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开局祁同伟,胜天一子》 第001章 穿越祁同伟 突然,一阵手机铃声,让正在梦乡之中的祁同伟皱了皱眉头,是谁,大晚上扰人清梦? 就在他准备起来的时候,却突然惊恐的发现,自己旁边,居然还有个女人? 要知道,自己老伴,可是前两年就走了的,他混到退休,也没有想着续弦,可是,这给他干到哪里了? “同伟,你怎么了?谁的电话?”女子也是醒来后,有些迷糊的问道。 祁同伟差点没弹射起来,没办法,虽然他退休了,可曾经也是个干部啊,不会晚节不保吧。 第一时间,他就想到被人做局了,只是,他一个老东西,值得人家做局?还不等他多想。 突然,一阵阵的记忆袭来,祁同伟懵逼了,自己,穿越了?还穿越成了那个胜天半子的祁同伟?那个最后孤鹰岭上葬送了所有人前途的祁同伟?用这种办法,胜天半子? 而在自己身边的,正是山水集团的美女老总,高小琴,也是祁同伟的红颜知己。 “同伟,你怎么了?”高小琴发现祁同伟正在发呆,顿时关心的问道。 “啊,哦,没事!”祁同伟连忙回了一句,就去翻手机,看到上面的来电,祁同伟皱了皱眉头,是梁璐的。 本能的,祁同伟就想要挂断,可是突然就愣住了,梁璐,不管怎么说,都是原配,虽然,梁璐用权力对付了祁同伟,让祁同伟失去了尊严,可是,祁同伟同样也借助梁家爬了上来。 想到祁同伟和梁璐的紧张关系,祁同伟沉吟了一下,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穿上衣服就走,高小琴自然看到了祁同伟手机上的名字,不过没说什么。 祁同伟穿好衣服后,拿起车钥匙,就来到了他的霸道面前,看着张扬的霸道,以及后备箱的大狙,祁同伟就头疼,特么的,你这么高调,天天来山水庄园,还想要上副省,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祁同伟暗骂一声,开车就向着家里而去。 他打算和梁璐好好沟通一下,毕竟,这个关键节点,没有弄好,他就是孤鹰岭的结局,这一次沙瑞金下来,就是带着尚方宝剑的,拉拢李达康,拿了自己,让高育良退居二线,可以说,沙瑞金想的很好。 可惜,他低估了祁同伟,也低估了高育良的书生气,最后结果就是祁同伟这个英雄被逼自尽,高育良秦城十八年,汉东彻底乱套,人心惶惶,他老沙也踩了红线。 现在,他祁同伟穿越而来,可不想这样胜天半子了。 正厅大圆满啊,以前他想都不敢想的存在,现在,确确实实省厅一把手,那他祁同伟,就要斗一斗了。 想到之前,祁同伟一手好牌打的稀烂,他也是无语了,杀人,那是最愚蠢的行为,官场博弈,杀人就落了下乘了。 好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还有挽回的余地。 就这样,一路开车回到家里,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看到客厅梁璐居然没有睡觉,就这么等着他,也是让祁同伟很无奈。 “怎么了?”祁同伟打破了沉默,直接问道。 “你的那些亲戚,三番五次的来,烦不烦?”梁璐直接不耐烦的说道。 要是以往的祁同伟,肯定是要发飙的,我的那些穷亲戚就这么不入你的眼? 只是,现在穿越而来的祁同伟当然知道自己的问题,帮亲戚是要有限度的,不是那种不分原则的帮忙,甚至于原身还要帮忙那两个伦剑犯,祁同伟都无语了。 “我以后会处理!”祁同伟直接说道。 这一下子,梁璐傻眼了,她都做好了和祁同伟再一次吵架的准备,结果,祁同伟说以后会处理?这还是祁同伟? 一时间,梁璐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还有事吗?”祁同伟继续问道。 这么冷静的祁同伟,让梁璐彻底傻眼,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 “那就是没事了?梁璐,我们也结婚这么多年了,如何走到这一步,相信你我心知肚明,前尘往事我也不管对错了,如今,汉东的局势不一样了,老书记推荐我老师上位,却没有人下来和老师谈话,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我估计,汉东要变天了,多余废话我也不说,你若是还想和我过下去,就本本分分,若是不想,现在签离婚协议也可以!”祁同伟直接说道。 梁璐看向了祁同伟,她没想到祁同伟会和她这样说,但是很快的,梁璐就讥笑道:“本本分分,你呢?你能本本分分?” 祁同伟当然知道梁璐为何讥笑,和高小琴有一腿,梁璐自然是知道的。 “我会处理好!”祁同伟很是严肃的说道。 这一下子,梁璐的嘲弄僵住了,祁同伟,要改变了? “行了,不早了!”祁同伟说完,直接去了客房,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希望梁璐别犯蠢。 看着祁同伟离去,梁璐张了张嘴,最后也没有说什么,而是回房睡觉了。 第二天,祁同伟早早起来,直接去了省厅,他要将大狙还回去,同样,他也要清理自己留下的尾巴。 那些亲戚,大字不识一个的,都不能留在省厅了,他打算把这些人都安排进入山水集团名下其他公司。 “小王,名单整理出来了吗?”祁同伟在办公室之中问道。 小王,也就是他的秘书,一般情况下,都是在省厅帮他处理公务,私下里,祁同伟还没有带过这位秘书,一是不信任,二是许多事情不方便别人知道。 “厅长,已经整理好了!”小王连忙将名单奉上,一时间,眼神也有些复杂,这位厅长大人怎么突然要这些名单?这可都是他的那些乡里人,亲戚之类的。 祁同伟看了看,也是有些心塞,人真不少,甚至还有些在科室等,这些都不是走正规程序进来的,祁同伟直接拿着名单就去找人事司了,当然了,也主要是找个背锅的,现在,他祁同伟不能有污点,他可是身中三枪,不下火线的缉毒英雄。 下面人为了巴结他,弄出这些名单,很合理吧,他也处理了啊,谁要是还拿这事情说事,那就是找茬了。 第002章 处理 省厅人事司的办公室里,上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落在堆积如山的档案册上。王冕正埋首于一份干部考核表,手中的钢笔悬在半空,笔尖悬着一滴未干的蓝墨水,眼看就要滴落在纸面。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带起一阵风,吹得桌上的纸张簌簌作响。王冕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看清来人的瞬间,浑身的肌肉骤然绷紧,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的弹簧,整个人“噌”地从办公椅上弹了起来,双脚并拢,腰杆挺得笔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厅长好!” 进来的人是祁同伟,公安厅的一把手。他今天穿着警服,一身剪裁合体的警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那代表着一把手的000001更是熠熠生辉,只是祁同伟眉宇间带着一股沉郁的气息,和往日里的意气风发截然不同。 祁同伟反手关上办公室的门,“咔嗒”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对着满脸紧绷的王冕摆了摆手,语气听不出喜怒:“坐。” 说着,祁同伟拿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名单,抬手放在了王冕的办公桌上。纸张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随后,他毫不客气地拉开王冕对面的椅子,坐了下去,背脊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落在王冕脸上:“王冕,你在人事司也十来年了吧?” 王冕依言坐下,屁股只敢沾着椅子边缘,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听到祁同伟的话,他连忙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桌上的那份名单上。只扫了一眼,他的瞳孔骤然一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呼吸都跟着停滞了半秒。 那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都像是淬了冰的针,扎得他眼皮直跳。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他当初费尽心思,借着“人才引进”“基层选调”的由头,塞进各个要害科室的?为了安排这些人,他甚至不惜压下了好几个真正有能力的年轻干部的晋升申请,这些猫腻,他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 可现在,祁同伟把这份名单明晃晃地摆在他面前,是什么意思? 王冕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黏腻的衬衫贴在皮肤上,说不出的难受。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祁同伟,对方的眼神深邃如潭,看不出半点情绪。再想到刚才祁同伟那句轻飘飘的“十来年了”,王冕的心猛地往下沉,一股莫名的恐慌感顺着脊椎往上爬,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十来年,这个年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一个人摸清门道,也足够让一个人犯下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错。祁同伟突然提这个,是敲打,还是……要拿他开刀? 就在王冕心神不宁、胡思乱想之际,祁同伟缓缓开口了,语气淡得像白开水,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王冕啊,你在咱们省厅也算是任劳任怨,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但工作归工作,原则不能丢,不能因为这些人是某些领导的亲戚,就随意安排岗位,这不符合组织规定,也坏了咱们公安厅的风气。” “轰”的一声,王冕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在人事司浸淫十余年,什么场面没见过?祁同伟这番话,听着像是在批评他办事不规矩,可字字句句都藏着别的意思。“不符合规定”“坏了风气”,这些帽子扣下来,足够让他这个人事司的副司长吃不了兜着走。 这哪里是批评,分明是找他背锅啊! 王冕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一点血色都没有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几句,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这些人的安排,哪一次没有祁同伟的暗示?哪一个不是和你祁同伟有关系的?最后落到他头上执行的?可现在,似乎出了事,需要有人担责了,这个黑锅,就这么轻飘飘地甩到了他的头上。 可是,领导要你背锅,你敢不背吗? 王冕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他知道,自己没得选。祁同伟是厅长,是他的顶头上司,真要把他揪出来当典型,别说副司长的位置保不住,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个未知数。 就在王冕心灰意冷,准备咬牙认栽的时候,祁同伟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状若无意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对了,听说你儿子王庆,在检察院那边当科员?肖刚玉检察长是我的好友,说起来,王庆这小伙子我见过几次,挺有担当的,怎么还一直在科员的位置上熬着呢?” 王冕浑身一震,像是在冰窖里被人泼了一盆热水,瞬间从脚底暖到了头顶。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祁同伟,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祁同伟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是……交换? 他帮祁同伟背下这个黑锅,祁同伟就帮他儿子王庆铺路? 王庆在检察院干了三年,一直卡在科员的位置上,不是能力不行,是没人提携。肖刚玉是市检察院的检察长,祁同伟一句话,顶得上他跑断腿、磨破嘴。 一瞬间,王冕心里的恐慌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又带着一丝急切:“领导!我要向您检讨!是我糊涂,是我犯了错误!不该为了巴结领导,就罔顾组织规定,随意安排人员!领导您放心,我这就处理这份名单上的人,立刻调整岗位,后续我会亲自向人事部递交检讨,承担一切责任!” 他的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祁同伟看着他这副模样,紧绷的嘴角终于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不少,带着几分赞许:“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组织上看得到你的辛苦,也不会寒了真正干事的人的心。” 第003章 处理2 说完,祁同伟站起身,不再看王冕一眼,径直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手刚触碰到门把,他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按了几下,拨通了一个号码。 走廊里的光线有些昏暗,祁同伟的脚步放得很慢。他心里清楚,王冕这边的事只是小事,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他现在很想和山水集团彻底切割,可这事不能鲁莽。赵瑞龙那个草包,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要是逼得太紧,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幺蛾子,到时候只会引火烧身。 好在,还有时间。 电话响了没几声,就被接通了。听筒里传来高小琴那标志性的、带着三分妩媚七分柔媚的声音,像是羽毛似的搔着人的耳膜:“哎呀,我的祁厅长,这大忙人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 祁同伟的嘴角抽了抽,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但语气还是压得很低:“小琴,有件事要你帮忙。我已经把我那些同乡和亲戚,从厅里的岗位上都辞退了,你那边安排一下,把他们分散到山水集团的各个子公司里,越分散越好,别扎堆,也别给他们安排什么显眼的职位。” 电话那头的高小琴明显愣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带着几分疑惑问道:“同伟,怎么突然想起处理这些人了?他们碍着你什么事了?” 她太了解祁同伟了,这些穷亲戚,是祁同伟心里的恩人,却也是他的一块遮羞布。以前很多人劝过,祁同伟都不愿意动这些人,怎么今天突然转性了?这里面,肯定有事。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几分,道:“你也知道,我最近在竞争副省长的位置,这个节骨眼上,不能有任何污点。还有,山水庄园以后我不会再去了,太扎眼。你在外面找个隐蔽点的房子,越低调越好,别让任何人知道。” 高小琴听到这话,心里悬着的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她还以为,祁同伟说的切割,是连她一起切割掉。现在看来,他要躲的是风头,不是她。 这样就好。 高小琴的声音立刻变得轻快起来,语气里满是笃定:“我知道了,同伟,你放心,这事我马上安排,保证办得妥妥帖帖的。” “嗯。”祁同伟应了一声,没再多说,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外面晴朗的天空,重重地叹了口气,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身上的把柄太多了,山水集团的利益纠葛,赵瑞龙的烂摊子,还有……老师高育良的那些事,哪一件拎出来,都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沙瑞金这次空降汉东,来势汹汹,分明是冲着他们这帮人来的。 没办法,只能一点点处理,一点点抹平。 “赵家……赵家……”祁同伟低声呢喃着,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赵立春退下去了,赵瑞龙还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简直是不知死活。若不是还有几分利用价值,他真想一脚踹开这个猪队友。 祁同伟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时针已经指向了上午十点。他收敛心神,转身朝着电梯口走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有些事情,必须要和老师高育良好好谈谈。 省厅的地下车库里,一辆白色的霸道越野车安静地停在角落。祁同伟走到车边,看着车头那显眼的车标,眉头皱得更紧了。这车是赵瑞龙送的,排量大,牌子硬,开出去太过扎眼,放在平时也就罢了,现在这个敏感时期,简直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明天就把这车处理掉。”祁同伟低声自语了一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发动机轰鸣着启动,越野车缓缓驶出车库,汇入了车流之中。 十几分钟后,祁同伟的车停在了省政府办公大楼的门口。他推门下车,理了理服装的领口,迈步走了进去。 高育良的办公室在顶楼,祁同伟轻车熟路地走到门口,正遇上守在门外的秘书小贺。小贺看到祁同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露出笑容,热情地招呼道:“祁厅长,您来找高书记?” 祁同伟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熟稔:“嗯,老师现在有空吗?” “有空有空,书记正在里面看文件呢。”小贺笑着应道,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推开了办公室的门,扬声朝里面喊道,“书记,祁厅长来了!” 办公室里,高育良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得正入神。听到小贺的声音,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的祁同伟身上,放下手中的钢笔,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同伟,进来坐。” 小贺手脚麻利地泡了两杯热茶,一杯放在高育良面前,一杯送到祁同伟手边,然后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不忘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师徒二人,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见他脸色凝重,不似往日那般谈笑风生,不由得微微蹙眉:“同伟,看你这脸色,是出什么事了?” 祁同伟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他抬眼看向高育良,眼神复杂,心里更是五味杂陈。他这位老师,一辈子精明强干,机关算尽,可恐怕到现在还不知道,他的晋升之路,已经被彻底堵死了。 祁同伟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了去:“老师,有个消息,我必须得告诉您。上面已经决定了,沙瑞金同志,任咱们汉东省的省委书记。” “什么?!” 高育良猛地站起身,脸上的从容镇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里满是震惊。他是省委副书记,三把手,这么大的人事变动,他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你……你这话当真?消息来源可靠吗?”高育良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他怎么也不敢相信,中央竟然会空降一个书记过来。要知道,老书记离任之前,可是力荐他接任的! 祁同伟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沉重:“消息绝对可靠。上面先是派了田国富同志来任省纪委书记,现在又空降沙瑞金同志当一把手,这一系列动作,意图已经很明显了。老师,这不是冲着别人来的,这是冲着咱们来的,或者说,是冲着赵家来的。老书记虽然上调上面,但也就是个虚职,根本护不住我们。我们……不得不早做打算啊!” 高育良怔怔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眼前的祁同伟,突然觉得有些陌生。这还是那个意气用事、锋芒毕露的祁同伟吗?他怎么会有这么灵通的消息?又怎么会说出如此沉稳的话? 一阵寒意,顺着高育良的脊背,缓缓蔓延开来。 他突然意识到,汉东的天,要变了。 而这场风暴,已经悄然笼罩在了他们所有人的头顶。 第004章 高植物 高育良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办公桌边缘的木纹,那冰凉的触感却丝毫无法让他沸腾的思绪冷静下来。他缓缓坐回椅子上,背脊靠在椅背上,却觉得那昂贵的真皮靠垫硌得他浑身难受。 沙瑞金……这个名字他不是没听过,中央党校的同学提起过,说此人是根正苗红的“空降兵”,做事雷厉风行,最是不按常理出牌。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人竟然会空降到汉东,而且一来就坐上了省委书记的位置。 老书记临走前拍着胸脯跟他保证,说汉东的班子会保持稳定,他这个副书记接棒的希望最大。现在看来,那些话不过是场镜花水月的安慰。 “消息……是从哪里来的?”高育良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死死盯着祁同伟,目光里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祁同伟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从前在汉东大学读书时,每次遇到解不开的难题,他都会这样。 “老师,您就别问消息来源了。”祁同伟的声音压得更低,“我能告诉您的是,这个消息千真万确。田国富来汉东当纪委书记,就已经是个信号了。您想想,田国富是什么人?那是出了名的‘铁面包公’,眼里揉不得沙子。他前脚到,沙瑞金后脚就跟过来,这两步棋,下得多妙?” 高育良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啊,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田国富上任这些日子,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在全省范围内摸排干部情况,尤其是政法系统。当时他只觉得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现在想来,那分明是在为沙瑞金的到来扫清障碍。 “是冲着赵家来的?”高育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艰涩。他和赵家的牵扯,说深不深,说浅不浅。赵立春在位时,他靠着这层关系步步高升,可也因此留下了不少把柄。如今赵立春退了,成了个无权无势的虚职,他们这些依附赵家的人,自然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不止是赵家。”祁同伟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沙瑞金要的,是整个汉东的吏治清明。咱们汉大帮,还有政法系,这些年盘根错节,早就成了别人眼里的眼中钉、肉中刺。老师,您以为您的一把手之位,是怎么黄的?” 这话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高育良的心里。 一把手,那是他心心念念了半辈子的位置。为了这个位置,他谨小慎微,步步为营,甚至不惜牺牲掉一些原则。可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高育良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了深深的疲惫。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算计,都像是个笑话。 “那你打算怎么办?”高育良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着祁同伟,“你是公安厅厅长,手里握着汉东的枪杆子,沙瑞金来了,肯定要动你,你是投诚亦或者……” 他的话没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不论如何,祁同伟的这个位置,都很重要。 祁同伟看着自己的老师,心里五味杂陈。高育良是他的伯乐,也是他的引路人。当年若不是高育良的提携,他祁同伟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蹉跎岁月。可现在,他们师徒二人,却成了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老师,事到如今,咱们只能自保。”祁同伟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已经开始清理公安厅里的烂摊子了,那些靠着关系进来的人,我都让高小琴安排到山水集团的子公司去了。这样一来,既撇清了关系,又能留个人情。” “山水集团?”高育良皱起眉头,“你还和山水集团搅在一起?早晚要出事。” “我知道。”祁同伟苦笑一声,“可现在,我没得选。山水集团是赵瑞龙的产业,他什么样子,老师,你不会不知道吧。” 高育良沉默了。他知道祁同伟说的是实话。赵瑞龙就是个草包,很有可能坏事的。祁同伟倒了,下一个就是他自己了。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高育良问道。 “老师,您是省委副书记,在常委会上还有一席之地。”祁同伟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锐利,“沙瑞金刚来,肯定想烧几把火立威。您要做的,就是稳住阵脚,不要轻易表态。咱们现在要做的,是徐图后计。”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您那些门生故吏,也该敲打敲打了。让他们收敛点,别再惹是生非。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火烧身。” 高育良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祁同伟的话。他知道,祁同伟说的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对了,老师。”祁同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您和李达康的关系,能不能缓和一下?” “李达康?”高育良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缓和什么?” 李达康是汉东的改革派,和他们汉大帮素来不对付。当年在吕州,两人就因为发展理念的问题闹得不可开交,这么多年过去了,关系一直很僵。 祁同伟就道:“如今我们汉东,就我们汉大帮和李达康的秘书帮,刘省长他们就等着退休了,也不会参与,而沙瑞金想要稳住,肯定是要拉拢一派,打压一派,而李达康擅长经济,肯定是沙瑞金需要的,那拉拢李达康,打压我们,肯定势在必行。” “同伟,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咱们汉东,是平原地区,哪里来的山头?这话以后别说了!”高育良顿时说道。 祁同伟暗暗翻了个白眼,不过还是笑道:“老师,我……” “老师什么?给你说过多少次了,工作的时候称职务!”高育良显然心情不好,不过,任谁听到这个消息,也不会好。 祁同伟都服了,什么时候了,你还要说这个,高植物! 不过,祁同伟也能理解,现在高植物肯定郁闷死了,估摸着,回去就要去锄地了。 第005章 最好的演员 一时间,祁同伟和高育良都在默默的抽烟,祁同伟端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的香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指尖微微一颤,才猛地回神,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育良书记,我那副省长的位置,您就别推荐了。”他抬眼看向办公桌后坐着的高育良,脸上惯常的谄媚笑意褪去大半,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正色,“而且,到时候新书记来了,肯定也是冻结干部,毕竟,这里面可没有新书记的人。” 高育良正夹着的烟微微一顿,他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几分诧异,落在祁同伟身上。 这个弟子,他太了解了。从年轻时为了上位不择手段,到后来在公安系统里步步钻营,对副省长那个位置的渴望,简直刻进了骨子里,这些年为了这个目标,为了进步,鞍前马后跑断了腿,怎么今天突然转了性,说放弃就放弃了? “哦?”高育良放下香烟,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你倒是说说,这话怎么讲?” “新书记空降,人生地不熟,头一步必然是稳。”祁同伟挺直脊背,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冻结干部调整,是最稳妥的法子。这样一来,既不会让底下的人趁机钻空子,也能给自己留出时间,摸清汉东的底细,培植自己的势力。我这个时候往上凑,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高育良听完,缓缓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他一直觉得,祁同伟有野心,有手段,却少了点政治智慧,凡事只盯着眼前的利益,却忘了抬头看路。如今看来,这个弟子,总算是开窍了。 “嗯,如果你的消息是真的,那后续,肯定是这样。”高育良有些唏嘘的说着。 祁同伟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像是在抱怨一件陈年旧事:“哎!当年,我怀念我的一些战友,就被达康书记一直记挂,还到处说我哭坟,我也是服了!” 这话一出,高育良愣住了。 祁同伟哭坟的事,在汉东官场,那可是公开的笑话。 当年老书记赵立春去上坟,祁同伟巴巴地跑到赵家祖坟前,哭得撕心裂肺,那模样,比赵家的孝子贤孙还上心。 这事,谁不知道是祁同伟在巴结站队?李达康那张嘴,向来不饶人,逮着这事就到处调侃,把祁同伟的脸面踩得稀碎。 可今天,祁同伟突然把这事拎出来说,是想干什么? 高育良来了兴致,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饶有深意地看着祁同伟:“哦?你和我说说!” 他倒要听听,这个向来好面子的弟子,能把这桩糗事,说出什么花来。毕竟,当年给赵立春哭坟,明摆着就是攀附,就是站队,这是官场里心照不宣的事。 高育良心里也明镜似的。他自己虽然没像祁同伟那样,做出哭坟这种出格的事,可当年在吕州,赵瑞龙要建美食城,他明知道那是违规操作,还是大笔一挥批了地。 后来,更是半推半就地收下了高小凤这个“礼物”——哪里是因为什么明史爱好?家里的吴惠芬,那可是正经的明史专家,论起学识,十个高小凤也比不上。 说到底,不过是投桃报李,给赵家递上一个透明状罢了。 官场之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提拔。你不给领导递上把柄,让领导觉得你是自己人,领导又怎么会放心把权力交给你? 祁同伟似乎没察觉到高育良的心思,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沉痛,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育良书记,您也知道,当年我在孤鹰岭,身中三枪,不下火线。那时候,我的战友们,一个个倒在我面前,最后能活着走下来的,只有我。那些牺牲的兄弟,都埋葬在那边的烈士陵园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哽咽:“那天我去赵家祖坟,正好路过烈士陵园,一看到那些墓碑,我就想起了我的那些兄弟。当年我们一起出生入死,一起扛过枪,喝过酒,说好了要一起看着汉东越来越好……想着想着,就没控制住情绪,眼泪就掉下来了。结果倒好,被李达康逮着了话柄,编排了我这么多年!” 高育良听完,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他诧异的看着祁同伟,心里忍不住暗道:好家伙,这样的理由你都能找到? 祁同伟是什么样的人,他能不知道?当年孤鹰岭的英雄事迹,是真的。可那天他哭的是赵家祖坟,还是烈士陵园,这就只有祁同伟自己清楚了。 可不得不说,祁同伟这个理由,找得实在是高明。既洗白了自己,又把李达康的调侃,说成了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污蔑。 高育良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最好的演员,从来都在官场。 他站起身,走到祁同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安慰:“同伟啊,苦了你了!” 祁同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仿佛真的把这桩心事放下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今天说这番话,可不是为了诉苦。 马上就要换届了,常委会上,李达康肯定会逮着机会就挤兑他。有了这个理由,往后谁再敢拿哭坟的事调侃他,他就能理直气壮地怼回去——他哭的是牺牲的战友,是铁血荣光,不是趋炎附势! 为了给自己铺路,祁同伟已经耗尽了脑细胞。 “育良书记,那我就先走了!”祁同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警服,恢复了往日的干练。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剩下的,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高育良点了点头,看着祁同伟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四周静得可怕。橘黄色的灯光,此刻显得有些刺眼。 祁同伟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他心里的平静湖面。 第006章 各自想法 这些日子,上面一直没有动静,既没有找他谈话,也没有公布一把手的人选。他心里其实早就隐隐有些不安了。他是赵立春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汉东官场里,谁不知道他是赵家的人?赵立春退下去之后,他一直盼着能再进一步,坐上省长的位置,甚至,是省委书记的位置。 可现在,祁同伟的话,彻底打破了他的幻想。 新书记要来,而且是个强势的角色。到时候,别说提拔了,一个弄不好,他这个政法委书记的位置,能不能坐稳,都是个问题。 毕竟,新来的沙瑞金,那可是出了名的强势霸道,在别的省份主政的时候,就以铁腕著称,专治各种不服。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景色。汉东的天,要变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沉吟了许久。他想打给老书记赵立春,问问情况,听听老书记的指示。 可手指终究还是缩了回来,电话被他放回了原处。 如果老书记知道新书记的消息,肯定会主动告诉他的。既然老书记没说,那就说明,老书记自己也不知道,或者说,老书记也无能为力了。 这个电话,打与不打,都没什么意义了。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夜色彻底吞没了整座城市,才缓缓转身,收拾好桌上的文件,离开了办公室。 下班的车流已经散去,街道上显得有些空旷。高育良的车,平稳地驶入了省委家属院。 一进家门,他没像往常一样,先去书房看会儿书,而是径直走向了后院。后院里,开辟了一小块菜地,种着些时令蔬菜。他拿起墙角的锄头,二话不说,就弯腰锄起了地。 锄头落下,泥土被翻起,带着一股清新的气息。可高育良的动作,却带着几分压抑的烦躁。 吴惠芬正坐在客厅里看书,听到后院的动静,她放下书,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看到高育良埋头锄地的背影,她没说话,又转身回了客厅,继续看她的书。 这么多年的夫妻,她太了解高育良了。他心里不痛快的时候,就喜欢来后院锄地。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等他自己发泄够了,自然会来找她。 果然,半个多小时后,高育良扛着锄头回来了。他额头上布满了汗珠,衬衫的后背也湿透了。他把锄头放回墙角,洗了把手,才走进客厅,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吴惠芬,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吴老师,今天同伟告诉我,上面,定了一把手,叫沙瑞金。” 吴惠芬翻书的手一顿,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诧异:“同伟说的?” 祁同伟的消息,竟然比他们还灵通?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嗯。”高育良点了点头,吐出一口烟圈,“他说消息来源可靠,想来是某位上面的公子透出来的……” 他顿了顿,把今天祁同伟来找他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从祁同伟放弃副省长提名,到哭诉哭坟的“冤屈”,再到新书记冻结干部的推测,一字不落。 这些年,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总喜欢和吴惠芬商量。吴惠芬虽然不在官场,却有着敏锐的政治嗅觉,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关键。 吴惠芬听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育良,那估计是真的了。” 她放下手中的书,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严肃:“毕竟,这么长时间,也没有人找你谈话。而且,当初老书记只推荐了你一个人,我就觉得有问题。太显眼了,赵家这是想把汉东当成自己的后花园,这怎么能允许呢?” 高育良猛地一愣,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是啊!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 赵立春退下来之前,在常委会上力排众议,只推荐了他一个人作为省委书记的人选。当时他还觉得,这是老书记看重自己,现在想来,这哪里是看重?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赵家在汉东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早就引起了上面的警惕。赵立春这个时候,偏偏只推荐他这个赵家嫡系,明摆着是想继续把持汉东的权力。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上面怎么可能容忍这种情况发生? 高育良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额头上的冷汗,比刚才锄地的时候还要多。 “那赵家……”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吴惠芬也沉默了。 赵家,树大根深。就算赵立春退了,这么多年积攒下的人脉和势力,也不是说倒就能倒的。 破船还有三千钉呢。 更何况,高育良自己,也和赵家绑在了一起。当年批的美食城,还有高小凤……这些,都是赵家握在手里的把柄。 想切割?谈何容易。 夜色,越来越浓了。客厅里的灯光,映着两人沉默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 祁同伟的车悄无声息地滑入车库,车门打开时,带起一阵微凉的晚风,吹得他鬓角的碎发微微晃动。 他抬手扯了扯衣领,将那股子在高育良办公室里强撑的沉稳尽数卸下,脚步略显疲惫地踏上台阶,掏出钥匙拧开了家门。 客厅里的水晶灯亮着暖黄的光,梁璐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一本时尚杂志,听到开门声,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去,看到是祁同伟,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往常这个时候,祁同伟不是在外面应酬,就是泡在山水庄园找那个狐狸精,很少会这么早回家。 “今天回来得挺早。”梁璐放下杂志,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对一个合租的陌生人说话。 这些年,两人之间的那点情分,早就被当年那一跪和后来的步步钻营磨得一干二净。他们是名义上的夫妻,却更像一对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连寒暄都带着几分客套的疏离。 祁同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越过她走向客厅中央的单人沙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咬在嘴里,打火机“咔嚓”一声响起,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烟卷,腾起一缕淡蓝色的烟雾。 他没有理会梁璐,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仿佛这座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梁璐看着他独自吞云吐雾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些年的冷脸和争吵,已经让她不知道怎么沟通了。她重新拿起杂志,只是翻页的指尖,却微微有些发紧。 烟雾一圈圈在祁同伟眼前散开,模糊了他眼底的阴鸷。他靠在沙发背上,双腿交叠,指尖的香烟燃得飞快,烟灰簌簌地落在深灰色的裤子上,他也浑然不觉。 脑子里像是有一团乱麻,却又在这一刻异常清醒。 高育良的阴晴不定,沙瑞金的强势空降,还有即将到来的干部冻结……每一件事都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稍不留意,就会落下来,将他彻底逼上绝路。 他必须趁着还有时间,好好布置一番。 未来的路,怎么也不能走上孤鹰岭。 他和高育良,说到底都是赵家的人。沙瑞金是上面派来的一把尖刀,目标就是斩断赵家在汉东的根须,他们这些依附赵家的人,自然是首当其冲。 高育良或许还有几分周旋的余地,可他祁同伟,几乎是把所有把柄都摆在明面上,一旦沙瑞金动手,他就是第一个被开刀的。 而这一切的关键,除了沙瑞金的步步紧逼,还有一个人——侯亮平。 一想到那个带着一身正气的愣头青,祁同伟就忍不住狠狠吸了一口烟,烟蒂烫到了指尖,他才猛地回神,烦躁地将烟蒂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那个猴子,简直就是他的命中克星。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原著之中,陈海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省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原身那个蠢货,竟然想着用撞人的方式阻止陈海查案,简直是愚不可及! 撞死一个陈海,就能堵住悠悠众口了吗?太天真了! 汉东的天,早就不是赵家一手遮天的时候了。陈海倒下去,自然会有王海、张海顶上来。看看后来,侯亮平顺理成章地从京城调过来,拿着尚方宝剑似的,一来就咬住山水集团和大风厂的案子不放,比陈海还要难缠十倍。 更让祁同伟憋屈的是,侯亮平那小子,身后还站着钟家。 赵瑞龙那个草包,平日里嚣张跋扈,什么事都敢做,可真到了侯亮平这里,还不是只能憋着一口气?动谁不好,偏偏动了钟家的人,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真的对侯亮平下手。 想到这里,祁同伟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精光。 要是……要是能不让侯亮平来汉东,那局面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沙瑞金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想要快速打开汉东的局面,靠的就是侯亮平这样的得力干将。没了侯亮平这个先锋,沙瑞金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先花上几个月的时间摸清底细,到时候,他祁同伟有的是时间周旋布局。 可怎么才能拦住那个猴子?陈海不出事,猴子就不来了吗? 祁同伟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梁璐被这声音扰得有些心烦,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晚上的,敲什么敲?” 祁同伟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他抬眼看向梁璐,目光沉沉的,看得梁璐心里莫名一紧。 “没什么。”祁同伟收回目光,声音低沉,“只是在想点事。” 他重新摸出一支烟,点燃,烟雾再次弥漫开来,将他的脸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拦住侯亮平……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 他想起了钟家,想起了侯亮平在北京的那些人脉,想起了赵瑞龙手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一个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碰撞,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可他祁同伟,从来都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当年他能为了上位,放下尊严跪在梁璐面前;如今,他也能为了自保,不惜一切代价,赌上一把。 夜色渐深,客厅里的灯光越发黯淡。祁同伟坐在沙发上,指尖的烟火明明灭灭,像一只蛰伏在暗夜中的猛兽,正在无声地磨亮爪牙。 梁璐看着他沉默的身影,终究还是没再开口。她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汉东的风雨,已经吹到了这座看似平静的家属楼里。 第007章 确定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汉东省公安厅的家属院里,祁同伟就已经醒了。 窗外的槐树叶被秋风扫得沙沙作响,带着几分肃杀的凉意。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赖床,而是迅速起身洗漱,换上一身熨帖的深色便装,眼底里没有了往日的倨傲,只剩下一丝沉凝。 刚走到客厅,他就拿起手机,拨通了秘书的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小王,把楼下那辆霸道处理掉,找个靠谱的二手车行,手续要正规。另外,立刻调一辆大众过来,越普通越好,帕萨特就行,别张扬。” 秘书在那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明白一向讲究排场的厅长为何突然要换车,但还是连忙应道:“好的祁厅,我马上办。” “记住,”祁同伟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要正规,要低调。” 挂了电话,祁同伟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白色的霸道越野车,眼神复杂。这辆车是他最喜欢的车,排量大,气场足,走到哪里都能引来旁人的侧目。 可现在,在沙瑞金要来汉东的节骨眼上,这辆车就像一根扎眼的刺,随时可能被人揪出来做文章。 虽然,想用一个车来扳倒祁同伟,根本不可能,但是他祁同伟可不是原身,靠的从来都不是侥幸,而是步步为营的谨慎。这种低级错误,绝不能犯。 约莫半小时后,秘书的电话打了过来,说车已经换好了,就停在小区门口。 祁同伟嗯了一声,拿起公文包,快步下楼。 坐进那辆灰色的大众帕萨特里,他摸了摸方向盘上略显陈旧的皮质,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想当年,原身在孤鹰岭上扛着枪冲锋陷阵的时候,何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为了一辆车如此谨小慎微?可这就是官场,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他正准备发动车子,手机却响了,是省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的号码。祁同伟眼神一凛,连忙接起,语气恭敬得恰到好处:“育良书记,您吩咐!” 电话那头,高育良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颓然:“同伟,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我马上到。”祁同伟挂了电话,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出了家属院。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高育良这个时候打电话,肯定是沙瑞金的任命下来了。果然,一切都被他猜中了。 与此同时,省委大楼的顶层办公室里,高育良正背对着门,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整个汉东省的省会京州。他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却浑然不觉。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屋子里烟气缭绕,呛得人嗓子发紧。 就在十分钟前,他接到了来自京城的电话,电话里清晰地传达了上面的任命:任命沙瑞金同志为汉东省省委书记,下午三点,沙瑞金将和中组部的领导一同抵达汉东。 挂了电话的那一刻,高育良悬了好几天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凉得像一块冰。他靠在落地窗的玻璃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回荡着昨天祁同伟对他说的话:“老师,这次来汉东的,十有八九是沙瑞金。这个人就是来对付汉大帮的,您可得早做准备。” 当时他还觉得祁同伟是杞人忧天,觉得中央就算要动汉东的局面,也不会派这么一个“硬茬”过来。可现在,现实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沙瑞金,这个名字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他和祁同伟的头顶,也悬在了整个“汉大帮”的头顶。 他不是没想过退让,不是没想过和赵家切割。可这么多年了,他和祁同伟早就成了赵家船上的人,船要沉了,他们这些乘客,又怎么可能轻易脱身?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祁同伟的声音传了进来:“育良书记。” 高育良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声音沙哑:“进来吧。” 祁同伟推开门走了进来,一进屋就被浓重的烟味呛得皱了皱眉。他看着高育良的背影,那个平日里总是衣冠楚楚、气度雍容的老师,此刻显得格外落寞。祁同伟心里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又喊了一声:“育良书记。” 高育良这才缓缓转过身,掐灭了手里的烟,扔进烟灰缸里。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没睡好。他看着祁同伟,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同伟,你的消息很准确。刚才,上面的电话来了,正式任命沙瑞金为汉东省委书记,下午就到。” 祁同伟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他上前一步,沉声问道:“育良书记,那……我们要如何办?” 他心里清楚,原著里的高育良,就是因为太过隐忍,太过相信“退让就能安稳落地”的道理,才一步步落入了被动的局面。 面对侯亮平那个昔日的弟子,高育良一次次地开绿灯,眼睁睁看着对方把矛头对准了自己和祁同伟,直到最后才幡然醒悟,可那时大势已去,一切都晚了。 这一次,他绝不能让历史重演。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沉默了半晌。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哒哒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神里的犹豫和彷徨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如何办?”高育良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狠戾,“敌人已经打上门来了,还能怎么办?你说的不错,沙瑞金这次来汉东,目标大概率就是我们。我们都是赵家这条船上的人,这么多年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想要轻易下船?哪有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只能跟他掰掰手腕了!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不是他沙瑞金滚出汉东,就是我们彻底垮台!” 祁同伟心里一阵激荡。他要的就是高育良这句话!他就怕老师还是像原著里那样优柔寡断,现在看来,一夜的时间,足够让这位老谋深算的政法委书记想清楚其中的利害了。 他没有点明沙瑞金真正的意图——先拿自己开刀,再试图拉拢高育良。 他只是加重语气说道:“育良书记,您说得对。沙瑞金初来乍到,肯定要找一个盟友。汉东能和您抗衡的,只有李达康。李达康一心搞经济,最看重政绩,沙瑞金必然会联合他,对付我们汉大帮,对付您和我。我们必须早做准备,不能被动挨打。” 他就是要给高育良灌输这样一个概念:沙瑞金和李达康是一伙的,他们的目标是整个汉大帮。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断了高育良想要妥协的念头。不然,一旦高育良服软,他祁同伟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只能再一次走上孤鹰岭那条绝路。 第008章 张队长1 高育良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他看着祁同伟,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你最近做的不错,清理那些攀附你的亲戚,虽然得罪了不少人,但至少堵住了别人的嘴。做我们这一行的,身正才能不怕影子斜,你要继续保持这份谨慎。” 他话锋一转,提到了另一个人:“还有,梁璐那边……” 说到这里,高育良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祁同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厌恶。梁璐那个女人,仗着她父亲当年的权势,毁了原身一辈子的尊严。这么多年来,原身对她只有恨,没有丝毫情意。 这份意志,也一直影响着现在的祁同伟。 高育良看着他的脸色,叹了口气:“算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记住,现在这个关头,稳定重于一切。任何节外生枝的事情,都不能发生。” 很明显,高育良就是在提醒他,不管如何,也不能和梁璐离婚之类的,现在,稳定胜于一切! “我知道了,育良书记。”祁同伟沉声应道,他当然理解高育良的意思。 高育良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好了,你先去忙吧。下午三点,我去机场接沙瑞金,倒要看看这位新书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祁同伟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走出省委大楼,他坐进那辆大众帕萨特里,刚系好安全带,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着“高小琴”三个字。 祁同伟沉吟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还是接了起来。高小琴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几分干练:“厅长,您让我找的房子已经看好了,在春亭路那边,是个独栋的小院,位置隐蔽。” 祁同伟嗯了一声,高小琴办事的效率,他一向是信得过的。他沉声吩咐道:“房子的事你盯着点,尽快办妥。还有,山水集团的监控,都处理干净了吗?” “厅长放心,”高小琴的声音带着一丝笃定,“我已经安排好了,就说是线路老化,全部更换新的,旧的硬盘和录像带,都已经销毁了,一点痕迹都没留。” “很好。”祁同伟满意地说道。 高小琴连忙道:“嗯,厅长,还有什么事吗?” 祁同伟想了一下,事情还真有不少,像是刘庆祝的账本之类,不过,也不急于一时,就道:“晚上见面聊!” 祁同伟放下手机,发动车子,朝着省公安厅的方向驶去。车子平稳地行驶在京州的街道上,他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眼神越来越深。山水集团是他的钱袋子,也是他的软肋,必须处理得滴水不漏。 回到省公安厅的办公室,祁同伟关上门,将公文包扔在办公桌上。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飞速地盘算着接下来的步骤。沙瑞金来了,李达康肯定会跳出来站队,侯亮平也迟早会被调过来。他必须在这些人动手之前,布好局,扎好篱笆。 他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很久,手指最终停在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上。这个号码的主人,名叫张峰。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一直响到第三十秒,那边才终于被接了起来。一个略显苍老的中年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几分不确定,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惊喜:“同伟?不……是祁厅长?” 祁同伟听到这个声音,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笑了笑,语气尽量放得柔和:“张队长,还好吗?” “还好,还好……”张峰在那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说话都有些结巴,“祁厅长,您……您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祁同伟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了上午十一点。他问道:“你应该还在汉东吧?没回去吧?” “在呢,”张峰连忙说道,“我这几天正好休假在家,没出去。祁厅长,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祁同伟抿了抿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道:“找个地方,见一面吧。有些事,我想和你聊聊。” “好!好!”张峰一口答应下来,语气里满是爽快,“您定地方,我马上过去!” 祁同伟报了一个茶馆的名字,那是京州老城区里一个很隐蔽的茶馆,老板是个识趣的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特意叮嘱道:“就我们两个人,别带其他人。” “明白,明白。”张峰应道。 挂了电话,祁同伟揉了揉眉心,起身拿起公文包,再一次离开了办公室。 二十分钟后,他来到了那家名为“静心茶舍”的茶馆。老板看到他进来,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祁同伟摆了摆手,低声道:“把后院的雅间腾出来,我约了人。另外,让店里的人都回避一下,别过来打扰。” 老板心领神会,连忙点头:“祁厅长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很快,雅间就收拾好了。祁同伟走进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雅间里摆着一张古朴的茶台,他坐了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袋茶叶,慢条斯理地洗茶、温杯、泡茶。茶叶是上好的龙井,在热水的冲泡下,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茶香袅袅中,祁同伟的思绪飘回了二十多年前的孤鹰岭。那时候,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缉毒警察,跟着队长张峰出生入死。张峰是个好队长,作战勇猛,为人仗义,对他这个新兵蛋子更是照顾有加。 那次围剿毒贩的行动,毒贩的火力远超预期,他们被困了。张峰为了掩护他们这些新兵蛋子撤退,硬生生挡了数颗子弹,子弹打在了腿上,落下了终身残疾。 后来,祁同伟因为这次行动立了功,成为了队长,也才有了后来的孤鹰岭。而张峰,却因为腿伤,不得不从缉毒队退了下来,调到了地方派出所,当了个不起眼的副队长。 这么多年来,祁同伟跪了梁璐后,步步高升,从一个普通的警察,坐到了省公安厅厅长的位置。而张峰,却始终在基层打转,无人问津。祁同伟不是没想过提拔他,可张峰性子倔,自从腿瘸了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他一次,更别说求他办事了。而祁同伟也因为种种顾虑,渐渐把这个人埋在了心底。 直到今天,他才想起这个曾经的老队长。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他需要一个绝对可靠的人,一个没有被官场污染,还带着几分江湖义气的人。张峰,就是最好的人选。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身材依旧魁梧,只是走路的时候,左腿微微有些瘸,显得格外扎眼。他的脸上布满了风霜,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神依旧明亮。 正是张峰。 “张队长。”祁同伟放下手中的茶夹,站起身,主动招呼道。 张峰快步走了过来,看着祁同伟,嘴唇动了动,最终苦笑着摇了摇头:“祁厅长,您还叫我张队长啊……我早就不是什么队长了,现在就是个普通的警察。” 祁同伟心里一阵酸涩。 他拉着张峰的手,让他坐在自己对面,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他看着张峰那条瘸腿,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张队长,这些年来,我坐到了省厅的一把手,可却从来没有提拔过你。你……怨我吗?” 张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暖了他冰凉的胃。他放下茶杯,看着祁同伟,眼神坦荡,语气诚恳:“同伟,说什么傻话呢。你能有今天的成就,我高兴都来不及,何来怨怼?更何况,我一个残废……能活着从火线上下来,就已经很不错了。和那些牺牲的兄弟们比起来,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第009章 张队长2 看着张队长那张饱经风霜、刻满了岁月沟壑的脸,听着他语气里不加掩饰的关切,祁同伟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在虎口上,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突然愣住了。 氤氲的茶雾袅袅升起,模糊了眼前人的轮廓,也模糊了他纷乱的思绪。 他怔怔地看着张峰那条不太灵便的左腿——那是当年缉毒行动中,替他们挡下子弹落下的病根,从此便落下了残疾,从意气风发的缉毒队长,变成了如今这个“瘸腿老头”。 这一刻,祁同伟的心头像是被千斤巨石压住,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一个念头疯狂地在脑海里盘旋:今天,他打这个电话,约张峰出来,到底对不对? 通过原身残留的记忆,祁同伟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男人,才是这世上最值得他信任的人。他们曾是出生入死的战友,是在枪林弹雨里互相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 当年的缉毒大队,条件艰苦,任务凶险,每一次出警都像是在鬼门关走一遭。 他们曾一起潜伏在热带雨林里,三天三夜粒米未进,就为了端掉一个跨国贩毒窝点,也曾在毒贩的围攻下背靠背血战,浑身浴血却依旧死守不退。 那些一起扛过的枪林弹雨,一起喝过的庆功酒,一起受过的伤,早已将他们的命紧紧绑在了一起,那是过命的交情,是刻在骨血里的羁绊。 同样,原身的祁同伟,也对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有着旁人无法企及的特殊感情。 也正因为这份感情重逾千斤,重到不容许一丝一毫的亵渎,所以这么多年来,哪怕他从一个被发配到偏远乡镇的司法所小干事,一路摸爬滚打,坐到了省公安厅厅长的位置,手握重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从来没有动用过手中的一分权力去帮这些兄弟谋过半点好处。 在祁同伟的心中,这些兄弟,这些纯粹的战友情谊,是他在这污浊不堪的官场里,唯一的一片净土。 这片净土,干净得像雪山之巅的雪,容不得半点权力的肮脏沾染。他们是神圣的,是不应该被世俗的权力所左右、所玷污的。权力这东西,是双刃剑,能救人,更能害人,他怕自己伸出的手,会把这片净土搅得一塌糊涂,怕那些纯粹的感情,会在权力的侵蚀下变了味。 这,是祁同伟心中最后一片净土,是支撑着他在无数个尔虞我诈的夜晚,不至于彻底沉沦的光。 可是今天,他却亲手拨通了张峰的电话,把他约到了这个偏僻的茶馆。 祁同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看着张峰那条瘸腿,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那双依旧透着真诚的眼睛,一个声音在心底疯狂地嘶吼:你这是在做什么?你这是要把张队长拖下水,要把你心中最后一片净土,也拖进这你死我活的政治漩涡里吗? 你想让这些为了国家流了血、断了腿的兄弟,因为你,变成别人口中的“祁同伟的同党”,变成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吗? 祁同伟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片惨白。 看着愣住的祁同伟,张峰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然后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沙哑,却依旧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同伟,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有什么事就说!” 张峰是什么人?是在刀尖上滚了半辈子的人,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这么多年了,自从祁同伟结婚,一步步高升,他们就断了联系。逢年过节,连一句问候的短信都没有。他不是不理解,相反,他比谁都清楚,祁同伟走的这条路,步步惊心,容不得半点差错。 他身居高位,身边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多一个联系,就多一份把柄,多一份风险。所以他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祁同伟,甚至还告诫过队里的老兄弟们,不要去打扰祁同伟,不要给那个好不容易熬出头的兄弟添麻烦。 可现在,祁同伟却破天荒地把他约到了这里,选了这么一个隐蔽的茶馆,包间的门反锁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张峰怎么会不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他没有磨叽,也没有拐弯抹角。这么多年都没有联系,现在却突然约见,没有事才怪呢。 而他选择来了,从接到电话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丝毫犹豫。他瘸着腿,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辗转来到这个茶馆。这一脚踏进来,就代表着他张峰,愿意无条件地支持祁同伟,更愿意为了这个过命的兄弟,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我……”祁同伟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上。这双鞋,是他出席各种重要场合的标配,是厅长身份的象征。可此刻,他却觉得这双鞋无比沉重,沉重得让他抬不起脚,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觉得,自己还是太冲动了。 他祁同伟,作为赵立春一手提拔起来的人,首当其冲,是沙瑞金要拔掉的第一颗钉子。那一刻,他就想要谋划,要对抗对方,那他就必须要有信得过的人帮他办事,办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他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名字,就是张峰。 可是现在,看着张峰那双坦荡的眼睛,他却后悔了。 他怎么能把这份祸水,引到自己兄弟身上呢? 就在祁同伟准备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假装轻松地说“其实没什么事,就是好久不见,想和老队长聚聚,喝杯茶”的时候。 张峰却突然放下了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紧紧地盯着祁同伟,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又带着一丝自嘲:“怎么?身为省厅一把手的你,看不起我这个瘸腿残疾了?觉得我帮不上你的忙,给你丢人了?” 第010章 张队长3 这话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了祁同伟的心里。 祁同伟猛地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眼神复杂地看着张峰。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无奈,有痛苦,还有一丝深藏的绝望。 那是对抗一把手啊,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诉说一个埋藏了多年的秘密:“张队长,你还记得吗?当年在汉东大学,我跪在梁璐面前,那一跪,我跪出了一个厅长的位置,也跪碎了我祁同伟的脊梁骨。” “从那天起,我变了。我变得钻营,变得不择手段,变得日日夜夜都想着往上爬,想着进步。别人都说我野心勃勃,说我是赵立春的一条狗,可他们不知道,我这么拼命,这么不择手段,只是因为,我不想我以后继续跪着,我不想我的后代,也像我一样,为了一个前程,卑躬屈膝,跪着求人!” 祁同伟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带着一丝哽咽。他这一生,最骄傲的是缉毒队里的峥嵘岁月,最屈辱的,就是那一场惊天动地的下跪。那跪,是他一辈子的伤疤,是他午夜梦回时,挥之不去的梦魇。 张峰听到祁同伟的话,沉默了。他伸出粗糙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那手掌的力道很大,带着军人特有的厚重,像是在传递着一股力量。 对于祁同伟的遭遇,他何尝不知道? 当年,祁同伟是汉东政法系的高材生,意气风发,前途无量。可就因为不肯屈从于梁璐的父亲,就被硬生生发配到了偏远的乡镇司法所。那是祁同伟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光,空有一身抱负,却无处施展,只能在那个小地方,日复一日地消磨光阴。 后来,祁同伟为了改命,为了挣脱那无形的枷锁,主动申请加入了他们缉毒大队。那时候的祁同伟,是真的豁出了命在拼。多少次深入虎穴,多少次险象环生,他都冲在最前面。 张峰还记得,自己受伤退场后,听说,有一次围剿毒贩,祁同伟身中三枪,一枪打在肩膀,一枪擦过肋骨,还有一枪,离心脏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可他硬是咬着牙,没有倒下,直到把最后一个毒贩制服,才昏死过去。 那一次,他立下了一等功,成了人人称颂的缉毒英雄。 可是,这样的英雄,依旧默默无闻,依旧得不到提拔。因为梁璐的父亲还在台上,那座大山,依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时候,张峰看着祁同伟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却依旧眼神倔强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愤恨和不甘。他为祁同伟感到不公,为这个世道感到心寒。可他也不过是个小小的队长,人微言轻,又能做什么呢?除了陪着他骂几句娘,什么忙也帮不上。 后来,祁同伟结婚了,娶了大他十岁的梁璐。那场婚礼,办得风风光光,却没有邀请他们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张峰他们没有怪他,他们知道,这场婚姻,不过是祁同伟向上爬的一块垫脚石,是他向现实妥协的无奈之举。 再后来,祁同伟一路高升,从市局到省厅,一步步坐到了厅长的位置,成了汉东警界最年轻的一把手。 他们这些老战友,虽然断了联系,却都在默默关注着他的消息。每次听到祁同伟又立了功,又升了官,他们都会聚在一起,喝上一杯酒,为他感到高兴。因为在他们眼里,祁同伟似乎成功了,他终于靠着自己的努力,挣脱了命运的枷锁,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张峰甚至不止一次地给以前的队友们说过:“都别去找同伟,也别联系他。他现在的位置不一样了,上面的争斗有多凶险,你们想象不到。我们都是小人物,别去给他添麻烦,别让他因为我们,落人话柄。”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官场博弈,可他知道,祁同伟走的这条路,不容易。 “你们是我心中的一片净土,”祁同伟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也是我这一辈子,最信任的人,是可以将后背毫无保留交给你们的存在。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不联系你们,不是我忘了兄弟情分,不是我看不起你们,而是我不想你们和我扯上任何联系。因为这官场,就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我不想,不想把你们这些纯粹的人,牵扯进来,不想让你们染上这官场的污泥!” 祁同伟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无力感。他看着张峰,眼神里充满了叹息,道:“如今,我可能自身不保了。上面下来了一位新的一把手,叫沙瑞金,他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就是要对我们这个派系动手。我祁同伟,就是他要拔掉的第一颗钉子。我今天约你出来,就是想最后见你一面,也许,这一面,就是永别了!” 祁同伟终究没有说出他的计划,没有说出他和高小琴的那些勾当,没有说出他准备孤注一掷,和沙瑞金对抗到底的决心。 因为他不想,不想让这些一生都奉献给了国家、奉献给了缉毒事业的兄弟们,知道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热血的缉毒警察,知道他早已在权力的漩涡里,变得面目全非。他不想让他们心中的那个英雄形象,轰然倒塌。更不想让这些干净的人,因为他,染上洗不掉的污点。 听着祁同伟的话,张峰的脸色猛地一变,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旁边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一把抓住祁同伟的胳膊,语气急切,带着浓浓的焦虑:“同伟,你别胡说!没有别的办法吗?你可是省公安厅厅长,你是立过一等功的英雄!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他们不能……” “呵呵,”祁同伟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充满了悲凉,“谁会记得呢?英雄?在权力面前,英雄又算得了什么?当年我身中三枪,差点丢了性命,也没见有人记得我的功劳。现在,我不过是别人眼中的一枚棋子,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而且,这是政治斗争,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没有对错,只有输赢,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祁同伟的眼神里,充满了疲惫。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但是他必须争这么一下。因为他祁同伟,既然穿越过来了,代替了原来的祁同伟,这辈子跪过一次,就再也不想跪第二次了。哪怕最后粉身碎骨,他也要争那一线生机,也要胜天一子而非半子! “同伟,你……”张峰看着祁同伟那副的样子,急得直跺脚,他那条瘸腿因为激动,隐隐作痛,可他却浑然不觉。 “同伟,你别这么说!我们几个老兄弟都还在呢!虽然我们现在都是小人物,没权没势,我还是个瘸腿的残疾人,可我们也是拼过命的!你要是有难处,一定不要忘记我们几个老兄弟!小强,小方,小牛,他们可都还在呢!你别轻易放弃,哎呀,你急死我了!有什么不方便你出面的,你尽管开口!别忘记兄弟们,兄弟们愿意为你,再拼一次命!” 张峰的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血性和决绝。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这一刻,张峰这个没读过多少书,瘸着一条腿的退役缉毒队长,将这句话演绎得淋漓尽致。 第011章 张队长4 他不懂什么上面的斗争,不懂什么派系博弈,不懂什么政治手腕。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他的兄弟,是他带过的兵,是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在枪林弹雨里厮杀的英雄。现在,这个英雄要被人逼上绝路了,他不能坐视不理,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毁于一旦。 “队长,你别激动,”祁同伟看着张峰泛红的眼眶,心里五味杂陈,他拍了拍张峰的手,试图让他冷静下来,“也不一定就是我输,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张峰猛地打断了。 “还逞什么强?”张峰瞪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刚才说了,你们的对手,是新来的一把手!那是谁?是省委书记!比你高多少级,我不知道吗?当年,一个梁璐的父亲,就能把你压得喘不过气来,现在是省委书记,你拿什么跟人家斗?” 张峰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咳嗽了两声,转移了话题:“咳咳,不说那些陈年旧事。同伟,我们这些兄弟,没什么大本事,不能帮你呼风唤雨,也不能帮你扳倒对手。但是你放心,我们是值得信任的,为了你,大不了,就是一条命罢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张峰的话,像是一股暖流,缓缓淌过祁同伟冰冷的心田。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决绝的男人,眼眶终于忍不住湿润了。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也带着一丝怀念:“他们,还好吗?” 刚才张峰提到了小强,小方,小牛。这些名字,像是一个个尘封的烙印,刻在他的记忆深处。这都是当年缉毒队里,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只是,这么多年过去,物是人非,当年的缉毒队,早已解散,大部分兄弟,都牺牲在了一次次的任务中,剩下的,也都散落天涯,各自谋生。 “小强这家伙还不错,”提到老兄弟,张峰的语气缓和了不少,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前些年脑子活泛,下海从商了,倒腾点土特产,算是混出了点名堂,现在日子过得不错,小康水平是没问题了。小方和我一样,没什么本事,转业后,就在老家的派出所当了个片警,一直混着,饿不死,也发不了财。” 说到这里,张峰的语气明显低沉了不少,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沉重:“至于小牛……有些不太好。家里出了事,这几年,一直过得挺难的。不过有我们几个老兄弟帮衬着,接济接济他,也算是稳定下来了。” “出事?”祁同伟的脸色猛地一变,他噌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小牛家里出什么事了?怎么没人和我说一声?” 在他的记忆里,小牛是队里年纪最小的一个,性格憨厚,做事踏实,对他这个老大哥,更是敬重有加。当年在缉毒队,小牛和他一起去拼命。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敢联系,却没想到,小牛家里竟然出了事。 “哎,”张峰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小牛的父亲走得早,就靠他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前几年,他母亲查出了癌症,还是晚期。你也知道,我们这些人的工资,一个月就那么点,哪里经得起这么折腾?最后小牛没办法,只能辞了工作,出去闯荡,想多赚点钱给他母亲治病。可他一个老实人,没什么门路,出去跑了好几年,还是入不敷出。好在小强这些年赚了点钱,时不时地接济他一下,我们几个也凑凑钱,总算是把他母亲的病情稳住了,不至于太狼狈。” 张峰的话,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祁同伟的心上。他的心脏像是被撕裂了一般,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猛地掏出兜里的手机,手指颤抖着,在通讯录里翻找着小牛的名字,只是一直没有勇气拨通。 就在他找到小牛的号码,准备按下拨号键的时候。 张峰却突然按住了他的手,脸色严肃,语气坚定地说道:“别打。同伟,听我的,别给他打电话。他母亲的病情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了,我们几个老兄弟还能撑住,你别给他打电话。” 祁同伟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张峰那双坚定的眼睛,愣了一下。 张峰看着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也带着一丝无奈:“小牛是个好面子的人,他宁愿自己苦点累点,也不愿意麻烦别人,更不愿意麻烦你。他知道你现在的位置不容易,不想给你添半点麻烦。你要是给他打了电话,他心里会不安的。” 祁同伟看着张峰的眼睛,沉默了许久。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缓缓将手机放了回去。他看着张峰,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决绝:“队长,我还有不少钱,你帮我带给小牛。不用说是我的,就说是兄弟们凑的,一定要让他把他母亲的病治好,不够的话,再跟我说。” 张峰看着祁同伟,没有拒绝。他知道,祁同伟现在心里不好受,这是他唯一能为小牛做的事了。他点了点头,沉声道:“好,我帮你带过去。” 说完,张峰看着祁同伟,眼神里充满了坚定,语气铿锵有力:“同伟,我们的事情,都是小事,不值一提。你的事情,才是大事。你是我们缉毒队出来的人,是我们之中,最出息的一个,不能就这么倒下。太高深的斗争,我不懂,也不会懂。但是兄弟们还没死,只要兄弟们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帮你的!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祁同伟看着张峰那双闪烁着泪光的眼睛,听着他掷地有声的话语,再也忍不住,两行热泪,终于夺眶而出。 这些老兄弟,愿意为他两肋插刀,愿意陪他共赴黄泉。 只是,他还能守得住这片净土吗? 祁同伟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里充满了迷茫,也充满了一丝决绝。 胜天半子,他必须赢。 为了自己,也为了这些愿意为他拼命的兄弟。 第012章 决定 “好,队长,我不客气了!” 祁同伟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原本还带着几分犹豫的眼神骤然一凝,如同淬了冰的钢针,锐利得能穿透茶室氤氲的水汽。 他指尖在红木桌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木纹硌得指腹发紧——事到如今,早已没有退路。 侯亮平的刀锋已经架到了赵德汉的脖子上,下一个就是他;沙瑞金和田国富空降汉东,摆明了要清剿赵家留下的旧势力,他这个靠依附上位的公安厅长,便是首当其冲的靶子。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只能孤注一掷,拼出一条生路来。 “哈哈,同伟,这才像个男人!”张峰猛地一拍大腿,爽朗的笑声震得桌上的茶杯微微晃动,“先前那副瞻前顾后的样子,真让我看不起你!咱们兄弟当年在枪林弹雨里都没皱过眉,如今这点风浪,反倒磨磨唧唧了?” 他脸上的褶子因为大笑而挤在一起,眼底却藏着一丝欣慰——能为这位当年并肩过命的兄弟再出一次力,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认。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茶室里陈年普洱的醇厚香气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虑,顺着呼吸道灌入肺腑,稍稍压下了心头的躁动。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队长,我需要你们立刻动身去京城,帝豪苑小区,3栋701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峰脸上的笑意,一字一句地将核心目的托了出来:“那里有赵德汉藏匿的赃款,数额巨大,你们要想办法安全运出来;更重要的是,他卫生间天花板里有一本账本,记录了所有交易明细,必须完整取回。另外,”祁同伟的眼神沉了沉,“取走账本后,给我留下一本空白账本,扉页上,只写‘账本’两个字。” 张峰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当年也跟侦查办案打过交道,见过不少贪腐案例,可一个小小的处长,居然能贪到如此地步,还是让他暗暗咋舌,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不明白祁同伟为何要留下这么个耐人寻味的空白账本,也不清楚运走赃款的真正用途,但他知道,这种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不该多问。 “放心,同伟!”张峰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当年我们执行秘密任务,转移物证、潜入侦查的活儿干得多了,小方的开锁手艺、小牛的反侦察能力,都是顶尖的,绝对不会出岔子。” “嗯。”祁同伟缓缓点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推到张峰面前,“这笔赃款我后续会找人洗白,留着应对后续的变数。这张卡里是我全部的干净积蓄,不多,五十万,你们拿去当活动经费,买装备、通关系,都用得上。” 张峰没有丝毫推辞,直接将银行卡揣进了口袋——他知道,办这种事处处都要花钱,客套只会误事。 “同伟,你就在汉东等我消息,最多三天,我一定把事情办妥!”说完,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出了茶室,背影果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看着张峰的身影消失在茶室门口,祁同伟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普洱,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疲惫与孤绝。原身在汉东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惯了尔虞我诈、趋炎附势,能真正信任的人寥寥无几。 这种赌上身家性命的大事,那些平日里围着他转的下属、同僚,一个都信不过,唯有张峰这帮当年一起在枪林弹雨里闯过的兄弟,才值得他托付后背。 他指尖敲击着桌面,思绪飞速运转。赵德汉那边,留下空白账本,就是要给侯亮平一个下马威——明明知道有账本存在,却拿不到实质性证据,只能有苦难言。而且,知道账本的人多了,那,就说不清了。 侯亮平想来汉东?可以,但绝不能让他带着查办赵德汉的功劳过来,只能让他灰溜溜地铩羽而归,锐气尽失。 而更让他忌惮的,是香江的杜伯仲。那个老狐狸手上握着高育良的致命把柄,那才是真正能动摇他根基的东西。 没有高育良在前面为他遮风挡雨、冲锋陷阵,他一个小小的厅长,根本没资格跟沙瑞金、田国富这些人掰手腕。只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当务之急,是先解决赵德汉的麻烦,稳住阵脚。 又在茶室里静坐了半个时辰,确认没有异常后,祁同伟才缓缓起身,理了理熨帖的西装外套,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华灯初上,汉东省的省会城市笼罩在一片繁华的夜色中,可这繁华背后,却藏着无数看不见的暗流涌动。 他驱车前往的,是高小琴找的那个小院。车子在院门外停下,祁同伟观察了一圈四周的环境,确认没有尾巴后,才推开车门,径直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路灯泛着柔和的暖光,高小琴早已站在屋檐下等候。她穿着一身藕粉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看到祁同伟进来,立刻露出了一抹巧笑嫣然的笑容,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我的祁厅长,你可算来了,让我好等。” 说着,她很自然地走上前,伸手挽住了祁同伟的胳膊。柔软的触感顺着衣袖传来,尤其是胸前那饱满的弧度不经意间蹭过他的手臂,让祁同伟的身体骤然一僵。若不是融合了原身的记忆,经历过无数场合的应酬,他此刻怕是早已乱了分寸。 走进屋内,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祁同伟脸上的客套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他挣脱开高小琴的手,径直走到沙发旁坐下,沉声道:“小琴,现在的局面,已经不是以前了。” “怎么了?”高小琴察觉到他语气不对,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在他身边坐下,担忧地看着他。 第013章 赵瑞龙 “上面派了沙瑞金当省委书记,田国富当省纪委书记,”祁同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他们来汉东,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清理赵家留下的残余势力——说白了,就是针对我和老师。老师还有退路,他根基深,名声好,大不了退居二线;可我,没有任何余地,只能跟他们死磕到底。” 高小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她下意识地抓住祁同伟的手:“同伟,那我们……我们一起出国吧!这些年山水集团也赚了不少钱,足够我们在国外安稳过一辈子了,没必要在这里冒险。” “出国?”祁同伟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甘与嘲讽,“像老鼠一样,一辈子躲在国外,见不得光?我祁同伟寒窗苦读十几年,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难道就落得个亡命天涯的下场?”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高小琴最后的侥幸,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是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小琴,我要斗一场。我要胜天半子,不能就这么认命。如今,山水集团是我在明面上最大的破绽,它牵扯到赵瑞龙,牵扯到太多见不得光的交易,必须尽快处理。” “你想和山水集团切割?”高小琴立刻反应过来,脸上满是担忧,“可是……赵瑞龙那边不会同意的。他把山水集团当成自己在汉东的摇钱树,怎么可能让你轻易脱身?” “我知道急不来。”祁同伟摆了摆手,语气凝重,“现在有更要紧的事要你去办。山水集团的财务总监刘庆祝,他手里有集团所有账务的备份,那是能置我们于死地的东西。你必须想办法让他把备份交出来,然后立刻送他出国,永远不要再让他出现在汉东。”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已经不言而喻——能用钱解决最好,若是刘庆祝不识抬举,那就只能用特殊手段了。 高小琴浑身一震,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她自认为待刘庆祝不薄,薪水、待遇都是行业顶尖,没想到那个看似老实巴交的男人,居然敢偷偷留下账务备份,给自己留了这么一手后路。她没有怀疑祁同伟的话,这么多年的相处,她知道祁同伟从不无的放矢。 迅速收敛心神,高小琴的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她点了点头,语气恭敬而决绝:“厅长,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办好。” 祁同伟满意地点了点头,高小琴的能力他是信得过的,不然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她。“好了,我该回去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最近风声紧,我们还是少见面为妙,以免引人怀疑。” “啊?厅长,你……”高小琴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心里一阵发慌,下意识地拉住了他的衣袖,眼神里满是不安,她隐隐觉得,祁同伟似乎连她也要一并切割。 祁同伟停下脚步,转过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缓和了些许:“小琴,别多想。你我一路走到现在,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我心里有杆秤,孰重孰轻,我分得清楚。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等闯过这一关,以后我们想要的,都会有。” 听到他的安慰,高小琴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松开了手。看着祁同伟转身走出房门,发动汽车,消失在夜色中,她脸上的神色复杂难辨,既有怅然若失,也有一丝决绝。深吸一口气,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眼神冷冽如冰——刘庆祝,这个麻烦,必须尽快解决。 至于高小琴怎么解决刘庆祝,祁同伟不关心,因为,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也就不是高小琴了。 祁同伟将车缓缓驶入家属院,熟悉的红砖楼房、修剪整齐的绿化带映入眼帘,可他心中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沉甸甸的压抑。推开家门时,梁璐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看着杂志,听到动静,她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瞳孔微微一缩,脸上满是掩不住的诧异。 这些年,祁同伟要么是深夜醉酒而归,要么是干脆夜不归宿,鲜少像今天这样,在晚饭时分准时出现在家里。 前面祁同伟说要本本分分,梁璐只当是他的敷衍之词,毕竟这么多年的隔阂与冷漠,哪是一句话就能抹平的。可此刻他就站在门口,一身笔挺的西装虽沾了些风尘,眼神却清明沉静,不似作伪。 梁璐放下杂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沉吟了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一丝希冀,轻声问道:“同伟,吃了吗?” 祁同伟的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客厅熟悉的陈设,又落在梁璐略带局促的脸上,沉默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 “那吃一点吧!”梁璐立刻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转身快步走向厨房。很快,她便端着两盘热菜和一碗米饭走了出来——都是祁同伟以前爱吃的,只是这些年,她早已很少做了。 菜是刚热过的,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角的细纹,她将碗筷放在祁同伟面前,眼底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望着他,仿佛在等待一个肯定的回应。 祁同伟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径直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端起碗就默默吃了起来。饭菜的味道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可他此刻满心都是官场的波诡云谲,实在品不出半分滋味,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 梁璐没有坐下,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吃饭。灯光下,祁同伟的侧脸线条依旧硬朗,只是鬓角多了几丝不易察觉的白发。不管如何,祁同伟今天的回归,以及这份难得的平静,都让她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与失落,悄悄松动了几分,涌上一丝久违的欢喜。她不敢多问,怕惊扰了这份脆弱的和谐,只愿时间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可这份平静终究没能维持太久。祁同伟刚放下碗筷,手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客厅里的沉寂。他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高老师”三个字格外醒目,脸色瞬间变得凝重,立刻接起电话,语气恭敬而沉稳:“老师。” 电话那头,高育良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威严,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同伟,新书记沙瑞金下去调研了,常委会都没来得及开,就先扎到基层去了,看来,他这是要亲自找切入点啊。” 祁同伟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沙瑞金初来乍到,必然要先摸清汉东的底细,调研是最直接的方式,“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位新书记显然不是个只会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的人,心思缜密,手段老道。他早料到会是这样,原著里面也是这般写的。 “嗯,老师是担心……”祁同伟没有把话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高育良这个时候打电话来,绝不可能只是单纯通知他这个消息,必然是察觉到了潜在的危机。 “当年赵瑞龙搞的那个水上美食城,”高育良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肃,“违规占地、污染环境,早就成了汉东的一块心病。新书记下去调研,恐怕很快就会注意到这里,后面的目标,十有八九就是它。” 顿了顿,高育良直接下达指令:“你现在就给赵瑞龙打电话,让他识时务一点,该整改的整改,该拆迁的就拆迁,别等着被人抓住把柄,到时候想抽身都难!” 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轻声道:“好的,老师。不过,赵瑞龙他……眼皮子有点浅,恐怕未必肯听劝。” 他太了解赵瑞龙了,仗着赵家以前的势力,嚣张跋扈,贪婪短视,那个水上美食城是他的摇钱树,日进斗金,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电话那头传来高育良一声冷哼,语气里满是不耐:“你先给他说,把厉害关系讲清楚。他要是还拎不清,不肯配合,我就直接给老书记打电话,让老书记来管管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说完,高育良便直接挂断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祁同伟握着手机,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疲惫。他心里清楚,就算他给赵瑞龙打电话,也是白费口舌。那家伙要是有半分觉悟,懂得审时度势,他们也不至于走到以后步步维艰的地步。可这是高育良的吩咐,他不能违抗,只能照做。 深吸一口气,祁同伟调出赵瑞龙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都以为对方不会接了,才终于被接通。 “哎呀,我的祁厅长啊,”电话那头传来赵瑞龙懒洋洋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慢,还有一丝刚被打扰的不耐烦,“这时候给我打电话,有什么要紧事吗?是不是又有什么好路子要带我一起发财啊?” 祁同伟强压下心头的不耐,语气尽量保持平静,淡淡地道:“瑞龙,不是发财的事。我老师让我转告你,你那个水上美食城,该整改的就抓紧整改,要是实在不符合规定,该拆迁就拆迁。新书记沙瑞金已经下去调研了,估计很快就会盯上这里,你好自为之。” “高育良?”赵瑞龙的声音顿了一下,语气里的慵懒瞬间被不满取代,甚至带着几分嘲讽,“他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那个水上美食城可是我们赵家的钱袋子,每年能赚多少,他不清楚吗?说整改就整改,说拆迁就拆迁,那我们损失的钱谁来赔?”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满是桀骜不驯:“祁同伟,你也别跟着高育良瞎起哄。一个新来的书记而已,能掀起多大风浪?我赵家在汉东的根基,不是他说动就能动的。想让我拆美食城?门都没有!” 第014章 坦白局1 赵瑞龙说完最后那句带着戾气的话,听筒里传来“啪”的一声脆响,随即便是一阵单调刺耳的忙音。 祁同伟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太了解赵瑞龙了,那个被赵家惯坏了的纨绔子弟,眼里从来只有自己的利益,哪里会管什么官场规矩,什么唇亡齿寒。冷哼一声,祁同伟将手机揣回西装内袋,指尖划过冰凉的金属外壳,心里却是一片沉郁。 他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汉东的夜晚,霓虹闪烁,却照不亮人心深处的沟壑。 这件事,指望赵瑞龙那小子是没戏了,与其在这里白费功夫,不如明天一早去找高育良。高育良是他的老师,更是汉东官场的定海神针之一,只有他,才有资格和赵立春对话,也只有他,能拿出一个周全的办法。现在多说无益,徒增烦恼罢了。 祁同伟转身,径直走向客房。关上门的瞬间,他脸上的那点残存的烦躁也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死寂。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祁同伟就起了床,自己简单洗漱过后,换上一身工作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仿佛昨夜的沉郁从未存在过。驱车前往省公安厅的路上,车流还不算拥挤,祁同伟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眼神却锐利得像鹰隼。 到了省厅大楼,祁同伟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秘书早已将今日的工作安排放在了办公桌上,他扫了一眼,拿起笔,在几个紧急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又叫来几个处长,一一交代了近期的重点工作。从扫黑除恶的专项行动,到辖区内的治安维稳,再到和邻省的警务协作,祁同伟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丝毫看不出半点心绪不宁的样子。 直到所有工作都安排妥当,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祁同伟才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没能驱散心底的寒意。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时针指向九点整,距离高育良正常办公的时间,刚好过了一个小时。 祁同伟这才拿起桌上的座机,手指按下那串熟悉的号码。 “嘟……嘟……” 两声过后,电话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温和恭敬的声音:“喂,祁厅长?” 是高育良的秘书贺清明。 祁同伟靠在办公椅上,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波澜:“贺秘书,早上好。育良书记现在有空吗?” 贺清明在那边顿了一下,似乎是看了一眼办公室的情况,随即回道:“祁厅长,育良书记正在开会,估计还要一个小时才能结束,等会议结束,他应该就有空了。” “好,我知道了。”