合,对不对?”青瓷说,“你觉得,哪一朵花是唯一正确的颜色呢?” 路易斯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它们都很漂亮。” “你说的对极了,”青瓷笑了。 “世界正是因为不同才美丽的。如果所有的花都是一个颜色,那该多无趣啊。人的眼睛和头发也是一样的。景行的眼睛是黑色的,你的眼睛是蓝色的,都很漂亮。你说对不对?” 路易斯看了看润润,又看了看青瓷,然后点了点头。他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害羞还是不好意思。他忽然转过身,对润润说:“顾景行,对不起。你的眼睛很漂亮。” 润润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他伸出手,把口袋里那颗准备偷偷吃掉的糖果掏出来,递给了路易斯。 路易斯开心的接过糖果。 放学的时候,润润从校门口跑出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脸上的笑容比那天的阳光还灿烂。他跑到青瓷面前,一把抱住她的腿,仰起脸,大声说:“妈妈!路易斯今天跟我一起玩了!他说我的眼睛像黑宝石!” 青瓷低下头,看着那张红扑扑的小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黑眼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回到家里,润润换了鞋,洗了手,跑到客厅去找阿沅要饼干吃。青瓷跟着他进来,在他旁边坐下,等他吃完了那块饼干、喝完了牛奶,才开口说话。 “润润,妈妈想跟你说几句话。” 润润放下杯子,认真地坐好,看着妈妈。他已经习惯了,妈妈每次要跟他说重要的事情,都会这样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用那种很轻很慢的声音说话。 “润润,你的眼睛是黑色的,头发也是黑色的。你知道这是从哪里来的吗?” 润润想了想,摇了摇头。 “是从妈妈的祖祖辈辈那里来的,”青瓷说,“你太爷爷、太奶奶,他们的眼睛也是黑色的。再往上一代,也是黑色的。一直往上,往上,往上,到很久很久以前,你的祖先们,他们的眼睛都是黑色的。” 她顿了顿,看着润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些有黑色眼睛的人,他们创造了非常了不起的东西。他们写了很多很多好看的书,画了很多很多好看的画,做了很多很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的事情。你身上的颜色,和他们是一样的。你应该为此骄傲。” 润润没有说话,但他听得很认真。那双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妈妈,里面有一种东西在慢慢地亮起来,像黎明前的那颗星。 “下次如果还有人这样说,”青瓷的声音依然是那样轻、那样慢、那样稳,“你可以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我的眼睛和头发,和我祖先的一样。他们创造了伟大的文明。我为此骄傲。” 她说完,没有再重复,也没有问“记住了吗”。她只是看着润润的眼睛,耐心的等待着。 润润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记住了,妈妈。” 青瓷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了一下。然后她松开手,站起来,用那种惯常的、不疾不徐的语调说:“好了,去玩吧。” 润润跳下沙发,跑去找阿吉了。走廊里传来他嗒嗒嗒的脚步声,还有他那奶声奶气的、正在学唱的儿歌。 青瓷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窗外,波旁宫区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人在推着板车卖菜,有人在咖啡馆门口排队买面包,有孩子在街边踢球,有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战争的痕迹还在,有些建筑的墙上还有弹孔,有些街道的尽头还能看到废墟。 但日子在继续。 巴黎的梧桐树正在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晃。远处,塞纳河的水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流动的金色丝带。凯旋门的轮廓在天边若隐若现,沉默地注视着这座历尽劫难却依然站立着的城市。 顾言深在通运公司的办公室里,正和一位法国商人签一份新的合同。青瓷在家里,面前摊着新一期《华工周刊》的稿子,旁边的茶杯还冒着热气。润润在院子里,和阿沅一起给新种的花浇水,水珠溅在他黑色的小皮鞋上,亮晶晶的。 阿吉在厨房里,把最后一锅老鸭汤端下来,汤色金黄,香气四溢。 一切都在向前走。缓慢地,笨拙地,带着过去的伤痛和对未来的不确定。但,从未停止。 第189章 凡尔赛宫 一九一九年的巴黎,春寒尚未褪去,整座城市却已被一场牵动世界格局的盛会搅得喧嚣沸腾。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硝烟刚刚散尽,作为协约国核心的战胜国,各国政要、贵族名流、商界巨擘齐聚这座浪漫之都,筹备着决定战后世界秩序的巴黎和会。 而在这场关乎无数国家命运的会议拉开序幕之前,一场云集了全球顶尖权贵的晚宴,率先在金碧辉煌的凡尔赛宫盛大启幕,这场晚宴专为招待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英国首相大卫·劳合·乔治举办,堪称彼时欧洲乃至世界最顶级的社交盛宴。 凡尔赛宫本就是法兰西王权时代的极致象征,历经数百年岁月洗礼,依旧难掩其摄人心魄的奢华。 水晶吊灯从高耸穹顶垂落,千万颗切割精致的水晶折射出暖黄柔光,将整座宴会厅映照得如同白昼。 鎏金雕花的廊柱直通天际,墙壁上挂满历经百年的传世油画,每一笔都诉说着昔日的辉煌。 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往来宾客衣香鬓影的身影,脚下铺着的波斯地毯纹样繁复、质地厚重,踩上去无声却尽显尊贵。 长桌之上,银质餐具摆放得一丝不苟,晶莹的水晶杯里盛着顶级香槟,空气中弥漫着法式珍馐的香气、馥郁的花香与名贵香水的味道,交织成一种专属于上流社会的奢靡氛围。 在场的每一位宾客,皆是在巴黎乃至全球都举足轻重的人物,欧洲各国的王室贵族、内阁政要、手握舆论命脉的报业巨头、掌控全球经济命脉的商界大亨,还有各国派驻欧洲的外交使节。 他们身着最考究的高定礼服与笔挺西装,言谈举止间尽显矜贵,举手投足皆是权力与财富的象征,这里的每一句交谈,都可能影响着世界格局的走向,每一个眼神交汇,都暗藏着利益的博弈与权谋的交锋,寻常人别说踏入,就连靠近这方殿堂的资格都没有。 黄宝珊挽着沈青瓷之手,缓步踏入宴会厅那一刻,周遭喧嚣之交谈声都不自觉顿了半分。 身为上海滩糖王黄楚九之独女,黄宝珊自幼长于锦衣玉食之中。其父与法国商界、政界往来密切,多年耳濡目染,使她天生自带一份从容不迫之贵气,即便身处此云集全球顶级权贵之场合,亦丝毫不露怯意。 她留着一头利落精致之短波波头,头顶佩戴一枚当下欧洲上流社会最风行之蓝宝石主题珠宝发带。深蓝色基底上,银白金属勾勒出繁复精巧之几何卷纹,纹路间镶嵌之钴蓝色宝石明艳夺目,于灯光下流转着冷冽而华贵之光,牢牢固定住柔顺之发丝,复古韵味与摩登气质完美交融。 身着一袭量身定制之西式垂坠感晚礼服,内搭低胸暖粉抹胸,将肩颈线条衬得愈显优美。 外覆一层半透明之灰紫与冰蓝色薄纱短袖外衫,面料自带柔润珠光,轻软地贴合身形,不显刻意束缚,却勾勒出曼妙曲线。 长裙采用时下最流行之不对称斜裁设计,褶皱顺身形自然垂落,裙裾铺散开来,走动时流光婉转。 她一入场,便吸引了周遭不少权贵目光,俨然已是此场晚宴中备受瞩目之东方名媛。 而她身侧的沈青瓷,却有着与周遭奢靡氛围截然不同之温润风骨,同样令人移不开眼。 此前黄宝珊来寻她时,眉眼带着几分娇憨几分执拗,拉着她手笑道:“青瓷姐姐,我一人去太无趣了些,你陪我去,只当瞧个热闹。” 沈青瓷深知这场晚宴圈层挑选何等严苛,以自己如今的身份,本来不愿再涉足这般权贵场合,于是想都没想就婉言谢绝了。 可黄宝珊接下来一句话,却令她再也无法推脱:“青瓷姐姐,你不为自己,也要为你的《华工周刊》想想。 宴会上有议员与报业老板出席,与他们聊几句,让他们听听咱们的声音,瞧瞧在法华工的处境,对你,对咱们在海外的同胞,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一句话,正戳中沈青瓷心底最柔软也是最坚定之处。 自踏上欧陆土地,她亲眼目睹十几万华工远渡重洋,为协约国之胜利付出血汗乃至生命。 中国身为战胜国,本该昂首挺胸赢得应有之尊重,然在即将召开之巴黎和会上,列强却暗地勾结,妄图将我国山东权益转手让予日本,全然无视中国之主权与尊严。 而《华工周刊》,正是她与顾言殊及一众爱国留学生所创办之刊物,只为替在法华工发声,为祖国争取一丝公道。 为了这份责任,沈青瓷应允了赴宴,接下来就是用心准备了。当她真正踏入宴会厅,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温润却坚韧的柔光,不似旁人那般张扬夺目,却自有一番清雅风骨。 她身着一袭香槟金真丝旗袍。高立领挺括周正,一丝不苟地贴合着脖颈,尽显东方女子的端庄温婉。 斜襟线条利落流畅,顺身形缓缓延展,无多余繁复装饰,短袖剪裁干净简约,恰好衬得肩颈线条舒展柔和。 恰到好处的收腰版型,将她玲珑纤细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腴,少一分则瘦。 最是点睛之笔,乃那一抹自右肩斜襟处蜿蜒而下的苏绣绿玫瑰。纤细枝蔓顺旗袍肌理缓缓舒展,花叶鲜活灵动,仿佛刚从枝头摘下,带着晨露的生机。 深绿、浅绿、墨绿、芽绿,数十种层次分明的绣线交织缠绕,针脚细密如织,每一片花瓣、每一根枝叶俱绣得栩栩如生,于香槟金真丝缎面的温润柔光里,愈显清雅别致。 香槟金真丝质地细腻软糯,于宴会厅灯光下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不张扬、不炫目,却处处透着低调的精致与匠心。 裙摆开衩处,随她缓步走动,偶尔闪过一截纤细白皙之脚踝,既有东方古韵之端庄内敛,又藏着独一份之雅致贵气,宛若一朵悄然绽放的幽兰,在满场奢靡华贵中,自成一道清新却不容忽视的风景。 此场夜宴,说是社交聚会,实为巴黎和会的前奏与预热。 席间,欧美各国政要谈笑风生,话题环绕战后利益分割、领土划分而展。 他们高高在上,肆意谈论各国家之命运,却唯独对中国之合理诉求视而不见。席间言谈,处处透露着对弱国之轻视与傲慢。 国弱则民卑。在此群手握权力的列强眼中,积贫积弱的中国,根本没有平等对话的资格。 沈青瓷端着酒杯,强压心底激荡,目光坚定地穿梭于席间。她主动去结识那些手握舆论话语权的报业巨擘,用流利而严谨的法语,讲述在法华工之艰辛付出,诉说中国身为战胜国的合理诉求,揭露列强妄图瓜分我国山东之不公行径。 当几位美方代表带着傲慢神情,轻描淡写地否定中国的战胜国地位,肆意践踏中国主权时,沈青瓷再也无法隐忍。 她缓步上前,身姿挺拔,眼神清澈而坚定,毫无怯意,当着周遭众多权贵之面,与美方代表据理力争。 “先生们,我想诸位不该忘记,战争期间,十几万中国华工远渡重洋,来到欧洲战场。他们挖战壕、运物资、救伤员,付出无数血汗,甚至有数千同胞长眠于此,为协约国的胜利立下不可磨灭之功勋。”沈青瓷之声清亮沉稳,穿透席间喧嚣。 一位蓄着精致小胡子的美国代表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杯中香槟,嘴角挂着一丝讥诮:“噢,亲爱的女士,华工们的贡献我们自然感念。但战胜国资格……那关乎政治与实力,并非几筐苦力所能决定。” 沈青瓷不卑不亢,直视其双目:“那么请问,贵国派兵抵达欧洲战场时,战争已近尾声。 而中国劳工在一九一七年便已冒着炮火在前线铺路架桥、运送弹药。倘若贡献不论血汗只论枪炮,公理岂不成了强者的玩物?” 另一位代表皱眉插言:“小姐,这是国际政治,不是慈善晚会。” “正因是国际政治,才更需讲求信义。”沈青瓷微微一笑,语气却愈发锋利,“《国际联盟盟约》草案中白纸黑字写着各国一律平等。若连战胜国最基本的权益都无法保障,又如何取信于天下? 中国收回山东主权,乃天经地义,这是中国的底线,亦是最基本的公道。 诸位不能因国家强弱,便无视公理,肆意践踏中国的领土与主权!” 她言辞恳切,逻辑清晰,无丝毫激愤之失态,却句句切中要害。 面对美方代表的狡辩与施压,她不卑不亢,引经据典,细数中国在战争中之付出与牺牲。 即便面对一众高高在上之欧美权贵,她始终挺直腰杆,守住属于中国人的尊严与风骨。 这番举动,瞬间吸引全场宾客的目光,有人面露惊讶,有人带着审视,亦有人暗自点头。 而坐于席间一直静静观察之格雷夫勒伯爵夫人,眼中渐渐泛起欣赏与赞许。 ————— 就在不远处,黄宝珊并未急于参与这场唇枪舌剑。她端着水晶杯,正笑吟吟地欣赏着沈青瓷的英姿,忽而觉得身后有人走近。 “那位穿香槟金旗袍的女士,是你的同伴?”一道清朗温润的男声自耳畔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欣赏。 黄宝珊侧眸看去,但见一位年轻男子立于她身侧,身着剪裁精良的藏青色西装,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面容清俊,眉宇间却无半分时下外交官常有的圆滑世故,反倒透着一股难得的书卷气。 他年约三旬,身量修长,手里亦端着一杯香槟,目光却未在满场珠光宝气中流连,而是落在远处沈青瓷身上,眼中似有敬意。 黄宝珊扬了扬眉,故意用上海话问道:“侬是啥人?哪能偷听小囡讲闲话?”(你是什么人?怎么偷听小姑娘说话?) 那男子闻言,非但不恼,反倒露出一抹惊喜的笑意,竟也以一口地道的上海话回应:“在下顾庭昀,现任驻美公使。并非偷听,实在是令友词锋太健,令人挪不开步。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黄宝珊微微一怔:“你认得我?” “上海滩糖王千金,巴黎名媛圈里谁不认得?”顾庭昀笑得很坦然,并无阿谀之色,“何况去年巴黎慈善舞会上,黄小姐一曲《夜来香》唱得满座皆惊。彼时我恰在台下,远远望过一眼。今日近看,方知那日报纸上东方明珠四字,倒也不算夸大。” 黄宝珊被他这不轻不重的一捧,逗得眉眼弯弯,却故意偏过头去:“顾先生倒是会说话。不过你是外交官,方才青瓷姐姐与那几位美国先生争得那样厉害,你怎么不去帮腔?” 顾庭昀轻叹一声,压低了些声音:“帮腔也要看时机。我若此时冲上去,反倒成了中国外交官公然挑衅,授人以柄。不如让这位女士仗义执言,反倒显得理直气壮、不落口实。黄小姐放心,该我说话的时候,我一个字都不会少。” 黄宝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重新打量了他一眼,笑意渐渐深了:“倒是个有心人。” “有心无胆,岂不辜负?”顾庭昀举杯,微微侧身,为她让开一处更清静的露台方向,“此处人多耳杂,不知黄小姐可否赏光,到那边露台站一站?晚风正好,香槟微凉,总好过在这里听那几位美国先生强词夺理。” 黄宝珊也不忸怩,提着裙裾随他穿过一扇落地长窗,步入洒满月光的石砌露台。凡尔赛宫的花园在夜色下宛如一幅墨蓝丝绒上的绣作,喷泉低吟,树影婆娑。 顾庭昀倚着石栏,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其实我方才第一眼见你,想到的不是什么东方明珠。” “哦?那是什么?” “上海老城厢的桂花糕。”他一本正经地说,“白瓷盘子托着,金灿灿、软糯糯的,上头还缀着一小点糖桂花。看着甜,尝起来更甜,却又不会腻。” 黄宝珊愣了一瞬,旋即噗嗤笑出声来,笑得花枝乱颤,差点拿不稳酒杯:“顾庭昀!你这人,你这人真真是……哪有拿桂花糕比活人的?” 顾庭昀也笑了,笑容干净得不像一个混迹外交场的政客:“活人比桂花糕好,桂花糕只能看不能聊,黄小姐却能陪我说话。” “那你说说,为什么喜欢听我说话?” “因为你说话时眉飞色舞,眼睛里像是点了一盏琉璃灯。这满屋子的人,个个戴着面具,只有你,还有你那位青瓷姐姐,是真正活着的。” 顾庭昀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不设防的温柔。 夜风拂过,黄宝珊鬓边那枚蓝宝石发带微微晃动,映着月光,像是碎了一池星辰。 她低下头,用鞋尖轻轻蹭了蹭露台上的石砖,半晌才抬起头来,唇角噙着一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羞意:“顾先生,你这张嘴,怕是哄过不少女孩子吧?” “若真如此,此刻我便该说出更动听的话来。”顾庭昀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诚恳得不似调笑,“可我只会说实话,我见过的女子虽多,却从未有人让我觉得,这漫长的晚宴竟还不够长。” 黄宝珊心跳快了两拍,面上却强撑着镇定,举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那便……再喝一杯?反正香槟管够。” 顾庭昀眼中笑意更浓,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好,就依黄小姐。不过下次,不,明日,我能否请黄小姐单独喝一杯咖啡?巴黎有一家小馆子的栗子蛋糕,比桂花糕也不差什么。” “明日?”黄宝珊故意拖长了音,“那要看顾先生今日的表现了。” “今日?”顾庭昀回头望了一眼宴会厅里仍在争论的人群,忽然压低声音,“那不如我现下就为你做一件事,替你把那位总盯着你看的意大利伯爵的视线挡回去?他从你进门就看了你不下十次,我数得清清楚楚。” 黄宝珊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连眼角都泛起了泪花:“顾庭昀,你这个人有趣,真有趣。” 笑声被晚风送出露台,飘向凡尔赛宫静谧的花园深处。远处的宴会厅灯火通明,而这一方小小的露台上,一段缘分的种子,已悄然落进了春泥之中。 ————— 夜色渐深,凡尔赛宫的奢华盛宴渐渐落幕,可这场盛宴背后暗藏之暗流,却才刚刚涌动。 沈青瓷步出宴会厅,晚风微凉,却吹不散她眼底的坚定。 格雷夫勒伯爵夫人主动走到她面前,眼神温和,语气满是赞赏:“孩子,你很勇敢。在你身上,我看到了东方女子的坚韧,更看到了一个民族不屈的气节。公理或许会被强权暂时掩盖,但永远不会消亡。你的声音,值得被更多人听见。” 沈青瓷微微欠身,郑重道:“多谢夫人。若有机会,我愿将华工的故事、中国的诉求,写成文字,请您过目。” 伯爵夫人欣然颔首,留下了一张私人名片。 而露台上,黄宝珊与顾庭昀亦并肩走回厅中。她眼波流转,顾庭昀步履从容,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却仿佛已相识多年。 这场云集了世界顶级权贵之夜宴,不仅见证了一段缘分之伊始,更成为巴黎和会上中国抗争之路的序章。 在那段屈辱又不屈的岁月里,留下了一抹属于东方女子的、温润却坚韧之风骨,以及一抹属于年轻人的、明亮而浪漫的微光。 第190章 何其有幸 马车在波旁宫区的小楼门前停下。 青瓷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润润的房间还亮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是阿沅给他留的夜灯。那一点橘黄色的光,在初春的寒雾中晕开一小圈温暖,像一颗小小的、安静的星星。 她推门进去。客厅的壁炉里还燃着火,橘红色的光晕轻轻跃动,映在顾言深身上。他正靠坐在沙发上阖目养神,一身家常打扮,白色衬衫,红棕色针织马甲,米色长裤。火光从侧面勾勒出他分明的下颌线,从耳际到下巴,那道弧线干净利落,像一笔画成的。 听到动静,他修长白皙的手指缓缓捏了捏鼻梁,动作极轻极缓。 他不疾不徐地站起身。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锁骨。 壁炉里的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火星,橘光在他脸上跳了跳,映出眉骨的起伏、鼻梁的挺秀。 “回来了?”他的嗓音低沉温和,带着刚醒未醒的一点点沙哑,“饿不饿?厨房里还有粥。” “不饿。”青瓷脱下外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她的动作很轻,衣架没有发出声响。这个习惯是在公使馆宿舍养成的,那时候隔音不好,夜里怕吵醒润润,做什么都轻手轻脚的。如今换了更大的房子,习惯却留了下来。 “润润睡了?” “睡了。九点就睡了。”顾言深走过来,替她把大衣重新挂好。他的手不经意间拂过她的手背,她的指尖有些凉,巴黎夜间的寒气还没有散尽。 “睡前还问,妈妈怎么还不回来。” 青瓷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走到润润的房间门口,顾言深跟在她身后,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揽住她的肩膀。他轻轻推开门,夫妻二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润润的小床上,照亮了他安静的睡颜。五岁了,眉眼长开了些,眉骨的轮廓开始有了一些沈青瓷的影子,但嘴唇的弧度像顾言深。他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握着小毯子的一个角,呼吸均匀而绵长。小毯子还是那条碎花的,从北平带来的,边角已经磨毛了,润润不肯换。 夫妻俩就这样静静地站着。顾言深的手从青瓷的肩膀滑到她的腰侧,松松地揽着。 壁炉的火光从半掩的门缝里透进来,在润润的床尾投下一小片暖色。 最近他们都很忙。顾言深的通运公司刚刚签下了开春的第一批订单,从天津运来的棉布和瓷器还在海上漂着,有时候回来的时候润润已经睡了。 青瓷的《华工周刊》正在筹备扩版,从双周刊改为周刊,稿子、排版、印刷、发行,每一件事她都要过目。言殊负责外联,但她最近在忙着勤工俭学学生的事,经常不在巴黎,青瓷便多担了一份。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陪过润润了。上一次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好好吃一顿饭,青瓷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 青瓷轻轻带上门,转身往主卧走。顾言深跟在后面,脚步不紧不慢,和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他一直是这样的,不会走在她前面,也不会贴得太近,半步,不远不近,刚好是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洗漱完,青瓷从浴室出来。 她换了一件月白色的丝质睡袍,腰带松松地系着,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头发还半湿着,垂在肩侧,水珠沿着发梢缓缓滑落,在睡袍的丝绸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浴室的蒸汽还没有散尽,她站在门口,被那一层薄薄的白雾笼着,整个人像一幅还未干透的工笔画,墨色还在纸上慢慢晕开。 顾言深靠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是法文的,讲的是战后欧洲经济重建。他看得很慢,有时候一页要翻很久,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青瓷从雾气中走出来。 她的脸还带着洗漱后的微红,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块被月光浸透了的玉。眉眼间的清冷在夜色的软化下,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润,像深秋的湖水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 顾言深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最知道她。不是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那些是浅的。他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先于嘴角动一下,知道她真正难过的时候不会哭,只会安静地坐在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外面。 他看着她一步步地走,一步步地成长,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从不慌张,从不失态。 何其有幸,今生得以相遇。相伴左右。 他将手中的书合上,放在床头柜。动作很轻,书脊落在木面上,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响。 青瓷走过来,在床边坐下,背对着他,用干毛巾慢慢地擦着头发。她的动作很慢,一缕一缕地擦,从发根到发梢,不急不躁。