祁同伟点了点头,又和贺清明随意聊了两句,无非是问问高育良最近的身体状况,叮嘱秘书多留意,都是些官场上的客套话,却也透着几分亲近。 挂了电话,祁同伟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一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他理清思路,想好待会儿该怎么跟高育良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祁同伟没有再处理任何工作,只是静静地坐着,脑海里反复推演着和高育良的对话。直到办公桌上的电话再次响起,贺清明的声音传来:“祁厅长,会议结束了,育良书记让您直接过来。” “好,我马上到。” 祁同伟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的衣领,迈步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人来人往,下属们见到他,纷纷停下脚步,恭敬地喊一声“祁厅长”,他只是微微颔首,脚步不停,径直朝着电梯口走去。 省委大楼和省厅大楼相隔不远,驱车不过十分钟的路程。祁同伟走进省委大楼,熟门熟路地朝着高育良的办公室走去。刚走到门口,就看到贺清明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似乎是在等他。 看到祁同伟,贺清明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主动迎了上来:“祁厅长,您来了。育良书记已经在办公室等您了,刚散会就特意吩咐我在这儿等着。” 祁同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辛苦贺秘书了。” “您客气了。”贺清明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看着祁同伟推门走了进去,这才转身,轻轻带上门,守在了外面。 办公室里,高育良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得专注。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书卷气的眼睛里,此刻透着几分深沉。他放下手中的笔,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声音平静:“坐。” 祁同伟依言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恭敬,却又不失分寸。 贺清明端着两杯热茶走了进来,一杯放在高育良面前,一杯放在祁同伟面前,茶叶在滚烫的热水里舒展,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他放下茶杯,没有多言,识趣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师徒二人,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祁同伟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随即抬起头,看向高育良,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老师,赵瑞龙那小子,简直是无法无天!昨天我按照您的指示,给他打了个电话,想让他收敛一点,把美食城的事情暂时压一压,结果您猜怎么着?” 他顿了顿,没有等高育良开口,便将昨天和赵瑞龙的对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从赵瑞龙的嚣张跋扈,到他那句“一个新书记,能掀起多大浪”,再到最后那句不耐烦的挂断,祁同伟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夸大其词,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事实。 可即便是这样,也足够让高育良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原本端着茶杯的手,缓缓放下,指节攥紧,脸上的平静被一丝愠怒取代。过了半晌,高育良猛地一拍桌子,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混账东西!” 第015章 坦白局2 这一声怒喝,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高育良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神锐利如刀。他怎么也没想到,赵瑞龙竟然狂妄到了这种地步!现在是什么时候?沙瑞金空降汉东,田国富坐镇省纪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上面这是要动真格的了。可赵瑞龙倒好,还以为汉东是他们赵家的一言堂,还以为赵立春的余威能罩着他为所欲为!简直是不知死活! 怒归怒,高育良终究是在官场沉浮了几十年的老狐狸,片刻的失态之后,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和赵瑞龙那种纨绔子弟置气,不值得。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而能管住赵瑞龙的,放眼整个汉东,也只有那个已经上去的,却依旧影响力巨大的老爷子——赵立春。 高育良深吸一口气,伸手就想去拿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他要亲自给赵立春打电话,让他管管自己的儿子。 可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听筒的瞬间,祁同伟突然站起身,快步走了过来。 高育良一愣,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 只见祁同伟走到办公室的门口,先是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警惕地看了一眼外面的走廊,确定贺清明已经走远,走廊里空无一人之后,这才转动门锁,“咔哒”一声,将办公室的门反锁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快步走回高育良的办公桌前,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凝重:“老师,有个事情,我得告知您一声。这件事,事关重大,只能我们两个人知道。” 看到祁同伟如此谨慎的模样,高育良的心里咯噔一下。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学生了,祁同伟向来沉稳,不是那种小题大做的人。能让他如此郑重其事,甚至不惜反锁房门,显然,这件事绝不是小事。 高育良放下手中的电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着祁同伟,沉声道:“同伟,你说。” 祁同伟点了点头,嘴唇抿了抿,似乎是在斟酌措辞。他沉默了几秒,才压低声音,缓缓开口:“老师,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一个人,叫杜伯仲?” “杜伯仲?” 高育良皱起眉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里快速搜索着这个名字。可想了半天,记忆里却没有半点印象。他身居高位,见过的人形形色色,杜伯仲这个名字,太过普通,显然不是什么能让他放在心上的人物。 高育良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疑惑:“没什么印象。这个人是谁?和赵瑞龙有关?” “不仅有关,他曾经还是赵瑞龙的心腹,更是赵瑞龙的合伙人。”祁同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老师,您应该还记得高小琴和高小凤这对姐妹来历吧?” 高育良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高小琴,山水庄园的董事长,汉东商界的风云人物;高小凤,那个温柔似水,曾经陪伴过他一段时光的女人。这两个名字,是他心底深处,不愿触碰的隐秘。 祁同伟自然看到了高育良脸上的变化,他顿了顿,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当年,就是杜伯仲和赵瑞龙两个人,一手发掘了高小琴和高小凤姐妹。他们把这对从偏远渔村走出来的姐妹,带到都市,花了大力气调教,教她们礼仪,教她们谈吐,教她们如何周旋于达官显贵之间。说白了,这对姐妹,从一开始,就是他们用来拉拢、腐化干部的工具。” 高育良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这些事情,他不是没有猜到过,只是,他不愿意去深想。当年,他为了搭上赵家这条线,为了在汉东官场站稳脚跟,不得不接受了这份“投名状”。可他没想到,这背后,竟然还有这么多龌龊的勾当。 祁同伟看着高育良阴沉的脸色,继续说道:“后来,杜伯仲和赵瑞龙因为分赃不均,闹掰了。杜伯仲手里握着不少赵瑞龙的把柄,赵瑞龙容不下他,我当时为了向赵家表忠心,就找了个由头,把杜伯仲抓了起来。” “那他人呢?”高育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被人救走了。”祁同伟叹了口气,“被我抓进去半个月后就被救走了,我也是事后才查到,救走杜伯仲的人,是望北楼的刘生。” “刘生?”高育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望北楼,他当然知道望北楼,背后牵扯着盘根错节的势力。刘生这个人,可以在赵立春主政以及祁同伟这个厅长手下救走杜伯仲,也算是手段通天了。 祁同伟点了点头,脸上的凝重之色更浓了。他看着高育良,一字一句,缓缓说道:“老师,这个杜伯仲,是个极其阴险狡诈的人。他有个癖好,喜欢摄像,尤其喜欢偷拍。当年,您在山水庄园,高小凤照顾您的那些日子……他应该都偷偷拍了下来。” “啪!” 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微微晃动。 高育良猛地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双眼圆睁,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脸上布满了怒意,死死地盯着祁同伟,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你确定?!” 那眼神,像是要吃人一般,带着滔天的怒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高育良一生自诩清高,信奉儒家之道,最看重的就是名声和气节。可若是那些见不得光的画面,真的落在了杜伯仲手里,一旦泄露出去,他几十年的清誉,几十年的官场生涯,都将毁于一旦! 到时候,他可能要直接进去。 祁同伟迎着高育良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老师,我也是最近才查到的消息。杜伯仲被救走之后,我就一直想法设法的查,这才查到点蛛丝马迹。”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高育良怒不可遏,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青瓷茶杯碎裂一地,滚烫的茶水溅得到处都是。他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着,平日里那份温文尔雅的书生模样,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第016章 坦白局3 官场之上,最忌讳的就是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偷拍、要挟,这不仅仅是破坏规矩,更是在践踏他的尊严!赵瑞龙、杜伯仲……这些人,简直是把他高育良当成了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 高育良喘着粗气,过了好半天,才稍稍平复了一些情绪。他看着地上的碎瓷片,眼神阴鸷得可怕,声音沙哑地问道:“这件事,是赵瑞龙指示的?还是……老书记也知道?” 他必须问清楚。如果是赵瑞龙的自作主张,那还好办。可如果这件事,连赵立春都牵涉其中,那事情就复杂了。那意味着,赵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正信任他,而是留了这么一手,随时可以置他于死地! 祁同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模棱两可:“不太清楚,他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实际上,赵瑞龙应该不知道,毕竟,后续赵瑞龙去和杜伯仲和解,就是为了这些东西。 当然了,也有可能知道,只是不在意。 对此,祁同伟不清楚,但是,这个定时炸弹,他是一定要排除的。 祁同伟没有把话说死。他知道,点到为止就够了。剩下的,让高育良自己去想。有些话,说得太透,反而不美。 而他之所以冒着风险,把这件事告诉高育良,就是因为他清楚,杜伯仲就是一颗定时炸弹。现在沙瑞金已经到了汉东,风雨欲来,一旦这颗炸弹爆炸,不仅高育良会万劫不复,连他祁同伟,也会跟着粉身碎骨。他必须提前把这件事挑明,和高育良站在同一阵线,一起排除这个隐患。 高育良听完,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闭上了眼睛。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半晌,祁同伟看着高育良疲惫的模样,轻声说道:“老师,您放心。这件事,我会去办。我一定会想办法,把杜伯仲手里的东西拿回来,绝不让它泄露出去。我今天告诉您,就是想让您有个心理准备。” 高育良缓缓抬起头,看向祁同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后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他知道,祁同伟这是在表忠心。在这种时候,能把这种天大的秘密告诉他,足以证明,祁同伟是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高育良深吸一口气,抬手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坚定:“好。同伟,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他顿了顿,松开手,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条烟,抽出两根,递给祁同伟一根,自己叼上一根。 祁同伟接过烟,掏出打火机,先给高育良点上,然后才给自己点燃。 袅袅的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笼罩着两人的身影。 高育良抽了两口烟,烦躁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他将手里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伸手拿起了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祁同伟看到这一幕,知道高育良这是要给赵立春打电话了。他站起身,准备告辞。毕竟,接下来的通话,是高育良和赵立春之间的博弈,他不方便在场。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高育良却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你坐着。不用走。” 祁同伟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看向高育良。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这件事,你也牵扯其中。听听也好。” 祁同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高育良的意思。高育良这是在向他释放信号——从今往后,他们师徒二人,荣辱与共,生死相依。 祁同伟心里一暖,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高育良不再犹豫,手指按下了那串熟悉的号码。电话接通得很快,只响了一声,那边就传来了一个苍老却依旧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几分威严:“育良啊,有事吗?” 是赵立春。 高育良听到这个声音,脸上的阴霾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亲近:“老领导,是我。没什么大事,就是给您问声好。最近天气转凉,您老人家可要多注意身体。” 电话那头的赵立春,显然没料到高育良会突然打来这么一个嘘寒问暖的电话。他愣了一下,随即爽朗地笑了起来:“哈哈,你啊,还惦记着我这个老头子。放心吧,我身体硬朗着呢。对了,育良啊,沙瑞金到汉东了吧?你可别往心里去。上面的安排,有上面的考量。你在汉东这么多年,劳苦功高,只要你好好配合他的工作,不要有什么情绪,没人能动摇你的位置。” 赵立春显然是误会了。他以为高育良这个时候打电话来,是因为沙瑞金空降,心里不平衡,想找他诉诉苦。毕竟,汉东是他赵立春经营了几十年的地盘,现在突然来了个“外人”,高育良作为他的嫡系,心里不舒服,也是人之常情。 高育良听着赵立春的话,心里冷笑一声。配合?沙瑞金那是要他配合吗?那分明是来摘桃子,甚至是来清算的!可他脸上却依旧带着笑容,语气诚恳地说道:“老领导,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也想配合工作,可是……人家压根就没打算放过我们啊。”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委屈,恰到好处地勾起了赵立春的好奇心。 果然,电话那头的赵立春,语气瞬间变了,带着几分凝重:“哦?这话怎么说?沙瑞金那小子,难道还敢乱来不成?他去汉东之前,可是特意来拜访过我,言辞恳切,说要向我学习,要和汉东的同志们好好合作。怎么,这才几天,就变卦了?” 赵立春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不悦。他虽然离开汉东,但余威尚在。沙瑞金若是真的敢在汉东胡来,那就是不给面子! 高育良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叹了口气,语气低沉地说道:“老领导,您是不知道啊。沙瑞金来之前,上面先派了田国富过来,坐镇省纪委。田国富这个人,您也知道,是个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来了之后,就大刀阔斧地查,现在沙瑞金又空降过来,当了省委书记,这一正一副,一唱一和,这意思,还不够明白吗?他们这是冲着我们汉东的老班子来的啊!” 高育良的话,半真半假。田国富查人是真,但还没到他说的那个地步。可他就是要夸大其词,让赵立春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电话那头的赵立春,沉默了。 过了好半晌,才传来他沉郁的声音:“上面有上面的考量。汉东这些年,经济是上去了,可也难免滋生一些腐败问题。查一查,也是应该的。育良啊,你是省委副书记,是汉东的三把手。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端,沙瑞金就算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你。最多,就是拿几个小鱼小虾开刀,平息一下上面的怒火。” 赵立春的语气,带着几分安抚,却也透着几分不以为然。在他看来,沙瑞金再厉害,也不敢轻易动高育良。汉东的官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真把高育良弄倒了,汉东非乱套不可。到时候,沙瑞金的乌纱帽,也未必保得住。 至于祁同伟?赵立春压根就没放在心上。一个公安厅厅长,说难听点,就是他们赵家的黑手套。必要的时候,牺牲掉祁同伟,换取上面的满意,对他们赵家来说,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高育良自然听出了赵立春话里的言外之意。他心里冷笑,脸上却依旧带着几分担忧:“老领导,您可能不太了解沙瑞金这位同志。据我所知,他这个人作风霸道,说一不二。他想要办成的事情,就没有办不成的;他不想办的事情,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而且,他背后的靠山……” 高育良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沙瑞金不是孤军奋战,他的背后,站着更高层的力量。 果然,赵立春的语气,又凝重了几分:“哦?还有这回事?” 他显然也意识到,事情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高育良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缓缓说道:“老领导,我给您打这个电话,就是想给您提个醒。现在风头正紧,咱们还是低调一点好。还有,瑞龙那个美食城的项目……终归是个隐患啊。您看,要不要劝劝瑞龙,让他暂时放弃这个项目?毕竟,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太扎眼了。” 高育良没有明说美食城项目背后的猫腻,但他相信,赵立春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个项目,涉及到土地违规,涉及到官商勾结,一旦被沙瑞金抓住把柄,很可能会拔出萝卜带出泥,到时候,不仅赵瑞龙要倒霉,连他赵立春,都可能被牵扯进来。 电话那头的赵立春,沉默了很久。久到高育良都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出汗。 过了半晌,才传来赵立春疲惫的声音:“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和瑞龙说的。” “那就麻烦老领导了。”高育良松了一口气,语气恭敬地说道。 “行了,我知道了。你也多注意点。”赵立春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似乎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好的,老领导。您多保重身体。” 高育良说完这句话,便挂了电话。 放下听筒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终究还是没有问起那些照片和录像的事情。 有些话,不能说。有些底牌,不能亮。 办公室里,烟雾依旧弥漫。祁同伟看着高育良阴沉的侧脸,心里明白,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经在路上了。 第017章 坦白局4 等了一会,祁同伟这才缓缓抬眼看向对面的高育良,沉默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沉稳:“老师,老书记毕竟是过来人,处事有分寸,断不会在这风口浪尖上乱来。可赵瑞龙那性子您也清楚,被赵家宠得无法无天,做事不管不顾,向来是凭着一时意气。”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能发现隐患,总比等事情闹大了无法收场要好。您放心,这事儿我会尽快处理,绝不让它牵连到您和省委的大局。” 高育良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却没喝,只是轻轻摩挲着杯沿,镜片后的目光复杂难辨。他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世事沧桑的感慨:“同伟,麻烦你了。”这简单的六个字,像是压了千斤重担,既有对弟子的托付,也藏着对汉东局势的隐忧。 祁同伟脸上牵起一抹略显干涩的笑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熨帖的衬衫袖口:“老师,您言重了。那我就先走了,有任何进展我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高育良微微颔首,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应,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银杏叶上,直到祁同伟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放下茶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接下来的两天,汉东省委大院异常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沙瑞金带着调研团队深入基层,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全程陪同,两人的身影出现在各个市县的田间地头、工厂车间,所到之处都引起不小的震动。 而省委这边,刘省长久病缠身,早已不管具体事务,大小权力便尽数落到了高育良手中,他坐在省委副书记的位置上,一时之间竟有了独掌乾坤的意味。 这两天里,祁同伟的心始终悬在半空,表面上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省公安厅的日常工作,可指尖总会不自觉地摩挲着手机,等待着那个关键的来电。他知道,张峰那边的动静,直接关系到他能否在侯亮平到来之前,筑牢自己的防线。 终于,在第二天下午四点多钟,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来电显示正是张峰。祁同伟几乎是立刻接起电话,指尖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电话那头只传来张峰沉稳有力的声音,短短四个字,却如同定心丸一般:“任务完成!” 祁同伟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靠在办公椅上,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侯亮平啊侯亮平,你想来汉东掀起风浪,想风风光光地开展反贪工作,现在看来,怕是没那么容易了。那两亿多的赃款一旦被控制,侯亮平失去了关键线索,就算来了汉东,也只能是无的放矢。 当天晚上,张峰便连夜赶回了汉东。两人依旧约在之前那个隐蔽的小茶馆,茶馆里灯光昏暗,每张桌子都隔着厚厚的屏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与烟火气,正是谈事的绝佳场所。 张峰刚一坐下,便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随即打开了话匣子,详细叙述了这次行动的全过程:“我带着小方、小牛他们……”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赃款一共两亿三千七百万,都用黑色行李箱装着,现在放在小方在城中村租的单间里,那地方鱼龙混杂,没人会注意。小方和小牛轮流看着,绝对万无一失。” 说着,张峰从怀中拿出一个文件袋,已经封好,这才低声说道:“这是你要的东西,没人看过里面的东西,包括我,你放心!” 祁同伟小心的将东西接过,直接放入怀里,并没有立刻打开看。 只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做得好。这事情我会让人尽快处理,免得夜长梦多。”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队长,还有一件事情,需要你亲自出马,去见一个叫杜伯仲的人。” 张峰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既没问杜伯仲是谁,也没问为什么要见他,只是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你说。”这种不问缘由的信任,是两人多年并肩作战沉淀下来的默契,早已无需多言。 “我需要你带人去一趟香江,直奔四季酒店,找一个名叫刘生的人。”祁同伟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让他当中间人,联系上杜伯仲。我们要从杜伯仲手里拿回一些关于汉东的影像资料,记住,必须是无备份的原件,绝不能让他留下任何把柄。至于价钱,让刘生开价,也让刘生处理好后续,无论多少,我都会让人第一时间把钱打过去。” 张峰眉头微蹙,只问了一句:“这个刘生,靠谱吗?” 祁同伟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权衡利弊,半晌才缓缓说道:“应该还行,他在香江那边有些门路,你报我的名字,他不会敷衍。” 张峰点了点头,当即做出决定:“好,我这就和小强一起过去。小强一直在做外贸生意,经常往返内地和香江,我们一起出去,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也不扎眼。” 祁同伟看着张峰坦荡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感激,也有几分酸涩。他站起身,对着张峰抱了抱拳:“麻烦队长你了。”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自己身居高位,身边看似簇拥者无数,可真正能托付性命、值得信任的人,竟然只有这么几个。而且,这些人往往是他平日里不曾刻意拉拢、甚至没怎么帮过的人。 张峰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洒脱的笑容,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说什么废话!你小子好好的,别栽跟头,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了。说起来,老子的兄弟现在也是堂堂厅长了,我脸上也有光!” 当晚,张峰便带着小强离开了汉东,直奔香江。祁同伟独自留在茶馆里,坐了许久,直到茶馆打烊的提示音响起,才缓缓起身。他拿出手机,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第018章 退股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边便传来赵瑞龙带着几分不耐烦和怒气的声音:“祁大厅长,你可以啊!是不是你在高育良面前告我的状?不然他怎么会找老爷子告状?” 祁同伟没有丝毫避讳,语气平静地说道:“瑞龙,这话是高书记让我转告你的。你不听劝,执意我行我素,他自然不高兴。我只是传话的人。” 赵瑞龙在电话那头哼哼了两声,语气依旧不善:“你打电话来,不会就是为了催我处理那点破事吧?老爷子已经跟我说过了,我会处理的,别老催催催,烦不烦!” “瑞龙,今天给你打电话,不是为了这个。”祁同伟直接打断了他的抱怨,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哦?那还有什么事?”赵瑞龙的声音里充满了疑惑。 祁同伟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道:“瑞龙,我和高小琴在山水庄园有股份,估值三个亿。我们也不贪心,就拿一个亿,退股山水庄园。” “什么?”赵瑞龙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声音陡然拔高,“祁同伟,你没睡醒吧?山水庄园现在正是赚钱的时候,你居然要退股?等等,你想干什么?祁同伟,莫不是你想反了天了?” 祁同伟的声音瞬间变得幽冷,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瑞龙,我马上要冲击副省长的位置了,这些商业股份对我而言,就是定时炸弹。一旦被人抓住把柄,我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你也不想看到我出事吧?我要是倒了,对你赵家也没什么好处。” 听着祁同伟反常的冰冷语气,赵瑞龙那边突然沉默了。他想起了前两天老爷子的叮嘱,沙瑞金来汉东,根本不是简单的调研,而是带着任务来的,是要拿典型开刀的。而祁同伟,很可能就是老爷子准备递出去,平息上面怒火的弃子。 赵瑞龙虽然没什么大智慧,但也不是完全没脑子。他清楚,现在的局势和以前不一样了,上面是真的要动汉东的官场了,不交出一个有分量的人物,根本无法平息众怒。祁同伟作为省公安厅厅长,位置关键,正好是最合适的“祭品”。 他原本还在琢磨,怎么能在祁同伟倒台之前,最后利用他一把,榨取一点价值。可没想到,祁同伟居然率先提出要和他切割,这倒是省了他不少功夫。赵瑞龙暗自冷笑一声,在他看来,祁同伟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现在同意他退股,也算是做个顺水人情,免得他狗急跳墙。 想通之后,赵瑞龙立刻换了一副语气,故作惋惜地说道:“哎呀,祁厅长,不是我不同意,主要是我最近手头确实有点紧。你也知道,我那美食城马上就要保不住了,到处都需要花钱周转,现金实在不充裕。” 祁同伟听着他的鬼话,心中暗自冷笑,赵瑞龙是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说没钱纯属放屁,无非就是想多占便宜。但他现在急于切割,也懒得和赵瑞龙讨价还价,直接说道:“六千万,不能再少了。” “好!一言为定!”赵瑞龙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生怕祁同伟反悔。 听到赵瑞龙爽快的答复,祁同伟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大半。他原本以为赵瑞龙会百般刁难,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同意了,这倒是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瑞龙,多谢了。”祁同伟语气平淡地说道,“另外,我在京城还有两亿多现金,你顺便帮我洗一下,尽快转到海外账户。” “两亿?”赵瑞龙彻底懵了,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祁同伟,你哪来这么多钱?你不会是背着我们贪腐了吧?” “这你就不用管了。”祁同伟冷哼一声,“你刚刚吞了我二亿四千万的股份差价,洗两亿的黑钱,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赵瑞龙呵呵一笑,语气里带着一丝贪婪:“行吧行吧,看在你这么爽快的份上,这事儿我帮你办了。”不就是洗两亿吗?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还能从中捞点好处,何乐而不为。 挂了电话,祁同伟立刻驱车前往高小琴的住处。高小琴看到祁同伟深夜来访,脸上满是惊喜,连忙上前挽住他的胳膊,柔声说道:“同伟,你怎么来了?是不是特意来陪我过夜的?” 祁同伟却没有丝毫温存的心思,直接将退股的事情说了出来。高小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六千万?同伟,我们在山水庄园的股份明明值三个亿,你怎么就六千万卖了?那可是我一辈子的心血啊!” 祁同伟眉头一皱,语气带着几分严厉:“小琴,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钱?能顺利和山水集团切割,保住我们的性命,就已经是万幸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高小琴看着祁同伟严肃的脸色,顿时有些讪讪,眼底却难掩失落与感伤。山水庄园就像是她的孩子,从无到有,一步步发展壮大,如今却要以如此低廉的价格拱手让人,她怎能不心痛。 祁同伟看着她委屈的模样,语气缓和了些许,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你也别太难过,钱没了可以再赚。等赵瑞龙派的律师到了,你就把文件签了。之后,你立刻去找小凤,带着孩子换个地方隐居,越隐蔽越好。只有你们安全了,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在汉东奋力一搏,争取拿到副省长的位置。” 高小琴抬起头,眼中满是担忧,紧紧抓住祁同伟的手:“好,同伟,我都听你的。只是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千万不能出事。” 祁同伟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本来,他还以和山水集团切割会很麻烦,没想到,赵瑞龙这么快就同意了,当然了,要说现在和赵家已经彻底切割,也不现实,但是,祁同伟的短板已经越来越少了,到时候,他们就该面对一个火力全开的祁同伟了。 第019章 退股2 第二天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汉东省京州市中心的一间隐蔽茶室里,祁同伟的指尖已经在紫砂杯沿摩挲了半刻钟。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一位身着定制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公文包在手中拎得稳稳当当,脸上挂着职业化的谦和笑容——正是赵瑞龙连夜从京城派来的代理律师。 “祁厅长,高女士,久等了。”律师在对面落座,动作利落地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这是山水集团的股权交割协议、法人变更证明,以及相关的免责声明,所有文件都已经过法务团队审核,赵先生那边也已经签字确认。” 祁同伟抬眼扫过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条款,每一条都精准地切割着他与山水庄园的关联,股权、债务、经营权责,清晰得不留一丝模糊空间。高小琴坐在他身侧,指尖微微收紧,目光在文件上停留片刻,又转向祁同伟,见他眼神笃定,才拿起笔,在指定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茶室里格外清晰,像是在为一段纠缠不清的过往画上句号。 看着高小琴已经彻底签字,祁同伟也松了一口气,律师脸上的谦和笑容立刻鲜活起来,眼角的细纹都透着轻松:“祁厅长,高女士,合作愉快。从法律层面来说,高女士现在与山水集团已无任何权属关系。” 律师小心翼翼地收起文件,放进公文包,又寒暄了两句,才脚步轻快地离开,那背影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利落。 茶室里只剩下祁同伟和高小琴,他端起紫砂杯,将杯中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积压在心头多日的浊气终于畅快吐出。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往椅背上靠去,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太清楚山水庄园意味着什么了。原身,就是这座盘踞在京州的奢华庄园,成了他权力寻租的遮羞布,成了他与赵瑞龙、高小琴捆绑的枷锁,最终一步步将他推向孤鹰岭的绝路。枪声犹在耳畔,那种众叛亲离、走投无路的绝望,他这个穿越过来的祁同伟,可不想再体会。 而现在,协议一签,山水庄园就成了与他祁同伟毫无干系的过往。他在心底冷笑一声:山水集团之前拿下的那块地?那是丁义珍利用职权违规操作的结果,从头到尾,他祁同伟只是“知情未报”,顶多算监管不力,可这官场之上,“不知情”三个字,从来都是最好的挡箭牌。丁义珍现在自身难保,就算他狗急跳墙想攀咬,又能拿出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他祁同伟何时直接给丁义珍送过钱?从未有过。所有的利益输送,都绕了八竿子的弯,走的是高小琴、山水集团的渠道,如今渠道已断,证据链自然也就断了。至于大风厂那块地,当初本就只是丁义珍与山水集团的交易,他不过是在会议上“顺水推舟”说了句场面话,现在切割得干干净净,更是与他毫无瓜葛。 唯一让他有些放心不下的,是陈清泉那个蠢货。一想到那家伙还在暗地里抱着“学外语”的龌龊心思,祁同伟的脸色就沉了下来。陈清泉的贪腐和荒唐,一旦东窗事发,很容易顺着线索摸到他这里来。看来,得找个机会好好警告一番,让他收敛收敛,别自己找死,还连累旁人。 “同伟,”高小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将祁同伟的思绪拉回现实,“我现在也不是山水集团的总裁了,只是……赵瑞龙这次未免太过痛快了。我们与他合作这么多年,牵扯了多少利益,他就这么轻易地和我们切割,会不会背后有什么阴谋?”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晃动,眼底满是不安。 祁同伟沉吟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不管他有什么阴谋,”他抬眼看向高小琴,眼神坚定。 “至少现在,我甩掉了山水庄园这个最大的短板,这对我来说,就是天大的喜事。”他心里清楚,事情会这么顺利,恐怕离不开高育良的那个电话。 毕竟,现在已经不是之前了,祁同伟可是和高育良说过不少,也许,老书记也从高育良那语气中听出了什么,这才引发了蝴蝶翅膀,让赵瑞龙如此好说话。 “你尽快离开京州吧,”祁同伟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去国外找个安全的地方,以后就不要轻易回来了。等汉东的局势稳定下来,我会想办法联系你。若是……”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若是他祁同伟最终没能顶住压力,倒台了,那她就没必要再回来了,安心带着孩子过普通人的生活,也好过被他连累。 “同伟……”高小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不舍、担忧、眷恋,还有一丝决绝。 她深吸一口气,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逼了回去,缓缓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提包。 她知道,祁同伟此刻说出这番话,必然是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容不得半分犹豫。 她和祁同伟还有一个年幼的孩子,这是他们之间最牵挂的羁绊。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她能做的,就是带着孩子远走高飞,不给祁同伟添麻烦,也为他保留一份最后的念想。 看着高小琴的身影消失在茶室门口,祁同伟再次端起茶杯,杯中已无茶水,他却依旧抿了一口。窗外的薄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玻璃洒在桌面上,映出他坚毅的侧脸。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祁同伟要真正开始逆天改命了。原身的错误,他不会再犯,原身的遗憾,他要一一弥补。汉东的棋局,该由他来重新落子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反贪总局大楼的办公室里,气氛却透着一股剑拔弩张的紧张。侯亮平身着笔挺的检察制服,身姿挺拔地站在秦局长的办公桌前,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意气风发。 第020章 赵德汉1 秦局长坐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严肃而郑重:“亮平,你们二组跟进赵德汉这个案子,已经快两个月了吧?” “回秦局,整整一个月零十三天。”侯亮平立刻答道,语气精准而坚定。 “好,看来你很上心。”秦局长满意地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递了过去。 “搜查令我已经给你申请下来了,这可是我费了不少力气才批下来的。赵德汉这个案子,牵扯甚广,背后很可能连着汉东的一位副市长——丁义珍,正厅级干部啊!”秦局长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你们二组这次一定要打个漂亮仗,固定好证据,千万不能让我失望!” 侯亮平双手接过搜查令,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心中一阵激动。他紧紧攥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件,脸上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秦局,您放心!赵德汉这两个月的行踪,我们一直死死盯着,他的银行账户、房产、社交关系,我们都摸得一清二楚。今天,我就带着人去固定证据,保证把他的问题查得水落石出!” 这可是天大的功劳!侯亮平在心里忍不住喝彩。拿下一个正处级的赵德汉,再顺藤摸瓜揪出厅级的丁义珍,这对他的仕途来说,绝对是浓墨重彩的一笔,足以成为他晋升路上最硬的敲门砖。 离开反贪总局,侯亮平带着二组的几名组员,坐上了早已等候在楼下的车辆。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一路跟踪着赵德汉的行踪。从机关单位到菜市场,再到赵德汉居住的老旧小区,他们整整跟踪了一天,不敢有丝毫松懈。 直到傍晚时分,赵德汉才下班回家。车辆缓缓停在小区门口的隐蔽处,侯亮平透过车窗,看着赵德汉走进那栋墙面有些斑驳的单元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组长,现在要不要上去?”一名年轻的组员压低声音问道,眼神里透着一丝兴奋和紧张。 侯亮平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时针刚过七点。“不急。”他摆了摆手,语气沉稳,“我们调查过,他老婆这个点会带着孩子去上补习班,等她们走了再说。” 他顿了顿,解释道,“一方面,他老婆孩子在场,容易引发混乱,万一赵德汉狗急跳墙,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就不好了;另一方面,也算是给他留一丝体面,毕竟是个处级干部,当着家人的面被带走,太过难堪。” 几名组员闻言,纷纷露出崇敬的神色。不愧是组长,考虑得如此周全,既顾全了办案的安全,又不失人情味。 果然,没过多久,就看到一位中年妇女牵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从单元楼里走出来,母子俩说说笑笑地朝着小区外走去。侯亮平一直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猛地挥了挥手:“行动!” 车门同时打开,几名组员动作迅速而有序地跳下车,跟着侯亮平朝着那栋单元楼快步走去。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老旧住宅特有的潮湿气味,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来到三楼的一扇房门前,侯亮平停下脚步,示意组员们做好准备。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敲响了房门。 此刻,客厅里,赵德汉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杂酱面,旁边放着几瓣生蒜。他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捏着一瓣蒜,正吃得津津有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听到敲门声,他动作一顿,脸上露出一丝纳闷的神色,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道:“谁啊?” 门外的侯亮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语气平淡地说道:“查水表的。” 赵德汉嘀咕了两句“这时候查什么水表”,放下筷子,起身慢悠悠地走到门边,没有多想,伸手拉开了房门。 门刚打开一条缝,侯亮平就顺势用肩膀抵住门,猛地一推,将房门彻底推开。他侧身走进屋里,亮出手中的工作证和搜查令,声音洪亮而威严:“赵德汉,我是反贪总局二组的处长侯亮平,这是我的工作证件,以及对你家的搜查令,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赵德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慌乱,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镇定下来,眼神闪烁地说道:“反贪总局?同志,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处级干部,一向奉公守法,怎么会惊动反贪总局的同志?” 侯亮平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浓,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锐利:“找没找错人,查过就知道了。”他侧身让开,身后的组员立刻鱼贯而入,动作规范地开始对客厅、卧室、厨房进行搜查。 赵德汉的脸色由白转青,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目光死死盯着在屋里来回走动的检察人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侯处长,你们这是滥用职权!我要投诉你们!” “投诉?”侯亮平走到餐桌旁,目光扫过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杂酱面和散落的蒜瓣,语气带着几分讥讽,“赵处长,先别急着投诉,等我们查完再说。要是真查不出问题,我侯亮平亲自给你赔礼道歉。可要是查出了点什么……”他话没说完,眼神里的锋芒却让赵德汉浑身一僵。 不过很快的,赵德汉就镇定下来,如果,只是查自己家的话,那他就没必要这么紧张了,毕竟,钱放在什么地方,他最清楚,家里,怎么可能会有? 于是赵德汉哼了一声,直接坐了下来,开始吃起了炸酱面。 一口炸酱面,一口蒜的哼道:“你们,不能这么欺负我一个平头老百姓吧!” 侯亮平看着吃面的赵德汉,笑了笑,道:“哎,平头老百姓?我们还真不敢欺负,而且,你可是处长啊!” 听到侯亮平的话,赵德汉翻了个白眼,道:“处长算个屁!” 第021章 赵德汉2 说完,赵德汉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挂着酱汁的杂酱面,呼呼噜噜咽下去,嘴角还沾着几粒芝麻,他用手背随意一抹,这才放下筷子,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带着点京城老炮儿的漫不经心说道:“在京城,你往长安街上随便扔块砖头,一板砖下去,能砸到一大片处长!多了去了,不算啥稀罕物!” 侯亮平没接他的话茬,反而背着手,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间略显陈旧的两居室。斑驳的墙皮、掉漆的木家具、墙角堆着的纸箱,处处透着一股“清廉朴素”的味道。 他目光扫过茶几上那碗没吃完的杂酱面,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转回头时,脸上已漾开温和的笑容:“你这个处长可不一样啊,赵处长。权力大得很,我可是听旁人说,真有人拿部长的位置跟你换,你都眼皮子不抬一下!是这么回事吧?” 赵德汉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眉头猛地拧成一个疙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他放下手中的面碗,碗底与茶几碰撞发出“哐当”一声轻响,随即一脸不屑地抬眼瞪着侯亮平,语气里带着训斥的意味:“不是我说你,你这个小同志,年纪轻轻的,思想觉悟怎么这么低!真是有待提高!” 他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敲,加重语气道:“权力的大小,那都是人民给的,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平台!哪能用来攀比高低?” 说完,他特意抬眼,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侯亮平,眼神里带着几分“谆谆教诲”的意味,语重心长地追问:“怎么着?有权力就可以任性啊?你这想法很危险!” 侯亮平闻言呵呵一笑,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有权不能任性,但可以谋私,是吧赵处长?” 话音落下,他眼神一凝,目光如炬般锁住赵德汉,那眼神里的深意,像是早已看穿了一切。在侯亮平看来,眼前这个故作清廉的处长,不过是案板上待宰的肉,这场戏才刚拉开序幕,真正的大戏,还在后头呢。 听着侯亮平这意有所指的话,赵德汉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脸上摆出一副义正词严的模样,郑重其事地说道:“同志,我觉得你们今天就是搞错了!打铁还需自身硬,人民能把这样的重任交给我,让我手握审批大权,你说我能辜负他们的信任吗?我赵德汉干了这么多年,清清白白,问心无愧!” 侯亮平脸上依旧挂着淡定的笑容,慢悠悠地回应:“哦?不会是我们真搞错了吧?” 那语气里的戏谑藏都藏不住,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嘲弄。 “这是查到廉政劳模家里了?”他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说完还忍不住低笑出声,肩膀微微晃动,仿佛真被这个“巧合”逗乐了,眼神里的不屑却愈发明显。 与此同时,反贪局的几名同志已经把赵德汉的家翻了个底朝天,从衣柜到床底,从厨房到卫生间,连书架上的书都一本本抽出来检查过,可最终什么可疑的东西都没发现——没有大额现金,没有贵重物品,甚至连一张多余的银行卡都找不到。 赵德汉坐在沙发上,脸上渐渐露出轻松的神色,眼角眉梢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看来,自己当初的谨慎没白费,这些人也就这点本事,想从他这里找出破绽,简直是痴心妄想。 折腾了大半天,侯亮平似乎也没打算再停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赵德汉见状,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主动朝着侯亮平伸出手:“侯处长,那我就不送了,有空常来坐坐啊!” 侯亮平笑呵呵地伸出手,与他握在一起。赵德汉心里想着“终于打发走了”,正要抽回手,却发现侯亮平的手像是铁钳一般,紧紧攥着他的手,怎么也抽不回来。 “赵处长,”侯亮平脸上的笑容依旧,眼神却冷了几分,“真是舍不得和你分开,要不,跟我们上车,一起去下一个地方坐坐?” 听到这话,赵德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立刻用力挣扎,想要挣脱侯亮平的手,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慌乱:“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我不去!我告诉你们,我还有工作要做,哪也不去啊!” 可他的力气哪里比得上年轻的侯亮平,无论怎么挣扎,那只手都纹丝不动。 侯亮平脸上的笑容淡去,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必须去。” 话音刚落,身后两名反贪局的同志立刻上前一步,亮出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搜查令,递到赵德汉眼前:“赵德汉同志,这是对你单位办公室的搜查令,请配合。” 赵德汉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看着那张搜查令,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终,他还是和两名同志一左一右,被不情不愿地塞进了车里,朝着他所在的单位驶去。 此时已是深夜,可赵德汉所在的办公大楼里,却有几名工作人员在楼下等候。见到侯亮平一行人,立刻上前带路,将他们直接带到了赵德汉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还有两把待客的椅子,看起来和他家里一样朴素。赵德汉被按坐在椅子上,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都泛了白。 反贪局的同志们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搜查。文件柜里的文件被一本本抽出来翻阅,办公桌的抽屉被拉开,里面的办公用品被一一检查,连电脑主机都被拆开,硬盘被取出来备份。 赵德汉坐在椅子上,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看向窗外,一会儿盯着正在搜查的工作人员,额头上渐渐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心里清楚,办公室里虽然也没放什么赃款,但一直这样下去,就被动了。 终于,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指着侯亮平的鼻子,怒目圆睁地吼道:“侯处长!你们太过分了!如果你们今天在我办公室里也查不出任何赃款赃物,如果你们只是听信谣言,搞错了对象,我告诉你,我饶不了你们任何一个人!” “我会请全国最好的律师,来起诉你们!我要告你们滥用职权,我要让你们赔偿我的名誉损失!让你们为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 赵德汉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嘶哑。一晚上的折腾,从家里到单位,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放在太阳底下暴晒,连底裤都快要被扒下来了。 他心里清楚,侯亮平这群人既然敢这么折腾,肯定是掌握了一些线索,再查下去,他真怕哪一处没藏好,露出了马脚。 侯亮平缓缓站起身,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语气平和地劝道:“赵处长,消消气,别这么激动嘛。” 他走到赵德汉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缓缓说道:“我呢,从事职务犯罪侦查工作快二十年了,办过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未办过一起冤假错案。如果说,今天我在这里冤枉了你赵处长,那恭喜你,你中奖了!” “这可是我头一次看走眼,把一个清清白白的好干部当成了嫌疑人。” 话虽这么说,但侯亮平脸上那饱含深意的笑容,还有眼神里那股胸有成竹的锐利,都让赵德汉心里发慌。他知道,侯亮平根本就没相信他是清白的,这场搜查,还远远没结束。 第022章 赵德汉3 说实话,这一晚上的心理博弈,已经消磨了他不少心神。从最初的从容,到家里搜查时的紧张,再到办公室被查的慌乱,他的心理防线正在一点点瓦解——而这,正是侯亮平想要的效果。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寂,只有工作人员翻动文件的“哗哗”声。就在这时,侯亮平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地问道:“汉东省京州市的相关资料,你办公室里有吧?” 这个突如其来的发问,让赵德汉浑身一僵,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他愣在原地,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难以置信:侯亮平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他怎么知道京州的事情? 短暂的慌乱过后,赵德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摆出一副茫然的样子,挠了挠头,故作疑惑地说道:“啊?京州的资料?这个我得好好想想……我手里管的事情太多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放哪儿了。” 侯亮平却不紧不慢地往前逼近一步,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就是那个被你压下去的项目,丁义珍副市长牵头的那个。你不会忘了吧?” 他就是要趁着赵德汉心理防线最薄弱的时候,抛出这个关键问题,主动提起丁义珍,戳中他的要害。 听到“丁义珍”这三个字,赵德汉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手心冒出了冷汗。果然是因为丁义珍!他心里清楚,自己和丁义珍之间的牵扯,可不止是一个被压下去的项目那么简单——丁义珍当初为了项目审批,可是给了他不少好处,可他收了钱之后,却因为担心风险,一直没敢批这个项目。这件事,是他心里的一个疙瘩,也是最害怕被人翻出来的把柄。 如今侯亮平主动提了出来,赵德汉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撇清关系,不能让他们抓住任何蛛丝马迹。 他定了定神,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连忙说道:“啊,我想起来了!那个项目啊,我们确实没批。” “为什么没批?”侯亮平立刻追问,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是项目哪里出了问题?” 赵德汉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他那个项目不太符合规定,好像是缺少环保评估材料,按照流程,没有这个材料,我们不能批。” “好像?”侯亮平挑了挑眉,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赵处长,说话要严谨,到底是好像,还是确实?说明确点!” 被侯亮平这么一逼,赵德汉心里更慌了,连忙改口,语气肯定地说道:“就是缺少环保评估材料!没错,就是这个原因,所以我们才没批。” 侯亮平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缓缓说道:“真的吗?” 这三个字,像是一块石头,重重砸在赵德汉的心上。他再也坐不住了,来回踱了两步,终于忍不住抬头看向侯亮平,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和慌乱:“是不是……是不是丁义珍出事了?” 侯亮平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反问道:“你觉得我会回答你吗?” 赵德汉被噎了一下,脸上的血色更淡了,只能讪讪地笑了笑,连忙摆了摆手:“哦,对了,我跟丁义珍可不熟啊!就是工作上有过几次接触,他那个项目也是按流程报上来的,我完全是公事公办,没半点私人交情。” 侯亮平看着他急于撇清关系的样子,心里暗暗冷笑。这一晚上的搜查,虽然没找到直接的赃款赃物,但赵德汉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不得不高看赵德汉一眼——上一个在这个位置上的官员,他可是在办公室里直接搜出了几千万现金,而赵德汉显然要聪明得多,藏得也更深。 不过,熬了一晚上的鹰,陪着赵德汉演了这么久的戏,也该亮出必杀技了。 侯亮平不再追问,朝着身边的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沉声道:“带他上车,去下一个地方。” 赵德汉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反抗,就被两名工作人员架住了胳膊,强行拖出了办公室。他心里充满了恐惧和疑惑,侯亮平到底还知道些什么?下一个地方,又会是哪里? 车子行驶在路上,侯亮平拿出手机,拨通了陈海的电话,语气严肃地说道:“陈海,立刻带人去抓捕丁义珍,别让他跑了。” 电话那头的陈海顿时懵了,抓丁义珍?那可是汉东省京州市的副市长,正厅级干部,没有上级的明确指示,他一个反贪局局长,怎么敢随便抓?“亮平,你这……是不是太草率了?丁义珍可是厅级干部,我们没权限直接抓啊!” “按我说的做,出了问题我负责。”侯亮平语气坚定,不容置疑,“抓紧时间,晚了就来不及了。” 说完,不等陈海再问,他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坐在身边的赵德汉。 这个电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赵德汉的心理防线。他脸上血色尽失,嘴唇颤抖着,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他知道,侯亮平既然敢下令抓丁义珍,就一定掌握了确凿的证据,而丁义珍一旦被抓,他的事情迟早也会败露。 车子一路行驶,最终停在了一处高档别墅区——京城帝景苑。当看到那熟悉的大门时,赵德汉的身子瞬间瘫软在座位上,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再清楚不过了。这是别人买的别墅送给他的,也是他藏匿赃款的地方。他本以为这里隐蔽至极,没人会发现,可没想到,侯亮平竟然找到了这里。 车子停稳后,工作人员打开车门,想要扶他下车,可赵德汉的腿已经软得站不起来了,只能靠着工作人员的搀扶,踉踉跄跄地走到侯亮平面前,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 侯亮平笑呵呵地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哎,让他自己走啊。老演员了,怎么还怯场了呢?赵处长,该您上场了。我说过,今天给您准备的,是压轴戏,豪华场!” 赵德汉茫然地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眼前的别墅,声音沙哑地问道:“这是哪里啊?你们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我从来没来过这里……” “没来过?”侯亮平挑了挑眉,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不是你的房子吗?赵处长,别装了。” 赵德汉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后退一步,连忙摆手反驳:“什么我的房子?我怎么可能有这种房子?这别墅一看就价值几千万,说实话,我连想都不敢想!你们肯定是搞错了!” “是吗?”旁边一个年轻的组员忍不住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对,你是不敢想,但你敢干啊!赵处长,您可是实干家,光想不练的事儿,您可不干。” 侯亮平摆了摆手,示意组员别多说,然后笑呵呵地对赵德汉道:“既然赵处长不承认,那不如就给我们这位‘实干家’看看视频吧,让他回忆回忆。” 旁边的组员立刻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递到赵德汉眼前。视频里,正是赵德汉骑着他那辆破旧的电动车,鬼鬼祟祟地进入这栋别墅的画面,时间戳显示,就在上周。 赵德汉盯着视频,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强装镇定地说道:“这……这能说明什么?这是我朋友的房子!我就是受他之托,来帮他检查一下水电,来看看房子有没有问题!” “朋友的房子?”侯亮平冷笑一声,不等他说完,就拿着钥匙转身朝着别墅大门走去,“既然是朋友的房子,那正好,我们也进去‘检查检查’。我今天,就带你来参观一下这栋你‘想都不敢想’的豪宅!” 说着,他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别墅的大门被打开了。两名工作人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着还在挣扎的赵德汉,强行将他拖了进去。 第023章 赵德汉4 推开那扇沉重的实木门时,赵德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颤抖。客厅里的水晶灯折射出冰冷的光,照亮了那些他曾经精心布置、如今却只觉得刺眼的奢华摆件——这一切,都是用两亿多赃款堆砌起来的虚假繁荣,而此刻,这繁荣正摇摇欲坠,即将把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完了,全完了……”赵德汉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这三个字,脚下像是踩了棉花,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别人不知道这栋看似普通的别墅里藏着什么,他却比谁都清楚——书房墙壁、卧室床垫下、甚至冰箱冷冻层里用保鲜膜层层包裹的现金,每一处都塞满了他多年来贪腐所得的血汗钱。 两亿多,那是一串足以让他枪毙十次的数字,也是他午夜梦回时最恐惧的梦魇。反贪局的人能精准找到这里,绝不是空穴来风,显然是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而他,就是那只自投罗网的猎物。 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眼前一黑,几乎要栽倒在地。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半扶半拖地将他放到沙发边上。 赵德汉顺着沙发滑坐下去,脊背佝偻着,双手无意识地揪着裤腿,原本还算挺拔的身形此刻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暴雨淋湿、失去庇护的小猫,眼神涣散,脸上毫无血色,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慌。 “嗤——”一声轻嗤从旁边传来,侯亮平双手抱胸站在不远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这样的场景,他见得太多了——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贪官污吏,一旦东窗事发,无不露出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赵德汉,眼底闪过一丝轻蔑,心中早已盘算妥当:证据就在这房子里,赵德汉的心理防线已经濒临崩溃,只要找到那些赃款,这个案子就铁板钉钉,而这份功劳,也将成为他仕途上最坚实的垫脚石。 “你们,给我仔细搜!”侯亮平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墙角、天花板、家具夹层,哪怕是砸墙拆地板,也要把东西给我找出来!” 工作人员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动作专业而迅速,拿着探测仪在房间里来回扫描,敲打墙壁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每一声都像敲在赵德汉的心上。 赵德汉的脸彻底变成了死灰色,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恐惧——他真不该一时贪念,把所有钱都藏在这里,更不该低估了反贪局的决心和能力。 侯亮平踱步到客厅中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房间里的一切,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他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赵德汉,心中越发得意,现在只需要等手下人找到赃款,一切就尘埃落定。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办。他掏出手机,当着赵德汉的面,直接拨通了陈海的电话,声音刻意放大了几分,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催促。 “陈海,你们那边行动了吗?” 电话那头的陈海正坐在办公室里,听到这话顿时有些无语。 抓副市长丁义珍?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没有确凿的证据和完备的手续,他就算再冲动,也不敢贸然行动。“亮平,你别开玩笑了!”陈海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我总不能凭你一句话就动手吧?咱们办案讲的是纪律,是程序!” “程序?手续早就报上去了,马上就批下来!”侯亮平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语气笃定,“我这边很快就能固定证据,今晚就订了去汉东的机票,到时候带着手续跟你汇合。你现在必须立刻行动,把丁义珍给我看住了,绝不能让他跑了!” 这种先斩后奏的事情,他早就轻车熟路,语气里满是胸有成竹。 陈海向来信任这位老朋友,听到他说手续即将办妥,还特意强调今晚就到,便不再犹豫。“行,我知道了!”陈海的声音瞬间变得严肃起来,“我现在就带人过去,一定把丁义珍控制住!” 挂了电话,侯亮平得意地瞥了赵德汉一眼,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立下大功、步步高升的场景。可赵德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大脑一片混沌,根本没注意到他的眼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转眼间半个小时已经流逝。工作人员们把客厅、书房、厨房都翻了个底朝天,可别说两亿多现金了,就连一张多余的银行卡都没找到。敲击墙壁的声音停了下来,房间里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侯亮平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脸上的笑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不安。 “组长,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物品。”一个工作人员走到侯亮平面前,脸色凝重地汇报道。 侯亮平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的双开门冰箱上,眼神一沉:“冰箱检查过了吗?” “检查过了,里面只有一些普通的食材。”工作人员如实回答。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赵德汉的脑海里炸开。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冰箱里?那里面明明藏着整整三百万现金,用防水袋层层包裹着,怎么会只有普通食材? 难道这个小同志,是自己的人?不然,怎么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呢! 自己冰箱里面多少钱,他能不清楚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可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深。 侯亮平显然不相信,几步走到冰箱前,一把拉开了冰箱门。寒光扑面而来,里面果然只有几盒鸡蛋、几瓶牛奶和一些蔬菜,空荡荡的冷藏室和冷冻室里,连一点现金的影子都没有。 赵德汉挣扎着爬过去,趴在冰箱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眼前的景象让他如遭雷击,大脑瞬间轰鸣作响——他的钱呢?那些一捆捆、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金呢?怎么会不见了? 第024章 赵德汉5 “不……不可能!”赵德汉脑海里面已经一片轰鸣了,像是疯了一样扑到冰箱里,双手在里面胡乱摸索着,希望能摸到那些熟悉的触感,可结果却让他彻底绝望。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目光死死地盯着冰箱,眼神里充满了疯狂和困惑。 “赵德汉,你老实点!”侯亮平厉声呵斥道,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可赵德汉根本听不到他的话,他猛地转过身,朝着二楼跑去,脚步踉跄却异常急促。侯亮平和工作人员们连忙跟上,只见赵德汉冲进卧室,一把掀开了厚重的床垫——下面是光秃秃的床板,没有任何夹层;他又冲到窗帘前,用力扯开窗帘,墙上光滑平整,哪里有什么所谓的“钞票墙”? 他贪污的两亿多现金,那些让他心惊胆战、却又爱不释手的钱,竟然不翼而飞了! 赵德汉站在卧室中央,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想要大吼一句“我的钱呢”,你告诉我,我的钱呢! 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可就在这极致的绝望中,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他的脑海——钱没了!没有了赃款,反贪局凭什么定他的罪? 想到这里,赵德汉的眼神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脸上的恐慌被一种混合着疑惑和庆幸的复杂情绪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状态,转过身,对着侯亮平等人怒吼道:“侯亮平!你们凭什么带我来这里?凭什么私闯民宅?这房子是我朋友的,我只是过来帮他照看一下水电,难道这也犯法吗?” 侯亮平被他突如其来的反扑弄得一愣,心中顿时有些无措。是啊,房子不是赵德汉的名字,现在又找不到任何赃款,没有证据,他们根本无法定赵德汉的罪。自己之前的笃定和自信,此刻都变成了笑话,那份即将到手的功劳,难道就要这样飞走了? “墙!把所有的墙都敲一遍!我就不信找不到!”侯亮平不甘心地怒吼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急躁。 一个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声道:“组长,所有的墙壁都敲过了,都是实心的,没有暗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工作人员突然从卫生间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组长!找到了!在书架最底层的暗格里发现了这个!” 侯亮平心中一喜,连忙快步走了过去,一把夺过笔记本。赵德汉的心脏则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账本!他怎么把这东西忘了! 当初他一时兴起,把每一笔贪腐所得都记在了上面,本以为藏得隐秘,没想到还是被找到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有了这本账本,就算没有赃款,他的罪名也能坐实了!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侯处长,这……这就是个普通的笔账本,我买来随便写着玩的!”赵德汉强装镇定,试图狡辩,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怎么能承认这账本是自己的?还要承认是账本?他现在真的想要给自己两个大逼斗。 侯亮平没有理会他的辩解,迫不及待地翻开了这个所谓的账本。 可当他看到里面的内容时,整个人都傻眼了——只有第一页写着账本,后面的每一页都是空白的,没有一个字,干净得像是刚买的一样。他不死心地一页一页翻下去,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始终没有找到任何字迹。 赵德汉也凑了过去,看到空白的账本时,先是一愣,随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还好,还好是空白的! “赵德汉,你说这账本是你写的,为什么没有字?”侯亮平猛地抬起头,眼神犀利如刀,死死地盯着赵德汉,“是不是用了什么特殊墨水,只有特定条件下才能显现?” 赵德汉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复盘着今天发生的一切:赃款不翼而飞,账本变成了空白,这一切都透着诡异。可不管背后是谁在操作,眼下的情况对他来说无疑是有利的——他还有活路! “侯亮平,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赵德汉挺直了腰板,语气强硬起来,“我买个空白笔记本写写画画,难道也犯法吗?你要是不信,尽管拿去化验,我倒要看看你能查出什么!”他顿了顿,眼神里充满了怨毒,“我告诉你们,你们今天非法拘禁我、私闯民宅,给我造成了极大的伤害,这件事我绝不会就这么算了,我一定要向上面举报你们!” 侯亮平被他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着手里的空白账本,又看了一眼气势汹汹的赵德汉,心中的憋屈和不甘几乎要溢出来。可没有证据,他确实无可奈何。 “把他带走!带回反贪局继续审讯!”侯亮平咬着牙说道,又指了指那个空白账本,“这个账本也带上,立刻送去技术部门化验,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出猫腻!” 至于今晚飞往汉东、抓捕丁义珍的事情,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赵德汉这边的案子都没拿下,所谓的“手续”自然也是子虚乌有,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如何从这个僵局中找到突破口。 可他不知道的是,远在汉东的陈海,已经在召集人,抓捕丁义珍了。 季昌明刚好看到,问了一下后,顿时脸色大变,没有手续也敢去抓副市长,他还有一段时间,就要退休了,这要是一个没弄好,要倒霉的。 当即带人就在反贪局门口堵住了陈海,淡淡的道:“哎呦,陈大局长,你要干什么去啊!” 看到季昌明,陈海当即道:“季检察长,最高反贪总局的侯亮平处长说,丁义珍涉嫌贪腐,他那边手续已经好了,即将带着手续来汉东,让我们做好准备,先抓捕丁义珍,省的丁义珍跑了!” 季昌明可不管那么多,那可是厅级,就道:“手续拿来我看看!” 第025章 季昌明阻拦 季昌明捏着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严肃,对着眼前急得额角冒汗的陈海沉声道:“不是我故意阻拦你,小陈,咱们干检察这行的,规矩就是天。别说现在没实打实的手续,就算有,这么大的事也得按流程向上汇报。丁义珍是什么身份?京州市副市长!你一声不吭直接带人去抓,这不是明晃晃地打李达康的脸吗?” 他顿了顿,指尖在车窗上轻轻敲了敲,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现在汉东谁不知道,丁义珍就是李达康一手提拔起来的,简直是他的左膀右臂,说是他的化身都不为过。你以为李达康是什么人?汉东省省委常委、京州市市委书记,在省里的排名稳稳第九,那是说一不二的实权人物。我还有两年就退休了,就想安安分分站好最后一班岗,可不想在这节骨眼上招惹这么一尊大神,平白给自己惹一身麻烦。” 陈海站在原地,脸上的急切瞬间被为难取代,他下意识地攥了攥手心,语气带着几分窘迫和尴尬:“那个……季检,手续……手续不在我这,在侯亮平那里!” “什么?”季昌明猛地抬起头,原本略带疲惫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满是不可思议地看向陈海,仿佛没听清他的话,追问道,“纸质手续在他那?那电子版呢?电子版总该传过来了吧?” 陈海脸上的尴尬更甚,只能苦笑着缓缓摇了摇头。季昌明见状,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太阳穴突突地跳,多年的头疼病像是瞬间被勾了出来。 他在心里暗自腹诽:这两个小子到底是怎么做事的?什么手续都没有,就敢动一位副市长?这简直是一群活爹,生怕给他惹的麻烦不够大! 真想有曹公公的天罡童子功,一个个都送走。 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季昌明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跟我去省里汇报!现在就走!” 陈海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说不定侯亮平就快要把手续传过来了,可迎上季昌明那双沉得能滴出水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季昌明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再反驳也没用。没办法,陈海只能转头对着身后的下属叮嘱道:“亦可,你们所有人先盯着丁义珍的动向,务必小心谨慎,千万别打草惊蛇!” 说完,他坐进了季昌明的车里,车子朝着省委大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的办公室里,他正靠在真皮座椅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帝豪苑那边他早就安插了人手,刚才已经传来消息,说侯亮平把赵德汉带过去了。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心里暗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至于给丁义珍通风报信?祁同伟可没这么傻。丁义珍是李达康的人,跟他祁同伟非亲非故,他犯不着为了别人,把自己搭进去,更犯不着把自己摘不干净。 就算丁义珍真的被抓,乱咬一气攀咬到他身上又如何?祁同伟眼底闪过一丝不屑:没有证据,空口白牙谁会信?山水庄园的那些交易,明面上都是山水庄园和丁义珍之间的往来,他祁同伟可没留下半点把柄,想拉他下水,没那么容易。 所以这一次,祁同伟打定主意袖手旁观,压根不想掺和到这趟浑水里。可偏偏事与愿违,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高育良”三个字。祁同伟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无奈的神色,接通电话后,恭敬地应了几声,挂了电话后,只能不情不愿地拿起外套,朝着省委大院赶去。 等祁同伟赶到省委会议室时,季昌明和陈海已经在里面等了好一会儿了。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沉闷,陈海看到祁同伟进来,连忙起身打了个招呼——不管怎么说,两人以前穿一条裤子,私下里关系也还算融洽。祁同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没多说一句话,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刚坐下没多久,会议室的门就被猛地推开,李达康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他脸上阴云密布,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一屁股坐在了高育良旁边的位置上,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怒火。 “育良书记,季检,到底怎么回事?”李达康还没等众人开口,就率先问道。 高育良清了清嗓子,看向季昌明:“昌明,你先说说情况吧。” 季昌明不敢有丝毫犹豫,连忙站起身,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高检收到福建一位投资商的举报,称向赵德汉行贿后项目仍未获批,随后顺藤摸瓜查到了丁义珍身上,侯亮平那边已经开始对赵德汉进行审讯,要求我们汉东先抓住丁义珍。 听完季昌明的话,高育良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我省的一位副市长涉嫌受贿,我们省里一点风声都没有,反而让最高检先知道了?这说不过去啊。”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转头看向季昌明,语气带着质问:“昌明同志,你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丁义珍是京州市的副市长,分管招商和城建,要是真有问题,我们京州市纪委怎么会一点察觉都没有?” 季昌明连忙解释道:“李书记,据最高检那边传来的消息,那位福建投资商最初是想通过赵德汉打通关节,拿下京州的一个招商项目,行贿后项目迟迟没有进展,才愤而举报。后续调查中发现,赵德汉的很多操作都和丁义珍有关联,这才牵扯出了丁副市长。” 高育良皱了皱眉,疑惑地问道:“福建的投资商,怎么会和丁义珍扯上关系?这中间的环节未免也太绕了。” 李达康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丁义珍私下里手脚不干净,但没想到会闹到最高检介入的地步。现在当务之急是撇清自己和丁义珍的关系,他立刻接过话头,语气严肃地说道:“育良书记,您有所不知,最近我省正在大力整合煤矿资源,这个项目是我亲自挂帅负责的,具体的执行和对接工作,都是交给丁义珍来抓的。可能是他在工作中急于求成,才出了这样的纰漏。” 第026章 手续呢? 这番话既解释了丁义珍为何会和外地投资商有交集,又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摘了出来,可谓是一举两得。高育良听完,陷入了沉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斟酌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祁同伟突然开口了。若是按原著的轨迹,他此刻本该站出来为李达康说话,提议让省委先把丁义珍规起来,卖李达康一个人情。可如今的祁同伟是穿越而来的,他深知李达康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与其费力不讨好地示好,不如公事公办,免得日后被牵连。 “育良书记,”祁同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分量,“既然最高检那边认为丁义珍涉嫌受贿,要对他采取强制措施,那他们的正式手续传过来了吗?” 高育良闻言,猛地回过神来,对啊,手续!他刚才光顾着琢磨事情的严重性,倒把最关键的手续问题给忘了。他立刻转头看向季昌明,眼神里带着询问:“老季,手续的事怎么说?” 季昌明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转头看向陈海,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陈海,手续到底怎么回事?侯亮平那边怎么还没传过来?” 陈海心里别提多憋屈了,他连忙拿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解释道:“我现在就给侯亮平打电话,让他赶紧把手续传过来!” 电话拨出去了,可响了半天,一直没人接。陈海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额头上的汗水也越来越多——他太清楚侯亮平的性子了,一旦投入到审讯中,就会全身心投入,可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不接电话? 他又接连拨了两次,直到第三次,电话才被接通。陈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忙说道:“猴子,你搞什么呢?怎么才接电话?手续!我要手续!赶紧把丁义珍的抓捕手续传过来,省委这边等着要呢!” 电话那头,侯亮平正坐在审讯室里,面前的赵德汉低着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侯亮平已经审讯了快两个小时,可赵德汉始终咬紧牙关,拒不承认任何指控,这让他心里憋了一肚子火。 听到陈海要手续,侯亮平的语气也带着几分尴尬和无奈:“那个……陈海,手续还在办,赵德汉这边一直不松口,没有关键证据,手续一时半会儿下不来。” “什么?还在办?”陈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差点没把手机摔出去,他在心里把侯亮平骂了个狗血淋头:你特么的在搞什么?没手续就让我们先动手,现在省委这边追问起来,你告诉我手续还在办?这不是坑我吗? 可不等他再说些什么,侯亮平就匆匆说了一句“先不说了,我得赶紧审讯”,然后就挂了电话。审讯室里,侯亮平看着依旧沉默的赵德汉,眼神越发锐利。他知道,赵德汉之所以这么硬气,就是因为笃定他们没有实质性证据。 赵德汉心里打得一手好算盘:他收的都是现金,而且每次交易都做得极为隐蔽,没有留下任何转账记录。现在那些现金早就不翼而飞了,只要他不松口,侯亮平就拿他没办法。更何况,他心里清楚,自己背后牵扯着不少人,那些人绝对不会坐视不管。他一个小小的处长,手里能有这么大的权力,还不是因为上面有人撑腰? 现在,侯亮平把账本带回来了,账本的消息传了出去,他心里不仅不慌,反而松了口气。那个所谓的“空白账本”,真是把他救了,真正的账本他也还记得。这本账本牵扯甚广,只要真账本不出现,那些人就必须保他,甚至还会想办法把他捞出去。 果然,没过多久,已经有人开始给检察院施压了。 侯亮平自然不知道这些内情,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撬开赵德汉的嘴。可赵德汉油盐不进,无论他怎么审讯,都始终一言不发。 会议室里,陈海挂了电话,脸色苍白地看着季昌明和高育良,声音干涩地说道:“季检,育良书记,侯亮平那边说……手续还在办,暂时传不过来。” “胡闹!简直是胡闹!”李达康猛地一拍桌子,豁然站起身,脸上的怒火再也抑制不住,“没有手续,就敢随便对一位副市长采取行动?你们检察院是不是觉得自己权力大到可以无法无天了?照这个逻辑,是不是下次也可以随便把我李达康抓起来?” 祁同伟坐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附和李达康,也没有替陈海辩解。他这么问,本就是公事公办,至于后续怎么处理,那是高育良和李达康的事情,他可不想掺和进去。李达康怎么想,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 季昌明心里别提多无奈了,他连忙起身打圆场:“李书记息怒,息怒!我们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主要是最高检那边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我们也是怕丁义珍闻风而逃,才想着立刻向省委请示。我们也是为了工作,不想被动啊。” 李达康瞪着眼睛看了季昌明半晌,才重重地哼了一声,坐回了座位上。但他的脑子却在飞快地转动着:没手续好啊,真是太好了! 这样一来,他就有理由了。 他可以立刻让张树立带着市纪委的人,先把丁义珍规起来。 这样做一来可以降低这件事对京州市的负面影响,二来也能掌握主动权,把丁义珍控制在自己手里,免得他被检察院抓去后乱说话。 八年前的教训,他李达康可不想再经历一次。 想通了这一点,李达康再也坐不住了,他站起身,对着高育良说道:“育良书记,既然最高检那边手续还没下来,那这件事就等手续齐全了再说吧。我还有些紧急工作要处理,就先告辞了。” 高育良看着李达康急匆匆的样子,心里大概猜到了他的心思,但也没有阻拦,只是点了点头。随后,他看向季昌明,语气带着几分责备:“老季,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一定要先把手续弄齐全,按流程来,可不能再这么鲁莽了。” 至于陈海,高育良并没有过多指责。毕竟,陈海是他的弟子,这么多年来一直兢兢业业,他还是很念及这份师徒情分的。若是换了别人,恐怕少不了要受个处分。 而李达康,此刻根本没心思计较季昌明和陈海的过错,他满脑子都是尽快找到丁义珍,把他控制起来。 一走出会议室,他就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张树立的电话,语气急促地说道:“树立,立刻带人去京州大酒店,严密布控,务必把丁义珍给我找到,先控制起来,另外,不要惊扰了光明峰项目!” 第027章 你怎么看 张树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瞳孔微微放大,嘴角还僵在脸上,满是猝不及防的懵逼。 直接就抓人?这……这也太不合规矩了吧? 没有完整的审批手续,没有充分的证据链支撑,李达康书记怎么说动手就动手?他心里打了无数个问号,想开口劝两句,提醒一下程序正义的重要性,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李达康的行事风格了,向来强势霸道,说一不二,一旦决定的事情,容不得半分置喙。 此刻听李达康的语气,显然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 张树立不敢再多想,只能连忙躬身应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仓促:“好的,李书记,我这就去安排!”说罢,他转身快步走出家门,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迅速调集人手,有条不紊地布置起抓捕任务,只是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始终挥之不去。 会议散去后,陈海和季昌明陆续离场,唯有祁同伟磨磨蹭蹭地落在后面,目光紧紧黏着高育良的背影,脚步不自觉地跟了上去。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今天这会议开完,丁义珍的事情肯定瞒不住,现在看李达康急匆匆的样子,必然想要掌握主动权,这节骨眼上,保不齐就有人要找上门来求他帮忙,要么探听情况,要么是想让他从中斡旋,给丁义珍跑路的机会。 这些烂摊子,他可半点不想沾,丁义珍那摊子事水深着呢,一旦沾上,很可能引火烧身。与其出去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纠缠,不如待在高育良身边,一来能避避风头,二来也能在老师面前刷个存在感,顺便探探口风。 果然,还没等他跟高育良走到办公室,口袋里的手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祁同伟的脚步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看来会议上的内容,已经有人第一时间传出去了。 这京州的消息网,还真是四通八达。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铃声一遍遍地响着,像是在催促他接起,但祁同伟连看都没看一眼,甚至连掏出来的念头都没有。 笑话,这时候打来的电话,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必然和丁义珍脱不了干系。那可是个烫手山芋,谁碰谁倒霉,他祁同伟才没那么傻,犯不着为了别人把自己搭进去。 他暗自思忖,高小琴那边早就按照计划出国避风头了,现在还能给他打电话,并且这么急着找他的,除了赵瑞龙还能有谁? 只是,之前赵瑞龙明明已经同意和自己切割了,怎么现在又突然打电话过来?难道是情况有变,又想让他出手相助?祁同伟的眉头皱了皱,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不管赵瑞龙想干什么,这通电话,他是绝对不会接的。 他干脆直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任由那铃声在口袋里无声地振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跟着高育良往前走。 两人一同走进高育良的办公室,高育良随手关上房门,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从抽屉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燃,袅袅的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这才看向站在对面的祁同伟,语气平静地问道:“同伟啊,你对于这一次的事情怎么看?” 在高育良看来,最近这段时间,祁同伟确实进步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急功近利、毛毛躁躁,遇事也懂得深思熟虑,懂得权衡利弊了,这让他很是欣慰,也越发觉得祁同伟是个可塑之才。 祁同伟闻言,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又带着几分笃定地说道:“老师,依我看,京城那边的案子,恐怕没有那么容易了结。毕竟,相关的审批手续到现在都没有传过来,这说明侯亮平他们那边,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早就有了底,京城那案子牵扯到赵德汉,而赵德汉那边,他早就暗中做了手脚。只要赵德汉不是太蠢,能守住底线,不被侯亮平轻易突破,那事情就还有转机。 他唯一担心的就是,赵德汉那人心性太差,经不住侯亮平的审讯和诈唬,万一要是把什么都招了,那可就麻烦了。 高育良听了祁同伟的话,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认同,随即又带着几分不满地点评道:“这个亮平啊,做事还是以前那般毛躁!一点都不懂得沉稳行事,有时候太急于求成,反而容易出乱子。” 说完,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祁同伟,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直截了当地问道:“同伟,丁义珍这事儿,和你有没有关系?” 祁同伟万万没想到高育良会如此直接地问起这件事,心里咯噔一下,随即迅速镇定下来,脸上露出一副坦荡的神情,语气诚恳地说道:“老师,您放心,我和丁义珍之间,绝对没有任何利益输送。之前只是山水庄园那边和他有过一些业务上的来往,我顶多就是在中间牵过线,并没有过多参与。” 他在心里暗自庆幸,幸好之前早有准备,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一切都推到了山水庄园头上。不错,所有的事情都是山水庄园和丁义珍之间的交易,和他祁同伟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个旁观者,最多算是个无心的引荐人罢了。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坦荡的眼神,听着他诚恳的语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站起身,走到祁同伟身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山水庄园那边,你做得很好,当断则断,没有拖泥带水。同伟啊,现在是你上位副省长的关键时刻,一步都不能错,绝对不能留下这些乱七八糟的尾巴,影响了你的前程!” 实际上,对于祁同伟能够这么快速、果断地和山水庄园完成切割,高育良心里也是有些意外的。他太了解赵瑞龙那家伙了,向来自私自利,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祁同伟能从他的泥潭里及时抽身,确实不容易,也足以看出他现在的沉稳和远见。 第028章 出事了 祁同伟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脑袋点得像捣蒜,眼角的笑纹里都透着几分刻意的恭顺。 他端着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和高育良有一茬没一茬地拉扯着家常,从省里的人事变动聊到最近的天气,话题东拉西扯,全是没营养的废话,可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半点要起身告辞的意思都没有。 他心里门儿清,这个时候离开,可不是好事,反正自己要和高育良在一起,那发生什么,都和他祁同伟没关系。 与此同时,远在京城的赵瑞龙,已经知道了。 汉东省的风吹草动,他通过家族布下的眼线第一时间便知晓了——丁义珍出事了。 起初,他只是嗤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丁义珍这种角色,在他眼里不过是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出不出事本与他无关。 可转念一想,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头顶,他狠狠拍了下茶几,骂了句“操”——如今的山水集团早已经易主,是他赵瑞龙的囊中之物,不再是高小琴他们的了!丁义珍一旦出事,牵扯出山水集团,损失的可是他的真金白银。 怒火中烧的赵瑞龙几乎是立刻就翻出了祁同伟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狠狠一点,电话拨了出去。 他心里盘算得明明白白,就是要让祁同伟赶紧出面摆平这事,在他的手机通讯录里,祁同伟的备注从来都是“祁驴”,在他看来,这人就是他们赵家养的一条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天生就是给他们家干活的命。 可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听筒里始终传来冰冷的忙音,祁同伟居然不接电话?赵瑞龙气得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心中暗骂:好你个祁同伟,不过是把山水集团切割了,真以为就能脱离我们赵家的掌控,下船跑路了?简直是痴心妄想! 价值不菲的定制手机狠狠摔在意大利手工地毯上,机身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屏幕瞬间碎裂成蛛网。 尽管怒火攻心,但赵瑞龙也清楚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事关乎十几亿的巨额利益,山水集团名下的那些地块暂且不论,光是大风厂那块地,估值就高达十个亿,这些都是他的资产,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所以,山水集团他必须保住,丁义珍和山水集团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绝不能被人翻出来,而丁义珍这个人,也绝对不能出事,至少不能在被查之前出事。 想到这里,赵瑞龙不再犹豫,立刻重新拿了个手机,拨通了程度的电话,语气急促而冰冷,命令他立刻通知丁义珍赶紧跑路,一刻也不能耽误。 挂了电话,他又拨通了另一个加密号码,暗中吩咐手下,调一辆大运货车,务必想办法“送”丁义珍一程,确保他不能开口。 在赵瑞龙看来,没有祁同伟这些人在明面上铺路,仅凭丁义珍自己,根本不可能跑出去,可一旦丁义珍被抓,供出什么不该说的,他只会更加被动。 至于一个副市长出事会给汉东带来多大的震动,赵瑞龙根本不在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关他赵瑞龙什么事?谁又能拿出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事和他有关?这种无法无天的事情,他赵瑞龙早就干惯了,早已没了任何顾忌。 此时,汉东省的光明峰会上,丁义珍正春风得意。他身着剪裁合体的名牌西装,左手端着一杯红酒,笑容满面地穿梭在人群中,言谈间意气风发,大谈特谈自己如何紧跟李达康书记的步伐,如何为汉东的经济发展鞠躬尽瘁,甚至毫不避讳地宣称自己就是“李达康的化身”。 四周的企业家们纷纷附和,脸上堆着奉承的笑容,连连点头称是,敬酒的人络绎不绝,把丁义珍捧得如众星捧月一般。 就在丁义珍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快感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不动声色的拿出电话,看清来电显示后,接通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声音,告知他事情败露,汉东已经待不下去了,必须立刻撤离。 丁义珍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但只是一瞬,便又恢复了常态,语气平静地应了几声,挂了电话。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内心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干过多少违法乱纪的事情,一旦被抓住,等待他的必然是牢底坐穿的下场,绝无半分侥幸可言。 眼下不是惊慌失措的时候,丁义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盘算着脱身之法。他转身看着四周的企业家,脸上依旧挂着惯有的笑容,走到一位同僚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刘省长明天要到我市巡查工作,相关的汇报材料还需要再完善一下,我得赶紧回去准备,就先失陪了。” 说完,他又对着身边的工作人员高声说道:“下面,就请王主任替我,向各位企业家朋友们敬一杯酒,感谢大家对我市发展的支持!” 