丝质睡袍在她弯腰的时候微微绷紧,勾勒出她腰背之间那道柔和的弧线。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丝绸下面若隐若现,像蝶翼收拢时的形状。 顾言深伸出手,从她手中接过毛巾。 青瓷没有回头,也没有推让。她只是微微低下头,把头发拢到一侧,露出后颈。那一段脖颈修长而白皙,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瓷器中最好的那一种。 是玉在手中捂久了之后透出来的那种温度。颈窝处有一小片细碎的绒毛,被烛光照得绒绒的,像初春还未化尽的雪地上,最早探出头的那一株草的茸毛。 顾言深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她的头发很软,很凉,湿漉漉地缠在他的指间,像深水里柔软的水草。 他用毛巾一缕一缕地绞干水分,从发根到发梢,不急不躁。他的手指偶尔碰到她的耳廓,她的耳垂很小,凉凉的,像一颗被遗忘在雪地里的白玉棋子。她没有躲,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将那一侧的脸颊更近地贴向他的指尖。 毛巾从他的手中滑落。 他的手指沿着她的发际线缓缓向下,掠过耳后那一小块细腻得近乎透明的皮肤,落在她的颈侧。他的指腹在那里停留了一瞬,感受着那下面脉博的跳动,稳定的,不疾不徐的,和她这个人一样。 青瓷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她的颈侧画了一个极轻极慢的弧,沿着锁骨的轮廓,向肩头的方向滑去。睡袍的领口在那道弧线的终点微微滑落,露出一小片肩窝。他的指尖在那里停了一下。 她转过身。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近到呼吸可闻。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壁上,两个轮廓慢慢地靠近,最后融成一个。 顾言深的手指穿过她还半湿的头发,扣在她的后脑,掌心覆着她的发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她的头皮上,暖洋洋的。他的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指尖隔着薄薄的丝绸,感受着她腰侧那道柔和的曲线。她的腰很细,但不是那种孱弱的细,是有韧性的、有力量的细,像一竿青竹,风吹过的时候会弯,风过了会直。 青瓷的手指搭在他的肩上,隔着那件白色衬衫,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形状,她的指尖沿着他的肩线慢慢移动,从肩峰到锁骨,从锁骨到颈侧。他的皮肤比她的热,那种热度透过她的指尖,沿着手臂一路向上,最后落在她的胸口,变成一种闷闷的、缓缓的、像潮水一样的涌动。 顾言深低下头。 他的嘴唇落在她的额角,他的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皮肤,带着他身上那种干净的气息。青瓷闭着眼睛,感觉着他的呼吸在她的眉心、眼睑、鼻梁之间缓缓移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溪流,从她的脸上流过,所到之处,皮肤都微微发烫。 他的嘴唇最终落在她的唇角。 不是正中的位置,是偏左的那一点。这是他的习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青瓷不知道他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她从来没有问过。但每一次,他的嘴唇都会先落在那里,然后再慢慢移过来。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 顾言深的目光落在她的肩上。 她的肩膀很窄,很薄,像一片被溪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玉石。 锁骨从颈窝向两侧延伸,线条优美而清晰,像两道弯弯的月牙。肩窝处的皮肤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丝绸从那里滑落,堆叠在臂弯处,像一湾浅浅的、流动的月光。 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地、慢慢地,从那道锁骨的弧线上划过。 从一端到另一端。 青瓷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顾言深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看了她很久,然后微微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青瓷的手从他的肩头滑到他的胸前,指尖隔着衬衫的薄棉布,感受着他心口的温度。 然后解开他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 她的动作很慢,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衬衫的领口敞开,露出他颈窝处那片被烛光染成蜜色的皮肤。 顾言深的手从她的后背移到她的腰侧,将她微微托起,又轻轻放下。 灯光暗了下去。 墙上两个融为一体的影子轻轻地动了动,像水中的倒影被微风拂过,荡开一圈圈柔和的涟漪。影子的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有人用一支蘸了水的毛笔在宣纸上反复描摹,墨色在纸上慢慢晕开,没有明确的边界,只有越来越深的、越来越浓的、层层叠叠的痕迹。 巴黎冬夜的窗外,偶尔传来远处教堂的钟声,一下,又一下,沉甸甸地敲在夜色里,又被夜风吹散。 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一样的静谧。真正近的、清晰的、能够被感知到的,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和那些细微的、无法被语言捕捉的声响。 那些声音像潮水,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又一阵一阵地退下去。每一次涌动都比上一次更靠近岸,每一次退去都比上一次留下更深的痕迹。 时间在那间卧室里变得黏稠,流速缓慢,像蜂蜜从勺子上缓缓滴落,拉出长长的、透明的丝线。 最后,一切归于安静。 青瓷靠在顾言深的怀里,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她的背贴着他的胸膛。 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指尖轻轻地、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小臂内侧的皮肤。那里有一条细细的青色的血管,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她的指尖顺着那条血管慢慢地滑动,从手腕到手肘,再从手肘回到手腕,一遍又一遍。 顾言深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 她的头发已经干了,蓬松地散在他的肩窝和枕头上,带着皂角的清香和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只属于她的气息。 他的手指穿过那些发丝,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她的头皮,动作很慢,很轻。 顾言深看着怀里的人。她的睫毛微微垂着,脸颊上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云霞般的绯红,从颧骨一直晕染到耳际。 他在她的眉心落下一个极轻极慢的吻。 青瓷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睁开眼睛,但她的嘴角弯了弯。 第191章 塞纳河畔 凡尔赛和会于1919年1月18日正式开幕。中国代表团据理力争,顾庭昀缜密细致的发言,一度赢得国际舆论的广泛同情。可终究,列强还是决意将德国在山东的全部权益转手让给日本。 消息传回国内,便是后来惊天动地的五四运动。1919年6月28日,中国代表拒绝在《凡尔赛和约》上签字——这是近代以来,中国第一次挺直腰板,对列强说“不”。 那都是后话。 而在1919年1月那个深夜,凡尔赛宫镜厅灯火璀璨,一位身着香槟金旗袍的中国女子,静静向一位法国伯爵夫人,讲完了山东的故事。 后来伯爵夫人在她的沙龙里反复提起她: “那晚我遇见一位东方女性。她的优雅从不在衣饰,而在骨血里的坚定。听她讲起故国的苦难与希望时,我忽然觉得,西方人引以为傲的傲慢与偏见,可笑至极。” ————— 漂洋过海在巴黎住了近四年,青瓷头一回,生出想好好逛逛这座城市的念头。 这念头来得毫无征兆。或许是凡尔赛宫那夜的晚宴过后,她才猛然惊觉,自己熟稔公使馆的街巷、市场的方位、接送润润的路线,却从未真正认识过巴黎。 她随口同顾言深提了一句。 他正低头看报,闻言抬眼,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落,便笑了。 “好啊,”他放下报纸,声音温温的,“都听你的。” 青瓷没有多解释。 他们之间,向来不必多说。 那日清晨,两人难得一同送润润上学。 小家伙站在校门口,书包带握得死紧,嘴巴嘟得能挂住油瓶,一双好看的眉拧成一团,满心都是不服气,凭什么爸爸妈妈可以出门闲逛,他却要上学。 青瓷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领,声音轻缓:“爸爸妈妈回来,给你带礼物。” “什么礼物?” “现在说了,就不算惊喜了。” 润润琢磨片刻,觉得有理,伸出小拇指:“妈妈拉钩。” 青瓷同他拉了钩。 顾言深立在一旁含笑看着。 小家伙又转向他,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爸爸也要。” 顾言深望着那截胖乎乎的小指头,弯腰时动作都放轻了,郑重地与他勾了勾,还轻轻按了个章。 “说好了。” 润润心满意足,背着书包头也不回地跑进校门。 青瓷站起身,望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顾言深走到她身后,手掌自然地落在她腰侧,轻轻一扶。 “走吧,顾太太。” 他今日一身深灰西服三件套,马甲扣得一丝不苟,外搭同色大衣,领口露出一截黑白花纹领带——那是青瓷去年送他的,平日极少佩戴,今日却特意翻了出来。头发梳得齐整利落,下颌线在冬日晨光里利落分明。 青瓷则穿一件象牙白厚羊毛长裙,高领镶一圈细密蕾丝,衬得脖颈修长优雅。外罩灰蓝色长款毛呢大衣,领口滚一圈白狐毛,蓬松绒毛轻贴脸颊,愈显肤色莹白似玉。头上一顶同色宽檐小礼帽,檐边别一支深色羽饰,步履间轻轻颤动。脚下深棕麂皮低跟鞋,手中一只小巧丝绒手包,颈间松松绕着浅灰羊绒薄巾。 她伸手挽住他的臂弯,两人缓步朝塞纳河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拱廊街尚算清静。 玻璃天棚滤过冬日阳光,化作一层柔和蜜色,洒在黑白六边形地砖上,像覆了层薄金。两侧店铺尚未全开,只有几家古董店老板在卸门板,木头摩擦的沉哑声响,在半圆穹顶下轻轻回荡。 顾言深始终走在外侧,护着她内侧。这习惯,从北平一路带到了巴黎。 青瓷的手安静搭在他臂弯,步子放得极慢,目光流连于一扇扇橱窗。她看得仔细,看银器纹样,看瓷器釉色,看旧书脊上褪色的烫金。 “你看那个。”她忽然轻声说,下巴微扬。 顾言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橱窗里摆着一只青花瓷盘,缠枝莲纹,釉色温润,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幽蓝微光。 “这盘子,”青瓷声音轻得像叹息,“和我从前在苏州用的,一模一样。” 顾言深没说话,只伸手揽住她肩头,轻轻一带,把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两人走进古董店。店主是位白发法国老者,戴金丝眼镜,正擦拭一座铜烛台。见他们进来,眼中一亮,带着口音的法语脱口而出: “夫人是中国人?” 青瓷颔首。 老板立刻从柜中小心捧出另一只瓷盘,比橱窗里的更大更完整,釉色也更莹润。他以绒布托着盘底,如同捧着圣物。 “这是我从诺曼底一位伯爵夫人的旧藏拍卖所得,”他轻轻将盘子推到柜台前,“它理应回到中国人手中。” 青瓷看向顾言深。 他拿起盘子,翻转查看底款,又对着光细辨釉面,指尖稳而缓,像自幼浸淫古玩的行家。片刻后,他放下盘子,极轻地摇了摇头。 “仿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她一人听见。 青瓷便对店主笑了笑,挽着顾言深转身走出。 “你怎么看出来的?”她脚步未停,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顾言深把手插回大衣口袋,侧头看她一眼:“在北平,母亲房里摆过一只真品。我从小看到大,闭着眼也分得清。” “那以后家里的古董,都归你掌眼。” “好,”他应声干脆,“都听顾太太的” 出了拱廊街,沿塞纳河畔慢行。 河边旧书摊已经支起,墨绿色铁皮箱敞着口,百年来一成不变。摊主或整理书页,或晒太阳闲聊,或与人低声议价。空气里混着旧纸与河水的味道,不算好闻,却十足巴黎。 青瓷在一处版画摊前驻足。摊主是位中年妇人,正整理一沓泛黄旧报。她目光落在一份《费加罗报》上,日期标着1870年,普法战争时期。她随手翻了翻,又轻轻放下。 “不买?”顾言深问。 “只是想看看,那时候的人怎么写战争。”她指尖拂过纸面,“和我们如今写战争,有什么不同。” “有不同吗?” 青瓷沉默片刻:“那时候的人,还不知道战争会这么漫长。可如今我们知道了。” 顾言深深看她一眼,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边。 “会过去的。”他低声说。 他在另一处书摊前停步,目光扫过一排旧书,伸手抽出一册。书脊烫金已然模糊,仍能辨认出字母。 他问过价,没还价,直接付了钱。 青瓷走近一看,封面竟是法文版《论语》。书页泛黄卷边,却保存得尚算完整。 “买这个做什么?” “润润大了可以看。”顾言深把书塞进大衣口袋,尺寸不合,露出一截书角,“用法文读懂自己的文化,或许更容易。” 青瓷望着他。 阳光从梧桐枝桠间漏下,落在他肩头、发顶,与那截露出的书脊上。他神色依旧是平日那副淡淡模样。 她伸手重新挽住他的臂弯,指尖在他小臂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是什么暗号?”顾言深低头瞥她的手。 “是好的意思。” “只有一种好?” “还有很多种。”青瓷抬眸看她,“慢慢学。” 顾言深嘴角极微地向上挑了挑。 一路行至奥德翁剧院附近,那家门面不起眼的小书店静静立在街角,橱窗摆着英法文新书,门楣上写着“ShakeSpeare and COmpany”。开张不过半年,已在拉丁区爱书人中小有名气。 青瓷推门而入,弹簧门撞响风铃。旧纸与木书架的气息扑面而来,暖烘烘的,带着被时光浸润过的安心。 店内人不多,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女子在柜台后整理借书卡,抬头一笑,用美式口音的法语招呼:“欢迎,随便看,书可以拆封。” 她便是西尔维亚·毕奇。 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归类不算齐整,却处处留着被反复翻阅的温度。靠窗一张小桌两把椅,桌上放着空茶杯与倒扣的书,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片刻便会归来。 顾言深在诗歌架前站定,抽出《草叶集》翻了翻,放回。又拿起《恶之花》,略一浏览,也放回。 青瓷走到他身边,低声问:“不买?” “英文他看不懂,法文他还太小。”顾言深语气平静,“等他长大,这些好书还在。” “你怎么知道还在?” “因为好书店,总会一直在。就像……我一直在。” 青瓷微微一怔,耳根悄悄热了。 毕奇走过来,带着美式口音的法语同他们闲谈。听说青瓷在办华文报纸,她眼睛骤然亮了。 “我一直想进购些中文书,”她语速加快,“巴黎有不少华人,华工、留学生、商人,他们需要书。法国人也该看看中国的书。你能帮我吗?” 青瓷看向顾言深。 他微不可察地点头。 “可以,”青瓷应下,“我让通运公司从国内运一批过来。” “太好了!”毕奇几乎要拍手,“顾先生做贸易?” “什么都做一点。”顾言深语气淡,目光却一直落在青瓷身上。 毕奇是聪明人,笑了笑,不再多问。 那日,青瓷与毕奇聊了许久。从中文书刊到华工教育,从华工教育到巴黎和会,再到女性办报的艰难。毕奇赞她所做之事了不起,青瓷称她开这家书店足够勇敢。两个女子以英、法双语夹杂着手势交谈,高兴时一同笑,愤慨时一同沉默。 顾言深并未打扰。 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法国葡萄酒典籍,目光却时时越过书页,落在青瓷身上。 阳光落在她侧脸,睫毛投下浅浅扇形阴影,唇瓣轻动,眼底亮得安静而灼热——那是被理想点燃的光,从内里透出来。 他看了她很久。 而后才低下头,继续翻动手中的书,嘴角却一直浅浅扬着。 第192章 左岸咖啡 从书店出来,已是午后。 阳光更暖,洒在拉丁区光滑的石板路上,亮得晃眼。青瓷下意识眯了眯眼,顾言深立刻侧身,替她挡去那道最刺眼的光。 “饿了?”他问。 “有一点。” 他们走进索邦旁一家小咖啡馆。门面不大,据说巴尔扎克曾是常客,墙上挂着他的素描像,乱发锐目,在灯光下栩栩如生。 两人靠窗落座。 青瓷点了热巧克力,顾言深要了黑咖啡。侍者送上时,她双手捧杯,暖意顺着瓷壁渗入掌心。杯中浓醇深褐,浮着一层薄奶皮,勺子轻轻一搅,香气蒸腾而上。 “你的咖啡不喝?”她瞥了眼他面前那杯浓黑如墨的液体。 “烫。” “你从前从不怕烫。” “以前在赶时间。”顾言深端杯轻吹,浅抿一口,“今天不赶。今天只想陪着你。” 青瓷静静望着他侧脸。 窗外光线落在他眉骨上,把那张脸的轮廓照得愈发分明,眉骨高挺,鼻梁如削,像画师拿炭笔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可今日,那线条虽是锋利的,人却是松的。 肩头卸了惯常的紧绷,微微往后靠着,整个人陷进椅子里,像一柄收鞘的名剑被随意搁在架上,锋芒藏尽,只剩下好看的壳子。 眉心那道常年批阅文件留下的浅痕,此刻也舒展开了,光洁得像初春刚化的湖面,没有一丝褶皱。他半阖着眼,睫毛在眼下落一层薄薄的影,呼吸轻而缓,胸膛微微起伏,像午后阳光里打盹的猫。 嘴角竟挂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浅浅的,像风吹过湖面时漾开的第一道波纹。那笑意没有来由,也没有去处,就那么懒懒地挂在那里,让他那张惯常冷峻的脸,忽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衣袖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窗外光线移了移,从他眉骨滑到鼻尖,又落到唇角,把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照得忽明忽暗。 整个人像一幅被随意搁置的名画,好看得漫不经心。 她忽然意识到,结婚这么久,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真正“不工作”。 “看什么?”他没有转头,却分明察觉到她的目光。 “看你。” 顾言深转眸看向她。 她的眼在咖啡馆昏黄灯光里格外深邃,瞳中映着窗外天光,像两颗水洗过的黑宝石。 “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今天心情很好。” “因为今天不用上班,”他看着她,清俊的眉眼带着难得的笑意,“更因为,今天可以只陪你。” 青瓷也笑,端起热巧克力轻啜一口。甜而不腻,带着淡淡肉桂香。 “润润的礼物,想好了?”她放下杯子。 “想好了。” “什么?” “不告诉你。” 青瓷微微挑眉:“你什么时候学会卖关子了?” “跟我太太学的。”他坦然承认,“我这叫学以致用。” 她愣了愣,随即低低笑出声。那笑声轻软,像风拂过琴弦,转瞬即逝,却清晰落进顾言深耳里。 窗外学生三三两两走过,夹着书,挽着恋人,在面包店前排着队。索邦钟楼在薄雾中隐约可见,钟声沉缓,余韵漫在午后空气里。 “你说,”青瓷忽然开口,目光望向街边背着画板的青年,“润润长大后,会去哪里读书,定居呢?” 顾言深端杯的手微顿。 “难说。”他放下杯子,指尖沿杯缘缓缓打转,“也许去美国,去英国,或者……回中国。” “回中国。”青瓷轻声重复,像在细细咀嚼这三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只他一人听见。 “你不希望他回去?”顾言深看着她。 青瓷轻轻摇头,笃定而平静:“不是不希望。是不知道,那时候的中国,还回不回得去。” 咖啡馆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咖啡机蒸汽声、街上车马声,与邻座老妇人念报的低语。一切都像塞纳河水,不停流淌,也从不回头。 顾言深伸手,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他手掌宽大,将她的手完全裹住。温度沉稳,不是骤热,是自身体内透出的、长久而安心的暖。 “会的。” 两个字,沉得落地有声。 青瓷没有抽手,也没有点头,只望着窗外那些年轻鲜活的面孔,轻声叹:“但愿吧。” 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却听得一清二楚。 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会回去的,我答应你。” 青瓷转眸看他。 “相信我。”顾言深一字一句,稳如钉入木板,“润润长大时,我们的国家会比现在好。他有处可去,有家可回。我们……也能一起回去。” 她望着他眼中的光,不需要外界映照,是从他心底燃起来的,坚定,不容置疑。 “你什么时候这么乐观了?” “不是乐观。”他再抿一口咖啡,“是相信。相信你,相信我,也相信我们的国家。” “相信什么?” “相信我们做的事,会有用。相信我们一家人,总会团圆安稳。” 青瓷沉默片刻,反手握住他,指尖在他掌心慢慢写了一个字。 顾言深深垂着眼,细细感受那微凉指尖划过皮肤。 “什么字?” “没感觉到?” “感觉到了,没认出。”他故意耍赖,“你再写一遍。” 青瓷弯眼一笑:“那就算了。” “你故意的。” “嗯。”她捧起热巧克力,杯沿遮住嘴角笑意。 顾言深望着她发顶,礼帽上的羽毛垂落,几乎碰到杯口。他伸手,轻轻将那羽饰拨到一旁,指尖顺势蹭了蹭她的脸颊。 “谢谢。”青瓷抬头。 “不客气。”他低声说道,“能给顾太太的帽子拨羽饰,是我毕生的荣幸。” 两人就这么静坐,不再说话。阳光在桌面、肩头、墙壁上缓缓移动,咖啡凉了,热巧克力也凉了,他们却不急着离开。 这是到巴黎后,他们第一次,不赶时间。 从咖啡馆出来,沿圣米歇尔大道缓步回程。 青瓷的手仍挽着他,不知何时变成了十指交握,掌心相贴,一同揣进他大衣口袋,暖得安稳。 “冷吗?” “不冷。” “手凉。”他握了握,“我给你捂捂。” “每年冬天都这样。”青瓷轻声,“你不是早习惯了?” “习惯了,”他点头,“所以更要多捂一会儿。” 顾言深没答,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路过一家玩具店,橱窗里摆着一只橘色毛绒猫,圆滚滚的,黑纽扣眼睛,缝着弯弯的笑嘴。 青瓷驻足:“润润会喜欢这个。” “你不是要给他惊喜?” “这不是惊喜,”她理直气壮,“是顺便。” 顾言深看她一眼,她的“顺便”,和他的“路过”,本就是一个意思。 进店买下那只橘猫,老板用印着气球的彩纸包好,系上红丝带。青瓷拎着纸袋走出时,脸上浮起一层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你小时候玩什么?”顾言深忽然问。 青瓷回想:“母亲给我缝过一个布娃娃,碎布头做的,脸上点两颗黑点当眼睛。” “没买过玩具?” “沈家不缺银子,可母亲说,小孩子不必太多东西。”她指尖轻触包装纸上的气球图案,“一个娃娃,一方手帕,一本书,够了。” 顾言深默然。 他幼时玩具堆满一屋,马车、木马、积木、西洋镜应有尽有,到头来却什么也没留住。 “润润比我们幸运。”青瓷轻声道。 “为什么?” “他有个会给他买橘猫的妈妈。” “还有个肯陪他上学的爸爸。”顾言深接得自然,“以后,我们一起陪他。” 青瓷抬眸看他:“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说这么多好听的话。” 顾言深思忖片刻:“嘿,不是我说顾太太,您这人,也忒难伺候了。” 听着他难得的腔调,青瓷被逗得哈哈大笑,没有拆穿他。 两人继续前行。夕阳在身后拉长身影,两道影子紧紧交叠,像一幅简洁却动人的水墨画。远处塞纳河面泛着碎金,驳船驶过,水痕如银绸缓缓铺展。 “青瓷。” “嗯。” “以后,每周都出来逛一次。就我们两个。” 青瓷没有立刻应:“你每周都有空?” “挤一挤,总会有的。” “还要留出陪润润的时间。” 