话音刚落,丁义珍便借着人群的掩护,不动声色地向着会场后方退去,脚步看似从容,实则早已加快了速度。 到了无人的走廊,他立刻拿出手机,快速拨通了几个电话,有条不紊地布置着各种假象,制造自己并未离开的错觉。他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显然,为了这一天,他早已经做足了准备,早已为自己留好了后路。 电话那头的司机接到指令后,立刻驱车赶往会场后门等候。丁义珍趁着混乱,从后门悄悄溜了出来,刚一踏出大门,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环境,就被几个埋伏在暗处的人盯上了——正是张树立派来的人。 这一点,不得不说,反贪局的动作确实慢了半拍,比起张树立来差了不少。虽说张树立平日里给人的印象总是软弱怕事,遇事畏首畏尾,但论起业务能力,他确实有过人之处,早就料到丁义珍可能会从后门逃窜,提前布置好了人手。 丁义珍一眼就认出了那些人的身份,顿时大惊失色,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知道,一旦被抓住,一切就都完了。 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转身,朝着旁边的小巷子狂奔而去,脚步踉跄,却不敢有片刻停歇。张树立的人见状,立刻大喊一声:“拦住他!别让丁义珍跑了!”随后便追了上去,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急促。 慌不择路的丁义珍为了摆脱追捕,根本顾不上看路况,直接横穿马路。就在此时,一辆大运货车突然从街角窜了出来,车速快得惊人,根本来不及刹车,“砰”的一声巨响,狠狠撞在了丁义珍身上。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撞飞出去,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紧随其后的追捕人员看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全都吓傻了,愣在原地,脸色煞白,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人反应过来,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赶紧拨通了张树立的电话。 没多大功夫,张树立便带着人急匆匆地赶了过来,看到地上奄奄一息的丁义珍和满地的鲜血,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猛地朝着手下大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叫救护车!快!” 这一刻,一向沉稳的张树立彻底慌了神,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闹出这样的乱子。 第029章 出事了2 丁义珍出事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顺着京州的大街小巷疯传开来,从机关单位的茶水间到街头巷尾的小饭馆,不过半个时辰,几乎每个京州人都在议论这位副市长的横祸。 警笛声划破城区的宁静,市局局长赵东来带着刑侦队的人,踩着油门一路狂飙,成了第一个抵达京州大酒店门口现场的负责人。 现场早已围起了警戒线,刺眼的车灯照亮了满地狼藉,丁义珍倒在血泊中,气息全无,那身标志性的名牌西装沾满了尘土与血迹,与平日里的风光无限判若两人。 肇事的大运还停在路中央,车头微微凹陷,挡风玻璃也微微碎裂。 赵东来眼神锐利如鹰,一挥手便示意手下控制住驾驶座上脸色惨白的司机,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对方的手腕。“说!怎么回事?”赵东来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压得司机浑身发抖。 司机瘫在椅背上,双手不停地哆嗦,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真没看清楚……真的!当时路灯有点暗,我正正常行驶,谁能想到会有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横穿马路啊?这太突然了,我根本来不及刹车!” 他的眼神里满是惊慌,仿佛真的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吓破了胆。 赵东来蹲在车头旁,指尖拂过微微凹陷的车头,又看了看丁义珍倒地的位置与车身的距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司机的话听着逻辑通顺,可他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一个字都不信。 常年办案的直觉告诉他,这场“意外”太蹊跷了——丁义珍刚被盯上要双规,就恰好在酒店门口被车撞,哪有这么巧的事? 可他绕着现场勘查了两圈,调取了附近的监控,却发现酒店门口那段路的监控恰好坏了,周围的目击者要么说没看清,要么说事发太突然没反应过来,硬是找不到半点能推翻司机说辞的证据。 赵东来咬了咬牙,只能先将司机带回局里进一步审讯,心里却暗自发誓,一定要挖出这背后的猫腻。 与此同时,省委大楼的办公室里,祁同伟正端着茶杯,和高育良闲聊着以后的发展。 灯光映出两人的身影,气氛显得格外平静。 “老师,您看光明峰项目那边,达康书记虽然有些急功近利,但总体推进得还算顺利……”祁同伟的话还没说完,桌上的红色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高育良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听筒,脸上还带着几分闲适。 可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声音,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眉头越皱越紧,原本平和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等对方说完,高育良猛地一拍桌子,怒声道:“搞什么?谁批准的?丁义珍的双规手续不是还没下来吗?他们怎么敢擅自行动!”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听筒,吓得电话那头的季昌明一哆嗦。 季昌明握着电话,脸上满是苦涩,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委屈:“育良书记,您息怒。这事儿……达康书记那边怕是急着先把人规起来,担心夜长梦多,所以没等手续完全批下来就动了手,谁知道会出这种意外……” 高育良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满和斥责:“胡闹!简直是胡闹!”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祁同伟坐在一旁,看着高育良的反应,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几分,脸上却故作好奇地问道:“老师,怎么了?出什么大事了,让您发这么大的火?” 高育良深吸一口气,缓缓平复了一下情绪,眼神复杂地看着祁同伟,沉声道:“丁义珍出事了。在京州大酒店门口被车撞了,现在……恐怕已经不行了。” 祁同伟的眼睛微微一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心中暗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早就知道丁义珍迟早会出事,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而且来得这么快。 他心里清楚,这所谓的“意外”,恐怕没那么简单——原本,这份“大运套餐”,可是给陈海准备的,现在却落在了丁义珍头上,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同伟……”高育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念一想,祁同伟这半天一直和自己待在办公室里,寸步未离,就算想布置什么,也没有机会。看来,这事情应该和祁同伟没什么关系。 祁同伟立刻收敛了心神,脸上露出一副凝重的神色,说道:“老师,这绝对不是简单的交通事故,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丁义珍刚要被双规就出事,这也太巧了。而且,达康书记这次怕是难辞其咎了——不请示不汇报,没批手续就擅自行动,结果导致丁义珍出事,他这个市委书记,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高育良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认同道:“不错。丁义珍好歹也是省管干部,李达康这么做,既不合规矩,也太鲁莽了。这件事闹大了,他怕是不好收场。” “那老师,我现在就去查案!”祁同伟立刻站起身,主动请命。 现在祁同伟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赵东来那家伙仗着有李达康撑腰,一直不把自己这个省厅厅长放在眼里,处处和自己作对。 现在京州市局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丁义珍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出事,这正是打压赵东来、夺回话语权的好机会,他可不能错过。 高育良点了点头,叮嘱道:“去吧,务必查清楚,给省里一个交代。” 祁同伟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刚到走廊里,他便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屏幕上果然显示着几个未接来电,来电人正是赵瑞龙。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走到楼梯间,才回拨了过去。 第030章 出事了3 电话接通的瞬间,赵瑞龙带着怒火的声音几乎要从听筒里喷出来,可还没等他开口,祁同伟便抢先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和公式化的客套:“瑞龙啊,实在不好意思,刚才一直在省委跟育良书记汇报工作,手机调了静音,没听见。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赵瑞龙一肚子的火气被祁同伟这几句话堵在了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憋了半天,只冷哼一声,“啪”地挂断了电话。 祁同伟呵呵一笑,对于赵瑞龙的态度毫不在意,将手机放回口袋,脚步轻快地朝着省厅的方向走去。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这个省公安厅厅长,自然要亲自坐镇,好好“指导”一下京州市局的工作。 而此时,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的办公室里,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达康阴沉着脸,那双标志性的欧式双眼皮下,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地瞪着站在面前的张树立和孙连城,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人吞噬。 “张树立!”李达康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做事的?啊?丁义珍就在京州大酒店里,你派人在后门守着,怎么就能让他跑出来?还在门口出了这种事!你失职!你蠢!” 张树立站在原地,头埋得低低的,脸上满是苦涩和无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谁能想到啊?他明明按照李达康的指示,在京州大酒店的各个出口都布置了人手,就要实施抓捕,可偏偏丁义珍像是提前得到了消息,趁着后门人不注意的间隙,突然冲了出来。更让人始料未及的是,刚冲过马路,就被一辆疾驰而来的大运撞了个正着。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李达康没理会张树立的窘迫,目光猛地转向一旁的孙连城,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孙连城,现在丁义珍出事了,光明峰项目不能停!你得顶上,从现在起,你就是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不管用什么办法,先稳住那些投资商,不能让项目黄了!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往后放一放!” 孙连城站在那里,心里暗自叹了口气。他早就知道光明峰项目是块烫手山芋,丁义珍在的时候就问题不断,现在丁义珍出了事,这摊子更是难收拾。 他打心底里不想接,只想下班回家,躺在阳台上看看星星,过几天清静日子。可面对李达康的命令,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低声应道:“是,李书记,我一定尽力。” 李达康点了点头,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眉头一皱,问道:“对了,赵东来呢?那个肇事司机审得怎么样了?有结果了吗?” 张树立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支支吾吾地说道:“李书记,赵局长那边刚传来消息,审问过了。司机还是一口咬定没看清,说当时天黑,没想到会有人突然横穿马路,纯属意外巧合,所以才……” “巧合?”李达康猛地打断了张树立的话,怒不可遏地爆了粗口,“放屁的巧合!丁义珍刚要被双规就被车撞,哪来这么多巧合?”他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巧合,尤其是在这种节骨眼上。他心里清楚,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搞鬼,可现在没有任何证据,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如今这个局面,对他极其不利。没批手续就擅自行动,导致省管干部出事,这要是被人抓住把柄,往上一告,他这个市委书记怕是要倒大霉。李达康阴沉着脸,冷冷地看了一眼张树立,心里已经有了主意——这个黑锅,只能让张树立来背了。 心中不顺的李达康顿时骂骂咧咧起来:“丁义珍这个王八蛋,他干什么事,打我的旗号,他自己捞钱去,我背黑锅,什么玩意儿!” 孙连城在一边说道:“是的,李书记,这个丁义珍,明明大权在握,还是我们区委书记,却干什么都打着您的旗号!” 李达康点了点头,道:“是,我有责任,这个人我用错了,你们有没有责任啊!” 孙连城直接不想说话了,卧槽,特么的,哥们给你递台阶呢,你转头就甩锅?不愧是汉东不粘锅啊! 张树立更是暗自苦笑,老一套了,他都习惯了。 李达康这边的盘算,祁同伟自然不知道,但他用脚趾头也能猜到李达康此刻的焦头烂额。此时的祁同伟已经坐在了省厅的会议室里,面前放着一杯刚泡好的茶,却一口没动,眼神锐利地盯着门口,等着赵东来的汇报。 没过多久,赵东来便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祁同伟。 “哎呦,这不是我们京州市局的赵大局长吗?”祁同伟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嘲讽,“可算把你盼来了,我还以为你忙着处理‘意外’,忘了省厅这边还等着你的汇报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厅长呢!” 赵东来的神色瞬间一僵,脸上的疲惫和焦虑被尴尬取代。他心里清楚,以前有李达康撑腰,他确实没把祁同伟这个省厅厅长放在眼里,平日里在工作上也多有顶撞。可现在情况不同了,丁义珍在他的管辖范围内出事,而且还查不出任何线索,这要是给不出合理的交代,别说李达康饶不了他,祁同伟也绝不会放过这个打压他的机会。 赵东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搓了搓手,说道:“呵呵,祁厅长说笑了。这不是刚在现场忙活完,又去审讯室问了司机半天,耽误了点时间,让您久等了。” “哦?”祁同伟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审视,“那审问出什么结果了?丁义珍的死,到底是不是意外?” 赵东来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底气不足地支支吾吾道:“呃……目前来看,现场的证据和司机的口供都对得上,看似……看似就是一场意外巧合……” “巧合?”祁同伟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提高,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赵东来!你也是市局一把手了,办案这么多年,你告诉我,什么巧合能精准地撞到一位正要被双规的副市长?啊?” 突如其来的发难让赵东来措手不及,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心里有苦难言:这么短的时间,现场没监控,没目击者,司机一口咬定是意外,他就算知道这里面有问题,也拿不出任何证据啊! 而且他心里清楚,祁同伟这根本就是借机发难,就是想借着这件事敲打他,让他难堪。赵东来只能硬生生地受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憋屈得不行。 第031章 出事了4 祁同伟的手指重重敲在办公桌的红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着对面的赵东来,语气里裹着不加掩饰的怒火与威压:“赵东来,我可告诉你,这件事情,影响十分恶劣!育良书记都亲自过问了!” 他刻意加重了“育良书记”四个字,仿佛这四个字自带千钧之力,足以让眼前这位市局局长俯首帖耳。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强调,每一次重复都像是在赵东来的心上压下一块石头,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赵东来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祁同伟话语里的威胁,也深知丁义珍横死街头这件事背后牵扯的复杂利益链——一个出逃的副市长,刚有线索就遭遇“车祸”,这绝非意外。 可他手里握着的那些零碎线索,如同散沙般无法拼凑成铁证,没有直接指向任何人的证据,任何揣测都站不住脚。他只能沉默,这种沉默在祁同伟看来,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反抗。 “赵东来!”祁同伟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溅出几滴,落在光洁的桌面上,“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必须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给省委一个交代!要是解决不了,你这个公安局长,还是自己写辞职报告吧!” 最后通牒掷地有声,不带一丝转圜的余地。说完,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眼神里满是鄙夷:“出去吧,别在我这儿碍眼!” 赵东来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垮了一下,他深深看了祁同伟一眼,终究还是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关门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办公室里只剩下祁同伟一人,他脸上的怒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笑。让你赵东来之前仗着有李达康撑腰,不把老子放在眼里!开会的时候屡次顶撞,办案的时候我行我素,现在出事了,看谁还能护着你!你就一个人扛着这口黑锅,最好能把你压得永世不得翻身。 至于李达康?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心里暗道:呵呵,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丁义珍是他的副市长,说他的化身,是他力主提拔的干部,现在丁义珍出了这种事,程序不合规的抓捕引发了如此恶劣的后果,沙瑞金书记那边他都没法交代,还指望他来保你赵东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训完赵东来,祁同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一副。反正丁义珍不是他杀的,这件事从头到尾他都撇得干干净净。 赵瑞龙虽然行事张扬,但在这种要命的事情上,应该不会蠢到留下什么把柄。毕竟,这种暗地里的勾当,赵瑞龙没少干,手脚向来干净。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转身准备离开省委大楼,回自己的住处。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短暂的平静。祁同伟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张峰”两个字,他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左右扫视了一圈,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感应灯在头顶泛着冷白的光。他快步走到楼梯间,确认四周无人后,才快步到地下停车场,钻进自己的车里,反锁车门,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压得极低:“喂?” “同伟,”电话那头的张峰声音同样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这几天我们通过刘生,见到了杜伯仲。那家伙狮子大开口,要价五千万,才肯把东西交出来。” 祁同伟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杜伯仲那条老毒蛇,最是贪婪狡诈,抓住了育良书记的把柄,怎么可能不趁机狠狠捞一笔?好在,杜伯仲还没有将那些照片和视频寄出去,现在花钱消灾,总比事情闹大、无法收场要好。 “给他!”祁同伟想也没想,语气斩钉截铁,“钱很快会打过去,你必须让刘生给我盯紧了,确保杜伯仲那边没有任何备份!三个硬盘,一个都不能少,必须完整地拿回来,当场销毁,不能留下任何隐患!” “同伟,你放心,我们已经跟刘生交代清楚了,他会盯着杜伯仲销毁所有拷贝的。”张峰的声音传来,顿了顿,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吟,张峰似乎有些犹豫,吞吞吐吐地说道:“要不要……做掉他?以绝后患?” 祁同伟当然知道张峰的意思,他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温和:“队长,不用。我们不是十恶不赦的恶人,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些事情,我只是身份敏感,不方便亲自出面,只能找最信得过的你们帮忙。你们是我最可靠的兄弟,不是什么黑手套,明白吗?”他这番话,既安抚了张峰,又划清了界限,滴水不漏。 张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应了一声:“好,我明白了。”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祁同伟握着手机,靠在座椅上,深吸了一口气。好在,老师高育良的把柄总算是拿回来了,这颗定时炸弹暂时被拆除,让他松了一口气。 但他心里清楚,麻烦还远没有结束。 老师和吴惠芬之间离婚又结婚的事情,始终是个隐患,必须尽快彻底解决,不然迟早会被人抓住把柄,成为引爆一切的雷。还有那个由高小琴打理的基金,表面上是合规运作,暗地里却牵扯着太多利益输送,也是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不过,他已经让高小琴着手处理了,希望能尽快平息下来。 思绪翻涌间,祁同伟发动汽车,径直朝着自己的住处驶去。 而此刻,在省委常委楼的办公室里,高育良正握着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与沙瑞金通话。他的语气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客观陈述着事情的经过:“沙书记,情况就是这样。丁义珍在抓捕过程中遭遇车祸身亡,现在舆论反响很大,下面的干部群众也议论纷纷。您觉得,这件事该怎么处理才妥当?”他巧妙地将这个棘手的难题,直接抛给了沙瑞金。 第032章 我不喜欢 坐在考斯特中巴车里,正准备前往下一个调研点的沙瑞金,听完高育良的汇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丁义珍就这么没了?一个贪污的副市长,刚有线索就被人直接撞死在街头,这胆子也太大了!这不仅仅是恶性刑事案件,更像是对省委、对他这个新任省委书记的公然挑衅!这是要干什么?明目张胆地给他沙瑞金难看吗? “这个李达康!”沙瑞金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无语,“最高检都还没有传下正式手续,他就擅自安排抓捕,程序上完全不合规!” 他心里其实能够理解李达康的做法,无非就是急于抓住丁义珍,想要在反腐工作中抢占主动权,挽回自己因为丁义珍贪污而受损的形象。 可问题是,他把事情办砸了!一个省管干部,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这影响实在是太恶劣了,简直是给省委添乱! 电话那头的高育良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是啊,达康书记做事太激进了。而且这程序问题,确实不容忽视。丁义珍怎么说也是省管干部,抓捕这样的干部,必须经过严格的审批程序。达康书记不顾程序,擅自行动,此风不可长啊!要是大家都学着他这样,以后省委的工作还怎么开展?” 他不动声色地给李达康上着眼药,心里却在冷笑:还想搞什么“沙李配”?就李达康现在这个样子,看你沙瑞金还怎么护着他! 高育良笃定,经过这件事,沙瑞金对李达康的信任必然会大打折扣,所谓的“沙李配”也就成了泡影。他倒要看看,没有了沙瑞金的支持,李达康还能蹦跶多久。 沙瑞金自然听出了高育良话里的弦外之音,他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育良书记啊,现在事情的真相还没有查清楚,不能过早下结论。等那边有了调查结果,我们再召开省委常委会,到时候把这件事正式提上议程,集体研究决定怎么处理。” 他心里很清楚,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稳定局面。拖延,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高育良听出了沙瑞金想要拖延的意思,心里顿时了然。很明显,沙瑞金这屁股还是坐歪了,他这是想要保李达康啊!看来,自己的弟子祁同伟说得没错,沙瑞金这次下来,根本就是冲着他的汉大帮来的。真要是想严肃处理李达康,现在就可以动手了,何必还要拖着? “那好,沙书记,我就不打扰您调研了,我们回头再联系。”高育良语气平淡地敷衍了两句,便挂断了电话。放下红色电话,他靠在座椅上,眼神深邃,看来,接下来的较量,只会更加激烈。 考斯特中巴车里,沙瑞金放下手机,重重地叹了口气。 李达康这家伙,真是不给力!他本来还指望李达康能在经济发展上多做些文章,同时制衡一下高育良的势力,收拾掉赵立春留下的汉大帮残余。可现在倒好,李达康自己先惹上了这么大的麻烦,看起来摇摇欲坠,让他怎么放心把重任交给他? 坐在一旁的省纪委书记田国富,见沙瑞金脸色不佳,便开口说道:“沙书记,丁义珍这件事,绝不是简单的交通事故,明显就是故意杀人!背后肯定有人在操纵,目的就是杀人灭口,掩盖真相!”关于丁义珍出事的消息,他已经第一时间得知,也早已做出了判断。 沙瑞金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片刻后,才抬头看向田国富,问道:“国富同志,你对咱们这位高育良教授,怎么看?” 田国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说道:“我不喜欢这位大教授!” 沙瑞金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无奈地说道:“喜不喜欢,不是评价干部的标准!我们就事论事,说说你的看法。” 田国富点了点头,收敛了一下情绪,严肃地说道:“那好,我就直说了。先说说他那个得意弟子,祁同伟。这些年,关于祁同伟的举报信,堆起来都能塞满一柜子了,涉及的问题五花八门,可结果呢?高育良同志对这些举报视而不见,不仅不加以管教,反而还一个劲地举荐他,想要让他接自己的班。这是什么行为?他到底想要干什么?难道还想继续玩他们汉大帮那一套,搞小圈子、小团体,把省委的重要岗位都变成他们自己人的地盘吗?” 沙瑞金听着田国富的话,缓缓点了点头。他这次到汉东,最主要的目标之一,就是拿下祁同伟这个赵立春的势力。至于高育良,如果他能认清形势,主动配合,认错态度良好,不再固执己见,也不是不能让他安稳退居二线,保住晚节。 毕竟,稳定大于一切,汉东的局面不能乱。 沙瑞金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自然不是鲁莽之人,他深知稳中求进的道理。只不过,在原著之中,最后他已经把握不住局面了,不仅仅有头铁的侯亮平,还有想要上位的田国富,再加上高育良的书生气以及祁同伟的胜天半子,这才让他踩了红线。 “行了,不说这些了。”沙瑞金摆了摆手,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我们继续调研吧,基层的情况还等着我们去了解呢。” 田国富见状,也不再多言。他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也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实际上,他心里也有自己的小心思——高育良的位置,他也觊觎已久。 可高育良偏偏不识趣,不仅不想着主动退居二线,还想扶持自己的弟子上位,这让他田国富怎么办?难道就一直屈居人下?这也是他之所以立场鲜明地表示不喜欢高育良的根本原因。 考斯特中巴车缓缓启动,朝着下一个调研点驶去。车窗外,汉东的田野风光尽收眼底,可车内的气氛,却依旧凝重。一场围绕着权力、利益与正义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033章 拿回来了 晨光刚漫过窗棂,祁同伟已经系好领带。镜中男人鬓角微白,眼神却比往日更亮——穿越而来的这具躯壳里,藏着另一颗饱经风雨、誓要逆天改命的心。他抓起公文包,指尖刚触到门把手,手机骤然响起,尖锐的铃声刺破清晨的静谧。 屏幕上跳动的“张峰”二字,让祁同伟的眉峰瞬间一挑,才快步走到玄关,压低声音接起:“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还有一种岁月沉淀后的厚重:“同伟?” “队长,是我。”祁同伟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恭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我到了。” “到了?”祁同伟愣住了,大脑一时没反应过来,“到哪了?” “汉东,京州。”张峰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颗炸弹在祁同伟耳边炸开,“老地方见。” 祁同伟自然知道老地方在什么地方,就直接道:“十五分钟后到。” 祁同伟没有多问,果断挂了电话。他知道张峰的性格,向来话少,做事沉稳,既然说到了,那就是到了。至于上班、会议,在这一刻都变得无足轻重——张峰手里的东西,很可能关系到他的身家性命。 引擎轰鸣,黑色轿车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小区。祁同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脑海里飞速闪过以后的布局,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地方。 老茶馆的木门虚掩着,一股陈年普洱的醇厚香气扑面而来。祁同伟推开门,一眼就看到靠窗而坐的张峰。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左腿微微蜷缩,手边放着一根拐杖,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紧紧攥着的黑色手提袋,鼓鼓囊囊,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队长,你怎么不多休息会儿?”祁同伟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关切。张峰的腿是当年为了掩护他们才落下的残疾,如今一把年纪,还为了自己奔波,这份情,他记在心里。 张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摆摆手道:“飞机上睡够了。这是你要的东西,从离开到我手上,没有第二个人碰过。”他将手提袋递给祁同伟,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祁同伟接过袋子,入手冰凉,沉甸甸的触感让他的心安定了几分。他知道,这里面装的,是能掀翻汉东官场的炸弹。 “我们能做的,就这些了。”张峰站起身,拄着拐杖,“同伟,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他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那力道,仿佛是将所有的希望都传递了过去。 祁同伟点点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队长,保重。” 张峰洒脱地笑了笑,转身朝着门口走去。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左腿每走一步都微微晃动,却异常坚定。祁同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握紧了手中的黑色手提袋,指节泛白。 祁同伟没有立刻打开手提袋,而是快步走出茶馆,重新发动车子。他没有回公安厅,也没有去省委,而是拨通了那个他最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通,对面传来高育良沉稳的声音,带着学者特有的儒雅,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同伟?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会议要开始了。” “老师,”祁同伟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诉说一个天大的秘密,“东西到手了。我半个小时后到省委,接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空气仿佛凝固了。祁同伟能想象到高育良此刻的表情——一定是眉头微皱,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在权衡利弊。 高育良是他的恩师,也是他在汉东官场最大的靠山。 这些年,虽然他们都依附赵家,可是,师生情也是实实在在的。 “好。”良久,高育良才吐出一个字,简单,却掷地有声。 祁同伟挂断电话,发动车子,朝着省委的方向驶去。一路上,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省委大院门口。祁同伟远远就看到高育良站在大门口的梧桐树下,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深邃地望着远方。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透着学者的儒雅,却也藏着官场老手的深沉。 祁同伟连忙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老师。” 高育良弯腰坐进后座,目光扫过车内的装饰,淡淡道:“车子不错。”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同伟,咱们这些人,行事要低调些。沙瑞金刚来,眼睛亮得很,别给他抓了把柄。” “老师教诲,学生铭记在心。”祁同伟微笑着回应道。 高育良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为官之道,在于藏拙。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车子最终停在一片废弃的工地。这里荒草丛生,四处都是断壁残垣,只有几棵枯树孤零零地立在风中,显得格外荒凉。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是个绝佳的秘密地点——这是祁同伟早就选好的,万一事情败露,这里也不会留下任何线索。 两人下车,高育良环顾四周,眼神复杂,似乎在感慨世事无常。“这里变化真大。”他轻声说道,“二十年前,我来这里调研过,那时候还是一片农田,没想到现在变成了这样。” 祁同伟没有接话,只是打开了那个黑色手提袋。三个银色的硬盘静静地躺在里面,反射着冰冷的光泽。硬盘外壳上没有任何标识,但是手感却不一般,显然不是便宜货。 高育良拿起一个,指尖微微颤抖,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愤怒。他没想到,这么多,可能,自己与高小凤的那些私密时刻,都被人全程录像。虽然高小凤是他给赵家的头名状,但这种被人赤裸裸监视的感觉,让他如芒在背,怒火中烧。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治博弈,而是彻底践踏了官场的潜规则。 第034章 毁掉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道:“打开看看。” 祁同伟从车里拿出笔记本电脑,连接好硬盘,然后自觉地走到远处,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他知道,接下来的内容是什么,所以很识趣的离开,不给高育良难堪。 高育良坐在一块废弃的水泥板上,点开了硬盘里的文件。起初,他的表情还很平静,但随着鼠标的滑动,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眉头越皱越紧,握着鼠标的手指也开始微微颤抖。 硬盘里的内容,很是劲爆。那不是什么贪腐证据,也不是什么官场黑幕,而是一段段视频。视频的主角,正是高育良自己,还有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高小凤。 视频的拍摄地点各不相同,有时是在山水庄园的别墅里,有时是在吕州的湖边小屋,甚至还有在省委招待所的房间里。视频里的高育良,完全没有了平时的儒雅沉稳,眼神里充满了欲望与痴迷。而高小凤,依偎在他身边,言语间带着刻意的讨好与引诱。更让高育良震怒的是,这些视频的拍摄时间,从他和高小凤认识的第一天起,就从未间断过。 高育良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黑得像锅底。他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胸口剧烈起伏。他怎么也没想到,赵家竟然如此阴狠,竟然会暗中监视他!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治博弈,而是彻底践踏了官场的潜规则!在汉东官场,大家心照不宣,互相留有余地,就算是对手,也不会如此赶尽杀绝。赵家的做法,无疑是把他逼上了绝路。 祁同伟远远看到高育良的反应,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视频内容一定触碰到了高育良的底线。他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高育良抬起头,朝着祁同伟喊道:“同伟,过来。” 祁同伟快步走过去,看到高育良的眼神里充满了怒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老师,”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 “把这些东西,处理掉。”高育良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不留一丝痕迹。” “是。”祁同伟没有多问,转身从车后备箱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铁锹和一桶汽油。这是他早之前特意准备的,他知道,有些东西,必须彻底销毁。 祁同伟先将笔记本电脑和三个硬盘一起搬到一块空地上,然后举起铁锹,狠狠砸了下去。“哐当”一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瞬间碎裂,硬盘也被砸得变形。他没有停手,继续挥舞着铁锹,一下又一下,直到电脑和硬盘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残骸。 随后,他打开汽油桶,将汽油均匀地泼在残骸上。汽油的刺鼻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与荒草的气息混合在一起,透着一股危险的味道。祁同伟拿出打火机,轻轻一按,火苗瞬间窜起,吞噬了所有的证据。 火光映照着祁同伟的脸,他的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高育良的命运,更加紧密地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大火燃烧了将近半小时,直到所有残骸都变成了灰烬。祁同伟又用铁锹将灰烬分成几处,深深埋进土里,然后在上面铺上杂草,确保不留任何痕迹。做完这一切,他已是满头大汗,后背的衬衫都湿透了。 两人坐回车里,车厢内一片沉默。高育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脸色依旧阴沉。祁同伟发动车子,却没有立刻开回省委。 “老师,您和吴老师的婚姻问题,始终是个隐患。”祁同伟打破沉默,声音低沉。他知道,高育良与吴惠芬的貌合神离,早已是汉东官场公开的秘密,而这段畸形的婚姻,随时可能成为对手攻击他的武器。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疲惫地叹了口气:“我知道。只是现在,进退两难啊。”他的仕途已经走到瓶颈,想要再进一步,难如登天,但要他就此认输,他又心有不甘。 祁同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知道,高育良已经有了打算。作为学生,他能做的,就是无条件支持。 车子驶回省委大院,高育良下车前,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同伟,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以后,咱们师徒俩,要更加小心。” “是,老师。”祁同伟恭敬地回答。 看着高育良走进省委大楼的背影,祁同伟的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汉东的天,要变了。而他,必须在这场风暴中,站稳脚跟。 祁同伟刚准备开车回公安厅,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秘书小周打来的。 “厅长,不好了!”小周的声音带着惊慌,语速飞快,“大风厂那边出事了!山水集团的人带着拆迁队去强拆,工人们反抗,现在双方对峙,场面快控制不住了!还有很多围观群众在直播,舆情已经发酵了!” “大风厂?”祁同伟愣住了,大脑一时没反应过来。大风厂的“一一六”事件,明明是半个月后的事,怎么会提前爆发?他清楚地记得,在原本的轨迹里,大风厂的拆迁冲突是因为蔡成功的股权纠纷,加上丁义珍的暗中操作,才导致矛盾激化,最终引发大火。 现在提前了,难道是因为他的穿越,引发了蝴蝶效应?改变了历史的轨迹? “具体情况怎么样?”祁同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严肃地问道。 “山水集团换了新经理,叫王腾,说是要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个就盯上了大风厂。”小周的声音带着喘息,显然是在跑着汇报,“拆迁队早上七点就到了,工人们早就有准备,挖了战壕,还拿着棍棒,双方已经对峙快一个小时了。陈岩石也在现场,一直在劝和,但根本没用。王腾带着法院的判决书去找了李达康书记,李书记已经带着人过去了,现在场面越来越混乱!” 祁同伟的眉头紧紧皱起。陈岩石是前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老资格,为人“正直”,号称第二检察院,工人们都信任他。而李达康,作为京州市委书记,一向以强硬著称,尤其是在光明峰项目上,更是急于求成。现在他亲自出面,事情恐怕会变得更加复杂。 “舆情方面,现在是什么情况?”祁同伟问道。 “网上已经炸开锅了!”小周的声音更加焦急,“很多围观群众都在直播,标题都是‘山水集团强拆大风厂’‘李达康书记现场督战’,评论已经好几万了,很多人都在骂山水集团黑心,质疑李书记官商勾结。您看,要不要立刻启动舆情控制预案,下架相关视频和评论?” 舆情控制?祁同伟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如果按照正常流程,他应该立刻下令封锁消息,控制舆论,避免事态扩大。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沙瑞金空降汉东,正是要整顿吏治,打击贪腐。如果他能借这次大风厂事件,把水搅浑,或许能从中渔利。李达康是高育良的死对头,也是他晋升副省长的最大拦路石。 就是李达康这家伙说的自己哭坟,让自己在常委会上成了显眼包,如果李达康在这次事件中栽了跟头,那么他的机会就来了。 “不。”祁同伟果断说道,“通知所有主流媒体,务必客观报道,不许添油加醋,也不许掐头去尾。让真相公之于众。” 第035章 大风厂1 “啊?”小周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厅长,您是说……不控制?” “对,不控制。”祁同伟的语气坚定,“让子弹飞一会儿。另外,立刻通知省厅特巡警支队,调动所有精锐警力,全副武装,十五分钟后在大风厂集合。我马上就到。” “是!”小周不敢多问,连忙挂断电话执行命令。 祁同伟挂断电话,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李达康,你不是想搞光明峰项目吗?你不是想当省长吗?这次,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一次,他要把天捅个窟窿,让汉东官场彻底洗牌。 他猛踩油门,车子像离弦之箭般朝着大风厂的方向驶去。一路上,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各种可能性。陈岩石在现场,他不能做得太过分,但也不能让李达康得逞。他要借这次事件,既打击李达康,又能在沙瑞金面前展现自己的能力,为晋升副省长铺路。 二十分钟后,祁同伟的车子抵达大风厂门口。远远就看到现场一片混乱,数百名工人拿着棍棒、铁锹,站在厂区门口,与拆迁队对峙。厂区周围挖了一圈战壕,里面还浇了汽油,显然是早有准备。陈岩石站在工人和拆迁队中间,白发苍苍,却依旧挺直腰杆,正在大声劝说着什么。 而在拆迁队的后面,李达康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双手背在身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身边围着一群市领导和公安干警,显然是刚到不久。王腾站在李达康身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低声汇报着什么。 周围挤满了围观群众,至少有上千人,每个人都拿着手机在拍摄,嘴里议论纷纷。 “太黑心了!山水集团仗着有后台,就想强占工人的厂子!” “听说这地皮现在值十几个亿,工人们能愿意吗?” “李达康书记都来了,看来是要硬拆啊!” “陈老都出面了,他们还敢这么嚣张?” 议论声、争吵声、口号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让人耳膜发疼。 祁同伟推开车门,走了下去。他穿着一身警服,肩章上的警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现场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李达康看到祁同伟,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阴沉。他没想到祁同伟会来,而且来得这么快。难道是来抢功的?还是来搅局的? 祁同伟没有理会李达康,径直走到一辆警车旁边,拿起一个大喇叭,对着工人们喊道:“大风厂的工人们,我是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现在,请你们立刻放下手中的武器,熄灭火把,停止抵抗!山水集团持有法院的合法判决书,拆迁程序合法合规。你们的诉求,可以通过合法途径解决,但暴力抗法,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警告一次!” 他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了整个现场,清晰而威严。 然而,工人们并没有买账。一个身材高大、却面相凶恶的男人站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火把,火把上的火焰跳动着,映照出他愤怒的脸庞。正是大风厂的刺头,王文革。 “祁厅长?你少来这套!”王文革对着祁同伟怒吼道,“什么合法判决书?那是山水集团和法院勾结,坑害我们工人的!我们的股权被他们非法侵占,补偿款被银行划走,现在还要强拆我们的厂子,让我们怎么活?” “就是!我们没有签过任何协议!这厂子是我们的血汗钱建起来的!” “想要拆厂子,先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工人们纷纷附和,情绪更加激动。王文革甚至将火把凑近战壕的汽油,威胁道:“谁敢过来拆,我就点燃汽油,大家同归于尽!” 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围观群众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往后退去。 李达康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没想到这些工人竟然如此顽固,也没想到祁同伟的警告会起到反效果。他走到祁同伟身边,压低声音道:“祁厅长,你这是火上浇油!” 祁同伟看了李达康一眼,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李书记,我这是在依法执行公务。这些工人暴力抗法,已经严重扰乱了社会秩序。如果不及时制止,后果不堪设想。” “依法执行公务?”李达康冷哼一声,“祁同伟,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就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表现自己,讨好沙书记吗?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厉,“大风厂是光明峰项目的关键,今天必须拆!谁敢阻拦,就按妨碍公务处理!” 祁同伟没有反驳,只是暗自冷笑。李达康,你还是这么急功近利。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自食恶果。 他拿起对讲机,对着里面沉声道:“三号小队,注意目标。一旦发现有人点燃汽油,或者伤害无辜群众,立即采取行动,击毙目标!”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清脆的“收到”,声音不大,却让旁边的李达康脸色一变。他没想到祁同伟竟然如此果断,甚至不惜动用武力。 “祁同伟,你疯了?”李达康抓住祁同伟的胳膊,怒声道,“这里这么多群众,一旦开枪,会引发更大的混乱!你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责任?”祁同伟甩开李达康的手,眼神冰冷,“李书记,现在是特殊情况。这些工人已经被煽动,情绪失控,随时可能做出极端行为。为了保护现场群众的生命安全,我必须这么做。如果出了什么事,我祁同伟一人承担!” 他的声音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现场的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工人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王文革手里的火把越来越近汽油。围观群众的直播还在继续,整个汉东,甚至全国,都在关注着这里。 祁同伟的目光紧紧盯着王文革,手指放在对讲机上,随时准备下达命令。他知道,这一枪下去,汉东官场将会掀起滔天巨浪。而他,也将彻底站在风口浪尖。但他别无选择,要么生,要么死。这一场赌局,他必须赢。 这时候的李达康看向祁同伟的目光,仿佛在看疯子,不就是一个厂子吗?你祁同伟疯了,居然要开枪?他完全想不通,但是,看祁同伟这样子,似乎不像是说笑的。 李达康慌了,连忙道:“祁厅长,别冲动啊!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第036章 大风厂2 夜风裹挟着尘土与汽油的刺鼻气味,疯狂刮过光明峰的大风厂厂区,李达康站在混乱的人群边缘,额角的冷汗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砸在水泥地上。 他死死攥着拳,指节泛白,胸腔里翻涌的怒火与恐慌交织,此刻连骂娘的力气都被抽干,只剩下无边的慌乱。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市委书记的威严与矜持,手忙脚乱地从西裤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冰凉的机身,只想立刻拨通高育良的电话。 他心里清楚得很,丁义珍的烂摊子还悬在半空,自己焦头烂额无从下手,如今这场愈演愈烈的群体事件,他更是压不住了,而整个汉东省,能镇住祁同伟这头脱缰的疯马,能真正管束住他的,唯有他的恩师,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这踏马到底是什么破事!”李达康在心底疯狂嘶吼,只觉得今年简直是自己的本命年,霉运接踵而至,压得他喘不过气。先是丁义珍贪污被撞,牵扯出光明峰项目的一连串黑幕,舆论哗然,问责之声不绝于耳,他这个京州市委书记如坐针毡,日夜殚精竭虑想要弥补窟窿,却始终找不到突破口。 本以为熬一熬总能过去,可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大风厂的护厂风波突然爆发,工人围堵厂区,情绪激动,现场局势一触即发,远比预想的还要棘手。 这些糟心事,咬咬牙尚能勉强应对,可祁同伟接下来的举动,彻底击碎了李达康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看着不远处目露凶光的省公安厅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居然动了开枪的念头?这哪里是处置突发事件,分明是想把他李达康彻底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是想要直接送走他啊! 李达康比谁都清楚,在这样的群体性事件中,一旦出现人员伤亡,性质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从普通的劳资纠纷、拆迁矛盾,瞬间升格为恶性的暴力执法事件,届时舆论沸腾,上级追责,他这个主政一方的市委书记,必然要承担最核心的责任,政治生涯彻底终结都是最轻的后果。 他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碎肋骨,就在他的注意力全在拨号的指尖上,浑身紧绷到极致时,异变陡生。人群中的王文革双目赤红,嘶吼着举起熊熊燃烧的火把,火星四溅,那跳动的火舌距离地面流淌的汽油越来越近,刺鼻的油气愈发浓烈,只要一瞬,就能引爆这场灭顶之灾。 祁同伟站在警车旁,身姿挺拔,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唯有眼底闪过一道冰冷刺骨的寒光,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示警,对着身旁的特警厉声喝道:“开枪!” 这道冷酷的指令,如同惊雷炸响在李达康耳边。他哆哆嗦嗦悬在拨号键上的手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手中的手机再也握不住,“啪嗒”一声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屏幕应声碎裂。 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充满惊恐的目光看向祁同伟,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极致的错愕与绝望。 而下一秒,那道足以碾碎他所有希望的声音,真的响了起来。 “砰——!” 清脆又刺耳的枪声,划破了厂区的喧嚣,在寂静的夜空里回荡。 这一刻,整个大风厂现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呐喊、争执、哭闹戛然而止,护厂的工人、维持秩序的警员、围观的群众,乃至扛着摄像机的记者、开着直播的博主,全都僵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定身术牢牢困住,一个个目瞪口呆,满脸的不可置信,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行动!”祁同伟没有丝毫停顿,紧接着的大喝打破了死寂,他带来的省厅特警迅速反应,如猛虎出笼般纷纷冲上前,控制现场。 与此同时,远处鸣笛赶来的消防车也抵达现场,高压水枪喷射而出,瞬间将地面零星燃起的火焰彻底浇灭,只留下湿漉漉的地面和弥漫的水汽,混杂着未散的汽油味,令人作呕。 方才还群情激奋、嚷着誓死护厂的大风厂工人,此刻全都被这声枪响吓得魂飞魄散,乖乖地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就连一向沉稳、试图安抚工人的郑西坡,也脸色惨白,满脸惊恐地蜷缩着身子,不敢有半点动弹,眼中满是对死亡的恐惧。 “谁让你们开枪的?!谁给你们的权力开枪!”陈岩石最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老人气得浑身发抖,整个人都在颤动,扯开嗓子发出悲愤的大吼。他不顾现场的混乱,踉跄着快步冲到王文革身边,可当他看到倒在血泊中、已然没了气息的王文革时,脚步一顿,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声音也瞬间哽咽。 “祁同伟,你这是滥用职权,你这是草菅人命,你……”陈岩石指着祁同伟,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嘴唇哆嗦着,眼眶通红。他活了大半辈子,历经风雨,从未想过,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众目睽睽之中,祁同伟身为省公安厅长,竟然真的敢对普通工人直接开枪,毫无底线,丧心病狂。 李达康也在这时猛地回神,混乱的思绪终于归位,他弯腰飞快拾起碎裂的手机,也顾不上拨打高育良的电话了,转身就对着祁同伟劈头盖脸地怒骂,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嘶哑:“祁同伟,你大胆!你简直无法无天!” 此刻的李达康,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事情彻底升级了,真的开枪了,真的出人命了!更可怕的是,现场有数十家媒体记者,还有无数正在直播的平台,全国网友都在看着这一幕,舆论的风暴即将席卷而来,他知道,这次真的要完了,整个京州,乃至汉东省的政坛,都将迎来一场剧烈的地震。 滔天的恨意与悔恨涌上心头,李达康恨不得立刻冲上去生吞活剥了祁同伟。 他实在想不通,祁同伟怎么敢如此胆大妄为?处置突发事件,哪怕情况紧急,也该先鸣枪示警,再做应对,可他竟然直接致命射击,这般鲁莽,这般狠绝,简直是疯了! 第037章 大风厂3 面对李达康和陈岩石的厉声质问,祁同伟始终面无表情,眼神冷冽如冰,心底却在暗暗冷笑。他等的就是这一刻,等的就是两人跳出来发难,正好遂了他的心意。 此时,各路媒体记者已经反应过来,纷纷扛着设备蜂拥而上,长枪短炮对准祁同伟,眼神中满是亢奋。这是惊天动地的大新闻,是足以引爆全网的重磅爆料,所有人都恨不得抢到独家采访,挖出最核心的内幕。 “祁厅长,请问您为何要直接开枪?现场局势尚未到如此极端的地步,这实在让人难以理解!”有记者立刻挤到前排,举着话筒急切地问道。 祁同伟等的就是这个发声的机会,他微微挺直身板,面对所有镜头,瞬间换上一副义正辞严、大义凛然的神情,声音洪亮而沉稳,传遍整个现场:“各位记者朋友,各位在场的群众,我下令开枪,绝非滥用职权,而是为了保障在场所有人的生命安全,为了守护京州市的公共安全!这些人,已经严重突破底线,对大家的生命构成了致命威胁!” “你放屁!祁同伟,你这个厅长是怎么当的?谁给你的权力,向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开枪的!”李达康彻底被激怒,再也顾不上市委书记的身份和体面,直接冲破人群奔到祁同伟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张口就骂,他是真的气疯了,理智被彻底燃烧殆尽。 “祁同伟,你凭什么向老百姓开枪?他们只是想要讨回自己的合法权益,只是想守住赖以生存的工厂,他们有什么错!”陈岩石也挤开人群,走到祁同伟面前,气得浑身颤抖,声色俱厉地质问道,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怒。 祁同伟冷冷地扫过两人,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他早就料到会有人跳出来反驳,正好借此机会,将所有舆论导向自己这边。 他不再掩饰眼中的冷酷,语气掷地有声地开口:“我收到确切线报,大风厂内部,私自藏匿了整整二十吨汽油!刚刚这些人更是公然举火,试图引爆汽油,这是什么行为?二十吨汽油一旦爆炸,方圆几公里都会化为废墟,在场所有人,包括你们这些记者,都将尸骨无存!” 这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在现场炸开。所有人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尤其是那些近距离拍摄、直播的媒体工作者,更是吓得两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们刚才还在近距离围观,若是真的发生爆炸,他们根本没有逃生的可能,简直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这一刻,众人看向祁同伟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质疑、愤怒,瞬间转为感激与敬畏,仿佛在看拯救众人的神仙、救星。若不是祁同伟果断下令处置,他们这些看热闹的人,恐怕真的要陪着大风厂一起化为灰烬了。 李达康在听到“二十吨汽油”这五个字时,脸色也瞬间血色尽失,变得惨白如纸,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一股极致的后怕席卷全身。 他不敢想象,若是二十吨汽油真的被引爆,光明峰片区将遭受毁灭性的打击,无数生命逝去,财产损失不计其数,而他这个京州市委书记,唯有引咎辞职,甚至要面临法律的追责,政治生命彻底终结。 在这极致的后怕中,李达康的心中,竟然莫名地生出了一丝对祁同伟的感激。若不是祁同伟的举动,他执意推进拆迁,最终酿成惊天大祸,后果不堪设想。 陈岩石却依旧不肯罢休,他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带着无力的悲愤:“那……那你也不能直接开枪啊!完全可以有其他的处置方式!” 祁同伟根本不惯着他,他深知陈岩石是省委书记沙瑞金的养父,可这老头向来看不起他,从不会给自己半点情面,如今正好借机反击,彻底占据上风。 他当即厉声驳斥,语气尖锐,直指核心:“这些人,在某些人的刻意蛊惑下,挖战壕、筑工事,私自藏匿大量汽油,拿无数无辜群众的生命安全做筹码,公然对抗政府,这是什么性质的行为?还有,这些战壕工事是谁教他们搭建的?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我都会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这话明里暗里,分明是指着陈岩石的鼻子在骂,指责他暗中蛊惑工人,挑起事端。陈岩石被怼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气得差点当场晕过去,他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只能死死攥着拳头,满脸的憋屈与愤怒。 周围的媒体记者和围观群众,此刻更是连连点头,对祁同伟的话深信不疑。是啊,私藏二十吨汽油,还要点火引爆,这根本不是维权,是要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这样的行为,简直丧尽天良,罪无可赦。祁同伟的处置,非但无过,反而有功,是在保护大家的生命安全。 祁同伟见舆论彻底倒向自己,立刻调转矛头,目光凌厉地看向一旁的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呵斥:“赵东来,你这个市局局长是怎么当的?你的辖区内,竟然出现私藏二十吨汽油的恶性事件,如此重大的安全隐患,你竟然毫不知情,疏于监管,严重失职!” 祁同伟本就打算借着丁义珍的事件,借机打压赵东来,如今大风厂事件提前爆发,他正好抓住这个机会,彻底断了赵东来的仕途,报复他一直以来的不服管教、处处作对。 赵东来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瞳孔收缩,心中早已将祁同伟的祖宗十八代骂了无数遍,恨得咬牙切齿。可他清楚,此刻在无数镜头面前,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他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一旦反驳,只会坐实失职的罪名,甚至牵连更多。 看着所有镜头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赵东来心中一片冰凉,如坠冰窟。他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屈辱,对着现场的媒体和群众,深深鞠了一躬,语气诚恳又愧疚地道歉:“是我的失职,是我监管不力,未能及时排查出安全隐患,我向大家致歉,愿意接受一切处分。” 李达康站在一旁,看着运筹帷幄、步步为营的祁同伟,只觉得眼前这个人无比陌生。他认识的祁同伟,向来擅长左右逢源、投机取巧,可今天的他,狠绝、果决、步步为营,甚至不惜闹出人命,布下如此大的一个局,彻底掌控了局面。李达康心中暗道,这家伙,是真的杀疯了,为了权力和利益,已经彻底没有了底线。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还集中在这场舆论风波中时,一阵沉重的引擎声传来,一辆大型油罐车从大风厂厂区内缓缓驶出,停在众人面前。一名身着警服的特警从车上快步下来,身姿挺拔地走到祁同伟面前,立正敬礼,声音洪亮地汇报:“报告厅长,大风厂内藏匿的二十吨汽油,已全部安全抽离,处置完毕!” 看到实实在在的油罐车,听到确凿的汇报,现场所有人再也没有半点怀疑,对祁同伟的话彻底深信不疑,看向他的目光愈发恭敬。 祁同伟缓缓抬手,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语气平淡地说道:“辛苦各位参战警员,后续做好现场管控与证据固定。另外,将此次事件的主要组织者、首要分子,全部押回省厅审讯,赵东来,你限期提交一份深刻的书面检查,上报省厅!” 交代完一切,祁同伟转头看向身旁脸色复杂的李达康,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淡淡说道:“达康书记,现场的突发险情已处置完毕,我的任务完成了,后续的善后工作,就交给你这位京州市委书记了。” 话音落下,祁同伟不再看李达康和陈岩石铁青的脸色,转身大手一挥,厉声下令:“收队!” 随后,他带着省厅的警员,押解着涉案人员,毅然转身离去,只留下一片狼藉的现场,和呆立在原地、满心绝望与愤懑的李达康、陈岩石,以及依旧在疯狂拍摄、记录着这场惊天风波的媒体记者。 第038章 大风厂4 暮色沉沉的风裹挟着尘土,扑在李达康紧绷的脸上,他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理智的闸门。 可多年官场沉浮磨出的隐忍与清醒,死死按住了这股暴戾,他比谁都清楚,愤怒从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局面更难收拾。 他抬眼望向眼前的大风厂厂区,原本躁动的人群早已散去,那些平日里敢和拆迁队硬碰硬的刺头,此刻连个影子都见不到,厂区里只剩狼藉的杂物和尚未散尽的汽油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心底暗忖,眼下阻力尽消,是不是可以趁热打铁,重启拆迁程序,把光明峰项目的推进重新拉回正轨? 目光下意识地瞥向身侧,陈岩石那道佝偻却依旧挺拔的身影还杵在原地,像一根扎在心头的刺,让李达康的眉头拧得更紧。 这个老东西,退了休还不安分,次次都要横插一脚,简直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就是退而不休的典范,他心里暗骂祁同伟办事不利索,既然已经动手抓捕,怎么不连这个老顽固一起带走,省得在这里碍眼添乱。 而一旁的陈岩石,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都因用力而扭曲。 王文革,那个跟着他一起为大风厂工人奔走的汉子,就这么死在了枪口之下,祁同伟怎么敢如此胆大妄为,公然开枪伤人?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一般,祁同伟给出的“处置突发危险、防止群体性恶性事件”的理由,冠冕堂皇,字字都踩在维稳的底线之上,让他这个老党员、老检察长,根本找不到反驳的余地,满心的悲愤与不甘,只能化作身体止不住的震颤。 过了好半晌,陈岩石才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决绝,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老式按键手机,指尖哆嗦着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每一个按键按下,都带着沉甸甸的愤怒与期盼。 此时的汉东省委,高育良早已得知大风厂的惊天变故。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网上舆情铺天盖地,现场消息更是层层上报到他这里,想装作不知情都不可能。 对于祁同伟的处置方式,他心里清楚,手段确实过于激进,甚至有些不计后果,但深思熟虑之后,他依旧持赞成态度。那可是二十吨汽油,一旦引爆,整个大风厂将化为一片火海,无数生命灰飞烟灭,汉东省的官场与声誉,也会彻底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从这个角度看,祁同伟的果断,反倒成了止损的唯一办法。 办公桌上的手机骤然响起,来电显示赫然是陈岩石,高育良看着那串号码,眉心微蹙,心底生出几分不耐。 他不用接也知道,这位老领导打来,必然是为了大风厂的事兴师问罪,大概率是要逼着他问责祁同伟、叫停拆迁。他是真的不想接这个电话,徒增烦恼罢了。 但高育良终究是高育良,多年身居高位养出的城府与风范,让他不会做出如此失态的举动。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拿起电话,语气依旧温和,带着惯有的儒雅笑意:“老领导,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吗?” 陈岩石压根没心思和他虚与委蛇,听筒里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直接开门见山,语气强硬得不容置喙:“高育良,你立刻给祁同伟打电话,让他马上放人!他有什么权力随便抓人?更过分的是,他居然公然开枪,闹出了人命,这种行为性质极其恶劣,必须立刻制止,严肃处理!” 高育良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语气却依旧保持着耐心,缓缓开口劝道:“老领导,同伟身为公安厅长,肩负着维护社会治安、处置突发事件的职责,这一次的事情,我已经看过详细报告,他的处置是符合程序、基于现场危情的,并没有做错。您年纪大了,就不要掺和到这种复杂的事情里了,赶紧回家休息,我这就给陈海打电话,让他过来接您,好好陪陪您。” “高育良,你是不是根本管不了祁同伟?”陈岩石不依不饶,声音陡然拔高,满是失望与质问,他不信汉东的政法系统,能容得下如此肆意妄为的行为。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心底暗道,这哪里是管不管得了的问题。 他抬眼扫了一眼办公桌上的电脑,页面上正是各大平台关于大风厂事件的评论,网友们几乎一边倒地称赞祁同伟,说他是有魄力、有担当的好厅长,危急时刻挺身而出,守护了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是当之无愧的人民卫士。 高育良看着这些评价,心里甚至生出几分与有荣焉的感觉,祁同伟这次终于摒弃了往日的钻营投机,踏踏实实地做了一件正事,展现出了应有的担当,这让他这个老领导,也觉得脸上有光。 就在高育良与陈岩石通话的间隙,李达康已经打定主意,要孤注一掷。 丁义珍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光明峰项目停滞不前,如今好不容易扫清了障碍,他必须抓住这个时机,尽快完成大风厂拆迁,把项目落地,这是他眼下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政绩,也是他在汉东官场立足的关键。他当即下令,让拆迁队立刻复工,继续推进拆迁工作。 常成虎作为本次拆迁的队长,听到李达康的命令,整个人都懵了,腿肚子都忍不住打颤。 他心里叫苦不迭,谁能想到,大风厂里居然藏着二十吨汽油,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还历历在目,稍有差池,在场所有人都要粉身碎骨。 现在祁同伟刚用强硬手段平息了事态,甚至不惜开枪闹出人命,这位李书记转头就要继续拆,这简直是把所有人往火坑里推。 可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李达康是京州市委书记、省委常委,是手握实权的副部级大佬,他这种小人物,平日里连远远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违抗命令。 第039章 大风厂5 即便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常成虎也只能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哈着腰连连应道:“好嘞,李书记,我马上安排,这就动手!” 这边陈岩石还在电话里和高育良争执,眼角余光却瞥见常成虎指挥着拆迁队员,开动铲车朝着大风厂的围墙逼近,他瞬间目眦欲裂,再也顾不上电话,迈着蹒跚的步伐,疯了一般冲了过去,直直地挡在铲车的正前方,用尽全身力气大吼道:“谁敢拆迁!要拆,就先从我这个老头子的身上压过去!” 常成虎吓得赶紧让司机停下铲车,进退两难。陈岩石是退休的老检察长、老革命,资历深厚,在汉东官场威望极高,别说他一个小小的拆迁队长,就算是他的顶头上司,也不敢对陈老有丝毫不敬,真要是碰伤了这位老人,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李达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心底的怒火再次飙升,暗骂陈岩石是退而不休、多管闲事的老顽固,处处和自己作对,简直不可理喻。 他冷着脸,转头对身旁的赵东来下令,语气没有一丝温度:“赵东来,把陈老请回家,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别在这里累坏了身体。” 赵东来心里叫苦,他现在自身难保,丁义珍的事、大风厂的事,件件都牵扯到公安系统,他这个公安局长本就焦头烂额,一屁股麻烦,后续的问责与仕途影响,想想都让他头大。 可李达康的命令不能违抗,他只能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地拉住陈岩石的胳膊,语气放得极尽温和,低声劝道:“陈老,您就别再掺和了,今天的事情已经够乱了,您先回去,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 陈岩石只是个年迈的小老头,力气如何能和身强体健的赵东来抗衡,被拉住后动弹不得,他急得满脸通红,立刻对着还没挂断的电话嘶吼道:“高育良,你快来救我!你到底能不能管得了李达康?你要是管不了,就给我把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找来!你告诉他,汉东有个姓陈的小老头子,在这里等着他,有要事找他!” 电话那头的高育良,听到“沙瑞金”三个字,眉头骤然紧锁,心里咯噔一下。沙瑞金是刚刚空降到汉东的省委书记,根基未稳,却手握最高权力,陈岩石怎么会直接点名找他? 两人之间难道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渊源? 他转念一想,陈岩石当年参加过抗战,是功勋卓著的老革命,人脉遍布上下,认识沙瑞金也并非不可能。想到这里,高育良不敢再怠慢,沉吟片刻,沉声应道:“好,陈老,您别激动,我这就立刻联系沙书记,向他汇报这里的情况。” 赵东来听到陈岩石要找省委书记沙瑞金,手上的力道瞬间松了下来,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沙瑞金是汉东省的一把手,他一个市公安局长,哪里敢阻拦和省委书记有交集的陈老,只能默默退到一旁,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李达康的脸色也瞬间变得犹疑不定,心里打起了鼓,暗自叫苦,不会真的这么倒霉吧。 他此刻的处境本就岌岌可危,丁义珍引发的连锁反应还在发酵,大风厂事件又雪上加霜,若是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因为此事盯上他、要问责他,他恐怕真的要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多年的努力与仕途,都将毁于一旦。 种种顾虑在心头交织,让李达康心乱如麻,原本的决绝与果断,此刻都被不安取代。他最终还是挥了挥手,沉声叫停了常成虎的拆迁行动,沉声道:“先停下,等等看。” 现场的气氛瞬间陷入死寂,铲车停在原地,拆迁队员们束手而立,陈岩石站在厂区中央,依旧眼神坚定,李达康面色凝重地伫立着,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那位新来的省委书记,给这场扑朔迷离的大风厂风波,一个最终的定调。 夜色沉沉,省委大院的办公楼里,唯有高育良办公室的灯光还亮着,将他略显疲惫却依旧沉稳的身影投在素色的办公墙上。 窗外的晚风掠过枝头,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屋内的空气却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大风厂的风波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了汉东省的官场水面上,激起的涟漪早已超出了寻常事件的范畴。 高育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手机机身,眉头微蹙,眸底翻涌着复杂的思绪。他深知,此刻的每一个举动,都关乎着这场风波的走向,更关乎着自己在汉东官场的站位。 沉吟片刻,他终究是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郁气随着这口气缓缓吐出,指尖稳稳地按下了那串熟记于心的号码,将电话拨了出去。 听筒里传来清晰的拨号音,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高育良的心弦上。 他本以为,按照沙瑞金的身份,接电话的定然是其专职秘书,可不曾想,电话不过响了寥寥数声,便被迅速接起,听筒那头传来的,不是年轻干练的秘书声线,而是沙瑞金那沉稳厚重、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嗓音,清晰地传入耳中。 高育良的心头微微一震,随即了然。看来,这一场席卷全网、牵动全省的大风厂风波,沙瑞金定然是早已全程关注,甚至掌握了所有细节,不然,以他省委书记的身份,断不会亲自接起这通非紧急公务的来电。这一点,让高育良心中的考量又多了几分,语气也愈发严谨。 “沙书记,今天我省京州市发生了一件重大突发事件,大风厂员工因拆迁补偿问题与拆迁队发生激烈冲突,险些引发大规模群体性事件,事态一度十分危急。”高育良压下心头的诸多念头,没有一上来就提及陈岩石的消息,而是按照官场惯例,先条理清晰地向沙瑞金汇报了事件的整体情况,将工作层面的内容摆在首位。 第040章 大风厂6 听筒那头的沙瑞金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待高育良汇报完毕,他沉默一瞬,随即用低沉却带着肯定的语气沉声道:“这件事情,祁同伟同志处置及时,冲在一线稳住了局面,做得不错。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永远高于一切,这是我们所有工作的底线。” 高育良心中暗自思忖,沙瑞金此番前来汉东,本就是带着整顿官场、肃清赵立春残存势力的使命,祁同伟作为赵立春旧部的核心人物之一,本是沙瑞金重点关注的对象,可今日大风厂的处置,祁同伟确实尽到了公安厅长的职责,于公于私,沙瑞金都无法睁眼说瞎话,这份肯定,倒也在情理之中。 “是,沙书记所言极是。”高育良应和一声,随即话锋一转,终于切入了此次致电的核心,“只是还有一件事,需要向您请示。现场有一位老同志,名叫陈岩石,是汉东省检察院的离休老检察长,他亲口提及与您相识,如今达康书记主导的大风厂拆迁工作推进受阻,陈老执意阻拦,现场僵持不下,不知您对此事有何指示?” 他刻意放缓语速,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明扼要地说明,目光紧紧盯着桌上的茶杯,静待沙瑞金的回应。 沙瑞金听完高育良的叙述,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平静地说道:“我知道了,这件事我来处理,我这就给陈老回电话。达康同志啊,还是太急功近利了,做群众工作,老同志的经验和意见,往往至关重要,万万不能忽视。” 短短几句话,却让高育良的心中猛地一沉,如同坠入了冰窖。沙瑞金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对陈岩石阻拦拆迁的责备,反而处处透着对李达康的批评,对陈岩石的维护,那明显的偏颇之意,已是溢于言表。 他瞬间便明白,陈岩石与沙瑞金的关系,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厚,这层关系,足以让这场风波的天平,彻底倾斜。 “好,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沙书记。”高育良没有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应下后,便轻轻挂断了电话。放下手机的瞬间,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心中快速盘算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对汉东官场格局带来的全新影响。 而电话另一头的沙瑞金,握着手机沉吟了片刻,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着,稍作犹豫后,终究是按下了李达康的号码。他深知,此刻的京州现场,已是箭在弦上,若不及时制止李达康的激进做法,恐怕会酿成更大的祸端。 此时的大风厂厂区,灯火通明却又混乱不堪,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焦灼的气息。李达康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眉宇间满是不耐烦与愠怒。 他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脚下的水泥地被踩出重重的声响,心中对陈岩石这个执拗的老头上满了火气。 这陈岩石,一把年纪了偏偏要掺和进来,口口声声说认识沙瑞金,可等了这么久,半点消息都没有,难不成这小老头子,是故意在这里耍弄自己,拖延拆迁的进度?想到自己的政绩工程被硬生生卡住,李达康的嘴角更是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周身的气压低得让身边的工作人员都不敢靠近。 就在李达康耐心即将耗尽,准备再次派人去劝说陈岩石的时候,口袋里的私人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打破了现场的沉寂。他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摸出手机,低头看向屏幕,当看到来电显示上“沙瑞金”三个大字时,瞳孔骤然收缩,眼睛猛地一凸,脸上的阴沉与不耐烦瞬间僵住,随即如同冰雪遇骄阳般,飞速消融。 李达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挺直了腰背,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无比亲切且恭敬的笑容,语气也瞬间变得温和又热忱,连忙按下接听键,朗声说道:“沙书记!” 电话那头的沙瑞金,没有丝毫客套,语气十分郑重,带着沉甸甸的压力,一字一句地说道:“达康同志,你知道现在这件事的严重性吗?整个大风厂的冲突,全程都在网上同步直播,国内的社交平台早已炸开了锅,甚至引发了境外媒体的关注,一片哗然!所幸有祁同伟同志紧急处理,你也始终坚守一线,才没有让事态彻底失控,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李达康的心上,他的脸色瞬间惨白一片,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他万万没有想到,陈岩石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老头,竟然真的有如此大的能量,直接将沙瑞金给惊动了,而且事情已经闹到了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 心中惊涛骇浪,李达康却丝毫不敢表露,他极识时务地立刻放低姿态,语气满是愧疚与自责,连忙说道:“沙书记,我向您,向省委做出深刻检讨!虽然我一直在现场坐镇指挥,但在群众工作的方式方法上,在整体局势的把控上,还是存在严重的欠缺,考虑不周,处置不当,我负全部责任!” 沙瑞金没有立刻苛责,而是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这个教训,你必须牢牢汲取,刻在心里。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稳定都是压倒一切的大局,不要总一门心思盯着政绩,盯着项目进度,要多站在群众的角度想问题。陈岩石老同志,为什么能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就因为他心里装着群众,装着党性,所以才能在危急时刻,举起一把老骨头当火把,照亮我们工作的误区!” “举着骨头当火把……”李达康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随即猛地抬头,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深受教诲的神情,语气无比诚恳地说道,“沙书记,您这句话太深刻了,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彻底明白了,今后一定谨遵您的指示,把群众利益放在首位,杜绝急功近利的思想!” 站在李达康身侧的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李达康前一秒还阴沉似水,后一秒便笑容满面、虚心受教的堪称川剧变脸的娴熟操作,心中不由得暗自咂舌,对这位市委书记的应变能力和官场智慧,佩服得五体投地。 就在这时,沙瑞金的声音再次从听筒里传来,打断了两人的思绪:“对了,陈老现在还在你那边吗?” 李达康闻言,连忙收敛所有情绪,毕恭毕敬地答道:“在在在,陈老一直守在现场,他不走,我哪敢擅自离开啊,一直在这里陪着陈老,等着您的指示。” “好,你立刻把电话交给陈岩石同志,我亲自跟他说。”沙瑞金吩咐道。 李达康闻言,心中一凛,若是此刻祁同伟在现场、没有去处置其他事务,恐怕就能亲眼目睹一场堪称经典的“达康跨栏”——为了接电话,李达康能以最快的速度冲至陈岩石面前。 不敢有丝毫耽搁,李达康立刻攥着手机,一路小跑,脚步匆匆地朝着陈岩石所在的方向奔去,平日里一贯保持的市委书记的沉稳威严,此刻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快步走到陈岩石面前,脸上堆起极致的恭敬,语气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双手捧着手机递了过去:“陈老,沙书记的电话,特意打给您的!” 陈岩石本就坐在厂区的石阶上,一脸执拗地守着,听到这话,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立刻露出了扬眉吐气的神气,腰板也挺直了几分。他伸手接过手机,没有丝毫拘谨,对着听筒便朗声喊了一句:“小金子啊!” 这一句亲昵又随意的“小金子”,如同惊雷般在李达康耳边炸响,他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当场摔倒在地。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万万没有想到,陈岩石与沙瑞金竟然是这样的称呼,这样的关系,远比自己猜测的还要亲近,这层关系,足以撼动整个京州乃至汉东的官场格局。 一旁的赵东来更是震惊得瞳孔骤缩,眼睛疯狂地转动起来,脑海中飞速盘算着。 他深知自己此刻深陷大风厂的泥潭,处境艰难,若是能借着陈岩石这层关系,搭上沙瑞金的线,拜了这位新任省委书记的码头,那眼前的困局,又何愁解不开? 他丝毫不知,此刻已经有人在沙瑞金面前举荐了自己,只是眼下的他,满心都是如何从这场风波中全身而退,一心想着寻找新的政治靠山,全然没料到,机遇,早已经有人给他了。 第041章 大风厂7 电话听筒里传来那声熟悉又陌生的呼唤时,沙瑞金正站在岩台山的临时调研指挥部里,指尖刚触碰到桌上摊开的汉东省行政区划图,浑身骤然像被冻住一般,猛地僵在了原地。 小金子。 这三个字,像一枚尘封多年的旧钥匙,猝不及防撬开了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他掐着指尖默数,这究竟是多少年未曾听过的称呼了?自他离开京城的那个小院,踏入仕途一路辗转,身边人要么恭敬称他沙书记,要么客套唤他瑞金同志,就连京城那几位待他如亲子的养父,碍于他如今的身份与官场规矩,也早已收起了这般亲昵的小名,从无一人再如此唤他。 可偏偏,电话那头的陈岩石,就这么毫无顾忌、自然而然地喊了出来。 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如同细针般轻轻扎在沙瑞金的心口。他身居汉东省委书记之位,执掌一省权柄,在官场讲究的是威仪与分寸,这般近乎孩童的称呼,让他难免觉得有些失了体面,甚至隐隐有被冒犯的别扭。 但沙瑞金终究是沙瑞金,历经多年官场沉浮,早已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面色依旧沉稳平和,甚至刻意放缓了语气,添上几分晚辈的亲切与敬重,对着听筒缓缓开口:“陈叔叔!好久不见,您老近来一切都好?” 陈岩石显然对沙瑞金的这份回应极为受用,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的笑意,还刻意摆出了倚老卖老的姿态,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你看你这孩子,刚一到汉东上任,不好好待在省委坐镇,反倒跑到岩台山那种偏僻地方做什么调研?昨天晚上大风厂那么大的事,你要是直接到我们这儿来,哪用得着绕这么大的弯子!” 沙瑞金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心底的尴尬几乎要翻涌上来,恨不得当场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他暗自腹诽,自己不去岩台山调研情况,难道要主动往大风厂的火坑里跳吗? 昨夜那场危机,二十吨汽油就堆在厂区,稍有不慎就是惊天大祸,他这个刚到任的省委书记,若是贸然踏足,一旦出事,不仅自身难保,整个汉东的政局都会陷入动荡,这和主动去送死有什么区别?他实在想不通,陈岩石究竟是怎么想的,竟会说出邀他前往大风厂的话。 一起配他这个老骨头坐在汽油上飞天吗? 不等沙瑞金理清思绪,陈岩石的声音又接着传来,带着几分疲惫的埋怨:“你要是昨晚上来了,我和达康书记也用不着在这儿熬整整一宿,年纪大了,身子骨实在扛不住啊!” 沙瑞金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再纠结这个话题只会更尴尬,连忙顺着话头转了方向,摆出关切的客套语气:“陈叔,我这不是得先摸清汉东的基层情况,才能更好地开展工作嘛。您老身体底子再好,也经不住熬夜,现在感觉怎么样?没哪里不舒服吧?” 这本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官场客套话,换做旁人定会笑着回一句“无妨”,可陈岩石却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半点不绕弯子,当即就皱着眉回道:“好啥呀好!熬了一宿,眼皮子都快粘在一起了,困得头都昏沉沉的,老骨头都要散架了!” 这话一出,沙瑞金瞬间语塞,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他见过太多官场的虚与委蛇,却极少碰到这般直白到让人手足无措的回应,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的无语与尴尬,快速斟酌着措辞,语气愈发温和:“那您可千万得早点回养老院休息,什么事都比不上身体要紧。等您养足了精神,我还专门想请您老,给我们省委班子的同志们上一堂党课呢。” 不得不说,沙瑞金的政治手腕与格局,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一句邀请,看似是敬重老革命、传承红色精神,实则藏着他的深层考量——借着陈岩石的资历与声望,既能树立自身尊重老干部的形象,又能借助老革命的故事凝聚班子共识,更能悄然拉近与陈岩石的关系,为后续掌控汉东政局埋下伏笔,一举多得。 电话那头的陈岩石,听到这话瞬间激动得声音都发颤了。自从退休之后,他在汉东官场渐渐被边缘化,除了高育良还顾念着旧情,偶尔给他几分颜面,其余各级官员大多对他敬而远之,甚至视而不见,满腔的抱负与坚守,无处诉说。 如今沙瑞金这位新任省委书记,主动邀请他给省委班子上课,这是何等的重视与认可,他怎能不激动? 即便心中早已翻江倒海,陈岩石还是按捺着欣喜,故作迟疑地问道:“我……我一个退休的老头子,能给你们这些领导讲啥啊?” 可话音刚落,他的脑海里就已经飞速盘算起来,早已打定主意,要将自己当年在战场上扛着炸药包冲锋陷阵的革命往事,原原本本地讲给班子成员听,让这些年轻干部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共产党人的初心。 沙瑞金自然看透了他的心思,顺着他的心意说道:“陈叔,您就讲讲您当年参加革命、出生入死的故事,给我们这些后辈醒醒神、鼓鼓劲,这就是最好的党课。” 陈岩石当即满口答应,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随即又话锋一转,提起了大风厂的烂摊子,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瑞金啊,大风厂这事,里头藏着不少贪污腐败的猫腻,还有祁同伟那个小子,不问青红皂白就抓走了不少工人,你可得从中周旋周旋,给工人们一个公道啊!” 沙瑞金心中冷笑,祁同伟的所作所为他早已有所耳闻,这其中牵扯的利益纠葛错综复杂,他怎会轻易插手表态? 而且,这一次事情,人家祁同伟还真没错,难道真等着二十吨汽油爆炸不成?那到时候,他这个空降的汉东一把手也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但沙瑞金面上依旧不显山不露水,用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搪塞过去:“陈叔叔,您放心,这事儿我会持续关注,一定会秉公处理。您老忙了一宿,别再操心这些了,赶紧回去休息,啊?” 第042章 风光的祁同伟 一番客套收尾,两人挂断了电话。而这通电话的影响,很快便在汉东官场悄然发酵。李达康得知沙瑞金与陈岩石的关系,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深意,再也不敢提强拆大风厂的事,只能耐着性子坐下来,一步步解决工人安置与股权纠纷的问题。 另一边,祁同伟还沉浸在大风厂的功绩中,忙着四处造势。在他看来,昨夜成功控制大风厂局势,化解了汽油危机,是天大的政绩,若是不大肆宣传一番,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次机会? 而高育良,更是对这位得意门生寄予厚望,直接授意政法委系统全力配合宣传,甚至将相关事迹层层上报,在他眼中,有了这份沉甸甸的功劳,祁同伟的晋升之路,必将一帆风顺,再无阻碍。 沙瑞金坐在省委办公室里,看着电视上轮番播放的、将祁同伟塑造成抢险英雄的报道,脸色沉得如同乌云密布的天空,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他初到汉东,本就打算拿祁同伟这个公安厅长开刀——祁同伟位高权重,牵扯利益链广泛,拿下他,既能震慑汉东的贪腐势力,又能快速树立自己的权威,分量刚刚好。可如今,祁同伟被舆论捧成了人人称赞的英雄,民心所向、政绩加身,他若是贸然动手,必然会引来诸多非议,甚至陷入被动,这让他的计划瞬间受阻,心中满是郁气。 而汉东的官场,从来都没有真正的秘密。沙瑞金与陈岩石的关系,陈岩石能喊出沙瑞金的小名“小金子”,这件事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短短一天内就传遍了汉东的各级机关。那些善于钻营、投机取巧的官员,立刻嗅到了其中的机遇,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陈岩石所在的养老院。 他们都知道陈岩石素来标榜刚正不阿,最恨收受贿赂,不敢明目张胆地送金银财宝,便纷纷投其所好,搜罗各类珍稀的花鸟鱼虫、奇花异草,一股脑地往养老院送。一时间,原本清净的养老院变得热闹非凡,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官员登门拜访,花篮、鸟笼堆得满院都是,一派浮华景象。 陈岩石看着这些上门巴结的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表面上不动声色,私下里却让老伴把这些人的姓名、单位、送来的礼品一一记录在册,心里早已打好了算盘,打算借着这些事,再好好上演一场清廉正直的戏码,彰显自己的高洁品格。 与此同时,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自大风厂事件后,日子过得极为憋屈。 他先是按照指令前往省厅做检讨,被祁同伟当着众多厅领导的面劈头盖脸一通臭骂,颜面尽失,在公安系统内的威望也大打折扣。 急于寻找突破口的赵东来,立刻想到了陈岩石这条关键人脉,又念及自己与陈海的深厚交情,当即驱车赶往养老院,想要攀附这份关系。 赶到养老院时,陈岩石正戴着草帽,在院子里的菜地里锄地。赵东来二话不说,快步走上前,夺过陈岩石手里的锄头,挽起袖子就埋头干了起来。他铆足了力气,额头上很快就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警服也被汗水浸透,那认真卖力的模样,比他当武松打虎时还要上心,只盼着能博得陈岩石的好感。 就在赵东来挥汗如雨锄地的时候,沙瑞金的车恰好驶进了养老院——他专程抽空来看望陈岩石。 赵东来抬眼看到沙瑞金的身影,心中顿时狂喜,差点激动得喊出声来。什么是天降好运?这就是最好的运气!他一个市局局长,平日里根本没有单独面见省委书记的机会,如今竟能在这样的场合偶遇沙书记,简直是天赐的刷脸机会。 他连忙在沙瑞金面前表现得愈发恭敬勤恳,趁着打招呼的间隙,简洁干练地汇报了几句京州公安的工作,成功在沙瑞金面前留下了积极肯干的印象。等沙瑞金与陈岩石寒暄过后离开,赵东来才满心欢喜地放下锄头,屁颠屁颠地跑回陈岩石身边,热情地客套起来。 看在赵东来是陈海朋友的份上,陈岩石对他态度温和,全程和颜悦色,没有半点刁难。对比之下,原著中祁同伟也曾来养老院帮陈岩石锄地,却被陈岩石百般挑剔、冷脸相对,这般截然不同的态度,也让人不得不感慨,陈岩石的待人处事,着实有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双标。 这几天,因为祁同伟的英雄抢险,算是给公安部长了个脸,直接被叫到了京城,授予了“救援英雄”以及个人一等功的称号。 毫不夸张地讲,如今的祁同伟可谓是风光无限、春风得意!面对如此如日中天的祁同伟,即便是身为省委书记的沙瑞金,若想对其动手,恐怕至少在短时间内也是难以实现的。毕竟,无论怎样行事,都必须充分考虑到可能产生的各种影响和后果。 然而,对于祁同伟所获得的这份殊荣,高育良更是喜不自禁。因为在此之前,在高育良眼中,祁同伟若想晋升至副省级领导干部之列,那简直就是比登天还难。但眼下,既然祁同伟已经立下了这般实实在在的赫赫战功,那么高育良便坚信,绝对没有任何人能够成功阻碍得了祁同伟不断向前迈进的步伐! 此时,在高育良家中,高育良给祁同伟倒了一杯酒,这才笑道:“同伟啊,之前你说不用提你当副省,我也是同意的,毕竟,你还年轻,可是,这一次,老师我决定还是要提你,有这样的功劳在,我倒要看看,谁还敢反对!” 祁同伟连忙接过酒杯,笑着道:“多谢老师,只不过,恐怕没那么简单!” 高育良挑了挑眉,笑道:“怎么说?” 祁同伟也不瞒着,他自然知道沙瑞金回来了,想来也是考察完那个什么易学习了,到时候,召开常委会,直接冻结一百二十多名干部,却只提拔易学习。 第043章 商议1 祁同伟坐在高育良对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心里清楚,接下来的常委会,将是决定他仕途命运的关键一战,而他去赵家哭坟的那桩旧事,必然会成为政敌攻击他最锋利的刀,在常委会上被反复提起,成为他晋升之路上绕不开的绊脚石。 沉默片刻,祁同伟率先打破僵局,他抬眼看向高育良,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坦诚与无奈,直接开口道:“老师,您也知道,之前我一时糊涂,做了不少授人以柄的事,尤其是去赵家上坟、哭坟那档子事,明眼人都看在眼里,到了常委会上,那些人肯定会揪着这件事不放,大做文章。” 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缓缓点了点头,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如潭,语气平静却字字珠玑:“不错,常委会上,无论是其他派系的人,还是纪委的田国富,都绝不会愿意看到你再进一步。” 他放下茶杯,指尖轻叩桌面,继续分析道,“你若进步,便是主管政法的副省长,未来更是有机会接我的班,汉东的政法格局就会彻底改写,这是他们所有人都不愿看到的局面!” 更何况,沙瑞金是带着中央的任务空降而来的,祁同伟早就是他立威、整顿汉东官场的进步之阶,他又怎么可能让祁同伟轻易上去? 祁同伟闻言,心头一沉,高育良的话戳中了他最担忧的要害,他正愁眉不展之际,高育良却忽然话锋一转,淡淡开口:“也不是没办法。” 祁同伟先是一怔,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希冀,随即心领神会,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感慨,长叹一声道:“老师说的是,当年我去赵家哭坟,哪里是为了赵立春,不过是触景生情,想到了那些牺牲在缉毒一线的战友,他们的英魂都埋在那片方向,我不过是借着哭坟,缅怀那些同生共死的兄弟罢了。” 高育良很是满意地看了祁同伟一眼,这个学生最近是真的开窍了,总能精准领会他的意图,他微微颔首,语重心长地告诫道:“同伟啊,有时候,政坛就是如此,是非曲直从来不是唯一的评判标准,你要记住,立场和说辞,远比事情本身更重要。” 实际上,能到他们这个地步,是非真的不是特别重要了,就看你怎么说了。 祁同伟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五味杂陈。他如何能不懂这个道理?当年他在孤鹰岭舍生忘死成了英雄,可在权力的碾压下,还不是被发配到偏远乡镇,英雄二字,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一文不值,他祁同伟的原身,不就是这官场规则下最活生生的例子吗? 最后要不是靠着跪梁璐,再加上进入赵家的队伍,哪里会有现在的省厅祁同伟? 话题稍缓,祁同伟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玩味的笑意,说道:“对了,老师,昨天沙书记亲自去看了陈岩石,我还听说,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居然跑到陈老家的院子里锄地,好家伙,那架势,比干公安工作还要卖力,简直把陈老家当成了自己的办公地。” 要知道,在原本的轨迹里,跑去陈岩石家献殷勤锄地的人是他祁同伟,如今却换成了赵东来,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高育良闻言,眉头瞬间皱起,脸上的温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不悦,沉声斥道:“他一个市公安局长,不去抓治安、办案件,反倒跑到一个退休老干部家里锄地,成何体统?简直是胡闹!” 祁同伟跟着点头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可不是嘛,还不是因为陈岩石和沙瑞金的关系彻底曝光了,如今那号称‘第二检察院’的养老院,最近可是门庭若市,各路官员都削尖了脑袋往那儿钻,就想借着陈岩石攀附上沙瑞金。” 高育良抬眼深深看了祁同伟一眼,语气放缓,带着一丝欣慰:“同伟啊,你没有去凑这个热闹,老师我很是欣慰,你终究是守住了自己的底线,没有做这些趋炎附势的蠢事。” 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中暗道,去陈岩石那里献殷勤?不过是自取其辱,平白让人家抓住把柄上眼药罢了。如今的他,非但不会去,反而还动了实名举报的心思,大风厂的那笔账,他绝不会就这么轻易算了。 他收敛笑意,神色骤然变得郑重,看向高育良道:“老师,您也清楚大风厂的来龙去脉,根据我们抓到的几个带头闹事的人交代,大风厂工人挖战壕、对抗政府、向党伸手的种种行径,背后全都是陈岩石在暗中教唆、指点,您说,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群众纠纷,而是公然挑战政府权威了!” 高育良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告诫:“同伟,你不要对陈老有这么大的意见,他是老革命,当年在战场上扛过炸药包、流过血,是党和国家的功臣,不能这么随意评判。” 祁同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说实话,无论是原身的祁同伟,还是如今穿越而来的他,都打心底里不喜欢陈岩石。这个老头看似公正无私,处处为工人利益奔走,可办的哪一件事不是在变相向党伸手、向政府施压?披着老革命的外衣,行干预政务之实,实在令人反感。 关键是,这种退而不休的事情,陈岩石干的不是一次两次了。 高育良见他不以为然,又补充道:“更何况,陈老如今是沙书记的养父,又是德高望重的老同志,我们即便有意见,也不能轻易触碰。”他心里清楚,陈岩石也曾是他的老领导,于情于理,都要留几分情面。 祁同伟却不认同,他看着高育良,语气绕有深意:“老师,您一片好心,可人家未必会记您的好啊。” 祁同伟可不是胡说,就说陈清泉,谁不知道那是高育良一手提拔的秘书? 可陈岩石发现问题后,非但没有提前给高育良打个电话通个气、商量着解决,反倒直接向上举报,这分明是不给高育良留半点情面,打狗还看主人呢,他这做法,摆明了是不把高育良放在眼里。 