顾言深看她:“你在替他争取权益?” “我是替你争取。”青瓷声音轻而认真,“你陪润润的时间,也是你自己的。别把自己逼太紧。” 他沉默片刻,只答:“好。都听太太的。” 他们走过新桥,走过卢浮宫,走过杜乐丽花园铁栏。园内梧桐依旧光秃,枝梢却已鼓出小小的芽苞,春天快要来了。 战争阴云未散,物资依旧紧缺,配给尚未取消,和会前途未卜,山东悬而未决……可春天从不等人间。该发芽时,便会发芽。 回到波旁宫区,夕阳已斜。 影子被拉得很长,笔直铺向前方的石板路。青瓷拎着橘猫礼盒,顾言深始终握着她的手,揣在口袋里,暖而安稳。 “你说,润润会不会猜到我们去了哪儿?” “不会。”顾言深笃定,“他连蒙马特在哪都不知道。” “你小看他了。”青瓷轻笑,“他说想去埃菲尔铁塔。” “铁塔有什么好看。” “他说,因为高。站得高,看得远。” 顾言深微怔:“这话是我说的。” “他知道。”青瓷眼弯如月,“所以他想去。下次,我们带他一起去。” 他没再说话,嘴角却悄悄弯起。 整条街被夕阳染成金红。远处凯旋门在余晖中如同一座燃烧的丰碑,沉默注视着这座历经劫难,却依旧美丽、骄傲、在平凡午后静静发光的城市。 他们走在回家的路上。 手里拎着给儿子的橘猫,口袋里塞着给儿子的《论语》,心底藏着一个稳稳当当的约定,每周,都一起出来走一走。 身边是爱的人,脚下是安稳的路,前方是等着他们的小家。 这一刻,山河动荡暂被抛开,家国重担暂且放下。 只有黄昏、晚风、牵手的温度,和胸腔里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温柔。 第193章 少女心事 清晨的薄雾还缠绕在巴黎街巷的砖石上,初春的阳光柔得像一层薄纱,漫过顾家洋房的雕花铁栏,落在庭院里尚未落尽的梧桐叶上,泛着温润的光。 润润早已穿戴整齐,一身熨帖的藏青色小西装,领口系着小小的领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着一只皮质小书包,由阿沅牵着,正乖乖站在门口等候学校的马车。小家伙脸蛋圆圆的,眼睫纤长,安静站着的时候,像一尊精致的小瓷娃娃,只是眼底藏着几分孩童独有的鲜活,时不时踮起脚尖往街口张望。 “润润,今日在学校要听玛丽亚老师的话,不许调皮。”青瓷从屋里走出来,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领角,语气温柔叮嘱。 润润乖巧点头,小声音软糯清晰:“知道了,妈妈。” 话音刚落,街口便传来清脆的马蹄声,一辆精致的黑色马车缓缓驶近,车帘被一只戴着米白色长羊毛手套的手轻轻掀开,黄宝珊利落地跳下车来。她今日穿了一身驼色羊毛套装,裙摆裁得利落,衬得身姿挺拔,鬓边别着一支小巧的蓝宝石发夹,脸上漾着明媚的笑意,整个人像被晨光裹住一般,鲜活又亮眼。 一眼看见门口的润润,黄宝珊眼睛瞬间亮了,脚步轻快地迎上前。她素来偏爱润润,这孩子懂事乖巧,从不骄纵,眉眼间又带着几分沉静,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在她心里,早已把润润当成亲侄子一般疼宠。 “润润这么早就要去上学啦?”黄宝珊蹲下身,与孩子平视,伸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指尖带着淡淡的香氛气息,温柔又亲切。 润润仰起小脸,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女子,乖乖喊了一声:“宝珊姨姨。” “真乖。”黄宝珊眉眼弯弯,从随身的菱格手袋里摸出一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糖纸印着巴黎最有名甜品店的标识,她小心翼翼地剥开一角,递到润润嘴边,“尝尝,甜而不腻,你肯定喜欢。” 润润轻轻咬了一小口,浓郁的可可香在舌尖化开,他眨了眨眼,小声道:“好吃。” 黄宝珊见他喜欢,伸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语气满是宠溺:“慢点吃。等过几日姨姨得空了,就去城郊那间有名的猫舍,给你挑一只最温顺的小奶猫,浑身雪白,毛软得像云朵一样,以后你在家,就有小玩伴陪着你,再也不会闷了。” 孩童对小动物向来没有抵抗力,润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进了两颗小星星,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期待,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都轻快了几分:“谢谢宝珊姨姨!” 看着孩子这般欢喜的模样,刚想着再逗逗他,就看见青瓷从屋内走了出来。 青瓷今日穿了一身白底蓝条纹直筒裙,藏青短款西装外套、白色低跟鞋衬得她身姿温婉,气质清雅。她缓步走下台阶,晨光落在她肩头,眉眼间带着几分淡然温润,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闺秀的端庄。 “姐姐,可算等到你了。”黄宝珊立刻起身,快步走上前,亲昵地挽住青瓷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雀跃与神秘,“今日我特意早早过来,就是要拉着你去老佛爷百货好好逛一逛,我心里头藏着一桩天大的喜事,非你不能商量,旁人我都不肯说的。” 青瓷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唇角微微弯起,轻声应道:“好啊,正好我今日也得空。” 两人一同登上黄宝珊的马车。车厢内铺着柔软的绒垫,温暖又舒适,马车缓缓驶动,碾过巴黎铺满碎石的街道,朝着市中心的老佛爷百货而去。 一路之上,黄宝珊的话匣子便没停过,一会儿说起巴黎当下最流行的衣料款式,一会儿又说起社交圈里的新鲜事,说着说着,话题便不自觉地绕到了那个让她辗转难眠的人身上。 “姐姐,你还记得顾庭昀先生吧?”黄宝珊的声音不自觉放轻,脸颊慢慢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像初春沾了露的桃花,眼波流转间,满是少女怀春的羞涩与欢喜。 青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已然明了,轻轻点头:“记得,那位年轻的外交官,在巴黎和会上为华工奔走的顾先生。” 提及此处,黄宝珊脸上的羞涩里,又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眼神清亮而坚定:“我最敬慕的,便是他这一点。如今我们华人在海外,处处受冷眼,多少人忍气吞声,可他不一样。在巴黎和会上,他为了那些远赴重洋、辛苦劳作的华工,据理力争,分毫不让,对着那些外国官员,挺直腰板,一字一句为同胞争权益,那样的风骨,那样的赤诚,真叫人打心底里佩服。” 她顿了顿,脸颊更红,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几分甜蜜的忐忑:“从前只觉得他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可亲眼见了他在谈判桌上的模样,才知他不仅有外在的温润,更有藏在骨血里的家国担当。这样的男子,才真正让人动心。” 少女的心事纯粹又炽热,欣赏始于颜值,倾心源于风骨,爱意藏在每一个提起他时泛红的脸颊、发亮的眼眸里,温柔动人,纯粹真挚,没有半分世俗的算计,只有满心满眼的欢喜与敬慕。 马车很快驶抵老佛爷百货,这座巴黎赫赫有名的百货公司,矗立在繁华的街区,气派非凡。两人掀帘下车,并肩走入大厅。 整座百货最负盛名的,便是头顶那拜占庭式的彩色玻璃圆顶,堪称巴黎一景。 巨大的穹顶由五彩斑斓的玻璃拼接而成,蓝、红、黄、绿各色琉璃交织成繁复华丽的纹样,冬日的天光透过玻璃倾泻而下,被过滤成一片五彩斑斓的柔光,洋洋洒洒地落在层层叠叠的回廊、盘旋而上的扶梯与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光影错落,如梦似幻,仿佛置身于一座流光溢彩的宫殿之中。 青瓷是第一次踏足这里,站在底层中央,忍不住仰头凝望那高耸的穹顶,目光久久未曾移开。 阳光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温婉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对这异国繁华的惊叹,安静又动人。 黄宝珊倒是熟门熟路,一进门便直奔二楼的女装部,脚步轻快,兴致勃勃。她素来喜爱时髦精致的衣物,更何况此次是为了心中的大事挑选衣裳,更是格外上心。 青瓷则慢悠悠地跟在一旁,不急不躁,细细看着两侧琳琅满目的服饰,感受着巴黎独有的摩登气息。 “姐姐,你快瞧这件!” 黄宝珊的声音响起,她伸手从衣架上抽出一件香奈儿最新一季推出的针织衫。这件针织衫设计格外别致,摒弃了彼时女装刻意勾勒身材的繁琐剪裁,不强调腰身轮廓,反而将穿着者的舒适度放在首位,宽松却不失版型,穿在身上舒展自在。 衣身织有别致的几何纹样,线条利落,色彩搭配巧妙,花哨却不俗气,满是现代摩登感,正是当下巴黎上流名媛圈里最受追捧的款式。 黄宝珊将针织衫贴在身前比了比,转身看向青瓷,眼底带着期待的笑意,脸颊微微泛红:“好看吗?若是穿去见他,会不会显得太过张扬?” “好看,剪裁得体,也衬你的气质。”青瓷轻声答道,语气真诚。 “姐姐就会哄我。”黄宝珊娇嗔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转手便将衣服递给一旁的导购,语气干脆,“包起来,我要了。” 付完账后,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欢喜,拉着青瓷走到人少僻静的角落,再次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却满是甜蜜的雀跃:“姐姐,顾庭昀约我下周一起用餐。” 说这话时,她低着头,眼睫轻轻颤动,脸颊晕着一层浅浅的粉色,眼底的光亮藏都藏不住,像怀揣着一颗滚烫的糖果,既紧张又欢喜。 青瓷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订在了哪里?” “马克西姆。”巴黎最顶级的会所,向来一席难求,若非真心重视,绝不会费这般周折订下如此考究的地方。 “那家餐厅极难预订,寻常人的即便有钱,也未必能排上位子。”青瓷轻声道。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紧张得一晚上没合眼。”黄宝珊轻轻叹了口气,抬眼看向青瓷,眼底满是忐忑的期待,“姐姐,你说,他特意订了这样的地方请我吃饭,是不是……心里真的对我也有几分意思?” 她向来精明果断,遇事从不含糊,可一旦陷入儿女情长,便同所有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会紧张,会忐忑,会反复揣测对方的每一个用意,患得患失。 青瓷看着她真挚的模样,沉吟片刻,语气平静却笃定:“他若对你无心,便不会费这般周折,选马克西姆这样的地方。” 一句话,像是给黄宝珊吃了一颗定心丸,她的眼睛瞬间更亮了,脸颊的红晕更深,连耳尖都染成了粉色。 “那我到时候该穿什么才好?”黄宝珊立刻抓住青瓷的手,语气急切又期待,“我想穿得好看些,又不想太过刻意,姐姐最懂这些,你一定要帮我好好挑挑。” 那一整个下午,两人便在女装部细细挑选。黄宝珊兴致勃勃地试穿了七八件礼服,每一件都精致华美,各有风韵,她站在试衣镜前,反复打量,时不时转头询问青瓷的意见,眼底满是对那场约会的期待。 最终,她选定了一条香奈儿的高定长裙。裙身是温柔朦胧的浅蜜桃裸粉色,选用极轻薄通透的真丝雪纺面料,带着如水雾般的半透肌理,轻柔飘逸,行走间宛若流云。衣身暗印着低调的同色系复古纹样,没有浮夸的亮片堆砌,没有厚重的重工刺绣,简约却极尽矜贵,完美诠释了香奈儿独有的优雅,从不是刻板拘束,不是刻意张扬,而是穿着者舒展、自在、灵动的姿态,是不动声色间,便碾压一切浮华的高级感。 黄宝珊穿上身,镜中的女子温婉又摩登,恰好契合她心中想要的模样。 青瓷也并未空手而归。她为顾夫人挑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披肩,质地柔软厚实,纹路细腻,端庄大气,最适合冬日穿戴。随后,她又来到男士配饰区,目光在一排排领带间停留,最终选定了一条暗红色斜纹领带。领带织工精细,色彩沉稳低调,不张扬,不浮夸,却极衬顾言深的气质,内敛又有格调。 轮到给润润添置衣物时,她在一件格纹大衣与一件藏青色厚外套之间犹豫了许久。两件皆是质地优良,款式乖巧,很适合孩童。 黄宝珊在旁看着,随口笑道:“两件都喜欢,便都买下便是,不过是两件衣裳,何必纠结。” 青瓷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不必这般铺张,孩子长得快,够穿就好。” 