第044章 商议2 高育良顿时沉默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陈岩石的性格他再清楚不过,就是一块又臭又硬的老石头,认死理、不讲情面。 见高育良动了心,祁同伟趁热打铁,突然抛出一个重磅提议:“老师,您觉得,我把陈岩石教唆大风厂工人对抗政府的这件事,直接向纪委田国富书记实名举报,怎么样?” 高育良彻底愣住了,看向祁同伟的眼神满是震惊。向田国富举报陈岩石?这无异于直接和沙瑞金撕破脸,彻底得罪这位空降的省委书记,后果不堪设想。 可转念一想,祁同伟如今已是骑虎难下,赵立春那边又传出要放弃他的消息,祁同伟若是倒了,他高育良在汉东的势力也会大受损伤,更何况,祁同伟是他最得意的门生,还帮他妥善处理了高小凤照片的棘手之事,两人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沉吟良久,高育良终于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决绝:“同伟,你自己看着办吧,无论你做什么决定,老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帮你兜底。” 祁同伟心中一暖,站起身对着高育良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无比郑重:“多谢老师!”他心里明白,高育良这是为了他,甘愿放弃安稳退居二线的退路,选择正面硬刚沙瑞金,这份情谊,无论掺杂多少利益纠葛,都值得他铭记。 高育良摆了摆手,随即说出了自己的全盘部署,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最近,我会安排一场省级媒体的专访,在专访里公开肯定你在大风厂事件中的处置表现,将你塑造成维护稳定、心系群众的正面典型;同时,我也会表达出,在常委会上正式提名你晋升副省长,用大义和民意去压制那些反对的声音,我倒要看看,在舆论和民心面前,常委会上还有谁敢公然反对!” 祁同伟眼中满是感激,忍不住竖起大拇指,高育良这一手借力打力、以势压人,玩得堪称精妙,直接将个人晋升问题上升到了民意与大义的高度,让政敌无从下手。 平复心绪后,祁同伟又将自己打探到的最新情报和盘托出:“老师,新书记上任后的第一场常委会,按照惯例,肯定会先冻结全省干部的任命,这是官场常态。另外,我还听说,沙瑞金在吕州考察时,看上了易学习,就是那个当年顶着压力,主张拆掉月牙湖美食城的易学习。”他清楚自己的政治智慧终究有限,而高育良老谋深算,只要把所有情报如实奉上,高育良自然能精准判断,抢占先机。 高育良闻言,从容不迫地笑了笑,语气笃定:“同伟,你说的没错,若是没有大风厂这件事,他冻结干部任命,我无话可说。但现在不一样了,你在大风厂事件中临危受命、力挽狂澜,付出了这么多,难道他沙瑞金还想让英雄流血又流泪吗?这个道理,摆在台面上,谁都挑不出错。” 祁同伟顿时心服口服,心中暗叹,老高这政治手腕,果然无人能及。 高育良又接着说起易学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至于你说的易学习,我也早有耳闻,当年他还专门给赵立春老书记打电话,强硬要求拆掉月牙湖美食城,颇有几分硬骨头的架势。沙瑞金看上他,无非是因为他在基层默默干了二十年,始终未获提拔,这是想把他树立成官场典型,用来敲打我们这些所谓的‘既得利益者’罢了。” 祁同伟自嘲地笑了笑,接过话头:“老师说得对,到时候常委会上,沙瑞金肯定会借机发难,说有的同志默默奉献二十年得不到重用,而我这样的钻营分子却能平步青云,用易学习的‘忠’来反衬我的‘奸’。” “哼哼,他想树立典型,可没那么容易,这事儿,还有的说道呢!”高育良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沙瑞金的这点小心思,在他面前根本藏不住。 祁同伟见状,又抛出了最后一个重磅消息,脸上带着几分戏谑:“对了,老师,我还听说,沙瑞金去吕州考察易学习时,发现易学习家里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吕州城市规划图,这一挂就是二十年。啧啧,他是真敢啊,这种涉密的城市规划图,私自挂在家里,目的何在?会不会存在泄露国家机密的风险?更有意思的是,他妻子毛娅,就在家里开了个茶叶铺,卖的茶叶价格高得离谱,这里面的门道,可就值得琢磨了。” 高育良闻言,神色瞬间严肃起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若是祁同伟所说属实,那么沙瑞金想要提拔易学习,就会面临巨大的阻力,一个涉嫌泄露机密、家属违规牟利的干部,即便再是“典型”,也绝不可能顺利晋升。 祁同伟见好就收,没有再多说,点到为止便已足够。他相信,以高育良的政治智慧,必然能抓住这两个关键点,在常委会上给沙瑞金和易学习致命一击,而他的晋升之路,也将因此迎来转机。 而此刻,在检察院里面,陈海已经焦急了好多天了,因为他们的问题,可还没有完呢,毕竟,一切都没有上常委会,丁义珍的事情,他们这边也是有责任的,当然了,最大的责任让李达康背了。 他的好兄弟,猴子最近也销声匿迹的,不知道什么情况,他打了几次电话,都没人接。 “局长,这一次我们虽然也有责任,可是,我们终归没有动手,动手的是纪委,你不用担心!”陆亦可说道。 “嗯!”陈海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陈海连忙拿起来一看,是多天不曾联系的侯亮平,顿时接了起来,问道:“猴子,你那边什么情况?” 侯亮平一脸晦气,什么情况?他最近可是倒霉死了,捅窟窿了,不仅仅没有落实赵德汉的证据,还意外出现账本这种东西,上面直接施压,就是他岳父,都顶不住,最后案子不了了之,赵德汉更是提出了抗议,现在,赵德汉特么的,居然升官了,而他,被警告了。 “陈海,我可能最近会去汉东,丁义珍案子,绝对不是那么简单!”侯亮平没有回答陈海的话,而是直接说道。 陈海叹了口气,道:“丁义珍都死了,具体,还要看常委会上怎么说!” 第045章 没礼貌 侯亮平猛地从办公椅上弹起身,指节重重地敲了敲桌面,嘴里骂骂咧咧的火气几乎要溢出来:“又是常委会,没完没了的常委会!上次就是被那破案情汇报绊住了脚,不然早一步布控,丁义珍根本死不了。只要抓住丁义珍这条线,顺藤摸瓜往下查,赵德汉这边的突破口早就撕开了,何至于现在卡在这儿寸步难行!”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窗外的天光透过百叶窗斜斜切进来,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满是不甘与愤懑。 可现实从来都由不得人随心所欲,所有的计划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打乱,朝着最糟糕的方向滑去,半点不由人掌控。侯亮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拿起桌上的手机,语气也随之沉了下来:“行了,不说这些糟心事了,你突然打电话过来,到底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陈海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办公桌上的案卷,斟酌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你那边经手的赵德汉案,现在进展怎么样了?” 侯亮平闻言当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里暗骂陈海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专戳自己的痛处。他含糊其辞地应付了几句,只说证据还在固定、手续流程卡在关键环节,半句没提实际侦查陷入僵局的窘境,而且,人家赵德汉还升官了,现在没有新的证据,是别想动赵德汉了。 陈海听着他语焉不详的回答,脸上瞬间爬满黑线,心里瞬间了然——搞了半天,侯亮平这边压根就没取得实质性突破,完全是雷声大雨点小。 他暗自庆幸,还好当初自己没有贸然参与抓捕行动,这个烫手山芋最终让李达康接了过去,不然以侯亮平这边滞后的手续和未完善的证据链,自己铁定要跟着背锅、担责。 毕竟直到现在,侯亮平那边的法定抓捕手续都还没有正式传过来,李达康却一直以为京城方面早已固定好所有证据,只是走个流程补办手续,殊不知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空。若是李达康知道真相,怕是当场就要拍着桌子骂街,这明摆着是被人蒙在鼓里,平白担了风险。 挂断与侯亮平的通话后,陈海靠在椅背上,脸色愈发郁闷,心里只默默祈祷,召开的省委常委会上,反贪局能少被追责几分,别因为赵德汉案和丁义珍死亡的连锁反应,成为众矢之的。 与此同时,省公安厅的办公大楼里,祁同伟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将整理好的一叠案卷资料码得整整齐齐,指尖划过上面关于陈岩石的证词记录,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既然早已和陈岩石、沙瑞金等人不是一路人,那他做事,也没必要留下余地了,此刻更是要抓住机会主动出击。更何况,这些都是大风厂工人的亲口证词,他祁同伟不过是据实禀报、依规上报,占着法理的名分,谁也挑不出错处。 祁同伟拿起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直接拨通了田国富的号码。电话铃声响了好几声才被接通,田国富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祁同伟”三个字,脸上满是错愕与茫然——祁同伟?自己和这位省公安厅长素来没什么私交,甚至在官场立场上还多有分歧,他突然打电话过来,究竟想干什么? 带着满心疑惑,田国富还是按下了接听键,想看看祁同伟到底要耍什么花样。电话接通的瞬间,祁同伟没有半句寒暄客套,语气冷硬而直接:“田书记你好,我这边省厅查办大风厂相关案件有了新突破,案情牵扯到退休老同志陈岩石,这一块属于纪委的管辖范畴,我只能第一时间向你上报。” 不等田国富回应,祁同伟便语速极快地将案情始末和盘托出,字字句句都直指陈岩石的“问题”:退而不休、插手大风厂事件,私下教工人挖战壕、设路障对抗政府拆迁,甚至煽动工人向省委省政府“伸手要条件”,完全违背了退休干部的行为准则。 田国富握着电话的手猛地一紧,脸上的错愕瞬间变成了震惊,只觉得天方夜谭:陈岩石?那可是省委书记沙瑞金的养父,是汉东省德高望重的老革命、老干部,如今整个汉东官场谁不是捧着、敬着,巴不得巴结讨好,祁同伟居然说他对抗政府、向党伸手? “等等,祁厅长,你再说一遍?你是说陈岩石同志,退而不休,教工人对抗政府,还向党伸手要利益?”田国富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祁同伟在电话那头微微颔首,语气笃定:“田书记,所有的证词资料、现场记录我都已经通过加密系统传给你了,麻烦你尽快接收核查。” 话音落下,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直接挂断了电话,连一句收尾的客套话都没有。 在他眼里,和田国富本就不是一路人,是自己晋升路上的政敌,根本没必要摆出恭敬的姿态,这样反而更干脆。 电话那头的忙音传来,田国富举着电话,脸上的懵逼更甚,心里瞬间窜起一股火气:祁同伟这是什么态度?自己好歹是省委常委、纪委书记,位列汉东省五人小组核心成员,他一个公安厅长居然敢直接挂自己电话,连基本的官场礼仪都不顾,简直是狂妄至极! 没礼貌啊! 可怒火归怒火,田国富也只能压下情绪,点开电脑上接收的加密文件,逐字逐句翻看祁同伟传来的资料。看着上面详实的工人证词、现场照片和文字记录,田国富的眉头越皱越紧,只觉得头疼欲裂。 整个汉东都知道陈岩石是沙瑞金的养父,他甚至还知道,陈岩石是沙瑞金打开汉东官场的钥匙,还要用陈岩石敲打汉东官场,自己若是拿着这些资料去查陈岩石,无异于直接往沙瑞金的枪口上撞,纯属自寻死路;可若是视而不见、压下不报,祁同伟手里握着实打实的证据,一旦日后被捅出来,自己这个纪委书记失职渎职的把柄就落定了,到时候更是百口莫辩。 第046章 他要干什么? 一时间,田国富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彻底坐蜡。这事情弄不好,肯定是要糊自己一脸的,必须把锅甩出去。 思来想去,他只能拿起整理好的资料,快步走向省委书记沙瑞金的办公室——这烫手山芋,自己接不住,只能交给沙瑞金定夺。 沙瑞金的办公室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汉东省委大院的景致,他正站在办公桌前翻看文件,见田国富神色凝重地推门进来,手里还攥着一叠资料,当即放下手中的笔,面露疑惑:“国富同志,出什么事了?” 而秘书小白更是端上茶水,很是自觉的退了出去。 田国富不敢隐瞒,快步上前将祁同伟举报陈岩石的事情一五一十地汇报清楚,又把资料递到沙瑞金面前。沙瑞金接过资料,指尖快速翻动着页面,越看脸色越是阴沉,原本平和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也骤然降低。 “祁同伟他到底想要干什么?”沙瑞金猛地将资料拍在桌面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陈老是德高望重的老革命,他居然拿着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胡乱举报,安的什么心?” 田国富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咧了咧,心里跟明镜似的:祁同伟这哪里是举报案情,分明是借着大风厂的事给沙瑞金上眼药,故意搅乱他的布局,同时也是在试探沙瑞金对陈岩石的底线,更是为自己的政治博弈铺路。 可这些话他不能明说,只能故作为难地开口:“沙书记,这些资料都是有工人证词佐证的,纪委这边若是没有任何动作,怕是难以服众,后续也容易落人口实啊。” 沙瑞金闻言,当即站起身,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透着心底的郁闷与烦躁。 他原本计划借着陈岩石的老革命身份,在常委会上让其讲党课、谈作风,顺势敲打汉东官场的歪风邪气,为自己后续的人事调整和反腐工作铺路,可他这边常委会还没召开,祁同伟就直接釜底抽薪,把陈岩石这张关键的牌给掀翻了,让他所有的前期部署都落了空。 想到这里,沙瑞金心里也暗自埋怨陈岩石:在家安安稳稳当退休老干部,享享清福不好吗?非要掺和大风厂这种复杂的利益纠纷,如今被祁同伟抓住把柄,捅到自己面前,让自己骑虎难下,不得不作出批示表态,不然田国富这边也没法交代,反而会让下属觉得自己徇私护短。 踱步良久,沙瑞金终于停下脚步,压下心头的火气,沉声对田国富说道:“国富同志,陈老是为革命奉献一辈子的老功臣,大概率是被大风厂的别有用心之人蒙蔽了,一时糊涂才做出这些事。这样,你代表省纪委,先去找陈老当面了解一下具体情况,核实清楚细节再做定论。毕竟是老革命、老同志,我们处理问题不能操之过急,要讲究方式方法,更要顾全大局。” 沙瑞金的话里藏着明显的拖字诀——先让田国富走个核实情况的过场,把事情暂时压下来,等省委常委会召开完毕,自己掌控了会议节奏,后续再处理陈岩石的事,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田国富是官场老狐狸,瞬间就听懂了沙瑞金的言外之意,当即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会意的笑容:“好,沙书记,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一定稳妥核实情况,绝不草率行事。” 说完,田国富拿着资料快步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房门。办公室里只剩下沙瑞金一人,他望着紧闭的房门,脸色愈发难看,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心里暗自冷哼:祁同伟,你以为靠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搅局,就能撼动我的布局,还想借着功劳晋升副省级?简直是痴心妄想,这辈子都别想! 此时的田国富已经整理好着装,一身笔挺的纪委制服衬得他面色严肃,又特意带上了纪委办公室的两名工作人员,一行人驱车直奔陈岩石所在的老干部养老院。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此行完全是按照沙瑞金的指示走个过场,核心目的就是施展拖字诀,把祁同伟举报的事情先压下去,既给沙瑞金争取常委会的操作空间,也让自己这个纪委书记不落人口实,免得被人抓住失职渎职的把柄。 养老院环境清幽,草木葱茏,几栋白墙灰瓦的小楼掩映在绿树之间,平日里鲜有外人到访。田国富的车子刚驶入养老院大门,就引起了值班工作人员的注意,待看到车上下来的是省委常委、纪委书记田国富,工作人员连忙上前恭敬引路。 陈岩石正坐在小院的藤椅上,戴着老花镜翻看一本党史回忆录,手边的石桌上摆着一杯温热的清茶,听到院门外的动静,他缓缓抬起头,看到田国富带着两名干部走进来,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意外。 他放下手中的书,撑着藤椅扶手慢慢站起身,虽然年事已高,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身上那股老革命的硬朗劲儿丝毫未减。 “国富同志?你怎么来了?”陈岩石主动伸出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他和沙瑞金走得近,和田国富虽有几面之缘,却从无私下往来,对方突然登门,让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田国富连忙上前握住陈岩石的手,脸上挤出几分温和的笑意,却也没有过多客套寒暄,开门见山便说明了来意:“陈老,冒昧打扰您休养了。今天过来,主要是省厅那边上报了一些情况,牵扯到您,按照纪委的工作流程,我过来跟您了解核实一下具体细节,没有别的意思,您千万别多想。” 听到“省厅上报”四个字,陈岩石心里咯噔一下,当即追问是谁上报的,当田国富轻描淡写说出“祁同伟”三个字时,老人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差点没当场气炸。 第047章 吹吹捧捧 陈岩石放开田国富的手后,转身坐在藤椅上,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语气里满是怒火与鄙夷。 “国富同志,你是不知道祁同伟那小子的底细!这些年他靠着吹吹捧捧、攀附权贵一路往上爬,根本没什么真本事,行事作风更是激进得离谱,眼里只有权力和政绩,半点不顾及群众死活!就说大风厂那件事,现场工人只是情绪激动,他祁同伟身为公安厅长,上来就喊着要开枪,至于吗?他就是故意借大风厂事件立威,就是想踩着工人的血泪往上爬,用心何其歹毒!”陈岩石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忍不住发颤,多年的革命生涯让他见不得这种投机取巧、漠视群众的官员,此刻更是恨不得当面跟祁同伟对质。 田国富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咧了咧,心里却暗自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祁同伟当时的处置非但没错,反而是立了大功——大风厂仓库里藏着二十吨汽油,闹事工人手里拿着明火,一旦真的点燃引爆,整个大风厂都会化为灰烬,死伤人数难以估量,到时候汉东省官场必然发生大地震,从省委到市、区各级干部都要被追责问责。 祁同伟果断采取强硬手段控制局面,是及时止损的正确决策,根本算不上激进,只是陈岩石站在老革命的立场,只看到了工人的情绪,没看到背后的巨大风险罢了。 但这些话田国富自然不会说出口,他只是保持着中立的姿态,既不附和陈岩石,也不替祁同伟辩解,全程沉默以对。毕竟他今天的任务只是了解情况、拖延时间,没必要卷入陈岩石和祁同伟的矛盾之中,更不能发表任何倾向性的言论,免得引火烧身。 见田国富不接话,陈岩石也知道对方只是奉命行事,心里的火气只能硬生生憋回去,暗自生着闷气。田国富见状,连忙打圆场安抚:“陈老,您千万别激动,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我们就是按照流程简单问几个问题,核实一下情况,问完我们就走,绝不耽误您休养。” 接下来的时间里,田国富只是按照祁同伟上报的材料,随意问了几个关于大风厂事件、陈岩石是否参与工人维权、是否教工人设路障对抗政府的问题,语气平淡,既不追问,也不深究,陈岩石的回答也大多是据理力争,强调自己只是为工人发声、维护群众合法权益,并非对抗政府。 短短十几分钟,例行的问询便结束了。田国富起身向陈岩石告辞,又客套了几句让老人保重身体的话,便带着两名工作人员快步离开了养老院。 陈岩石看着田国富一行人离去的背影,端起石桌上的凉茶猛灌了一口,心里的郁气依旧难平。但他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自己是退休多年的老干部,为革命奉献了一辈子,党和组织都清楚他的为人,祁同伟的举报不过是跳梁小丑的伎俩,田国富的到访也只是走个形式,他一个无官一身轻的老头,没什么好怕的,更没什么好顾虑的。 小院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陈岩石重新拿起党史回忆录,只是翻了几页,却始终无法静下心来,脑海里反复浮现出祁同伟那张虚伪的脸,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若是有机会,一定要在沙瑞金面前好好说说祁同伟的问题,绝不能让这种投机小人在汉东官场继续横行。 而另一边,田国富坐在返回省委的车上,拿出手机给沙瑞金发了一条简短的汇报信息,只说已按要求向陈岩石了解情况,相关细节正在整理,后续会及时上报。 发完信息,他靠在车座上闭目养神,心里清楚,这场由祁同伟挑起的风波,暂时被他用拖字诀压了下来,接下来,就看沙瑞金在常委会上如何布局,如何稳住汉东官场了。 京州市委大楼九层的常委会议室里,中央空调的风呼呼地吹着,可室内的空气却依旧凝滞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达康正微微前倾着身子,目光如炬地盯着摊开在面前的京州市城市规划总图。这张足有半张桌面大小的规划图,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和色块标注着京州未来五年的城市发展布局,红色是核心商圈,蓝色是生态文旅区,黄色是居住配套区,而其中最醒目的一片金色区域,正是占据了京州城南核心地段的光明峰项目。 李达康的手指在规划图上轻轻划过,从光明峰的整体片区,最终定格在西北角那一小块被圈出来的灰色地块上——大风厂。 指尖触碰到印刷纸的微凉触感,却让他的心头猛地窜起一股郁气,眉头也不自觉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瞬间闪过几天前的画面:祁同伟带着公安干警在大风厂门口开枪,工人的抵抗情绪被压下去,拆迁队的机械已经开到了厂区门口,只要一声令下,这座盘踞在光明峰核心的老厂子就能瞬间夷为平地,项目推进的最大障碍就此清除。 那时候,他几乎已经看到了光明峰项目全面动工的盛景,看到了投资商们纷至沓来的热闹,看到了这份沉甸甸的政绩稳稳地落在自己的政绩簿上,成为他冲击省长位置最硬的一块垫脚石。 可偏偏,就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陈岩石这老东西发力了,一句带着分量的“小金子”,瞬间让他所有的盘算都落了空。他太清楚这位省委书记的分量,也太明白官场里的分寸,强拆的念头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掐灭在萌芽里。 只能眼睁睁看着到嘴的鸭子飞了,看着大风厂依旧杵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光明峰项目的心脏上,也扎在他李达康的心上。 郁闷,憋屈,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在李达康的心底翻涌。光明峰项目是他主政京州以来最核心的政绩工程,是他向省委、向中央展示执政能力的关键抓手,更是他冲刺省长宝座的核心资本。他不能输,也输不起。一个经营不善、股权纠纷缠身的老厂,绝不能成为拖慢整个京州发展、拖垮他政治前途的绊脚石。 第048章 市委会议1 更让他焦头烂额的是,眼下他身上还背着丁义珍的烂摊子。丁义珍作为光明峰项目的原总指挥,不好好等着被抓,反而跑路,结果被撞身死,不仅让项目前期的投入打了水漂,更引发了投资商的集体恐慌,京州官场的公信力也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虽然他第一时间把责任往市纪委书记张树立身上引,把监管不力的黑锅甩了出去,可他作为市委书记,作为丁义珍的直接上级,用人失察、监管缺位的责任,根本不可能完全撇清。汉东官场谁不知道他李达康“不粘锅”的名号,可再不粘锅,锅底沾了灰,也得想办法擦干净,不然迟早要被人揪着辫子问责。 眼下,唯一的破局之路,就是尽快推进光明峰项目,用实打实的政绩、亮眼的经济数据,来掩盖丁义珍事件带来的负面影响,来给自己的政治生涯增添足够的筹码。只要光明峰项目能顺利落地,能给京州带来实打实的GDP增长、就业岗位和城市发展,省委常委会上,就算有人想问责他,也得掂量掂量这份政绩的分量。 想到这里,李达康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所有的郁气都化作了强势的决断。他猛地直起身,对着门口的方向沉声道:“小金,通知所有相关部门负责人,立刻到常委会议室开会,光明峰项目专题会,十分钟后开始,谁都不准迟到!” 秘书小金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拿出手机,挨个拨通了各部门的电话,语气里带着李达康惯有的雷厉风行,将会议通知一字不落地传达下去。 十分钟不到,会议室的门就被陆续推开,市财政局局长、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光明区区长孙连城、市纪委书记张树立,还有发改委、国土局、住建局的一把手,一个个脚步匆匆地走进来,按照既定的位置落座。 偌大的会议室很快坐得满满当当,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随意走动,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主位上的李达康,空气里的凝滞感又重了几分。 李达康面无表情地坐在首位,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脊背挺得笔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没有像往常开会那样先寒暄几句,也没有让办公室主任汇报会议议程,而是直接开门见山,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坐在左侧第二位的孙连城,声音冷硬而干脆:“孙连城,光明峰项目的投资商现在是什么情况?有没有出现撤资、观望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不要绕弯子。” 丁义珍死亡之后,李达康第一时间就把孙连城推到了台前,让他接任光明峰项目代总指挥的位置。说是代总指挥,实则就是个背锅的苦力,升官加薪自然是没有的,可丁义珍留下的所有烂摊子,都得由孙连城来收拾。 李达康打的算盘很清楚,有功劳是他这个市委书记的,出了问题,就由孙连城这个具体负责人来扛,这是他“汉东不粘锅”的惯用手段,也是官场里心照不宣的规则。 孙连城被李达康点名,身子瞬间坐得更直了,连忙放下手中的笔,脸上挤出一丝恭敬的神色,连忙开口回应:“李书记,目前投资商的情绪还算稳定,虽然丁义珍出事之后,有几家外地的投资商过来问询过情况,也表达过担忧,但经过我们光明区政府的反复沟通、承诺,加上光明峰项目本身的区位优势和前期规划的吸引力,目前没有一家投资商明确提出撤资,大部分都还在观望,等着项目的后续推进方案。” 听到孙连城的回答,李达康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丝。 投资商没撤资,这是最好的消息,他最怕的就是重蹈八年前林城的覆辙。 当年他在林城主政,因为副市长的贪污受贿,投资商一夜之间全部跑路,留下一个烂尾的开发区和一堆烂摊子,让他的政治生涯遭遇了第一次重大挫折。这份教训,他记了八年,也怕了八年,如今绝不能让历史重演。 李达康微微颔首,目光没有在孙连城身上多做停留,而是迅速转向了坐在对面的市纪委书记张树立。 四目相对的瞬间,张树立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笔记本,不敢与李达康的眼神对视。 他心里早就把李达康骂了千百遍,丁义珍的问题,明明是李达康一手提拔、一手纵容的结果,他这个纪委书记就算有监管之责,也绝不是主要责任,可李达康倒好,一出事就把所有的脏水都往他身上泼,把他推到风口浪尖,让他承受省委纪委的问询和舆论的压力。 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就算心里再憋屈、再不满,也只能默默忍着,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李达康看着张树立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心里的火气瞬间就上来了,他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所有人都被这一声拍桌惊得浑身一震。 “张树立!你给我抬起头来!”李达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丁义珍作为光明峰项目总指挥,长期存在违纪违法问题,吃拿卡要、权钱交易,最后甚至想潜逃,给京州的发展、给市委市政府的形象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你们纪委是干什么吃的?日常监督、廉政教育、风险排查,哪一项做到位了?丁义珍的问题,你张树立,严重失职!今天在这个会上,我必须明确表态,纪委的监管责任,绝不能缺位,更不能形同虚设!后续纪委要立刻成立专项调查组,彻查丁义珍案背后的所有利益链条,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一连串的质问和批评,如同重锤般砸在张树立的心上,他的额头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地点头,嘴里反复念叨着“是,李书记,我知错了,立刻整改,立刻彻查”。 第049章 市委会议2 李达康看着张树立这副服软的样子,冷哼一声,没有再继续追究,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在所有部门负责人面前,把自己和丁义珍案彻底切割,把监管不力的责任牢牢扣在纪委头上,同时立威,让所有人都清楚,在光明峰项目的推进上,他李达康的态度是不容置疑的。 发泄完对张树立的怒火,李达康的目光再次落回孙连城身上,语气依旧冷硬:“好了,丁义珍的事后续纪委去处理,现在说正事。孙连城,大风厂的问题,现在到底卡在哪里?你给我说说具体情况。” 孙连城连忙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准备详细汇报:“李书记,大风厂的核心问题还是股权纠纷,之前法院已经做出了判决,可工人不服,一直聚众抵抗拆迁,再加上……” “这些我都知道!”孙连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达康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李达康的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法院判决、股权争议、工人上访,这些表面的东西我比你还清楚,我要听的是我不知道的,是解决问题的关键,是大风厂到底为什么死活拆不动,除了股权,还有什么实质性的阻碍!” 孙连城被噎得哑口无言,脸上瞬间露出了一副苦瓜脸,心里把李达康骂了个遍:你李书记什么都知道,那还要我这个区长干什么?我又不是神仙,能掐会算,怎么知道你不知道的东西? 可抱怨归抱怨,他不敢表现出丝毫不满,只能硬着头皮,在脑子里飞速搜刮着大风厂的相关信息,斟酌着措辞,缓缓开口:“李书记,其实股权问题只是股东组织工人抵抗的由头,真正的核心矛盾,是工人的切身利益没得到保障。大风厂有上千名老工人,厂子一拆,他们就面临下岗失业,可到现在为止,下岗安置费、再就业补偿、社保接续这些问题,一个都没解决。工人们说了,股权的事他们股东可以慢慢维权,去上诉、去最高院复议都可以,但安置费不给,他们就绝不可能让厂子拆迁,这是他们的底线。之前我和大风厂的工会主席郑西坡谈过好几次,他也代表工人明确表达了这个诉求,只不过前几天郑西坡因为大风厂聚众闹事被公安带走了,现在也没消息,工人的情绪就更不稳定了。” 孙连城的话,精准地戳中了问题的核心,李达康的眼神微微一动,立刻抓住了关键,身子微微前倾,追问道:“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们把工人的下岗安置费解决了,满足了他们的基本诉求,大风厂的拆迁就能顺利推进,工人就不会再聚众抵抗?” 在李达康的眼里,股权纠纷只是细枝末节,法院的判决已经生效,工人不服可以走法律途径,那是以后的事,和当下的项目推进无关。他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尽快拆掉大风厂,让光明峰项目全面动工,至于工人的股权维权,那是后续的麻烦,能拖就拖,能推就推,绝不能影响他的政绩大计。 “没错,李书记!”孙连城连忙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和郑西坡沟通的时候,他也明确说了,只要安置费到位,工人的生活有了保障,他们愿意配合拆迁,股权的问题后续再通过法律途径解决。现在的僵局,就是卡在安置费这一环上。” “安置费是多少?山水集团有没有支付?”李达康继续追问,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同时,李达康心中也有了谱,当然了,大风厂那块地价值很大,可是,这终归只是股东之间的博弈,和大部分工人是没关系的。 只要瓦解了工人,那些股东还能闹出什么事来? 孙连城连忙回答:“安置费总共是四千五百万,山水集团作为拆迁方,按照协议已经把这笔钱打过来了,只不过钱是打给了大风厂的原老板蔡成功。蔡成功这个人您也知道,负债累累,欠了银行、民间资本好几个亿,这笔安置费一到他的账户,银行的风控系统立刻就检测到了,直接全额划扣走了,用来抵偿他的贷款,工人一分钱都没拿到。” “蔡成功呢?”李达康的眼神一冷,“钱被划扣了,他人呢?为什么不出来解决问题?” “失踪了!”孙连城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自从丁义珍出事之后,蔡成功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手机关机,家里没人,公司也空了,我们光明区政府找了好几天,一点线索都没有,公安那边也一直在排查,至今没有消息。” “失踪了?”李达康猛地一拍桌子,怒火再次涌上心头,“他一个大活人,能失踪到什么地方去?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得给我找出来!赵东来!” 李达康的目光骤然转向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声音斩钉截铁:“这件事交给你公安局,三天时间,我给你三天,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把蔡成功给我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是解决大风厂安置费问题的关键,找不到他,很多事情都说不清楚,安置费的缺口也没法弥补!” 赵东来正端着茶杯喝水,被李达康突然点名,差点一口水喷出来,他放下茶杯,皱着眉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李书记,蔡成功失踪这么多天,大概率是提前跑路了,说不定已经离开汉东,甚至出境了,我们公安就算全力排查,三天时间也未必能找到,我只能保证,只要他还在国内,还没跑出境,我们尽最大努力去查。” “我不要听你说尽力,我要的是结果!”李达康直接打断赵东来的话,语气强势得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三天,我只给你三天,找不到人,你这个公安局长就亲自来我办公室说明情况!” 赵东来看着李达康不容置喙的眼神,知道再争辩也没用,只能咬了咬牙,点头应道:“是,李书记,我保证完成任务!”Shi 第050章 市委会议3 解决了蔡成功的追查问题,李达康的思路越发清晰,他扫了一眼全场,沉声道:“现在的情况很明确,光明峰项目不能等,也等不起,时间拖得越久,投资商的信心就越不足,一旦出现大规模撤资,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八年前林城的悲剧就会重演!所以,大风厂的安置费问题,必须立刻解决,不能再拖!四千五百万的安置费,政府先全额垫付,先把工人的情绪稳住,让拆迁顺利推进,后续再向蔡成功、向山水集团追偿!” 话音落下,李达康的目光直接看向了坐在右侧的市财政局局长,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施压:“财神爷,你表个态,财政局这边能拿出多少钱?” 财政局长闻言,脸瞬间就苦了下来,他搓了搓手,支支吾吾地开口:“李书记,您也知道,今年京州的财政压力特别大,民生支出、基建投入、社保兜底,每一项都要花钱,财政局的账户早就捉襟见肘了,实在是拿不出太多钱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对上了李达康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死亡凝视”,那眼神里的冰冷和强势,让他瞬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太清楚李达康的脾气,顺他者昌,逆他者亡,在光明峰项目这件事上,任何推诿和拒绝,都只会给自己惹来麻烦。 财政局长苦笑一声,只能硬着头皮改口:“那……那我们财政局就挤一挤,压缩一下其他非必要的支出,先拿出一千万……呃,一千五百万,支持光明峰项目的推进。” 本以为一千五百万已经是极限,可李达康显然不满意这个数字,他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不容置疑地落下:“两千万,少一分都不行!财政局是政府的钱袋子,关键时刻不顶上去,还要你们干什么?就这么定了,两千万,三天内必须到位!” 财政局长的脸皱成了一团,心里满是苦涩,可看着李达康的眼神,他根本不敢反驳,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这个差事。 解决了财政局的资金,李达康的目光又转向了赵东来,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赵东来,你们从维稳费里面拿出一千万!” 赵东来一听这话,瞬间就炸了毛,猛地站起身,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和抱怨:“李书记,这不合适啊!大风厂拆迁是山水集团挣钱,是光明峰项目的商业行为,凭什么要我们公安出维稳经费?我们公安局的经费本来就紧张,基层民警的工资、装备更新、日常出警都要花钱,再拿出一千万,我们的工作根本没法开展了!” 这是赵东来少有的敢当面顶撞李达康,可李达康压根不听他的抱怨,直接伸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冷硬地说道:“赵东来,维稳是公安的天职,保障重点项目推进,是公安的政治责任!没有什么合适不合适,只有执行不执行!一千万,就这么定了,你要是有困难,自己想办法解决,我只要结果,不要听你的困难!” 赵东来看着李达康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脸色涨红,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重重地坐回椅子上,闷着头不说话,心里的憋屈几乎要溢出来。 连续敲定了财政局两千万、公安局一千万,李达康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孙连城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压力:“孙连城,四千五百万的安置费,财政局出两千万,公安局出一千万,剩下一千五百万,大头我都给你解决了,剩下的这一千五百万,由你们光明区政府想办法!” 孙连城一听,整个人都懵了,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他猛地站起身,想要辩解,却被李达康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一千五百万,说得轻松,可光明区现在是什么情况,李达康这个市委书记难道不清楚?光明区的财政比市财政局还要紧张,光明峰项目前期的征地、配套投入已经花光了区里的所有积蓄,还有一堆民生欠款没还,现在让他拿出一千五百万,简直比登天还难。 孙连城张了张嘴,想要说出自己的难处,可李达康却先一步开口,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敲打:“孙连城,你是光明峰项目的代总指挥,是光明区的区长,项目就在你的辖区里,大风厂的问题是你光明区的问题,现在整个市委市政府都在为你兜底,为你解决资金难题,谁都可以抱怨,唯独你孙连城,没有资格抱怨!一千五百万,光明区必须拿出来,不管是压缩开支,还是整合闲置资产,还是向上争取资金,你都要给我凑齐,这是死命令!” 孙连城看着李达康强势的样子,心里的委屈和无奈交织在一起,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苦笑着点了点头,有气无力地应道:“是,李书记,我明白,我一定想办法凑齐一千五百万。” 看着所有人都应下了自己的安排,李达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他扫了一眼全场,语气变得严肃而郑重:“今天的会议,就定这么多事,所有部门必须严格按照会议要求执行,资金三天内到位,蔡成功三天内找到,安置费尽快发放到工人手中,一周内,必须启动大风厂的拆迁工作!谁要是在这个过程中推诿扯皮、拖延进度,影响了光明峰项目的推进,市委市政府绝不姑息,严肃问责!” “时间不等人,我希望大家都能认清形势,扛起责任,把光明峰项目这件大事、要事,不折不扣地落实到位!散会!” 李达康的话音落下,所有人都如蒙大赦,纷纷站起身,收拾着面前的文件,脚步匆匆地离开了会议室。 孙连城走在最后,看着李达康离去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心里清楚,这一千五百万的资金缺口,又要让他熬无数个不眠之夜了。 而李达康则快步走出会议室,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志在必得的坚定——只要光明峰项目能顺利推进,只要政绩在手,所有的困难和压力,都将成为他政治路上的垫脚石。 第051章 造势1 这边李达康刚踏进市委办公室,公文包往桌角一搁,西装外套还没来得及脱下,身后的门就被轻轻推开,赵东来脚步匆匆地跟了进来,连门都只是随手一带,透着一股平日里熟稔到近乎随意的劲儿。 李达康没有立刻落座,背对着门口站定几秒,缓缓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赵东来身上,那双向来锐利、只盯着项目进度和城市发展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分平日的干练果决,只剩一层化不开的不满与冷意,沉沉压着,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在李达康心里,赵东来本是他一手提拔、放在京州公安要害位置的心腹,是他在政法线上最可靠的一枚棋子。可这段时间以来,赵东来的表现,桩桩件件都戳在他的火头上。 最初丁义珍事发,他明确授意配合张树立控制住人,偏偏赵东来动作拖沓、配合不力,硬是让丁义珍仓皇出逃,半路遭遇车祸,事情闹得满城风雨,留下一堆烂摊子。 后来大风厂事件爆发,局势瞬息万变,现场混乱不堪,赵东来的临场调度、处置节奏,更是让他大失所望——再看看旁边省厅的祁同伟,从赶赴现场、疏导群众、维持秩序到善后衔接,步步稳妥、章法井然,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处置,两相一对比,赵东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换做旁人,李达康早就让他挪位置了。可赵东来是他的人,是他在京州市霸道的底气,就算办事不力,他也得护着、忍着,不然京州这一亩三分地,他这个市委书记说话还能有几分分量?心腹不挺,政令难行,这点利害他比谁都清楚。 可他万万没想到,赵东来竟敢得寸进尺,越过他直接去攀附更高的枝。 在这个之前,他可是接到了消息,赵东来居然跑到陈岩石那个老东西家里,挽起袖子下地锄草翻地,一副殷勤亲近、主动靠拢的模样。 这是要干什么? 改换门庭? 李达康想到这里,指节不自觉地攥紧,指腹泛白。他自己还在揣摩沙瑞金的态度,还没来得及真正搭上这位新任省委书记的大船,稳住自己在汉东新一轮格局里的位置,手下的心腹倒好,先一步另寻靠山、抢先下注了——这分明是不把他这个顶头上司放在眼里,是赤裸裸的离心离德。 一瞬间,陈年旧恨猛地翻涌上来,呛得他心口发闷。 当年他在市委秘书一处,给赵立春做秘书,费尽心思琢磨如何拉近关系、表足忠心,连着好几个晚上辗转反侧,才想出借赵家上坟之机,以晚辈之礼尽孝、博取信任的路子。 可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祁同伟那个小人竟抢先一步,直奔坟前“噗通”跪倒,放声痛哭,情真意切,哭得撕心裂肺,那场面,直接把赵立春打动得一塌糊涂。一手精心盘算的棋,被人截胡、抢了头功,这份憋屈、记恨,这么多年他从来没忘。 如今,赵东来竟也学着这套路数,背着他攀附新贵,和当年祁同伟抢功何其相似。旧怨新怒叠在一处,李达康看向赵东来的眼神,冷得几乎要结冰。 赵东来却浑然不觉李达康心里翻江倒海的怒意,依旧是往日里共事的随意姿态,径直走到办公桌对面,拉过椅子坐下,眉头一皱,张口就带着几分抱怨和为难,语气里满是公安系统的难处:“李书记,这事真没法这么办。哪有企业赚钱、风险我们公安扛,维稳基金往外掏的道理?这笔钱是一线弟兄们的血汗钱、辛苦福利,真要动了,我在局里没法交代,下面人也寒心啊!” 这番话一出口,李达康积压的怒火瞬间被点炸。 换作平常,为了推进项目、稳住局面,他或许会松口,会想办法协调,给赵东来留几分余地。可此刻,他看赵东来处处不顺眼,满心都是“此人已生异心、不再可靠”的判断,半点情面都不想留。 他猛地瞪起眼,那双标志性的、透着执拗与强硬的眼睛此刻瞪得浑圆,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不等赵东来把话说完,手掌“啪”一声重重拍在实木办公桌上,茶杯都震得一跳。 “赵东来!”李达康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冰碴,压迫感扑面而来,“不好办就不办了?纳税人养着你们公安队伍,养着你这个局长,就是让你遇到事就推、就敷衍、就叫苦的?” 赵东来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震怒吓了一跳,浑身一僵,脸上的抱怨与为难瞬间僵住,忙不迭地挺直腰板,坐得规规矩矩,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完全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一向只看结果、极少无端发火的李达康,今天怎么火气这么大,眼神凶得吓人。他不敢辩解,不敢顶撞,只能低着头,唯唯诺诺地应了两声,含糊表态,生怕再触霉头,匆匆起身告辞,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赵东来快步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的背影,李达康重重哼了一声,脸色依旧难看,胸口起伏稍缓,才慢慢坐回椅子上,不再理会赵东来这点烦心事。 他指尖轻点桌面,思绪迅速拉回正轨——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跟一个心有旁骛的下属置气,而是大风厂安置费落实之后,如何加快推进光明峰项目、盘活京州经济,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拿出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在沙瑞金面前站稳脚跟,牢牢掌控京州的话语权。 与此同时,汉东省的舆论场,正被另一股强势力量牢牢占据。 高育良亲自出面,坐镇多家中央及省内主流媒体联合采访现场,一身正装,神情庄重儒雅,面对镜头,语气恳切、立场鲜明,通篇都在大力表彰省公安厅长祁同伟。从大风厂事件现场处置得力、维护群众生命财产安全,到多年来恪尽职守、守护汉东治安,再到早年深入毒穴、身中三枪仍坚持抓捕的缉毒英雄事迹,一一细数,赞誉有加。 第052章 造势2 祁同伟站在一旁,身姿挺拔,神情沉稳得体,适时拿出公安部授予的奖章、立功证书,在镜头前展示。一时间,电视、网络、报纸全是他的正面报道,“人民卫士”“英雄厅长”“政法标杆”的名头铺天盖地,风头无两,声望被推到了顶点。 采访进入提问环节,一名记者当即抓住关键,言辞犀利却又合乎情理地问道:“高书记,您是省委政法委书记,祁厅长此次英勇无畏、处置得当,广受群众赞誉。请问省委后续会不会对祁厅长有重要的职务安排?我们注意到,祁厅长目前尚未兼任副省长,邻省公安厅长大多高配副省级。祁厅长又是曾经身中三枪的缉毒英雄,外界也很关心,为何迟迟未能更进一步?” 这话一出,现场瞬间安静,所有镜头与目光都聚焦在高育良身上。这哪里是简单提问,分明是把最敏感的人事问题,直接摆到了台面上。 高育良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名记者,神色愈发郑重,声音沉稳有力,透过镜头传遍全省:“首先,我必须明确表态,我们党一向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绝不让英雄流血又流泪,这是原则,也是底线。” 稍一停顿,他语气一转,语气恳切、态度鲜明,直接把话挑明:“祁同伟同志年轻有为、能力突出,更是久经考验、身负枪伤的缉毒英雄,对党忠诚,对民负责。之所以尚未兼任副省长,主要是因为我省近期人事调整、相关会议尚未及时召开。等省委常委会一经召开,我高育良,第一个站出来举荐祁同伟同志,担任主管政法工作的副省长!” 一句话,石破天惊。 现场记者瞬间哗然,笔尖疾走、镜头狂闪。所有人都听明白了——祁同伟这个省公安厅长,居然至今没有高配副省,这在全国范围内都极为少见,明眼人一看便知,是省里有人刻意压着、卡着,不让他上位。 在场媒体都是官场老油条,深谙汉东政治生态,瞬间心照不宣。高育良这一手,堪称绝妙:当着全国媒体的面,把举荐祁同伟任副省长的话公开说死,等于把所有省委常委架在了火上烤。 接下来的常委会,谁敢公然反对? 反对,就是与“英雄”作对,与舆论作对,与民心作对;一旦被媒体深挖报道,扣上“打压功臣、冷了英雄心”的帽子,轻则声望扫地,重则政治生命受损,老百姓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不少常委在电视机前看到这段采访,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心里又气又无奈——高育良这是借舆论造势、以民意施压,硬生生把他们逼到死角,进退两难。 可政治博弈本就如此,刀光剑影不见血,一招一式皆是局,他们纵有不满,也只能暂且隐忍,静观其变、随机应变。 省委大院,沙瑞金的办公室里,沙瑞金与田国富并肩站在电视机前,看完高育良的全程表态,两人缓缓对视一眼,眼底都掠过一丝凝重。 沙瑞金空降汉东,身负中央明确任务,本意是整顿风气、重塑格局、清理积弊,牢牢掌控省委话语权,打开全新局面。可如今,他尚未真正布局发力,人事主动权还没握在手里,就被高育良、祁同伟联手摆了一道,直接陷入被动。 他背后的养父、岳父一脉,以及京城诸多盟友,都在看着他这步棋怎么走。若是连省委常委会都把控不住,连基本的人事安排都被牵着鼻子走,他这个新任省委书记,威信何在?日后还怎么更进一步,承担更重的担子? 原本,沙瑞金早已心中有数。他看中了钟家女婿侯亮平,同样是女婿身份,同样憋着一股劲、一心想证明自己,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本想把侯亮平调到汉东,当作一把锋利的尖刀,突破汉东旧有格局。 可偏偏,侯亮平那边办案受阻、程序卡壳,迟迟打不开局面。无奈之下,他才亲自赶赴吕州,联合田国富,提前启用易学习——按原本的节奏,易学习本不该这么早走到台前,全因祁同伟一连串动作引发蝴蝶效应,整个汉东局势被迫提前引爆。 沙瑞金的原定计划十分清晰:借新一轮人事调整,在省委常委会上提出冻结常规干部提拔,同时破格提拔易学习这类常年扎根基层、清正廉洁、实绩突出的干部,树立全新用人导向,释放强烈信号——跟着他沙瑞金走,清正肯干、敢闯敢干,就有出路、有位置、有前途。 可现在,高育良当众一闹,舆论造势已成,祁同伟的“副省长”议题,硬生生被推到了最前台。 提拔祁同伟?沙瑞金心里一万个不愿意。这不仅是助长汉大帮的嚣张气焰,更是坐实高育良的话语权,让他这个省委书记开局就受制于人。 不提拔?舆论汹汹,民意沸腾,高育良已经把“不让英雄流血又流泪”的大旗高高举起,他一旦硬卡,必然引火烧身,被扣上漠视功臣、独断专行的帽子,刚到汉东就失了民心、陷入口舌之争。 这一刻,饶是沙瑞金沉稳有度、背景深厚,也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左右为难、骑虎难下。 田国富看着他凝重的神色,轻声开口,语气低沉却务实:“沙书记,事已至此,硬顶不是办法。不如将计就计,顺势同意提拔祁同伟。他现在名声太盛,我们硬拦,只会引火烧身。先让他上位,这两年看似风光,可位子越高、权力越大,破绽和把柄也就越多……” 后面的话,田国富没有说透,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政治从来不是一味强硬,必要时必须妥协退让。眼下高育良、祁同伟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强行阻拦,只会遭到剧烈反噬,得不偿失。先放一步,稳住局面,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算账。 沙瑞金眉头紧锁,脸色阴沉,沉默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冷意:“就算要让他上,也绝不能让他们这么顺顺利利、称心如意。” 田国富轻轻点头,心中已然了然。 同意,但不会痛快同意;提拔,但不会毫无阻碍。这一局,他们暂时落了下风,可汉东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053章 常委会1 省委常委会召开的前几天,汉东官场的空气都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高育良那番公开表态,像是一块巨石投进了深潭,涟漪一圈圈扩散,把每一位常委都卷了进去。 平日里见面还能谈笑风生的同僚,如今眼神一碰,都带着几分试探、几分警惕,还有几分说不出口的无奈。 谁都清楚,这次常委会,祁同伟能不能上副省长,已经不是简单的人事问题,而是沙瑞金能不能立住威、高育良能不能守得住盘、汉大帮与新来的书记系第一次正面硬碰的分水岭。 沙瑞金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的不是文件,而是一叠厚厚的汉东省厅级以上干部履历,目光却久久停留在祁同伟那一页。身中三枪的缉毒英雄、多年公安一线经验、大风厂事件处置得当、舆论全民叫好……每一条,都像是一条捆仙索,把他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他甚至能想象得到常委会上的场面——高育良会慢条斯理、引经据典,把祁同伟的功劳从头到尾捋一遍,语气恳切、态度坚定;下面跟着高育良的几位常委,必然会顺势附和,句句不离“英雄待遇”“组织关怀”“民心所向”;而那些中间派、观望派,在舆论压力之下,多半会选择明哲保身,不愿出头得罪高育良,更不愿背上“打压功臣”的骂名。 他这个省委书记,若是硬压,就是逆势而为。 若是顺水推舟,那他空降汉东的第一仗,就等于不战而降。 “沙书记。”田国富推门进来,神色比往常更加严肃,“外面的舆论还在发酵,好几家媒体已经在预热‘英雄应不应该高配’的评论文章,标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沙瑞金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声音低沉:“高育良这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 “他吃准了我们刚到汉东,立足未稳,不敢跟民意、跟舆论正面硬刚。”田国富走到沙发边坐下,语气冷静,“祁同伟现在是‘政治正确’,谁反对,谁就站到了人民对立面。” 沙瑞金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本来想,这次常委会,先冻一批、提一批,把易学习推上去,立一个标杆。让汉东的干部都看清楚,从今往后,汉东的用人规矩,变了。” “可现在,祁同伟横插一杠,所有焦点都被吸走了。”田国富接话,“我们的节奏,被彻底打乱。” 沙瑞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自己上任之前,老岳父找他谈话,反复叮嘱:汉东这潭水深,根基深、人脉密、山头多,做事不能急,要稳、要准、要借势。可如今,势不在他这边,而在高育良和祁同伟那边。 “侯亮平那边,还是没进展?”沙瑞金忽然问。 田国富摇了摇头:“侯亮平还得几天才能走完手续!” 实际上,田国富并不看好侯亮平,简直太乱来了,能源部是那么容易得罪的吗?你居然还敢先上车后补票?就算是这样,你好歹办好啊,结果没办好,现在更是被人家反将一军,老领导钟正国没办法,这才把侯亮平打发来汉东,既当刀子,又是避祸。 沙瑞金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那就只能先退一步。” 田国富抬眼看他:“书记下定决心了?” “嗯。”沙瑞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祁同伟这个副省长,可以让他上。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冷: “不能让他上得舒服,不能让他上得理所当然,更不能让高育良觉得,他可以在汉东一手遮天、左右常委会。” 田国富立刻明白了:“您是想,在程序、在分工、在后续监督上,做文章?” “对。”沙瑞金点头,“职务可以给,但权力要卡;名分可以给,但话语权不能放;任命可以过,但态度必须亮明。这一次,我们是妥协,但不是投降。高育良想借这次举荐巩固权威,我就让他知道,汉东的天,已经不是他想怎么遮,就怎么遮的天。”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一场精心布局的常委会暗战,就此敲定。 常委会当天,省委小会议室气氛肃穆。 椭圆形会议桌旁,常委们依次落座,茶杯轻放,却没人说话,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微声响,以及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每一个人都正襟危坐,神情严肃,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沙瑞金坐在主位,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扫视一圈,开口主持会议:“今天议题不多,主要是几项人事,以及近期全省维稳、经济运行情况的通报。先从人事开始吧,育良同志,你先说。” 高育良微微颔首,神态从容,缓缓拿起面前的材料,语气平稳而庄重:“那我就先谈一谈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同志的使用问题。” 一句话,直接把最敏感的议题摆在桌面上。 他不慌不忙,从祁同伟的个人履历说起,讲到早年缉毒枪伤、讲到多年公安工作、讲到大风厂事件现场指挥、讲到全省治安稳定贡献,条理清晰、措辞恳切,每一句都在强调四个字:功不可没。 最后,高育良放下材料,目光环视全场,声音不大,却极具分量: “鉴于祁同伟同志的突出贡献和能力担当,也为了更好地开展全省政法工作,我提议,省委按惯例,推荐祁同伟同志兼任副省长,分管政法、公安、信访、维稳等相关工作。请各位常委审议。” 话音一落,全场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明白,这就是高育良在媒体面前许下的承诺,如今落地成真,硬邦邦地砸在常委会上。 几位与高育良关系亲近的常委立刻顺势表态: “我同意。祁厅长确实是英雄,不能让英雄吃亏。” “大风厂那一次,要是没有祁同伟在现场稳住局面,后果不堪设想。” “邻省都是高配,我们再不提,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外界也会有议论。” 声音不大,却连成一片,形成一股明显的倾向。 中间派的几位常委互相看了看,都选择了沉默。他们不想得罪高育良,更不想在这个风口浪尖上,留下“反对英雄”的话柄。 一时间,风向几乎一边倒。 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稳操胜券。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舆论造势在先,常委会顺势在后,沙瑞金就算心里不愿意,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他看向沙瑞金,语气平淡的道:“瑞金同志,您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沙瑞金身上。这是决定胜负的一刻。 沙瑞金神色平静,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缓慢而清晰,像是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对于高育良称呼他同志,他是不满意的,但是,人家高育良的地位,勉强称呼同志,也没啥毛病。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全场所有声音: “祁同伟同志的功劳,组织上看得到,人民群众也看得到。有功必赏,这一点,我完全同意。” 高育良嘴角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沙瑞金同意了。 第一步,成了。 可下一秒,沙瑞金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严肃: “但是,提拔任用,既要讲功劳,也要讲规矩、讲程序、讲分工、讲全省工作大局。不能因为一时一事之功,就模糊了干部使用的原则,更不能因为舆论热度,就跳过必要的考察与统筹。” 高育良脸上的轻松,瞬间凝固。 沙瑞金继续说道:“第一,祁同伟同志兼任副省长的提议,可以上会研究,但不能今天直接表决通过。干部考察材料、廉政意见、政法系统内部评议,还需要进一步完善、进一步核实,程序必须走到位,这是对干部负责,也是对省委负责。” 一句话,把“当场通过”堵死。 高育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原本想一锤定音,速战速决,不给沙瑞金留任何操作空间,没想到对方第一步就卡住程序。 沙瑞金不等他开口,继续抛出第二点: “第二,就算后续研究通过兼任,分工也要重新明确。副省长分管范围,要服从全省整体布局,不能因为兼任厅长,就把政法、公安、信访、维稳一把抓,权力过于集中,既不符合制衡原则,也不利于风险防范。” 这话一出,在场常委心里都咯噔一下。 这哪里是同意,这是明升暗限——给你副省长的名分,但把你手里的权力拆开、弱化、监督起来,不让你祁同伟真的在政法线上一手遮天。 高育良放在桌下的手,悄然握紧。 沙瑞金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高育良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第三,汉东当前正处在转型关键期,干部使用要树立鲜明导向:重实绩、重基层、重口碑、重长远。不能只盯着一时一事的风光,更要看长期表现、看群众公认、看是否经得起历史检验。易学习同志在基层多年,任劳任怨、实绩突出,这次我提议,破格提拔,重点使用,作为全省干部的一个典型、一面旗帜。” 一石激起千层浪。 前面还在谈祁同伟,沙瑞金突然硬生生把话题拽到易学习身上,等于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 ——你们可以捧祁同伟,但我沙瑞金,要树我自己的人。 ——汉东的用人导向,我说了算。 高育良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沙瑞金会在这种场合,如此强硬地插入自己的人,直接对冲祁同伟提拔带来的声势。他正要开口反驳,沙瑞金却不给他机会,直接看向众人: “好了,人事问题,先议到这里。祁同伟同志的兼任,按程序继续完善材料,下次常委会再表决;易学习同志的破格提拔,今天直接表决。同意的,请举手。” 干净利落,不容置喙。 沙瑞金率先举手。 田国富紧随其后。 几位原本观望的常委,看到沙瑞金态度如此坚决,又联想到沙瑞金背后的背景,以及易学习本身过硬的基层履历与口碑,犹豫片刻,纷纷举手。 高育良坐在原位,手放在桌上,始终没有抬起。 他看着一只只举起的手臂,看着沙瑞金平静却不容挑战的眼神,心里清楚: 这一局,他看似赢了祁同伟的名分,却输了常委会的节奏、输了用人导向的主动权。 沙瑞金以退为进,用一个“同意兼任”的虚招,换来了易学习破格提拔的实利,更亮明了自己的权威——就算你高育良借舆论造势,我照样能在常委会上,强行推进我的人、树立我的旗。 会议继续进行,可高育良已经眼含怒意了。 他侧眼看向沙瑞金,这位年轻的省委书记,表面温和,内里却极硬、极稳、极有章法,远比他预想的更加难对付。 而沙瑞金,目光平视前方,神色平静,心里却异常清醒。 祁同伟这一步,他让了。 但让出的只是一个职务,不是汉东的未来。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瑞金同志,表决不用这么着急,你说提拔易学习,他任劳任怨,总不能一面之词吧。”高育良这时候也不客气了,毕竟,知道沙瑞金是冲着他们来的,既然,沙瑞金如此强势,他高育良也不是吃素的。 沙瑞金早知道有人会如此,直接给组织部长吴春林了一个眼神,吴春林立刻开始念易学习的资料,实际上,这已经算是本末倒置了。 沙瑞金之所以这样,也是想要看看,自己强势表态的话,会不会有人跟团。 一般情况下,他这个省委书记一把手都得最后表态。 “看看,这就是我们的好同志!”沙瑞金在吴春林念完后,直接鼓掌说道。 紧跟着,田国富也开始鼓掌。不少人也纷纷鼓掌,就是高育良,也是鼓了鼓掌,只是心中已经想到如何打击沙瑞金了。 第054章 常委会2 会场内的掌声还在空气里轻轻回荡,经久未散,沙瑞金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常委,紧绷的面部线条终于柔和了几分,嘴角极淡地向上弯起,露出一抹浅淡却带着肯定意味的笑容。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沉稳地落在众人身上,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与真切:“这个易学习,可是实打实给我和田书记,上了一堂最生动、最深刻的课啊!” 话音刚落,坐在一侧的李达康立刻接过话头,脸上堆起爽朗又熟稔的笑意,语气轻快地接话:“易学习我很熟悉啊,老同事、老搭档了,他能给您上什么课?沙书记您这话,可说得我有点好奇了。” 沙瑞金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神色骤然一正,眼神变得严肃而锐利,语气也沉了下来,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说这个话,就恰恰证明,你们早就已经不熟悉了!眼下省里正要评选表彰十位优秀区县主官干部,我第一个提笔推荐、力排众议要推的,就是易学习。” 这话如同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李达康脸上那抹恰到好处的笑容瞬间僵在原地,眼角的笑意凝固,嘴角的弧度硬生生顿住,连眼神都微微一滞,整个人的神态明显愣了一瞬。 但他毕竟是久经官场、沉浮多年的政治老手,只短短半秒的失神,便立刻强行收拢情绪,快速调整面部表情,重新堆起温和的笑意,语气干脆地应道:“好啊,易学习是好同志,我完全赞成,坚决支持沙书记的推荐!” 紧接着,他又顺势补了一句,语气听上去恳切无比:“易学习,是一个能干、肯干、敢干,还能扛事的好同志啊!” 在场不少常委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着李达康前一秒笑意盎然、后一秒僵住又迅速圆场的变脸戏码,皆是心照不宣,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早已见怪不怪——李达康向来如此,情绪收放自如,脸皮够厚、心态够稳,只要他自己不觉得尴尬,尴尬的从来都是旁人。 李达康本人更是毫不在意,依旧端坐在座位上,神色坦然,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而另一侧的高育良始终端坐不动,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环视全场,不发一言,只是静静观察着沙、李二人的表情,眼底藏着深不可测的思虑。 沙瑞金则稳稳占据主位,气场全开,眼底掠过一丝掌控全局的笃定,心中更是了然:省委一把手的权威,从来不是靠嘴上说说,而是在一次次决策、一次次人事定夺里立起来的,容不得任何人轻易挑衅。 他清了清嗓子,将话题引向正题,声音清亮而有力,传遍整个常委会议室:“今天研究提拔易学习为吕州市委常委、代市长,并非我一时兴起、临时动议,而是田国富书记、组织部吴春林部长共同向我举荐,这位干部踏实肯干、作风过硬,也是我亲自前往吕州实地考察、多方调研后郑重提出的提议。除此之外,今天我还为大家带来了一些东西,让大家亲眼看一看,易学习同志究竟是怎样一位干部。” 话音落下,沙瑞金轻轻挥了挥手,紧随其后的秘书小白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将一幅幅卷好的规划图逐一展开,悬挂在会场前方的白板之上,密密麻麻的线条、标注、区块清晰可见。 沙瑞金站起身,缓步走到地图前,手指轻轻点在纸面之上,脸上重新露出几分感慨的笑意,看向众人问道:“你们都仔细看看,知道这是什么吗?” 李达康目光扫过图纸,只一眼便认出了熟悉的轮廓与标注,立刻笑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熟稔:“我知道,这是当年我在金山县主政时的县域规划图,上面清清楚楚标着当年的修路规划、村镇布局;旁边那一幅,是吕州市的城区与产业规划图,我也看过。” 沙瑞金微微点头,赞许地看了李达康一眼,语气愈发恳切:“不错,正是这些规划图。我们这一次去易学习家里走访,一进门就愣住了——他家的墙面、客厅、书房,满满当当挂满了这些图纸,从金山到吕州,从早年的乡镇规划到近年的城区布局,一张挨着一张,他这是把自己的家,完完全全当成了办公的阵地、谋划工作的战场啊!由此可见,我们这位同志,心里装着事业、装着百姓,实干到了何种地步。” 坐在旁侧的田国富立刻顺势接话,语气里带着惋惜与愤懑,恰到好处地捧哏附和:“是啊,这样埋头苦干、一心为公的好干部,长年累月扎根基层,却始终得不到应有的提拔与重用;反观我们有些干部,据说群众反映问题不断、口碑争议极大,反倒一路高升、屡屡被重用,这对比,实在让人唏嘘。” 说这话时,田国富刻意侧过脸,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高育良,眼神里的指向性不言而喻,在场常委都心知肚明,他暗指的正是高育良麾下、眼下风头正盛的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只是祁同伟如今是英雄厅长,风头无两,田国富即便心有不满,也不敢公然指名道姓,只能点到为止。 高育良自然接收到了这道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不屑,心中冷笑连连:听说、据说、捕风捉影,靠着这些虚头巴脑的话就想发难?未免太天真了,迟早有你们哭都来不及的时候。 沙瑞金顺着田国富的话头,语气陡然加重,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抛出一句直击要害的反问:“对啊,大家都好好想一想,为什么易学习这样的好干部,偏偏得不到提拔?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田国富立刻会意,轻笑一声,语气直白又尖锐,直指官场积弊:“还能为什么?老话讲得透彻——不跑不送,原地踏步;只跑不送,暂缓使用;又跑又送,提拔重用。易学习就是太耿直、太本分,只知道埋头苦干、一心做事,从来不懂钻营、不会跑送,自然只能在基层原地打转,这再正常不过了!” 第055章 常委会3 看着沙瑞金与田国富一唱一和、步步紧逼,摆明了要借易学习树典型、敲打派系,高育良依旧面色平静,缓缓环视一圈会场内神色各异的常委,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瑞金同志,你刚才说,这些规划图,是在易学习家里看到的?而且还挂满了整个屋子?” 沙瑞金不假思索地点头,心中隐隐有些诧异,不明白高育良突然追问这个细节用意何在。不等他细想,高育良缓缓站起身,步伐沉稳地走到地图前方,目光落在纸面之上,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而郑重,开口便是一句让全场瞬间愣住的话:“这怎么能允许呢?简直是荒唐!” 此言一出,整个常委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常委皆是一脸错愕,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高育良会突然抛出这样一句话,气氛瞬间变得凝滞而紧张。 高育良无视众人的惊讶,手指重重点在规划图的关键标注上,语气铿锵、条理清晰地厉声说道:“大家看清楚,这是什么?这是城市核心规划图、县域发展机密图,哪里要征地、哪里要拆迁、哪里要修路、哪里布局产业,所有核心信息、涉密内容,全都标注得一清二楚!这类涉密规划图纸,按照规定必须统一归档、专人保管、严禁带出办公场所,更别说堂而皇之挂在私人住宅里,这是严重违反保密纪律、触碰工作红线的行为!” 在场常委脸色齐齐一变,不少人瞬间回过味来,神色变得凝重;沙瑞金心中更是猛地咯噔一下,一股不妙的预感直冲头顶,还没等他开口辩解,高育良已经趁热打铁,继续步步紧逼:“而且,我没记错的话,易学习同志的妻子毛娅,就是无公职的家庭妇女,在家经营着一片茶园,常年在家接待茶商、售卖茶叶,人员往来复杂,对吧?沙书记,我们今天会议上喝的茶,不正是她茶园出产的吗?我没说错吧?” 这话一出,沙瑞金的脸色彻底难看起来,铁青中透着几分难堪,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精心筹备、用来力挺易学习的“实干证据”,竟然被高育良抓住了致命漏洞,从保密纪律、家庭风险两个角度精准反击,而且句句在理、无可辩驳,完全站得住脚。 田国富脸色瞬间一白,额头隐隐渗出冷汗,心中直呼糟糕——这么关键的保密问题,竟然被所有人都忽略了,这下彻底被动了。 组织部部长吴春林也是后背发凉、冷汗直流,心中暗自叫苦:高育良这是藏着大招、后发制人啊,自己刚才表态太早,如今进退两难,实在是失策。 李达康更是瞪大了眼睛,心中猛地一惊,差点一声卧槽脱口而出:好家伙!他自己早年主政地方时,也常把规划图带回家里悬挂、研究,这下可好,回去必须第一时间全部收起来销毁痕迹,绝不能留下半点把柄。 高育良看着全场震惊、沙瑞金面色铁青的场面,语气愈发坚定,掷地有声地做出结论:“这样一位无视保密纪律、将核心涉密规划图随意悬挂在私人住宅、家属又频繁接触外来人员的干部,我们的瑞金同志还要力主破格提拔、委以重任?我坚决不同意!不仅不同意,我还要正式建议省纪委立刻介入,全面核查易学习同志违反保密纪律的问题,严查其中是否存在其他隐患与失职!” 一番话斩钉截铁,气场全开,原本已经倾向于支持易学习提拔的常委们,此刻纷纷互相交换眼神,之前悄悄举起表示赞成的手,全都默默缩了回去,心中皆是同一个念头:太可怕了,剧情反转得太快,谁也不敢再轻易站队,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高育良缓缓收回目光,扫过脸色发黑的沙瑞金,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告诫,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我们有些同志,眼里看不到干部真正的规矩与底线,更看不到干部的功绩,放着明文规定的纪律制度不顾,反倒想另辟蹊径、凭个人喜好树典型、定人事,这样的做法,要不得,也绝对行不通!” 这话明着是说全体常委,实则直指沙瑞金,在场无人听不出其中的锋芒。 沙瑞金的脸色彻底沉到了谷底,黑得如同乌云密布,心中又气又悔:他原本布局深远,打算先提拔易学习到吕州,待时机成熟再调入京州,以此制衡势头太盛的李达康,重构京州乃至全省的政治格局,从眼前到长远的棋局都已布好,可万万没想到,第一步刚刚迈出,就被高育良抓住致命破绽,当头一棒、全盘被动,所有谋划瞬间陷入僵局。 高育良看着全场死寂、无人敢接话的场面,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环视众人,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轻声问道:“同志们,事到如今,你们,还要继续赞成易学习同志的破格提拔吗?” 在场常委们皆是神色讪讪,干笑两声,纷纷低下头沉默不语,谁也不敢再开口附和——此刻再举手赞成,那就是公然触碰纪律红线、自寻麻烦,傻子才会做这样的事。整个省委常委会议室,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沉默,与沙瑞金眼底难以掩饰的愠怒与挫败。 经过这一次,沙瑞金知道,自己想要树立形象,恐怕会塌了一半,一招错,满盘输啊。 “同志们,我还是那句话,推荐我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上位副省长,分管政法一系列工作,我们不能因为某些同志的据说,听说,让我们的英雄流血又流泪啊!”高育良敲了敲桌子说道。 田国富的脸色直接难看起来,这听说,据说,说的是谁,大家都知道,这是点他呢啊! 想到沙瑞金的提醒,不能让祁同伟这么顺利,田国富就冷哼一声,已经这样了,那就开团。毕竟,高育良已经追着他打了,要是不还手,还真以为他田国富好欺负呢。 第056章 常委会4 此刻的田国富,脸颊已经隐隐涨得通红,胸腔里的火气几乎要冲破克制的底线,整个人都处在近乎“红温”的失控边缘。 毕竟在此之前,他和沙瑞金这边已经做出了最大程度的让步——原本议定的,就是这一轮暂缓表决,下一次常委会直接讨论通过祁同伟的任用事项,所有流程都已心照不宣。 沙瑞金此前也明确表态,干部考察材料、廉政审查意见、政法系统内部的综合评议,都需要进一步完善、逐一核实,程序必须一步不落地走到位,这既是对干部本人负责,更是对省委班子、对全省干部队伍负责。 可所有人都心里清楚,这些所谓的“完善”“核实”,说到底不过是走个形式、补个流程,毕竟,政法系统的综合评议,还不是他高育良说了算的?毕竟,高育良才是政法委书记。 下一场常委会上,祁同伟的任命必然会全票通过,板上钉钉。 谁曾想,高育良竟在此时直接撕破脸面、强势开团,对着他们苦心引荐、力推上位的易学习劈头盖脸一通驳斥,字字诛心,不留半分余地,简直是把人按在常委会的桌面上反复摩擦。 这哪里是在针对易学习一个人? 分明是当着全体常委的面,把他田国富,甚至是省委书记沙瑞金的脸面,狠狠踩在脚下揉搓、践踏,半分情面都不留。 按照常理,这桩人事议题既然当场没能通过,散会休议、后续再谈便是最体面的收场,可高育良偏不,非但不肯就此作罢,反而得寸进尺,硬要借机力保自己的得意门生祁同伟,步步紧逼、骑脸输出,那言辞里的锋芒与针对性,几乎已经快要把田国富的身份证号直接念出来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积压已久的怒火瞬间冲上头顶,田国富几乎是脱口而出,当场厉声反驳:“同志们,我可是听说……” 可他的话音才刚起了个头,甚至没能完整说出一句话,高育良便毫不客气地直接打断,语气冰冷而强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国富同志,不要总是道听途说,张口就是‘听说’‘据说’,你倒是说说,消息是听谁说的?有没有实据查证?你能为自己说出的每一句话承担政治责任吗?” 田国富下意识地翻了个白眼,心头又气又恼,一时竟忘了收敛——“据说”“听说”本就是他常年挂在嘴边的口头禅,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反倒被高育良抓了把柄,当场噎得说不出话。 沙瑞金更是暗自叹了口气,队友不给力啊,而且,你们推荐的易学习也不靠谱啊,让他在常委会上丢了这么大的人。 田国富不知道沙瑞金怎么想的,定了定神,田国富压下火气,换了一副严肃正色的口吻,抬眼扫过全场常委,掷地有声地开口:“好,同志们,那我就以省纪委掌握的真实情况来说话——祁同伟同志近年来遭到的实名举报、匿名举报数不胜数,线索堆积如山,不仅自身问题重重,更利用职权安插亲信,把自家七大姑八大姨悉数安排进政法系统各个岗位,吃空饷、占编制,荒唐到什么地步?就连他们老家村里的看门野狗,都能靠着他的关系混上一份皇粮!” 这番话刚落,一旁的李达康立刻心领神会,果断跟团出击,声音铿锵有力,不留任何转圜余地,毕竟,前面大风厂事件,可把他气的不轻,更何况,祁同伟上去了,汉大帮的实力就更加雄厚,他也不允许。 就开口道:“同志们,对于祁同伟这位省公安厅厅长,我李达康没有半分私人误会,我可以拍着胸脯、负全责地说——他就是一路靠阿谀奉承、吹吹捧捧爬上来的投机分子!当年我在市委秘书一处任职,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高育良藏在眼镜片后的双眼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扫过李达康,心底瞬间了然:这位素来独来独往的京州市委书记,是彻底打定主意要靠拢沙瑞金,彻底跳下赵家的旧船,转身投诚新阵营了。 心念电转间,高育良语气骤然一沉,直接点破要害,字字带刺,暗含着一些警告:“达康书记,话说清楚,你当年可不是普通秘书,是前省委书记赵立春同志的专职秘书!” 这话的潜台词再明白不过:李达康,你想清楚再说话,昔日依附赵家、如今反戈一击的两面三刀之辈,在省委班子里,从来都不会有好下场。 李达康的脸色瞬间冷得像冰,下颌线紧绷,却没有退缩,依旧硬声回道:“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全省上下都知道,我曾是赵立春书记的秘书。祁同伟同志当时,是省公安厅正保处的处长,当年赵立春同志回乡祭祖上坟,正是我和祁同伟同志全程陪同。” 说到此处,李达康刻意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鄙夷,声音拔高几分:“祁同伟同志那副做派,是真能做得出来啊!到了赵家祖坟跟前,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就双膝跪地,那是发自肺腑的痛哭流涕,半点不含糊!” 他边说边摇头,神情里满是不屑与嘲讽:“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天昏地暗,就差把忠心刻在脸上了。” 一席话毕,整个常委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高育良,都想看看这位以逻辑缜密、擅长诡辩著称的政法系大教授、省委副书记,究竟要如何接下这记致命的实锤,如何为自己的弟子圆场。 高育良却依旧镇定自若,不慌不忙地拿起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眼底深处轻轻叹了口气——果然,一切都如祁同伟事先提醒的那样,常委会上会把陈年旧事翻出来做文章,自己这位看似鲁莽的弟子,早已把对手的路数摸得一清二楚,是真的成长了。 擦完眼镜,他缓缓抬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开口便直击要害:“我不知道达康书记翻出这桩‘哭坟’的旧事,究竟想表达什么?是想定性祁同伟不是个好东西,还是想说,他罪大恶极,该直接拉出去枪毙?” 第057章 常委会5 李达康瞬间沉默,这话根本无法接——若是应和,便是公然主张法外施刑,违背组织原则;若是否认,又等于自己推翻了此前的指控,进退两难。 就在僵局之际,主位上的沙瑞金忽然轻笑一声,四两拨千斤,直接给祁同伟扣上了一顶摘不掉的帽子:“那倒不至于,列宁倒是说过气话,要把那些吹牛拍马的投机分子拉出去枪毙,但那终究是气话。国际共运史上,从来没有枪毙马屁精的先例,我们更不会破这个例。” 不得不说,沙瑞金精准抓住了博弈的节点,一句话便将祁同伟钉死在“马屁精”的标签上,轻巧又致命。 会场里不少人嘴角抽动,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死死憋住——今天的高育良火力全开、锋芒毕露,谁也不想无端引火烧身,沦为这场权力博弈的牺牲品。 就连即将到龄退休、素来明哲保身的刘省长,也全程面无表情,双目微垂,一副神游天外、置身事外的模样,半点不沾纷争。 高育良心底冷冷一哼,早已看透了这群人的嘴脸:今天这场常委会,从一开始就是沙瑞金、田国富联手设下的局,目标就是要扳倒他和祁同伟,彻底清洗政法系势力。幸亏祁同伟提前预判,把所有可能的攻击点都一一提醒,才让他有备无患。 “今天是省委常委会,核心议题是讨论干部任用,不是批斗会。”高育良猛地提高声调,语气庄重而严肃,掷地有声,“用这种市井流言、私人偏见,评价一位身中三枪不下火线的缉毒一等功臣,一位在大风厂事件中果断处置、力保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公安厅长,我认为,极不严肃,有失偏颇,更是对英雄功臣的亵渎!” 这话一出,全场常委瞬间神色一正,再也不敢轻视——无论祁同伟有多少争议,他活着的缉毒一等功臣身份、战场上的流血牺牲,是铁板钉钉的政治资本与荣誉底线,谁也无法否定、不敢否定。更何况近期大风厂事件,祁同伟处置得当、名利双收,在全省上下风头正盛,占据绝对道义优势。 高育良抓住时机,乘胜追击,继续沉声说道:“达康书记刚才说祁同伟哭坟,这件事我专门核实过,情况属实,但他哭的根本不是赵家的坟,而是触景生情、缅怀英烈!他那些牺牲在缉毒一线的亲密战友,忠骨恰恰就埋在那片山林里,他是为牺牲的战友落泪,是为英雄亡魂痛哭!我倒想问问达康书记,在不了解全部事实、不核查完整背景的情况下,就公然嘲笑、诋毁我们的缉毒英雄、公安厅长,这究竟是无心之失,还是刻意抹黑?” 李达康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脱口而出一句“卧槽”,万万没料到高育良竟会如此偷换概念、反转立场——若是自己再继续硬顶,便会被扣上“诋毁英雄、漠视功臣”的大帽子,触碰政治红线,彻底万劫不复。 他当即脸色一变,立刻服软:“育良书记批评得对,是我误会了,确实没有全面了解情况,我在此向各位同志道歉!” 见李达康当场认怂、偃旗息鼓,高育良冷哼一声,不依不饶,立刻将炮火转向另一方,直指李达康的核心心腹,道:“要说阿谀奉承、溜须拍马,我看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才是真正的个中高手!他身负京州市维稳、治安、安保的千斤重任,本职工作千头万绪,结果正事不干,整天往退休老领导陈岩石陈老家里跑,扛着锄头下地锄地,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比干公安工作还卖力!要是今年评选农村基层劳动模范,我高育良第一个投他赵东来一票——真是好同志啊,干农活是一把好手,干公安本职,倒是不见踪影!” 李达康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赵东来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爱将,也是他在政法系统最关键的棋子,对方跑去陈岩石家攀附沙瑞金,他心里清楚,却万万没想到,高育良早已掌握实情,还选在这个最致命的场合当众捅破。经此一闹,赵东来的政治前途彻底断送,再无翻身可能。 沙瑞金的脸色也骤然变得难看无比,铁青一片——赵东来本是他精心布局、准备重用的尖刀,无论是将来祁同伟倒台,还是祁同伟明升暗降,他都打算提拔赵东来接任省公安厅厅长,以此彻底架空祁同伟、掌控全省政法大权。 可他万万没想到,高育良竟会在此时撕破脸皮,直接戳破这层窗户纸,将他的布局彻底打乱。 沙瑞金强压怒火,试图为赵东来辩解挽回,就道:“育良书记,这话有些言过其实了。据我了解,赵东来与陈岩石同志的儿子陈海是生死之交,情谊深厚,那天或许只是恰巧登门,看到陈老独自锄地,于心不忍,才顺手搭了把手,并非刻意逢迎。” 高育良却不再与之争辩细节,直接抛出最致命的失职指控,一锤定音:“是不是逢迎,暂且不论。单说这一次大风厂恶性事件,二十吨汽油暗藏厂区,关乎数千群众生死,如此重大的安全隐患,京州市公安局竟毫不知情、毫无察觉,这不是严重失职是什么?事件处置过程中,赵东来优柔寡断、应对失据、处置不力,能力之差、水平之浅,一目了然,和经验丰富、果断果敢的祁同伟厅长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刚入警队的新兵蛋子,不堪大用!” 这番话落下,沙瑞金彻底哑口无言,脸色僵在原地——大风厂事件的失职是铁证,赵东来的短板暴露无遗,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心里清楚,这一局,自己准备要精心培养的棋子赵东来,彻底完蛋了。 毕竟,政法委书记要是不想让赵东来上来,那他想上来,很困难,但有他这个一把手,也不是没可能,可是,若是失职之类的,那就彻底完蛋了。 第058章 常委会6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骤然抽干,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沙瑞金、田国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眼底翻涌着愠怒与难堪,目光齐刷刷地钉在高育良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施压意味。 高育良却半点不受影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怯意,反倒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就这?他在心底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全场紧绷的面孔,已然笃定,今天这场常委会过后,沙瑞金苦心树立的强势威信,必将一落千丈,彻底摔在汉东的政治棋盘上。 究其根本,沙瑞金此前顶着压力、力排众议强势举荐易学习上位,本想借此立威、安插自己的人手,可如今易学习那边接连出了纰漏,明眼人都看在眼里,谁也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沙瑞金这步棋走得又急又险,早已落了下乘,威信受损已是定局。 眼下这个节骨眼,高育良绝不会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他必须趁热打铁,当众强势推举祁同伟,一步都不能退。 汉东的政治格局本就暗流涌动,若是此刻松了手、软了态,后续只会生出无穷无尽的变数,到那时再想翻盘,便难如登天。 高育良缓缓坐直身子,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清了清略显沙哑的嗓子,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开口的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同志们……” 他话音刚起,甚至没能说出完整的一句话,沙瑞金便猛地抬眼,语气带着不容分说的急切与打断,直接截住了他的话头:“育良同志,等一等!” 高育良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沙瑞金脸上,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丝耐人寻味的探究,他倒要看看,这位空降而来的省委书记,在被戳中痛处、陷入被动之后,还能搬出什么救兵、耍出什么新花样。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刻意压下心头的烦躁,脸上重新堆起几分庄重肃穆,声音陡然拔高,刻意营造出隆重的氛围:“今天,我们这场常委会,特意扩大范围,邀请到了一位特殊的同志——一位久经考验的老革命,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 我请他来,是想让他给咱们在座的各位,讲一讲党的历史传统,讲一讲老一辈的革命精神,给大家提提神、醒醒脑。” 他顿了顿,刻意加重了语气,报出那个分量极重的名字:“这位同志,大名叫陈岩石,离休之前,是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在座有些同志,或许不喜欢他的耿直,私下里称他是块又硬又拗的老石头,可咱们汉东的人民群众喜欢他、信他啊!老百姓有难处、有冤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百姓们都把他那儿,称作汉东的第二人民检察院!”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冠冕堂皇,沙瑞金顺势抬手,带头鼓起掌来,声音铿锵:“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陈老莅临指导!”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高育良眉峰微微一挑,心底瞬间了然,脸上却不动声色——他万万没想到,沙瑞金被逼到这份上,竟然打出了陈岩石这张人情牌、政治牌。 刹那间,他心头掠过一丝犹豫,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柄。 无论如何,陈岩石都是他当年在检察系统的老领导,共事多年,高育良心底始终对这位耿直的老人存着几分真心的敬重,于情于理,都不该在这种场合与他正面为敌。 可转念一想,高育良便将那点恻隐之心狠狠压了下去。 这不是寻常的工作分歧,不是你好我好的和气商量,而是汉东政坛最残酷的权力斗争、路线博弈,从来没有投降输一半、各退一步的道理,这是你死我活、非胜即败的较量,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而他比谁都清楚,陈岩石看似不问政事,实则立场鲜明,早已站在了沙瑞金那边,今日到场,本就是来为沙瑞金站台、撑场面的。 掌声持续了片刻,会议室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陈岩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腰板挺直、精神矍铄地走了进来。 高育良即便心有芥蒂,依旧恪守礼数,率先站起身,主动上前与陈岩石握了握手,陈岩石也只是淡淡一笑,眼神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清明,并未多言,径直走到预留的席位上坐下,开口便讲起了当年为了加入尖刀班、不惜虚报两岁年龄、扛着炸药包冲在前线的革命往事。 这些故事,高育良早已听过无数遍,烂熟于心。 他更清楚沙瑞金请陈岩石来讲这段往事的真正用意——无非是借老一辈的奉献精神,道德绑架全场,弱化自己冻结干部任命、强行推人引发的争议,减少推行政策的阻力;更深一层,是为接下来汉东的反腐倡廉大动作铺垫舆论基础,抢占道德高地,同时借机强调自身的政治立场与权威,试图挽回此前暴跌的威信。 沙瑞金的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原本按部就班走下来,未必不能达到目的,只可惜,此前易学习的纰漏已被高育良死死抓住,先手尽失,再好的剧本,也早已被高育良搅得面目全非。 陈岩石讲完故事,稍作停留便起身告辞,会议室里再次响起掌声。沙瑞金望着老人离去的背影,故作感慨地长叹一声,语气沉重又饱含赞许:“同志们,看看,听听,这才是真正的好同志,是我们所有党员干部都该学习的榜样啊!” 话音落下,他刻意侧过脸,目光锐利地扫了高育良一眼,其中的敲打、暗示、指责之意,直白得不加掩饰,仿佛在说:看看陈老的风骨,再看看你高育良的私心与算计。 面对沙瑞金眼神的施压,高育良脸上没有半分窘迫,依旧是那副平静淡然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他已经彻底想通了,在这场你死我活的斗争里,心软就是死路,退让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第059章 常委会7 他们本就处于相对弱势的一方,若是再一味忍让、顾念旧情,只会让沙瑞金、田国富这群饿狼更加肆无忌惮、步步紧逼。 高育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会议室,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石,砸在沙瑞金的心口:“我倒是听说,近期有人实名举报陈岩石老同志,不知省纪委那边,核查工作进行得如何了?若是举报内容不属实,还请尽快查清结案,公开还陈老一个清白,可不能让咱们的革命老前辈,平白蒙受不白之冤啊。” 一句话落地,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沙瑞金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黑得如同锅底,心底几乎要爆粗口——高育良这是专门克他的!先是自己力推的易学习,被高育良抓住把柄按在地上狠狠摩擦,颜面尽失;如今自己搬出陈岩石这张王牌,想借老领导的威望扳回一局,高育良竟然直接拿举报陈岩石的事做文章,当众发难! 他不是一向敬重陈老吗?怎么能如此不顾情面、如此狠辣决绝? 沙瑞金哪里知道,高育良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自然不会心软。 更何况,还有祁同伟前面不停的提示,高育良要是听不懂,也就白混了。 也就是高育良没有重生,不然,只会更狠。 陈岩石若是真念及旧情、顾念几分颜面,发现陈清泉的问题,完全可以私下告知高育良,让他内部处理、挽回体面,可这位老领导偏偏选择直接实名举报,半点情面都不留,全然不顾陈清泉是他高育良一手带出来的秘书。 官场之上,打狗尚且看主人,陈岩石此举,可不就是没把高育良放在眼里吗? 高育良全然不理会沙瑞金几乎要吃人般的脸色,目光径直转向坐在另一侧的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盯着对方,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被高育良这样死死盯住,田国富浑身不自在,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这桩关于陈岩石的举报案,本就是悬而未决的敏感事,不上台面时还能含糊过去,可一旦被高育良当众摆到台面上、掂起分量,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根本没法轻易收场。 “我们……我们还在按程序调查核实,暂时没有定论。”田国富被逼到绝境,只能硬着头皮含糊其辞,试图蒙混过关。 他话音刚落,高育良猛地一拍会议桌,“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微微晃动,他骤然起身,脸色沉冷,语气陡然变得严厉无比,当众厉声呵斥:“还在调查?迟迟没有结果?这就是省纪委对待革命老前辈的态度?百姓心中的好同志被人举报,你们不尽快查清、还人清白,一拖再拖,这就是典型的不作为、懒政怠政!” 他步步紧逼,字字诛心,矛头直接指向田国富,连带着将沙瑞金也卷了进来:“田国富同志,自从你到汉东担任纪委书记以来,不抓主业、不办正事,整天要么搞无意义的内斗,要么就是道听途说、拿‘据说’‘听说’当依据,实名举报摆在眼前不落实、不查办,反倒天天陪着沙书记下乡调研、四处奔波——沙书记初到汉东,需要熟悉情况,难道还缺你一个纪委书记寸步不离地作陪?你到底想干什么?是想拉帮结派、成立团团伙伙,还是想放弃纪委的监督职责?你别忘记了,党章党规明确要求,纪委要履行同级监督责任,你整天跟在沙书记身后形影不离,监督二字,体现在哪里?!” 高育良这突如其来的雷霆发火,言辞犀利、扣帽精准、火力全开,直接让在场所有常委都惊得愣住了,一个个瞠目结舌,全然没料到一向温文儒雅、以儒将自居的高育良,会在常委会上如此撕破脸皮、强势反击。 尤其是坐在对面的李达康,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震惊地看着高育良,心底翻江倒海——老高这是疯了?战斗力竟然强悍到这种地步?当众硬刚省委书记和纪委书记,连半点余地都不留? 这一刻的李达康脑海之中,闪过了他看过的电视剧,三国演义,真的很想来一句:我剑也未尝不利! 这时候,李达康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悔意,暗怪自己此前站队太早、太急,如今看来,高育良这方的底牌与狠劲,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田国富更是被高育良一番话怼得面红耳赤、大脑空白,整个人呆在原地,半晌反应不过来。 等他回过神,气得浑身发抖,血压直冲头顶,差点当场气厥过去——哪有这样不分青红皂白乱扣帽子的?同级监督?监督省委书记?这简直是天方夜谭,高育良分明是故意刁难、无理取闹!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被推到了剑拔弩张的顶点,一场围绕汉东权力核心的激烈博弈,彻底白热化。 会议室里那声震耳的拍桌余响还未散尽,空气已经凝固成了冰,所有人的呼吸都放得极轻,目光在高育良、沙瑞金、田国富三人之间来回游走,连大气都不敢喘。 田国富僵在座位上,脸颊涨成了猪肝色,手指死死攥着笔,指节泛白,被高育良一连串诛心之词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怒喝,声音都带着颤抖:“高育良同志!你这是恶意揣测、无端扣帽子!同级监督是组织原则,我陪同沙书记调研,是为了掌握基层一线情况,更好开展监督工作,何来团团伙伙之说?你这是混淆视听、扰乱常委会秩序!” “混淆视听?”高育良冷笑一声,重新落座,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依旧锐利如刀,半点没有收敛的意思,“田书记,纪委的核心职责是执纪办案、维护公平,不是鞍前马后、陪同调研。陈岩石老同志是全省干部群众敬重的老前辈,遭人实名举报,事关老同志名誉,事关纪委公信力,你们压着不查、拖着不办,反而有大把时间跟着沙书记跑遍全省市县——请问,是调研重要,还是还老同志清白重要?是贴身陪同重要,还是履职尽责重要?” 第060章 常委会8 高育良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字字都砸在要害上:“你口口声声说同级监督,可我只看到你对沙书记唯命是从、寸步不离,监督的锋芒在哪里?对下严苛至极,对上一团和气,这就是你田国富的纪委工作?这就是你口中的组织原则?” 这番话句句戳心,直接把田国富逼到了死角,也把沙瑞金架在了火上。 沙瑞金的脸色早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节奏越来越快,压抑着滔天的怒火。他万万没想到,一向温文尔雅、擅长太极推手的高育良,今日竟彻底撕破了斯文面具,化身刺猬,见谁扎谁,连半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易学习的事已经让他颜面扫地,搬出陈岩石本想扳回一城,结果高育良直接拿举报案反杀,现在又当众痛批田国富,连带着质疑他和纪委的关系,这哪里是争论工作,分明是要在常委会上,彻底掀翻他的权威! “高育良同志!”沙瑞金猛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省委书记独有的威严与怒意,“注意你的言辞!常委会是研究工作、统一思想的地方,不是你无端攻击同志、发泄个人情绪的场合!田国富同志的工作,省委是认可的,陪同调研是正常工作安排,容不得你恶意曲解、上纲上线!” “正常工作安排?”高育良抬眼迎上沙瑞金的目光,没有丝毫避让,反而寸步不让,“沙书记,我不是攻击同志,我是就事论事。易学习的任用,您强势拍板,结果问题频出,您没有反思,反而急于转移视线;陈岩石老同志被举报,纪委久拖不决,您不督促查办,反而维护纪委的拖沓不作为——这就是您说的统一思想、研究工作?” “汉东的干部任用、纪律监督,关乎全省发展大局,更关乎民心向背。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祁同伟同志的任用,是省委经过长期考察、符合程序的结果,绝不能因为个别同志的私心、个别事件的干扰,就无故搁置。若是干部任用朝令夕改、因人废事,汉东的干部队伍,还有什么稳定性可言?还有什么积极性可言?” 高育良直接把话题拉回最初的目的——推举祁同伟,顺势把沙瑞金的操作,定性为“因人废事、破坏干部队伍稳定”,抢占政治正确的高地。 全场常委皆是人精,瞬间听出了高育良的用意:他不是乱发脾气,而是借怒斥田国富,重新掌握常委会话语权,把局势拉回对自己有利的轨道,硬推祁同伟的任命。 李达康坐在原位,心脏砰砰直跳,眼神复杂地盯着高育良,心底的悔意越来越浓。 他此前笃定沙瑞金是空降的一把手,手握尚方宝剑,高育良独木难支,便早早靠向了沙瑞金一方,可此刻才发现,高育良的底蕴、狠劲、临场应变能力,远超他的预料。 这位汉东本土派的领军人物,根本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反而在绝境中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连沙瑞金和田国富联手,都被他压得喘不过气。 “老高这步棋,走得太险,也太妙了。”李达康在心底暗道,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茶杯,开始重新权衡利弊。 他一向唯发展论、唯权力论,谁能掌控汉东局势,他就靠向谁,如今沙瑞金连遭重击,威信大损,高育良逆势反击,局势已然不明朗,他绝不能再死死绑在沙瑞金的战车上。 田国富见沙瑞金出面撑腰,终于缓过一口气,立刻抓住机会反击:“高育良同志,你口口声声说陈岩石同志的举报案,可举报线索是否属实,需要时间核查,纪委办案有严格程序,不是你一句话就能草草结案!你一再拿此事发难,无非是想干扰纪委正常工作,为自己的人事安排铺路,为祁同伟上位造势,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我为祁同伟造势?”高育良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祁同伟同志兢兢业业,在公安厅长任上成绩斐然,全省治安稳定、扫黑除恶成效显著,这是全省上下有目共睹的,何来造势一说?反倒是田书记,你不去查办案子,反而在这里揣测我的用心,是不是本末倒置?” “至于程序,”高育良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提高,“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陈岩石老同志是革命功臣,是百姓心中的青天,被人举报,纪委理应特事特办、加急核查,三天就能查清的事,非要拖上一个星期,这不是程序问题,是态度问题,是立场问题!你们到底是在查案,还是在故意拖延,借机利用这件事,给沙书记的人事安排铺路?” 这话直接戳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沙瑞金再也按捺不住怒火,猛地一拍桌子,力道比高育良刚才更重,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高育良!你太过分了!你这是公然质疑省委、质疑纪委、质疑组织决定!我看你不是在讨论工作,是在搞分裂、搞对抗!” “搞分裂的不是我,是那些不按程序办事、不尊重老同志、不维护干部队伍稳定的人!”高育良霍然起身,与沙瑞金隔空对峙,儒者的斯文荡然无存,只剩下政坛老手的狠厉与决绝,“沙书记,你初到汉东,想要打开局面、树立威信,我能理解,但绝不能拿汉东的大局当筹码,拿干部的前途当儿戏,拿革命老前辈的名誉当工具!” “今天这个常委会,要么把陈岩石同志的举报案说清楚,纪委给出明确时限,限期查清、公开结果;要么,就表决祁同伟同志的任用事项,按组织程序推进。二者选其一,别想含糊过去,更别想转移话题!” 高育良直接抛出二选一的难题,把沙瑞金逼到了绝路。 沙瑞金盯着高育良,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却偏偏无法发作。 第061章 常委会9 高育良的话句句占理,既站在了维护老同志的道德高地,又站在了干部任用程序的制度高地,还抓住了田国富懒政不作为的把柄,他若是强行压服,只会坐实“霸道专断、压制异己”的名声,让本就大跌的威信,彻底碎在这场常委会上。 田国富脸色惨白,坐在一旁一言不发,他知道,自己今天成了高育良的突破口,成了沙瑞金的软肋,任何反驳都只会被高育良抓住更多把柄,引火烧身。 其他常委更是噤若寒蝉,没人敢轻易发言,生怕站错队、说错话,卷入这场省委一三把手的生死博弈。整个会议室,只剩下沙瑞金粗重的呼吸声,和高育良沉稳冷厉的目光,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仿佛一根火柴,就能引爆整个会场。 高育良静静站着,目光平静地看着沙瑞金,心底已然笃定:今天这一局,他赢定了。沙瑞金投鼠忌器,田国富无力反击,他不仅能保住祁同伟的任命,更能彻底打掉沙瑞金的锐气,让汉东的政坛格局,重新回到本土派与空降派相互制衡的轨道上。 而坐在角落的李达康,看着僵持不下的场面,缓缓低下了头,掩去眼底的算计与摇摆,手指在桌下轻轻敲击,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悄悄调整立场,为自己留好后路。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进入最残酷的决胜阶段。 “沙书记,要不然休息一下?”田国富突然压低声音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劝阻意味。 实在是没有办法,眼下这场常委会上,高育良已然占尽上风,言辞犀利、论据充足,步步紧逼之下,己方这边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继续僵持下去只会更加被动,按照会议规程,临时暂停休整本就是被允许的,这也是眼下唯一能缓解局面的选择。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眉头紧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沉郁,沉声道:“先休息一下吧!”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多看会议室里的众人,起身当先迈步走了出去,背影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高育良坐在对面,自始至终神色淡然,没有丝毫乘胜追击的张扬,只是平静地看着沙瑞金离开的背影,缓缓收回目光,身子向后微微靠在椅背上,目光慢悠悠地在会场内扫了一圈。当视线扫过李达康时,李达康像是心有所感一般,恰好抬起头,直直对上了高育良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李达康心底莫名一虚,下意识地移开了些许视线。没办法,刚才高育良在常委会上的战斗力实在太过凶猛,逻辑缜密、气势逼人,句句都戳在要害上,幸亏自己方才审时度势,没有头脑发热冲在前面当先锋,若是这股凌厉的火力全数对准自己,以高育良的手段,他还真未必能稳稳接住。 此时,常委会会议室外的安静走廊上,田国富快步跟了上来,和沙瑞金面对面站定,廊间的穿堂风掠过,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沙瑞金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无奈:“汉东的水,真深啊!” 田国富跟着重重叹了口气,可不是嘛!谁能预料到,高育良的反击会如此猛烈、如此猝不及防,本是新任省委书记的第一次正式常委会,他们这边原本做足了准备,想着能打高育良一个措手不及,牢牢掌握会议主动权,可现实却截然相反,高育良火力全开、寸步不让,直接打得他们这边丢盔卸甲,连招架的余地都少得可怜。 “沙书记,现在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高育良是铁了心要推祁同伟上位,这势头,咱们已经挡不住了!”田国富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地说道。 沙瑞金缓缓点了点头,他心里自然清楚,自己身为省委书记,手中固然握着关键的一票否决权,可这张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动用。一旦在这种人事议题上强行使用否决权,非但会彻底激化与汉东本土派系的矛盾,更会让上面觉得他掌控不力、不懂变通,对他的评价和印象分都会大打折扣,得不偿失。 “原本,我还想着让赵东来上来,先安排任副市长,把级别提上来之后,再调去省公安厅,顺理成章接祁同伟的班,一步步把局面理顺,结果现在……”沙瑞金说到这里,无奈地摇了摇头,话锋一转问道,“对了,你那边还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吗?” 这一次常委会的交锋,可以说彻底打乱了他此前所有的部署和计划,原本胸有成竹的安排,此刻全都成了泡影。 田国富轻轻摇了摇头,倒不是他手里没有合适的干部人选,而是有些话、有些底牌,绝不能轻易交底。他和沙瑞金之间,说到底只是工作上的合作关系,并非毫无保留的同盟,涉及人事核心利益的事情,自然要留有余地,不能全然坦诚。 “算了,祁同伟这一次顺利通过,从另外一个层面来看,也未必是件坏事。”沙瑞金沉默片刻,轻声安慰了自己一句。其实他打心底里不想让祁同伟这么顺风顺水地上位,可刚才在会议室里,被高育良一番有理有据的强势输出,他确实没了周旋的办法。 刚才在密闭的会议室里,他一时有些上头急躁,此刻被走廊里的冷风一吹,头脑渐渐清醒,再回想高育良此前在汉东官场层层铺垫、暗中造势的种种动作,便明白强行阻拦早已难如登天。只可惜,自己手里握着一手好牌,开局却没能打好,终究是落了下风。 深吸一口气后,沙瑞金和田国富再一次走回会议室,这一次,原本一些想要靠近沙瑞金的人,都选择了观望。 如李达康,现在就打算再等等。 “同志们,会议继续!”沙瑞金面无表情的说道。 高育良微微一笑,道:“既然瑞金同志休息好了,那就开始表决吧!” 第062章 孙连城 常委会的气氛在高育良话音落下的瞬间骤然凝滞,长桌两侧的常委们不约而同地交换起眼神,目光里藏着权衡、试探与心照不宣的考量,没人愿意第一个开口,也没人敢轻易表态。 就在这片刻的沉默里,高育良目光笃定,手臂径直高高举起,没有半分迟疑。 其余常委见状,心头各自掂量了几番,指尖微微蜷缩后,终究还是陆陆续续地抬起了手——没办法,眼下的祁同伟,早已不是昔日那个需要依附派系的公安厅长,而是实打实势不可挡的政坛新贵。 他是昔日立过大功的缉毒英雄,此番大风厂事件处置中,他更是冲在一线、处置果断、表现亮眼,把所有潜在的风险都消弭于无形,头顶公安部亲自授予的表彰荣誉,分量重得足以压下大半非议。 政绩明晃晃摆在台面上,由不得人视而不见。 再看周边省份,公安厅长大多早已高配副省级,唯独汉东迟迟没有动静,按官场惯例,职务压制通常最多一年便会顺势提拔,可祁同伟硬生生被压了整整两年,早已逾越了常规程序与潜规则。 如今他的功绩被各大媒体争相报道,传遍了全省乃至全国,若是常委会还刻意压着不提拔,势必会引来外界无数揣测,到时候背后被干部群众戳脊梁骨、骂任人唯贤成了空话,谁也担不起这个骂名。 沙瑞金坐在主位,将满场举起的手臂尽收眼底,脸色沉得如同乌云密布的阴天,眉宇间满是不悦与无奈。 他心里清楚,此刻的自己早已无力阻拦,除非撕破脸面动用一票否决权,可那样一来,不仅会彻底激化与高育良派系的矛盾,更会落得个无视功绩、独断专行的话柄,得不偿失。 这一刻,沙瑞金心底翻涌着浓浓的悔意,悔得肠子都快青了——早知道祁同伟如今根基已稳、势不可挡,他当初就不该一味强硬阻拦,若是早早松口同意提拔,还能借机谈条件、做利益交换,顺理成章把赵东来推上去占据要职,可现在倒好,鸡飞蛋打一场空,既没拦住祁同伟,也没捞到半点好处。 李达康坐在席间,眉头始终紧锁,打心底里不想举起手。 他与祁同伟本就不是一路人,更不愿助长高育良的气焰,可他更明白官场的生存之道:此刻多他一票不多,少他一票不少,可若是公然逆势而为,势必会被风头正盛的祁同伟和高育良记恨在心,日后难免被穿小鞋。 眼下高育良在常委会上战斗力十足,锋芒毕露,硬碰硬绝对是下策,暂且避其锋芒才是明智之举。思及此,李达康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抬起了手臂,动作里带着几分不情愿,却又无比果决。 田国富环视全场,见众人尽数举手,沙瑞金也面色铁青地沉默着,略一沉吟后,也默默举起了手。 田国富都投了,至此,全场再无异议,沙瑞金深吸一口气,干咳一声打破死寂,勉强抬起手,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郁气:“那就走程序吧,散会!” 他此刻半点不想再留在会议室,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让他处处受制的会议。 他心里清楚,高育良此番大获全胜,势力势必更上一层楼,自己必须尽快暗中布局、拉拢更多立场中立的盟友,不然照这个形势发展下去,日后在汉东的工作,恐怕真的斗不过根基深厚的高育良了。 这场暗流汹涌、胜负已分的常委会,祁同伟全然不知。以他的级别,还没资格列席省委常委会,即便是扩大会议,也从未轮到过他的头上。 结束了一天繁重的工作后,祁同伟收拾好东西准备去解决晚饭,最近连日泡在单位食堂,千篇一律的饭菜早已吃腻,他便索性走出省厅大院,随意在街边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家常小餐馆,打算简单对付一口。 缘分就是这般巧妙,刚找位置坐下,祁同伟就撞见了被称为“宇宙区长”的孙连城。 孙连城也一眼看到了他,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犹豫,权衡再三后,还是主动上前打了招呼——没办法,如今的祁同伟风头无两、声望正隆,尤其是大风厂一事过后,在全省干部眼中都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他虽然不愿意巴结什么,但是现在见面了,打个招呼还是有必要的。 祁同伟倒是没摆厅长架子,而且,他和孙连城也没有什么冲突,尽管之前山水庄园想要贿赂孙连城,碰了一鼻子灰,可那也和祁同伟没太大关系。 见孙连城现在犹豫的样子,笑着抬了抬手:“孙区长,这么巧,不介意的话,一起坐下来吃点?” 孙连城当即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不过是一顿街边便饭,算不上吃拿卡要,更扯不上违规违纪,他虽说和祁同伟不属于同一派系,不是一条线上的人,但最基本的人情世故还是拎得清的,顺势坐下与祁同伟同桌用餐。 饭菜上桌,两人边吃边聊,祁同伟瞥了一眼身旁蔫头耷脑、满脸愁容的孙连城,开口问道:“孙区长,看你这状态,好像心事重重,不太高兴啊?” 孙连城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脸,没想到自己的情绪这么明显,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叹道:“还不是大风厂那点事闹的!” 祁同伟微微颔首,大风厂事件后续的安置工作,一直是李达康在牵头推进,他心头一动,瞬间有了猜测,难不成李达康还和以前一样,独断专行,强行让市委市政府先行垫付职工安置费?想到这里,他便顺着话头好奇问道:“是大风厂职工的安置费没着落?” 孙连城倒也没隐瞒,这类事在官场本就不算绝密,稍稍打听便能知晓,他直言道:“是啊,李书记勒令我们光明区拿出一千五百万安置费,可你也知道,区里的财政早就被丁义珍那个腐败分子掏空了,能卖的地都卖光了,我就算把脑袋想破,也凑不出这一千五百万啊!” 这事让孙连城愁得寝食难安,交钱的期限一天天逼近,他这边却半点头绪都没有,简直是进退两难。 祁同伟闻言,淡淡应了一声“哦,这样啊”,心里却瞬间打起了算盘! 第063章 进步了 光明区只用解决一千五百万,可是还有三千万呢,李达康会不会动到市公安局的维稳经费?若是赵东来真敢擅自挪用维稳费,那他这个省公安厅长就有十足的理由收拾赵东来了。 赵东来向来不听他的调遣,仗着是李达康的心腹,从不把他这个省厅厅长放在眼里,早就该敲打敲打了。不过眼下不是深究此事的时候,等回去让人暗中一查,便能一清二楚。 心里转着念头,祁同伟嘴上却对着孙连城笑呵呵地说道:“孙区长,李书记这人向来行事霸道,在咱们汉东可是出了名的‘不粘锅’,凡事只看结果,出了问题就喜欢往下属身上甩锅,你这次啊,算是被他架在火上烤了。” 他说这话毫无顾忌,压根不怕孙连城转头告诉李达康——他和李达康本就是政敌,从无合作可能,就算把这番话传到李达康耳朵里,也不过是多添一层矛盾,无伤大雅。 孙连城咧了咧嘴,面露难色,这话实在不好接,可心里却不得不承认,祁同伟说的句句都是大实话。当初丁义珍事发出逃被撞,他就亲身领教过李达康甩锅的本事,如今回想起来,依旧心里发堵。 祁同伟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压低声音,暗戳戳地给孙连城出起了坏主意:“对了,你们光明区不是掌管着老干部退休款吗?不然先从里面临时挤挤、缓发一阵子?反正老干部们家底殷实,也不缺这一个月的钱,缓个一两个月根本不影响生活。可大风厂的职工等着安置费过日子,等不起啊!再说了,老干部们政治素质高,明事理、顾大局,肯定能理解你的难处。就算真有人不理解、闹意见,那不是还有李达康书记在前面顶着吗?你也是奉命办事,实属无奈之举啊。” 祁同伟这番算计,也算是给李达康上眼药了,他用脚想都能猜到,在常委会上,李达康绝对会落井下石,拿他当年给赵立春哭坟的旧事大做文章,既然李达康不仁,就别怪他不义,他不介意趁机给李达康挖个坑、找点麻烦,好好恶心对方一番。 孙连城听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拍了拍大腿恍然大悟:对啊,这么简单的办法,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只不过是缓发一个月,又不是克扣不还,都是为了工作,为了大风厂的稳定,老干部们就算有意见,也挑不出大毛病! 他当即喜出望外,对着祁同伟连连拱手道谢:“祁厅长,太感谢您了,您这可是帮我解了燃眉之急啊!”说完,生怕祁同伟抢着付钱,连忙起身跑去前台把饭钱结了,随后急匆匆地离开餐馆,准备回去立刻落实缓发退休款的事。 看着孙连城匆匆离去的背影,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心里暗自觉得好笑:也好,给李达康添点堵、找点事情忙活,省得他整天一门心思琢磨着怎么对付自己。 只是不知道,今天这场省委常委会,自己副省长的提名,到底有没有顺利通过。 尽管前期已经做足了造势,功绩、声望、舆论全都站在自己这边,可祁同伟心里也清楚,官场之事瞬息万变,若是沙瑞金铁了心要硬刚,不惜动用一票否决权强行阻拦,他依旧未必能顺利上位。 好在他是穿越而来,深知官场沉浮无常,得失心远没有原身那般重,可即便如此,若是有人想刻意打压、阻止他仕途进步,也绝没那么容易。 夜色刚漫过省委大院的围墙,路灯把柏油路照得一片昏黄。 祁同伟刚走到自己那辆黑色轿车旁,指尖还没碰到车门把手,口袋里的手机就突然震动起来,铃声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随手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整个人瞬间绷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恭敬。 是高育良。 祁同伟立刻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沉稳又谦卑:“老师!” 换在平时,高育良在工作场合向来讲究分寸,公私分明,动辄提醒他注意职务称呼,可今天电话那头的语气,却带着几分难得的轻快,连那股一贯的严肃都淡了不少。 “同伟啊,”高育良慢悠悠开口,语气里藏不住的舒畅,“告诉你个好消息。” 祁同伟心思何等玲珑,只听这一句话、一个语调,心里那根紧绷了多日的弦猛地一松。这段时间,他谋划,甚至各种手段都出了,此刻高育良这般语气,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他压着胸腔里翻涌的激动,试探着问道:“老师……是我那任命,通过了?” “嗯,不错。”高育良淡淡应了一声,那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满意,“晚上来我家,咱们慢慢聊。” 一句话,定了乾坤。 祁同伟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好的老师!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他几乎是快步钻进车里,关车门的声音都带着一股利落。引擎一发动,黑色轿车稳稳调转方向,径直朝着高育良居住的三号别墅驶去。一路上,祁同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都微微发紧,副省长、副省级——这一步,他终于踏上去了。 到了别墅门口,一进门,客厅里暖光柔和,茶几上已经摆好了酒具,两瓶好酒开了封,香气淡淡漫在空气里。显然,高育良早就在等他。 即便祁同伟晚上已经吃过饭局,他也二话不说,脱了外套便入座,稳稳坐在高育良对面,姿态恭敬。 两人浅酌几杯,闲话几句无关紧要的家常,高育良才缓缓放下酒杯,将今天常委会上的交锋,一五一十地讲给了他听。 沙瑞金的态度、田国富的立场、会上的明暗较量、各方势力的拉扯……高育良说得不急不缓,却把一场惊心动魄的权力博弈,清晰地铺在了祁同伟面前。 祁同伟越听,心中越是激荡。 果然没猜错。 也幸好,他早早就把姿态做足,把心意递到,提前跟高育良通了气、站好了队。若是稍有迟疑,被沙瑞金等人打一个措手不及,别说顺利上位,恐怕这厅长的位置,都坐不牢了。 一念至此,祁同伟端起酒杯,起身微微躬身,眼神里满是由衷的敬佩与奉承:“老师,不愧是您。厉害!” 他心里清楚,高育良的道行有多深。原著之中,就算在会上被人突然发难,这位汉东的三把手,也能凭着一身资历与手腕,硬生生稳住局面、强行挽尊。这一次,更是为他祁同伟,在常委会上扛住了压力。 这一局,他们赢了。 而他祁同伟,终于要从公安厅厅长,再往上,踏出那关键一步。 第064章 事发了1 可惜了,没有我做主席你掏粪的名场面了。 祁同伟只敢在心里这般放肆地想,脸上半点不敢露出来,更别说半个字出口。 高育良端着小酒杯,指尖轻轻敲着杯沿,笑意淡淡:“不出意外,这两天就会找你谈话,你也做好准备。” 这一步,不止是推祁同伟再进一步,让他的政治资本再厚一层,更要紧的,是挫一挫沙瑞金的锐气。若是叫沙瑞金轻轻松松把常委会攥在手里,他们往后便只能被动挨打,再无还手之力。 祁同伟陪着高育良坐了整整一晚,直到夜深才起身告辞,驱车回到家中。 第二天一早,祁同伟洗漱完毕,径直驱车赶往省公安厅。他心里还记着一桩事——赵东来,怕是动了维稳费用。这种事,绝不能容。 他招手叫过身边秘书,低声吩咐几句,便靠在办公椅上闭目盘算。等副省长的任命一落,全省政法工作,他必须一把抓死,尤其是公安这支力量。 眼下他这个厅长,厅里人心不齐,各有各的山头,真正服他的没几个。可只要他再上一步,那些不识相的,就得好好领教领教,什么叫真正的权力。 忐忑的等待没持续太久,组织部的谈话通知便到了。祁同伟心头一振,任命,怕是近在眼前了。 祁同伟这边忙着谈话、走流程,京州市光明区里,孙连城已经先动了手。万幸还没到十号,这一批退休金尚未下发,他当即下令,截停这笔款项,全数转入李达康指定的账户,先把这位市委书记应付过去再说。 次日市委会议,李达康面色平静,心里却颇为满意。财政的钱落实到位,他不意外;赵东来不敢违逆,也在情理之中;唯独孙连城,让他有些意外。 光明区的财政状况,他一清二楚,早被丁义珍掏空,能卖的地早已卖光,一贫如洗。可孙连城竟硬生生挤出一千五百万,这人,倒是人才,能用。 李达康心里冷笑一声,往后,又多了个能背锅的。孙连城这个区长,也该往前顶一顶,不然,这锅还真没人背得稳。 有了钱,李达康便一门心思要加快光明峰项目的推进。没办法,都是被汉大帮逼的。高育良在常委会上那股气势,连他李达康都惊出一身冷汗。他必须拿出实打实的政绩,才能在接下来的博弈里站稳脚跟。 “孙连城。”李达康目光一沉,看向台下,“你现在是光明峰项目代总指挥,大风厂的事情,交给你解决。钱已经到位,那几个刺头还在看守所里,这一次,场子总能拆了吧。” 孙连城眼皮耷拉着,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心里清楚得很。钱是到位了,可工人的股权问题分毫未动。刺头是抓了,可真要强拆,日后必定闹到市委门口,这分明是块烫手山芋。 他连忙起身,语气恭敬却带着推脱:“李书记,不是我推辞,最近区里琐事繁多,群众反映的问题一大堆,我得下去一一核查。大风厂的事,能不能缓上几天?” 李达康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那道标志性的死亡凝视,直直压在孙连城身上。缓几天?他李达康等得起,光明峰项目等得起吗? 孙连城两手一摊,一脸无奈,他真不想干,也不敢干。 李达康冷哼一声,语气不容置喙:“孙连城,你是光明峰总指挥!当前光明峰项目大于一切,其他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先放一放!” 孙连城心里叫苦不迭,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再不愿,也只能低着头,唯唯诺诺应了下来。反正这是李达康亲自吩咐的,市委会议有记录在案,真出了事,也轮不到他一个人扛。 当天下午,孙连城便带着安置款赶到大风厂。他把话挑明,想要安置费,厂子就必须拆;至于股权问题,可以上诉高院,重新审理。 甚至于,区里也可以帮忙协调,聘请律师等,但是,这不是他们占着厂子的理由! 厂里的工人早已没了往日的硬气。王文革被击毙,郑西坡等人被抓,至今未放。剩下的大多是普通工人,手里股份不多,能拿到安置费,自然没人愿意再拦着。 孙连城自己都没想到,这桩难办的差事,竟如此顺利地了结了。 消息传回市委,李达康大喜过望,障碍一除,光明峰项目便可全面提速。 原本大风厂久拆不下,全靠陈岩石、郑西坡等人从中周旋。如今郑西坡被拘,王文革毙命,陈岩石也老了,不可能一直待在大风厂,再也无人坐镇阻拦,大风厂自然一拆而就。 几乎同一时间,祁同伟的任命正式下达,副省长,分管政法、维稳等一应工作。新官上任三把火,他第一把火,便要烧向赵东来。维稳经费也敢私自挪用,眼里还有半点组织纪律吗? 祁同伟磨刀霍霍,京州的老干部们却炸了锅。 到了退休金发放的日子,老人们左等右等,一分钱都没见到。政府拖欠退休工资,这是闻所未闻的事。电话打到区里一问,才知道是光明区区长孙连城,把这笔钱截了。 一众老干部怒气冲冲赶到区政府讨要说法。 孙连城不慌不忙,脸上堆着客气,语气却滴水不漏:“各位老领导,老前辈,情况是这样。李书记要求我区优先垫付大风厂职工安置费,下岗工人生活困难,区里实在拿不出钱,只能先临时挪用一下大家的退休金。等资金周转过来,一定第一时间足额补发。大家当年都是为人民服务的老前辈,苦一苦咱们,总好过让老百姓受苦啊。”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老干部们一时竟无言以对。可他们退休了啊,也是老百姓,也是等着退休金过日子的人,这般做法,未免太欺负人。 有人当场便红了脸,骂出声来:李达康也太不干人事!有本事停你们自己的工资,凭什么动我们老干部的活命钱!关键是,你特么的还绑架他们这一群老干部,不当人啊。 第065章 事发了2 对此,孙连城也没办法,他没钱啊,要是李达康还要钱,他下一步就打算停李达康和他们自己的工资了。 至于这些老干部,那就不好意思了,最好是闹一闹,这样,他孙连城也轻松一些,他算是看出来了,李达康真不是人啊,丁义珍死了,现在李达康急需一个背锅的,好像就是看中自己了啊。 从那场常委会上,孙连城就咂摸出味了。 “老领导们,我也就是个打工的,执行命令的,你看,现在也下班了,不然,您们先回?”孙连城很是客气的说道。 这些跑来的老干部纷纷翻了个白眼,离开了这里,他们也算是看出来了,这是欺负他们退休了,人走茶凉啊,那好,你们都等着。 他们打算联合起来,一起来要个说法,一个两个,你们不放在眼里,一群人呢? 反正他们都退了,无所谓了。 而祁同伟这边,已经换上一身笔挺的正装,胸前别着崭新的副省长身份牌,径直走进了省公安厅的小会议室。赵东来早已等候在那里,身姿挺拔,脸上看不出半分慌乱。 “赵东来同志,坐。”祁同伟往主位上一坐,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自上而下扫过赵东来,带着几分新官上任的威压,“今天找你过来,不为别的,就问问维稳经费的事。” 赵东来抬眼迎上祁同伟的目光,不卑不亢:“祁副省长,经费是按市局维稳工作实际需求调度的,每一笔都有账目可查。” “有账目?”祁同伟冷笑一声,将一叠材料拍在桌上,“未经省委政法委审批,私自挪用专项经费,你眼里还有上级领导,还有组织程序吗?我现在正式分管政法维稳,你这是公然挑战权威!” “祁副省长,京州情况特殊,大风厂事件余波未平,街头维稳、巡逻防控处处都要花钱。”赵东来语气平静,“我是按工作急事急办原则处理,绝非私用,若是有问题,我可以向沙书记、李书记当面汇报。” 一提沙瑞金和李达康,祁同伟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他清楚赵东来身后站着谁,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规矩就是规矩。限你三日内,把挪用的经费全数归位,同时提交书面检讨,交到省委政法委。否则,别怪我按纪律处分你。” 赵东来缓缓起身,敬了个礼:“我服从组织安排,但我保留申诉的权利。” 话音落下,赵东来转身就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祁同伟则是冷笑一声,还敢硬顶,很好,咱们骑驴看唱本吧。 第二天,光明区政府门口,早已被老干部们围得水泄不通。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情绪激动地拍打着大门,喊叫声、怒骂声混在一起,整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孙连城!你给我们出来!” “退休金是我们的活命钱,你凭什么截停!” “找李达康!找市委讨说法!” 孙连城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楼下的人群,慢悠悠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秘书急得满头大汗,一遍遍催促:“区长,您出去说句话吧,再闹下去要出乱子了!” “急什么,天塌不下来。”孙连城放下杯子,理了理衬衫领口,这才缓步走下楼。 见到孙连城,老干部们瞬间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质问。 孙连城抬手压了压声音,脸上堆着诚恳的笑意,语气却软中带硬:“各位老领导,老前辈,我孙连城何尝不想按时发钱?可李达康书记亲自下的命令,光明峰项目是全市一号工程,大风厂下岗工人的安置费必须先到位。区财政就这么点家底,丁义珍在的时候把钱都掏空了,地也卖光了,我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那也不能动我们的退休金!我们为国家干了一辈子,老了连退休金都拿不到?”一位老领导气得浑身发抖。 “大家的难处我都懂。”孙连城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低,“我也是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李书记在市委会上还说,光明峰是头等大事,其他鸡毛蒜皮都往后放,我一个小小区长敢不执行吗?这笔钱,区里一定补发,只是需要点时间。要是大家实在气不过,就去市委找李达康书记反映,毕竟,这命令是他下的。” 几句话轻飘飘地甩出去,老干部们顿时明白了症结所在。闹了半天,锅根本不在孙连城,全在李达康身上。 而且,特么的,什么叫鸡毛蒜皮?我们的退休金就是鸡毛蒜皮?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一群老人调转方向,浩浩荡荡朝着市委大院而去。 消息很快传到李达康耳朵里,他正在办公室看光明峰项目的规划图,闻言猛地把笔摔在桌上,脸色铁青:“孙连城!他敢把矛盾引到市委来?” 秘书战战兢兢地回话:“李书记,老干部们已经到楼下了,吵着要见您。”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他清楚,这事一旦闹大,不仅影响他的政绩,还会被高育良抓住把柄。他迈步走出办公室,看着楼下群情激愤的老人,脸上挤出一丝严肃的关切:“各位老领导,大家冷静一下,有什么事,到会议室说!” 安抚好老干部,李达康第一时间拨通了孙连城的电话,语气里带着彻骨的寒意:“孙连城,你干的好事!退休金的问题,你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解决,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要是再出一点乱子,你这个区长就别干了!” 电话那头的孙连城靠在椅背上,翻了个死鱼眼,慢悠悠地应道:“是,李书记,我一定想办法。” 挂了电话,孙连城嗤笑一声,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 官场上的风风雨雨,他早就看明白了。李达康要政绩,到头来,脏活累活、挨骂背锅的,永远是他孙连城。 既然你们要这么玩,那他孙连城也要放飞自我了。 第066章 孙连城的觉悟 市委老干部们因待遇问题聚众闹事的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一般在汉东官场不胫而走,但凡京州市里有半点风吹草动,各级官员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谁也瞒不住谁。 祁同伟自然第一时间就收到了风声,他靠在办公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暗自咂了咂嘴,心里忍不住感叹:孙连城这小子,是真够狠的,居然真敢这么干。 原本祁同伟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想在背后暗戳戳地推波助澜,给一向强势的李达康上点眼药,搅乱京州的局面罢了,可他万万没想到,孙连城竟然真的敢顶着压力,直接停了老干部的退休金,把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 说实话,要不是这激化矛盾的主意是他祁同伟暗中授意、旁敲侧击点出来的,他都要怀疑孙连城是不是也跟自己一样,是带着记忆穿越而来的,不然怎么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跟李达康对着干,甚至把整个京州的官场都搅得鸡犬不宁。 “不行,这火还得再添一把,让它烧得更旺些!”祁同伟猛地站起身,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眼看就要到下班时间,他当即决定去堵一堵孙连城,再好好拱拱火。 果不其然,一到下班点,孙连城就慢悠悠地收拾好公文包,一脸淡然地从区政府大楼里走了出来,丝毫没有因为老干部闹事而慌了手脚。祁同伟立刻装作偶然路过的样子,脸上堆起客套的笑意,主动上前打了个招呼。 孙连城也客气地颔首回应,祁同伟当即凑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恭维与试探:“孙区长,这次可真是厉害啊!” 孙连城一脸茫然地皱起眉,疑惑地问道:“祁厅长,哦不对,现在该叫祁副省长了,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祁同伟依旧笑呵呵的,话里有话地挑明:“还能是什么事,就是你停了市委老干部退休金的事啊。这么多年来,在京州敢这么不给达康书记面子,让他当众下不来台的,你孙连城可是头一个。我倒是好奇,你就不怕达康书记一气之下,把你发配到少年宫去看星星吗?” 他此番前来,本就是抱着拱火挑事的心思,想逼着孙连城跟李达康彻底撕破脸,坐收渔利。 可让祁同伟万万没想到的是,孙连城听完“去少年宫看星星”这句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甚至露出了几分向往的神色——看星星?那可太好了,他简直求之不得! 这些年他在光明区区长的位置上原地踏步,李达康把拆迁、信访、老干部安置这些烂事全推给他,让他挂着个光明峰总指挥的名头,干着最累最得罪人的活,却半句不提提拔进步的事,明摆着就是把他当工具人坑。 更何况如今的汉东官场波谲云诡,新来的省委书记大刀阔斧,本土的汉大帮、秘书帮明争暗斗,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他孙连城无背景、无靠山、无野心,就是个官场里的“三无人员”,与其在这漩涡里挣扎,不如早点退场求个安稳,真要是被抓了典型、扣了帽子,那才是得不偿失。 祁同伟哪里知道,自己随口一句拱火的话,反倒说到了孙连城的心坎里,把他给彻底爽到了。 “祁副省长,多谢您的提醒了。”孙连城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心里暗自盘算,真能被罚去少年宫安安静静看星星,倒算是因祸得福。 毕竟,他的待遇是不会变的,还没有这么多繁杂的工作,能不爽吗? 祁同伟当场就愣在了原地,一时语塞,半天没回过神来——这孙连城怕不是脑子有问题吧?这一句话直接把天聊死了,他精心准备的拱火话术,愣是一句都用不上了。 祁同伟尴尬地咳了两声,只能硬着头皮往回找补:“客气客气,对了孙区长,达康书记没找你谈话,让你赶紧平息这次的事吗?” 孙连城无所谓地撇了撇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硬气:“说了,可区财政是真的没钱,我能有什么办法?实在逼急了,那就把全区干部职工的工资都先停了,紧着老干部的待遇发,总不能让我孙连城去变钱出来吧。” 祁同伟听得眼睛一瞪,心里直呼好家伙:孙连城这是都会举一反三了?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毫不在乎的模样,祁同伟甚至莫名有点同情起李达康了——摊上这么个油盐不进的下属,李达康怕是要被气炸。 关键是,你就是想对付人家孙连城,都没有什么招,毕竟,孙连城是真的不贪不占,不跑不送。你可以说人家懒政,但是你不能说人家贪污。 “那什么,孙区长,我还有事,就先走了!”祁同伟彻底没了拱火的兴致,他算是看出来了,根本不用自己添油加醋,孙连城自己就能把事情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看着祁同伟匆匆离去的背影,孙连城压根没放在心上,他跟这些醉心权力、勾心斗角的人本就不是一路人,各自安好便是。 另一边,离开的祁同伟不敢耽搁,直奔高育良的省委办公室。这件事实在太过出人意料,他得赶紧跟老师高育良说道说道,以高育良的政治智慧,说不定能从中找到拿捏李达康的突破口。毕竟论政治城府和博弈手段,他祁同伟就算两辈子加起来,也比不上高育良半分。 一进办公室,高育良便放下手中的文件,笑着抬了抬手:“同伟啊,坐。” 祁同伟刚一落座,就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道:“老师,京州市委老干部闹事的事,您听说了吧?” 高育良轻轻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笑意:“李达康也是越来越胆大妄为了,连老干部的退休金都敢动,简直是昏了头。” 祁同伟连忙摆了摆手,纠正道:“老师,这事不是李达康直接下的令,是孙连城干的。” 紧接着,他便把孙连城擅自停发老干部退休金、刚才路口相遇、孙连城甚至扬言要停发全区干部工资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一字不落地讲给了高育良听。 第067章 暗流涌动 高育良听得眉头紧锁,脸上的淡然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愕,他盯着祁同伟,难以置信地问道:“孙连城真的这么说?真敢放这种话?” 祁同伟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也暗自咂摸——从孙连城敢停老干部养老金,就知道这小子是真的什么都不顾了,没有他不敢做的事。 “这孙连城,是不想在官场干了?”高育良依旧有些回不过神,任谁都想不通,一个正常的官员,绝不会做出这种公然顶撞上级、激化矛盾的蠢事,这分明就是故意给领导添堵、自毁前程。 “多半是心灰意冷,不想干了。”祁同伟此刻也终于回过味来,刚才自己提到少年宫看星星,孙连城那两眼放光的样子,现在想来,根本不是赌气,而是这小子早就萌生了退意,巴不得找个机会彻底抽身。 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精准地抓住了问题的核心:“不管孙连城是怎么想的,这事闹大了,影响极其恶劣,李达康作为京州市委书记,主政一方,绝对难辞其咎!” 祁同伟见高育良看透了其中的关键,便识趣地不再多嘴。省委层面的高层博弈,还轮不到他这个刚刚提拔的副省长过多置喙,老老实实听着、跟着老师的思路走就好。 沉默片刻,祁同伟又笑着补充了一句:“老师,不过说起来,孙连城这个人倒是挺有意思。不贪不占、不跑不送,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干本职工作,唯一的爱好就是晚上在家看星星。这次他这么一闹,李达康肯定不会放过他,一顶懒政的帽子扣下来,他倒是真能如愿以偿,去少年宫安安心心看星星了。” 高育良缓缓点了点头,指尖轻轻叩着光滑的办公桌,语气里带着几分官场老狐狸的通透与冷冽:“不错,官场上从来不是不贪不占,就算是清白无罪。懒政、怠政、不作为,这顶帽子扣下去,照样能让一个人彻底翻不了身。” 孙连城那种无欲无求、油盐不进的样子,看似无懈可击,可在政治斗争里,恰恰是最薄弱的死穴。 只不过此刻的高育良,并没有把太多心思放在孙连城身上,他眉头微蹙,目光沉了下去,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这件事闹到如今的地步,背后到底有没有可以借力打力、精准操作的空间。 早在第一次省委常委会上,李达康不顾情面当众向他开炮、步步紧逼的时候,高育良就看得一清二楚:李达康这是敏锐察觉到赵家的大船即将倾覆,急着跳船跑路,忙着重新寻找靠山、站队表态。 往后的日子里,他和李达康之间少不得明枪暗箭、正面交锋。而沙瑞金作为新任省委书记,十有八九会拉拢收纳李达康,抛开其他恩怨不谈,单论经济建设、城市发展这一块,李达康绝对是汉东省少有的一员悍将。只要沙瑞金脑子清醒,就绝不会轻易动李达康,更不会自断臂膀。 想通这一层,高育良收敛了思绪,抬眼看向祁同伟,语气平淡地问道:“这事情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祁同伟立刻点头,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刻意的凝重:“老师,还有一件事。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私下挪用了维稳专项费用,给李达康垫付了整整一千万大风厂工人安置费。这笔操作严重不合程序,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向我们省厅报备过,完全是先斩后奏、目无上级!” 高育良闻言猛地一抬眼,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语气也骤然严厉起来:“这怎么能被允许?他赵东来想干什么?李达康又想干什么?维稳费是明文规定的财政专项资金,专款专用、单独核算,严禁任何形式的挪用挤占,他们这已经不是违规,是彻头彻尾的违法!” 祁同伟连忙附和点头,顺势抛出自己的打算:“老师说得对,所以我准备直接出手处置赵东来,特地来问问您的意见。” “必须处置,而且要从严、从重、从快处置!”高育良没有半分犹豫,直接一锤定音,定下了强硬基调,“如此目无法纪、肆意妄为,这还了得?” 反正赵东来是李达康的铁杆心腹,本就是他们阵营的敌人,能打掉一个算一个,既能削弱李达康的势力,又能敲打沙瑞金一派,何乐而不为。 得到高育良的明确支持,祁同伟心里顿时有了底,当即起身恭敬告辞,转身便要去落实对赵东来的处置。 与此同时,省委书记沙瑞金的办公室内,气氛却是另一番模样。 沙瑞金正握着座机听筒,语气沉稳有力,听完对面的话后,微微颔首:“好,这个同志党性很强,立场坚定,我知道了。正好,替换掉我们这位党性不强、办事不力的反贪局局长。” 话音落下,他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小白,”沙瑞金头也不抬,直接吩咐身边的秘书,“立刻通知相关领导,召开紧急会议,就丁义珍案做最终了结!” 其实早在之前的省委常委会上,沙瑞金就打算一锤定音解决丁义珍一案,奈何侯亮平那边牵扯的比较多,迟迟不能到位,他只能暂时压后,一直等到钟家把事情摆平、侯亮平顺利调任汉东,这才等到了最佳时机。 如今侯亮平已经安然就位,敢打敢拼、执行力极强,是可以成为他沙瑞金手里最锋利的刀,自然是时候让陈海腾出位置了。 有人或许会说,陈海是老革命陈岩石的儿子,多少要给几分情面。可沙瑞金心里冷笑一声,情面归情面,规矩归规矩——关键是陈海太不懂事,上任这么久,别说主动汇报工作、靠拢表态,就连以义弟的身份过来拜会一下他这个省委书记都没有。 论级别,陈海的确够不上直接向他汇报工作,可官场从来不止看级别,更看态度、看立场。陈海这般沉默寡言、毫无表示,留着又有什么用?比起听话好用、敢冲敢打的侯亮平,陈海这种按部就班、不懂变通的人,早就该被替换掉了。 第068章 雷区蹦迪 此时的李达康正烦躁地靠在办公椅上,指尖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满脸都是压不住的郁闷与火气。 他心里早已把孙连城从头到脚骂了千百遍,脏话在胸腔里翻来滚去——天底下就特么没有你这么办事的!区区财政紧张,你就能擅自停掉老干部的养老金?孙连城啊孙连城,你是真能整活、真敢胡来啊!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秘书小金站在一旁,神色扭捏,嘴唇动了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副进退两难的模样。 李达康本就心头火起,见他磨磨蹭蹭的样子,顿时不耐烦地抬眼呵斥:“小金,有什么就直说!别吞吞吐吐的!” 小金苦着脸,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忐忑,小声汇报道:“达康书记,孙区长……孙区长把咱们机关全体人员的工资都给停了。” 李达康先是一怔,瞳孔微微一缩,像是没听清一样,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随即猛地前倾身体,声音拔高了几分,满是不可思议地质问:“你说什么?工资停了?” 小金不敢隐瞒,只能一五一十地说明原委:原本今天是统一发薪的日子,财务那边刚要拨款,就被孙连城硬生生截停,所有工资款全数挪去补发了老干部的养老金,一分钱都没给机关职工留下。 小金说着,尴尬地把手里的保温饭盒递到李达康面前,语气越发局促:“还有,达康书记,这是您的午餐……那个,要不我出去给您买点肉?” 李达康听得一头雾水,满脸莫名其妙——买肉?机关食堂的伙食再差,也不至于连荤腥都没有吧?他心里犯着嘀咕,随手接过饭盒一把掀开,看清里面的东西时,整个人瞬间懵在了原地。 饭盒里清一水儿的素炒萝卜、清煮白菜、炖土豆,连半点油星子都看不见,更别说肉了。李达康眉头紧锁,心里又气又疑:每年市里给机关食堂拨的财政拨款可不是小数目,怎么就敢这么敷衍糊弄? “砰!” 李达康气得一掌狠狠拍在办公桌上,杯盏都跟着震得叮当响,怒声喝道:“岂有此理!这要是上级领导下来检查工作,吃到这种饭菜,成何体统!” “那个……达康书记,”小金缩了缩脖子,声音弱得像蚊子哼,“是孙区长下令,把食堂的所有开支全部缩减了,现在食堂只准做最便宜的素菜……” 此刻的小金在心里暗暗咋舌,只觉得孙连城简直是胆大包天,这哪里是工作,分明是光着脚在李达康的雷区里疯狂蹦迪,步步都踩在书记的怒火上。 “孙连城!又是孙连城!”李达康气得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都爆了起来,愤怒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天花板,“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不发养老金的问题刚冒出来,转头就停了机关干部的工资、砍了食堂伙食,美其名曰解决老干部问题,实则把火全烧到了自己和身边人身上!李达康越想越气,只觉得孙连城是故意跟自己作对,哪有这么荒唐办事的,简直是闹呢! 他当即伸手抓过桌上的电话,指尖都在发抖,只想立刻把孙连城叫到办公室狠狠批斗一顿,好好问问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可还不等他拨通号码,办公桌上的座机就抢先急促地响了起来。 李达康脸色本就难看至极,不耐烦地抓起电话,刚要发作,听见听筒对面报出是沙瑞金书记的秘书白处长,脸色瞬间像翻书一样,从狂风暴雨转为如沐春风,语气立刻温和恭敬起来,笑着开口:“白处长啊,您请说!” 当听清沙瑞金书记要立刻召开紧急会议,专题处理丁义珍案件时,李达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神色再次沉了下去,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添了一层凝重。 挂了电话,李达康重重坐回椅子里,眉头紧紧皱成一团,心里快速盘算起来:沙瑞金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重提丁义珍案,摆明了是要借机敲打自己啊。 丁义珍出逃死亡的事,他这个市委书记本就负有领导责任,虽说之前让张树立顶了大部分过错,可真要论起来,他怎么都脱不了干系。沙瑞金要是存心敲打,他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可转念一想到高育良在省里那股谁都不服、战斗力爆表的架势,李达康心里又稍稍松了口气——没错,高育良势头那么猛,沙瑞金想稳住局面,总得在省里找盟友吧?要是把自己敲打太狠,逼得他彻底不站队,沙瑞金难道就不怕局面失控? 这么一想,李达康甚至莫名有点感谢高育良的强势,要不是有高育良这个“对手”在前面顶着,他今天说不定真要栽个大跟头。 “小金,立刻准备车,去省委开会!”李达康收敛心神,不再多想,沉声吩咐道。 小金连忙点头应下,目光扫过桌上那盒没动过的萝卜白菜,小心翼翼地追问:“那达康书记,这午饭……” 李达康无语地瞥了一眼那盒寡淡无味的素菜,心里的火气又涌上来几分,摆了摆手烦躁道:“算了,不吃了!” 而且,这萝卜白菜的,吃个屁! 眼下找孙连城算账的事只能先搁置,沙瑞金的紧急会议才是燃眉之急,他必须先把眼前这道难关渡过去再说。 高育良这边自然也接到了秘书小白的电话,只是相对于李达康的谨慎,高育良就随意多了,直接称呼小白,一点面子也没给。 白秘书自然不敢说什么,毕竟,高育良就是连沙瑞金都敢呲牙的主,他一个小秘书,有啥不满意的。 挂了电话,高育良皱起了眉头,这时候说丁义珍的案子,难道有什么变故?想到自己弟子祁同伟的情报比较厉害。 于是拿起电话,给祁同伟拨了过去。 祁同伟看到高育良的电话,立刻接了起来,笑道:“老师!” 高育良也没有以往那工作时候称职物的话语了。 第069章 准备好了吗 高育良握着手机,指尖微微用力,语气干脆利落,直接开口道:“同伟啊,刚才瑞金同志的秘书小白通知,要去开紧急会议,专题讨论丁义珍的案子,你那边有没有摸到什么最新消息?” 电话那头的祁同伟猛地一怔,握着手机的手都顿了半秒,心底瞬间翻起疑惑:现在才拿出来讨论?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时机未免太蹊跷了……难道是侯亮平那家伙,真的要空降汉东了? 可是,侯亮平都那样了,还能来汉东?钟家不愧是钟家啊! 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祁同伟压下心头的疑惑,立刻沉声回道:“老师,您清楚,如今在上面,究竟是哪股势力要针对立春老书记吗?”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顿了顿才缓缓吐出几个字:“是瑞金同志的岳父。” 祁同伟闻言微微颔首,眼神愈发阴冷,又补了一句:“还有钟家——侯亮平妻子所在的那个钟家,也掺了一脚。” 高育良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心底五味杂陈。说实话,对于侯亮平这个得意门生,他向来是欣赏有加的,可照祁同伟这番说法,昔日的学生,如今竟成了针锋相对的敌人,这让他难免心生唏嘘。 “实际上,早在之前,侯亮平就已经准备调往汉东了,只是因为京城一桩案子,他得罪的人太多,事情又没办成,这才耽搁了行程。现在这个时间点重启调动,想来是上面已经协商妥当了。”祁同伟继续说道,这番推断是他绞尽脑汁琢磨出来的,虽没有十足把握,却是眼下最合理的解释。 高育良轻轻点头,心中已然理清了不少脉络。万万没想到,针对赵立春老书记的,不只是沙瑞金背后的势力,连钟家也出手了,如此一来,老书记的处境,怕是岌岌可危了。 想到这里,高育良的眉头皱得更紧。覆巢之下无完卵,赵立春一旦倒台,他们这些依附多年的人,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至于和赵家切割自保,以他如今的位置和多年的牵扯,早已经被牢牢打上了“赵系”的标签,除非彻底背主求荣,否则根本没有彻底切割的可能。 挂断与祁同伟的电话,高育良并没有急着动身去开会,时间尚且充裕,他略一沉吟,拿起座机直接拨通了赵立春的私人号码。 电话铃声响了好几声,才被缓缓接通,赵立春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保持着平日的沉稳平静:“育良,有事?” 高育良沉吟片刻,语气坚定地开口:“老领导,同伟是我的学生,我不会弃他于不顾。” 赵立春显然早已知晓汉东的事情,祁同伟如今已经成为副省级,他这个老书记又怎么可能毫不知情。 这必然是高育良推动的,那高育良不放弃祁同伟的事情,他自然也想到了。 “哎,育良,你要明白,上面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汉东的腐败问题,必然要有人出来承担责任。原本祁同伟就……算了,你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往后的路,怕是不好走了。”赵立春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 “老领导,我清楚。我打电话来,是想确认一件事——钟家是不是也已经下场了?”高育良直奔主题,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赵立春闻言陡然一怔,钟家?也插手了?想到近期自己在京城处处碰壁、举步维艰的处境,一股寒意瞬间顺着脊背往上爬,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这……分明是冲着他赵立春来的啊! “我立刻让人去查!育良,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确切消息?”赵立春的语气瞬间变得郑重无比,再无半分平静。 高育良将祁同伟方才所说的内容,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听完之后,赵立春的脸色当场沉了下来,对着电话语气凝重道:“这么看来,消息是真的了。京城的动向,祁同伟倒是耳目灵通,咱们这位公安厅长,藏得还真是不浅啊。” “老领导,我几年前那场离婚,一直悬而未决,如今想彻底处理妥当,不知老领导这边有没有合适的门路?”高育良话锋一转,提起了自己的私事,这看似无关紧要,实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一步棋。 婚姻问题,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家事,往大了说就是政治污点,他必须提前把隐患清除。 “哦?育良,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了?”赵立春神色微微一变,心中警铃瞬间大作,难道高育良也想在这个关头下船自保? 高育良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老领导,我知道瑞龙性子爱胡闹,可也不能坏了官场的规矩。前些日子,我刚从杜伯仲手里拿回一批被偷拍的照片,里面的内容,实在不堪入目,这要是传了出去,我还怎么作为?” 这话一出,赵立春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官场之上,投名状可以有,但绝不能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拿捏同级别官员,尤其是高育良身居省委副书记高位,赵瑞龙若是真的拍下了那些东西,性质就彻底变了。 “育良啊,这事儿我是真的不知情!你放心,瑞龙再无法无天,我也绝不会让他坏了规矩,这件事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至于你的婚姻问题,正巧,我有个老友专门处理这类事务,我把你的情况交代给他,走正规程序明面上处理干净,只是……一个处分,怕是免不了的。”赵立春连忙承诺,为了安抚高育良,他不得不动用自己的人情。 高育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满意地点点头:“老领导,那就有劳你费心了。” 至于处分?他高育良早已不在乎。如今他晋升的路早已封死,这一次即便安然度过,也再无更进一步的可能。背一个轻处分,反而能让他卸下包袱、轻装上阵。沙瑞金、田国富,你们做好接招的准备了吗?这汉东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070章 扣帽子? 一行人陆续往省委小会议室走。 高育良虽是最后一个起身,却是第一个稳稳落座。他本就在省委大院办公,几步路的功夫,哪里用得着像李达康那样,从市委一路火急火燎赶过来。 不多时,走廊里就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李达康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额角带着一丝薄汗,显然是一路赶得紧。进门第一眼就看见端坐在主位旁的高育良,他脸上神色微顿,还是按规矩点头示意:“育良书记。” 高育良抬眼瞥了他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慢悠悠开口:“达康书记,倒是没想到,瑞金同志这个点突然召开紧急会议,还是专门讨论丁义珍的案子。对了,张树立同志那边,你处理好了吗?” 这话一出,李达康刚刚缓和一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嘴角直接耷拉下来。张树立跟了他多年,做事勤恳、为人本分,关键是,不会对他实行同级监督,多好的工具人啊,这次栽在丁义珍这事上,别说前途,能不能保住位子都难说。高育良这哪是关心,分明是往他伤口上撒盐。 李达康面无表情,语气硬邦邦地顶了回去:“育良书记,这点小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见李达康明显不爽,高育良反而站起身,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劝慰”:“达康书记,别这么激动嘛。” “我激动了吗?”李达康梗着脖子,硬声硬气地反问,半点不肯示弱。 两人这针尖对麦芒的架势刚摆开,会议室门口就传来脚步声。沙瑞金和田国富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沙瑞金目光一扫,笑着开口:“我在外面就听见动静了,谁这么激动啊?好了,人到齐了,开会。” 李达康立刻收敛了身上的锐气,腰背一正,恢复了常委该有的姿态。只是心里早已把高育良骂了个遍——老狐狸,专挑这种时候戳他痛处。今天这场会,他本就做好了自我检讨、承担责任的准备,高育良还偏要上来踩一脚,实在是不当人。 众人依次落座,李达康干脆先发制人,不等沙瑞金开口,就主动站起身:“沙书记,我先检讨。丁义珍事件,是我市委工作不力,监管失察……” 他心里算盘打得精。此刻主动认错,既是态度,也是向沙瑞金示好——他李达康可比高育良识相多了,不推诿、不狡辩,该担的责任一肩挑。 谁知沙瑞金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脸上笑意不变:“达康书记,检讨不急,先坐下。” 李达康话音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不急着检讨?那是要干什么? 难道沙瑞金是打算当众狠狠敲打他,连一点体面都不给他留?真要把他逼到死角,就不怕他转头和高育良站到一边去? 不等他多想,沙瑞金已经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同志们,今天召集大家,主要是复盘丁义珍一案。这件事暴露出来的问题很深刻,我们不少同志,工作经验不足、处置草率,这才酿成了这次的被动局面,教训惨痛啊。” “是啊,沙书记。”田国富立刻跟上,语气沉重,“这一次,政法系统在处置过程中,暴露出的问题尤为突出,必须严肃反思。” 李达康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微微一眯。 什么意思?把锅往政法系统、往高育良头上甩? 这也太直白了吧?丁义珍案明摆着是他市委牵头、纪委执行,和高育良的政法线扯得上什么关系?就算他李达康素有“汉东不粘锅”的名号,也没好意思把责任推到高育良身上。沙瑞金和田国富这一上来就明晃晃甩锅,是当在座的常委都是傻子吗?还是说,这位新来的省委书记,手段就这么粗浅? 要是这样的话,他李达康就得好好想想,要怎么站队了。 不止李达康意外,高育良脸上原本从容的笑意也瞬间淡了下去。 连掩饰都不掩饰了?直接硬扣帽子?当汉东是什么了?帽子批发厂吗?这不是瞎胡闹吗? 高育良当即沉声开口,语气不咸不淡,却带着十足的分量:“瑞金同志的话,有一定道理,我们部分同志确实经验欠缺。但是国富同志,你听说,据说也就算了,道听途说的话,怎么能拿到常委会上来说,信口开河,不妥吧?” 田国富脸上的笑容一僵。 高育良果然还是高育良,半点不吃亏,这会议才刚开始,就直接中门对狙了。 高育良不紧不慢,继续说道:“丁义珍一案,全程都是市委达康书记拍板,纪委张树立同志负责具体执行。只是张树立同志经验不足、处置不当,才让丁义珍出了意外,酿成大祸。你们纪委自己的工作没做到位,怎么反倒把责任推到政法系统头上了?” 在座其他常委闻言,纷纷不动声色地点头。 事情的经过大家心里都有数,田国富一上来就直指政法系统,确实有些牵强。 田国富心里暗骂一声,高育良这张嘴是真不饶人,偏偏还拿他没办法。他既然敢这么说,自然是有备而来,更是配合沙瑞金的步调。 他定了定神,缓缓开口:“育良同志,话不能这么说。丁义珍案我仔细了解过,最先动手的是反贪局陈海同志,没有正规手续,就私自布置抓捕,正是这一步打草惊蛇,让丁义珍提前警觉,才导致后面张树立同志行动失败。” 高育良眉梢微挑。 果然来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哪里是追究责任,分明是冲着反贪局局长这个关键位置来的。陈海能力一般,本就不算牢靠,可一想到祁同伟之前跟他透的底,高育良瞬间就明白了——沙瑞金这是想把侯亮平空降到汉东,坐反贪局局长的位置。 想动他的地盘,没那么容易。 而另一边,李达康眼睛却是猛地一亮。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第071章 扣帽子2 凭什么所有责任都要他市委来扛?政法系统同样责任重大!反贪局无手续抓人,擅自行动,打草惊蛇,这才害得他让张树立仓促出手,落得这般下场。 原本他还以为沙瑞金是要敲打自己,现在才算看明白——沙书记这是在帮他撇清责任啊! 好人啊,沙书记,我老李错怪你了啊。 一瞬间,李达康浑身都来了精神,刚才的压抑和憋屈一扫而空。他当即接过话头,语气铿锵,火力十足:“国富同志说得对!我们有些同志,就是无组织、无纪律!没有任何手续,就敢对我省厅局级干部擅自实施抓捕,我倒想问问,是谁给的授意,是谁给的胆量!” 说完,他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高育良,眼神里带着一丝隐晦的快意。 老高,别怪我不讲情面,要怪,就怪这天赐良机,送到嘴边的机会,我没道理不接。 沙瑞金嘴角微扬,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这就对了,就该是这个局面。 田国富主动开火、李达康侧翼配合,所有人矛头一起对准高育良,这才是他今天这场常委会,真正想要的效果。 四周常委们一个个神色微妙,彼此交换着眼色,心里都暗自咋舌。 好家伙,这是真敢往上扣帽子啊,话里话外,分明是暗示高育良在背后授意越权抓人。 这等火力,谁顶得住? 可谁也不愿在这时候贸然站队。 尤其是刘省长,半靠在座椅上,双目微阖,一副神游物外的姿态。 ——你们斗你们的,狗咬狗一嘴毛,他年纪到了,即将退下去,这趟浑水,半只脚都不会踩。 高育良将全场反应尽收眼底,忽然轻轻一笑。 若不是早就看穿,沙瑞金是想把侯亮平这把刀插进汉东政法系统,他还真猜不透这几人一唱一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不慌不忙,开口便是一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话: “达康书记说得对。” 李达康当场一怔,整个人都懵了。 我说得对? 老高你没事吧? 是不是烧糊涂了? 怎么不按常理出牌,不反驳就算了,还顺着我的话说? 沙瑞金和田国富脸上的笑容也同时一僵。 两人对视一眼,都摸不清高育良这是突然抽的什么风。 高育良语气平淡,继续说道: “没有任何手续,确实不能抓人。我记得很清楚,这个案子一开始,是陈海接到了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侯亮平处长的电话,这才仓促准备行动。” 李达康脸色一沉,当即冷哼一声:“不错!” 这事他当时就知情,对方一口咬定手续正在路上,他才急着下令行动。可结果呢?直到现在,那份所谓的手续,他连影子都没见着。 想到这里,李达康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这不是逗他李达康玩吗?要不是这样,他李达康怎么会着急的去双规丁义珍?导致后续的一系列麻烦? 所以对于那个什么最高检的侯亮平,那是没有一点好脸色,印象可以说极差了。 高育良没理会李达康的情绪,话锋轻轻一转: “陈海和侯亮平,不只是同事,更是大学时睡上下铺的兄弟。关系近,所以遇事就急了一些。” “等等。” 李达康猛地打断,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育良书记,你是说,侯亮平,也是你们汉大出来的?” 他万万没料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侯亮平,居然还是高育良的学生? “不错。”高育良笑得云淡风轻,“有什么问题吗?” 李达康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重重哼了一声。 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去了! 全是你们汉大帮的人,这本身就是天大的问题! 甚至于,李达康都在想,那一次,那一晚,是不是这些龟孙给他设的局?故意这么说,让他对丁义珍采取双规,然后,没有实质性的手续,好让自己政治生命终结? 想到这里,李达康双眼都要冒火了。 高育良见火候差不多,不再绕弯,直接收网,语气沉稳有力: “好,我们言归正传。 当时是季昌明同志及时发现问题,立刻阻止陈海,带着人来省委汇报。达康书记你也在场,我们一致认为手续不全,暂停行动。 可你呢,达康书记?你说有事,先行离开,转头就直接给张树立下令,双规丁义珍。 正是这一步,才酿成了这起恶性事件。” 说完,高育良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他之所以绕这么一大圈,把侯亮平、陈海、汉大帮这些关系全抖出来,目的再清楚不过—— 先给李达康打个预防针,埋下一根刺。 等会儿沙瑞金顺势推侯亮平空降汉东反贪局局长时,李达康第一个就不会答应。 这一手,先借刀,再断刀,稳得很。 沙瑞金见局面渐渐偏离预设轨道,高育良三言两语就把矛头又引回李达康身上,再这么扯下去,今天的会就要被老狐狸牵着走了。他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眼,对着田国富极快地递去一个眼色。 田国富瞬间心领神会。 他清了清嗓子,直接把话题从最高检、侯亮平身上强行拽了回来,语气一沉,开口就定了调子:“我们现在先不讨论最高检那边的同志,只说咱们汉东自己的干部队伍,尤其是政法系统。反贪局的陈海局长,他凭什么敢只听一面之词——甚至这面之词是真是假都还两说,就敢擅自部署,要对一位厅局级干部动手?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作风,要不得,必须严肃处理!” 不等旁人插话,田国富趁热打铁,直接抛出方案:“所以我建议,让陈海同志先下去沉淀沉淀,停职反省一段时间。不然今天一个电话就敢动,明天谁知道还会出什么事,对整个汉东的政治生态,影响太坏!” 田国富这一开团,直接把火力死死钉在陈海身上,李达康眼睛立刻亮了。 这可是把自己摘干净的最好机会! 他当即跟上,声音铿锵有力:“不错!国富同志说得对!我严重怀疑,当时就是陈海他们擅自行动,提前打草惊蛇,才让丁义珍有了防备!我同意,立即罢免陈海同志反贪局局长职务!” 两人一唱一和,节奏瞬间又被拉了回来。 沙瑞金嘴角微不可查地一扬,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缓缓开口一锤定音:“嗯,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那就先按程序罢免陈海反贪局局长一职,交由国富同志牵头的部门审查清楚。如果查实没问题,日后再官复原职,也不是不可以。” 轻飘飘一句话,既定了调,又留了余地,让人不能轻易反驳。 第072章 你是懒政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眼神平静里藏着几分笃定。一路铺垫、层层推进,该亮的牌都亮得差不多了,汉东这盘棋,他自认为已经握在了手心。小小汉东,水再深,根子再老,今天也该顺着他的节奏走。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等这件事定下来,下一步该怎么理顺政法系,怎么把局面彻底盘活。 稳了。 真的稳了。 可他这念头刚落,斜对面的高育良缓缓抬起眼,语气不重,却像一块冰碴子,精准砸进滚烫的局面里: “瑞金同志,我觉得不妥。” 沙瑞金眼皮都没抬,心里直接翻了个白眼。 不妥? 你高育良不妥的事情还少吗? 张口瑞金同志,闭口瑞金同志,真当自己是平起平坐的搭档了?怎么,还想飞上天,跟我沙书记肩并肩不成? 常委会的空气,前一秒还松得能飘起来,下一秒就骤然绷紧,像拉满了的弓弦,一触即断。 高育良可不知道沙瑞金心底的吐槽,神色依旧沉稳,语速不急不缓,每一句都踩在最要命的点上: “陈海在这一次事件里,固然有疏忽、有过错,可整件事,终归有我们昌明同志在关键时刻稳住局面、及时止损,没有酿成更大的乱子。陈海同志还年轻,我们党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不能因为一点失误就无限上纲、一棍子打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忽然带上了几分人情味,几分“顾全大局”的意味: “更何况——陈海,还是瑞金同志的兄弟。有道是,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们党内,也是讲温情、讲分寸的嘛。” 这话一出,整个常委会议室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主位上的沙瑞金。 他们差点忘了。 眼前这位空降而来的沙书记,是陈岩石老检察长的养子,当时那声被陈岩石挂在嘴边的“小金子”,谁也没忘。 陈海是陈岩石的儿子,论情分,跟沙瑞金就是干兄弟。 高育良这一句,不是求情,是架火。 沙瑞金脸当场就沉了下来,嘴角绷得笔直,心里暗骂一句:你大爷的。 常委会上论公事,你偏偏扯到私人情分?这是摆明了要把我架在火上烤! “我个人意见,给陈海同志记过一次,内部警告,以观后效即可。”高育良趁热打铁,语气坚定,“我们一向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只要同志们能改,那还是好同志嘛!” 田国富立刻抓住机会,沉声跟上,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 “育良同志,正因为陈海是沙书记的兄弟,沙书记才更要秉公处理、不徇私情。所以我赞成沙书记之前的提议,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这话听着正气凛然,可落在其他常委耳朵里,味道当场就变了。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齐齐咯噔一声。 好家伙,这是什么路子?剧本不对吧。 田国富这是铁了心要把陈海往死里撸?不看僧面看佛面,沙书记刚到汉东,难道真要连养父家的儿子都下死手? 还是说……新书记跟陈家,已经闹掰了? 高育良却忽然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穿透力十足: “哦?是吗?国富书记。那我倒想问问,陈岩石老同志那封举报信,你们纪委查清楚了没有?既然瑞金同志要秉公执法,那我也想请教一下——对陈老,你们纪委到底打算怎么处理?” 他往前微微一倾,目光锐利无比的盯着田国富。 不是要动陈海吗?好啊,你们尽管动。动完陈海,再把陈老也好好‘查一查’。我老高倒要看看,等你们把养父一家都处理完,瑞金同志今后还怎么在汉东立足,怎么回京城见人? 一句话,戳中最致命的七寸。 沙瑞金脸色猛地一凝,心头咯噔一下,后背竟隐隐有些发紧。 别说,高育良这一招,是真狠。 真要顺着田国富的话往下走,把陈海一撸到底,再揪着陈岩石不放,那他这个书记,第一天就把人得罪死,名声直接烂透,今后什么事都别想推进。 一瞬间,沙瑞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都疼了。 他本来只想借这件事,拿到一把好用的刀,怎么就这么难?怎么就步步是坑? 田国富被问得一噎,当场支支吾吾起来。 当初那事儿就是走个过场,谁能想到高育良居然死死咬着不放,这下直接被架在火上烤,尴尬得无地自容。 高育良见状,声音陡然拔高,直接拍了桌,气势全开: “怎么了,田国富同志?说不出来了?上一次常委会,你拍着胸脯说在查,这几天过去了,你还在查?纪委就是这么办事的?这是懒政、怠政、不作为!成天就知道据说、听说、可能、大概——田国富,你就是这么当纪委书记的?” 田国富老脸憋得通红,胸口起伏,张了张嘴,愣是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心里早把沙瑞金和高育良一起骂了八百遍:你给我派的什么破任务,高育良这战斗力,谁顶得住? 眼看局面要彻底失控,李达康连忙站出来打圆场,声音都带着几分笑意,道:“育良书记,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高育良冷冷哼了一声,扫了他一眼:“我激动了吗?” 李达康嘴角抽了抽,一时无语。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火气,知道再闹下去,只会更难看。他目光一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直接一锤定音: “育良同志,现在讨论的是反贪局的工作问题。陈岩石老同志的事,性质不同,另行开会再议。” 一句话,强行按下这场风暴。 只是谁都听得出来,这一句“另行再议”,不是强势,是—— 暂时,退了一步。 高育良坐了下来,也没有继续深究,道:“好,那就说反贪局的工作,我刚才也说了,给出了政法委的意见,就是不知道再坐各位什么意见了!” 第073章 表决 常委会上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极点,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每一个坐在座位上的常委都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心里七上八下,个个犯了难。 一边是深耕汉东多年、根基深不可测的高育良,政法系的大旗一竖,没人敢轻易去捋虎须;另一边是空降而来、手握尚方宝剑的省委书记沙瑞金,代表着中央的意志,是实打实的一把手。 更要命的是,陈海和沙瑞金是情同手足的干兄弟,这层关系像一根无形的绳子,把所有人都缠得喘不过气——帮高育良,等于不给沙瑞金面子;帮沙瑞金严惩陈海,又等于落井下石,得罪了陈老,也把自己架在了不近人情的位置上。 怎么表态? 怎么说都是错,横竖都不是人。 就在众人进退维谷、沉默僵持的时刻,田国富猛地挺直腰板,第一个举起了手,声音铿锵有力,没有半分犹豫:“我同意沙书记的意见!”这一票,摆明了是彻底站在沙瑞金这边,做他最锋利的矛。 紧接着,李达康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跟着举手,语气干脆利落,丝毫没有拖泥带水:“我对陈海这个同志,没有半点私人误会,但他办事毛躁、不讲组织程序,出了这么大的纰漏,确实该下去好好沉淀沉淀!” 沙瑞金看向李达康的目光瞬间柔和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关键时刻,李达康果然识时务,懂分寸,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组织部长吴春林左右为难,脸上写满了尴尬,伸手挠了挠头,最终还是咬咬牙,跟着举起了手,声音略显生硬地附和:“沙书记的话深刻,陈海同志确实无组织无纪律,该严肃处理。” 军方代表始终保持着一贯的中立态度,直接选择弃权,这是多年来不变的规矩,不掺和地方政务的纷争,只要吃瓜就好了。 刘省长一系的常委们见省长沉默不语、摆明了弃权,也纷纷跟着放下了举起的念头,选择明哲保身。唯有宣传部等几位常委思量再三,还是缓缓举起了手——不管怎么说,沙瑞金是新来的省委一把手,该给的面子必须给,这是官场最基本的生存之道。 高育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很清楚,自己即便在道理上能辩赢,可沙瑞金终究是汉东省的一把手,上一次常委会他已经让沙瑞金威严扫地,这一次若是再让一把手下不来台,传到上面,问责的只会是他高育良,而不是沙瑞金。 在场不少常委举手,也正是看透了这层利害关系。想通此节,高育良脸色平静,没有再多说一句反驳的话。 沙瑞金见大局已定,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不少,语气也轻快了几分,一锤定音:“行,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按程序走,罢免陈海反贪局局长的职务,暂时交由纪委介入调查。” 总算是拿下了第一个关键位置,有了实打实的建树,不然他这个空降书记,在汉东真的要寸步难行了。 可没等沙瑞金松口气,高育良忽然又笑了起来,神色温和,仿佛刚才拍桌怒斥的人根本不是他,语气轻松地开口:“瑞金同志,陈海同志被免职了,但反贪工作一刻也不能停啊。依我看,不如就让副局长吕梁同志接任局长一职,吕梁同志在反贪战线兢兢业业干了十几年,经验丰富,资历也够,是最合适的人选。” 沙瑞金当场一愣,心里直接爆了句粗口:卧槽,吕梁居然是高育良的人?那绝对不行!这个空出来的反贪局局长位置,他是专程从京城调侯亮平过来留着的,怎么可能拱手让人? 一旁的田国富则悄悄挑了挑眉,心里暗自窃喜——吕梁明明是他的人,高育良这是歪打正着,要是吕梁上位,等于纪委把反贪局攥在了手里,这买卖稳赚不亏。 高育良压根不知道吕梁真正的底细,他只有一个心思:沙瑞金费尽心思想要掌控反贪局,那他就偏不如对方的意,直接顺位推荐人占住位置,死死卡住沙瑞金的手脚。 沙瑞金反应极快,立刻开口堵了回去,语气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毛病:“育良同志,反贪工作确实不能停,但吕梁同志我还不够了解,贸然任命不妥。这样吧,先让吕梁同志担任代局长,主持日常工作,等做出实实在在的成绩,再正式提拔也不迟。” 反正就是拖,只要等个一两天,侯亮平就来了,那时候,可就是上面的意志了,谁反对都没用。 沙瑞金这话合情合理,高育良纵然有心阻拦,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暂时作罢。 可他的攻势远没有结束,高育良目光一转,再次抛出问题,步步紧逼:“瑞金同志,陈海同志已经被处分了,那张树立同志呢?他在这件事里同样脱不了干系,总不能只处理一头吧?” 沙瑞金想都没想,语气果断地落下定论:“张树立严重失职,直接导致我们一位副市长出现意外,罪责难逃,和陈海一样,免职接受调查!” 话音刚落,李达康的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嘴角狠狠一抽,心里又气又闷。 合着沙瑞金这是各打五十大板啊! 他还以为沙瑞金是站在他这边,帮他收拾局面,搞了半天,沙瑞金根本不是帮他,只是借着这件事,连带着把他这边的人也一并收拾了,纯粹是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拿捏汉东的局面! 得亏自己刚才还眼巴巴的支持沙瑞金,结果反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大逼斗,这让李达康也不爽了起来。 “那市纪委书记的位置,谁来比较合适?”高育良很是时候的问道。 李达康脸色直接一黑,这是要干什么?对他实行同级监督吗? 他李达康可是省委常委,谁能监督他。 “这件事情,就由达康书记向省委提交名单吧!”沙瑞金很是时候的给李达康了一颗甜枣。 第074章 长信侯 常委会的气氛随着沙瑞金一锤定音,终于松快了几分。 李达康紧绷的脸色这才缓缓舒展,眉宇间那股压人的锐气淡了些,眼底却已飞快掠过几个人影,心里早就在默默盘算:这个空缺,到底该让谁顶上去才最顺手、最能撑住他这一系的局面。 原本在他心里,孙连城其实是个还算稳妥的人选。老实、听话、不惹事,按部就班干活,指哪打哪,虽然魄力不足,但胜在安稳。可最近这段日子,孙连城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也敢跟他对着干,这是要干啥?想进步?还是故意? 李达康在心里冷笑一声。 想进步? 哼哼,等着吧。 等回去,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一旁的高育良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对沙瑞金刚才那番看似公允、实则定向铺路的话,只在心底淡淡嗤笑了一声。画饼,谁不会画?李达康这边把名单递上来又能如何,人事问题从来不是一个人说了算,能不能过,能不能定,最后还不是要上会讨论、反复博弈? 他脑中忽然一闪,想起了孙连城。 今天祁同伟还和他说起来了,尤其提过几句孙连城的近况,说这人最近腰杆硬了不少,都敢和李达康对着干了。高育良眸色微动,一个念头悄然冒了出来—— 如果,真让孙连城上去呢? 现在的孙连城都敢当面硬刚李达康,真要是坐上了纪委书记那个位置,手里握着监督之权,那李达康以后想一言九鼎、雷厉风行,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到时候,李达康的日子,怕是真要难过了。 想到这里,高育良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不过也就是一瞬,他很快收敛心神。 现在想这些,终究还是为时过早。 沙瑞金见自己的政治意图已经顺利达成,也不多拖,淡淡宣布散会。众人依次起身,高育良抱着他那只从不离手的保温杯,不急不缓地起身离场。 刚回到自己办公室,门还没关严,一道身影就已经迎了上来。 是祁同伟。 他显然已经等了不短时间,神色间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 原著里,根本没有今天这场常委会。 自从他祁同伟穿越而来,汉东的棋局,早就被他一步步搅得偏离了原来的轨迹。 “老师。”祁同伟快步上前,语气恭敬又亲近,伸手稳稳接过高育良手里的保温杯,转身就去饮水机旁接满热水,动作自然娴熟。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有半点卖关子的意思,往沙发上一坐,便将刚才会议上的核心议题、沙瑞金的意图、李达康的态度,拣关键之处淡淡说了一遍。 祁同伟越听,眼神越亮。 听到最后,他心里瞬间明镜一般—— 哪里是什么丁义珍案,陈海也是倒霉,被抓了典型,这就是要给侯亮平腾位置、铺路子! “老师,看来沙瑞金书记,是打定主意要用侯亮平这把刀了。”祁同伟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 高育良轻轻“嗯”了一声,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几分无奈。 势单力薄,他一个人再怎么运筹,也挡不住顶层的布局。更何况之前已经暗中挡过一次,太过强硬,反而落人口实。政治本就是斗而不破,该退的时候,必须退,该有的妥协,一点都不能少。 祁同伟见状,顺势压低声音,往高育良耳边添了把火: “老师,您是不知道,侯亮平那家伙在京城里是什么名声。出了名的不讲规矩,圈子里都暗地里叫他长信侯。要不是靠着他妻子钟家那层关系,就他那做事风格,早就栽了。” 高育良眉头微微一挑。 长信侯的典故,他怎么会不懂。 恃宠而骄、目无章法、行事跋扈。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好学生,在京城里混了几年,竟然已经变成这副模样。 祁同伟见他动容,语气更沉了几分,字字句句都往高育良心里扎: “老师,您当年是亲眼看着我走过来的。当年我为了能和陈阳在一起,在一线拼到身中三枪,调动的事情依旧遥遥无期。可侯亮平呢?就一句两地分居不是办法,干了短短两年,就顺顺利利调去京城。现在看着还是个处长,可括号里副厅级,加上京城那个平台,分量完全不一样。” “这些年,他仗着钟家撑腰,办案从来不讲程序,都是先抓人、再补证据,先定性、再找理由。这种完全不守规矩的人,真要放到汉东,是天大的麻烦。” 祁同伟这番话,不只是抱怨,更是在给侯亮平狠狠上眼药,要让高育良彻底看清:侯亮平不是同门师弟,而是一把会砍向他们所有人的刀,半点不能手软。 高育良缓缓点头,脸色沉了几分。 他是真没想到,侯亮平已经狂到这种地步。 “放心,同伟。”高育良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沙发上,神色从容,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不守规矩,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剑挥得太猛,没伤到别人,先把自己砍伤,也不是不可能。” 祁同伟一看高育良这神色,心里顿时松了一大截。 别看他现在已经是副省级,手握重权,可在沙瑞金、高育良这种真正深耕多年的大佬面前,他依旧不够看,连常委会的门槛都摸不到。想跟人掰手腕,他现在唯一能依仗的,也就只有眼前这位老师。 “老师,您心里可是有对策了?”祁同伟连忙追问。 高育良忽然笑了,笑得温和,却藏着锋芒: “很简单。我们可以先在系统内部,搞一场程序正义、依法办案的专项活动,大张旗鼓,面向全社会宣传,昭告整个汉东——我们汉东官场,最讲规矩、最重程序。” 他话说到这里,故意顿住。 祁同伟眼前瞬间一亮。 高!实在是高! 这哪里是搞活动,分明是提前给侯亮平挖好了坑。 先把规矩高高举起,再把声势造得人尽皆知,到时候侯亮平一来,依旧我行我素、不讲程序,那就是顶风作案,自己往枪口上撞。真被抓了典型,这把刀,还没挥出来,就得先折在汉东。 第075章 信访办1 祁同伟站在原地,望着高育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底翻涌着浓烈的佩服与按捺不住的兴奋,今天这一手未雨绸缪、借力打力的政治手腕,他又扎扎实实学到了精髓,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往后在汉东的棋局里,又多了一种手段。 “老师,我彻底明白了!那我先回去安排,绝不耽误事!”祁同伟立刻起身,腰杆挺得笔直,语气轻快又带着十足的干劲,全然没了刚才的顾虑。 高育良淡淡颔首,随意挥了挥手,语气平静无波:“嗯,去吧,凡事稳着点。” 祁同伟脚步轻快得近乎雀跃,躬身告辞后转身离去,走出高育良办公室的那一刻,脸上的恭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厉的算计,心里已经悄然铺开了另一盘棋—— 赵东来那小子,仗着是李达康一手提拔的心腹,向来眼高于顶,对他这个副省级的领导向来阳奉阴违,半分面子都不给。这一次正好借着东风,借着程序整治的由头,好好拿捏他一番,把赵东来从公安局长的位置上拽下来,换上一个听话懂事、懂得站队的自己人。 到那时,公安系统攥在手里,看李达康还怎么越过他直接指手画脚! 汉东这盘错综复杂的政治大棋,才刚刚拉开热闹的序幕呢。 祁同伟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丝毫不敢耽搁,当即拿起电话着手部署,直接派遣督查组直奔市公安局,揪住赵东来挪用维稳费的把柄,再翻出之前积攒的各类旧账新仇一并清算,这一次,他要让赵东来彻底翻不了身,再也别想惦记什么“妈妈的味道”。 而另一边,李达康刚走出常委会议室,只觉得脑袋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脚步都虚浮了几分——忙了一上午连口饭都没进,多年熬出来的低血糖瞬间犯了,浑身发软没力气。 好在秘书小金眼疾手快,连忙上前稳稳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李达康,小心翼翼地将他搀进车里。一落座,李达康压在心底的火气再也憋不住,脸色铁青地暗骂,都特么的怪孙连城这个狗东西,好好的机关食堂被他霍霍得一塌糊涂,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回家!”李达康沉声吩咐,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愠怒,他必须立刻回家吃点东西垫垫,不然再硬撑下去,恐怕真的要当场栽倒。 一路疾驰回到家,李达康刚进门就扬声喊了两句,他的表妹杏枝这才一瘸一拐地从里屋走出来,脸色看着也不太好。 李达康一眼就瞥见了她不对劲的腿脚,顿时皱紧眉头,纳闷又带着几分愠怒地问道:“杏枝,你这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管怎么说,杏枝都是他的表妹,虽然他为了避嫌,一再叮嘱表妹不许在外头宣扬两人的亲戚关系,可在他心里,自家亲戚绝不能受半点委屈,这汉东省,谁敢明目张胆欺负他李达康的人? “还不是信访办那群人闹的!”杏枝叹了口气,一边嘟囔着,一边麻利地把温热的饭菜端上桌,摆到李达康面前。 李达康拿起筷子,边往嘴里扒饭边追问:“信访办?到底怎么回事?跟我细说!” 杏枝这下打开了话匣子,一股脑把光明区信访办的糟心事全倒了出来:窗口修得又矮又小,老百姓办事只能弯腰屈膝,跟跪着一样;里面的工作人员个个狗眼看人低,态度蛮横嚣张,办事推三阻四、百般刁难,各种不作为、乱操作的行径,说得李达康眉头越锁越紧。 原本快速扒饭的筷子猛地停在了半空,李达康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原本因低血糖泛起的虚弱,瞬间被滔天的怒火取代。 “光明区信访办?”李达康又沉声追问了一句,声音冷得像冰。 杏枝连连点头,委屈又无奈地说:“可不就是光明区嘛!你也知道,我那个工作编制的事拖了这么久一直没落实,我只能天天去信访反映,谁能想到受这份罪!” 这件事李达康心里自然清楚,只是他向来爱惜政治羽毛,把名声和前途看得比什么都重,即便心疼表妹,也不愿亲自出面打招呼、走后门,怕落下任人唯亲的话柄。 可如今听说光明区信访办如此荒唐不作为、糟践百姓,他心底的火气彻底压不住了,尤其是想到牵头负责光明区的孙连城,那个最近越来越不听话、还敢跟他对着干的家伙,李达康眼神一冷——是时候好好收拾收拾这个无法无天的孙连城了! 李达康草草扒了几口饭,几乎是硬塞了两口垫了垫肚子,当即起身,风风火火地往外冲,一边走一边对小金吼道:“备车!去光明区信访办!立刻!马上!” 车子一路呼啸,直奔光明区信访办。等李达康站在那间低矮逼仄、寒酸又离谱的信访窗口小房子前时,积压的火气瞬间噌噌往上冒,几乎要冲破头顶。 这等荒唐的设施、这等恶劣的办事环境,一旦被媒体曝光、被上级追责,他这个市委书记的脸面往哪搁?政治前途还要不要了? 事实上,网上早就有百姓曝光过此事,只是一直被压着,没掀起大风大浪罢了,可即便如此,也足够让李达康心惊又暴怒。 “打电话给孙连城,让他立刻、马上滚过来!”李达康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地对着小金厉声吩咐,语气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小金不敢怠慢,连忙拿出电话拨通了孙连城的号码。而李达康则迈步走进那间逼仄低矮的信访办小屋,看着这反人类的窗口设计,看着吓得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工作人员,心底的怒火越烧越旺——这些人见到他这位省委常委、市委书记,连大气都不敢喘,可见平日里有多心虚。 李达康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在信访窗口旁坐了下来,静静等着孙连城。 这一次,他打定主意,必须要狠狠收拾孙连城,这个家伙不仅敢怠慢机关、缩减食堂,让他这个市委书记饿肚子犯低血糖,甚至连信访办都敢如此敷衍了事、欺压百姓,简直是胆大包天!新仇旧恨一起算,他要让孙连城知道,得罪他李达康,到底是什么下场! 第076章 信访办2 光明区信访办的大厅里,凝滞的空气几乎要压得人喘不过气。 冬日的冷风从半开的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人脊背发凉,可整间屋子却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李达康沉着一张铁青的脸,一言不发地坐在在那低矮逼仄、设计得极不合理的信访接待窗口后,脊背挺得笔直,一双锐利的眼睛冷得像寒冬里的冰刃,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静静等候。 没有人知道这位市委书记后面要发多大的火,大厅里的工作人员个个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更别说上前询问半句。 另一边,接到小金紧急电话的孙连城,整个人彻底愣在了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李达康亲自点名,让他立刻、马上赶到信访办? 孙连城站在自己宽敞的区长办公室里,眉头拧成一团,心里翻江倒海般犯起了嘀咕:这叫什么事?有工作汇报不能在办公室谈?不能在常委会议室说?偏偏要把他叫到信访办这种鱼龙混杂、人多眼杂的地方?这不是明摆着没事找事、故意刁难人吗? 可抱怨归抱怨,李达康的召见,他孙连城还真就不能随便推辞。哪怕心里憋了一肚子的郁闷和不解,也只能强压着火气,抓起外套匆匆下楼,坐车一路朝着光明区信访办疾驰而去。 车子刚在信访办门口停稳,孙连城一下车,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 门口乌泱泱围了一大群前来上访的群众,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大厅里张望,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少人手里举着手机,镜头直直对准大厅内部,不停地拍摄、指指点点,眼神里带着看热闹的兴奋,也藏着几分对官场的不满。 孙连城满心疑惑,皱着眉头快步走进大厅,目光在人群和各个角落来回扫视了一圈,愣是没有找到李达康的身影。 “人到底在哪儿?”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刚要触碰到拨号键盘,准备问问李达康究竟到了没有,一道冰冷、带着浓重怒意的声音,突然从大厅小窗口里炸响,穿透力极强。 “孙区长!” 孙连城浑身猛地一僵,像被电流击中一般定在原地。他慌忙循声转头,视线落在那扇又矮又窄、高度只到成年人腰部的信访窗口上,这才看清,窗口里面坐着的,正是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李达康。 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快步凑到窗口前,身体下意识地往下蹲、往下缩,勉强让自己的视线与窗口内平齐,这才低着头,喊了一声:“李书记。” 李达康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一道凌厉刺骨的眼刀径直朝着孙连城甩了过去,那眼神里的不满、愤怒与威压,毫不掩饰,清清楚楚地告诉孙连城——他现在非常生气。 孙连城连忙眨了眨眼睛,摆出一副无辜又茫然的神情,看上去像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心里却早已七上八下,打鼓打得厉害。 真的和李达康对上,才明白其中的压迫感。 李达康只是从鼻腔里重重地哼出一声,依旧半个字都不说,就那么端坐在狭小的窗口里,目光沉沉地盯着外面半蹲半站、姿态狼狈的孙连城,眼神像审问犯人一般,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感。 孙连城就这么半蹲在地上,不过短短几十秒,双腿就开始发麻发酸,膝盖酸胀得钻心,脚尖忍不住微微踮起,难受得额角都渗出了细汗。他在心里把李达康骂了千百遍:这老东西到底要干什么!有话就直说,有问题就当面提,一直这么不声不响盯着老子,算是什么领导作风! 四周围观的群众此刻却是乐开了花。 一个个举着手机拍得不亦乐乎,嘴里小声议论着,眼神里满是大快人心的痛快。 平日里他们来信访办反映问题,就是这样憋屈地蹲在窗口前,仰着头、弯着腰,连站直说话都做不到,受尽了怠慢与委屈。如今堂堂光明区区长,也体验一把他们天天受的窝囊气,群众心里自然是说不出的解气。 孙连城用眼角余光扫过周围不断拍摄、指指点点的人群,脸颊一阵发烫,心里的屈辱感越来越强。 到了这一步,他要是还看不明白李达康的真实用意,那他这么多年的官场就算是白混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工作谈话,这是李达康故意设下的局,是明目张胆地整他! 就是要让他在所有群众面前丢尽脸面,就是要把信访窗口不合理、群众办事难、事业编制待遇未落实的所有责任,一股脑全部扣在他孙连城的头上,以此衬托李达康本人心系百姓、雷厉风行,而他孙连城,就是那个不作为、慢作为、漠视群众利益的庸官懒官。 不得不说,李达康这一手,既高明,又阴狠,刀刀见血。 但今时不同往日,此刻的孙连城,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唯唯诺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软柿子了。他早已看透了官场里的权力倾轧、甩锅推责,心里早就萌生了退意,只想安安稳稳跳出这个是非漩涡,回去安安静静看他的星星。 可以不争,可以不抢,可以不求晋升,但他绝不能在临走之前,平白无故背上这口天大的黑锅。 孙连城深吸一口气,压下腿上的麻木,正准备开口为自己辩解几句,窗口里的李达康却抢先一步,把他那标志性的槟榔头以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凑了过来,语气听上去平淡无奇,可音量却刻意放大,足以让整个大厅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连城啊。” 孙连城只能硬着头皮抬起头,脸上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僵硬笑容,皮笑肉不笑地应道:“李书记。” “我不止一次跟你们各区强调过吧,”李达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涉及群众切身利益的事情,就没有一件是小事。能解决的必须尽快解决,千万不能拖延,更不能推诿,拖来拖去,小事就拖成了矛盾,拖成了信访问题!” 第077章 信访办3 这话一出,围观的群众立刻有人低声叫好,甚至有人忍不住轻轻鼓起掌来,看向李达康的眼神多了几分认可。 孙连城心里憋屈得快要炸开,连忙抢着开口:“是的李书记,我……我知道了,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达康冷冷地直接打断。 “还有,企业办社会的问题,市里已经统一部署解决了。企业原先承办的学校、幼儿园,全都移交地方政府,统一纳入事业单位管理,这件事,你是清楚的,对吧!” 孙连城只能连连点头,跟着说道:“是,这件事我清楚……李书记,要不我进里面去,给您详细汇报一下情况?” 李达康却直接抬起手,强硬地制止了他,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我不听你单独汇报,今天咱们俩,就在这里,当着群众的面,好好说两句!”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一般剜向孙连城,字字逼问:“我刚才说的这件事,你们光明区,是不是故意拖着不办?” 孙连城简直哭笑不得,心里满是无奈。 拖着不办?他倒是想办!光明区财政捉襟见肘、入不敷出的现状,李达康难道会不清楚?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区里拿不出资金,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又怎么去落实待遇?怎么去解决问题? 李达康却根本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一沉,直接一锤定音: “我看,就是拖了!” “三百多名教职工的事业编制待遇,你迟迟没有落实到位。你不解决,他们就有意见,有意见就会上访,你说,这道理,难道不对吗!” 孙连城急得额头冒汗,连忙大声辩解:“李书记,真不是我不落实,核心是资金问题啊!这次改制有一大笔经费需要区财政承担,可光明区现在是真的没钱,我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李达康的脸色瞬间更加阴沉,完全避开资金二字不谈,句句都往责任和形象上压,字字诛心: “连城啊,你记住,千万不要把几百名群众的事情当成小事。一件小事处理不好,完全能够击垮你辛辛苦苦办成的九十九件大事,更会直接损害党和政府在人民群众心中的形象!” 孙连城到此刻,算是彻彻底底看明白了。 李达康今天就是来拿捏他、拿他立威、当众甩锅的。故意让他蹲在窗口前受尽屈辱,从头到尾绝口不提资金困难,只拿群众、责任、政府形象来压他,逼他当众认错、背锅。 腿上的麻木已经蔓延到了大腿,酸胀得几乎失去知觉,腰也弯得快要直不起来,再这么僵持下去,他今天必定颜面扫地,彻底栽在这个信访窗口。 孙连城心里最后一点隐忍和退让,“噌”的一下彻底燃尽了。 你李达康要甩锅,要拿我当垫脚石,还一分钱都不肯给区里解决,那他孙连城也没必要再继续装鹌鹑、忍气吞声了。反正已经得罪了,也不怕得罪得更彻底一点。 孙连城不再顾及任何官场姿态与体面,猛地一下直起身,硬生生从蹲姿站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窗口里的李达康都微微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难以置信地看着孙连城。 这还是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不敢有半句反驳的孙连城吗?今天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孙连城根本懒得理会李达康的眼神,直接扭过头,对着大厅里的工作人员厉声吼道:“那个谁!去!把你们信访办的主要领导给我叫过来!” 信访办主任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一路小跑着奔过来,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声音都在发颤:“孙、孙区长……您找我?” 孙连城抬手就是“啪”的一声巨响,狠狠一巴掌拍在面前的信访玻璃上,钢化玻璃被拍得嗡嗡震颤,声音愤怒而洪亮,响彻整个大厅: “这窗口是哪个王八蛋设计的?!又矮又小,毫无人性化可言!你们平时就是用这种东西,对待前来反映问题的上访群众吗?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拍,直接把窗口里的李达康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往后一缩,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信访办主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战战兢兢地回道:“区、区长……这、这个窗口……是以前丁义珍副市长在位时,亲自定下的设计方案……” 孙连城冷笑一声,声音故意再次拔高,让周围所有群众都听得一清二楚: “丁义珍?这个贪污腐败的蛀虫!心怎么就这么黑!这么毒!” 他顿了顿,斜着眼睛,似笑非笑地往窗口里的李达康瞥了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一字一顿,意有所指: “对了,我可记得清清楚楚,他当初在光明区掌权的时候,逢人就标榜自己,说自己是李书记的化身——哼哼,真是好一个‘化身’,真是好样的啊!” 一句话,轻飘飘,却像一块千斤巨石,狠狠砸进了本就浑浊的水里,瞬间激起千层浪。 想把所有责任都推给我?想让我背下这口黑锅? 不好意思,这个荒唐的窗口,是你最信任的“化身”亲手搞出来的好事,这锅,我孙连城,不接! 信访办主任的冷汗都下来了,好家伙,这位孙区长这么刚的吗?这是对着达康书记贴脸开大啊! 李达康的脸色也彻底阴沉下来,他怎么也没想到,孙连城已经无法无天到这个地步了。 四周的群众也愣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好家伙,这是反转了吗?刚才这位孙区长说的是李书记化身?那…… 果然,这时候的李达康坐不住了,直接从里面出来,一脸的难看。 “孙连城,你东拉西扯什么呢?丁义珍腐败那是他的问题,光明区,你才是区长,现在,我命你,马上解决这个信访窗口的问题!”李达康直接怒声呵斥道。 第078章 信访办4 光明区信访办里,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达康站在那排低矮憋屈的信访窗口前,脸色黑得如同暴雨将至的乌云,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孙连城,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让在场所有工作人员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刚才一番对峙下来,李达康的火气已经冲到了头顶,此刻被孙连城一句句顶回来,更是压不住心头的怒火。 面对李达康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孙连城却是一脸无可奈何,他先是轻轻叹了口气,随即两手一摊,肩膀微微一耸,摆出一副实在无能为力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委屈,一字一句地开口说道:“李书记,不是我不解决,不是我拖着不干,实在是……光明区现在是真没钱了。您为了给大风厂员工垫付下岗安置费,那笔钱一出,区财政直接被掏空,现在我们区里,连公职人员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账面上干干净净,一分多余的钱都拿不出来。” 这话一出,现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孙连城平日里在李达康面前,向来是唯唯诺诺、不敢多言,今天被逼到这份上,终于把憋在心里的实话全说了出来。 看到孙连城非但不认错,居然还敢当面顶嘴、反驳自己,李达康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血压瞬间飙升,几乎快要压不住。 他印象里的孙连城,向来是三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做事慢吞吞,说话软绵绵,让他往东绝不往西,最近倒好,像是突然换了一个人,不仅敢辩解,甚至敢直接怼他这个市委书记。这在李达康看来,简直是无法容忍的顶撞。 “没钱?没钱就是理由了?”李达康冷笑一声,声音又冷又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那是你无能,是你失职!” 他毫不留情地甩出这两句话,语气里满是鄙夷和不满。在李达康的逻辑里,困难永远不能成为借口,问题必须解决,办法总比困难多——反正要钱是肯定没有的,但是事情,你孙连城还不能不办。 他不想再听任何解释,任何借口在他眼里都是推诿扯皮。 李达康往前踏出一步,声音陡然拔高,火气大得几乎要掀翻屋顶,对着孙连城厉声吼道:“孙连城,我告诉你,一个月之内,必须给我彻底整改!我要这里变得和银行窗口一模一样,有座位,有糖果,让老百姓舒舒服服办事!要是你办不到,你这个区长,也就别干了!” 这番话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话音落下,李达康连再多看一眼都觉得心烦,他猛地一甩袖子,脸色铁青,气冲冲地转身,带着紧随其后的秘书小金,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信访办大厅,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口上。 直到李达康的车消失在路口,孙连城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浑身力气,只觉得又无奈又窝火。他站在原地,望着李达康离去的方向,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简直无语到了极点。 都说了区里没钱,财政已经见底,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你还要强行整改,还要高标准整改,还要和银行一样,这不是强人所难是什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算他有天大的本事,没有钱,又能变出什么来? 周围围观看热闹的群众,此刻全都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复杂的神色。 刚才孙连城说的话,他们听得一清二楚——这破烂窗口,是当初腐败分子丁义珍搞出来的工程、混账工程,烂摊子留给了后人;现在孙区长手里没钱,寸步难行,可李书记又强势施压,必须立刻整改。 这么一捋,大家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感觉:似乎,谁都没错,错的,是那个腐败分子丁义珍吧。 就在场面有些尴尬沉默的时候,一直缩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的信访办主任,终于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容,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孙区长,您看……这事儿,到底要怎么整改啊?”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一副随时准备记录指示的恭敬模样,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撞在区长的枪口上。 孙连城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烦躁和憋屈。他抬眼瞥了一眼面前那排又矮又小、让人弯腰驼背的信访窗口,心里又暗自把丁义珍骂了千百遍——这个混蛋,死了倒是清净,留下一堆烂摊子,全让后人给他擦屁股。 平复了片刻情绪,孙连城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被李达康逼出来的敷衍:“怎么整改?刚才你没听到吗?达康书记亲自说了,要按照银行柜台的标准整改!” 信访办主任连忙点头,笔尖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生怕漏掉一个字。记完之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得不问出最关键、也最容易惹区长生气的问题:“那……孙区长,您看,这次整改,区里能给拨多少钱?” “钱钱钱!就知道要钱!”孙连城一听这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刚刚压下去的火气一下子又冒了上来,他瞪着信访办主任,没好气地训斥道,“没钱就不能办事了吗?不是我说你,你这个同志,就是思想不够变通,脑子转不过弯!刚才达康书记不是说了吗?要座位,要糖果,很复杂吗?你去对面小卖部,买几把小凳子,再买一些冰糖、水果糖之类的,先临时应付着,等以后区里财政缓过来了,我再给你正式拨款,全面整改!” 一连串的话劈头盖脸砸下来,信访办主任被说得连连后退,下意识擦了一把脸上溅到的口水,心里更是哭笑不得,暗暗叫苦。 第079章 信访办5 他哪里听不出来,孙区长这是在李达康那边受了气,没地方撒,全撒到自己这个小下属身上来了。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上级的气,下级受着,半点办法都没有。 孙连城看他一脸呆愣、半天反应不过来的样子,更是觉得心烦。他皱着眉,语气越发不耐烦:“怎么?没听清楚?几把椅子,能要几个钱?区里现在确实报不了,我自己掏腰包可以吗?一把小凳子也就二十块,这里三个窗口,你买三把,糖果更是便宜,这是一百块,你也不用给我找了,算是我个人赞助的!” 说完,孙连城不耐烦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啪”的一声甩在信访办主任手里,不再多看一眼,转身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信访办。 四周的群众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全都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按理说,区长自掏腰包整改信访窗口,这事说出去实在有些荒唐,可仔细一想,也确实是没办法——没钱,再大的官也难办事。 沉默片刻之后,人群里终于有人忍不住鼓起了掌。 虽然只是临时买几把凳子、放一点糖果,算不上彻底整改,但至少孙区长是真的在想办法,真的在为老百姓考虑,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钱没经费,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实属不易,大家也都能理解。 信访办的这场风波,就这样草草落下帷幕。 而另一边,回到市委办公室的李达康,心情依旧糟糕透顶,气一直不顺,胸口像是堵着一块大石头。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依旧阴沉,越想越觉得窝火——这个孙连城,简直是胆大包天,连他这个市委书记都敢怼,敢当面阴阳怪气,敢找各种理由推脱工作。 李达康越想越气,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冷厉。 哼哼,孙连城,你给我等着。 他李达康,可是把这个信访办,牢牢记住了。 一个月之后,他亲自再过来检查,到时候要是孙连城还解决不好,还敢敷衍了事,那就等着承受他李达康的滔天怒火吧!到时候,别说区长位置,能让你去少年宫,你都偷着笑吧。 这边,李达康的气还没有顺下去,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手机突然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赫然是赵东来。 李达康瞥了一眼,火气瞬间又往上窜——这个赵东来,大风厂案里反应慢半拍,丁义珍潜逃时处置拖沓,更是去陈岩石那边锄地,现在还敢往枪口上撞。他心里正憋着一股无名火,想也没想,手指一划,直接把电话挂断,随手将手机倒扣在桌上,眼不见心不烦。 而此刻的京州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里,赵东来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额头上全是冷汗,脸上再没了往日的沉稳干练,只剩下掩饰不住的慌乱。 他刚得到确切消息,省公安厅这次是动真格的了,直接绕过市局,成立了专项督查组,直奔京州而来,目标明确、证据确凿,就是冲着他私自挪用维稳费,给大风厂员工安置费这件事来的。 