她向来不喜奢靡,凡事讲究适度。思虑再三,她最终选定了那件藏青色的厚外套,最适合巴黎的冬日,实用又妥帖。 从老佛爷百货出来,街对面便是春天百货。 这座百货同样声名显赫,顶楼设有一间雅致的茶室,临窗而坐,便能将整条奥斯曼大道尽收眼底,是巴黎名媛们小聚闲谈的好去处。 此时日头渐暖,冬日的阳光格外珍贵,两人便相约前往顶楼茶室小坐。寻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落座,侍者很快送上一壶温热的红茶,搭配一碟色彩缤纷的马卡龙,甜香与茶香交织,氛围温馨又闲适。 从顶楼的窗户望出去,奥斯曼大道的风光一览无余。车流缓缓穿梭,行人步履悠闲,两旁连绵不绝的奥斯曼建筑整齐排列,灰色的石墙带着岁月的沉淀,整齐的阳台错落有致,在冬日的阳光下,宛如一片巨大而沉默的石头森林,壮阔又静谧。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驱散了冬日的寒意。黄宝珊捧着温热的茶杯,眉眼间的温柔久久不散,话题依旧绕着顾庭昀打转,说起他的温文尔雅,说起他的家国担当,说起他不经意间的绅士举动,每一句都带着少女独有的娇羞与欢喜,眼底的爱意藏都藏不住,温馨动人。 聊着儿女情长,两人也不自觉地聊起了当下的时局与在法同胞的处境。黄宝珊的神色渐渐认真起来,收起了小女儿的娇态,眼神坚定:“前些日子我看了华工周刊,上面字字句句,写的都是华工在海外的辛酸与不易。他们远离故土,辛苦劳作,却受尽欺凌,连基本的权益都得不到保障。顾庭昀在为他们奔走,我虽只是一介女子,却也想为同胞尽一份绵薄之力。我决定给华工周刊注资,让这份刊物能继续办下去。” 青瓷看着眼前的黄宝珊,心中满是赞许。这便是新时代的女子,既有怀春少女的柔情蜜意,亦有心怀家国的担当与气魄,不依附于他人,不困于儿女情长,有自己的主见,有自己的坚守。 “你能这般想,很是难得。”青瓷轻声道,语气里满是认可。 两人又闲谈了许久,从巴黎的繁华,聊到故土的风雨,从儿女心事,聊到同胞安危,阳光慢慢西斜,将窗外的建筑染成了温暖的金色。 直到夕阳快要落下天际,青瓷才与黄宝珊道别,乘车返回顾家。 马车停在顾家门前,青瓷缓步走下马车,推门而入,却发现府中气氛格外异样。 往日里热闹的庭院此刻安静异常,顾言殊与阿沅站在厅中,脸色焦急,眉头紧锁,来回踱步,见到青瓷回来,两人立刻快步迎上前,语气满是慌乱与担忧。 “嫂嫂,你可算回来了!” “阿吉下午说出去寄封信,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青瓷手中的购物袋微微一沉,心头瞬间掠过一丝不安。 窗外的夕阳,彻底隐入了楼宇之后,夜色,正一点点漫上来。 第194章 救赎 阿吉已经记不清自己被关了多少天。 没有窗户,没有钟声,不分昼夜。只有一扇从外面反锁的木门,门缝偶尔漏进一缕微光,分不清是月光还是煤气灯的昏黄。 她被困在这间霉味与铁锈味交织的屋子里,久到几乎怀疑外面的世界早已消失。那些曾经走过的街道、明亮的橱窗、面包房暖烘烘的香气,全都像是一场不真切的梦。 梦醒了,她就只剩这方阴冷的角落。双手被麻绳勒得发紫,嘴唇干裂渗血,胃中空空如也,像只被掏空的布袋。 她滴水未进。 并非无人送来吃食。第一天,有人从门缝塞进来半块硬面包和一碗浑浊的水,她没碰。第二天,依旧是同样的东西,她依旧未动。再之后,便再没有任何东西递进来。 恐惧自她被困的那一刻起,便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她的咽喉与肠胃,让她粒米难进。她蜷缩在墙角,膝盖抵着胸口,被绑在一起的手无力地搁在腿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人,太太。 阿吉第一次遇见太太,是被几个法国地痞追赶。她跑丢了一只鞋,头发散乱,脸上还挂着树枝划出的血痕。就在那时,一辆黑色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露出一张让她此后无数次回想都觉得恍如隔世的脸。她从未见过那样好看、那样温和的人。 她还记得自己被绑来的那天,是个难得晴朗的午后。她跟阿沅姐说去寄信,阿沅姐在院里晾着衣服,头也没抬地应她早点回来。 她攥紧怀里的信,里面裹着太太给的月钱,她攒了许久,加上这个月,终于凑成一笔整数,要寄回潮州老家。 信上字迹歪歪扭扭,她只上过两年私塾,却一笔一画写得认真:娘,女儿在这边一切都好,主人家待我极好,吃得好穿得暖,工钱也按时发。这些钱您收好,给弟弟买纸笔读书。等女儿攒够钱,就回家看您。 投信进邮筒的那一刻,故乡的画面猝不及防涌进脑海。 那时她还在潮州韩江边的小村子。离家那天天未亮,娘点着油灯,在灶台给她下了一碗面,卧着家里最后两个荷包蛋。她让娘吃,娘只说自己吃过了。她把面连汤喝得干干净净,才发现碗底还藏着另一个蛋——娘把两只蛋全都留给了她。 背着包袱走到村口,天刚蒙蒙亮,韩江上雾气弥漫,对岸青山在雾中朦胧如洇开的水墨画。娘站在老榕树下,一身靛蓝色旧褂,木簪绾着发,像一株被风霜压弯了腰的老树。 “娘,我走了。” “嗯,去吧。” 她走几步便回头一次,娘始终立在原地,双手攥着衣角,一动不动。晨风吹起娘鬓角的白发,刺得她眼睛发酸。她记得从前,娘的头发又黑又密,是村里人人夸赞的好模样。 “娘,你回去吧。” 娘只是摇头。 阿吉不敢再回头,怕一回头就迈不开脚步。 码头的旧木船挤满了远赴异乡讨生活的人,船舱里混杂着咸鱼、汗水与煤油的味道。她抱着包袱缩在角落,里面是娘塞的两件换洗衣物、一双布鞋,还有两个尚带着余温的熟鸡蛋,贴着胸口,暖得发烫。 船开了,渐渐驶离岸边。她趴在船舷上拼命张望,竟在码头尽头看见了娘的身影。娘素来体弱,走快些都喘,此刻却踉踉跄跄地朝着船的方向奔跑,一只手在空中徒劳地伸着,仿佛想抓住渐行渐远的船身。 “娘!” 她的呼喊被风声与浪声吞没,连一丝回响都没有。娘最终停在木桩边,弯着腰大口喘气,再直起身时,手臂直直伸向江面,够着一个永远也触不到的方向。 船越行越远,娘的身影缩成一点,最终消失在视野里。阿吉埋着头,无声落泪。 她答应过娘,要好好赚钱,平平安安回家。 从回忆里惊醒,脸上早已布满泪痕。手腕被缚,她连擦泪都做不到,只能任由泪水滚落。 那天从邮局出来,刚拐进小巷,她就被人从身后捂住口鼻。粗糙掌心混着浓重烟草味呛得她窒息,挣扎几下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便是这间囚室。 而当她看清来人时,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僵,是那个当年把她从潮州偷渡到法国的同乡。 是她。终究还是找来了。 阿吉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恐惧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缩在墙角,牙齿打颤,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这个老妇人脸上没有半分同乡情谊,只有冷漠与算计,阿吉看着她,仿佛看见当年在船上听过的、那些关于拐卖女子的可怖传闻一一成真。 她被卖到了皮加勒,巴黎北部的红灯区。门外男人的调笑、女人勉强干涩的笑、硬币碰撞的脆响,每一声都让她毛骨悚然。 她一遍遍在心里问:太太会来找她吗? 太太那么好,会让阿沅姐给她做鸡汤面,会在她切到手时细心包扎,温柔又和善。可她只是个乡下过来、连字都写不好的丫鬟,无身份无依靠,消失了便如水滴入海。太太那么忙,要办报,要照顾润润,要应酬,怎么会为了她,踏入这种肮脏混乱的地方? 她想起阿沅姐。阿沅姐对她那么好。 她想起润润。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团糯米糍一样的小人儿,每天早上从楼上跑下来,第一句话就是“阿吉姐姐,今天早上吃什么”。 她甚至想起了先生。先生不怎么跟她说话。先生是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人,不是因为他凶,是因为他太安静了,太沉稳了,像一座山。但阿吉知道先生是好人。先生对太太,是那种不用说话就能让人感受到的、深沉的、像大地一样厚重的好。 她想,她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眼睛干涩,嘴唇上的裂口结了痂,一咧嘴就疼。她靠在冰冷的墙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冬夜街头的小猫。 门被踹开的时候,阿吉以为是做梦。 她听到了很大的声音,是木头和木头之间剧烈摩擦发出的、像撕裂一样的声音。然后是很多人的脚步声,有法语,有中文。 “阿吉!阿吉!” 是阿沅姐的声音。 阿吉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人在极度虚弱的时候会听到想听的声音,她听阿沅姐说过,人在沙漠里走久了,会听到水声。那是假的,是脑子骗你的。 可是这个声音太真了。 “阿吉!你在不在里面!阿吉!”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大。在嘈杂的脚步声、呼喊声、法语和中文交织的混乱中,但阿吉一下子就听到了。像在嘈杂的集市里,忽然听到了娘在喊她的名字,不需要分辨,不需要确认,就是知道。 “阿吉。” 是太太。 阿吉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光线像洪水一样涌进来。阿吉眯着眼睛,什么都看不清,只看到一个个模糊的、逆光的轮廓。最前面的那个轮廓,纤细的,笔直的,站在那里像一株青竹。 那株青竹朝她走过来。 阿吉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涌了出来。她终于哭出了声,不是抽泣,是那种小孩子才会有的、不管不顾的、把所有的恐惧和绝望和委屈都倒出来的嚎啕。 “太太……太太……”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太太”,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紧紧地、死死地攥住,不敢松手。 那个人蹲了下来。 阿吉感觉到一只手覆上了她的头顶。那只手很凉,很轻,像一片秋天的叶子落在她的头发上。然后那只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从头顶到发梢,从发梢到头顶。 阿吉在那一刻想起了娘。娘在她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摸她的头。娘的手也是凉的,也是轻的,也是像怕弄疼她似的、小心翼翼的。后来娘的手被冻疮和劳作磨粗了,那种感觉就再也没有了。 但太太的手,让她想起了娘。 “别怕。”太太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吓着她,“我来接你回家。” 阿吉哭得浑身发抖。她的手腕还被绳子绑着,她想伸出手去抱太太,但手抬不起来。她的身体已经虚弱到没有力气了。 “太太,”阿吉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又小又哑,像被砂纸磨过的,“我以为……我以为您不会来了……” 沈青瓷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阿吉脸上被泪水糊住的头发拨到耳后。她的手指很凉,触到阿吉的皮肤,像一滴清凉的雨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 “傻孩子。”沈青瓷心疼的说道。 阿吉又哭了,她哭着哭着,忽然感觉到一双手臂环住了她。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保持距离的拥抱,是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的、像母亲抱住孩子一样的、紧紧的、用力的、再也不打算松开的拥抱。 太太的身上有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是皂角,和衣服晾晒过后阳光的味道。 她想,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味道。 阿吉被阿沅搀扶着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她眯着眼睛,看到门口站着几个穿制服的法国警察,正在跟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中国男人说话。