这笔钱是他顶着压力按李达康的意思先垫出去的,本以为是顾全大局、稳住局面,可在督查组眼里,这就是无程序、无审批、无报备的违规挪用,铁证如山,根本没得辩。 更要命的是,督查组一进驻,就对他近段时间的工作全面倒查,一查之下,问题成堆:懒政怠政、履职不力、监管缺位,大大小小的失职行为被一一揪出,桩桩件件都写进了问题清单。 丁义珍案爆发时,他作为市局一把手,信息滞后、布防迟缓,让关键嫌疑人被车撞死,给整个案件侦办带来致命被动;大风厂事件前夕,厂区消防瘫痪、围墙开裂、易燃易爆品违规堆放,如此重大的安全隐患,他这个主管治安维稳的局长竟然一问三不知,既没有日常巡查,也没有风险预警,直到事件爆发才仓促赶到现场,全程被动应对,在省厅督查组眼里,简直就是不担当、不作为的典型,堪称彻头彻尾的“猪队友”。 一桩桩罪责摆在眼前,赵东来这才真正慌了神。 他心里清楚,祁同伟本就看他不顺眼,高育良的政法系一直想把京州公安攥在手里,这次省厅督查组来得这么快、查得这么狠,摆明了是要拿他开刀。 思来想去,整个汉东,能保他、敢保他的,只有他的直属上司、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他攥着手机,手指都在发抖,几乎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拨通了李达康的电话,只求李书记能出面说句话,帮他扛下这波压力。 可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一遍又一遍。 李达康居然直接挂了他的电话! 赵东来如遭雷击,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踉跄着后退一步,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彻底绝望了。李达康这是摆明了不想管他,是要弃车保帅啊!他不甘心,手指颤抖着还要再拨,哪怕被骂一顿、被训一顿,他也要求一线生机。 可他还没有来得及按下拨号键,办公室门就被猛地推开,省厅督查组的工作人员鱼贯而入,面色严肃,手续齐全。带队的副组长直接上前,沉声宣布:“赵东来同志,经省厅党组研究决定,对你涉嫌违规挪用经费、严重失职问题立案核查,现依法固定证据,请配合工作。” 不等赵东来反应,两人上前,直接将他手中的手机暂扣封存,所有通讯工具全部收缴。赵东来面如死灰,没有丝毫反抗之力,就这样被督查组带走,直接押往省公安厅接受调查。 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里,祁同伟早已等候多时,面色阴鸷,胸有成竹。督查组一到,就将完整的证据链、调查笔录、问题清单悉数呈上。 祁同伟翻看着材料,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李达康啊李达康,你在常委会上不给我面子,我就断你臂膀,拔掉你在京州公安的这颗钉子。 第080章 来了 祁同伟没有丝毫耽搁,立即将所有证据整理成册,附上省厅初步处理意见,第一时间呈报给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请政法委牵头作出批示。 高育良看完材料,眉头舒展,心里跟明镜似的:赵东来是李达康的人,违规挪用、重大失职证据确凿,舆情风险、政治风险都摆在明面上,这些就足够了 他略一沉吟,直接在处理意见上批示:建议免去赵东来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职务,按程序提交省委常委会讨论决定。 毕竟赵东来是副厅级实权领导,职务任免必须上会研究,走完法定程序,谁也不能一言而决。 这份政法委的正式文件、省厅的调查报告、督查组的问题清单,很快通过机要渠道,同步发到了李达康以及各个常委的的办公桌上。作为赵东来的直系领导、京州市委一把手,他拥有绝对的知情权,也必须第一时间知晓处置进展。 李达康拿起文件,漫不经心地翻开,可刚看第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瞳孔骤缩,脑子“嗡”的一声,直接懵了。 免职? 这么快就要免赵东来的职?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指颤抖着往下翻,一行行文字、一份份证据、一条条定性,清晰得刺眼:违规挪用维稳安置费、大风厂事件履职不力、丁义珍案处置失当、日常监管严重缺位……每一条都证据确凿、定性严厉,没有任何模糊空间。 李达康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沉到了谷底,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再清楚不过,赵东来这人是有点轴,有点憨,没事跑去给陈岩石老检察长锄地,做事偶尔不按章法,可不管怎么说,赵东来是他的人,是他在京州公安系统最信任、最得力的干将,是他推进改革、维护稳定、掌控局面的重要抓手。 哪怕他想要敲打赵东来,但是也绝对不会一撸到底! 汉大帮出手,直接就是一棍子打死啊! 现在赵东来被政法系抓住把柄,步步紧逼,证据链完整,程序合规合法,舆论与纪律都站在对方那边,他就算想保,也师出无名、无力回天。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长长叹了一口气,满心都是无力与憋屈。 孙连城不听话,赵东来要被免,政法系步步紧逼,他这个京州市委书记,一时间竟陷入了腹背受敌、左右支绌的处境。 此刻,李达康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赵东来那通电话究竟是为了什么,可一切都已经晚了,赵东来不仅人已经到了省厅,更是被直接扭送到了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的面前,连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都是什么糟心事!”李达康攥着手机,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在心底暗自烦躁地吐槽了一句。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手底下怎么尽出些让人头疼的“卧龙凤雏”,他李达康兢兢业业、一心扑在京州发展上,到底是何德何能,偏偏摊上这么两位能捅破天的“大神”,一桩桩麻烦事接踵而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即便心里再怎么窝火郁闷,李达康也清楚,眼下不是怨天尤人的时候,必须立刻着手处理后续事宜。 赵东来被拿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既定事实,京州市公安局局长的位置骤然空缺,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物色合适的接任者,一旦动作慢了,让虎视眈眈的汉大帮钻了这个空子,往后京州的局面只会更加被动,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可他把京州政法系统的干部名单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斟酌,愣是没有找出一个能力、资历、立场都完全契合、能让他放心的人选,这让本就烦躁的李达康更是平添了几分焦虑。 几乎就在赵东来被带走的同一时间,京州公安系统内部早已暗流涌动。 消息灵通的几位市局副局长、各辖区分局局长嗅到了权力更迭的气息,纷纷开始暗中活动,四处奔走打探、联络人脉,都想借着这个机会往上挪一步。 就连省厅里的几个有心之人,也打起了京州市局局长位置的主意,想着名正言顺地空降下来,执掌京州公安的大权。 与此同时,一架飞往汉东的航班平稳落地,侯亮平步履匆匆地走出机场,正式抵达汉东省。 凭借着钟家的背景与上层的直接授意,侯亮平早已被内定为汉东省反贪局局长,属于不折不扣的空降干部。 当然,按照组织程序,正式的任命文件还需要在省委常委会上走一遍流程,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只是例行公事——上层的命令已经明确下达,汉东地方各级部门即便有异议,也必须全力配合,谁敢推诿不配合,便是顶风违纪,侯亮平这个反贪局局长的位置,早已是十拿九稳、无可撼动。 让侯亮平万万没有想到、甚至心底憋了一肚子火气的是,与他一同空降汉东的,竟然是那个曾经因贪污受贿被他调查,结果让他栽了跟头的,那个最爱吃炸酱面的赵德汉。 谁也没料到,赵德汉竟是因祸得福。此前因为侯亮平查办案件的牵连与各方博弈周旋,他非但没有彻底垮台,反而意外坐上了副厅级的位置。 这一次,借着上层人事调整的契机,他再次被空降到京州,直接接替了死亡的丁义珍的职位,出任主管城建、土地、资源等关键领域的副市长,职级更是顺势再升半级,从副厅级擢升为正厅级,比原先的位置又高了一头。 更值得一提的是,经过各方势力的妥协、权衡与利益博弈,赵德汉此次属于高配任职,按照安排,他将顺利进入京州市委常委班子,手握实打实的核心权力。 “赵德汉,你给我记住,别让我抓到你的半点把柄!”在机场与赵德汉分道扬镳时,侯亮平压着满腔的不满,冷冷地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警惕与敌意。 可赵德汉对此全然不以为意,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第081章 卧龙凤雏 他只觉得自己是祖坟冒了青烟,走了天大的好运,至今都没弄明白究竟是哪路神仙在暗中帮衬,让他一介曾经险些身败名裂的小官,一跃乘风起,坐到了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高位。 对于侯亮平的口头威胁,赵德汉更是抛到了九霄云外,心底暗自嗤笑:等你真有本事抓到老子的把柄,再来放狠话也不迟! 辞别侯亮平后,赵德汉径直前往京州市委报备履职。 几乎是同一时间,李达康的办公桌上也收到了赵德汉任命的正式文件。 对于赵德汉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人突然空降京州、还身居要职,李达康打心底里不满、抵触,可这是上层直接敲定的决定,他纵有千般不愿,也只能被动接受,无力更改。 事已至此,他只能在心里暗自祈祷,这个赵德汉好歹能顶用一些,踏踏实实做事,千万别再来一个卧龙一般的孙连城,否则京州的工作真的要陷入僵局了。 就在侯亮平、赵德汉两人相继抵达京州、完成报备之后,汉东省委常委会再次紧急召开。会议第一项议程,便是审议通过侯亮平、赵德汉两人的任命,在场的常委们都心照不宣,这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 可当李达康听到上层提名侯亮平担任汉东省反贪局局长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嘴角的弧度彻底垮掉,心里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这特么的,怎么又是汉大帮的人?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省委书记沙瑞金,只见沙瑞金眉眼舒展、面带笑意,一副十分满意、胸有成竹的模样,这副神态让李达康心里猛地一沉,咯噔一下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坏了,该不会是沙瑞金觉得正面抗衡汉大帮难度太大,打算转而拉拢高育良的汉大帮,转头先来收拾他这个秘书帮的领头人?若真的是这样,那他李达康这次恐怕要倒大霉了! 不然的话,上层为什么偏偏要把高育良最得意的门生侯亮平空降到汉东反贪局?这分明就是冲着自己来的信号啊。 而此刻的沙瑞金,压根没察觉到李达康心里翻江倒海的猜忌与不安,他只觉得心头大石落地,满心都是振奋与笃定:总算在与汉大帮的博弈中扳回关键一局,接下来,便能借着反腐倡廉的大旗,在汉东打响整治官场的第一枪!高育良、祁同伟,还有汉大帮的一众骨干,你们准备好瑟瑟发抖了吗? 会议上,赵东来的免职提议也顺利通过,事实清楚、程序合规,早已是无可争议、板上钉钉的事情,即便沙瑞金身为省委书记,也不能罔顾组织程序强行阻拦。 只是对于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这个关键位置的人选,沙瑞金并没有当场敲定,而是选择暂时搁置,他心里清楚,这个位置事关重大,必须再三斟酌、谨慎抉择,才能选出最合适的接任者。 两位空降干部的任命文件刚一落地,消息便像长了翅膀,瞬间刮遍了汉东省的官场上下。机关大院、饭局酒桌、走廊拐角,但凡有人的地方,三两句便绕不开这两个突然砸进汉东棋局里的新棋子。 祁同伟坐在省厅自己那间宽敞安静的办公室里,听完下属的汇报,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脸上没什么波澜。 侯亮平会来汉东,他早有心理准备,甚至可以说,早就在意料之中。沙瑞金那边的动作,他一直盯着,派这位反贪尖兵下来啃硬骨头,本就是合乎逻辑的一步棋。 可真正让祁同伟眸色微微一沉、心头掠过一丝意外的,是紧随侯亮平一同到来的另一个名字——赵德汉。 那个曾经在部委小楼里,守着一屋子现金却活得谨小慎微、连吃碗面都要算计的小官巨贪,居然也跟着来了汉东,而且一来便是一步登天,直接坐进了京州市副市长的办公室,稳稳接了丁义珍留下的那个位置。 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当初他让人动手,拿捏住赵德汉的把柄,本只是随手布下一枚闲棋,初衷不过是想给即将空降的侯亮平添点麻烦、埋点绊子,让自己那学弟寸步难行。 谁能料到,一步闲棋随手落下,竟直接把赵德汉这条原本爬不上高台的鲤鱼,硬生生送过了龙门,成了京州举足轻重的实权人物。 转念一想,祁同伟又觉得,这样反倒更好。 赵德汉能有今天,能从那个随时可能翻车的部委小官,摇身一变成京州副市长,路是谁铺的、关是谁闯的、命是谁救的,对方心里比谁都清楚。扳倒赵德汉的那些证据、那一沓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账本,此刻安安稳稳地锁在祁同伟最隐秘的保险柜里。 有这柄悬在头顶的利剑在手,他根本不怕赵德汉不听话。 人,只要有把柄,就好拿捏。 如今侯亮平平空降汉东,剑指京州,一场大戏已然拉开序幕。祁同伟靠在椅背上,眼神深邃,心中已是暗流汹涌。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怎么能不上演一出精彩绝伦的漂亮国大片呢? 他几乎已经能预见未来的场面。 有侯亮平这样一门心思查案、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硬茬,有赵德汉这样揣着秘密、身不由己的新贵,再加上京州城里那位堪称卧龙凤雏的孙连城——这几人凑在一起,堪称绝妙组合。 祁同伟低声轻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与冷意。 李达康一心想保京州GDP、想稳自己的仕途,这次送给他这么一份“大礼”,有这几位在身边轮番上阵,想来,李达康这一次,怕是真的要焦头烂额,哭都来不及了。 汉东这潭水,从今天起,才算真正活了。 与此同时,侯亮平上任后,直奔反贪局,就想要投入工作,只不过,他一个新来的空降兵,可没有人愿意服气他,尤其是反贪局的副局长吕梁,本以为局长之位唾手可得,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这让吕梁很郁闷,自然不愿意配合。 第082章 下马威 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的办公大楼,在清晨的薄雾里透着一股肃穆而压抑的气息。 新上任的局长侯亮平,坐在宽敞明亮的局长办公室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 刚刚送来一份病假审批单,申请人是反贪局副局长吕梁,理由只有简单四个字:身体有恙。 没有提前打招呼,没有当面请示,甚至连一个解释的电话都没有。吕梁就这么轻飘飘地托人转交了一张病假条,本人连面都没露,直接缺席了侯亮平上任后的第一次工作部署会议。 在场的几位科室负责人眼神闪烁,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目光。谁都看得明白,这哪里是生病,分明是下马威。 一位资深副局长,用这种消极对抗的方式,给这位从京城空降过来的年轻局长一个当头棒喝——汉东反贪局的水,很深,不是你一个外来户想蹚就能蹚的。 可面对这明晃晃的挑衅,侯亮平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神情,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请假申请。他拿起笔,平静地签下“同意”二字,随手将病假条放在一边,仿佛这件事从未发生过,半点没往心里去。 不是侯亮平心胸宽广到不计较,而是这种场面,他实在见得太多了。 在最高检反贪总局那些年,侯亮平年纪轻轻就屡破大案、风头正盛,外界只看到他风光无限、功劳满身,背地里的排挤、刁难、冷眼、拆台,他经历得数不胜数。有人明着不服,有人暗地使绊子,有人故意拖延工作,有人散布流言蜚语,比吕梁这种请病假消极对抗更过分的手段,他都一一领教过。 别人不清楚他那些“耀眼功劳”究竟是怎么来的,侯亮平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 反贪系统内部的规矩,他比谁都懂。很多时候,案子并不是他从头到尾一手操办的,往往是基层办案人员熬红了眼、跑断了腿,把线索摸得七七八八,把证据链梳理得差不多,把最难啃的硬骨头都啃干净了,最后才由他出面,牵头收网、总结汇报、对外官宣。 别人冲锋陷阵,他摘桃子捡现成。 这不是他能力不行,而是平台不同、背景不同。说到底,还是因为他有一个背景过硬、家世不俗、能在关键时刻为他铺路搭桥的妻子钟小艾。靠着妻子家里的关系和资源,他能拿到别人拿不到的批示,能获得别人得不到的机会,能站在更高的起点上,收割别人辛苦耕耘的成果。 这是现实,也是官场心照不宣的规则。 桃子摘得多了,自然也就习惯了一路的磕磕绊绊。有人眼红,有人嫉妒,有人不服气,有人给脸色看,再正常不过。侯亮平早就习惯了,这点小小的下马威,还不足以影响他的心情。 在他看来,少一个副局长摆脸色,工作照样推进,案子照样追查。汉东反贪局这么大的机构,人才济济,流程完善,还不至于因为一个吕梁请假就停转、就瘫痪。缺了谁,地球都照样转。 真正让侯亮平心里发闷、胸口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郁气,不是吕梁,而是陈海一手带出来的那帮老部下。 陈海在汉东反贪局深耕多年,为人正直、做事踏实、重情重义,在局里威望极高。他一手提拔、一手带出来的队伍,从上到下都对他忠心耿耿、死心塌地。 如今陈海被停职反省,位置却被自己这个“外人”占了,整个反贪局的人心,自然都偏向了陈海。 侯亮平能清晰地感受到,整个办公楼里,几乎都弥漫着一股对他排斥、抵触、不配合的氛围。同事们见面打招呼客气疏离,汇报工作敷衍了事,布置任务推三阻四,没人真心愿意接纳他这个空降局长。 而这股抵触情绪里,尤以一处处长陆亦可为最。 陆亦可性格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又是陈海最信任、最得力的下属,对陈海的遭遇感同身受,满心都是委屈和不平。她看侯亮平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对上级的尊重,只有毫不掩饰的不服、不满,甚至带着一丝鄙夷。 私下里,她更是毫不避讳地对着身边的同事冷嘲热讽,话里话外句句都在戳侯亮平的痛处。 “什么空降局长,我看就是来抢位置的。” “陈局要是不帮他,要不是因为他的电话,怎么可能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自己兄弟躺在家里停职反省,他倒好,风风光光坐人家的位置,真有意思。” 这些话,断断续续传到侯亮平耳朵里,他一句都没法反驳。 因为陆亦可说的,句句都是事实。 他心里,也实实在在藏着一层愧疚。 从京城来到汉东,他本意是协助陈海查办丁义珍一案,顺理成章推进工作。可他万万没料到,事情会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无法收拾的地步。 在侯亮平的认知里,当初丁义珍出事,完全是因为汉东这边行动迟缓、内部泄密、拖拖拉拉,硬生生贻误了最佳抓捕时机。 如果当时能果断一点、迅速一点,顺利控制住丁义珍,那么后续一系列连锁反应都不会发生。只要抓住丁义珍这个关键突破口,赵德汉的问题必然会全线崩溃、不攻自破,所有线索都能顺理成章地查清。 那样一来,陈海不会出事,不会被停职反省,他侯亮平也不用夹在兄弟、下属和一堆烂摊子中间,里外不是人,两头受委屈。 一边是对自己充满敌意的下属,一边是满心委屈的好兄弟,一边是错综复杂、暗流涌动的案子,侯亮平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憋屈到了极点。他在反贪总局叱咤风云,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可事已至此,埋怨、烦躁都无济于事。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整理好情绪,驱车前往陈海家里。 有些心结,有些误会,有些情绪,必须当面说开。 陈海的家不算奢华,收拾得干净整洁,可此刻,屋子里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酒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第083章 好兄弟 客厅的灯光昏昏暗暗,陈海独自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瓶喝了大半的白酒,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酒杯。他头发凌乱、眼神浑浊,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酒,神情颓丧到了极点,眉宇间满是不甘、委屈、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谁能想到,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丁义珍的案子还没真正铺开,他这个主办侦查员、反贪局的骨干力量,反倒先被一纸命令停职反省。 停职反省也就罢了,体制内偶尔背锅、暂时停职接受调查并不罕见,只要事情查清,总有复出的一天。可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上面居然直接空降了一位局长,彻底断了他回去的念想。 更残忍的是,这位空降局长,不是别人,正是他上下铺的好兄弟,无话不谈、掏心掏肺的好兄弟——侯亮平。 回想之前,他就是因为接到侯亮平一个电话,出于兄弟情义,出于对案情的重视,一腔热血、毫不犹豫地冲在前面,一门心思要帮兄弟把案子办好。可到头来,他拼尽全力,换来的却是被停职、被取代、被架空。 自己丢了位置,丢了前途,丢了脸面。 而他全心信任的好兄弟,却堂而皇之地坐在了他的位置上,成了反贪局长。 这口气,这委屈,这讽刺,换做任何一个人,都接受不了,都心里腻歪,都胸口堵得慌,都咽不下去。 陈海一杯白酒下肚,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苦涩。他甚至忍不住在想,自己这么多年兢兢业业、坚守底线,到底图什么?兄弟可信吗?公道存在吗? 就在他沉浸在痛苦和迷茫中时,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沉闷、规律,却像敲在他的心口上。 陈海眉头一皱,满心不耐。这个时候,他谁都不想见,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喝酒,把自己灌醉,忘了所有烦心事。可敲门声持续不断,显然门外的人不会轻易离开。 他不情不愿地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门。 当看清楚门外站着的人时,陈海的身体瞬间僵住,眼底的颓丧瞬间被一层冰冷的疏离取代。 站在门口的,正是西装革履、神色略显局促的侯亮平。 四目相对,气氛瞬间凝固。 尴尬、疏离、委屈、不满,在空气里无声地蔓延。 陈海嘴角扯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和疏离,一字一句地开口: “哎呦,侯大局长,怎么有空屈尊降贵,来我这落魄人的小地方啊?” “侯大局长”三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像针一样,扎在侯亮平心上。 侯亮平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明显的尴尬,眼神闪烁了一下。那一瞬间的手足无措,是他在官场多年极少流露的真实情绪。可他毕竟是侯亮平,很快便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收敛了所有不自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真挚: “兄弟,别丧气。你也知道,我是临时过来主持工作的,迟早要回北京。这个位置,终究还是你的,我只是暂时替你守着。我这次过来,不是以局长的身份,是带着任务、以兄弟的身份来的。” 这番话,半真半假。 既是安抚,也是承诺。 陈海冷冷地翻了一个白眼,心里不屑,却也没有再继续呛下去。毕竟是多年的兄弟,情分还在,他做不到彻底翻脸无情。沉默了几秒,他侧身让开一条路,面无表情地让侯亮平进了屋。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关上了一层微妙的隔阂。 侯亮平走进客厅,一眼就看到了茶几上凌乱的酒杯和半空的白酒。他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摆局长的架子,径直走到沙发边,拿起桌上的空杯子,直接拧开酒瓶,满满倒了一杯。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解释。 他仰头,一饮而尽。 一杯,两杯,三杯。 连干三杯烈酒,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灼烧着肠胃,侯亮平却面不改色。 放下杯子,他才看着陈海,语气沉重而认真地劝道: “海子,别这么消沉,别这么糟蹋自己。咱们是干反贪的,是守底线的人,这点挫折算什么?只要咱们兄弟联手,把这趟案子办漂亮,把藏在背后的蛀虫全都挖出来,你官复原职绰绰有余,甚至再上一步都不是问题。你要是先自己垮了、认输了、消沉了,还怎么翻身?还怎么建功立业?还怎么对得起这么多年穿在身上的这身制服?” 不得不说,侯亮平确实有两把刷子。 他太了解陈海了,知道陈海骨子里骄傲、热血、不甘平庸。几句话,既戳中了陈海的痛处,又给足了希望和底气,把兄弟情、事业心、前途未来绑在一起,句句说到心坎里。 陈海坐在一旁,沉默地听着,握着酒杯的手指慢慢松开,眼底的颓丧一点点散去,那股死灰般的沉寂里,渐渐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光。 他心里那股郁气、腻歪、不甘,在侯亮平这番话下,散了大半。 他也慢慢回过味来——侯亮平是京城来的,不可能在汉东久留。只要案子能突破,只要能立下功劳,他官复原职、重回岗位,并非没有可能。 见陈海神色缓和下来,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侯亮平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最艰难的一关,算是过去了。 于是,他趁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抱怨起来,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对了海子,你们反贪局可真是人才济济啊。我刚到第一天,下马威就一套接一套,给我安排得明明白白。吕梁副局长直接装病请假,连面都不露;陆亦可她们更是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冷嘲热讽一刻不停。咱们可是过命的兄弟,你可不能在背后给我使绊子,得帮我稳住局面。” 陈海对这局面早有预料,也清楚吕梁和陆亦可的脾气。他淡淡瞥了侯亮平一眼,声音平静地应道: “没事,我会跟他们说。” 简单六个字,分量却重。 这是承诺,也是兄弟之间的默契。 第084章 好兄弟2 侯亮平瞬间笑了,如释重负。他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陈海的肩膀,语气轻快: “好兄弟!这才是我的海子!” 玩笑和轻松的气氛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侯亮平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嘴角的弧度彻底收敛,神色骤然变得严肃、凝重。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海子,我这次来汉东,不只是接任局长、主持工作,还有一块最硬的骨头要啃。跟我一道从京城过来的,现任京州市副市长赵德汉,铁定有严重问题,背后牵扯极深。这一次,我一定要把他查个底朝天,连根拔起。这件事,你得帮我,只有你能帮我。” “赵德汉?” 陈海瞳孔猛地一缩,瞬间清醒了大半,酒意全无。他惊讶地看着侯亮平,不敢置信地追问,“就是你之前在京城跟我反复提过、怀疑有巨额受贿的那个赵德汉?” 侯亮平沉重地点了点头,没有丝毫隐瞒。 他把自己掌握的线索、对赵德汉的怀疑、目前的困境,一五一十地简略说了一遍。除了最关键的铁证还没有完全攥紧、没有办法一击致命之外,其余所有疑点、所有脉络,他都敢拍着胸脯肯定。 陈海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所以,你到了汉东,第一件事,还要查赵德汉?他现在可是京州市副市长,是厅级干部,背后牵扯的利益网有多深,你想过没有?” 经历了丁义珍一事,陈海对“副市长”这三个字,已经有了深深的阴影。 那是一道坎,一道差点让他万劫不复的坎。 侯亮平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和冷意: “京州这潭水,是真深。你们京州的贪官,也是一抓一大把,藏得一个比一个深。不说一个赵德汉,就连李达康,我看也未必干净,未必一身清白。” 提到李达康,陈海又是一怔。 侯亮平没有停顿,继续沉声说道: “你还记得蔡成功吧?大风厂的老板,我的发小。他之前偷偷给我打过一个秘密电话,亲口举报李达康的妻子欧阳菁涉嫌受贿,他自己亲手给欧阳菁送过两百万好处费。只不过现在,蔡成功突然人间蒸发,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去了,线索一下子就断了。” “什么?!” 陈海“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太急,带得茶几上的酒杯都晃了晃。他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满是震惊: “你连达康书记的老婆都想查?!” 李达康是什么人? 京州市委书记,汉东省炙手可热的实权人物,雷厉风行、口碑两极,背后牵扯着整个京州的官场生态。查欧阳菁,等同于直接把刀架在李达康的家门口,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查案,而是直接搅动汉东的政治格局。 这胆子,也太大了。 侯亮平伸手,轻轻按住陈海的肩膀,用力压了压,示意他冷静坐下,不要激动。他眼神坚定,语气冷静而理智: “我查的是他老婆欧阳菁,不是李达康本人,一码归一码。但是,他妻子长期在他身边,涉嫌巨额受贿,生活作风、经济问题严重,他李达康真的能一无所知?真的能撇得干干净净?我不信。”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蔡成功。只要找到他,拿到口供,欧阳菁的案子就能突破,至于赵德汉,他最好别露出什么马脚。”侯亮平目光紧紧盯着陈海,“你在汉东人脉熟、消息广,知不知道蔡成功最有可能藏在什么地方?” 客厅里一片安静。 陈海坐回沙发上,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他在脑海里飞速梳理着所有可能的关系网、藏身地,一个个名字闪过,最终,一个人定格在他的心头。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声音低沉而清晰: “说不定,在祁同伟手上。” 这一次,他连一句客套、一句习惯的“老学长”都懒得叫了。 祁同伟,汉东省公安厅厅长,曾经是他们所有人的榜样、学长、骄傲。 可陈海知道,当时自己父亲被人举报、深陷风波,背后推手,正是这位表面温和、野心勃勃的老学长。 那一笔账,陈海记在心里,也是因此,他的仕途也不顺起来。 昔日的情分,早已被权力和算计磨得干干净净。 如今的祁同伟,在陈海心里,只是一个为了上位不择手段、冷血自私的政客,早已没半分情分可言。 侯亮平听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戏谑、嘲讽、凉薄的笑意。 他靠在沙发上,眼神淡漠地望着前方,语气轻飘飘,却带着刺骨的凉意: “老学长啊……呵呵。” “当年汉东大学校园里那一跪,跪掉了尊严,跪没了骨气,却硬生生跪出来一个公安厅长。如今倒好,野心更大了,一步一步往上爬,到了副省级的位置,进步是真快啊。” 一字一句,满是讥讽。 陈海坐在一旁,没有接话,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脸上一片漠然,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换做以前,换做祁同伟没有撕破脸、没有暗地算计的时候,即便心里有不满,陈海多少还会替这位老学长说两句公道话,还会念及当年的情分。 可是现在,他半句都没有。 有些人,变了就是变了。 有些路,走歪了就是走歪了。 有些情分,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淡淡的酒气,和两个各怀心事的兄弟。 如今的陈海,已经被侯亮平说动了,也许,自己的位置还能回来呢?只要立功了,猴子也不会在汉东,那这个局长还是自己的。 而且侯亮平可是信誓旦旦的说了赵德汉和李达康老婆的问题,也许,真的就能成呢? 这时候,侯亮平起身,道:“海子,你振作点,我去找咱们这位老学长,先把蔡成功带到反贪局再说。” 第085章 过明面 陈海郑重地对着侯亮平重重点了点头,语气沉稳而坚定地开口说道:“你放心,我会立刻和陆亦可他们沟通交代,全力配合你的工作,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得到了这句最关键、最让他安心的承诺,侯亮平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不再多做停留,当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转身快步离开了陈海的家。 与此同时,在省委大院的高育良书房里,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的暗流涌动。 高育良刚刚挂断一通电话,来电之人正是赵立春。 显然,赵立春动用了自己深耕多年的全部人脉关系,在暗中层层运作,将高育良那段不为人知的婚姻问题,彻底摆上了明面,做成了公开且“合规”的既定事实。按照流程,用不了多久,上面就会派人专门找高育良进行谈话,走完最后的程序。 对于这样的结果,高育良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神色。 婚姻作风问题,在官场之中向来是可大可小的把柄,往大了说足以断送仕途,往小了说也不过是生活小节。如今经过赵立春的运作,将此事彻底公开化、合法化,也就意味着,一直悬在他头顶、随时可能被人拿捏的致命把柄,从此便不复存在了。 “惠芬,事情的前因后果,就是这样了。”高育良转过身,对着站在一旁的吴惠芬没有丝毫隐瞒,直言相告。而吴惠芬作为与他同床共枕多年的伴侣,对于高育良和高小凤之间的那段私情,早已心知肚明。 只是她万万没有料到,高育良竟然会狠下心来,把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彻底公开,甚至摆到了台面上,不留半点回旋的余地。 吴惠芬的脸上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也没有撕心裂肺的哭闹,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她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高育良,声音淡漠地开口:“高育良,我懂你的意思了,是想让我给那个小高腾位置,对吧?好,我答应你。这么多年夫妻情分,我最后只想问你一句,那个小高,到底哪里好,值得你做到这个地步?” 高育良闻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语气复杂地回道:“你心里应该早就清楚的。” 吴惠芬听罢,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悲凉的嗤笑,眼神里满是看透一切的清冷,一字一句地说道:“看来,你是铁了心,不准备从赵家的那条船上下来了。”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目光深远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许久才缓缓站起身,周身散发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凌厉气场,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走到今天这一步,我身上的赵家烙印早已深入骨髓,岂是说抹去就能抹去的?沙瑞金他们一行人来汉东势如破竹、来势汹汹,我能不能安稳落地、平安退下来,至今还是个未知数。但他们若是想踩着我高育良的尸骨往上爬,那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腿脚够不够硬,能不能扛得住我的反击!” “呵呵。”吴惠芬只发出两声冰冷的嗤笑,不愿再多说一句,当即转身径直起身离开。既然高育良已经把一切都摆上了明面,她再继续留在省委大院的家属楼里,已然不合时宜,也徒增尴尬。正好,她也可以借此机会,远赴国外去看望许久未见的女儿,从此远离汉东这摊浑水。 看着吴惠芬决绝离去的背影,高育良没有开口阻拦,也没有流露出半分不舍。等到房门轻轻关上,他立刻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高小凤的电话,语气平淡地吩咐她尽快回来。既然如今他和高小凤已是合法登记的夫妻,按照常理,自然应当同住一个屋檐下。 没过多久,高育良便接到了上级部门的谈话通知,他从容前往,按要求如实交代了婚姻相关的问题,最终只得到了一个记过的轻处分,几乎没有伤及根本,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卸下了心头最后一道枷锁、轻装上阵的高育良,第一时间便派人将自己最得意的门生祁同伟叫到了面前。 祁同伟在得知老师不仅将婚姻问题公开化,甚至不是与吴惠芬复婚,而是直接把高小凤接到了身边同住时,心中瞬间明白了老师的用意——这既是高育良骨子里改不掉的书生意气,更是他绝不低头的气节,明明白白地告诉汉东所有官员,他高育良,绝非那种见风使舵、随意改换门庭的小人。 祁同伟微微皱眉,略带担忧地开口说道:“老师,此事一出,往后汉东的官场之上,少不了会有各种闲言碎语,对您的声誉难免会有影响。” 高育良轻轻摆了摆手,脸上云淡风轻,显然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他就已经把所有的舆论风险都考虑周全了。 “同伟,如今老师身上的枷锁已经彻底卸下,有道是: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顺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和他们好好掰一掰手腕了。”高育良目光灼灼地看着祁同伟,语气语重心长,带着最后的试探与托付,“只是我想问你,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还愿意跟着老师,一条道走到黑吗?” 高育良心里比谁都清楚,祁同伟这些日子一直在暗中盘算,想要悄悄与赵家切割关系,保全自身。可他也明白,在官场的旋涡里陷得如此之深,有些牵连,根本不是想断就能轻易断掉的。 祁同伟闻言,立刻挺直身躯,神色无比郑重地回道:“老师,我祁同伟能有今天的地位和权势,全都是老师一手提拔、倾力相助的结果,我又怎么可能背信弃义,背离老师半步?” 高育良满意地点点头,伸手重重地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想要胜天半子吗?今天,老师就教你最后一课,让你真正明白,所谓的胜天半子,到底是什么含义。” 第086章 宗门老祖 祁同伟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抽,胜天半子?这四个字对原身而言,早已刻入骨髓,是原身祁同伟一生的执念与信仰。按照原著的路,祁同伟,不就是在赌桌上,拼尽全力想要胜天半子吗? 想到这里,祁同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疯狂,声音沙哑地开口:“老师,真到了穷途末路的那一天,我就带着我这一生所有的荣耀与勋章,前往孤影岭,在那里吞枪自尽,彻底跪死在这盘棋局之上,完成我的胜天半子!” 高育良猛地一怔,满脸愕然地盯着祁同伟,他万万没有想到,祁同伟竟然已经抱定了这样玉石俱焚的决绝信念。短暂的惊讶过后,高育良脸色一沉,厉声呵斥道:“胡闹!你要是死了,你的孩子怎么办?我和小凤的孩子又怎么办?” 高育良顿了顿,眼神变得凌厉起来,语气不容置喙地说道:“就算要跪死在这盘棋局上,那也应该是我这个做老师的,而不是你。你,还不够这个资格!” 这一句话砸在耳边,祁同伟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神色凝固成一片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高育良竟然说,要跪死在这棋盘上? 祁同伟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念头疯狂翻涌,几乎要炸开。 这剧本完全不对啊!按照他熟知的一切,该是自己走投无路、在孤鹰岭饮恨、在棋盘上落子成仁,怎么现在,反倒变成高育良要以命相搏、把自己钉死在这盘政治棋局里?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念头,猛地窜上心头: 难道……高育良也重生了? 不然根本无法解释,这位一向沉稳持重、讲究步步为营、绝不轻易涉险的老师,怎么会突然生出这般玉石俱焚的决绝之心?这完全颠覆了他记忆里那个谨小慎微、权衡利弊的高育良。 看着祁同伟眼底翻涌的震惊、疑惑、不安与复杂难明的情绪,高育良反倒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没有平日的儒雅温和,反倒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破釜沉舟的苍凉与锐利。他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力道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同伟啊,”高育良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注定的事,“老师我今年多大年纪,你心里清楚。这一步台阶,我已经没有任何进步的空间了。这一次上不去,再加上上面的处分下来,我最好的结局,就是平平安安退居二线,彻底离开权力核心。事已至此,已然这般,进步无望,我何不在最后一步,给你硬生生劈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话音落下,高育良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窗外,别墅交错,如同汉东官场错综复杂的利益链条。他再次抬眼时,眼神里竟多了几分狂热的光亮,那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孤注一掷。 “你和陈海、亮平他们不一样。”高育良语气郑重,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祁同伟心里,“你确实走了些弯路,有些事做得不够干净,可你比陈海懂变通,比亮平懂人情,更比他们两个人都懂得感恩。老师我信得过你,也愿意在最后这一刻,推你一把。我更想亲眼看看,在我这个做老师的,替你胜天半子之后,你究竟能在汉东,走到什么样的高度。” 祁同伟怔怔地望着眼前眼神发亮、气势陡然变得凌厉的高育良,心脏猛地一缩。 那一刻,他竟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错觉—— 眼前的高育良,哪里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大学教授、省委副书记?分明就是一位寿元无多、即将坐化的宗门老祖,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携带着镇压万古的极道帝兵,悍然降临战场! 祁同伟比谁都清楚其中的分量。 就算是原著里,他祁同伟走投无路、跪死在棋盘上,以生命为代价,都硬生生逼得沙瑞金一行人踩过红线,留下了洗不掉的政治污点。 更何况是高育良! 高育良在汉东深耕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政法系根基深不可测,手里握着的人脉、把柄、筹码,远比他祁同伟多得多。真要是逼得这位大佬不顾一切,动用所有力量拼命,那沙瑞金书记恐怕当场就要疯掉!整个汉东官场,都得跟着天翻地覆! “老师!”祁同伟连忙开口,声音都带着几分急切,“何必走到这一步?您现在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剩下那些边角料的麻烦,根本伤不到根本,您安安稳稳退休,一点问题都没有!完全没必要这样搏命!” 他是真心觉得不值。 高育良如今已经安全上岸,就算不能再进一步,平安落地已是最好结局。可听高育良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准备彻底抛开所有顾虑,放手一搏,以自己的仕途、名誉甚至一切,来为他祁同伟铺路。 高育良轻轻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语重心长的肃穆,语气冷硬,带着官场最残酷的真相:“同伟啊,政治这东西,从来没有投降输一半的道理。这不是游戏,不是生意,是你死我活的斗争。站在这个圈子里,没有对错,没有善恶,只有——输赢。” 祁同伟心中一震,无言以对。 他怎么会不懂?他比任何人都懂汉东官场的残酷与冰冷。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穿越过来,只不过是悄悄改动了一点点剧情,扭转了几个细微的节点,竟然就让高育良生出了如此决绝、如此疯狂的念头。 看来,高育良不是重生了,而是看到祁同伟更加有前途,如今的副省级,已经上来,有了上桌的实力,这才不惜一切。 毕竟,两人除了是师徒,还是连襟,只是这关系,不便明说罢了。 就在气氛沉重到极点之时,祁同伟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祁同伟皱了皱眉,伸手掏出手机,低头一看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上面清清楚楚三个字——侯亮平。 第087章 老学长 一看到这个名字,祁同伟下意识就撇了撇嘴,满心的不耐与厌烦。这位学弟的脾气他最清楚,自命正义,眼里揉不得沙子,一到汉东就横冲直撞,谁的面子都不给,偏偏还拿着尚方宝剑,让人烦不胜烦。他根本就不想接这个电话。 可他还没来得及按下拒接,一旁的高育良也已经瞥见了来电人名,当即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接啊,怎么不接?看看咱们这位孙猴子,一到汉东,又想闹什么名堂。” 祁同伟闻言,不再犹豫,直接按下了免提键,将手机放在桌面上,语气轻松地笑了笑,主动开口:“猴子啊,欢迎来到汉东任职!怎么样,初来乍到,还习惯吗?” 侯亮平自然不会一上来就直奔主题、显得毫无眼色地索要蔡成功。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他爽朗热情的声音,一口一个“老学长”,喊得格外亲热,先是寒暄了几句汉东的环境、工作安排,客套话说得滴水不漏,绕了一大圈,才终于小心翼翼地切入正题,提起了蔡成功。 祁同伟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蔡成功此刻确实就在省公安厅关押着,一个彻头彻尾的奸商,油滑狡诈,满嘴谎言,没有一句真话。他心里快速盘算着:要不要把这个人交给侯亮平? 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关键—— 蔡成功手里,握着李达康妻子欧阳菁的受贿把柄,整整二百万,实际上,这不过是银行的潜规则,返点罢了。侯亮平这个时候疯了一样找蔡成功,十有八九,就是冲着李达康去的! 想到这里,祁同伟故作疑惑地皱起眉,语气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开口反问:“猴子,蔡成功不过是一个普通企业老板,生意上有点小纠纷而已,怎么就突然进入你们反贪局的视线了?这不合规矩吧?没有明确的案由,直接从省厅提人,说不过去。” 他故意这么一问,既是试探,也是想确认侯亮平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是不是真的瞄准了李达康那一系。 电话那头的侯亮平沉默了一下,也明白不给一个合理的理由,祁同伟绝对不会轻易放人。他略一斟酌,便开口道:“老学长,蔡成功是我们手上一个重要的举报人,涉及一桩重要领导的犯罪案件,我们反贪局需要把人提走重新审问。你就行个方便,通融一下!” 祁同伟闻言,顿时轻笑出声。 关押蔡成功本就没什么实质意义,留着他不过是个定时炸弹,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把这颗烫手山芋丢给侯亮平,让这位正义凛然的学弟,亲自去捅一捅李达康的马蜂窝。狗咬狗一嘴毛,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原来是这样。”祁同伟语气轻松,“那你们那边尽快出具一份正规提审证明过来,我马上给省厅下面打招呼,安排你们交接手续。” 电话那头的侯亮平完全没料到祁同伟会这么爽快,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声说了好几句“谢谢老学长”“麻烦老学长了”,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匆匆寒暄两句便迫不及待地挂了电话,准备去办交接手续。 祁同伟随手按下挂断,将手机放回口袋,这才转向高育良,脸色恢复了严肃,压低声音汇报:“老师,我这边刚得到一个确切消息——蔡成功给李达康的夫人欧阳菁行贿二百万,当然了,这是银行的潜规则返点。侯亮平这一次死咬着蔡成功不放,十有八九,就是冲着这件事来的。” “哦?还有这种事?”高育良眼睛微微一眯,瞬间就捕捉到了其中的凶险与玄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亮平这小子,这是一到汉东,就准备捅大篓子啊。” 金融系统的潜规则,牵扯到银行、企业、还有市委书记家属,这潭水深不可测,一旦捅开,这就算是彻底得罪金融行业了啊。高育良实在有些意外,侯亮平竟然莽到这种地步,一上来就敢摸老虎屁股。 祁同伟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老师,您还不了解我这位学弟?自诩正义化身,天生带股闯劲,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不管背后是谁,只要被他抓住一点苗头,就敢往上冲。” 高育良轻轻叹息一声,脸上神色变幻了几下,最终归于平静,摆了摆手:“好了,我知道了。” 祁同伟一听这话,立刻明白了高育良的潜台词——事情说完,你可以走了,剩下的事,我自有盘算。 他没有多做停留,当即站起身,对着高育良微微躬身:“老师,那我先回去安排工作,有新情况,我再向您汇报。” 说完,祁同伟转身稳步走出省委别墅,上车关门的一瞬间,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他没有立刻返回省厅,而是坐在车里,闭目思索了片刻,随即拿出手机,让秘书暗中调取了赵德汉的私人电话号码,拿到号码后,直接拨了过去。 而此时的汉东某招待所内,赵德汉正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与惬意之中。 从京城那个风口浪尖的位置,空降汉东升任副市长,不仅升了官,还彻底远离了京城的是非漩涡,再也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守着一屋子现金睡不着觉。对他来说,这简直是一步登天,绝境逢生,美妙得不像话。 至于汉东官场的风云变幻、暗流汹涌,他一个刚空降而来的外来户,哪里知道这里的水有多深、有多浑?更何况他是上面直接派下来的干部,总不至于一过来就背锅吧?只要安安分分做事,夹紧尾巴做人,未来未必没有再进一步的可能。 怀着这种美滋滋、飘飘然的心情,赵德汉看什么都顺眼,窗外的树是绿的,天是蓝的,连空气都比京城清新。他甚至在心里琢磨,这个时候要是能再来一碗香喷喷的炸酱面,就上几瓣大蒜,那日子简直是神仙不换。 第088章 见赵德汉1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猛地响起,打断了他的美好遐想。 赵德汉眉头一皱,拿起手机一看,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没有任何备注。他现在身份不同,无关紧要的问候电话多得很,当即想也不想,直接按下了拒接,把手机丢回一旁。 可没安静两秒,电话又一次固执地响了起来,还是刚才那个陌生号码。 赵德汉心里有些不耐,却也怕耽误了正事,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语气带着几分官腔,冷淡地问道:“哪位?”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道低沉而带着笑意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赵德汉耳中:“赵副市长,别来无恙?” 不等赵德汉反应,对方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语气平静,却如同死神的低语,缓缓报出了一连串名字:“张长风、王不凡、刘建国、孙海涛……” 每报出一个名字,赵德汉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这些名字,别人或许一无所知,可对他赵德汉来说,每一个都如同催命符咒!那全是他藏在最隐秘的账本里、记录着利益输送的关键人名,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沾着血的黑金交易,是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铁证! 这些事,他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藏得滴水不漏,怎么会有人知道?! “你……你是谁?!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赵德汉的声音瞬间变得结结巴巴,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握着手机的手冷汗涔涔,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他的全身。 电话那头的祁同伟轻笑一声,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力:“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是谁在京城那场风波里,悄悄保了你一命,让你能安安稳稳空降汉东、当上这个副市长?” “老舍茶馆,一个小时后,我等你。” 话音落下,祁同伟直接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随手将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汽车,稳稳朝着老舍茶馆的方向驶去。 而电话另一头的赵德汉,早已浑身冰凉,面如死灰。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惊慌、恐惧与不安。他很清楚,对方既然能报出那些名字,能点破他最致命的秘密,就一定握着他的生死。 对方让他去,他可以不去吗? 不。 他没有选择。 他必须去,也不得不去。 赵德汉颤抖着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僵硬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脸色惨白地走出招待所,拦了一辆车,魂不守舍地朝着老舍茶馆疾驰而去。 古色古香的老舍茶馆内,檀香袅袅缠绕着雕花窗棂,青瓷茶盏里的明前龙井浮浮沉沉,氤氲出一缕清淡却雅致的茶香。 祁同伟端坐在临窗的雅座里,指尖轻叩着温润的杯沿,姿态闲适得仿佛只是来此消遣的寻常客官,可眼底深处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思量。 他此番约见赵德汉,其实心底压根没有敲定具体的盘算,更没想好该如何将这个刚空降汉东、手握实权的京州副市长,纳入自己的势力版图为之所用。 但官场之中,人脉从来都是先搭架子再谈用处,哪怕暂时不知道用在什么地方,先混个脸熟、埋下一颗伏笔,对他而言从来都不是坏事。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茶馆那扇雕花木门便被轻轻推开,伴随着一阵略显局促的脚步声,赵德汉佝偻着身子走了进来。 他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渗着细密的冷汗,眼神慌乱飘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一般,浑身都透着一股惊魂未定的怯懦,与平日里坐在办公室里模样判若两人。 祁同伟抬眼扫了他一眼,眉头不自觉地紧紧蹙起,心底瞬间泛起一丝不屑与嫌恶:这人也太不堪一击了。 自己不过是在电话里稍稍敲打了几句,点破了他那些见不得光的隐秘,他竟就吓成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也难怪在原本的轨迹里,侯亮平只是略施手段、几番攻心,他便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所有贪腐行径和盘托出,半点骨气和城府都没有。 一念至此,祁同伟心底竟生出几分悔意。这般胆小如鼠、一戳就破的角色,就算拉到自己阵营里,恐怕也是个随时会炸雷的猪队友,非但派不上用场,反倒可能惹祸上身,这样的盟友,不要也罢。 可不等祁同伟转念,赵德汉的目光已经精准落在了他身上,瞬间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愕然与震惊。 他虽是空降汉东任职京州副市长,赴任之前却早已把汉东的官场的人认得七七八八,眼前这位祁同伟,他自然如雷贯耳——省公安厅厅长,如今刚刚升任副省长,是汉东政坛炙手可热的实权人物,更是高育良书记麾下的核心干将。 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在电话里精准拿捏他软肋、约他到此见面的人,竟然会是祁同伟。那通神秘的来电,原来出自这位祁副省长之手。 “祁副省长,你……你……”赵德汉舌头打了结,支支吾吾半天,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双腿都有些发软。 祁同伟见状,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赵副市长,坐吧。” 赵德汉不敢有半分违抗,战战兢兢地挪到座位上坐下,双手局促地放在膝头,指尖不停摩挲着裤缝。 他猜不透祁同伟找自己的目的,可对方手里攥着自己的命门,那些足以让他身败名裂、锒铛入狱的秘密,全在对方的掌控之中,他只能强装镇定,小心翼翼地陪着,生怕一个不慎就引火烧身。 茶馆内陷入一片沉闷的寂静,只有茶炉上水沸的细微声响。 赵德汉坐立难安,接连端起面前的茶杯灌了好几口,茶水凉了又热,他依旧压不住心底的慌乱。 最终还是实在熬不住这窒息的沉默,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祁副省长,我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素来不曾相识……您今日特意约我出来,究竟是为何?又为何要……要帮我压下那些事?” 第089章 见赵德汉2 祁同伟这才缓缓抬眼,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语气沉缓却掷地有声:“没什么特别的缘由,只因我们都是农民的儿子。” 这一句话,像一块重石砸在赵德汉的心口,让他瞬间愣在原地,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农民的儿子,四个字道尽了他们从底层摸爬滚打、一路挣扎向上的艰辛,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共鸣,也是最能戳中他软肋的羁绊。 祁同伟见他动容,语气稍稍放缓,继续说道:“赵副市长,今日找你过来,确实没有什么大事。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和侯亮平一同来到汉东,还出任京州副市长,于公于私,我都该出面和你认识一下,交个朋友。”说罢,他主动朝赵德汉伸出了手。 赵德汉如梦初醒,连忙双手紧紧握住祁同伟的手,腰杆下意识地弯了弯,语气满是受宠若惊:“能结识祁副省长,是我的荣幸,是我的荣幸啊!” 祁同伟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沉吟片刻,语气多了几分提点的意味:“你多加小心我那个学弟侯亮平,此人‘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盯上你了就绝不会轻易放手,一定会想方设法抓你的把柄。” 一听到侯亮平三个字,赵德汉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心底更是一阵发怵。可不是嘛,侯亮平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从京城缠到汉东,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让他日夜难安。 “多谢祁副省长提醒,我记下了,一定多加提防!”赵德汉连忙点头哈腰地应道,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祁同伟本就对这个不堪大用的赵德汉没什么交谈的兴致,见话已至此,便不再多留,径直起身朝着茶馆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赵德汉,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警告:“过去的那些事就过去了。但我希望,往后的日子里,赵副市长别忘了,在汉东,你还有我这个朋友。” 话音落下,祁同伟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巷尽头,只留下一阵淡淡的冷风。 赵德汉僵在原地,目送祁同伟的背影远去,这才敢抬手狠狠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品得懂祁同伟最后那句话里的深意,所谓的“朋友”,不过是捆绑在一起的利益共同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要挟。 若是仅仅恰当帮忙、适时示好倒也罢了,他最怕的,是这位祁副省长日后会让他做那些铤而走险、有死无生的勾当,到那时,他便是想退,也无路可退了。 不提赵德汉这边心里七上八下、患得患失,侯亮平那边的动作却是干脆利落、一路畅通。他以反贪局的名义,依法依规将蔡成功从省厅看守所直接提走,警车一路鸣笛,径直开进了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大院。 人一落地,侯亮平便展现出了他一贯的强硬作风——全然不顾所谓的回避原则,也没把旁人的提醒放在心上。他与蔡成功是发小,这层关系本应避嫌,可他偏要亲自坐镇审讯。在他眼里,案子大于人情,党纪国法面前,没有什么私情可讲。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刺眼,蔡成功本就已是惊弓之鸟,现在见到侯亮平,当即二话不说,就把李达康的妻子、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欧阳菁,曾收受他两百万人民币的好处费给抖了出来。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得在场所有人精神一振。 陆亦可、林华华等人虽有顾虑,却无一不全力配合侯亮平。毕竟,陈海已经打过招呼了,可能,这就是陈海的翻身仗,谁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拖后腿。 有了蔡成功的实名举报,铁证的线头已经攥在手里。侯亮平当即拍板,吩咐陆亦可立刻带人展开外围调查,固定证据、追查资金流向。一时间,整个反贪局灯火通明,脚步匆匆,所有人都进入了高度紧张的办案状态。 而另一边,京州市政府大楼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赵德汉的任命程序走完,大红的任命文件刚落定,他便以新任副市长的身份,开始了自己在京州的第一天履职。上班第一件事,他不敢耽搁,径直去了市委大楼,向自己的顶头上司——李达康汇报工作。 出乎赵德汉意料的是,李达康并没有给他摆任何官威脸色,反而一脸和气,笑容爽朗。一见面,便直接将压在京州心头的重大项目——光明峰项目,全权交到了他手上,任命他为项目总指挥。 至于原来负责这块的孙连城,早已被李达康记在了懒政怠政的黑名单上,前途黯淡,早已不在考虑之列。 赵德汉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他这个副市长,本就分管城建与项目,光明峰正是他职责之内的重中之重,推辞反而显得心虚。 一整个上午,赵德汉都闷在自己宽敞明亮的新办公室里,埋首于一叠叠厚厚的文件之中。他看得格外仔细,尤其是关于光明峰项目的规划、资金、拆迁、企业名单,一字一句都不肯放过,仿佛要把所有风险与油水都提前摸得一清二楚。 一直熬到中午,赵德汉才伸了个僵硬的懒腰,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打算去机关食堂随便对付一口午饭。 可当他走进食堂,看着餐盘里清一色的清炒白菜、炖萝卜,连点油星都少见时,整个人当场愣在原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赵德汉心里一阵嘀咕,差点没绷住表情: 不是吧……堂堂省会京州的市政府机关食堂,就这水平?一点油水都没有?汉东的干部都简朴到这个地步了? 赵德汉心里那叫一个无语。 再不济,给碗热乎的杂酱面也行啊,就这么几碟清汤寡水的白菜萝卜,这是寒碜谁呢? 很是无语的吃了一顿白菜萝卜,赵德汉返回自己的办公室,当场就把秘书给叫了过来,询问是个什么情况,谁定的这个规矩?就算是廉洁,也没有这么个廉洁法吧。 第090章 糟心的李达康1 秘书自然知道事情经过,就道:“咱光明区的工资停发了,食堂标准也砍了大半,听说是孙连城孙区长,把区里能动的钱全拿出去,给大风厂的工人垫安置费了。” 赵德汉整个人像被定身法定住一般僵在原地,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耳鸣声,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不是吧……这汉东的干部,都这么生猛这么虎的吗? 干部工资说停就停,机关食堂的用度说缩减就缩减,孙连城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还是背后站着能通天的大背景、大靠山?换做别的地方,别说停发工资、削减食堂开销,就算是逢年过节少发两桶油、两盒月饼,底下的干部都能闹得沸沸扬扬、鸡犬不宁,孙连城倒好,直接动了所有人的饭碗根子。 赵德汉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当年在部委担任项目处长时,就已经算得上是出了名的强硬、不讲情面,手里攥着项目审批的实权,谁不给他递好处、不上供,他就能让那人在办公室门外从早等到晚,连门都不让进,京州的丁义珍对此最有发言权,当初为了跑项目,没少在他门口吃闭门羹、坐冷板凳。 可他那是部委核心实权岗位,手握重权、居高临下,腰杆硬气是理所应当,是位置带来的底气。 孙连城完全不一样啊。 他身处京州市委市政府的班子里,头顶上有李达康这个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一把手班长,身边全是心思缜密、精于算计的同僚,在这种步步惊心、人人精明的官场环境里,敢公然削减干部待遇、不给直属领导留半点情面,简直是在刀尖上行走、火海里玩火。 赵德汉几乎已经能预见孙连城的凄惨结局了,要么被李达康直接拿下,要么被同僚群起而攻之,绝对落不下好下场。 “汉东这都是些什么卧龙凤雏,一个比一个敢折腾,赶紧倒霉吧,天天就吃这白菜萝卜,换谁也遭不住啊。”赵德汉有气无力的,在心底默默疯狂吐槽,只觉得汉东的官场比他想象中还要混乱、还要离谱,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与此同时,京州市委书记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达康刚让秘书端来一盘清水煮萝卜,简单对付了午餐,嘴里淡得发苦,胃里因为吃寡淡的食物一阵阵泛酸不适,他重重地闷哼了一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却半个字的抱怨都说不出口。 光明区是真的一分余钱都没有了。 区财政所有能挤出来、能挪用的资金,全都一分不少地砸进了大风厂下岗职工的安置费里,保障了工人的基本生活,区里的干部职工就只能跟着一起勒紧裤腰带,吃糠咽菜、节衣缩食。 这是他李达康亲自拍板定下的决策,就算再难、再委屈,他也只能咬牙扛着,没有任何辩解和退缩的余地。 而远在汉东省委大院的省委书记沙瑞金,此刻的心情却格外舒畅,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浑身都透着轻松。 侯亮平已经顺利抵达汉东,正式走马上任,执掌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一把锋利无比、直指贪腐的利剑,终于稳稳地握在了他的手中。 更让他觉得天衣无缝的是,侯亮平还是汉东政法系一把手高育良最器重、最得意的关门弟子,根正苗红的汉大帮出身,如今却成了他沙瑞金安插在政法系统里的关键棋子,这步棋走得堪称完美,无懈可击。 沙瑞金打算趁热打铁,继续深入基层开展调研工作,他要在汉东省彻底扎稳脚跟,摸清全省的官场脉络,搜集足够多的把柄和证据,一举拿下盘踞汉东多年、盘根错节的汉大帮,彻底肃清汉东的官场风气。 当然,想要扳倒根基深厚的汉大帮,仅凭他一个省委书记远远不够,必须在省委常委里寻找可靠的帮手。 第一次省委常委会上的暗中交锋,让沙瑞金彻底看清了现实,汉东的这些老干部、老油条,个个城府极深、手段圆滑,没有一个是好对付的,半点都不能轻敌大意。 经过深思熟虑,他把第一个调研目标定在了林城。 林城是李达康曾经主政多年的地方,是李达康仕途上最重要的政绩工程,根基深厚、影响深远。他要亲自去林城看一看,查一查,看看这位在上次常委会上已经隐隐向自己靠拢的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到底值不值得信任,能不能彻底站到自己的阵营里,成为对抗汉大帮的得力盟友。 于是,沙瑞金带着省纪委书记田国富,轻车简从、低调前往林城,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和随行的工作人员来了一场轻松的自行车骑行比赛,表面上神态轻松、悠然自得,眼底深处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审视和试探。 这个消息传到李达康耳朵里时,这位素来雷厉风行、遇事镇定的市委书记,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坐立不安、心神不宁。 林城。 那是他的老根据地、老政绩,沙瑞金偏偏在这个敏感的节点跑去调研,到底怀揣着什么目的? 是正常的工作考察,还是觉得他在常委会上态度摇摆、不够坚决?沙瑞金这是不想和高育良死磕到底,所以调转枪口,先来针对他、收拾他? 李达康越想越心慌,越想越不安,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感觉整个世界对他充满了恶意。 尤其是侯亮平的任命,更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满心疑虑。 沙瑞金明明是要和高育良分庭抗礼、斗法制衡,却把反贪局长这个至关重要、手握反腐大权的位置,交给了高育良的得意门生侯亮平。 侯亮平可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顶尖高材生,在校期间备受高育良的宠爱和器重,甚至坊间一直有小道消息流传,据说,听说高育良的女儿曾经和侯亮平关系暧昧、不清不楚。 第091章 糟心的李达康2 在李达康看来,侯亮平根本就是高育良安插在反贪局的自己人,沙瑞金这一手操作,实在是太过迷惑、太过诡异,让他根本摸不透这位省委书记的真实意图。 糟心事一件接着一件,像一座座大山压在李达康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他刚抬起手想揉一揉发胀发疼的太阳穴,秘书小金就神色慌张、脚步急促地快步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俯身凑到李达康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快速低语了几句。 就是这短短几句话,让李达康的脸色瞬间骤变。 刚才还勉强维持的镇定和沉稳,瞬间荡然无存,整张脸阴沉得如同暴雨前的乌云,能直接滴出水来,眼神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你说的……都是真的?”李达康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连指尖都微微发凉。 小金苦着脸,用力点了点头,语气满是无奈:“达康书记,千真万确,这是我在反贪局工作的大学同学偷偷传给我的消息,蔡成功已经被正式移交到省反贪局,而且……他还实名举报了您的妻子欧阳菁女士。” 轰—— 一声巨响在李达康的脑海里炸开,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双腿都有些发软,几乎要站不稳。 果然。 一切果然都是冲着他李达康来的。 侯亮平刚刚走马上任,第一把火就直接烧到了他的妻子身上,这要是没有针对性、没有预谋,他李达康愿意把头拧下来当球踢。 再联想到沙瑞金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前往林城调研,看似考察工作,实则步步紧逼…… 呵呵。 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要彻底断送他的政治生命啊。 小金识趣地轻轻退了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下李达康一人,他僵硬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指尖冰凉,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跳出胸腔。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想出破局之策,再这么被动下去、束手待毙,别说京州市委书记、省委常委的位置保不住,就连他这辈子为之奋斗的一切,都会彻底化为泡影。 原本他以为,在上次常委会上主动向沙瑞金示好、释放靠拢的信号,就能获得这位省委一把手的看重和拉拢,换来一线生机。现在看来,事情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复杂、更加凶险,沙瑞金的心思,根本不是他能轻易揣摩的。 短短几分钟的沉思,李达康已经在心底拿定了主意,没有丝毫犹豫。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声音冷硬如铁地吩咐道:“备车,回家,立刻!” 黑色的公务车平稳行驶在京州的街道上,李达康掏出手机,手指微微发颤,拨通了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无人接听,他却不厌其烦地一遍遍重拨,眼神里满是焦急和决绝,漫长的等待过后,听筒里终于传来了欧阳菁带着不耐烦和抱怨的声音。 “李达康,你有完没完?有事就说,一直打电话干什么!” 李达康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语气冷得像寒冬里的坚冰,一字一顿:“给你三十分钟时间,立刻回家,家里见!” 不等欧阳菁回应,他直接果断挂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欧阳菁彻底愣住了,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 李达康从来没有用这种严厉、强硬,甚至带着一丝威胁的口吻和她说过话,这么多年夫妻,她太了解李达康了,只有出了天大的事,他才会变成这样。 她的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席卷而来,这两天她总感觉身后有人暗中跟踪、监视,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自我安慰,此刻所有的侥幸都被恐慌彻底取代。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抓起桌上的包,匆匆忙忙就往家里赶。 李达康抵达家门口时,欧阳菁也刚好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两人在玄关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压抑得让人窒息。 重重关上家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李达康连半句客套、半句寒暄都省了,开门见山,语气冰冷刺骨的道:“欧阳,我问你,你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在外边惹了大麻烦?” 欧阳菁心头狠狠一跳,强装镇定地抬起头,却掩饰不住眼神里的慌乱和闪躲,声音微微发颤:“达康,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是谁在你面前乱说话了?” “什么叫我听说什么?”李达康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欧阳菁,“你自己做过什么事,心里难道不清楚吗?非要我把话说透吗?” “我能有什么事!我一辈子规规矩矩,能出什么事!”欧阳菁嘴硬地反驳,语气却明显底气不足。 李达康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不再绕弯子、不再试探,目光如炬,一字一顿地逼问:“蔡成功已经被反贪局带走了,他实名举报你,收受他二百万的贿赂,有没有这回事?你给我说实话!” 欧阳菁先是猛地一怔,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当场炸毛,尖着嗓子破口大骂:“什么贿赂?纯属污蔑!那是银行过桥业务的正常返点,是我们银行系统内部的通行规则,又不是我一个人收,那是整个部门的福利!” 直到这一刻,欧阳菁才恍然大悟,这两天一直跟踪监视她的那些人,原来都是冲着这件事来的,她瞬间吓得后背发凉,冷汗浸湿了衣衫。 李达康是出了名的经济工作高手,对金融系统的潜规则、行业内幕自然了如指掌,他心里清楚,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只是行业内的默认规矩,往大了说,就是实打实的受贿,是能把人彻底打入深渊、永无翻身之日的重罪。 可他现在,根本没有时间去纠结这件事的性质、去辩解对错。 高育良的得意门生侯亮平在盯着他、查他,省委书记沙瑞金在林城盯着他的老底,步步紧逼,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决绝的念头,在他心底瞬间成型——离婚,立刻切割,彻底撇清关系。 第092章 糟心的李达康3 只有这样,他才能保住自己,保住来之不易的政治生命,不被欧阳菁拖入万丈深渊。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欧阳菁也彻底想通了所有事情,国内已经没有她的立足之地,再待下去只会被抓进去,她必须立刻走,去洛杉矶陪女儿,远走高飞。而在离开之前,她必须为自己后半生的生活铺好路,争取足够多的保障。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恐慌,抬眼看向李达康,语气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淡然:“李达康,就算你不找我,我也正想找你,我们之间,该有个了断了。” 李达康微微一愣,眉头紧锁:“什么意思?你想说什么?” “我已经决定了,申请内退,去洛杉矶陪女儿,再也不回汉东了。”欧阳菁眼神淡漠,语气里没有丝毫留恋。 李达康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字字铿锵的道:“好,内退可以,那我们离婚。” 欧阳菁轻轻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和悲凉:“好啊,我答应你。这张离婚证,对你来说,应该很重要吧,重要到能保住你的乌纱帽。” “对。”李达康没有丝毫掩饰,目光坚定无比,没有半点闪躲,“对我非常重要,至关重要。” 他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疲惫,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我不能做老婆和孩子都在国外的裸官,女儿我劝不回国,你我也拦不住你要走,离婚,是我唯一的选择,也是唯一的出路。” 欧阳菁冷笑一声,语气尖锐刺耳,字字戳心:“我当然知道,一旦成了裸官,你立刻就得下台,别说什么仕途进步,你这个京州市委书记、省委常委的位子,分分钟就保不住。李达康,你这辈子,最爱惜的永远都是你的乌纱帽,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重要!” “我珍惜的,是党和人民给我的事业,是为汉东百姓做事的机会!”李达康厉声反驳,声音里满是正气。 “别唱高调了!别拿这些大道理来糊弄我!”欧阳菁满脸不屑,眼神里满是鄙夷,“离了你李达康,地球就不转了?汉东就不发展了?” 李达康怒火上头,双目圆睁,死死地瞪着欧阳菁:“欧阳菁,你是不是打心底里就盼着我下台,盼着我身败名裂?” “是!我就是盼着这一天!我日日夜夜都盼着!”欧阳菁也彻底爆发了,积压了二十六年的委屈、不满、怨恨,在这一刻彻底倾泻而出,“我们二十六年夫妻,你摸着良心说说,你对我,对女儿,对这个家,尽过多少责任?付出过多少心血? 二十六年以前,你还只是汉东西部偏远山区小县的县长,我义无反顾嫁给你,在山里吃苦受累生下女儿,你忙你的工作,天天不着家,我什么时候拖过你的后腿?后来你一路升迁,调来调去,我和女儿就跟着你东奔西跑,居无定所,从来没有过一天安稳日子。 你心里只有你的政绩,只有你的GDP,只有你的官位,这个家,对你来说不过是一个临时落脚的旅馆,我和女儿,不过是你仕途路上的附属品!” 李达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疲惫,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却很快被坚定取代:“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我几乎干遍了汉东所有地市县的领导岗位,一步一个脚印才走到今天,工作不固定,频繁调动,所以你要送女儿出国,我没有阻拦,这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 “你也没支持过!你从来都是不闻不问!”欧阳菁红着眼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女儿在国外的学费、生活费,你又掏了多少?你尽过一点做父亲的责任吗?” 这话瞬间戳到了李达康的痛处,他梗着脖子,满脸不服气地提高音量吼道:“我每个月的工资和奖金,一分不少、一分不留,全都交给了你,你还要我怎么样?” “你那点微薄的工资,够女儿在国外上学、生活吗?连零头都不够!”欧阳菁毫不留情地怼回去,语气里满是失望。 “那不是还有你的收入吗?两个人的钱加起来,难道还不够?”李达康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的钱是我自己挣的,和你李达康有什么关系?你也好意思说出口?你一个大男人,好意思花女人的钱?”欧阳菁直接厉声反驳,丝毫不给李达康留面子。 李达康被怼得哑口无言,猛地站起身,气得浑身发颤,指着欧阳菁,声音都在发抖:“那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说什么?难道让我拿人民和组织给我的权力,去做违法乱纪的事,去捞黑心钱吗?你也是党员,你也在党旗下宣过誓,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看着李达康张口闭口都是官话套话、大道理原则,欧阳菁只觉得无比厌烦、无比恶心,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少拿这一套来压我,你的官话讲顺嘴了?大道理讲习惯了?我懒得听你废话。离婚可以,我有一个条件,你答应我,我们立刻就去办手续。” 说着,欧阳菁抬眼死死盯着李达康,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和逼迫,一字一句地说道:“把山水集团霸占大风厂的那块地拿出来,重新公开招标,把项目交给大陆集团来做!” 李达康的脸色,瞬间冷到了极致,从脸颊冷到脚底,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凝结成冰。 他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相伴二十六年的女人,眼神陌生而决绝,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开口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块一样重重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京州市委书记,不和任何商人做交易。” 欧阳菁浑身猛地一僵,随即被气得浑身发抖,气血上涌,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不过是想在离婚出国之前,为自己后半生在国外的生活多争取一点保障、多捞一点好处,让自己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可李达康这个男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心里永远只有他的原则、他的事业、他的乌纱帽。 在他李达康的世界里。 从来没有她欧阳菁。 从来没有这个支离破碎的家。 第093章 糟心的李达康4 两人之间的气氛,在这一刻硬生生沉到了冰点。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带着涩意。欧阳菁抬眼望着李达康,那双曾经也有过温柔、如今只剩下疲惫与怨怼的眼睛里,清清楚楚映出了他脸上那丝毫无转圜余地的决绝。 她太了解这个人了。 一旦李达康露出这种眼神,那就意味着,任何情分、任何软话、任何哭闹,全都没用。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在他心里,政治前途、官位安稳、一身清白,永远排在第一位,至于她这个妻子,这些年早就被排到了不知多后面。 欧阳菁心里一阵发凉,也一阵清明。 现在外面已经有人盯上她了,蔡成功的举报像一把刀悬在头顶,随时都可能落下来。再跟李达康纠缠下去,除了耽误时间,半点好处都没有。走,必须尽快走,再晚一步,恐怕真的就走不掉了。 想到这里,欧阳菁狠狠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委屈和不甘,声音干涩却异常干脆: “好,这就办离婚。” 这一句,反倒让李达康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许久的大石头。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略微有些急促地按下号码,直接拨通了民政局相关负责人的电话,语气简洁有力: “我是市委李达康,麻烦你们现在立刻到我家里来一趟,办一下离婚手续。” 一句话,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欧阳菁站在原地,看着他这副雷厉风行、生怕晚一秒就会惹祸上身的样子,心底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冷透。她冷笑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发泄般开口: “李达康,你就是个冰冷的政治机器。你以为你能有今天,全靠你自己吗?当年在金山县修路,要不是王大陆和易学习替你背锅,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你早就栽了,还能有现在的市委书记位置?”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了李达康的心口上。 他身子微微一僵,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欧阳菁说的是事实,是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却也永远忘不掉的一段旧事。当年金山县修路,他求成心切、作风粗暴,硬生生闹出了人命,舆论哗然,上面追责到底。是易学习这个老班长,主动把责任扛了,是王大陆顶着压力把事情揽了下来,他李达康才得以全身而退,一步步走到今天。 这些年,他明面上从来没有给王大陆开过绿灯,没有批过项目,没有打过招呼,甚至刻意保持距离,以示清正廉洁。 可圈子里谁不知道,王大陆是他李达康的老朋友、老兄弟? 大陆集团能在京州一路顺风顺水,迅速做大做强,这么多年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刁难、打压,靠的是什么?不就是他李达康这层身份、这块招牌吗? 王大陆心里懂,李达康自己更清楚。 不然,以王大陆那种身份地位、身家亿万的老板,凭什么一直迁就欧阳菁这个早已不再年轻、脾气还不小的女人?不就是看在他李达康的面子上吗? 只是这些话,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是台面下的默契,永远不能拿到明面上说。 李达康没有睁眼,也没有反驳,只是沉默。 这副不辩解、不回应的样子,在欧阳菁看来,就是默认,就是心虚。她也懒得再自讨没趣,再说下去,也只是徒增难堪。 没过多久,门外就传来了门铃声。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接到市委书记的电话,哪敢耽搁,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带着一式两份的离婚协议书,恭敬地递到两人面前。 李达康拿起笔,几乎看都没看,直接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欧阳菁笔尖顿了顿,眼眶微微一热,可终究还是咬着牙,用力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一落,一段二十几年的婚姻,一张夫妻名分,就此彻底作废。 工作人员当场盖章、登记,不过几分钟,两本鲜红的离婚证就打印了出来。 欧阳菁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本,随手塞进包里,连看都没有再看李达康一眼,语气冰冷直接: “送我去机场,我要去找女儿。” 李达康眉头瞬间皱紧,脸色沉了下来。 现在欧阳菁正被实名举报,是重点涉案人员,他这个刚离婚的前夫,亲自开车送她去机场,这要是被人看到、被纪委盯上,那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嫌疑。轻则引来猜忌,重则直接影响仕途。 “怎么?”欧阳菁抬眼,目光冰冷地盯着他,带着最后一丝逼迫,“咱们夫妻一场,就算离婚了,我要去机场找女儿,你连这点小事都不愿意?” 李达康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沉默了几秒。 这些年,他一心扑在工作上,对家庭不管不顾,对她亏欠太多。这是他最后能做的一件事,也是唯一一件,能稍微弥补一点内心愧疚的事。 终于,他缓缓点头,声音低沉: “好。” 欧阳菁不再多言,转身上楼,简单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下来之后直接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李达康让司机发动车子。 车内空间狭窄,却安静得可怕。 发动机平稳运转,车窗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两个人各怀心事,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曾经最亲密的夫妻,如今只剩下疏离、尴尬,还有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车子平稳地驶上主干道,朝着机场方向而去。 而与此同时,反贪局办公室里,气氛却是另一番紧张。 侯亮平刚接到下面人报上来的消息,脸色瞬间一变,猛地站起身: “你说什么?欧阳菁上了李达康的车,正往机场去?她这是要跑,要出国!” 消息来得太突然,也太关键。 侯亮平心里一下子就急了。 他刚到京州,上任第一把火就盯着欧阳菁的案子,这不仅仅是查贪腐、查蔡成功举报的问题,更是他在京州站稳脚跟、打开局面的关键一步。欧阳菁要是真的从机场出境跑了,那这个案子就等于黄了,他这个反贪局局长,第一战就栽了,以后还怎么在京州立足? 第094章 设法拦截1 这可是他实打实的进步之梯,绝不能就这么让她跑了! “证据固定下来了吗?”侯亮平立刻转头,语气急促地追问。 陆亦可站在一旁,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和为难,轻轻摇了摇头:“还没有,侯局。” “还没有?”侯亮平眉头一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和质疑,“这么长时间了,证据怎么还没固定好?” 他这副神情,明明白白就是在怀疑她的办案能力。 陆亦可心里也委屈,只能连忙解释:“之前我们查到的那张银行卡,现在余额就剩几万块了。要把花了的钱跟欧阳菁直接挂钩,还需要实时监控、消费凭证、签字记录……这些东西时间有点久,很难一次性调齐。我们原本计划,今天欧阳菁去商场购物,我们趁机跟进、当场固定证据,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中途折返,直接回家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谁也没料到,欧阳菁会突然回家,还直接上了李达康的车,转眼就要往机场跑。 侯亮平眉头紧锁,在办公室里快步走了两步,沉吟片刻,当机立断,一挥手: “不等了!现在立刻出发,去机场高速路口,先把人拦下,绝不能让她出国!” 陆亦可一惊,连忙提醒:“侯局长,这样不合适吧?我们现在手里还没有实打实的铁证,就这样直接拦市委书记的车、拦人,万一……” “要什么证据?”侯亮平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欧阳菁被蔡成功实名举报,涉嫌职务侵占、商业贿赂,线索清晰,她就是涉案人员!就凭这一点,她就别想轻易离开境内!” “马上行动,再晚就真来不及了!”侯亮平说着已经开始往外走了。 陆亦可等人见侯亮平转身大步朝着反贪局办公楼下走去,脚步丝毫没有停顿,一行人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快步紧随其后,楼道里瞬间响起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不过片刻功夫,反贪局大院里便响起了警车引擎的轰鸣,一辆辆印有检察标识的警车鱼贯而出,尖锐的警笛声划破长空,车队风驰电掣般朝着机场高速公路的方向疾驰而去,目标明确,行动果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而此时,坐在专车后座的李达康,方才因送即将离婚的妻子欧阳菁出国而泛起的那一丝愧疚与心软,早已在飞速倒退的街景中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后知后觉的懊悔。 他此刻才猛然清醒,欧阳菁如今是被实名举报的嫌疑人,自己身为市委书记,亲自驱车送她前往机场出境,这本就不合规矩,若是被别有用心之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势必会给他的政治生涯带来难以估量的负面影响,甚至会引发外界对他的无端揣测。 可事已至此,车队已经驶上了高速公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难道他要中途变卦,将欧阳菁赶下车去?这般做法既不合情理,也有损他的身份,一时间,李达康只觉得自己骑虎难下,进退两难,心底的烦躁与不安不断翻涌。 就在李达康的专车即将抵达高速出口、准备驶离机场路收费站时,前方路口突然齐刷刷冲出一群身着制服的人员,一字排开牢牢拦住了整条去路,没有给车辆留下任何通行的空隙。 李达康见状,眉头瞬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脸色沉了下来,他抬眼望向车窗外的拦截人群,又侧头瞥了一眼身旁的欧阳菁,眼神中的意味不言而喻——麻烦来了,而且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欧阳菁的心脏也猛地一沉,心里打起了鼓,她怎么也没想到,反贪局的动作竟然如此迅速,前脚刚上高速,后脚就追了上来,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她。 就在这时,站在拦截队伍最前方的侯亮平,面色冷峻、神情肃穆地迈步上前,身姿挺拔地立在李达康专车的车头正前方,目光直视车内,气场十足。 专车司机见状,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后座的李达康,见他微微点头,这才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对着侯亮平一行人沉声呵斥:“你们是什么人?知道这是谁的车吗?竟敢在此拦路!” 侯亮平没有多余的废话,径直掏出检察证件亮在身前,声音铿锵有力:“当然知道,这是我的证件。我们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现有被举报人欧阳菁在李书记的车上,我们依法需要将她带回局里接受询问调查!” 司机万万没想到拦车的竟是反贪局的人,更不敢相信他们竟敢在市委书记李达康的专车之上带人,一时之间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只能慌忙转身回到车上,低着头等候李达康的指示。 李达康的目光再次落在欧阳菁身上,欧阳菁深吸一口气,脸上反而褪去了慌乱,恢复了几分平静,她清楚自己此刻已经插翅难飞,缓缓看向李达康,轻声说道:“李达康,谢谢你送我这最后一程。” 话音落下,欧阳菁不再犹豫,径直推开车门走了下去。李达康坐在车内,嘴唇张了又张,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自始至终,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 侯亮平见欧阳菁主动下车,当即抬手示意,陆亦可带着两名检察人员立刻上前,礼貌而坚定地搀扶住欧阳菁,朝着一旁的反贪局警车走去。 李达康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闷得发慌,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欧阳菁被带走、摆脱了牵连的庆幸,又有反贪局当众拦车、不给自己分毫颜面的愤怒与屈辱。 专车缓缓驶过侯亮平身边时,李达康缓缓降下车窗,目光复杂地看了侯亮平一眼,那眼神里藏着不满、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片刻后,便面无表情地将车窗重新升了上去,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第095章 设法拦截2 侯亮平只是平静地看着李达康的车驶离,没有半句言语,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尽快落实欧阳菁涉案两百万的证据,查清案件真相,容不得半分耽搁。 另一边,在返回市委的路上,李达康坐在车中反复回想刚才的一幕,猛然惊觉一个关键问题:方才反贪局拦车带人,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到任何正规的传唤手续! 这一瞬间,他猛地想起上一次省委会议上,丁义珍出事前的种种蹊跷,如今同样的戏码,竟然发生在了自己的前妻身上! 李达康懊恼地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暗怪自己一时糊涂,被情绪冲昏了头脑,竟连这么重要的环节都忘了。 但转念一想,秘书此前早已向他透露,反贪局早就接到了欧阳菁的举报线索,如此说来,对方的手续理应是齐全的,只不过是故意没有在他面前出示罢了。可让他心寒的是,反贪局即便要办案抓人,却连一句招呼都不跟他打,明目张胆地在高速路上拦他的车,这分明就是冲着他李达康来的! 想到正在林城调研的省委书记沙瑞金,还有新空降而来、身为汉东大学出身的反贪局长侯亮平,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笼罩了李达康,他隐隐觉得,自己已经陷入了一场精心布置的政治风波之中。 越想越气的李达康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的电话,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昌明同志,我向你了解个情况!” 电话那头的季昌明听到李达康的声音,心头一跳,连忙恭敬回应:“达康书记,您请说!” “据说有人举报欧阳菁,证据到底确凿吗?你们检察院反贪局,是不是已经正式立案了?我打这个电话没有别的意思,更不是给欧阳菁说情,身边的人出了问题,我这个当书记的,心里要有数!”李达康一字一句,带着明显的质问。 季昌明一时摸不清头脑,只能笑着打圆场:“达康书记,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听说了什么风声?” 这话彻底点燃了李达康的怒火,他的语气瞬间变得严厉而冰冷:“什么叫听说了什么?你的人直接把欧阳菁从我的车上抓走了!警车一路追到高速路上,在机场路出口强行拦车,搞得跟美国大片一样,惊天动地!” 季昌明闻言,惊得直接从办公椅上站了起来,脸色骤变。 这件事的影响实在太过恶劣,关键是,他作为检察长,对此事竟然一无所知,简直离谱! 眼看即将退休,他只觉得一口巨大的黑锅正朝着自己狠狠扣来,当即连忙解释:“李书记,我可以负责任地跟您说,您说的这件事,我完全不知情!至于举报欧阳菁的证据是否确凿,办案人员也从未向我汇报过,对于这起突发事件的性质,我目前无法做出准确判断!” 话音顿了顿,季昌明迅速理清思路,语气一转,反问道:“不过,您刚才说他们追到了机场路,那我想问一句,欧阳菁是不是今天要离境出国?如果真是这样,即便换成是我,也会毫不犹豫地阻拦的!” 李达康的脸色愈发阴沉,当即厉声反驳:“即便欧阳菁真的有问题,办案也要注意政治影响啊!昌明,你是老政法了,我和欧阳菁的关系,你也略有耳闻,今天我郑重告诉你,我和欧阳菁已经签署了离婚协议,离婚之后她提出让我送她去机场,于情于理,我能拒绝吗?” 季昌明连忙附和:“自然不能回绝,这是人之常情,我完全理解!可是李书记,您仔细想想,欧阳菁明知自己有问题,还特意让您送她,会不会是在刻意利用您的身份和专车?一旦她带着问题成功出境,后果不堪设想啊!” 李达康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丝毫不露,淡淡说道:“这个问题,我倒是从未想过。” 紧接着,他又冷笑着开口,语气里满是不满:“哦?照你这么说,这恶劣的政治影响,反倒成了我造成的?行,真是好样的,你们检察院!我警告你,办案一定要依法依规,绝不能受到某些人、某些团伙的裹挟干扰,务必给我前妻欧阳菁一个公道!” 季昌明自然听出李达康话里所指,当即耐心解释道:“达康书记,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您是不放心侯亮平同志吧?我可以向您保证,侯亮平虽然是高育良书记的学生,但此次他调任汉东反贪局,并非高书记举荐安排,所以您尽可放心,他绝不会对欧阳菁同志存有任何偏见。” 李达康听了这话,只觉得哭笑不得,心底更是无语,甚至暗自翻了个白眼——他怎么会不知道侯亮平是沙瑞金一手调来的?专门安插一个汉大政法系的人在反贪局,沙瑞金到底想干什么?难道是沙家帮要与汉大帮联手,针对他李达康吗? 这番心里话他自然不能宣之于口,只能敷衍着说了一句:“昌明啊,幸亏你不是汉大政法系出身的!” 话音落下,李达康不再多言,直接挂断了电话,车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这一刻的李达康必须要自救了,原本想着投靠沙瑞金,结果,沙瑞金这是要搞自己啊,看来,沙瑞金那边也不能轻易站队了。 而在林城这边骑自行车的沙瑞金脸色就不好看了,自己都和田国富在这边骑过一轮自行车了,还参加了自行车大赛,都这么久了,还没有等到李达康,这李达康,是怎么混到市委书记,省委常委的? 这点政治觉悟都没有吗?难道还要自己这个一把手亲自给他打电话?这不是不懂事吗? “国富同志,你对咱们这位达康同志怎么看?”沙瑞金骑着自行车问道。 田国富摇了摇头,笑道:“咱们这位达康同志,我也不是很喜欢!” 沙瑞金来了兴趣,道:“怎么说?” “据汉东的同志讲,李达康很强势,他做县长,县长是一把手,他做书记,书记是一把手!”田国富很是时候的给李达康上了眼药。 第096章 大片 沙瑞金一听,眉头先是微微一挑,随即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又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当即就沉声道:“好家伙,那他要是真当了省长,我这个省委书记,往后还得听他的指挥不成?” 这话一出,空气里都多了几分紧绷的意味。田国富在一旁,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有再接话。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他该提醒的、该铺垫的都已经说透,至于接下来怎么走、怎么权衡,终究是沙瑞金这位“一把手”要拿主意的事,多说反而显得刻意。 两人正沉默间,秘书小白脚步匆匆地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带着几分急促,走到沙瑞金身边,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汇报道:“沙书记,刚接到上面转来的消息,省委副书记高育良同志,此前已办理离婚手续,并且重新登记再婚,组织上已经正式给予记过处分。” “什么?”沙瑞金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惊愕,身子都微微前倾,立刻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小白连忙压低声音细说:“核查结果已经出来了,高育良同志六年前就和原配妻子离婚,之后与一位名叫高小凤的女子再婚,直到近期才主动向组织报备情况。” 沙瑞金脸上的神色瞬间沉了下去,原本还算平和的神情一扫而空,眉宇间凝起浓重的不悦,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简直是无组织、无纪律!” 他身为汉东省委的“大班长”,统管全省大局,身边省委副书记如此重大的个人事项,居然被瞒得严严实实,直到组织处分下来,他才后知后觉得知真相。高育良这分明是没把他这个一把手放在眼里,更是视组织程序如无物。 田国富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讥讽的笑意,慢悠悠开口道:“咱们这位一向温文尔雅的大教授,倒是会享受,还悄悄娶了个小娇妻。” 沙瑞金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脸色依旧难看。可事已至此,高育良的婚姻问题已经摆到明面上,处分也已经下达,他就算再不满,也没有再多说的立场,只能将这股火气压在心底。 可还没等他平复心绪,小白手里握着刚接通的电话,脸色又变了变,再次快步上前,语气比刚才更急促几分:“沙书记,又有消息传来——李达康书记,也刚刚办理了离婚手续!” 沙瑞金当场愣在原地,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高育良刚爆出再婚的事,转头李达康又离婚?这汉东官场,今天是怎么了?离婚都成风了? 他压下心头的诧异,立刻沉声问道:“具体什么情况?怎么突然闹到离婚这一步?” 沙瑞金心里清楚,他这段时间一直等着李达康主动向自己靠拢,在汉东的格局里,李达康这一票至关重要,可现在对方突然爆出离婚这么大的事,完全打乱了他的盘算。 小白连忙将打探到的情况一五一十汇报:“李达康书记和夫人欧阳菁早年感情就已经破裂,长期处于分居状态。这一次,欧阳菁打算出国定居,李书记才正式办理离婚。只是……情况有些复杂,他夫人欧阳菁,刚刚被反贪局的侯亮平局长带走接受调查了。” 沙瑞金缓缓点了点头,心里瞬间明白了大半。 老婆要出国,李达康这个时候离婚,情理上说得通——一旦配偶定居国外,他就会被划入“裸官”范畴,别说仕途更进一步,就连现有的位置都坐不稳。 只是他更关心另一个关键点,当即开口问道:“他前妻欧阳菁的问题,证据是否确凿?” 问话时,他刻意用了“前妻”二字,语气里的偏向已经十分明显。他始终还是想拉拢李达康的,不想因为这件事,直接把人推到对立面。 “目前还不清楚详细情况,相关线索还在核查中。”小白如实回答。 沙瑞金摆了摆手,让秘书先退到一旁,眉头拧得更紧,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难怪李达康这段时间态度含糊、迟迟不表态,原来一直在处理自家这堆烂事。可就算家事再急,你作为省委常委,这么大的事,提前跟他这个班长打个招呼、报备一声,就这么难吗? 怎么汉东这帮干部,遇事都直接往上报,反倒把他这个统管全局的一把手,晾在最后一个才知道? 田国富在一旁看在眼里,也收起了刚才的轻慢,没有再借机给李达康说坏话。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高育良如今把个人问题摆上台面、受了处分却也尘埃落定,后续在常委会上的话语权未必会削弱,甚至战斗力更强,他们这一边,迫切需要李达康这位强势常委的支持。 “走吧,我们先回去!”沙瑞金直接说道,原本还想要在林城这边等等李达康,现在看来,恐怕是等不到了。 与此同时,省检察院反贪局内一片忙碌。 侯亮平刚把欧阳菁顺利带回局里,手续还没来得及走完,就准备立刻推进审讯,把这条关键线索挖深。可还没等他走进审讯室,身边的干警就匆匆过来低声汇报:“侯局,季检察长在办公室等着你们,脸色不太好看,让你和陆处长立刻过去。” 侯亮平脚步一顿,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眉头微微一皱。 不用想也知道,这一趟高速追车,动静闹得太大,终究还是把顶头上司给惹火了。他朝陆亦可递了个眼色,两人整理了一下神情,硬着头皮朝检察长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一推开,一股压抑的火气扑面而来。 季昌明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平日里温和稳重的神情荡然无存,眼神里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怒意。看到侯亮平和陆亦可进来,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语气里满是嘲讽: “呵,可算回来了。美国大片的大腕演员,总算杀青收工了?” 第097章 大片2 陆亦可脸上顿时一僵,露出几分尴尬,连忙赔着笑打圆场:“检察长,您真会开玩笑。不就是正常传唤一个欧阳菁吗,哪儿就扯得上美国大片了。” 侯亮平也跟着附和,一脸坦然:“就是啊,季检,您这也太夸张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季昌明积压的怒火瞬间就炸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指着两人,气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夸张?怎么就夸张了?不是美国大片是什么?!五辆警车,警灯全开,警笛狂响,在高速公路上一路狂飙,追着省委常委的车跑!李达康是谁?那是京州市委书记,省委常委!你们眼里还有没有一点政治规矩,还有没有一点办案纪律?!” 侯亮平见季昌明是真动了怒,连忙上前一步,主动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季检,这事不怪陆亦可,是我下的命令,责任在我。” 季昌明狠狠瞪了他一眼,气得都快无语了:“我当然知道怪你!我就算再弱智,也能看出来这是你侯亮平的手笔!从京城空降来汉东,还想把你在花果山那一套野路子搬过来是不是?李达康是现任省委常委,你在高速上这么明目张胆地追他的车,一旦传出去,会造成多大的政治影响,你想过没有?!” 侯亮平性子直,当即就忍不住反驳:“我们考虑到影响了,所以才没在市委宿舍、没在他家门口动手,已经很克制了。” 季昌明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样子气得都笑了,语气又冷又厉:“听你这意思,你还打算直接冲进人家卧室去传唤欧阳菁啊?!” 陆亦可在一旁听得紧张,下意识就脱口而出:“报告检察长,林华华现在还在他们家门口盯着呢!” 这话一出,季昌明脸色彻底黑透,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都拔高了八度,几乎是吼出来的: “人都已经带回来了,你们还在门口盯着谁?盯李达康吗?!你们几个,是真不想干了,还是胆子大到不怕死了?!” 季昌明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整个人都快被这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下属气炸了。 他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真恨不得使出曹公公的天罡童子功,把这两个闯祸精直接打包送走,眼不见心不烦! 窗外夜色沉沉,整座汉东省城的灯火都压在玻璃之外,可屋里的气氛,却比窗外更压抑几分。季昌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轻轻抵着眉心,刚刚压下去的烦躁、焦虑、不安,又一股脑地往上涌。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将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对李达康的忌惮、对省委态度的揣测、对侯亮平这伙人不计后果的头疼——强行按了下去。 身为省检察院检察长,他不能慌,更不能乱。 等情绪稍稍平复,他才抬眼看向站在对面的侯亮平,声音沉得像压了千斤重担,缓缓开口:“欧阳菁的证据,固定了吗?” 在季昌明的认知里,侯亮平再冲动、再敢闯,也不至于毫无章法。李达康是什么人?京州市委书记,省委常委,汉东省真正的实权人物。欧阳菁是他的妻子,动她,等同于直接在李达康身上划刀子,更是在整个汉东的政治棋盘上落一颗惊天动地的子。 这么大的动作,按规矩、按流程、按常理,都必须是证据确凿、链条完整、铁证如山,才敢动手抓人。 他之所以多问这一句,不是质疑,而是要把底摸透。 待会儿万一领导电话追过来,他不能一问三不知,更不能被打个措手不及。 侯亮平脸上却猛地一僵,眼神躲闪了一下,语气也变得支支吾吾。 “呃……那个……” 一个停顿,就让季昌明的心直接往下一沉。 “什么意思?”季昌明眉头一蹙,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压迫感扑面而来,“你别告诉我,你们还没有固定证据?” 侯亮平被看得头皮发麻,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声音干涩:“季检察长,的确……还没有固定。” “啪——!” 一声脆响,季昌明手掌狠狠拍在桌面上,茶杯都被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 他猛地抬头,双眼死死盯着侯亮平,手指抬起来,指着对方,嘴唇动了几下,竟是气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血压在这一刻直冲头顶。 好半天,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又急又怒,几乎是低吼出来: “好啊……真有你们的!没有固定证据,你们就敢去抓一位京州市市委书记、省委常委的夫人?” “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啊!” 季昌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都有些发黑。 李达康是什么分量?那是连高育良都要让三分、连沙瑞金都要拉拢对待的封疆大吏。你们倒好,连铁证都没拿稳,就直接上门拦人、扣人,这哪里是办案,这分明是捅马蜂窝! 这一下,是真的捅破天、捅出大篓子了! “季检察长,我们也是没办法!”侯亮平连忙上前一步,急声解释,“您也清楚,欧阳菁那是要离境出国!飞机票都准备好了,再晚一步,人就直接飞出去了!到时候人一走,线索一断,案子就彻底黄了,我们再也没机会了!” 侯亮平说得理直气壮,可在季昌明听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火上浇油。 他闭了闭眼,疲惫地靠回椅背上,只觉得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 摊上这么一群只讲对错、不讲后果的干将,他这个检察长,真是半刻都不得安生。 尤其是现在没有证据,只有举报人的情况下,把欧阳菁给传唤来了,没人追究也就算了,可是一旦有人追究,那就是大麻烦。 想到这里,季昌明觉得,自己继续在这里待下去,恐怕都没办法安稳退休了。 顿时身体一栽,就趴在了桌子上,他要生病,他不管了。 看到季昌明就这么趴在了桌子上,陆亦可和侯亮平大惊失色,连忙呼叫了救护车,好一通忙活,才将季昌明送到了医院。 第098章 责问 季昌明被紧急送往医院后,反贪局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侯亮平一刻也不敢耽搁,当即提审了刚被带回的欧阳菁。 可无论他怎么询问、怎么摆事实讲道理,欧阳菁始终一言不发,嘴唇抿得死紧,眼神里只有一片冰冷的抗拒,半个字的口供都不肯吐出来。 这可把侯亮平愁得眉头紧锁,坐立不安。 现在人是抓回来了,可关键证据还没彻底固定,欧阳菁又死不开口。一旦程序上出半点纰漏,或是被人抓住把柄,到时候不仅案子办不下去,他们整个反贪局都会陷入极大的被动,甚至可能满盘皆输。 就在侯亮平为了审讯一筹莫展的时候,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里,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祁同伟端着一盏温热的清茶,慢悠悠地品着,神情说不出的惬意轻松。侯亮平在高速公路上狂飙追击李达康专车、最终在机场拦下欧阳菁的事,他早就第一时间接到了手下的汇报,心里跟明镜似的。 果然,这个侯亮平,还是和他印象里一模一样,冲动、执拗,做事不管不顾,说干就干,完全不计后果。 正当他暗自玩味之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秘书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带着几分急促:“厅长,季昌明检察长住院了!” 祁同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露出几分意外:“哦?老季住院了?他身体一向还算硬朗,怎么突然就住院了?” 虽说他早就安排人手盯着检察院的一举一动,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立刻上报,可季昌明直接住进医院,还是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 “听说是在反贪局,对着侯亮平局长大发了一通脾气,情绪激动之下,人就撑不住被送医院了。”秘书低声把打探到的情况如实禀报。 祁同伟摆了摆手,示意秘书退下。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他缓缓放下茶杯,陷入了沉吟。 他记得清清楚楚,在原本的轨迹里,季昌明确实会因为侯亮平擅自行动而勃然大怒,可也绝对没有严重到气急攻心、直接住院的地步。这中间,到底是哪里出了偏差? 毕竟,他是从外界穿越过来的人,自从他踏入这场棋局,很多事情早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轨道,悄无声息地改了走向。 想到这里,祁同伟不再犹豫,立刻起身披上外套,径直朝着省委大院赶去。 这件事,必须立刻跟老师高育良通气。 一路畅通无阻来到省委,高育良的秘书小贺早已经等候在外面,一见是祁同伟,立刻恭敬地上前引路,将他带进了高育良的办公室。 此时高育良正埋首处理文件,看到祁同伟推门进来,只是随意抬了抬眼,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坐。” 祁同伟也不客套,径直坐下。小贺轻手轻脚地奉上一杯热茶,随后便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祁同伟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开口:“老师,今天猴子可是在京州市上演了一出实打实的美国大片,够轰动的。” 高育良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文件,目光锐利地看向祁同伟,问道:“什么情况?” 祁同伟便将侯亮平带人在高速公路上追击李达康的专车,最后直接在机场拦截抓捕欧阳菁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高育良显然对此事一无所知,听完之后整个人都怔住了,片刻后眉头紧紧拧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季昌明是怎么搞的?这么大的行动,不报备、不请示、不按程序来?就算被抓的是李达康的前妻,也不能这么无法无天!” 祁同伟故作疑惑,顺势追问:“老师,您怎么知道达康书记已经离婚了?” 按照他记忆里的轨迹,李达康是火速办完离婚手续后,立刻赶往林城向省委书记沙瑞金报备的,以高育良现在的立场,按理说是不该这么快知情的。 高育良奇怪地瞥了祁同伟一眼,淡淡道:“达康书记离婚,这么重要的个人事项,他怎么可能不向组织报备?我知道,很奇怪吗?” 祁同伟嘴角微微一咧,心里顿时了然。 也是,李达康那个人,把自己的政治羽毛看得比什么都重,行事滴水不漏,怎么可能在这种事情上留下半点把柄让人拿捏。 “那……达康书记这会儿应该已经去林城了吧?沙书记不是在那边调研吗?”祁同伟不动声色地旁敲侧击,意在提醒高育良,李达康这是要紧紧贴向沙瑞金,准备和他们穿一条裤子了。 可高育良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深邃,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这也是我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按道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李达康最该去林城,可结果……他没有去。” 前几次省委常委会,李达康已经明里暗里表露出了靠拢沙瑞金的意思,如今正值离婚这种敏感时刻,更应该第一时间去找沙瑞金表态,把对自己的影响降到最低。可李达康偏偏没去,这就让高育良有些捉摸不透了。 “没去?”祁同伟也当场愣住了。 不应该啊,按照原来的剧情,李达康这会儿该在林城和沙瑞金一起参加骑自行车活动才对,怎么会没去? 难道是自己这只蝴蝶扇动翅膀,连李达康的选择都给影响了?可他仔细回想,自己这段时间,根本没怎么和李达康有过深入交集啊。 愣了片刻,祁同伟才猛地回过神,想起另一件要事:“对了老师,季检察长今天住院了,据说是在反贪局大发脾气之后,直接被送进医院的。” 高育良眉头拧得更紧了。 住院?还发了那么大的火? 也难怪,摊上侯亮平这么一个无组织、无纪律、我行我素的下属,换谁都得气炸。可气归气,以季昌明的性子和身体,也不该严重到住院的地步,除非……是背后还有别的隐情。 第099章 责问2 高育良毕竟是官场老狐狸,心思转得极快,瞬间就联想到了欧阳菁的案子,当即沉声问道:“欧阳菁的证据,检察院那边固定下来了吗?” 祁同伟摇了摇头:“具体情况我不清楚。” 毕竟,反贪局内部的情况,祁同伟可没有安排什么人,只是重大行动需要警力配合,祁同伟才知道。 高育良不再多言,直接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没几声就被接起,高育良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老季,身体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正是躺在病床上的季昌明。看到来电显示是高育良,他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不想接,可稍一思索,还是无奈按下了接听键。 有些事,终究是躲不过去的。 “育良书记,谢谢您关心,好多了。”季昌明的声音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尴尬。 “老季啊,工作再重要,也要注意身体。”高育良先客套了两句,随即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我听说,检察院把李达康书记的前妻给抓了,证据都齐全吗?” 季昌明心里一紧,暗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 可高育良亲自过问,他又不能不说实话,只能轻轻叹了口气,如实回答:“育良书记,目前只是接到实名举报,人刚控制住,证据还没有完全固定。” 高育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陡然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训斥:“胡闹!季昌明,你在检察院干了这么多年,怎么能犯这种低级错误?我之前三令五申,一再强调程序正义、依法办案,你们全都当成耳旁风了吗?” 季昌明脸上一片苦涩,急忙解释:“育良书记,我也是事后才知道的,侯亮平事先根本没有向我汇报,再加上欧阳菁当时就要离境出国……” “那也是胡闹!”高育良厉声打断他,“谁给你们的权力,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随意抓捕干部家属?侯亮平年轻不懂规矩,你这个检察长也不懂规矩吗?” 这一连串严厉的责问,让电话那头的季昌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几乎说不出话来。 “高书记,我……” 他的辩解还没出口,高育良已经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季昌明握着手机,僵在原地,心里又急又苦,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头。 季昌明躺在病床上,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分明是高育良在不动声色地给他施压。这么多年,他在汉东官场一直奉行不站队、不冒头、不得罪人的原则,稳稳当当走到现在,眼看就要到站退休,安安稳稳落地,谁知道临了临了,偏偏撞上这么一场大风大浪。 一步踏错,别说平安落地,恐怕连正常退休都成了奢望。 在官场浸淫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季昌明比谁都清楚,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绝不是来走个过场的。他是带着中央明确的任务下来的,目标直指前省委书记赵立春留下的势力。而在这盘大棋里,高育良一手撑起的汉大帮,就是最扎眼、最核心的靶子。 一想到这层,季昌明压在心底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对着空气暗自骂了一句——侯亮平啊侯亮平,你是真该死啊! 此刻的省检察院审讯室里,侯亮平正按着自己一贯的节奏,步步紧逼。 他不吵不闹,却字字诛心,靠着心理施压,一点点敲碎欧阳菁的心理防线。尤其是当侯亮平故意说出蔡成功的两百万,他们已经落实了,也就剩下欧阳菁手里的几万块没有落实后,欧阳菁的脸色终于彻底垮了,慌乱之下脱口而出: “那是银行的返点,不是什么贿赂!” 这句话一出,等于变相承认了蔡成功行贿的事实。 侯亮平暗暗松了口气。证据固定,案子就算立住了,他这边的压力顿时小了大半。不得不承认,侯亮平办案确实有一手,尤其是心理战,拿捏得恰到好处,火候分寸,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可他不知道,自己这一仗打赢了,麻烦却才刚刚开始。 他这一查,看似只查了欧阳菁一个人,实则狠狠揭开了银行系统内部的潜规则,等于把整个汉东金融圈的脸面都踩在了脚下。之前得罪的能源系还没摆平,现在又硬生生得罪了金融系。 两大派系同时被触怒,就算他侯亮平再有底气,就算身后有钟家撑腰,这一次,能不能扛得住这么大的压力,谁也说不准。 欧阳菁这边还不知道自己被侯亮平忽悠了,承认拿了二百万,只不过,她只拿了其中的五十万,是返点分成,并不是什么贿赂。 有了这些,侯亮平当即整理材料,汇报了上去。 而欧阳菁被抓的消息也很快传开,尤其是银行返点的事情更是被抖了出来,银行方面当然不承认了,这可是潜规则,不上称也就罢了,上了称,可就不是四两重了。 侯亮平这么不管不顾的可是让银行高层震怒,这不是砸他们饭碗吗?当即就有人不满意,向主管经济,财政的副省长张长风开始施压。 这一下子,张副省长头疼了,他本就是中间派,也可以说是刘省长的人,因为刘省长要退了,他们这一派也都一直保持中立,谁赢了站队谁,很正常。 虽然斗争起来,一般都先打中间派,但,那也要看实际情况,刘省长这不是还没有退吗?只要刘省长不退,他们就不能随意站队,不然,你让刘省长情何以堪? 而且有刘省长在,谁敢打他们?就不怕刘省长也下场吗?就是沙瑞金也都只能老实的供着刘省长。 不然,刘省长和高育良他们联合起来,沙瑞金就等着卷铺盖滚蛋吧。 毕竟,刘省长作为一省省长,手中的权利可比高育良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也就是刘省长想要平稳落地,不掺和现在汉东的事情,不然,电视剧还得再演几十集! 第100章 迷之操作 现在汉东省金融系统的一众负责人接连找上门,纷纷跑到分管经济的张长风副省长办公室诉苦告状,言辞间满是焦虑与不满,一桩桩、一件件都直指侯亮平行事太过激进,这突如其来的局面让张长风顿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被动境地,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 “这个侯亮平,简直是无法无天、瞎胡闹!”张长风攥紧了拳头,在心底暗自怒骂了一声,脸上满是焦躁与无奈,片刻都不敢耽搁,当即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迅速拨通了顶头上司刘省长的电话。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侯亮平的身份在汉东官场极为特殊,绝非普通的干部。此人既是省委书记沙瑞金特意从最高检调过来、用来整顿汉东风气的一把利刃,更是汉大帮核心人物高育良的得意门生,这层错综复杂的关系让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张长风暗自揣测,谁又能断定,这不是沙瑞金有意借着侯亮平,向高育良释放缓和信号、试图修复关系的信号? 官场上从来都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今日针锋相对的对手,明日或许就能握手言和,这一点,混迹官场多年的张长风再明白不过。 电话铃声响了没两声便被接通,听筒里传来刘省长一贯沉稳厚重的声音:“怎么了?” “刘省长,我有紧急工作情况,想要当面向您汇报!”张长风立刻收敛心神,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急切地说道。 刘省长在电话那头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声“哦”,稍作沉吟后才开口:“那你直接过来吧。” 张长风如蒙大赦,当即利落挂断电话,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正装,脚步匆匆地直奔刘省长的办公室而去。等他抵达省长办公室门口时,刘省长的专职秘书早已等候在门外,见他到来,连忙躬身引他入内,转身奉上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礼数周全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刘长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抬眼看向张长风,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意,开口问道:“长风,出什么事了,这么急着找我?” 张长风在刘长生对面的椅子上稳稳坐下,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憋屈与不满说道:“刘省长,沙书记亲自调来的这个侯亮平,做事太没有章法、太乱来了!” “嗯?”刘长生闻言微微挑眉,目光中闪过一丝疑惑,紧紧盯着张长风,心里暗自琢磨,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提起侯亮平了?这事儿和他们分管的经济线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张长风这是坐不住,想要提前站队表态了? 一念及此,刘长生连忙开口劝道:“长风啊,眼下汉东的官场局势还不明朗,各方势力胶着,你……” 张长风毕竟是跟随自己多年的老部下,忠心耿耿又能力出众,刘长生就算日后退居二线,也真心不希望他过早卷入沙瑞金、高育良、李达康几方的权力博弈之中,平白无故承担风险。 在他看来,最稳妥的做法就是静观其变,等顶层的争斗分出胜负,再顺势靠拢过去,方能稳稳当当、毫发无损地全身而退,完全没必要冒这个无谓的风险。 张长风一听这话,立刻明白刘省长是彻底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连忙摆着手急声解释:“省长,您误会了,我绝不是这个意思!是这个侯亮平,直接把李达康的妻子欧阳菁给抓了,最要命的是,他办案过程中,把银行系统内部长期存在的返点潜规则、灰色利益链一股脑全给捅了出来,掀了个底朝天!现在金融系统从上到下人心惶惶,一众负责人天天堵在我办公室哭闹告状,搅得我焦头烂额,实在是压不住了!” 刘长生听完,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地纠正道:“哦,要精准表述,是前妻,不是现任妻子。” 说罢,刘长生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深思,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这件事,到底是瑞金同志的意思?还是育良同志的授意?不过依我看,瑞金同志当初力排众议、态度坚决地要把侯亮平推到关键岗位上,这事大概率是出自瑞金同志的安排,只是……他这步棋,我是真有些看不懂了!” 刘长生此刻心里满是困惑,实在摸不透沙瑞金的真实意图。按理说,侯亮平是沙瑞金的嫡系人马,要整顿汉东官场,理应先拿根深蒂固的汉大帮开刀,怎么反倒调转枪口,冲着李达康的事情去了? 要知道,在之前的省委常委会上,李达康已经明显流露出靠拢沙瑞金的意向,换做任何一个一把手,都会顺势接纳李达康,既能牢牢掌控常委会的话语权,又能留住李达康这个改革闯将、抓经济的一把好手,如此一来,既能推进官场斗争,又能稳住经济发展,但凡有政治头脑的人,都知道该如何抉择。 可沙瑞金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做出这般让人匪夷所思的举动,实在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至于说这是侯亮平擅自行动,刘长生压根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在他看来,侯亮平不过是沙瑞金手里的一把刀,哪有刀具自己做主、脱离掌控的道理?那岂不是天大的胡闹? 当然,他也不是没有闪过另一个念头:或许侯亮平从始至终都是高育良的人,之前只是故意伪装,骗取了沙瑞金的信任,如今时机成熟便撕下伪装摊牌,可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根本站不住脚。 张长风长长叹了一口气,满脸愁容地说道:“省长,您也知道,咱们汉东眼下正处在经济转型的关键时期,金融业是经济发展的命脉,侯亮平这么一闹,把整个金融系统都得罪透了,人心散了,资金链断了,汉东的经济必然会受到重创,到时候我这个分管经济的副省长,肯定要跟着吃瓜落、背黑锅啊!” 谁让他主抓经济工作,位置卡在这个节骨眼上。到时候一旦汉东经济出现滑坡、增速下滑,身为省委一把手的沙瑞金固然要承担首要责任,但他张长风又何其无辜,平白无故被侯亮平的一通操作连累,简直是无妄之灾。 “你说的这个问题,确实棘手。”刘长生眉头微蹙,也深感棘手,眼下汉东的官场格局他都有些看不透了,原本以为沙瑞金空降而来,能迅速压制住盘根错节的汉大帮,可高育良的根基实在太深、手段太过强硬,沙瑞金一方反倒处处被动,始终占据不了上风。 但沙瑞金毕竟是汉东省的一把手,手握省委大权,还带着中央的专项任务,刘长生心底依旧更看好沙瑞金。只是如今局势波谲云诡,沙瑞金的操作频频出人意料,骚操作不断,他也只能按捺住心思,继续保持观望,实在是看不清这盘大棋的最终走向。 张长风往门口瞥了一眼,确认没人经过,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又几分笃定:“省长,我觉得,沙书记有点那啥……” 那两个字他没敢明说,可话里的意味,刘长生一听就懂。 刘长生嘴角轻轻一咧,脸上没什么明显表情,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张长风没挑明的话,他比谁都清楚——这个空降而来的沙瑞金,行事太硬、心气太高,在汉东这潭深水里,确实有点难平。 张长风见刘省长会意,胆子也大了些,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却多了几分笃定:“我还听说,沙书记这人向来霸道,外面都传,他曾放话——他想干一件事,就一定能成;他不想干,谁也推不动。” 刘长生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又藏着几分看透局势的冷意:“哦?那他在汉东怎么没这么威风?一个高育良,就把他死死按在那边了。” 张长风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哈哈一笑,声音连忙又收了回去。 还真被刘省长说中了。 前些日子的会上,高育良那是真的火力全开,一改往日温文尔雅的学者模样,逻辑缜密、步步紧逼,硬生生把沙瑞金和田国富的脸面,在一众常委面前按在地上反复摩擦。那股子锋芒,别说旁人,就连他张长风,都是第一次见。 以前赵立春在的时候,高育良永远是温温和和、儒雅内敛的样子,说话慢条斯理,一派学者风度。张长风一直以为,高育良就是个搞理论、做学问的书生,直到这次才猛然惊醒——这位高书记真要动起手来,狠劲、稳劲、杀伤力,一点不比任何人差。 刘长生摆了摆手,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上位者的沉稳与审慎:“好了,话就说到这。你先别急,再看看,沉住气。” 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淡淡补充:“出了这么大的事,这几天,肯定要开会。” “嗯,我知道了,省长。”张长风连忙点头应下,不敢再多言,轻轻带上房门,悄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刘长生一人,静静站在阴影里,目光深邃,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此刻的沙瑞金已经结束林城之行,匆匆返回了汉东省委。他本是专程去林城等李达康,想当面把有些事掰扯清楚,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愣是没见到李达康的人影,无奈之下,只能先折返省城。 更让他窝火的是侯亮平,这小子办案的重点简直偏到了天边,放着该查的案子不盯,一门心思往李达康身上凑,这哪里是查案,分明是在汉东的局面上故意添乱、制造风波。 眼下欧阳菁的案情卷宗正式呈报上来,铁证如山,受贿事实板上钉钉,半点含糊不得。 沙瑞金捏着那份报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满心都是头疼——案子事实清楚,法理昭彰,根本没有回旋余地,只能依法按受贿罪论处,可这一判,牵扯的可不是一个欧阳菁,身后连着的李达康、汉东的政局,全都会跟着掀起波澜。 他正蹙眉思索间,白秘书轻手轻脚走进办公室,压低声音汇报道:“沙书记,高育良书记那边正式提议,立刻召开省委常委会,看架势,十分紧急。” 沙瑞金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悦。他这个省委书记还没动议开会,高育良反倒先急着发难,最近这段时间,常委会开得格外频繁,次次都剑拔弩张,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冲着谁来的。 即便心里不快,他也没法拒绝,只能点头应允。原本他回到省委,还打算抽时间主动去找李达康沟通,他正想主动上门,这下也只能彻底推后,先应付这场突如其来的常委会。 与此同时,在市委办公楼里的李达康,正憋了一肚子无处发泄的怒火。欧阳菁,虽说已经办了离婚手续,可终究是自己相伴多年的前妻,说抓就抓了,案情更是快得反常,短短时间就坐实了罪名,这一连串的操作,让他心里又闷又火,却碍于身份半分都不能表露。 如今的市委内部本就一团乱麻,每天萝卜白菜的,下面的干部怨声载道,他早就想拿不作为的孙连城开刀立威,可偏偏被这一连串的糟心事缠得抽不出手,焦头烂额。 就在这时,办公电话骤然响起,得知省委临时召开常委会,而且是高育良主动提议,李达康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涌上心头。 他本能地绷紧了神经,暗自揣测:高育良这个时候急着开会,十有八九是冲着自己来的。前妻欧阳菁出事,即便他真的毫不知情、毫无牵连,可在旁人眼里,身边人出了这么大的贪腐问题,他终究是百口莫辩,这一次的常委会,恐怕是一场躲不过去的狂风暴雨。 可是,他还不得不去,走之前还将赵德汉给找了过来,吩咐他盯紧光明峰项目,如今赵德汉就是光明峰的总指挥。 第101章 高育良发难1 赵德汉站在李达康的办公室里,一张脸苦得能拧出水来。 他才刚到京州没多久,屁股还没坐热,李达康张口就把光明峰这个烫手山芋扔到他手里。赵德汉再老实,也不是真傻,这么大的项目,牵扯资金、工程、人事方方面面,一旦出半点岔子,背锅的第一个就是他这个挂名总指挥。他心里门儿清,这种出力不讨好、风险顶破天的差事,说什么也不能接。 可李达康这人,向来不擅长虚与委蛇,今天难得耐着性子给他画了张大饼。光明峰项目已经全面铺开,声势造得极大,表面上总指挥是他赵德汉,可大方向定调、关键决策、人事安排,哪一样不是李达康亲自拍板?他说白了,就是摆在台面上的挡箭牌。 李达康的性子,整个汉东都知道,霸道、强势、说一不二。在他面前,推辞、犹豫、讲道理,通通没用。赵德汉心里再不愿意,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把一脸不情愿的赵德汉打发走,李达康整理了一下衣襟,径直驱车赶往省委。 等他抵达省委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汉东省的高层干部们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气氛算不上轻松。沙瑞金作为省委一把手,向来是压轴出场,此刻席位依旧空着。 没过多久,沙瑞金推门而入。 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纷纷起身。沙瑞金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先是落在李达康身上,微微顿了顿。李达康与之对视一眼,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是微微颔首,便收回了目光。 沙瑞金这才落座,开口问道:“育良书记,这么急着把大家召集过来,是有什么重要事情?” 高育良没有半点客套,脸上乌云密布,伸手“啪”的一声,将一叠材料狠狠摔在会议桌上。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这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满室寂静。 坐在旁边的张长风吓得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一脸惊悚地看向高育良,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老高这是疯了?在省委常委会上发这么大的火,连点铺垫都没有? 其他常委也都是一脸莫名其妙,面面相觑。就连沙瑞金都愣了一下,一脸懵逼,眉头微蹙,显然也没料到高育良会是这么个开场白。 李达康同样愕然,侧头看向高育良,心里暗自嘀咕:这是抽的哪门子风? “育良书记,别激动嘛,有话好好说。”张长风压着心头的震惊,干笑着打了个圆场。 高育良胸口起伏,压着怒火,声音冷得像冰:“无组织、无纪律!我省反贪局局长侯亮平,仅凭发小一句举报,没有任何正式批示,没有完备手续,居然在高速公路上上演一出美国大片,公然追击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同志的车,还强行把他的前妻欧阳菁带走调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越发严厉:“我在此之前,反复强调程序正义、依法办案!结果呢?侯亮平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就敢这么胡作非为!” 李达康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 他“啪”地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怒声咆哮:“什么?没有手续、没有证据?谁给他的权力!” 这一刻,李达康是真的怒了。 他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一方封疆大吏,侯亮平这么做,根本就是不把他放在眼里,不把省委班子放在眼里! 他李达康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向来只有他压别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当众打脸、被人追着拦车抓人的委屈?怒火一上头,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就直接站出来对着干。 高育良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立刻调转枪口,目光直直看向沙瑞金,语气带着逼问:“这就要问我们的省委书记沙瑞金同志了!是您力主把侯亮平从京城调到汉东来的,可调来不是让他破坏规矩、凌驾于组织之上的!他今天敢无凭无据抓一位省委常委的夫人,明天是不是就敢把在座的各位都随便带走?” 一句话,直接把火引到了沙瑞金身上。 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侯亮平胆子大到这种地步,更没想到高育良会直接向沙瑞金发难。 刘长生则瞪着眼睛,好家伙,高育良也太生猛了吧,照这么下去,沙瑞金顶得住吗?这要是不行,自己是不是还可以进一步?不用去政协了? 李达康吼完那一嗓子,才猛地回过神,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缓缓坐下,心里暗骂一声糟了。 刚才一时冲动,竟然不知不觉跟高育良站到了一条线上,甚至还对着沙瑞金开了炮。 老高这一手,也太阴险了! 沙瑞金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心底早已把侯亮平骂了千百遍。乱来也就算了,偏偏还抓不到实锤证据,这不是打他这个省委书记的脸吗? 就在气氛僵滞到极点时,田国富忽然开口:“不对啊,育良书记,我这边收到的材料显示,欧阳菁已经认罪了。” 高育良冷冷一笑,一声冷哼充满不屑:“认罪?谁知道是不是被诱供、逼供的?我问你,欧阳菁受贿两百万,确凿的转账凭据、书证物证在哪里?其中五十万,说是消费几十万,那消费凭证、流水记录呢?什么都拿不出来,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 田国富张了张嘴,一时间无言以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会议室里,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沉默。 会议室里那阵沉默,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高育良一句话堵死了田国富,目光淡淡扫过全场,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今天这事,给个说法,谁也别想轻易揭过去。 沙瑞金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动作很慢,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绷紧了神经。他脸上没怒色,可那股子压下来的气场,比拍桌子更吓人。 第102章 高育良发难2 “亮平同志这件事,确实鲁莽。”沙瑞金先定了调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程序不合规,手续不完备,行动先于证据,这是严重的纪律问题,没得洗。” 一句话,先把侯亮平的行为定性了。 沙瑞金知道,纵然自己不这么说,高育良也会撕咬着不放,经过这几次,他也算是有经验了,有道是,挨打要立正,沙瑞金只能顺势而为。 高育良脸色稍缓,却没松口:“瑞金同志,这不是鲁莽。这是目无组织、目无上级。他是反贪局局长,不是私家侦探,更不是街头片警,高速公路追车截人,传出去汉东官场成什么了?国外大片看多了?同志们,程序正义很重要啊,我们政法系三令五申的程序正义,他侯亮平一点也没放在心上啊。” 李达康坐在一旁,脸色依旧难看。 他刚才被高育良架着冲了一波,现在冷静下来,心里跟明镜似的。高育良要的不是真替他李达康出头,是要借这件事,狠狠敲打沙瑞金空降过来的这把刀。 那也就是说,高育良和沙瑞金,依旧不是一路,于是李达康轻咳一声,压下火气,沉声道:“我重申一遍,我支持反腐,支持反贪局依法办案。但依法两个字,不能只挂在嘴上。没有手续、没有确凿证据,拦我的车,抓我的前妻,这是在破坏规矩。规矩一破,人心就散了。” 这话一出,不少常委暗暗点头。 李达康这是把姿态摆正了——我不是护短,我是守规矩。你们谁也别拿我当枪使。 沙瑞金看了李达康一眼,心里有数。 李达康这是气归气,却没真跟高育良绑死。 “达康同志说得对。”沙瑞金接话,“规矩,是底线。侯亮平这一次,越线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一沉: “我的意见,三条。” “第一,立刻暂停侯亮平反贪局局长职务,停职反省。所有相关案件,暂时交由省检察院党组代管。” “第二,由省纪委、省委组织部联合成立核查组,彻查欧阳菁一案的证据链,同时调查侯亮平此次行动的审批流程、手续问题,一查到底,绝不护短。” “第三,全省政法系统,以此为戒,开展一次程序正义专项整顿,谁再敢无视程序、乱来蛮干,一律从严处理。” 三条意见,干脆利落。 高育良眉头微挑。 他原本以为沙瑞金会保侯亮平,没想到直接砍了一刀——停职、核查、整顿,一套组合拳,态度摆得比谁都硬。 田国富立刻跟上:“我同意瑞金书记的意见。纪委全程介入,确保公正。” 李达康也没再闹。 沙瑞金给足了他面子,也给了全省常委一个交代,再揪着不放,就是他不懂事了。 “我没意见。”李达康淡淡开口,“只要依法依规,我李达康,绝不阻拦。” 实际上,沙瑞金之所以这么好说话,也是因为李达康,要是这时候还死保侯亮平,那李达康肯定不会倒向他,他也想明白了,难怪在林城没有等到李达康,这是憋着火呢。 高育良见好就收,缓缓点头:“既然瑞金书记已经有了明确处理意见,那我服从组织决定。只希望这次之后,某些同志能真正明白,权力再大,也大不过制度。” 这话明着说侯亮平,暗里还是在敲打沙瑞金。 沙瑞金装作没听出来,只是淡淡收尾:“那就这么定了。散会。” 众人起身依次离开,气氛依旧凝重。 高育良走在后面,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 这一局,他赢了。 不仅把侯亮平拉下马,还逼得沙瑞金亲自挥刀自断臂膀,更在常委会上立了威。 虽然,他并不想这么快结束会议,毕竟,他还打算给季昌明上个眼药的,既然没上成,换个思路,也可以拉拢一下老季! 李达康走出会议室,脸色依旧阴沉。 他被人当枪使了一圈,最后只换来一个“程序正义”的说法,心里憋得慌。可他也清楚,沙瑞金已经做到极限。 真要把侯亮平一撸到底,那就是彻底撕破脸。 沙瑞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的瞬间,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让侯亮平,立刻到我办公室来。” 半小时后。 侯亮平站在沙瑞金面前,一身锐气少了大半,脸上带着几分不服,却又不敢顶撞。 他第一时间就接受到了处罚,这也让他有些不敢置信,可是,事实就是如此。 “瑞金书记,我……” “你什么你?”沙瑞金直接打断,“高速公路追省委常委的车,抓市委书记的前妻,谁给你的胆子?谁给你的权力?” 侯亮平抿嘴:“我是接到实名举报,怀疑欧阳菁要出逃……” “怀疑?”沙瑞金一拍桌子,“怀疑就能先斩后奏?怀疑就能无视手续?你是反贪局长,不是侠客!你讲的是证据,是法律,是程序,不是一腔热血!” “我告诉你,侯亮平,这次我保不住你。” 沙瑞金语气冰冷: “组织决定,你即日起停职反省。欧阳菁案证据不足,你这一通操作,不仅没办成铁案,反而给对手送了靶子。” “高育良现在拿着‘程序违法’四个字,到处说我用人不当、纵容下属。你让我很被动,你让整个省委都很被动。” 侯亮平脸色一白。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那一场轰轰烈烈的截人,看似威风,实则落人口实。 “瑞金书记,我……我只是想尽快拿下欧阳菁,撕开一条口子……” “动机再好,不守规矩,就是大祸。”沙瑞金揉了揉眉心,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决,“你先回去反省。这段时间,少说话,少露面,别再给我添乱。” 侯亮平垂着头,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 走出省委大楼,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一腔热血而来,本想在汉东大展拳脚,没想到第一仗,就把自己打停职了。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李达康心里憋着一股火。 沙瑞金在全力止损。 汉东这盘棋,因为他侯亮平一次鲁莽,彻底乱了。 第103章 好事啊 侯亮平站在省委门口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他才来汉东几天?一腔热血、一身抱负,本是抱着雷霆手段、扫清沉疴的心思空降而来,要查的案子刚摸到一点边角,人还没真正站稳脚跟,一纸停职反省的决定,就硬生生砸在了他头上。 这和他预想的剧本,差得太远了。 没有预想中的雷厉风行、一查到底,反倒是刚出手就被捆住手脚,直接打入冷板凳。侯亮平望着天空,满心都是茫然与不甘,胸口堵着一股闷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就在这时,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陈海”两个字,侯亮平像是提线木偶一般,麻木地划开接听键,声音干涩得不成样子:“喂,海子!” “亮平!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陈海的声音又急又躁,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刚得到消息,你怎么也被停职了?!” 陈海在家里,心里却一直惦记着汉东的局面。他本盼着侯亮平过来,两人联手,把该查的案子一查到底,等案情水落石出,他也能早日官复原职,到时候亮平去京城,他在汉东干出一番事业。 可现在倒好,他还没起来,侯亮平反倒先栽了。 这不是彻底坏菜了吗? 侯亮平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极无奈的苦笑。他什么也没解释,什么也没辩解,只是沉默了几秒,轻轻说了句“先这样吧”,便挂断了电话。 说什么都没用。 解释、委屈、愤怒,在一纸停职决定面前,全都苍白无力。 现在能帮他的,只有一个人。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拨通了妻子钟小艾的电话。 铃声响了没几下,那边就被接起,钟小艾温和的声音传了过来:“亮平?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 “小艾——” 一听见妻子的声音,侯亮平一直强撑的镇定瞬间破防,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委屈与慌乱,几乎是脱口而出,“我被停职了!” “什么?!” 钟小艾的声音猛地拔高,满是震惊,“停职?你才去汉东几天啊?到底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别急!” 她实在不敢相信,自己丈夫刚空降汉东,锋芒还没露出来,就直接被停职反省。汉东这潭水,真的深到这种地步? 侯亮平语速飞快,把欧阳菁要出国、自己情急之下行动失当、但是证据已经固定,然而,还是被告上了常委会,随后会议上直接被停职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钟小艾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等听完,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当即就怒声道:“侯亮平!你怎么能犯这种低级错误?你办案办糊涂了?胆子也太大了!没有程序、没有批准,你就敢直接拦人?” 侯亮平被骂得一噎,心里又急又委屈,低声辩解:“那不是欧阳菁马上要出境了吗?我……” “你什么你!” 钟小艾直接打断他,语气沉了下来,冷静思索片刻,开口道,“现在不是追究对错的时候。亮平,你听我说,现在汉东能帮你、能让你翻身的,只有高育良。只要高老师松口,愿意再帮你说句话,你这事还有转机。” 侯亮平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好!我现在就去!我现在就去拜访高老师!” 挂了电话,侯亮平一刻也不敢耽误,就往外冲。 说起来实在讽刺。 他刚到汉东的时候,心气正高,一门心思扑在案子上,压根没想着先去拜会高育良这位恩师,直接一头扎进了查案里。如今落了难,走投无路了,才终于想起,自己还有这位老师在汉东。 现实,有时候就是这么直白。 而此刻,高育良的家中。 暖黄的灯光下,茶香袅袅,祁同伟正坐在沙发上,听完高育良讲完省委会上关于侯亮平停职的全过程,脸上立刻露出由衷的敬佩笑容,微微欠身:“还是老师厉害,不动声色,就把局面稳住了。我还差得远,还有太多要跟您学的。” 高育良放下茶杯,笑着轻轻点了点祁同伟,眼神里带着几分满意:“你啊,少拍两句马屁,多琢磨点正事。” 他顿了顿,神色渐渐严肃:“反贪局局长这个位置,太重要了。那是一把刀,握在谁手里,谁就掌握着汉东反腐的主动权。沙瑞金想要把这把刀抓在手里,很正常。但我们,不能让他如愿。” 高育良抬眼看向祁同伟:“你觉得,现在谁接反贪局合适?吕梁,顺位的副局长?” 祁同伟心中一动,立刻摇头,语气慎重:“老师,听说吕梁是田国富书记的人。” 高育良眉头瞬间皱起,不悦的道:“听说?同伟,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搞‘听说’‘据说’这套了?办案讲证据,用人更要准,不能道听途说。” 祁同伟心里暗自苦笑。 他总不能直说,自己是穿越过来的,对汉东这些人的底细一清二楚吧? 好在高育良虽然训斥,但也知道,以祁同伟的身份和消息渠道,既然他这么说,那十有八九就是事实。 可反贪局副局长,顺位最合理的,本来就是吕梁。 高育良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一个人:“陈清泉呢?” 陈清泉曾是他的秘书,如今是京州市中级法院副院长,副厅级。论资历、论亲近,调去当反贪局局长,完全说得过去。 祁同伟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一下。 陈清泉? 那个整天“学外语”的主?让他去当反贪局局长,怕不是上任第一天,就得被人抓进去。 到时候丢人的,不是陈清泉,是高育良。 祁同伟连忙正色道:“老师,有件事,我必须跟您反映一下。” “说。”高育良有些奇怪。 “陈清泉副院长……有个特殊爱好。”祁同伟语气有些尴尬,顿了顿才艰难开口,“他特别喜欢……学外语。” 高育良一愣,随即点头,脸上甚至露出几分赞许:“学外语?好事啊,说明他上进,肯学习。这有什么问题?” 第104章 学外语 在高育良看来,自己的秘书爱好学习,那是值得欣慰的。 祁同伟一看老师这反应,就知道高育良完全没听懂,只能凑过去,压低声音,把“学外语”那层不能见光的意思,隐晦地解释了一遍。 高育良脸上的赞许一点点僵住,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 学外语? 你管那种龌龊事叫学外语?! “混账东西!”高育良猛地一拍茶几,气得胸口起伏,“都什么时候了,官场上如履薄冰,他还有心思搞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给他打电话!马上把他给我叫过来!我要亲自问他!” 祁同伟不敢怠慢,连忙拿出手机就要拨号。 可就在这时—— “咚、咚、咚。” 清脆又略显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高育良眉头一皱,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祁同伟也只能先放下手机,起身去开门。 门一拉开,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祁同伟眉梢微微一挑,眼神里掠过一丝玩味。 侯亮平。 刚被停职,就找上门来了。 高育良也从沙发上看了过来,目光落在侯亮平身上,那张本就阴沉的脸,瞬间更黑了。 门被打开的那一刻,侯亮平脚步顿了半拍。 他没想到,屋里除了高育良,祁同伟居然也在。 空气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一个是刚被停职反省的反贪局长,一个是省公安厅厅长,此刻两人在高育良的房里撞了个正着。 侯亮平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可眼下他被停职反省,他实在顾不上这些虚礼,快步走到沙发前,对着高育良沉声喊了一句: “高老师!” 高育良抬眼瞥了他一下,神色平静,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坐吧。” 侯亮平依言坐下,屁股刚沾沙发,便急不可耐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又有几分理直气壮:“高老师,这一次我错了,我不该罔顾组织程序,擅自行动。可我的初心是好的,欧阳菁马上就要出国了,真让她跑了,这条线就彻底断了,后面再也查不下去了!” 他本以为,这番话能换来高育良的理解,甚至是暗中庇护。 可他没看见,对面高育良的脸色,正在一点点沉下去。 一开始,高育良还以为侯亮平是真心来认错、来反省的,心里多少还有点欣慰——毕竟是自己教出来的学生,再冲动,也还懂得回头。可听着听着,他就听出味来了:侯亮平嘴里认错,骨子里却半点没觉得自己错,反倒把违规操作,当成了一片公心、一片赤诚。 那点温和瞬间消失,高育良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亮平,你能来高老师这里,高老师很开心。”他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悦,“可是你这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高老师不喜欢!” 侯亮平猛地一怔,脸上的急切僵住了。 他没料到,高育良会是这个态度。 一旁沉默许久的祁同伟,这时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责备,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猴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来汉东这么多天,风风火火,什么时候见你主动来拜访过老师?现在被停职反省了,倒想起来找老师了,早干什么去了?” 一句话,戳得侯亮平老脸一红。 刚到汉东那会儿,他意气风发、锋芒毕露,满心满眼都是案子、都是正义,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人情世故、师门礼节?如今被祁同伟当面点破,他张了张嘴,后面准备好的一肚子辩解,竟一时堵在喉咙口,说不出口了。 祁同伟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嘴角微微一撇,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飞快给陈清泉发了一条短信,按下发送,这才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侯亮平身上,带着几分看戏般的玩味。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压下难堪,再次看向高育良,语气放软,几乎是腆着脸恳求:“高老师,是我疏忽了,是我考虑不周。只是……高老师,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能就这么停职下去。” 高育良看着他,长长叹了口气,眼神里失望更浓。 “亮平,要是之前你来,老师还能在内部帮你压一压、缓一缓。”他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可现在不行了,事情已经上会研究,程序走到这一步,谁也改不了。更何况,你太乱来了。老师以前怎么教你们的?程序正义,比结果更重要。你听进去了吗?我还听说,你在京城也是这个脾气,也是这么不管不顾?这怎么能允许呢?” 每一句,都像一记轻锤,敲在侯亮平心上。 他的头,越垂越低。 “亮平啊,好好沉淀一下,冷静想想,对你有好处。”高育良最后只留下这一句叹息。 侯亮平再迟钝,也听明白了。 高育良这是摆明了,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一股憋闷又恼怒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他本是来求支持、求转机的,结果不仅碰了一鼻子灰,还要被他一向看不起的祁同伟在旁边冷眼旁观、看足笑话。 再待下去,只是自取其辱。 侯亮平猛地站起身,语气里已经没了刚才的谦卑,只剩下生硬的客气:“高老师,那打扰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高育良,也没再瞥祁同伟一眼,转身就大步走出了房间,门被轻轻带上,却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 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高育良望着紧闭的门,缓缓摇了摇头,眼底一片失望。 这个学生,能力是有,锐气太盛,可偏偏不懂规矩、不懂进退,终究是不成器。 旁边的祁同伟更是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空着手就上门求人,连最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懂,也难怪处处碰壁。 就这点城府,也想在汉东掀得起风浪? 真是天真得可笑。 高育良也不去管侯亮平,毕竟,已经不是一路人了,就道:“你给陈清泉打电话了吗?” 祁同伟连忙道:“老师,我已经给他发短信了,让他过来!” 毕竟,刚才侯亮平在,他就没有打电话,相信陈清泉看到会很快过来。 第105章 学外语2 高育良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紧绷的眉宇这才稍稍舒展,沉郁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动的声响,两人都没说话,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谈话后的凝重。 没过多久,一阵轻而急促的敲门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祁同伟立刻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玄关处,抬手拉开房门。 门外,陈清泉正佝偻着身子,额头微微见汗,一双眼睛里满是忐忑与紧张,一见开门的是祁同伟,立刻堆起一脸讨好的笑,腰弯得更低了。 “祁厅长……哦不,祁副省长。”陈清泉连忙改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老领导突然找我,是……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在他心里,自己是高育良前秘书,又是汉大帮的人,和祁同伟早就是一条船上拴着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祁同伟靠在门框上,目光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丝毫拐弯抹角,只冷冷吐出三个字: “学外语。” 这三个字轻飘飘落在耳边,陈清泉却像是被惊雷劈中,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瞬间一片空白。 完了。 丑事捅到老领导面前了。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都有些发软,可事到如今,躲是躲不过去的,只能硬着头皮,低着头跟在祁同伟身后走进客厅。 一抬眼,果然对上高育良那张黑得像锅底一般的脸。 陈清泉心里一哆嗦,连忙小跑两步,快步来到高育良面前,站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声音干涩地喊了一声:“老领导!” 高育良抬眼看向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平静得可怕:“清泉啊,外语……好学吗?” 一句话,戳得陈清泉无地自容。 他尴尬地咧了咧嘴,嘴角抽搐着,半天挤不出一句像样的辩解,只能垂头丧气地认错:“老领导,我错了……我真错了。” “哼!”高育良猛地一声冷哼,声音陡然严厉起来,“陈清泉,以前你可不是这个样子!踏实、稳重、有分寸,我才把你外放的。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市中院副院长,是我高育良一手带出来的人!你就这么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管不住那点私心杂念吗?” 陈清泉被训得头都快埋进胸口,心里再慌再怕,也半句不敢争辩,只能老老实实站在原地挨训,额头上的冷汗一滴滴往下落。 高育良指着他,气得胸口微微起伏,沉默片刻才压着怒火开口:“现在是什么时候?省里局面微妙,新书记和纪委书记冲着谁来的,你心里没点数?你倒好,偏偏在这种节骨眼上,给我搞这些乌烟瘴气、乱七八糟的事情!” 高育良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陈清泉:“我告诉你陈清泉,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下次再让我知道你敢胡来,不用别人动手,我高育良亲手把你送进去!” “是是是!老领导,我保证,我发誓,以后再也不敢了!绝不敢了!”陈清泉吓得魂都快飞了,忙不迭地点头保证,语无伦次地赌咒发誓。 挨了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陈清泉浑浑噩噩、脚步虚浮地离开了高育良家。楼道口一阵冷风扑面而来,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剧烈的冷颤,混沌的脑子这才稍稍清醒几分,不敢多做停留,慌慌张张地快步跑了。 客厅里,高育良独自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说话,眉宇间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惆怅与失望。 原本在他心里,陈清泉业务熟、根基稳,是接替反贪局重要位置的合适人选。可现在看来,这人底线尽失、私欲膨胀,真要是把他放到关键岗位上,恐怕第一天就得被人抓住把柄,直接撸下来,反倒成为别人攻击自己政法系的突破口。 祁同伟站在一旁,沉默不语,没有多劝,也没有多评。 陈清泉是死是活,他并不真正放在心上。他只负责把消息递到高育良面前,至于怎么处置、怎么布局,那是高育良的事,他只需要听高育良的就是了。 没多久,祁同伟也离开了高育良的家,返回自己家里。 而此时,另一边的大风厂早已暗流涌动。 经历过停工,拆迁之后,那些手里握着股权的工人,终于不再一味慌乱,而是统一了意见,直接集体申请了法律援助,一步步走完正规流程,正式提起第二次股权维权诉讼,要把被强夺的股份重新争回来。 这一切,全靠陈岩石在背后跑上跑下、四处奔走、牵头张罗。 若不是这位老检察长顶着压力、凭着几十年的人脉和威望从中协调,这群无权无势的工人,根本不可能这么快、这么高效地走完司法程序。 只是郑西坡等几个带头的工人代表,依旧被关押着。陈岩石不是没想过设法把人保出来,可偏偏警方那边证据链齐全,程序挑不出半点毛病,他连人都没能见到,就被客客气气却又坚决地挡了回去。 这一番碰壁,反倒让陈岩石对第二次股权维权更加坚定,也更加看重。他心里清楚,这已经不只是一场简单的股权官司,而是正义与腐败的较量。 情急之下,陈岩石直接拨通了省委书记沙瑞金的电话。 起初,沙瑞金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大风厂已经拆迁,光明峰项目正式启动,一个已经落幕的小厂股权纠纷,在他看来不过是地方上的寻常小事,不值得省委书记亲自过问。 可当陈岩石在电话里一字一句,点破此案背后藏着腐败,直指山水集团与法院副院长陈清泉相互勾结、枉法裁判时,沙瑞金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腐败,尤其是政法系统与商人勾连、践踏司法公正的腐败,他绝不容忍。 更何况,这也许是他打击高育良的绝佳机会。 沙瑞金当即放下手头工作,亲自过问此案,直接拨通了省高院的电话,明确要求,对大风厂股权纠纷案重新审理、从严核查。 第106章 沙瑞金的反击 消息传到高育良耳朵里,已是第二天上午。 他坐在办公室宽大的办公桌后,听完汇报,眉头紧紧锁成一团,脸色阴沉得可怕。 沙瑞金堂堂省委书记,居然亲自过问这么一桩看似不起眼的旧案? 这哪里是关心大风厂,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矛头直指他高育良,直指整个政法系! 高育良深吸一口气,拿起内线电话,沉声道:“让祁同伟立刻到我办公室来。” 没过多久,祁同伟敲门而入,恭敬地站在办公桌前。 高育良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同伟,你跟我说实话,山水集团和陈清泉之间,到底有没有问题?” 祁同伟心中一突,怎么又绕回陈清泉身上了?但他不敢迟疑,略一斟酌,如实回道:“大风厂那个案子,终审是陈清泉判的。案子核心,是工人持股的那百分之四十九股权,这里面……争议很大。” “争议?什么争议?你说清楚。”高育良身子微微前倾,追问道。 祁同伟不再隐瞒,条理清晰地分析:“第一,工人是否签字授权转让股权,现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工人们统一否认知情签字。不过以我看,他们说完全不知情,恐怕也不尽然,大风厂经营状况如何,他们心里多少有数,蔡成功借款也不是一次两次。” 高育良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第二,法院直接判决股权归属,既违反了法律里禁止流质的相关规定,也刻意规避了《公司法》中,股权转让必须经过其他股东同意、保障优先购买权的法定程序。” 祁同伟声音一顿,还是说道:“陈清泉为了赶速度、给山水集团铺路,直接走了简易程序,硬生生把工人手里那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权,一判判给了山水集团。” 听完这番话,高育良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猛地一拍桌子,怒声道:“胡闹!简直是无法无天的胡闹!” 祁同伟默默低下头,不再言语。 没办法,这些烂事,有不少是他之前默许、甚至暗中推动的。为了拉拢陈清泉,他不仅点头默许了判决,还顺水推舟提拔了陈清泉的妹妹。 经典的一幕,现在还在祁同伟脑海之中呢。 彼时还是山水庄园的高尔夫球场,陈清泉腆着肚子,脸上堆着极尽谄媚的笑,凑到祁同伟身边,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期盼,说话都带着几分结巴:“祁厅长,你看,我妹妹的那个……副……副处的事儿,您多费心了。” 祁同伟手中握着一只晶莹剔透的高脚杯,殷红的红酒在杯壁中轻轻晃动,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红酒,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慢悠悠地开口:“副处?” 话音顿了顿,他抬眼看向满脸期待的陈清泉,语气轻松却带着十足的分量,掷地有声:“正处啊!” 陈清泉瞬间瞪大了双眼,脸上的惊喜藏都藏不住,原本的局促忐忑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显得神采飞扬,他连忙躬了躬身,语气里满是感激与讨好,连声说道:“祁厅长,你可是给我了一个大大的惊喜啊!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以后您说什么,我都照办!” 看着陈清泉这副感恩戴德的模样,祁同伟脸上的笑意更深,却故作正色,轻轻摆了摆手,假惺惺地开口:“陈院长,咱们做什么事,都必须依法办事,可不能坏了规矩。” 陈清泉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立刻心领神会,拍着胸脯保证,眼神里透着肆无忌惮的张狂,朗声应道:“放心!法律的解释权在我这里!” 不得不说,这些都是有祁同伟的锅。 “老师,怎么突然又问起这个案子了?”祁同伟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高育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胸口翻涌的火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声音沉了几分:“还能为什么?沙瑞金亲自过问了。工人那边已经正式提起二审,流程全走完了,用不了多久,省高院就会重判。” 祁同伟瞳孔微微一缩,心头猛地一震。 他万万没料到,沙瑞金的动作会这么快,这么准,一出手就直指要害。不愧是省里说一不二的一把手,出手便是雷霆之势,半点不给人缓冲的余地。 “沙书记怎么会突然插手这种案子?”祁同伟眉头紧锁,心里满是疑惑。 一个早已拆迁的工厂,一桩看似尘埃落定的股权纠纷,凭什么能惊动省委书记?除非…… 一个名字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陈岩石。 除了这位老检察长,谁还能把话直接递到沙瑞金耳边。 高育良冷笑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厌烦:“还能有谁?那位老检察长,为了这事儿,可是跑上跑下,没少出力。” 祁同伟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一下,心里暗骂一句。 果然是陈岩石,这个老家伙,每次都在关键节点跳出来坏他们的事。 念头一转,祁同伟立刻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几分:“老师,大风厂郑西坡那些人的口供和举报材料,纪委到现在都没个说法,一直压着。再这么拖下去,对我们很不利。” 高育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他怎么会不清楚?这分明是田国富在故意拖延。他身为政法委书记,会议里提过一次,可人家就是装糊涂、慢处理,他又能怎么样? 更何况,陈岩石当年也是他的老领导,他总不能撕破脸,追着老领导一路杀吧。 “沙瑞金一定会借着这件事,把手伸进政法系。”高育良目光锐利地盯住祁同伟,一字一顿,“陈清泉,就是他最好的突破口。” 话音一顿,高育良语气骤然加重: “同伟,你自己……不会也牵扯在里面吧?” 祁同伟心头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略一沉吟,语气笃定地回道:“老师,那是山水集团和陈清泉之间的事。至于山水集团,我和小琴早就彻底退出,不再沾半点关系。” 高育良缓缓点头,紧绷的脸色稍稍松了一丝。 “这一次,陈清泉怕是在劫难逃了。沙瑞金也一定会借这个机会向我发难。”他揉了揉眉心,语气疲惫,“我得好好想想对策,你先回去吧,最近谨慎一点。” “是,老师。” 祁同伟恭敬应了一声,转身轻轻带上办公室的门,脚步沉稳地离开。 第107章 沙瑞金的反击2 沙瑞金的反击来得迅疾如雷霆,完全不给丝毫喘息的余地,几乎是头天刚敲定行动方案,第二天一早,祁同伟的私人手机就接连收到几条密报,每一条都让他心头沉了几分。 其中,京州市中院副院长陈清泉,已被省纪委专案组直接带走接受纪律审查,而由陈清泉一手主审、引发汉东官场与商界轩然大波的山水集团与大风厂股权纠纷案,在铁证面前彻底推翻原判,迎来了颠覆性的改判。 其实明眼人都清楚,陈清泉当初审理这起股权纠纷案时,全程漏洞百出,从证据采信到法律条文适用,处处都透着刻意偏袒山水集团的痕迹,完全是拿着司法权力做交易,为赵瑞龙的山水集团站台撑腰。 当时碍于赵家在汉东深耕多年的势力,加上高育良在政法系统的影响力,没人敢轻易触碰这桩案子,可如今沙瑞金铁了心要动真格,这桩藏着巨大隐患的错案,自然成了突破口,一戳就破,再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此时的山水集团总部办公室里,新任总裁秦风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的高尔夫球场,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指尖微微泛白,电话刚一接通,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慌乱与忐忑,向远在京州之外的赵瑞龙汇报眼下的突发状况,一字一句都透着局势失控的焦灼。 电话那头的赵瑞龙,起初还端着赵家公子的架子,语气漫不经心,可听完秦风断断续续的汇报,得知股权案被彻底改判,瞬间怒不可遏,猛地抬手拍在面前的梨花木办公桌上,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他扯着嗓子怒吼道:“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山水集团养着你们这群人,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还有法院那边,简直是无法无天,想改判就改判,把司法权威当成儿戏了?陈清泉呢?我之前交代他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他现在人在哪?” 面对赵瑞龙的暴怒质问,秦风脸上满是苦涩与无奈,声音都带着几分颤音,苦着脸回应道:“赵总,您消消气,这事真的没办法了。陈清泉副院长……今天已经被省纪委的人直接带走调查了,现在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咱们根本联系不上他。”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赵瑞龙的怒火,让他当场陷入了沉默。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他靠在椅背上,双眼微眯,脑海里飞速盘算着,心里终于泛起了前所未有的恐慌:汉东的局势,竟然已经严峻到了这个地步? 起初沙瑞金刚到汉东履职时,赵瑞龙压根没把这位新任省委书记放在眼里,只当他是来汉东走个过场,搞点小打小闹的反腐动作应付上面。 毕竟在他看来,沙瑞金来汉东之前,还特意亲自登门拜访了自己的父亲赵立春,这在赵瑞龙眼里,再明显不过是拜山头、示好的信号,意味着沙瑞金清楚赵家在汉东的根基,不敢轻易动他们。 中央大力推进反腐倡廉工作,赵瑞龙也不是不理解,甚至心里早就打好了算盘,觉得让祁同伟出来顶包再合适不过。在他眼里,祁同伟本就是他们赵家精心培养的白手套,鞍前马后为赵家办了不少脏事累活,这么多年祁同伟心心念念的副省级职位一直迟迟得不到提拔,说白了就是赵立春等人刻意压制,留着他在关键时候用来挡枪、背锅的。 可眼下发生的一切,彻底打破了他的幻想,陈清泉被抓、股权案改判,种种迹象都表明,沙瑞金的矛头根本不是指向祁同伟这么简单,这分明是冲着他们赵家,冲着他赵瑞龙来的,是要彻底端掉赵家在汉东的势力! “行了,我知道了!”赵瑞龙强压着心底的慌乱与烦躁,恶狠狠地挂断了秦风的电话。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一团,思索了足足几分钟,心里清楚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终究还是拿起手机,颤抖着手指拨通了祁同伟的号码。 此刻的祁同伟正坐在省公安厅自己的办公室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脑子里全是沙瑞金接下来可能使出的招数,以及自己该如何见招拆招、步步为营。 他心里明白,眼下虽然有老师高育良在省委帮着顶压力,可他绝不能坐以待毙、放任不管,他必须时刻绷紧神经,跟上局势变化,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祁同伟随手拿起手机,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看到“赵瑞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想都没想就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可不想搭理赵瑞龙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只会给自己添乱。 谁知赵瑞龙倒是不死心,电话被挂断后,立马又一次拨了过来,铃声固执地响个不停。祁同伟眉头皱得更紧,心里虽有万般不耐,可转念一想,赵家如今可没倒,没必要把关系彻底闹僵,沉吟片刻后,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瑞龙啊,有事吗?我这边忙着开紧急会议,没什么重要事就长话短说。”祁同伟开口便直接说道,语气平淡,还刻意带上了一丝不耐烦,摆明了不想和他多纠缠。 电话那头的赵瑞龙心里把祁同伟骂了千百遍,开什么会,分明就是故意找借口搪塞自己,可眼下有求于他,也只能压下火气,换上一副假惺惺的笑意,说道:“祁厅长,哦不对,现在该叫祁副省长了,恭喜恭喜啊,总算得偿所愿高升了!” 祁同伟闻言,忍不住嗤笑一声,心里清楚赵瑞龙这是口蜜腹剑,嘴上说着恭喜,指不定在心里怎么咒骂自己。但官场之上,面上的功夫总得做足,于是淡淡回应道:“客气了,都是组织上的信任。” 第108章 猪队友 客套话一过,赵瑞龙也不再绕弯子,直奔主题说道:“陈清泉被纪委带走的消息,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现在法院那边突然改判了山水集团和大风厂的股权,这事儿闹得太大了,你在省里人脉广,看看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能不能帮着周旋一下?” 听到赵瑞龙竟然还在纠结这点利益得失,祁同伟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都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赵瑞龙还满脑子想着山水集团的钱财,真是鼠目寸光。 有时候他是真想不通,赵瑞龙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他父亲赵立春在台上掌权时,汉东的天是赵家的天,什么资源、利益都是他们的,可如今赵立春退居二线,大势已去,汉东早就不是他们赵家的天下了,这点最基本的形势都看不透,迟早要栽大跟头。 念及此处,祁同伟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劝诫说道:“瑞龙啊,不是哥哥不帮你,这桩案子是沙书记亲自过问、反复叮嘱的,上面态度十分坚决,早就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而且依我看,沙瑞金的目标远不止陈清泉和这桩股权案,他已经盯上你了。听哥哥一句劝,别再纠结这些身外之物,赶紧把手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处理干净,该收尾的收尾,该抹平的抹平,不然到时候东窗事发,谁都保不住你!” 祁同伟这番话,说得直白又恳切,可赵瑞龙听了,脸色瞬间就拉了下来,心里满是不悦。他最看不惯祁同伟这副高高在上、教训人的嘴脸,觉得祁同伟就是靠着赵家才爬到今天的位置,如今反倒来指点自己,老子用得着他来提醒? “哼,我能有什么烂账?祁副省长怕是多虑了。”赵瑞龙语气不善地反驳道,带着几分不服气。 祁同伟闻言,当即发出一声冷笑,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伪装:“油气集团的事,你不会真以为能瞒天过海,人家查不到吧?你们从油气集团挪走的那七个亿,账目上漏洞百出,根本不是毫无痕迹。赵瑞龙,我再跟你说一遍,现在的汉东,早就不是你们赵家的天下了,你要是不想连累老书记晚节不保,最好乖乖把这些烂摊子处理好!” 其实祁同伟并非真心实意想提醒赵瑞龙,只是他心里清楚,唇亡齿寒,赵家要是彻底倒台,他和老师高育良也绝对脱不了干系,必然会受到牵连。至于赵瑞龙听不听劝,他也只是顺嘴一提,尽到最后的提醒义务,若是赵瑞龙执迷不悟,自有人会让他付出代价,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他。 “你……”赵瑞龙被祁同伟怼得哑口无言,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完整。一想到油气集团的七亿资金一旦被查,后果不堪设想,他心里瞬间慌了神,再也没心思和祁同伟争执,猛地挂断了电话。 祁同伟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丝毫不在意赵瑞龙的恶劣态度。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心里清楚,经此一事,赵家这边后续还有一大堆首尾需要处理,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这件事必须得尽快提醒老师高育良,提前做好应对准备,不然他们这条船上的人,都要跟着遭殃。 祁同伟轻车熟路地走到高育良的办公室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得到应允后才推门而入,反手又细心地把门关严,动作间满是熟稔与谨慎。 办公室内陈设简洁雅致,书架上摆满了文史典籍,高育良正坐在办公桌后,握着钢笔批阅文件,笔尖在纸张上沙沙作响。 听到动静,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向走进来的祁同伟,镜片后的眼神深邃,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率先开口道:“陈清泉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吧,沙瑞金他们动手,来得还真快,一点缓冲的余地都不给咱们留。” 祁同伟走到办公桌前站定,脸上没了平日里的意气风发,眉头紧紧蹙着,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忧虑:“老师,陈清泉的事情说到底都是小事,一个副院长罢了,弃了也就弃了,根本伤不到根基。我真正担心的是,沙瑞金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想借着陈清泉这个案子,把矛头直指山水集团,拿山水集团当突破口,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必然会牵扯到老书记的儿子赵瑞龙,而且……” 话说到这里,祁同伟刻意顿住,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确认四周无人,才往前微倾身子,压低声音继续说道:“而且赵瑞龙早就和刘新建搅和在了一起,两人合伙暗地里侵吞油气集团的巨额国有资产,账目上早就乱成了一锅粥,全是漏洞。这事儿要是被沙瑞金查出来,顺藤摸瓜,很可能直接牵扯到老书记,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高育良原本只是眉头微蹙,听到这话,脸色骤然一变,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震怒,猛地提高了些许音量:“什么?他们怎么敢如此胆大妄为!平日里靠着老书记的关系捞钱也就罢了,赚得盆满钵满还嫌不够,竟然敢把手伸向国有资产,这是自寻死路!”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心底又惊又怒。这些年他一心扑在省委的工作上,着力维护汉东的政治格局,只知道赵瑞龙在汉东经商,靠着赵家的名头风生水起,却没想到这小子胆大包天,竟做出侵吞国有资产这等触碰红线的蠢事,诸多隐秘之事,他这个汉东政法系统的老资历,竟一直被蒙在鼓里。 祁同伟看着高育良震怒的模样,顺势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又暗戳戳地给赵瑞龙上着眼药:“老师,赵瑞龙那骄横跋扈的德行,您还不清楚?有老书记在背后撑腰,他在汉东向来是无法无天,没有他不敢做的事。我之前也旁敲侧击地提醒过他,让他收敛点,赶紧把那些烂账处理干净,可他仗着自己是赵家公子,压根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依旧我行我素。” 第109章 猪队友2 顿了顿,祁同伟眼神恳切地看向高育良,语气愈发凝重:“老师,依我看,赵瑞龙留在汉东,绝对是个彻头彻尾的猪队友,只会给咱们惹麻烦,迟早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您不如亲自给老书记打个电话,把这边的情况如实说明,让老书记赶紧找个靠谱的人来接手,把赵瑞龙从汉东调走,再晚恐怕就来不及了。” 高育良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脑海里飞速盘算着其中的利害关系。 祁同伟说的句句在理,沙瑞金本就来者不善,一心要整顿汉东官场,若是真被他抓住赵瑞龙侵吞国有资产的把柄,势必会借题发挥,把案子往赵立春身上引。 一旦赵立春被牵扯其中,他们这一派的政治力量必然会彻底失衡,到时候他和祁同伟等人,都会陷入极度危险的境地,多年的布局都将毁于一旦。 想到这里,高育良的脸色变得愈发阴沉,眼底满是烦躁与无奈。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到头来竟要被赵瑞龙这样的猪队友拖累,满心都是恨其不争的郁气,握着扶手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行,我知道了!” 高育良摆了摆手,动作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指尖微微抬起又落下,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件事他心里有数,若无别的要紧事,祁同伟可以退下了。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峰,还是泄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 祁同伟何等精明,一眼就看穿了高育良此刻的心情。他不敢再多说一句,更不敢去触这位省委副书记的霉头。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连一句告辞的话都压得极低,起身时动作轻缓,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转身便默默退出了办公室,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直到办公室的门彻底合上,整间屋子只剩下高育良一人,他脸上那层温和的伪装才缓缓淡去。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沉沉地落在前方,像是在思索着什么错综复杂的棋局。沉默在空气里蔓延,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半晌,他才缓缓伸出手,拿起桌上那部内线电话。 指腹在按键上方悬停了许久,沉吟再三,终究还是缓缓按下了一串熟记于心、却极少主动拨通的号码。 电话铃声响了没几声,便被接起。 听筒那头传来一道略显沙哑疲惫,却依旧带着上位者沉稳气场的声音。 “育良啊,有什么事吗?” 是赵立春。 高育良立刻坐直了几分,语气瞬间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客套:“老领导,最近身体可好?” 电话那头的赵立春轻笑一声,听得出来,对这位昔日一手提拔起来的封疆大吏,他还是带着几分信任与亲近的。 “育良,咱们之间就不用来这套虚的了。有什么事,直说。” 高育良见赵立春开门见山,也不再绕弯子,语气沉了几分:“老领导,确实有件事,必须向您汇报一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沙瑞金那边,已经重新启动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股权纠纷案了。” 话音落下,他刻意稍作停顿,给对方消化信息的时间,紧接着补充道:“陈清泉几个人,已经被直接带走。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矛头,明晃晃就是冲着山水集团去的。” 山水集团是谁的家底,赵立春比谁都清楚。高育良这番话不点破、不挑明,可潜台词再清晰不过——沙瑞金这是要动赵瑞龙了。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隐约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足足过了半分钟,赵立春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沙瑞金……这是想要坏了规矩。” 在他们这个层面的较量里,向来有不成文的底线。冲著老的来,便不会轻易动晚辈,凡事留一线,不至于赶尽杀绝。可如今,沙瑞金的动作摆明了不讲规矩——不仅要动他赵立春,连他唯一的儿子,都不肯放过。 高育良没有接话,只是沉默。 他早已不是第一天知道沙瑞金的强硬与霸道了。 据说,这位沙瑞金同志,他想干的事情就没有干不成的,干一件成一件,他不想干的,谁也干不成。 “我知道了。”赵立春的声音平静,却听不出喜怒。 高育良深吸一口气,决定把最关键、最危险的话一并说透:“老领导,还有一件事,比山水集团更棘手。汉东油气集团的刘新建,和瑞龙走得太近,两人牵扯极深,里面涉及侵吞国有资产的问题。” 他加重了语气,字字清晰:“这不是小事,是一颗随时会炸的大雷。一旦被沙瑞金那边挖出来,后果不堪设想。我个人建议,若是还有余地,尽早把瑞龙送出国去,换个稳妥的人来处理后续。” 这一次,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赵立春没有立刻回应。 他不怀疑高育良的话。 刘新建是他一手提拔、安插在油气集团的亲信,那个人什么性子、有多大胆子,他比谁都清楚。高育良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欺瞒他。 良久,赵立春才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沉重:“育良,我明白了。多谢你,及时提醒。” 话音落下,电话被轻轻挂断。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忙音,高育良却依旧保持着握着电话的姿势,半晌才缓缓放下。 他靠回办公椅,闭上眼,指尖轻轻揉着发胀的眉心,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沙瑞金现在只是盯上了山水集团,暂时还没触及油气集团那根最致命的线。可调查一旦深入,层层剥开,刘新建和赵瑞龙那笔烂账,迟早会暴露在阳光之下。 到那时,整个汉东的天,恐怕都要变上一变。 高育良缓缓睁开眼,目光复杂地望向窗外。 接下来怎么走,全看老领导如何布局了。而他自己,只能站在这风暴边缘,静观其变。 第110章 动态 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在祁同伟办公室的红木地板上切割出泾渭分明的光影。他刚从高育良的办公室回来,关上门的瞬间,那副在人前维持的、不卑不亢的副省长姿态便卸了大半。 他走到办公桌后,并未立刻落座,而是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杯壁,才勉强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波澜。刚才在高育良那里,该说的都已经说了,甚至连那些未被挑明的潜台词,他也借着“汇报工作”的由头,隐晦地传递了过去。 可那又如何? 祁同伟在心里苦笑。他如今是汉东省的副省长,官至副部级,在外人眼中已是站在了权力的金字塔尖。 但在汉东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定位——他只是高育良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上面的博弈,是沙瑞金代表的中央意志,与赵立春留下的盘根错节的势力之间的较量。那是神仙打架,他这个凡夫俗子,连旁观的资格都显得有些勉强,只能高育良指哪里,他便打哪里,绝无二话。 祁同伟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能做的,他都做了。但在绝对的权力风暴面前,个人的谋略终究是渺小的。剩下的,便真的只能看天意了。 只是希望,赵瑞龙这个蠢的挂相的货,不要太坑。 与此同时,省委另一头的书记办公室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沙瑞金放下手中的案情报告,指尖在“陈清泉”三个字上敲了敲。这个案子,算是撬开了汉东官场的一道缝。但他很清楚,这只是开始。 他起身走到窗前,目光投向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从陈岩石那里,他已经得到了关键的线索——山水集团。这个由高小琴和赵瑞龙实际掌控的商业帝国,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吸纳着汉东的资源,背后则站着赵家这棵大树。 尽管高小琴走了,可是,赵瑞龙可还在呢。 沙瑞金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拿起桌上的红笔,在纸上写下“山水集团”和“吕州月牙湖美食城”两个标题。前者是赵瑞龙的钱袋子,后者则是赵家的钱袋子,里面藏着的猫腻,恐怕不比山水集团少。 “双线并进。”沙瑞金低声自语,语气坚定。 他就不信,拔掉了赵家这两棵根深蒂固的大树,高育良还能在汉东省这么硬气。 只是,一想到高育良,沙瑞金的眉头便又皱了起来。这几次常委会上,高育良凭借着深厚的理论功底和对汉东情况的绝对熟悉,屡屡将他怼得哑口无言。那种绵里藏针的交锋,让他这位从中央下来的一把手,也不禁生出了一丝挫败感,甚至在某个瞬间,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些许动摇。 但这份动摇,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他是带着任务来的,汉东的吏治不清,他绝不罢休。 京州市委,李达康的办公室里,气氛同样不轻松。 李达康站在巨大的城市规划图前,手里拿着一支激光笔,正对着图上的“光明峰项目”区域出神。侯亮平被停职的消息,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他心头多日的阴霾,让他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反贪局长,终于尝到了汉东官场的厉害。 如今,手头上的工作已经理顺,光明峰项目也重新步入正轨,李达康的心思,不可避免地又回到了“站队”这个永恒的命题上。 他转过身,在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目前的局势很明朗。高育良的战斗力依旧凶猛,汉大帮在省内盘根错节,祁同伟更是顺利登上了副省长的位置,风头正劲。但沙瑞金,终归是汉东省的一把手,代表的是中央,这是不可撼动的政治正确。 更重要的是,坊间流传的“沙李配”说法,像一根无形的丝线,时时刻刻牵动着李达康的心。那是他政治生涯的终极梦想——在汉东省,以省长的身份,配合沙瑞金,将汉东的经济搞上去。 可一想到欧阳菁,李达康的心头便是一沉。那个女人,不,他的前妻,终究还是成了他政治生涯上的一个污点。有这样一个前妻在,“沙李配”这个曾经看似触手可及的梦想,如今却变得遥不可及,甚至有些不靠谱了。 “总有刁民要害朕……”李达康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这句心里话脱口而出。从陈岩石到侯亮平,再到欧阳菁,似乎总有各种各样的人和事,在阻碍着他的步伐。 中午十二点,机关食堂。 李达康端着餐盘,看着里面清一色的白菜和萝卜,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连日来,机关食堂的菜谱仿佛被固定死了,翻来覆去就是这两样素菜,连一点肉星子都见不到。 他强忍着不适坐了下来,扒了一口萝卜,那股寡淡的味道让他再也忍不住了。 “孙连城这个王八蛋!”李达康猛地放下筷子,劈头盖脸地骂了一句,声音之大,让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了下来,“他这个光明区区长是怎么干的?连机关食堂的后勤保障都搞不好,天天让我们吃白菜萝卜,这怎么能允许?” 话音刚落,周围立刻响起了一片附和声。 “李书记说得对!这都吃了大半个月了,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就是,孙区长也太不像话了,就算是厉行节约,也不能这么搞啊!” 角落里,赵德汉端着自己的餐盘,默默地点着头,深以为然。 他赵德汉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吃一碗杂酱面,那面里好歹还有肉丁和炸酱。可这些天的白菜萝卜,简直比他当年在乡下时吃得还要差,实在是让人遭不住。 不过,饭菜虽然难以下咽,赵德汉的心情却格外舒畅。他一边扒拉着碗里的白菜,一边在心里偷着乐。侯亮平那个愣头青,终于被停职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差点没忍住去外面买一挂鞭炮放了,好好庆祝一番。 第111章 提醒 同时,汉东省这潭水的深浅,也让赵德汉这个从京城来的有了最直观的体会。在京城威风八面、连副部级干部都不放在眼里的侯亮平,到了汉东,竟然这么快就被人抓住把柄,停职反省。 赵德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压下了嘴角的笑意。看来,在汉东的这段日子,他必须更加小心谨慎,夹起尾巴做人。这地方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啊。 李达康这边终是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与愠怒。 他抬眼望向食堂窗口,目光冷冽,眼下孙连城处处敷衍了事,可偏偏抓不到实打实的把柄,没有合适的理由出手整治这个懒政不作为的下属,这股郁气堵在胸口,让李达康愈发烦躁。 但信访窗口那矮得憋屈、全然不把百姓放在眼里的荒唐模样,他始终记在心里,尤其是孙连城这家伙居然还敢在信访窗口当面顶撞自己,还说什么丁义珍是自己的化身,让自己丢人,他是半分都没忘,这笔账迟早要算。 李达康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心里暗暗思忖,等时机一到,孙连城,你就准备好迎接疾风吧,我李达康的疾风传,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另一边,祁同伟端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一身警服穿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半分慌乱,神情从容淡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抬手示意身旁的程度,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吩咐人给被关押在看守所的陈清泉捎去话。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只要陈清泉守口如瓶,不该说的半个字都不往外吐,往后的日子自然不会差,保他安稳无忧;可若是敢乱说话,把不该抖落的事全掀出来,那后果会如何,可就没人能保证了。 之所以是程度,也是因为前一段时间,赵东来被拿下,程度就想要活动,更进一步,先调到市局。 也就找上了祁同伟,当然了,程度也献上了投名状,就是李达康办公室的监控,对此,祁同伟让程度销毁,笑话,这玩意是随便能弄的吗? 如今,程度已经是省厅办公室主任,等再过一段时间,平调到市局,那更稳妥。 所以有了祁同伟的铺路,程度自然是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了。 至于赵瑞龙,呵呵,程度已经不联系了,显然,跟着厅长混更有前途。 陈清泉这边,作为高育良曾经的秘书,在官场浸淫多年,深谙其中的门道与利害关系,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清楚得很,高育良如今根基未倒,在汉东官场依旧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自己若是敢乱咬乱讲,那才是真正的愚不可及,纯粹是自寻死路。 就算祁同伟不特意让人捎来这番警告,他也绝不会胡乱开口,毕竟保住自己才是头等大事,牵扯出旁人对他没有半分好处,只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与此同时,反贪局内气氛凝重,吕梁再次临危受命,坐上了代局长的位置。他整理好手中一叠厚厚的案件材料,神色沉稳,迈步走向季昌明的办公室,站在门前抬手,不轻不重地敲响了房门,“笃笃笃”的敲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进来。”办公室内传来季昌明平静的声音,吕梁闻言推门而入,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将手中攥着的材料轻轻放在季昌明的办公桌上,语气恭敬又干练地开口:“季检察长,这是最近反贪局经手的所有案件材料,都整理好了,请您过目。” 季昌明抬眼扫了一眼材料,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没有立刻翻看,而是抬眼看向门口,对着门外的秘书示意了一下,等人轻手轻脚将门关上,办公室内只剩他们两人后,他才放下手中的笔,身子微微前倾,语重心长地看向吕梁,语气里满是关切与提醒:“小吕啊,你也别有什么负面情绪,反贪局局长这个位置,你也看得明白,看似风光,实则步步凶险,牵扯太多,一步错就可能满盘皆输。” 吕梁郑重地点了点头,此刻的他早已看透了其中的门道。反贪局局长本就是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手里的一把利刃,是用来整治汉东官场乱象、肃清贪腐的关键棋子,可偏偏侯亮平刚来汉东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大展拳脚,这把利刃就意外折损,被一撸到底,局势瞬间变得扑朔迷离。 “季检察长,我心里都清楚。”吕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无奈却沉稳的笑容,缓缓回应道。 “嗯,你心里有数就好。”季昌明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继续说道,“等这场官场的胜负分出,局势明朗了,该是你的位置,谁也抢不走,跑不掉的。” 吕梁闻言顿时有些意外,抬眼看向季昌明,眼中满是诧异。在他印象里,季昌明向来行事谨慎,凡事都留三分余地,极少会和下属说这般掏心窝子的话,今日这番表态,着实有些不合常理。“季检察长,您……”他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解。 季昌明闻言苦笑一声,摆了摆手,脸上满是沧桑与无奈:“呵呵,我年纪大了,熬不了几年就要退了,况且这一次侯亮平出事,我也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虽说上面没人明着问责我,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家都在等着我站队表态。” 季昌明心里清楚,眼下汉东局势波谲云诡,各方势力角力不断,自己本想保持中立,安稳熬到退休,可身处这个位置,根本没法独善其身,不站队的话,大概率连安稳退休都做不到。 他之所以这般提醒吕梁,不过是念及吕梁行事稳重,在反贪局一众人员里最为靠谱,想留一份香火情,为自己日后留条后路罢了。 “多谢季检提点,我记下了。”吕梁连忙躬身道谢,语气诚恳。他本就是纪委书记田国富的人,对汉东的局势也略知一二,可季昌明能主动出言提醒,这份心意他必须领受。 季昌明挥了挥手,示意吕梁退下,吕梁见状,不再多言,恭敬地转身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房门。 第112章 赵家 吕梁刚走,办公桌上的电话就突然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安静。 季昌明拿起听筒,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见是钟小艾的号码,顿时头疼欲裂,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心里满是无奈,可碍于钟小艾的背景,他又不得不接起电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烦躁,换上一副笑呵呵的语气,开口说道:“喂,小艾啊,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的钟小艾语气却十分不善,满是责备与不满,丝毫没有客气,直接质问道:“老季,你也是汉东检察院的老检察长了,做事怎么这么不周全?侯亮平年轻气盛,你怎么就不知道拦着他点,怎么能让他犯那么大的错误,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季昌明听着这话,心里顿时无语至极,满是委屈。 拦住侯亮平?他何尝没想过,可侯亮平性子执拗,做事雷厉风行,压根就不给他汇报、阻拦的机会,凡事都先斩后奏,他根本无从插手。 季昌明心里暗自腹诽,钟小艾这也太不讲理了,分明是侯亮平自己行事激进,怎么反倒怪到他头上了。可一想到钟小艾身后深厚的背景,他也只能把满腹委屈咽下去,打了个哈哈,不敢直接反驳。 “老季,我就想问问,我们家亮平还有没有重新起来的机会?他在京城工作的时候顺风顺水,从来没出过岔子,怎么一到你们汉东,就直接被一撸到底,连个翻身的机会都没有,这怎么能允许呢?”钟小艾的语气依旧强硬,步步紧逼地问道。 季昌明无奈,只能耐着性子解释:“小艾啊,你也知道,侯亮平的处理结果是省委集体做出的决定,我一个检察长,实在是没有权力更改。不过话又说回来,后续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只要亮平后续能抓住机会立下功劳,重新回到岗位上也不是不可能。” 钟小艾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她打这通电话,等的就是季昌明这句话。她语气稍缓,点了点头说道:“嗯,我也是这么想的。那老季,你可得记着,往后多帮帮亮平,在工作上给他多些支持,给他创造点机会。” 季昌明瞬间一愣,心里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只觉得无比无语。钟小艾这通电话,分明就是来逼他给侯亮平行方便、开绿灯的。 他心里百般不愿,可面上也不敢表露出来,只能敷衍着应了两句,匆匆找了个由头,便挂断了电话,挂完电话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只觉得汉东的局势,愈发难办了。 现在别说帮什么侯亮平了,自己不站队,下一个收拾的,保不齐就是自己。 