那个男人背对着她,身量很高,脊背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棵雪松。 他转过身来。 是先生,先生也来了。 顾言深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满是泪痕的脸上扫过,落在她被绳子勒出血痕的手腕上。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阿沅,带她上车。” 马车里,阿沅一把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个死丫头,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你知不知道太太急成什么样了,你知不知道先生跑了好几趟警察局,你知不知道我和言殊在外面找了你一整个下午加一整个晚上——” 阿吉被阿沅搂着,听着她絮絮叨叨的骂和哭,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唇上的痂裂开了,有血流出来,咸咸的,混着眼泪一起流进嘴里。 她活着回家了。 后来的事情,是阿沅告诉阿吉的。 先生说,那个潮州女人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她从国内诱骗或拐带年轻女子过来,先安置在第三区的窝点里,然后卖到皮加勒的红灯区。先生通过公使馆的关系联系了法国警方,警方在里昂车站附近的一间公寓里找到了那个老妇人,还解救了另外五个女孩。最大的十九岁,最小的才十四岁。 那些女孩跟她一样,以为到了法国就能赚钱,就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法国警方把那个潮州女人逮捕了。顾言深通过公使馆和国内联系,把另外五个女孩送回了国。 阿吉没有走。太太问她要不要回国,阿吉摇了摇头。 “我想留在巴黎,我想跟着您。”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太太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后来阿沅问她为什么不回去。阿吉想了想,说:“娘在潮州,弟弟在读书。我回去了,能做什么呢?种田?嫁人?在潮州,我赚不到钱,帮不了家里。在巴黎,我至少能寄钱回去,能让弟弟把书读下去。” 阿沅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阿吉的头发。 她没有告诉阿沅,她不回国的原因,还有一个。 她想留在太太身边。 因为太太喝汤的时候,会说“好香”。是因为太太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没有“你是个可怜人”的意思。太太看她的时候,就像在看一个人。一个和她一样的人。 晚上,阿沅给她下了一碗面。 面是手擀的,阿沅揉了好久,擀得薄薄的,切得细细的。汤是鸡汤,阿吉不在的这几天,阿沅每天都炖一锅,想着阿吉回来了就能喝上热乎的。锅在灶上从早咕嘟到晚,肉都快炖化了,汤色奶白,香气从厨房飘到客厅,飘到楼梯口,飘到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润润端着他的小碗,坐在厨房门槛上,一边吃面一边看阿吉。他的小脸上有一种认真的、担忧的表情,像一个小大人。 “阿吉姐姐,”他说,“你以后不要跑丢了。我很想你。” 阿吉的鼻子一酸,差点又哭了。她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阿吉姐姐不跑了。” “拉钩。”润润伸出小拇指。 阿吉伸出手,和他拉了钩。润润的小手指又软又暖,认认真真地摇了三下。 “说好了。”润润满意地点点头,低头继续吃面。 顾言殊也回来了。她这几天在外面跑报纸的事,听到阿吉被找回来的消息,连夜赶了回来。她进门的时候,大衣上还有印厂里油墨的味道,手里拎着一包从中国人那里买到的红糖糕,放在阿吉面前,什么也没说,拍了拍她的肩膀。 阿吉捧着那碗面,热气蒸得她眼睛发酸。她低头喝了一口汤,鸡汤的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胃,从胃蔓延到全身。那口汤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流过她干涸了三天的身体,把那些被恐惧和绝望冻住的地方,一寸一寸地融化。 那天晚上,阿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侧过身,看到枕头旁边放着一样东西。一个布娃娃。用碎布头缝的,脸上画了两颗黑点当眼睛,嘴巴缝了一道弯弯的弧线,笑得憨憨的。 布娃娃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是阿沅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送给你的。润润说,布娃娃要笑才好看,所以嘴巴缝成了弯的。” 阿吉把布娃娃抱在怀里,把脸埋进那粗糙的、用碎布头缝成的身体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阿吉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这样在意她。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 第195章 草木有本心 1920年,第一批华工被遣返。 船从马赛港出发,一艘接一艘,满载着那些穿着蓝色工装、面色黝黑、手上全是茧子的年轻人。他们来的时候是十几万,走的时候,少了一万多。那一万多人,永远留在了法国的土地上,不是在教堂的墓园里,不是在铺着石板的公墓里,是在战场上、在工厂的角落里、在路边的沟渠里,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沈青瓷站在马赛港的码头上,看着最后一艘运载华工的船缓缓离港。 甲板上挤满了人。有人在哭,有人在挥手,有人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海风吹起他们的衣角,那些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单薄。 青瓷没有挥手。她站在那里,手扶着码头的铁栏杆。海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艘船,直到它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那天晚上,青瓷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顾言深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桌上摊着厚厚一沓稿纸,第一页的标题写着——《沉默的十字架:记欧洲战场上的中国劳工》。 青瓷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埋在手臂里,手里还握着钢笔。墨水瓶倒了,蓝黑色的墨水洇湿了半张稿纸,浸透了那些她一笔一划写下的字,像一滴滴凝固的、不会干涸的泪。 顾言深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平,在铁狮子胡同的灯下,她也是这样趴着睡着过。 那时候她写的是诗,是词,是“赌书消得泼茶香”的闲情逸致。现在她写的,是那些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那些被运到欧洲、被扔进战壕、被忘记在法国土地上的中国人。诗和词没有变,可她的笔,变了。 他轻轻地走进去,把墨水瓶扶正,把没有被墨水浸到的稿纸一张一张地收好,压平整。他拿起一件大衣,披在青瓷肩上。 那篇文章,沈青瓷写得很激烈。 不是愤怒的激烈。她的文章从来不会摔桌子砸板凳,不会用感叹号,不会骂人。 她把华工在战场上挖战壕、运弹药、修铁路、收尸体的每一个细节都写了出来,不是用煽情的语言,是用记录的方式。时间、地点、人数、名字。她像一个账房先生一样,一笔一笔地记着,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写道:“他们不是雇佣兵,不是劳工,他们是人。他们有母亲,有妻子,有孩子。他们死在这里,不是因为他们该死。” 文章发表后,在整个欧洲引起了巨大的反响。有人愤怒,有人沉默,有人流泪,有人把报纸摔在地上,说“这个女人疯了”。 而法国政府终于承认了“华工参与过战争”。 不是“贡献”,不是“牺牲”,是“参与过”。像一个旁观者路过一场事故,看了一眼,走了。 青瓷没有停。她继续写请愿书,要求法国政府给予华工养老金和居留权。 她手写了一份又一份,每一份都要抄写几十遍,分寄给法国政府各个部门、各个议员、各个报社。 她的指尖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结痂后又磨破。她用缠着绷带的手指继续写,钢笔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不会开刃的刀。 答复来了。 “感谢您的关注,但根据现行法律,外国劳工不享有养老金权益。” “关于居留权的问题,不在本部门职权范围内。” “已收到您的来函,将作为参考意见存档。” 青瓷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完,一封一封地叠好,一封一封地放进抽屉里。她没有撕掉任何一封。她说:“这些都是证据。以后的人要知道,我们曾经争取过。” 1925年秋天,巴黎华工墓园落成。 墓园在巴黎郊外的一个小镇上,不大,被一道低矮的石墙围着。墓碑是灰色的,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一队沉默的士兵。每一块墓碑上都刻着名字,有些是真的名字,有些是编号,有些只刻着“一名中国劳工,籍贯不详”。 青瓷发现了一件事。 所有的墓碑,都朝向东方。 不是朝向巴黎,不是朝向法国,是朝向东方。朝向中国,朝向他们的家乡,朝向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村庄和再也见不到的亲人。 青瓷站在墓园里,看着那些朝向东方沉默伫立的墓碑,站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让阿沅从城里买来了一大束法国国花,香根鸢尾。蓝色的,紫色的,在秋日的阳光下开得正盛。她蹲在第一排墓碑前,一枝一枝地把花插在碑前的泥土里。 “你们来到这里许多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那些长眠在地下的人听,“该看看法国的花了。” 花还没有插完,警察来了。 一个穿制服的法国警察走过来,语气不算凶,但很生硬:“夫人,这里不允许摆放鲜花。请把花拿走。” 青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这是规定。” “谁的规定?” 警察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那几枝已经插好的鸢尾花拔出来,扔在一边。动作不算粗暴,但很干脆,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情。 青瓷站起来,看着他。她没有争辩,没有发怒,甚至没有提高声音。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警察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她弯下腰,把被扔在地上的鸢尾花一枝一枝地捡起来,抱在怀里。 “我改天再来。”她说。 她改天真的又来了。又带了花。又被赶走了。 她又来了。 后来墓园的守墓人跟她说:“夫人,您不要再来了。他们不会让您放的。” 青瓷说:“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花不是放给他们看的。”青瓷说,“是放给躺在这里的人看的。他们知道我来过。” 1930年代,经济危机席卷了整个资本主义世界。工厂倒闭,工人失业,面包店门口排起了比战争时期还长的队伍。人们在街头举着标语游行,喊着“我们要工作”“我们要面包”。 在这种时候,华工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那些中国人抢走了我们的工作!” “他们干得比我们多,拿得比我们少,我们怎么竞争?” “把他们赶出去!” 青瓷在报纸上看到这些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喝一碗阿吉炖的汤。她放下碗,走到书房,坐下来,开始写信。 这一次,她不再写请愿书。她决定做一件更大的事。 她开始收集华工的证词。她走访了每一个她能找到的华工,那些留在法国的、没有回国的、在巴黎十三区的小作坊里做皮件、在餐馆里洗碗、在工厂里做最脏最累的活的华工。她带着阿沅,一家一家地敲门,一个人一个人地问。 “你叫什么名字?” “你从哪里来?” “你在战争中做了什么?” “你有没有受伤?” “你有没有拿到应得的工钱?” “你有没有收到法国政府给你的任何补偿?” 她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记下来,记在笔记本上,记在香烟盒上,记在旧报纸的空白处。她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蚂蚁。她的眼睛开始不好了,看东西越来越模糊,但她没有停。她把纸凑得很近,几乎贴到鼻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她收集了数千份证词。 数千份。 她把它们按照时间、地点、姓名整理好,装在一个铁皮箱子里,锁好,放在书房最里面的架子上。她对阿沅说:“这些是证据。总有一天,会有人需要它们。” 那一天没有等到。 1940年,移民局大楼发生了一场大火。火势从三楼烧起,蔓延到整个建筑。消防队赶到的时候,大楼已经烧得只剩一副焦黑的骨架。 青瓷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那栋还在冒烟的建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阿沅站在她身后,不敢说话。 她们站了很久。 然后青瓷转过身,说:“走吧,回家。” 铁皮箱子没有了。数千份证词没有了。那些华工的名字、籍贯、口述、伤痕、眼泪,全都没有了。大火把它们烧成了灰烬,和那些被遗忘的历史一起,散落在巴黎的空气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青瓷回到家,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顾言深静静的陪在一旁,他想跟她说,你停下来吧,但他知道没用。 第二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吃早餐。她跟润润说话,跟顾言深说话,跟阿沅交代今天要买什么菜。一切如常。 大火之后,青瓷重新开始。 她像一个考古学家一样,从旧报纸的角落里、从墓园的碑文上、从退伍士兵的回忆碎片里,一点一点地拼凑那些被烧毁的真相。她去图书馆翻那些积满灰尘的旧报刊,去档案馆翻那些被虫蛀过的文件,去拜访那些还在世的华工。 很多人已经不在了。 活着的人,也老了。 他们坐在巴黎十三区那些狭小的公寓里,坐在堆满药瓶和旧照片的桌子旁边,用颤抖的声音跟青瓷讲述半个世纪前的往事。 他们的法语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或者河北口音,有些词说不上来,就用手比划。他们的手比划的时候,青瓷看到那些手指已经变形了——关节炎,老茧,旧伤。那是半个世纪前挖战壕、扛炮弹、搬铁轨留下的痕迹。 青瓷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记下来,她的眼睛也越发不好了,看东西要凑得很近,有时候一个字要看好几秒才能确认。 顾言深劝她:“青瓷,你歇歇吧。” 青瓷头也不抬。“不能歇。他们等不了了。” 她说的是那些华工。 他们确实等不了了。一个接一个地走了。青瓷每写完一份证词,过不了多久,就会收到消息,那个人不在了。她有时候连讣告都看不到,只是在某一天打电话过去,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她就知道了。 她把那些人的名字一个个地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一个小小的十字架。 顾言深问她那是什么意思。 青瓷说:“意思是,他来过。” 二战爆发后,维希政府上台。他们做的第一件事之一,就是销毁华工档案。 不是遗忘。是主动的删除。 那些档案被从政府的文件柜里抽出来,塞进麻袋,运到郊外的焚化炉里,烧了。青瓷后来从一个在政府部门工作的法国人口中得知这件事。那人说:“夫人,他们不只是不想让这件事被记住。他们是想让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青瓷听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发生过的事,不会因为没有记录就消失。石头不会因为你不看它就不存在。” 1944年,巴黎解放。人们在香榭丽舍大街上欢呼,庆祝这座被占领了四年的城市终于重获自由。已经长大成人的润润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年轻的、穿着军装的美国士兵被姑娘们亲吻,看着法国国旗重新在凯旋门上飘扬,看着人们笑着、哭着、拥抱着。 他没有笑。 战争结束了。和平来了。人们忙着重建家园,忙着忘记痛苦,忙着向前看。没有人愿意回头看那些被埋在历史废墟下面的、发霉的、不体面的往事。 然天理昭昭不可欺,历史终将还世人以真相与公断! 第196章 旧金山的故人 黄宝珊与顾庭昀定了名分,也不过是月余前的事。此番随着美国代表团西渡,来到旧金山,算是开了眼界。然而这金山脚下,到底是异邦人的地界,臭名昭著的《排华法案》还沉沉地压在这座城市的头顶上,唐人街里的同胞们,日子过得像秋后的蝉,噤声而艰难。 那一日晚宴,设在一座维多利亚式的老宅里,水晶灯沉甸甸地垂下来,将满室衣香鬓影照得有些恍惚。 黄宝珊穿着高定的西式礼服,挽着顾庭昀的手臂,缓缓步入宴会厅,忽见庭昀的眼睛一亮,朝大厅深处唤了一声——“秦大哥!” 那声音里带着久别重逢的热切。 黄宝珊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人群中,一个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周遭的喧哗与觥筹交错都虚化成了背景,只剩他一个人站在光影交界处。 那是一张极张扬、极俊美的脸,眉骨高而利落,鼻梁挺直如削,薄唇微抿时带着几分天生的痞气与不羁。然而最惊心动魄的,是那双眼睛——狭长的眼皮,薄薄一层单褶,像工笔画里用淡墨细细勾出的一道弧线,微微掀开时,眼尾竟似含着一把小钩子,懒懒地、漫不经心地一挑,便钩住了满室的光。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流意态,不是刻意的撩拨,倒像是天生的、骨子里的东西,像猫儿午后晒太阳时眯起眼睛的那种慵懒与骄傲。 他冲着顾庭昀勾唇一笑。 只这一笑,黄宝珊觉得脑子霎时一片空白,像留声机的唱针滑出了音轨,什么念头都断了。她怔怔地看着那人,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太他妈……不,是太帅了。 待她回过神,才注意到那人臂弯里还挽着一位女子。那女子生得极有东方韵致,一双蜿蜒的细长柳叶眉,斜斜地飞入鬓角,眼睛是单眼皮,却深邃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黑漆漆的瞳仁里映着水晶灯的碎光,眼线高高挑起,眼神却是疏离的、难以捉摸的,仿佛她人站在这里,魂儿早已飘到了别处。她的嘴唇饱满丰润,涂着两片殷红的朱砂唇色,像两瓣刚绽开的红梅,衬着略略高起的颧骨,整张脸的轮廓便显出了一种凌厉而冷艳的风情来。 顾庭昀连忙引见:“秦大哥,这是我信里与你提过的,我的女朋友,黄宝珊小姐。” 又转向黄宝珊,温声道,“宝珊,这位便是我常与你说的至交好友,秦渡秦大哥。旁边这位呢,是秦大哥的红颜知己,黄安娜黄小姐。安娜小姐如今在好莱坞,可是最负盛名的华人女星呢。” 秦渡听了红颜知己三个字,抬眸看了顾庭昀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几分似嗔非嗔的笑意,像春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涟漪。 他迎上顾庭昀的目光,唇角一弯,笑道:“哪是什么红颜知己,庭昀你可别胡乱说。”声音低沉而清朗,像大提琴的琴弦被轻轻拨动,尾音里还含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说着,他伸出手来。 黄宝珊低头看见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像白玉雕成的,指尖圆润而干净。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脸颊烧了起来,像有人在她皮肤底下点了一盏小小的灯。 她红着脸,轻轻握了上去。那手掌干燥而温暖,只轻轻一触便松开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酥麻从指尖一路蔓到心口,像蜻蜓点水过后,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久久不散。 寒暄过后,几人就近寻了一处沙发坐下。谈话间,黄宝珊才知道,秦渡如今在旧金山经营着一家葡萄酒工厂。 旧金山这地方,是美国西海岸的门户,也是无数新移民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站。这座城市挨着加利福尼亚著名的葡萄酒产区,纳帕山谷的阳光与土壤,孕育出了全美洲最好的葡萄。秦渡选中这里落脚,实在是再聪明不过的选择——既是门户,便有无穷的商机。又是产区,便有天时地利。 黄宝珊心思活络,趁着话头便提了出来,说黄家在南洋有橡木产区,若是秦先生的葡萄酒公司需要橡木桶,两家倒可以合作。秦渡听了,微微颔首,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像在掂量这块送上门的玉石成色如何。 顾庭昀与秦渡聊了许久,话题渐渐沉了下去,沉到了大洋彼岸的那场和会上去。 巴黎和会,说是和会,其实不过是大国之间的一场分赃宴。 顾庭昀说起中国代表在会上如何被冷落,如何据理力争却无人理会,如何眼睁睁看着山东的权益被像一块蛋糕似的转手送给了日本,声音里便带了几分愤懑。 秦渡听着,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那双好看的狭长眼睛里,渐渐聚起了一层阴云,浓得化不开,像暴风雨来临前沉甸甸的天幕。 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沙发的扶手,骨节泛白,面上却仍是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只嘴角微微下撇,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顾庭昀见他面色阴沉,便有心转圜,话音一转,语气轻快了些:“不过这一趟倒也并非全无收获。我结识了一位极优秀的外交官,还有他的夫人,说起那位夫人,真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巾帼,见识气度,寻常男子也及不上。” 秦渡正要细问,一旁的黄安娜忽然站起身来,姿态亲密地靠上他的肩头,俯身凑到他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 她的朱砂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廓,那姿态亲昵而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的。秦渡听罢,微微侧过脸去,眼波流转间,对顾庭昀与黄宝珊略一颔首,含笑道了一声“失陪”,便起身携着黄安娜,翩翩然消失在了大厅深处的人群之中。 黄宝珊望着他的背影,那件剪裁合体的西装配着他挺拔的身量,走起路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潇洒劲儿,像一阵风,来的时候满室生辉,去的时候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她忽然觉得,方才他出现的那一刻,整间大厅的灯火都亮了一亮,不,不是灯亮了,是她的世界,天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