可是,他真不想站队,一旦站错了,那就彻底没机会了。 想到这里,季昌明就打了一份报告,他要请病假,直接病退吧,至于什么提高半级的待遇,他已经不敢想了。 到时候,你们斗你们的,他一个糟老头子,应该没人惦记了才对。 吕州美食城的豪华包厢里,水晶灯折射出刺眼的光芒,赵瑞龙正斜靠在真皮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雪茄,吞云吐雾间,还在盘算着山水集团的后续利益,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神色。 突然,桌上的私人手机急促响起,屏幕上跳动的“父亲”二字,让他瞬间收敛了散漫的姿态,连忙接起电话,语气带着惯有的随意:“爸,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电话那头,赵立春的声音没了往日的从容,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与凝重,直截了当地下令:“瑞龙,别耽搁,立刻收拾东西出境,有多远走多远。山水集团的烂摊子,还有后续所有牵扯的事,你都别管了,让你二姐接手。” 赵瑞龙手里的雪茄“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整个人彻底僵住,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愕,他猛地坐直身子,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爸,什么情况?好端端的让我躲出去?事情……事情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 他在汉东纵横多年,仗着父亲赵立春的权势,向来横行无忌,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失态,心底瞬间涌起一股寒意。 可转念一想,自己和刘新建联手侵吞油气集团巨额公款的事,一旦东窗事发,以新书记沙瑞金的铁腕手段,绝对不会轻饶,赵家这棵大树,怕是真的要面临狂风骤雨了。 没有丝毫犹豫,也顾不上再多问,赵瑞龙当即起身,胡乱抓过桌上的车钥匙,连随身的贵重物品都没来得及收拾,便火急火燎地往外冲,一心只想赶紧逃离汉东这个是非之地。 当天,赵瑞龙便通过隐秘渠道仓皇出境,彻底消失在汉东的视线里。而与此同时,赵小慧——赵瑞龙的二姐,这位向来在幕后操盘、行事果决狠厉的赵家二小姐,悄然抵达汉东,雷厉风行地接手了山水集团的所有事务,稳住了因赵瑞龙出逃而略显慌乱的局面。 她到汉东的第一天,没做任何耽搁,便径直驱车前往油气集团,找到了刘新建。她心里清楚,刘新建作为赵家的核心爪牙,手里攥着太多赵家的把柄,有些肮脏勾当,终究是藏不住的,必须第一时间稳住这个人,守住赵家的最后一道防线。 见到赵小慧的那一刻,刘新建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局势的严峻。 赵瑞龙仓皇离境,赵家二小姐亲自出马,摆明了是汉东的天要变了。 新书记沙瑞金上任后,大刀阔斧整顿官场,和高育良一派斗得不可开交,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把火,终究是烧向了赵家。 不等赵小慧开口,刘新建便连忙上前,满脸恳切地表态,语气里满是急切:“二小姐,您放心,规矩我都懂,我心里有数,绝对不会牵扯到老领导半分!从下面上来,要三分钟,可是从上面下去,却只需要三秒钟。老领导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年纪轻轻就能坐到厅局级干部的位置,全靠老领导的提拔看重,我绝不可能做对不起赵家的事!” 第113章 赵二小姐 赵小慧看着眼前神色紧张却言辞恳切的刘新建,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复杂,语气带着一丝劝诫:“新建,事到如今,何必要把自己搭进去?你现在走,还来得及,没人能拦得住你。” 刘新建却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又决绝的笑,他心里明白,自己早已和赵家绑在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是他此刻跑路,恰恰坐实了赵家的罪名,到时候赵家彻底万劫不复,他也绝无好下场。 就沉声道:“二小姐,我不能走!我要是走了,不就等于亲口承认赵家有罪吗?我就在这儿等着,等着反贪局的人来抓我,所有的事情,我一力承担,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让他们把脏水栽到赵家头上,绝不会连累老领导!” 办公室内,刘新建正缓缓系上那根深蓝色的领带。那是老领导赵立春当年送他的,针脚细密,带着岁月的光泽。此刻,他那张素来带着几分精明和急躁的脸上,竟看不到一丝慌乱,唯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夕阳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像一幅定格的油画。 “你该走的。”赵小慧的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房间里激起了回响。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现在走,还来得及。海外的账户、新的身份,我都已经安排妥当了。这是最稳妥的路,对谁都好。” 刘新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被坚冰覆盖。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浓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二小姐,我刘新建是个粗人,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也没什么大本事。”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但我知道,什么叫忠,什么叫义。当年老领导把我从泥坑里拉出来,给了我今天的一切。现在风雨来了,我要是卷铺盖跑了,那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就算跑到天涯海角,这辈子也睡不安稳!” 他猛地将搪瓷缸顿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文件上,晕开小小的墨点。“他们想查,就让他们查!想从我嘴里撬东西,那不可能!” 看着他这副慷慨赴死的模样,赵小慧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关于利弊,关于未来,关于赵家的全盘布局。可面对这份沉甸甸的、甚至有些愚忠的情义,所有的算计都显得苍白无力。良久,她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犹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决。 “好,新建。”赵小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我信你!”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补充道,“赵家,也信你!” “二小姐放心!”刘新建瞬间红了眼眶,猛地站直身体,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那是他多年前在部队养成的习惯,此刻重又拾起,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我刘新建绝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就算是下地狱,我也会把嘴闭得严严实实,绝对不会让他们有任何机会,将脏水泼向老领导!” 赵小慧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推门离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孤寂,直到消失在电梯口。 办公室内,刘新建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缓缓放下手,脸上的激动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他知道,这场战争,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越野车驶入公安厅大院时,天色已经擦黑。办公楼里依旧灯火通明,加班的灯光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像一张无形的网。 赵小慧走进办公室时,祁同伟正站在巨大的地图前,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一扫,随即不动声色地收敛了起来。 看到赵小慧的那一刻,祁同伟的心脏猛地一沉。他心中暗道,好快的速度。看来,老书记赵立春是真的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才会把这位素来低调、却最有手腕的二小姐派出来。 这倒是比让赵瑞龙那个蠢的挂相的人来强上百倍千倍。至少,眼前的女人,是个能讲道理、也能谈利益的对手。 “祁厅长,好久不见了。”赵小慧主动伸出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过分热络,也没有丝毫倨傲。 祁同伟快步上前,与她握了握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赵二小姐,好久不见。”他同样客套地回应着,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清水衙门来了?” 赵小慧没有接话,而是走到沙发旁坐下,目光随意地扫过办公室。这里的陈设依旧简单,与他如今副省长的身份有些不符。她收回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祁厅长,你和之前,变化挺大的。” 祁同伟闻言,挑了挑眉,心中微微一惊。他没想到赵小慧的观察力如此敏锐。这短短一段时间,他收敛了身上的戾气和焦躁,变得更加深沉,更加内敛。这种变化,就连高育良都只是隐约感觉到,赵小慧却一眼就点破了。 她自然不会知道,眼前的祁同伟,早已不是那个在汉东宦海中挣扎沉浮、满腹怨气的悲剧人物。来自后世的灵魂,让他拥有了上帝视角,也让他学会了最稳健的生存之道。 赵小慧显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的意思。她忽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对着祁同伟,深深鞠了一躬。 这个举动,让祁同伟彻底愣住了,甚至有些手足无措。他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搀扶,却被赵小慧用眼神制止了。 “祁厅长,”赵小慧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清晰而诚恳,“之前瑞龙多有得罪,做事不知轻重,让你受了不少委屈。我们赵家,在这件事上,的确有不对的地方。今天,我代瑞龙,也代赵家,向你赔个不是,还请祁厅长大人有大量,多多海涵。” 第114章 赵二小姐2 “赵二小姐,这……这说的什么话!”祁同伟回过神来,连忙说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他心中却是波涛汹涌。赵小慧这一手,来得太突然,也太大方了。坦诚,有时候是最锋利的武器。 赵小慧直起身,脸上恢复了平静,目光锐利地看着祁同伟:“我承认,我们赵家之前的确有过一些自私的想法,想过用你来平息某些人的怒火,做那个弃子。” 她的直言不讳,让祁同伟心中冷笑。原身那个祁同伟,或许还看不透这层层叠叠的算计,但他这个穿越者却是门儿清。若非沙瑞金这个“空降兵”不按常理出牌,赵立春的这步棋,原本是走得极有远见的。 “只是没想到,世事无常。”赵小慧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感叹,“你如今不仅安然无恙,还顺利走到了副省长的位置。但祁厅长应该清楚,沙书记向来霸道,他既然盯上了汉东这块地方,想来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她话锋一转,终于露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所以,我们现在,还是有合作的必要的。你觉得呢?”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祁同伟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平静无波。赵家这棵大树,枝繁叶茂,却也风雨飘摇。靠近他们,是机遇,更是万丈深渊。他如今的立身之本,是步步为营,是稳健发育,绝不能轻易再被卷进这种漩涡里。 “赵二小姐,你找错人了。”祁同伟放下茶杯,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有什么事,你应该去找我老师。” 他顿了顿,目光与赵小慧对视,一字一顿地说道:“至于前面的是是非非,都已经过去了。不是吗?” 他现在的策略很明确,抱紧高育良这条大腿,至于高育良如何选择,那是高育良的事。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保全自身,再谋发展。 赵小慧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嗯。” 能从祁同伟口中得到一句“过去”,已经算是不错的结果了。毕竟,祁同伟现在已是封疆大吏,进了部,未来的路,早已不是赵家能随意左右的了。 “祁厅长,今后汉东的一切,我会负责!” 赵小慧站在办公室中央,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没有多余的铺垫,一句话便把立场挑得透亮——汉东这盘乱棋,她们赵家不会放弃,而他祁同伟,想好自己的立场就行。 祁同伟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抬眼看向对方,沉默片刻,只缓缓点了点头。 “这样最好。” 他声音不高,却卸下了几分连日来的紧绷。 自从沙瑞金空降汉东,整座官场都在重新洗牌。他祁同伟一路挣扎攀爬,从孤鹰岭到公安厅厅长,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早已是各方目光紧盯的靶子。 前面还有赵瑞龙那个猪队友,现在无疑好了很多,最起码总算来了一个靠谱的。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寒暄,也不必明说太多。有些话,点到即止,说透了反而落了下乘。 赵小慧微微颔首,转身便走。门轻轻合上,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寂静。 祁同伟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沉了沉。 她下一个会去找谁?是雷厉风行的李达康,还是自己那位深不可测的老师高育良? 他懒得猜,也不在意。 此刻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从来不是站队、周旋、打探风声。而是守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把分内之事做到滴水不漏。只要不露出半点破绽,不给沙瑞金抓住任何可以发难的小辫子,他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汉东的风再大,也得先等风停了,才知道哪棵树能站到最后。 赵小慧离开公安厅,没有耽搁,径直前往李达康的住处。 李达康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待客客气周到,礼数挑不出半点毛病,可话里话外都隔着一层距离。只不痛不痒地聊了些无关紧要的工作,但凡涉及立场、态度、今后动向,他一概不接话,不表态,不深谈。 三言两语下来,赵小慧便已摸清了他的态度。 李达康从不是会轻易站队的人,他只认政绩,只守自己的大道,旁人的风浪,能不沾就不沾。 她没有过多停留,起身告辞。 直到最后,才踏入高育良那座幽静的小院。 院门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 屋里究竟谈了什么,无人知晓。 只知道,那天之后,汉东的水面,看似平静,底下的暗流,却早已汹涌翻涌。 赵小慧正式接手汉东相关事宜后,大风厂那块纠缠已久的土地股权纠纷总算有了清晰的定论,毕竟法院已经改判,可新的难题却接踵而至,狠狠砸在了大风厂一众股东的头上。 当初山水集团为了拿下这块地,提前向大风厂支付了巨额资金,这笔钱虽说当时是直接打给了蔡成功,但明眼人都清楚,蔡成功彼时是以大风厂负责人的身份对接此事,这笔款项的性质,本就与大风厂牢牢绑定。 按照相关规定与权责逻辑,大风厂绝不能以钱未直接进公户、是蔡成功个人经手为由,就矢口否认这笔债务,妄图撇清关系。 如今股权厘清,山水集团的占地图谋落空,先前垫付的资金自然要如数归还。 这笔数额不菲的钱款,对于大风厂的那些股东,无疑是天文数字,股东们看着催款相关的文书,个个愁眉不展,整日里焦头烂额,却又拿不出半点可行的解决办法,只能陷入无尽的焦灼之中。 另一边,沙瑞金牵头的调查组本想借着大风厂这起案子作为突破口,顺藤摸瓜深挖山水集团背后的违法违规勾当,彻底揪出潜藏的利益链条与腐败问题。 可关键人物陈清泉始终咬紧牙关,拒不配合交代任何实情,成了一块难啃的硬骨头,让调查组的调查工作屡屡陷入停滞。 第115章 侯亮平支招1 没有关键口供与核心线索支撑,调查组根本无法对山水集团展开全面彻查,只能退而求其次,以税务问题为切入点,派驻人员入驻山水集团开展核查。 可税务核查本就是一项繁琐且耗时的工作,想要在短时间内找到山水集团的致命漏洞、取得突破性进展,根本是天方夜谭,查办工作就此陷入了漫长的僵局。 而这一切,恰恰都在赵小慧的算计之中。 她出手理顺大风厂股权,看似是解决纷争,实则是故意布下这盘棋,用债务问题拖住大风厂,用陈清泉的闭口不言阻碍调查组,核心目的就是为了拖延时间。 只要能为山水集团争取到足够的缓冲期,不让沙瑞金的调查组快速掌握实锤证据,就能为背后的势力留出周旋与运作的空间,暂时稳住汉东官场与商界的动荡局面。 夜色沉沉笼罩着汉东省城,陈海家中的客厅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昏沉,映得两个男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疲惫与郁色。 侯亮平和陈海相对坐在老旧的布艺沙发上,中间的茶几上摆着两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两人此刻境遇相仿,皆是被骤然停职、没了职务的人,实打实称得上是一对难兄难弟。 陈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看着眼前同样面色凝重的侯亮平,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一句:“猴子,这……”他喉头滚动,一时间百感交集,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就在不久之前,两人还意气风发,摩拳擦掌准备深挖汉东的贪腐大案。 那时候侯亮平高升调回京城,前途一片光明,而他自己也官复原职,重新回到了反贪战线,本以为终于可以甩开手脚大干一场,揪出藏在深处的蛀虫。可谁能料到,一切才刚刚起步,他们就被当头一棒,直接被撸了职务,彻底成了局外人,满腔抱负瞬间被泼了一盆冷水。 侯亮平看着陈海眼底的失落与不甘,眼神骤然一厉,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没事,我们还有机会!” 陈海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与不解,紧紧盯着侯亮平追问道:“猴子,现在我们两个都没有职务,连办案的权限都没有,还如何有机会?” 侯亮平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沉了下来,字字清晰:“海子,只要我们能立下实打实的功劳,失去的职务早晚都会回来的。之前是我太冲动,行事操之过急,没有把关键证据做实,才犯下了错误,也让我们陷入了被动。但是你仔细想想,京州银行副行长欧阳菁、山水集团、大风厂股权纠纷案、贪腐落马的陈清泉,还有之前仓皇出逃、最终撞身亡的丁义珍,这几条线串起来,是不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陈海下意识眨巴了几下眼睛,眉头紧锁,在脑海里仔细琢磨着侯亮平的这番话,越想越觉得有理。所有的疑点和矛盾,归根结底都绕不开大风厂的案子,而这案子背后,牵扯的正是这一连串的人和利益集团。 侯亮平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精光,继续剖析道:“蔡成功之前反复说过,是因为京州银行突然断贷,才让山水集团趁机拿下了大风厂的全部股权。可为什么偏偏在那个节骨眼上断贷?这真的是正常的商业决策吗?欧阳菁会不会和山水集团暗中勾结,故意设下一个圈套,就等着蔡成功往里钻?你别忘了,山水集团的根子深着呢,那可是赵家的产业!” 陈海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沉声应道:“有道理!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缓缓说道:“这一次沙瑞金书记空降来到汉东,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带着中央的任务来的,而他要面对的对手,十有八九就是盘踞汉东多年的赵家。我们要是能顺着这条线,把山水集团的黑幕彻查清楚,把背后的利益链条挖出来,这不就是天大的功劳吗?” 不得不说,这一次突如其来的停职,反倒让一向锋芒毕露、行事冲动的侯亮平彻底沉淀了下来,褪去了几分浮躁,看问题的角度也变得更加通透、更加长远,不再只盯着眼前的一时得失。 陈海却依旧有些顾虑,无奈地摊了摊手,叹道:“可是,山水集团树大根深,背后又有赵家撑腰,不是我们想查就能查的!更何况我们现在连反贪局局长的身份都没了,连调阅资料、传唤证人的资格都没有,根本无从下手。” “这点我早就想过办法了。”侯亮平摆了摆手,胸有成竹地分析道,“我在京城办过不少类似的案件,零口供定罪的也不少,虽然我们现在没有职务,没办法直接调查民营集团,但山水集团涉嫌行贿受贿,这就是突破口!落马的法院副院长陈清泉就是最关键的棋子,他多次为山水集团徇私枉法,背后必然有利益输送。只要老季肯出面帮我们,以调查陈清泉行贿案为由,我们就能合法合规地调取山水集团的账目,一查到底!” 陈海听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扫之前的颓丧,拍着大腿道:“不错!如果是从这个角度切入,完全说得通,也符合办案程序,确实可行!” “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找老季!”侯亮平当即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又叮嘱道,“海子,你留在家里,暗中帮我盯着山水集团和相关人员的动向,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话音刚落,侯亮平便脚步匆匆地推门离去,驾车一路疾驰,直奔汉东省检察院。抵达检察院办公大楼后,他径直走向季昌明的办公室,抬手轻轻敲响了房门。可开门的却是季昌明的秘书,秘书一脸歉意地告知侯亮平,季检察长突发疾病,已经前往医院静养,不在单位。 侯亮平眉头瞬间紧紧皱起,心中暗道不妙,怎么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候掉链子? 第116章 侯亮平支招2 侯亮平心里清楚,自己的妻子钟小艾此前已经在京城打过招呼,季昌明不可能不知道他的情况,这时候生病,未免太过凑巧。 压下心中的疑虑,侯亮平连忙问清了季昌明所在的医院,立刻驱车赶了过去。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医院那边刚通报他的到来,病房里的季昌明竟然直接“昏迷”了过去,摆明了态度,压根就不愿意见他。 此刻的季昌明心里跟明镜似的,在汉东复杂的局势里,他早已打定主意不偏不倚、严守中立,绝不轻易站队。 在他眼里,侯亮平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麻烦精,一旦沾上手,就会引火烧身,既然选择了明哲保身,那就谁也不能帮,谁也不能得罪,装病不见是最稳妥的办法。 侯亮平碰了一鼻子灰,满心憋屈却无处发泄,无奈之下,他只能调转方向,直奔省委,希望能找到沙瑞金书记帮忙,争取最后的希望。 沙瑞金很快接见了侯亮平,耐心听完侯亮平对案情的分析和查案思路,眼睛顿时一亮。 省委专案组眼下正好卡在山水集团这一环,迟迟找不到合适的突破口,没想到侯亮平竟然能想到这样迂回的办案手法,思路清晰、切中要害。 沙瑞金赞许地看了侯亮平一眼,心中暗自感慨,侯亮平的业务能力确实没话说,敏锐果敢、眼光毒辣,可惜就是性子太冲动、太冒进,不然绝对是一把查办贪腐案件的利刃。 沉吟片刻后,沙瑞金开口道:“亮平同志,你的思路和方案我都清楚了,这案子我会安排人去推进,但是,我不能给你正式的办案授权。” 侯亮平立刻心领神会,连忙点头应道:“沙书记,我明白!我就以一个普通热心市民的身份参与,咱们汉东也没有规定,不让热心市民提供线索、协助调查吧!” 沙瑞金看着他机灵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没有再多说什么,算是默认了侯亮平的做法。 没过多久,省反贪局副局长吕梁就接到了省纪委下发的协查配合令,命令他立刻带队前往山水庄园,就陈清泉涉嫌受贿一案展开详细调查,固定相关证据。 吕梁接到命令后,不敢耽搁,立刻集结办案人员,火速赶往山水庄园。 侯亮平得知消息,也想趁机混进队伍里参与办案,可刚走到门口,就被吕梁毫不留情地拦了下来。 吕梁心中憋着一股气,当初侯亮平空降汉东,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反贪局局长位置,如今侯亮平失势被停职,还想凑过来抢功劳,他怎么可能答应。 侯亮平被拦在外面,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眼下没人给他站台撑腰,他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无处施展,只能灰头土脸地转身,再次驱车回到了陈海的家里。 看着好兄弟侯亮平垂头丧气、一脸憋屈地推门进来,浑身都透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郁闷,陈海张了张嘴,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一句合适的安慰话。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以侯亮平的性子,被拦在办案现场之外、有劲使不出,比当众挨一顿批评还要难受。两人就这么坐在沙发上,再度陷入了沉默,只能大眼瞪小眼,客厅里的气氛沉闷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而就在反贪局的队伍刚刚抵达山水庄园、展开行动的同一刻,祁同伟这边就第一时间收到了手下亲信送来的消息。 得知是吕梁亲自带队突袭山水集团,祁同伟当即眉头紧锁,脸色沉了下来,等再听说侯亮平试图混进办案队伍被吕梁当场拦下,他心里瞬间就明白了七八分,眼神也变得阴冷起来——这件事,十有八九是侯亮平在背后推波助澜。 没有丝毫犹豫,祁同伟立刻拿起办公桌上的加密电话,迅速拨通了高育良的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压低声音,将反贪局突袭山水庄园、侯亮平试图掺和被拒的事情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高育良。 高育良坐在省委政法委办公室的座椅上,听完祁同伟的叙述,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满与愠怒:“无组织,无纪律!这么大的办案行动,居然不提前知会我这个分管政法的政法委书记,吕梁,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里飞速盘算着。 此前祁同伟就跟他提过,吕梁暗地里是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的人,之前他还半信半疑,可眼下这一出,纪委直接下发协助调查令,检察院绕过他擅自行动,所有迹象都印证了这个猜测。 若是普通的案件调查,按照流程,无论如何都会向他这位政法委书记报备,如今偏偏绕开了他,摆明了是有人在背后刻意安排。 “老师,依我看,这事肯定是侯亮平提了什么思路,递了什么话,反贪局才会这么快直接出动!”祁同伟在电话那头沉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对侯亮平的忌惮与厌恶。 高育良眉头拧得更紧,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从行贿受贿的角度切入调查,符合办案流程,甚至可以做到零口供定罪,这一点我早就料到了。我知道他们早晚都会把矛头对准山水集团,只是没想到动作会这么快。不过好在赵小慧已经到汉东了,有她出面稳住局面,顶多也就是伤筋动骨,总好过彻底倾覆的危险!” 祁同伟在电话这头默默思索着高育良的话,越想越觉得安心。 他心里很清楚,在原本的局势里,调查组就是靠着彻查山水集团的账目,顺藤摸瓜查到了汉东油气集团的刘新建,最终才扯出了整个利益链条,导致全盘皆输。 如今赵小慧亲自赶到汉东坐镇,以她的手段和背景,必然会提前把所有痕迹清理干净,就算有首尾,也肯定会有防范,刘新建那边也一定会做好万全的应对准备,就算反贪局上门调查,也很难再抓住致命的把柄。 第117章 任务1 当然了,若是提前跟赵家打过招呼、通好气,他们依旧能把事情办砸,那他祁同伟就算再有心相助,也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只能任由他们自食恶果。 挂断电话之后,祁同伟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略一思忖,便驱车前往了光明区信访局。 他倒要亲自去看一看,孙连城究竟是铁了心要跟李达康硬刚到底,还是依旧揣着他那套不软不硬、敷衍了事的心思。 等他抵达信访局,缓步走到那处备受争议的窗口前时,一眼便瞧见窗口下方摆上了几把矮小的凳子,窗台上还放着几碟晶莹的冰糖,一副敷衍又妥帖的模样。祁同伟当即忍不住低笑出声,心中暗道,果然还是那个孙连城,半点都没变。 没有惊动任何人,祁同伟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径直回了自己家中。可他屁股刚沾到沙发,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茶,桌上的电话便急促地响了起来,铃声尖锐,透着一股不容耽搁的紧迫。 来电内容让祁同伟神色一凛,二话不说立刻起身,抓起外套便快步往外走,驱车直奔省公安厅。因为电话那头明确告知,是公安部的领导亲自莅临,专程找他商议要事,半分都耽搁不得。 等祁同伟火急火燎赶到省厅会议室,推门而入的瞬间,便一眼锁定了坐在主位的来人。对方约莫五十岁上下,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周身透着一股久经官场、雷厉风行的干练气场,一看便是从部里下来的重磅人物。 “祁厅长,你好!我叫郝强!”对方没有丝毫客套,径直站起身,主动朝祁同伟伸出了手。 祁同伟连忙快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对方的手,语气恭敬又熟稔:“郝副部长,好久不见,上次碰面,还是在部里召开的全国公安工作会议上!” 郝强淡淡笑了笑,收回手后直入正题:“嗯,没错。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这一次专程来找你,是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要向你请教、与你商议。” “请教二字万万不敢当,郝副部长尽管吩咐!”祁同伟立刻躬身应道,神色瞬间严肃起来。两人相继落座,郝强也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径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密封的文件,轻轻推到了祁同伟面前。 祁同伟伸手拆开文件,逐行仔细翻阅下去,原本平静的脸色渐渐变得微妙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与了然。 郝强见状,微微沉吟片刻,开口问道:“祁厅长,不知道你对文件上的这个人,还有印象吗?” 祁同伟缓缓点了点头,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沉声道:“自然记得。当年在孤鹰岭,我们带队捣毁了那个特大fd窝点,全员围剿之下,唯独漏网了一个核心成员,就是这个化名林东的人。万万没想到,他的全名竟是林耀东,如今居然盘踞在塔寨……是邻省那个塔寨村?” 郝强神色凝重地点头:“正是此人。如今林耀东在塔寨已经根深蒂固、势力坐大,团伙内部盘根错节,还与当地诸多势力牵连甚广,保护伞错综复杂。部里经过周密研判,决定彻底打掉这个毒瘤窝点,连根拔除。你是缉毒警出身,有丰富的一线缉毒经验,又擅长处置复杂局面,所以部里特意点名,想请你带队前往邻省,牵头负责此次行动。” “身为公安干警,义不容辞!”祁同伟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朗声应下,语气坚定无比。 郝强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微微颔首道:“祁厅长,这一次任务,不仅仅要捣毁以林耀东为首的fd团伙,将其一网打尽,更要顺藤摸瓜,揪出藏在幕后的所有保护伞,还当地一片清朗乾坤。对了,我还特意为你配备了一名得力副手,届时会全程协同你办案,全力配合你的工作。” 祁同伟当即点头应承下来。郝强随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明天正式的任命文件和任务通知就会下发,此次行动,就拜托祁厅长了。” 祁同伟笑着拱手应下,心中却是暗流涌动。说实话,若是别的任务、别的地方,他或许还会心存几分顾虑,打一打退堂鼓,可偏偏是东山塔寨,呵呵,那地方他可太熟悉了,里面的门道、人脉、利益纠葛,他都了然于胸。 这件事,换做别人去办,恐怕会处处碰壁、举步维艰,耗费数月都未必能理清头绪,可落在他祁同伟手里,根本算不上什么麻烦事。 亲自送走郝强之后,祁同伟立刻回到办公室,拿出手机拨通了高育良的私人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祁同伟便开门见山,语气轻松地跟高育良汇报,自己近期可能要接到一项重要任务,前往邻省执行专项工作。 高育良听闻是公安部直接下达的任务,心中颇为意外,随即笑着赞许道:“同伟啊,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此番若是能顺利立下大功,沙瑞金他们就算想动你,也没有任何由头和底气了!” 祁同伟心中自然清楚这份功劳的分量,但这并非他打这通电话的核心目的。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玩味与深意说道:“老师,您可还记得,沙瑞金书记此前正是邻省的省长?” 高育良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沙瑞金本是从省纪委书记升任邻省省长,之后才调任汉东省,坐上了省委一把手的位置。 “老师,我刚刚得到确切消息,就在沙瑞金书记曾经主政的邻省东山市,盘踞着一个经营了十余年的特大fd团伙,团伙上下勾结、官商护黑,其背后最大的保护伞,级别恐怕已经到了副部级。沙瑞金书记当过家的邻省,看来也并非表面上那般风平浪静、清正廉明啊。”祁同伟低声轻笑,语气里满是不言而喻的嘲讽。 高育良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泛起几分玩味。别说,这件事背后的门道,倒是颇有意思。 第118章 任务2 之后,祁同伟压低声音,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继续说道:“对了老师,您还记得光明区那个闹得沸沸扬扬的信访窗口吗?” 高育良坐在办公桌后,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略微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前段时间省里的内参和新闻报道都提过,印象倒是不浅。” 祁同伟闻言,语气里的玩味更浓了,慢条斯理地将前因后果一一道出:“那篇报道我也仔细看了,孙连城前阵子跟李达康当面大吵了一架,甚至当众直言丁义珍就是李达康的化身,这就是丁义珍建造的,一句话把李达康的脸面摔在了地上,让他在市里丢尽了人。后来李达康恼羞成怒,直接下了死命令,要求孙连城在一个月之内把信访窗口彻底改建,必须达到银行服务窗口的标准,可偏偏,他一分钱都不肯批,光明区财政本身就捉襟见肘,更是拿不出钱来动工。您猜孙连城怎么做的?他愣是自掏腰包,买了三把小小的塑料凳,又在窗口摆上了几碟冰糖,就算是应付过去了,这一手,简直是绝了!” 高育良静静听着,脸上先是掠过几分愕然,随即眼底慢慢泛起一丝饶有兴致的光芒。 他万万没有想到,一向看似温和老实的孙连城,竟然敢用这种近乎耍赖又挑不出错处的方式,公然跟强势的李达康对着干。李达康素来眼里揉不得沙子,最恨被人敷衍顶撞,这一次被孙连城无声打脸,怎么可能轻易善罢甘休?这出戏,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行了,同伟,你的意思我全都明白了。”高育良淡淡开口,语气沉稳。 作为在汉东官场沉浮多年的老狐狸,他怎么可能听不出祁同伟话里的深意——这是在给他递消息、递把柄,也是在点醒他,李达康和孙连城之间的矛盾已经摆到了台面上,大有文章可做。 祁同伟本就是专程将这件事透露给高育良,如今话已带到、心意已明,便不再多做纠缠,恭敬地应了一声,随后便礼貌地挂断了电话。 挂了电话的祁同伟,神色轻松了不少。 眼下他已经开始着手为即将到来的任务点将布局,至于汉东省内接下来的风波暗流,他早已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内情、所有矛盾都悉数告知了高育良。以高育良的城府与智慧,应对这些官场纠葛自然游刃有余,根本不需要他再多费心。 祁同伟心中冷笑,若是李达康依旧一意孤行,还要借着懒政的由头开会批判、贬黜孙连城,那可就真的要撞在枪口上,倒一场天大的霉了。 “厅长,您找我?”程度推门进来后就问道。 祁同伟点了点头,道:“程度,我记得你是通信兵出身吧!” 程度立刻道:“是的,厅长!” “嗯,这一次有一个重要任务,你去监听一下他们的动静,方便我后续布控,做好了,后续进步应该不是问题!”祁同伟说道。 程度立刻敬礼道:“请厅长吩咐!” 祁同伟就先行派程度前往邻省,而程度也兴奋的跑去准备了。 第二天,祁同伟就接到了上面的命令和任务,当即二话不说,带队就走了。 塔寨想要清除,太简单了,而且,里面的大房和三房之间也有矛盾,策反三房,拿到名单之类的都不难,难得是如何抓住那些幕后之人。 好在祁同伟是穿越而来的,知道相关消息,布置任务那也是游刃有余。 祁同伟的离开,在汉东官场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沙瑞金也没有当一回事,毕竟上面的任务,调祁同伟去协助,多正常,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同时沙瑞金还很开心,祁同伟这一走,鬼知道要多长时间,这完全就是自己的机会啊,没了公安的力量,高育良可是自断一臂了。 连着吃了整整一个月寡淡无味的萝卜白菜,李达康心里的火气早就压到了临界点,耐心也彻底消耗殆尽。 他特意找来表妹杏枝仔细一问,得知光明区那个惹眼的信访窗口,拖了一个月依旧半点实质性改进都没有,李达康脸上瞬间露出压抑不住的喜色——总算等到机会了,这下他有充足的理由当场发飙,好好整治一下孙连城这个懒政不作为的家伙。 可让李达康万万没有料到的是,他还没来得及动身赶往光明区,省委书记沙瑞金竟然抢先一步去了信访局,甚至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语气平静地让他立刻赶到光明区信访窗口现场。 接到这个电话的李达康当场就懵了,心里咯噔一下,隐隐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 不敢有半分耽搁,他立刻放下手头所有工作,驱车一路紧赶慢赶,火急火燎地冲到了光明区信访局窗口前。 他在原地左右环顾了好几圈,视线扫遍了四周,却始终没看到沙瑞金的身影,情急之下当即掏出手机,准备拨通沙瑞金的电话询问位置。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低矮狭窄的信访窗口里伸了出来,伴随着一声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声:“达康书记!我在这儿呢!” 李达康连忙弯腰朝着窗口里面看去,一眼就瞧见了坐在里面的沙瑞金,他慌忙快步凑上前,慌乱之中甚至把窗边摆着的小凳子挤到了一旁,语气带着几分仓促与恭敬:“沙书记!” 沙瑞金坐在狭小逼仄的窗口内侧,神色淡然地笑了笑,开口说道:“达康同志,你们京州光明区的这个信访窗口,可真是很有特色啊!群众早就把它拍照晒到网上了,我心里一直好奇,今天特意过来亲眼看一看,果然是别具一格,名不虚传啊!” 站在窗口外面的李达康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尴尬与慌乱交织在脸上。 沙瑞金见状,依旧语气平淡地说道:“坐啊,怎么不坐?旁边不是还有小椅子吗?要是站得口干舌燥了,还能吃几颗窗口摆着的小冰糖,可别都便宜了苍蝇啊。” 第119章 懒政1 李达康怎么可能听不出沙瑞金话里的讽刺与不满,那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脸上,他连忙连声说道:“沙书记,我检讨,我深刻检讨!” 话刚说完,李达康才发现自己一直蹲着,双腿早已发麻发酸,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去坐那把象征着敷衍了事的小椅子,只是绷着脸沉声说道:“沙书记,我不找任何借口,也不推卸半分责任,我是京州市委书记,京州出现任何问题,我全权负责。” 沙瑞金看李达康认错态度还算诚恳,神色缓和了几分,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嗯,好,那进来谈吧,这么一直蹲着多难受。” 李达康却依旧固执地弯着腰,语气带着几分愧疚:“我活该!是我监督不力、监管失职!” 沙瑞金轻轻笑了笑,再次说道:“还是坐下吧。” 李达康这才小心翼翼地拉过那把矮小的椅子,勉强坐了半个屁股,指着眼前这个荒唐的窗口,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沙书记,我一看到这个窗口就气不打一处来!我明明明确要求光明区限期一个月整改,必须按照银行柜台的标准彻底改造,可到现在愣是纹丝不动,竟然还把您都惊动了,是我的工作严重失职!” 沙瑞金却淡淡指了指窗口旁的凳子和冰糖,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不是已经改了吗?加了小椅子,还摆上了冰糖,也算有点动作。” 李达康顿时脸色一板,怒气冲冲地说道:“他这叫改?改了个屁!我亲自到现场交代的主管区长孙连城,严令他按照银行标准整改,他竟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欺瞒上级、敷衍了事!” 紧接着,李达康趁热打铁,立刻补充道:“沙书记,我现在想起来了,之前就有干部向我实名举报,这位孙区长曾经公开说过,什么无私无畏,既然不想升官了,就什么都无所谓了这种混账话!” 不得不说,李达康这一手小报告打得精准又及时,句句都戳在了问题的要害上。 沙瑞金听完之后,脸色立刻严肃起来,语气沉重地说道:“触目惊心啊!这是赤果果的懒政怠政、不作为!” 事实上,沙瑞金从一开始就是想借着信访窗口这件事,抓住孙连城这个典型,借机狠狠整顿汉东全省的官场风气,肃清懒政不作为的歪风。 稍作停顿后,沙瑞金继续沉声说道:“自从全省反腐力度加大之后,干部队伍里懒政怠政的现象越来越多,各种怪象层出不穷,怪话也满天飞,什么官不聊生、为官不易,什么少干事就不犯错等等。而你们京州的这个孙连城区长,更是登峰造极,一句无私者无畏、不想升就无所谓,都快成官场歪理警句了!” 李达康连忙附和道:“沙书记,您看得太深刻、太透彻了!” 沙瑞金微微点了点头,抛出了酝酿已久的想法:“我昨天还和省委组织部门的同志专门商量过,我提出了一个问题——工厂生产的产品不合格,可以召回返工,那我们组织部门提拔任用、却不合格的干部,是不是也应该召回?” 李达康几乎是脱口而出,态度无比坚决:“召回!一定要召回!” 沙瑞金满意地点头,继续说道:“我有这么一个设想,全省各厅局级、懒政不作为的干部,由省委统一负责召回;各处级、科级懒政不作为的干部,由各市市委负责召回。召回来之后怎么办?集中重新学习党章党规,重新学习我们党为人民服务的根本宗旨!” 李达康瞬间就听明白了沙瑞金的真实意图——这是要拿孙连城开刀立威,借此实现省委整顿官场的目的。但他非但没有半分阻止的意思,反而心里暗自痛快,他早就对孙连城的敷衍懒政烦透了。 于是李达康立刻趁热打铁提议:“沙书记,我还有个建议,学习结业之后,这些干部全部降级,必须降级!” 沙瑞金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当即点头道:“可以考虑降一到三级!像孙连城这种干部,他不是口口声声说无所谓吗?不是天天到点下班就去看星星吗?那就连降三级,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还有没有所谓!” 李达康立刻主动请缨,语气坚定:“沙书记,这个试点工作,就从我们京州开始!” 沙瑞金对李达康这般积极配合的态度十分满意,当即拍板:“好,就从你们京州率先启动,取得成熟经验之后,立刻在全省全面推广!” 两人三言两语便将此事彻底敲定,至于光明区区长孙连城,从始至终都是沙瑞金此番整顿官场、树立权威的绝佳典型,是用来杀鸡儆猴、震慑全场的靶子。 回到市委的李达康雷厉风行,一刻不曾停歇,当即下令召开懒政干部专项培训班,将全市范围内不作为、慢作为的干部悉数召集而来,孙连城的名字赫然排在榜单首位,格外刺眼。 为了扩大震慑效果,李达康甚至特意开通了全市党政系统内部直播,让所有机关单位都能实时看到培训班的现场,不留半点情面。 与此同时,省委大院的篮球场上,沙瑞金刚打完一场球,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气息微喘。一旁侍立的白秘书抬腕看了看时间,掐算着培训班已然开课,这才上前一步,轻声禀报道:“沙书记,达康书记那边搞了一个懒政干部培训班,还开了内部直播,您要不要看一看?” 沙瑞金拿起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听闻李达康行动如此迅速果断,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白秘书立刻会意,掏出手机熟练登录市委内部专网,将直播画面调到沙瑞金面前。 屏幕之中,李达康已然站在了培训班的讲台上,身姿挺拔,目光如炬,先是环眼冷冷扫过台下一众垂头丧气的干部,最终视线稳稳落在角落里的孙连城身上,沉声喝道:“孙连城同志!” 第120章 懒政2 孙连城缓缓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李达康,眼中既无惶恐,也无不甘。自从被强行拉进这个所谓的懒政干部培训班,他便早已看透了自己的结局,横竖都是被拿来当典型,索性破罐子破摔,无所谓了。 可李达康压根没打算轻易放过他,见他抬头却依旧神色散漫,当即加重语气,厉声呵斥:“把头抬起来!抬正了!” 台下所有干部齐刷刷看向孙连城,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怜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李达康这是铁了心要拿孙连城开刀,把他当成整顿懒政的头号反面典型,当众立威。 李达康这才转向全场,声音铿锵有力,穿透整个会场:“今天在座的各位,都是从各区县、各岗位专门集合到这里来的,为什么来,大家心里比谁都清楚!就是懒政、不作为、尸位素餐、白吃干饭!说句不好听的,在座的各位,就是咱们京州市干部队伍里的残次品!” 话音落下,他特意斜睨了孙连城一眼,继续声色俱厉地说道:“我在这里不是无端诬陷某位同志,我说的是一个让党心疼、让人民寒心的现实!” “这个烂摊子是谁造成的?是你们自己!你们完全忘记了入党时的庄严宣誓,忘记了党和人民对你们的千钧重托!你们觉得自己升不上去了,就破罐破摔,打着集体决策的幌子,工作中相互推诿、相互扯皮、碌碌无为,躺在过去那点微不足道的功劳簿上,混吃等死,就等着熬到年限退休下课,是吗?” 李达康越说越激愤,猛地一拍讲台,木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震慑得全场鸦雀无声:“我告诉你们!党和人民在乎!党和人民绝对不允许你们浪费民族复兴的大好时机,白白糟蹋宝贵的发展时间!” “别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这个世界缺了谁都照样转!今天你们被调离原岗位,集中到这里学习党章、重温为人民服务的宗旨,知道老百姓怎么说吗?老百姓说,苍天有眼啊,让你们这些懒官庸官下岗,是老百姓的福分!” 李达康说完,目光再次扫过台下众人,神色严肃无比:“今天是懒政干部回炉班开课的第一天,我说的话可能不中听,也许有些同志心里接受不了!接受不了怎么办?” 他顿了顿,掷地有声地吐出一句话:“可以提出辞职!” “我已经让市委组织部长赶到了现场,哪位同志想辞职,我现场办公,绝不阻拦,绝不拖沓!”李达康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有辞职的吗?现在就可以站出来!” 会场之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无人敢应声,更无人敢抬头。李达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许,沉声说道:“看来没有,看来各位还是愿意接受教育改造,还是想踏踏实实为人民群众做些实事,我非常欢迎,也感谢大家这份觉悟!” “但我必须把话说在前头,既然是组织部门召回重塑的‘残次品’,日后重新聘用、岗位安排上,市委一定会重新考量、从严把关!今天我代表市委,把相关规定跟大家说清楚……”紧接着,李达康便滔滔不绝,将后续的处理办法、学习要求一一讲明,字字句句都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讲完政策,李达康径直走下讲台,大步流星来到孙连城面前,伸手一指他,对着全场高声说道:“对于个别干部,我们要做到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可能在座有些同志还不太熟悉,我给大家隆重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原光明区区长,孙连城同志!” “来,请大家都回头看一眼!”李达康语气冰冷,丝毫不给孙连城留半分颜面。 现场所有干部纷纷转头看向孙连城,眼神各异,有同情,有看热闹,有幸灾乐祸,所有人都明白,李达康这是要把孙连城往死里拿捏,当众彻底打落他的脸面。 一直隐忍的孙连城终于按捺不住,脸颊涨得微红,眼底燃起一丝压抑的怒火,李达康这是要把他当成猴子耍,一点脸面都不给他留! 可李达康全然不顾孙连城的情绪,继续高声嘲讽道:“这位同志最大的爱好,就是没事抬头看星星,胸怀宇宙,对吧?我倒是觉得,他这个特长用在官场可惜了,完全可以调到咱们市少年宫,去当一名校外辅导员,每天带着孩子们看看星星、讲讲宇宙,正好发挥他的特长!” “仰望星空,多合适!我特意查过了,市少年宫的辅导员,没有行政级别,就是普通工作人员,跟孙连城同志现在的状态,那是正好对口,再合适不过了!” 一席话落,李达康心里说不出的舒爽,这一个月来被孙连城的懒政,以及每天白菜萝卜憋的满腹怨气,此刻终于尽数发泄了出来,往后再也不用受孙连城不作为的气,更不用看他混日子的嘴脸。 孙连城再也忍无可忍,猛地一拍身前的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当场厉声呵斥道:“你让我们怎么作为?没钱没政策,项目推不动,你让我们凭空作为吗?你那个所谓的化身丁义珍在光明区贪腐横行的时候,你怎么不管不问?现在倒好,拿我开刀!别说降三级了,我辞职!我不干了行不行!” 孙连城的突然爆发,让全场干部大惊失色,李达康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铁青一片,眼神冷得能结冰,孙连城居然敢在全市直播的培训班上,当众拍桌顶撞他,简直是胆大包天,目无组织! 但听到孙连城亲口说要辞职,李达康压下怒火,当即冷声道:“好啊!我代表光明区四十三万老百姓谢谢你!你这种干部,早就该辞职,你还应该退党!” 孙连城不屑地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倔强与嘲讽,死死盯着李达康:“李达康,我等着你开除我的党籍!我倒要看看,你能一手遮天到什么地步!” 话音落下,他再也不看李达康一眼,昂首挺胸,转身就朝着会场外大步走去,背影决绝,留下满场哗然与脸色铁青的李达康。 第121章 高育良开团1 这一刻的李达康是愤怒的,那股子火气几乎要冲破屏幕的像素,直灼到每个人的眼底。要知道,这可是在内部直播啊!虽然信号并未联通外部,无法被百姓议论,但此时此刻,汉东省省委的核心领导层正齐刷刷地盯着画面。 在这种场合,颜面就是政治生命的一半。 现在孙连城竟然这么不给他面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啪”的一声,直接拍了桌子。那一声脆响,仿佛不仅拍在了桌面上,更拍在了李达康那张冷硬的脸上。这让他李达康丢人都丢到了省委,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形象,此刻在这一声巨响中,竟裂开了一道狼狈的缝隙。 李达康可不会想,自己前面把孙连城的脸面按在地上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孙连城这个老实人居然爆发了,让他丢人了。 不错,视线切至省委大院这边,沙瑞金、田国富、白秘书三人,脸上皆是一片错愕。 沙瑞金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手中的水杯也“砰”的一声,放在了桌子上,显然没料到孙连城会如此胆大包天。田国富则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玩味神情,他本是半路加入这场直播,想看个究竟,谁知却撞见了这么一场撕破脸皮的“好戏”。 “这个孙连城,真是无组织,无纪律!”沙瑞金率先开口,再一次定下基调,语气冷厉,“怎么能公然反对领导呢?都进了懒政干部培训班了,还这么无组织无纪律,这怎么能被允许呢?” 田国富立刻在一边附和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厌恶:“是啊,我很不喜欢这个干部!目无尊长,这样的干部留在岗位上,也是个隐患。” 沙瑞金他们这边聊着,同一时间,另一处静谧的别墅内,高育良也看了这场直播。画面中,孙连城那副宁折不弯的模样,让他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高小凤带着孩子安静地坐在一边,既然婚姻已经过了明面,恢复了高育良家属的身份,她便格外注意分寸,不再像从前那样,也不会留在国外。 “高老师,孙区长这么得罪领导,恐怕……恐怕日子不长了吧?”高小凤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高育良只是缓缓摇了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洞悉世事的浑浊:“看问题不能只看表面。一般情况下,肯定是这样的,但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目光却变得幽深。沙瑞金想要借着孙连城这个典型,以此整顿汉东官场的锐气,他高育良又怎么会看不透?又怎么能让他如意呢? 更何况,这可是打击他们政敌的又一次绝佳机会啊。高育良自然不会放过,反正只管开团就是了,到时候有人跟团最好,没有也无所谓,他有的是手段搅动风云。 高小凤一脸崇拜地看着高育良,觉得自家丈夫深谋远虑,高育良呵呵一笑,便随手放下了手机。后面的剧情,无非是李达康的恼羞成怒,已无甚可观。 而此时,远在邻省的祁同伟,也关注了这一场直播。他放下手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不得不说,这孙连城倒是个硬骨头,够刚,够有意思。 “程度,怎么样了?”祁同伟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上位者的从容。 程度立刻上前一步,将他最近通过特殊手段监听、搜集到的一些关键消息,条理清晰地一一禀报。祁同伟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程度的能力毋庸置疑,那是连李达康都能监视渗透的主,对付林耀东他们这些人,更是绰绰有余。 “很好。”祁同伟缓缓说道,目光锐利如刀,“你最近可以接触一下三房的林耀辉。告诉他,塔寨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如此下去,祸国殃民,他们下去后,又如何有面目见他们的列祖列宗?” 毕竟,在邻省,宗族观念可是很强的。 程度应了一声,恭敬地退下。而祁同伟则继续在暗中布下一盘大棋,他的目标远不止是对付林耀东这些地头蛇,而是要挖出林耀东他们身后更深层次的利益链条,尤其是那个在幕后操纵一切、深藏不露的老爷子! 汉东的风云,因这一场直播,再次暗流涌动。 翌日,省委常委会议室气氛肃穆,空气中弥漫着一丝紧绷。今日议题既定,直指全省干部队伍中的懒政怠政问题,而谁都清楚,这场会议的核心,绕不开光明区区长孙连城“信访窗口事件”引发的连锁反应。 会议室门被轻轻推开,高育良身着笔挺的深灰色西装,步履从容地走入。 他微微颔首,与先期到场的常委们点头示意,神色平静无波。 任谁也看不出,这位深耕汉东政坛多年的老将,心中正对沙瑞金的“雷厉风行”暗自掂量——他本以为沙瑞金会先稳扎稳打,磨合几月再动真格,没想到刚开春就掀起风浪,竟要直接将孙连城打发去“看星星”的事摆上台面,节奏快得超出预料。 陆续落座的常委们各怀心思。除了分管党群、行政的核心成员,检察院的领导也专程到场。 季昌明此刻正请假在家,偌大的检察院不能群龙无首,需有人暂代职责列席会议,既是旁听,也关乎后续案件与干部管理的衔接。 众人落座时,目光下意识扫过空着的一个位置,又很快收回,专注地整理着面前的文件。 “咔哒”一声,会议室正门被推开。沙瑞金身着深色夹克,身姿挺拔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秘书。 作为省委一把手,他自然要撑住场面,步伐沉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齐齐起身相迎,待他落座后,才纷纷坐回席位,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出风口微弱的暖风声。 沙瑞金抬眼扫过全场,声音沉稳有力:“大家好,今天会议的议题,在座的心里都有数。我省部分干部的作风问题,已经到了不得不治的地步!其中,达康同志在整治干部作风、推动政务落实上,做得就很到位,给大家树了个好榜样,值得肯定!” 第122章 高育良开团2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李达康。这位京州书记正襟危坐,脸上挤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容,眼底却藏着一丝复杂。 他原本盼着借着懒政干部整治的契机,好好展现一番政绩,说不定还能借着清理懒政干部的机会,理顺周边的政务脉络。 可偏偏孙连城的发飙,成了懒政整治中的一个“污点”,不仅让他的计划打了折扣,还差点让自己跟着“漏把脸”,此刻被当众点名,滋味颇为复杂。 “现在,请达康书记先说说情况。”沙瑞金直接点将,将话语权交给李达康。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向前微微倾身,语气严肃又带着几分愤慨:“同志们,这次的事,真的触目惊心!我不怕丢人,就拿我们光明区的区长孙连城来说。之前光明区信访窗口的问题,大家应该都有所耳闻——群众办事难,窗口冷硬小,我三令五申让他整改,甚至亲自去信访局督办,限他一个月内按银行服务标准改造窗口,解决群众急难愁盼的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结果呢?孙连城是怎么做的?敷衍了事!就摆了几把破小凳子,糊弄过去!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典型的懒政怠政,是对群众不负责任!而且,这位区长有个爱好,整天想着看星星,到点下班准点走人,回家对着星空发呆,美其名曰‘心怀宇宙’,真是个‘宇宙区长’!我提议,让他去少年宫,陪着孩子们看星星,这才叫专业对口,不浪费他的‘特长’!” 一番话,字字铿锵,将孙连城的懒政本质扒得淋漓尽致。在场的常委们纷纷点头附和,脸上露出赞同之色——领导三令五申的事,竟敢如此敷衍,这样的干部,确实不配待在关键岗位上,不整治不足以正风气。 就在这时,田国富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锐利:“我还听说,这位区长私下里还说过‘无私无畏,我不想升了,无所谓’。这种态度,怎么能行?干部队伍容不得这种消极怠工、毫无担当的人!” “对!田书记说得对!”李达康立刻接话,眼神一沉,“有同志专门向我举报过,孙连城确实说过这话!这种毫无进取心、漠视职责的话,出自一个区长之口,简直是失职!” 沙瑞金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接过话茬:“之前我就和组织部沟通过。商品不合格,还能返厂重修;干部不合格,难道就放任不管?达康同志的做法,就是最好的办法——回炉重造,重新学习党章,重新领悟‘为人民服务’的宗旨!” 一时间,沙瑞金、田国富、李达康三人一唱一和,已然定下了整治懒政、处置孙连城的基调。其他常委见状,纷纷点头表示认同,没人愿意在这个敏感的议题上,与一把手唱反调,徒惹麻烦。 就在众人以为会议将顺顺利利推进决议时,一道温和却坚定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这股一致的氛围:“瑞金同志,达康同志,先别急着下结论嘛。” 高育良轻轻敲了敲桌面,脸上挂着淡笑,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这一句话,瞬间让会议室的气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焦在高育良身上,眼神里满是惊讶——好家伙,这是又要开团了? 自从沙瑞金到任汉东,几次常委会议上,高育良总能巧妙地牵制对方,甚至稳稳压过沙瑞金一头。这次在懒政整治的关键节点上突然开口,任谁都明白,他这是要在会议上与沙瑞金掰掰手腕了。 沙瑞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他本以为高育良会顺着台阶下,没想到这老东西连个过年话都不会说,上来就拆台,是真要跟自己对着干? 李达康的脸也黑得像锅底,猛地抬头看向高育良,眼神里满是不解甚至带着几分敌意。高育良这是要干什么?怼沙瑞金就算了,难道连自己也一起怼? 高育良仿佛没察觉到众人的异样,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还有国富同志,你是纪委书记,手握监督大权,凡事讲究证据。‘听说’的消息,终究是道听途说,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处理干部,必须严谨细致,得拿出实打实的证据,才能服众,也才能避免出现冤错,坏了干部队伍的风气。” 话音落下,田国富脸上那副笑呵呵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即慢慢沉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他没想到,高育良竟会揪着“听说”二字不放,直接针对自己,这是铁了心要在这件事上跟自己周旋到底了? 还给自己扣了一个坏了干部队伍风气的帽子,特么的,这汉东,是批发帽子的嘛?这高育良,不会是投资了帽子厂了吧,逮住谁都要扣帽子。 会议室的空气愈发紧绷,原本顺畅的会议进程,陡然掀起了一场巨大的波澜。 这场关于懒政整治的会议,从一开始的顺理成章,彻底演变成了汉东政坛两大势力的交锋,而孙连城的去留,也从一个单纯的干部处置问题,变成了牵动各方利益的关键棋局。 然而,其他在场之人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姿态。他们一个个端坐在座位上,神情严肃且专注,宛如一颗颗挺拔的青松般笔直挺立着。 有些人嘴角微微上扬,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喜悦之情;还有些人则暗自窃喜不已:来了来了,他带着帽子走来了,又要批发帽子了,这是又要开团的节奏啊。 特别是那位来自军区的代表,此刻双眼闪烁着明亮的光芒,犹如夜空中璀璨的星辰一般耀眼夺目,没办法,平常情况下,会议很无聊的,但是,自从沙瑞金来了之后,这会议可太精彩了。 尤其是高育良,他似乎完全脱胎换骨,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强大气场与卓越才能,其战斗力堪称爆表级别!面对如此精彩纷呈的局面,怎能不让这位军区代表感到无比兴奋激动呢?毕竟,爱看热闹、喜欢围观争斗场面乃是人类共通的本性呀! 第123章 高育良开团3 察觉到在场所有常委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自己身上,高育良却没有流露出半分慌乱之色,依旧保持着一贯的沉稳从容。 他慢悠悠端起桌上的保温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润了润喉,这才抬眼看向沙瑞金,语气平淡地开口问道:“瑞金同志,你刚才说,我们这位孙区长,是懒政怠政?” 沙瑞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黑得如同乌云密布一般,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悦。 他的确说了这话,可这话最初是李达康先提出来的,高育良不先去质问李达康,反倒直接来追问自己,这分明是故意针对。 更何况在此之前,他已经在会上定了基调,承认这话是自己表态的,算不得错。 可即便如此,沙瑞金心底还是莫名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他太了解高育良了,这人最擅长颠倒黑白、诡辩周旋,哪怕是铁证如山的事,到了他嘴里也能掰出另一番道理,更何况自己方才只是口头定论,并未拿出实打实的证据,难不成这高育良真要把死的说成活的? 可自己是亲眼见过孙连城不作为的样子的,总不能还能被他颠倒过来吧。 见沙瑞金沉着脸一言不发,高育良也不催促,脸上反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开口继续说道:“据我所知,光明区的GDP,在咱们京州各个区里常年稳居第一,我不知道在座的各位,有没有人亲自去过孙连城同志的办公室看过。” 这话一出,在场的常委们纷纷挑了挑眉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好家伙,听这语气,难不成这事还有反转? 一旁的李达康瞬间坐不住了,身子往前一倾,当即厉声打断道:“育良书记,光明区的GDP可不是孙连城一个人的功劳,那是全区干部群众共同努力的结果,他不过是个坐享其成的甩手掌柜!” 高育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压根不理会李达康的辩驳,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大家不妨都看看吧。”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手指轻点几下,调出一段提前准备好的短视频,抬手示意身边的工作人员投屏到会议室的大屏幕上。视频画面清晰地拍摄着孙连城的办公室,镜头缓缓扫过堆满文件的办公桌、络绎不绝进出的群众,最后稳稳停在办公桌旁的垃圾桶上——里面满满当当塞了十几个用过的一次性纸杯,连缝隙都没剩下。 等在场所有常委都看完这段视频,高育良才收起手机,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掷地有声地开口:“同志们啊,这就是孙区长的办公室,视频里的垃圾桶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里面全是接待群众用过的一次性纸杯,由此可见,我们这位孙区长,每天上班要接待多少来访的群众,要处理多少基层的琐事!” “我倒想问问在座的各位,有谁能在一个月之内,接待这么多的群众?可这,仅仅是孙区长一天的接待量啊!这样兢兢业业、扎根基层的好区长,我就不明白了,怎么到了某些人嘴里,就成了懒政怠政的典型?就因为孙连城为人耿直,不跑不送、不钻营讨好,没有所谓的政治资源吗?我可是专门核实过,孙区长在光明区一干就是二十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甚至有基层同志戏称他是光明区的老黄牛,担任区长七年之久,始终兢兢业业,却迟迟得不到应有的提拔,难道就是因为他没有加入达康同志的秘书帮,所以才被刻意针对、百般抹黑吗?” 高育良这番话掷地有声,字字诛心,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一众常委们全都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齐刷刷看向高育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好家伙,高书记这是真敢说啊,连秘书帮这种敏感话题都直接摆到台面上,这是要和李达康彻底撕破脸了! 李达康的脸色瞬间铁青,气得浑身都在发颤,猛地抬起手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微微颤动。他怒目圆睁,指着高育良厉声呵斥:“高育良!你不要血口喷人!哪里来的秘书帮?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高育良却依旧云淡风轻,只是淡淡笑了笑,一脸无辜地说道:“哦?原来是没有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抱歉抱歉。” 他就是要敲打一下李达康,别总想着站队! 说这话时,他还若有似无地抬眼扫了一眼主位上的沙瑞金,眼神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这是在敲山震虎,即便没有直接点名沙瑞金,也在提醒他,今天这事是他先定的调子,心里最好有数,别一味想着搞斗争。 沙瑞金的脸色此刻也是黑得彻底,心中又气又恼,他算是看明白了,高育良这是逮住机会,就把自己的脸面按在地上狠狠摩擦,丝毫不顾及他一把手的权威。 他刚想开口反驳,高育良却不给他丝毫机会,紧接着又开口说道:“哦,对了,我忽然想起来了,瑞金同志,之前在吕州,一个易学习,你都力排众议想要破格提拔,怎么到了我们光明区的孙区长这里,反倒成了懒政怠政的反面典型了?这双重标准,未免也太明显了些吧?” 这话一出,沙瑞金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心中暗骂:高育良你这是追着我不放,往死里针对是吧!不仅把我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还要在上面蹦迪踩踏,半点情面都不留! 其他常委们见状,嘴角都忍不住狠狠一抽,心中直呼高育良这是杀人诛心啊! 谁都知道,此前易学习的事,沙瑞金刚提出来,就被高育良当场狠狠打脸,如今高育良又拿这件事做文章,摆明了是要让沙瑞金下不来台。 一时间,众人看向沙瑞金的目光里都带上了几分同情,心里纷纷嘀咕:沙书记这战斗力也不行啊,身为省委一把手,每次和高育良交锋都被按在地上摩擦,这一把手的威严,怕是都要被磨没了! 第124章 高育良开团4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高育良竟是半点情面不留,当场直接开团,字字句句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桌面上,摆明了贴脸开大、正面硬刚。 沙瑞金坐在主位,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心头怒火翻涌,又气又恼,几乎要压不住火气,当即目光锐利如刀,猛地转向身旁的田国富,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示意——你也该拿出点战斗力,跟我一起顶上去! 可田国富却只是默默低下了头,眼皮都不敢抬一下。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位是高育良,论口才、论资历、论在汉东的根基,他根本招架不住,打不过,是真的打不过啊。 面对沙瑞金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田国富干脆选择视而不见,心里只有一句哀嚎:臣妾做不到啊! 沙瑞金见状,脸色更是黑得吓人,心里暗骂一句:特么的,一个个的,全都是摆设,半点用都没有! 被逼到绝境,沙瑞金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强行辩解道:“高育良同志,这不一样!” 高育良却只是淡淡一笑,语气平缓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瑞金同志,别激动嘛!” 这话一出,沙瑞金像是被戳中了逆鳞,当场应激般脱口而出:“我激动了吗?!” 高育良不慌不忙,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所有常委,声音沉稳而有力:“同志们,我还是那句话,汉东是我们大家的汉东,不是某个人的一言堂,我们汉东是平原地区,不允许存在山头主义,更不允许有人借着整顿的名义,排除异己!” 话音落下,他还特意抬眼,轻飘飘地瞥了沙瑞金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说的就是你,小老弟! 沙瑞金气得老脸一阵红一阵黑,又羞又恼,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所谓的懒政培训班不开也罢,还有,提什么孙连城,结果倒好,又一次被高育良按在地上狠狠摩擦,半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高育良却不打算就此停手,依旧不紧不慢,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的道:“既然这一次说到了孙连城同志,那我就直说,我觉得这位同志很好,人品端正,做事也很负责任。眼下京州纪委书记的位置不是空下来了吗?我看完全可以让孙连城同志顶上去,总好过之前那个尸位素餐的张树立!连同级监督都做不到,还不如回家卖红薯!” 这话一出口,李达康当场就炸毛了,心里直接爆粗:卧槽!你高育良不光是要保孙连城,居然还想把他安在纪委书记的位置上监督我?这绝对不能忍! 同样心中郁闷的,还有田国富,这高育良是指桑骂槐啊,特么的,说的是自己吧,自己好像也没有对沙瑞金起到同级监督,这是要让自己回家卖红薯的意思?不当人啊,不愧是大教授,这歪理,指桑骂槐的本事,真是有一手。 李达康这边当即一拍桌子,沉声开口:“同志们,刚才育良书记说的话,也许是我之前考虑不周,我在这里向大家检讨,但是,要说孙连城很负责任,这话,我绝对不敢苟同!” 顿了顿,李达康继续厉声说道:“大家心里都清楚,光明区那个信访窗口,到现在还原封不动摆在那儿!低矮逼仄,让老百姓蹲在那儿办事,屈辱又难受,这全都是孙连城长期放任不管的结果!整整一个月了,一个月都没有整改,育良同志,这些情况,你真的了解过吗?” 沙瑞金一看李达康终于雄起,立刻抓住机会出声附和,语气坚定:“不错,这点我也亲自去现场看过,达康同志说的一点不错,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其他常委见状,也纷纷交头接耳,暗自点头。信访窗口的事人人皆知,摆在明面上的问题,要说孙连城没有责任,实在说不过去。 可高育良依旧面不改色,轻轻一笑,直接反击:“达康书记,我要是没记错,当初搞出这个信访窗口的,不是你那位得力干将、你的化身副市长丁义珍吗?丁义珍位高权重压着,而且,那么久了,达康书记,你没有发现吗?还是说你故意放任?孙连城就算有心整改,也是无力回天。有道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在座的各位,想必都深有体会才对!” 说完,他又有意无意地看了沙瑞金一眼。 这一眼,让沙瑞金差点当场暴走,心里怒火直冒:你特么老看我干什么!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当我听不出来吗! 沙瑞金是真的服了,这个高育良,怎么一套一套的,关键是,稍不注意,人家就阴阳你,你还没话说。 李达康的死鱼眼也瞬间眯成一条缝,脸色冷得吓人。高育良提丁义珍,还直接说是他的“化身”,这分明是当众打他李达康的脸! 高育良却毫不在意,乘胜追击,语气陡然加重:“更何况,你李达康张口就让人家整改,你倒是给光明区拨款啊!整整一个月,一分钱经费都没批下来!光明区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吗?丁义珍都把光明区的钱霍霍完了,光明区都发不出钱了,前段时间还得停老干部的退休金,这一切,不都是你李达康干的好事吗?让政府出资垫付大风厂的安置费,到现在你也没有给出一个什么好的说法!” “可我们的孙连城同志抱怨过一句吗?没有!他自掏腰包,给办事的老百姓买了小凳子、买了糖果,这还不叫为人民考虑?他花的钱,连报销都没找组织报,我们现在还欠着人家六十块钱呢!这样的好干部,你们却说他懒政?还给人家起外号叫什么宇宙区长?谁还没点个人小爱好了?闲暇时看看星星,难道还犯法吗?” 高育良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一番话直接把在李达康怼得哑口无言,会议室里,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很多常委的眼神都很飘忽,不愧是大教授啊,火力全开,直接压制沙瑞金,田国富,李达康! 第125章 高育良开团5 会议室里的常委们也算是知道了,感情人家孙连城勤勤恳恳,老黄牛一样的存在,你们就这么搞老实人?这不太好吧。 一个老实人你们都欺负,那我们呢? 一时间,诸多常委的眼神都很飘。 没办法,官场上就是如此,人家不争不抢的,你还要搞人家,这就说不过去了,那搞完了人家,是不是就要搞自己等人了? 刘长生端坐在椅上,面色平和,眼神深邃,淡淡的道:“育良书记说的对!谁还能没点小爱好?不能因为这样就否定这位同志!”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不紧不慢,却仿佛压住了全场的呼吸。他知道,自己这一开口,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划清界限的一记警钟。 沙瑞金那愕然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锁定了刘长生。 在这场汉东省权力核心的角力中,这位即将退休的老省长向来中立,从未想过他会如此直白地介入这场“站队”之争,甚至隐隐有帮高育良说话之意。 高育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微微点头,看似客气地向刘长生点了点头。 这不仅仅是支持,更是一种表态——在汉东省,有人懂得尊重老同志,有人懂得体恤干部。 李达康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又迅速褪去血色,化作了一片难堪的灰白。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双手交握,指节捏得发白。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最清楚这个信号意味着什么。 刘长生这是在借题发挥啊,表面上是维护孙连城,实际上是在敲打沙瑞金:你动老实人,就是动了大家的底线。是不是收拾完了孙连城,就该收拾老夫了? 田国富则是把头埋得更低了,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心中暗自庆幸,幸好刚才没冲动发言。刘省长这一出手,直接就把局面的定性给敲定了,这时候再反对,无异于螳臂当车。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微微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不是傻子,瞬间便回过神来。自己这一步,确实是急了。 孙连城虽然看似老黄牛,但他代表的是务实的风气,更是无数老实干部的缩影。动了他,就等于寒了天下人之心。 刘长生站出来,不是为了高育良,而是为了整个官场的平衡,为了给沙瑞金一个台阶下,更是为了提醒自己:在汉东,还轮不到你一个人说了算。 如果自己执意硬刚,逼退了孙连城,恐怕下一个被孤立的,就是自己这个“一把手”。 “刘省长和育良书记说的是,这件事,达康同志,你欠考量了!” 沙瑞金终于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严厉。这一句话,无疑是将李达康推到了风口浪尖,也算是给了刘长生一个面子。 李达康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他李达康,汉东省的“不粘锅”,什么时候背过这种不明不白的黑锅?平时都是他给别人下套,今天居然被沙瑞金反过来摆了一道。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此刻的常委会早已不是他的主场。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看戏的,有同情的,更多的是等着看他笑话的。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李达康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几下,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地说道:“沙书记批评的是,这事情我还真不清楚,差点委屈了我们这位任劳任怨的区长!”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死寂。 高育良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沙书记也认同了,那我建议,现在进行表决。提议我们孙连城同志任京州市纪委书记,不知道大家觉得如何?”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那只手在空气中显得格外醒目,带着一种胜利者的从容。 李达康的脸,黑得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他死死地盯着高育良,心中暗骂这老狐狸趁火打劫。京州市纪委书记,这个位置可是要害中的要害,专门负责监督同级党委。孙连城一旦上任,第一个要监督的,就是他李达康! 沙瑞金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心中暗叹一声“失策”。没想到,自己一时冲动,反而给孙连城铺了路,还把刘长生这个“定海神针”给炸了出来。 刘长生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缓缓举起了手。 有了刘长生的表率,其他几位常委对视一眼,纷纷举起了手。这不仅仅是同意,更是一种“风向已变”的宣示。 田国富依旧低着头,悄无声息地举起了手。 沙瑞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缓缓地举起了手。 事已至此,大局已定。 李达康咬了咬牙,心中把孙连城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却也只能不情不愿地举起了手。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几年,自己在孙连城面前处处受制、束手束脚的狼狈模样。 “同意。” 随着最后一票投出,沙瑞金睁开眼,语气平静地宣布道:“那就请组织部的同志尽快走程序,下发任命。” 话音落下,这场震动汉东省官场的风波,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当然了,会议还没有结束,刚才一番交锋,不过是把孙连城这个议题彻底画上句号而已。 桌面上的硝烟稍稍散去,可省委常委会的议程,远不止这一件。眼下还有更紧要、更敏感的后续——汉东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正式申请病退,消息一出来,省检察院瞬间群龙无首,必须尽快选出一位代检察长,临时主持全盘工作,稳住局面。 沙瑞金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常委,语气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主导意味,缓缓开口了。 第126章 高育良开团6 沙瑞金直接说道:“那么,我们进入下一个议题。季昌明同志因身体原因申请病退,省委组织部已经核实,组织研究决定,予以同意。问题是,检察院这边不能空转,眼下该由谁来临时执掌、主持工作?” 会议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对于季昌明的退意,在座众人心里都有数,也没人真的站出来反对。老季在汉东干了这么多年,性子稳、手腕圆,一向恪守中立,从不轻易站队,既不明显靠向哪一派,也不主动掺和太深的争斗。 虽说前段时间检察院内部出了不少风波,手下人也捅了不少娄子,但季昌明最后选择以病退抽身,摆明了是不想再卷进汉东这潭浑水里,明哲保身、全身而退。 人情世故摆在这儿,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去为难一个主动退场的人。 就连一向心思深沉、把控政法系统多年的高育良,也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温水,眉眼平静,没有半点要发难、要深究的意思。季昌明主动腾位置、不再插手事务,对谁都算是个省心的结果,常委们心照不宣,基本都是默许支持的态度。 沉默没持续太久,立刻有一位常委顺着话头接了过去,语气干脆,像是早有考量: “既然昌明同志身体确实扛不住,那工作不能断。我看,就让副检察长张国民先代为管理,过渡一下,等明年换届,顺势再提上来就行,顺理成章。” 这人一开口,算是抛出了第一个明确人选。 高育良依旧没说话,只是微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沿。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检察院这位置分量极重,牵扯到反腐、办案、权力监督,谁坐上去,都会直接影响汉东眼下的权力格局。此刻贸然表态,反而容易落人口实,不如先静观其变,看看沙瑞金的真实态度。 沙瑞金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早有盘算。 省检察院的副检察长,一共三位,各自的履历、背景、倾向,他早就翻来覆去看过不止一遍。三人之中,只有副检察长李建设,在之前几次工作汇报中,主动向他靠拢、汇报过思路,态度端正,立场也更贴合省委的整体部署。 这一次,他本就是打算,借着季昌明病退的机会,顺势把李建设扶上去,把检察院这关键一摊,牢牢握在省委、握在自己手里。 会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重新落回了沙瑞金身上。 就等他一句话,定下调子。 沙瑞金目光缓缓环视一圈,落在刚才提议张国民的那位常委身上,神色平淡,却自带一股定调的分量。 “张国民同志,工作是踏实,资历也够。”沙瑞金不紧不慢地开口,先给了一句中性评价,话锋随即一转,“但昌明同志退下来后,检察院正处在风口浪尖,案子多、压力大、舆论敏感,需要一个政治站位更稳、执行力更强,能跟省委保持高度一致的同志,挑起重担。” 这话一出,会场里几人心里立刻有数了——沙瑞金根本没看上张国民。 高育良端着茶杯,眼皮微抬,又轻轻落下,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点。他听得出,沙瑞金这是早有人选,今天不是来商量,是来通报的。 他心里略一盘算:张国民偏向中立,李建设则明显更靠近省委书记,若是李建设上位,等于政法口又被沙瑞金切走一块。 但他此刻依旧没出声。 先沉住气,看对方怎么把戏唱完。 沙瑞金见没人反驳,语气随之明确起来: “三位副检察长里,李建设同志我接触过几次,工作思路清晰,作风硬朗,关键时刻靠得住。我提议,由李建设同志暂代省检察院检察长职务,主持全面工作,后续按程序走任命。大家议一议。” 一句话,直接把人选拍在了桌面上。 刚才提议张国民的常委脸色微变,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再多说。沙瑞金已经把话说到“政治站位”“靠得住”这个层面,再坚持张国民,就是摆明了跟省委书记唱反调。 另几位常委立刻心领神会,相继点头。 反正这里面也没有他们的人,那就坐山观虎斗就好了。 于是,在座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高育良。 这已经是整个常委会上,唯一还能与沙瑞金分庭抗礼、形成制衡的关键人物。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季昌明退了,这空出来的检察长位置,就是汉东政法口最关键的一块棋盘。高育良经营多年,一手控着政法,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块肥肉,被沙瑞金一口吞掉。 众人都在等着看这场好戏——高育良到底会怎么出手,怎么拦下沙瑞金的提名? 沙瑞金自然也注意到了这道投来的目光。他指尖微微一顿,抬眼迎向高育良,眼神深邃难测,心里甚至已经预演了一遍对方可能发难的措辞。 果不其然,高育良脸上挂着那副一贯温文尔雅的笑意,不急不缓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才缓缓将茶杯放回。动作慢条斯理,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气压,瞬间沉了几分。 “各位同志。”高育良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丝毫火药味,“检察院的工作,是我们汉东反腐倡廉的核心环节,重中之重。这个位置,党性要硬,立场要稳,绝不能出半点差错,这是底线。” 他先抛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大前提。 在场众人谁也不敢打断,只是屏息等着,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 高育良话锋一转,笑意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沉郁: “而之前,我们亲眼看到了检察院内部的混乱局面。陈海出事、侯亮平闯祸、丁义珍死亡,一连串的风波,根子都在那里。我曾经不止一次在会上强调,程序正义是我们办案的根本原则,不能乱来。可结果呢?检察院那边依然我行我素,甚至连基本的纪律都守不住。” 他顿了顿,视线轻轻扫过沙瑞金,又落回桌面,语气不紧不慢,却字字扎心: “季昌明同志因为身体问题,疏于监管,我们是理解的,但问题是,这几位在位的副检察长呢?他们在干什么?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检察院烂到这个地步,无动于衷吗?” 第127章 高育良开团7 “我看啊……”高育良微微仰头,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哼,把尾音拖得极长,“这几位副检察长,恐怕都存在瑞金同志刚才提到的——懒政问题!” “懒政”两个字,字字清晰,落在众人耳中,像一枚小石子投进深潭,瞬间激起层层涟漪。 这话明显是话里有话。 高育良不是直接攻击李建设,而是先把所有副检察长,一竿子全打了进去。含沙射影的说了一遍沙瑞金的懒政,又不动声色地把张国民、李建设这几位候选人的底,先踩了一脚。 在沙瑞金看来,这是敲山震虎。 在其他常委看来,这是高育良在为自己争取名额——他不是反对某个人,他是在质疑整支队伍的能力与态度。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沙瑞金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眼神微微一沉。 他知道,高育良这一招,绵里藏针,比直接拍桌子难对付得多。 省委常委会的气氛,早已从一开始的严肃,变得愈发压抑凝滞。高育良方才那番话,听上去句句在理、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毛病,可在场每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锋芒与算计。 省检察院这段时间接连出纰漏、捅娄子,程序、流程、办案细节上的疏漏摆上台面,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按规矩、按惯例,一把手负总责,这些锅,原本明明白白该扣在季昌明头上。可偏偏,季昌明早早就递交了病退申请,省里也已经研究通过、正式批准。 既然组织上认可、核实过他的身体状况,同意他提前退下来休养,那省检察院的日常工作,自然就落到了几位副检察长头上。班子出了问题,在岗负责的人担责,于情于理、于规于矩,都说得通,半点挑不出错处。 谁都没料到,高育良不绕弯、不铺垫,直接从这个最稳妥、最无可辩驳的角度切入,一开口就把逻辑锁死。 这么一来,问题就变得异常棘手——省检察院现有的班子,上到常务副检察长,下到分管副检察长,在高育良这番话里,几乎全被一竿子打翻,人人都有责任、人人都难辞其咎。省里再想从内部提拔一个代检察长撑局面,已然行不通,只能临时从外面调任。 沙瑞金坐在主位,脸色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愠怒。今天这场常委会,他一件事都没顺成。先前拿懒政问题说事,想敲打一番、立立规矩,反倒被高育良引经据典、层层驳斥,说得哑口无言;现在倒好,懒政的帽子没扣出去,反而被高育良轻巧一转,结结实实扣在了整个省检察院头上。 他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只能沉默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压抑着心头的不畅。 高育良却没给众人太多消化的时间,语气平稳,目光扫过全场,缓缓开口:“所以,综合考虑,我建议,从下级检察系统里择优选拔。我省京州市检察院检察长肖钢玉同志,长期在检察一线工作,业务熟、情况明,经验丰富,我看,很适合这个位置。” 这话一出,会场里几人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心里瞬间透亮。 好家伙,绕了这么大一圈,前面所有的铺垫、所有的道理,全是幌子,图穷匕见,最终目的,原来是要把肖钢玉推上省检察院检察长的位置。 在座都清楚,肖钢玉现任京州市检察院检察长,正厅级,职级上完全符合接任省检察院检察长的要求,程序上挑不出任何违规之处。高育良这一步,走得稳、准、狠。 “肖钢玉?”李达康当即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我没记错的话,怕不是你们汉大系的人吧?育良书记,这手安排,可真是周到。” 高育良只是淡淡瞥了李达康一眼,神色不变,语气却多了几分严肃:“达康书记,人事问题,要讲原则、讲大局,不要夹带个人情绪,更不要搞无谓的派系揣测。” 李达康被噎了一下,重重哼了一声,脸色难看,却也知道在常委会上不宜再纠缠,索性闭上嘴,不再多言。 就在场面即将归于平静时,纪委书记田国富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精准戳中了要害:“我记得,肖钢玉早年就在省检察院工作。后来,陈岩石老同志实名举报他涉嫌受贿,当时昌明同志态度很明确,要严肃核查、依规处理,最后,是育良书记你亲自把这件事压了下来,是吗?” 高育良眼底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田国富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翻出这桩陈年旧账。 他略一沉吟,随即坦然点头,语气依旧沉稳:“国富同志记性不错,陈老确实实名举报过肖钢玉,反映他收受了一箱礼品烟。事后,相关部门也按程序认真调查过,最终结论是查无实据。我们党做事,讲证据、讲事实,总不能凭着一封没有实据的举报,就随便处分同志、寒了干部的心吧?” 一句话,既承认了往事,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反倒显得一身正气、秉公处事。 田国富哑然,一时间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人家都说查过了,就算是现在启动调查,恐怕也查无实据,没有意义。 “那就走流程!”刘省长直接说道,显然也不准备继续耗着了,他老胳膊老腿,可不想一直在这边坐着。 看到刘省长发话了,其他人也不说什么,高育良直接举起了手,只是这时候,不少人选择沉默,李达康更是看都不看一眼,弃权。 对此,高育良倒没有什么得失心,能够上去自然最好,上不去也无所谓。 沙瑞金看不少常委都弃权,顿时就笑道:“看来,这事情还是有争议,再说吧!” 高育良点了点头,毕竟刚才算是一杆子打翻了所有人,现在人家不投票也正常。 不过,不让沙瑞金的人上去,就已经是赢了。 第128章 高育良开团8 “但是,检察院的工作,始终是要进行的,不能一盘散沙!”沙瑞金这时候说道,声音透过厚重的红木办公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沉着的脸。 他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在高育良身上,那是一种绝不退让的对峙——汉东省政法口的权力天平,此刻正悬在这两人之间,分毫不能偏。 高育良端起面前的保温杯,缓缓抿了一口温热的碧螺春,茶雾氤氲了他眼角的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老辣的从容:“瑞金同志,既然我是分管政法口的,眼下没有合适的人,检察院暂由我代管,也合规矩。毕竟,乱了阵脚,才是真正给别有用心的人留了空子。”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被风吹过的簌簌声。 沙瑞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他太清楚高育良的算盘了——代管二字,不过是过渡的幌子,一旦高育良接手检察院的印信,以他在汉东深耕多年的人脉,再串联起政法系统的旧部,用不了多久,检察院就会彻底沦为他的囊中之物。 诚然,检察院受省委与最高检双重领导,理论上高育良无法一手遮天。可沙瑞金心里明白,高育良在汉东经营数十载,从高校讲坛到省委常委,早已把政法口的根扎得深不见底。 一旦放权,后续再想收回,不知要费多少周折,甚至可能打乱整个汉东反腐的节奏。 “育良书记考虑周全。”沙瑞金话锋一转,语气却愈发坚定,“但汉东的干部队伍,从来不是一两个人运转的开。检察院这么关键的岗位,总要给其他同志机会。这样,立刻让组织部启动考察程序,等选出合适的主持工作同志,再从长计议。” 高育良眼中的笑意淡了几分,却并未反驳。他太了解沙瑞金了,这位从外地空降的省委书记,可是霸道的很,绝不可能在核心权力上轻易妥协。 他轻轻放下保温杯,道:“瑞金同志说得是,干部考察本就是应有之义。那此事就按瑞金同志的意思办,对了,肖钢玉也加进去吧,毕竟,总要给其他同志一些机会嘛!” 看似退让,实则早已摸清了沙瑞金的底线——这场关于检察院的博弈,暂时以高育良的暂缓占优,却也彻底点燃了双方暗中较劲的导火索。 而此刻,反贪局的走廊里,脚步急促得像是敲打着紧绷的鼓点。吕梁的办公室里,一份刚整理出来的调查报告摊在桌上,上面几处用红笔圈出的重点,格外刺眼。 他已经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赵瑞龙与刘新建私下往来的账目明细,甚至牵扯出汉东油气集团内部资产转移的蛛丝马迹,如同一张逐渐收紧的网,终于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吕梁指尖划过那份报告,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有些窟窿,从来不是靠遮掩就能堵上的,真相总会在细节里生根发芽。 “立刻备车,我要汇报工作。”吕梁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他比侯亮平那些年轻干部多了几分江湖阅历,更清楚官场博弈的铁律:凡事必先汇报,再行行动,方能进退有据,不授人以柄。 可吕梁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麾下最得力的干将,早已动了。 陆亦可拿到吕梁查到的线索时,没有丝毫犹豫,第一时间拨通了陈海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陈海刚听完,便转头找到了侯亮平——两人被停职的日子太久,胸中的郁气早已攒满,这份能扳倒赵瑞龙背后势力的线索,于他们而言,不啻于一剂救命的强心针。 “赵瑞龙和刘新建的勾结,要是能从刘新建嘴里抠出更多东西,沙书记的任务就能圆满,咱们官复原职,也不是没可能。”侯亮平眼底燃着光,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压抑不住的期待。陈海点了点头,语气凝重却坚定:“事不宜迟,现在只有陆亦可还在反贪局,得让她去抓人。” 陆亦可本就对吕梁的行事风格颇有微词,更觉得他过于保守,此刻被陈海与侯亮平一说,更是没了顾虑。她本就是个重情重义的性子,陈海的事就是她的事,更何况这是能为汉东反腐出力的机会。她当即应下:“咱们走,我带上林华华和周正,汉东油气集团那边,我熟。” 话音落,她抓起公文包,快步走出办公室。林华华与周正早已候在门口,见她出来,二话不说跟上,五人匆匆赶往汉东油气集团,只留下吕梁还在省委与反贪局之间,耐心的等待回复。 吕梁先是拨通了季昌明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秘书客气却疏离的声音:“吕局长,老检察长身体不适,暂时不便见客。”他皱了皱眉,又转而联系几位分管反贪的副检察长,却被告知“都在省委开常委会,暂时抽不开身”。 无奈之下,他只能拨通田国富的电话。铃声响了许久,才被秘书接起:“田书记正在参加常委会,不便接电话。” 吕梁握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眼下只能等。 却不知,他苦苦等待的回复,陆亦可等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此时此刻,陆亦可和侯亮平他们已然抵达了油气集团所在地。 侯亮平心急如焚,毕竟这次机会实在难得,如果能够成功拿下这个案子,那将是一份巨大的功绩!能否把握住这次机遇,关键就在此一举了。 当陆亦可向门卫表明自己的身份时,身在顶楼办公室的刘新建立刻收到了来自秘书的紧急来电。 他心里很清楚,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因为某些事情一旦发生,想要堵住所有漏洞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不过好在他早有预料,并为此做足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正如他曾经对赵小慧说的,反贪局上楼需要三分钟,但他下楼只需短短三秒钟而已。 这样一来,剩余的宝贵时间足以让他从容不迫地销毁大量重要资料。 第129章 刘新建1 此时刘新建的指尖在电脑键盘上飞速敲击,鼠标光标疯狂划过屏幕,将一份份加密文件、交易记录、往来数据彻底粉碎删除,硬盘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的额角渗出汗珠,眼神狠戾而决绝,每一次删除,都是在斩断自己与那些隐秘利益链条的最后关联。 而在油气集团大楼对面的高层建筑中,一扇隐蔽的落地窗后,赵小慧稳稳举着高倍望远镜,镜片精准锁定了刘新建的办公室。 她的妆容精致冷艳,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凝重,望远镜的视野里,刘新建慌乱却有序的销毁动作尽收眼底,她的指节微微收紧,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这场关乎生死的收尾。 此前刘新建早已向她立下保证,可赵小慧从不是会把身家性命押在一句承诺上的人,这场赌局太大,她输不起。在她身侧半步之外,花斑虎身姿挺拔地立在阴影里,一身黑色装束,眼神锐利如鹰,随时待命,只待她一声令下,便能执行任何指令。 “新建,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赵小慧微微偏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呢喃着飘在空气中,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其实从很早之前,她就安排了人手死死盯住汉东油气集团的一举一动,反贪局的行动刚一启动,消息便第一时间传到她耳中,她便立刻赶到这里,亲自把控全局。 办公室内,刘新建终于完成了所有资料的销毁,他缓缓直起身,抬手看了一眼腕间的手表,指针跳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心里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反贪局的人,此刻应该已经在楼梯间、电梯里飞速逼近。他没有丝毫慌乱,反而不紧不慢地踱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目光淡漠地望向窗外京州的车水马龙,仿佛在享受这最后片刻的平静。 几乎是同一秒,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轰然传来,侯亮平、陈海、陆亦可一行人神色严峻,脚步匆匆地推门闯入办公室,凌厉的目光瞬间锁定了窗边的刘新建。 可刘新建连一个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们,身形一动,竟直接翻身骑在了窗户的边沿上,半个身子悬在高空之下,风猛地灌进办公室,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侯亮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脸色骤变;陆亦可更是惊得瞳孔收缩,呼吸一滞,手心瞬间沁出冷汗;所有人都明白,刘新建绝对不能跳,一旦他坠楼,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调查、所有人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功亏一篑。 “刘新建,你别激动!有话好好说!”侯亮平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急切又克制,试图稳住对方的情绪。 刘新建缓缓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眼神里满是嘲讽与不屑,直直盯着侯亮平,一字一句地开口:“侯亮平,我知道你,京城圈子里背地里都叫你长信侯,被你盯上,果然从来都没好事。” 这话像一根刺,狠狠扎在侯亮平心上,他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长信侯”的称呼,在京城向来是旁人背后对他的讥讽,因为他是靠着他老婆钟小艾上来的,可这么多年,从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如此直白地说出来。 “猴子……”一旁的陈海立刻低声唤了一句,眼神示意他千万冷静,此刻不是置气的时候,一旦激怒刘新建,后果不堪设想。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意与难堪。 他清楚,刘新建是扳倒赵家势力的关键突破口,这是最后的希望,绝不能在此刻崩盘。 冷静下来之后,他的思维瞬间清晰,索性不再紧绷,径直走到旁边的沙发上缓缓坐下,脸上挤出一抹平和的笑意,放缓语气说道:“刘总啊,你这是何必呢?把自己逼到这般境地,让自己难堪,也让我们为难。我们今天过来,不过是一次例行传讯,配合一下就好。” 刘新建闻言,嘴角的不屑更浓,冷笑一声:“少来这一套官样文章,我比谁都清楚你们来干什么!抓我立功,彻查集团,你们的心思,我一清二楚。” “刘总,话不能这么说,我们这是在救你啊!”侯亮平依旧耐心劝说。 刘新建直接嗤笑出声,语气里满是讥讽:“侯亮平,你太急着立功了吧?拿下我刘新建,你就能平步青云,立一大功对不对?我告诉你,你做梦!我太了解你了,六亲不认,落在你手上,我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被人戳中心底最真实的诉求,侯亮平的脸色不由得阴沉了一瞬,他知道,好言相劝已经彻底没用了,必须直击要害。 他抬眼看向骑在窗沿上的刘新建,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而沉重:“刘总,我知道你是老革命的后代,一辈子好强要面子,可你这么纵身跳下去,就真的有面子了吗?你爷爷在地下,一定会骂你!他老人家当年为了打鬼子,壮烈牺牲,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还有你姥姥,当年京州最大民族资本家的大小姐,从小生长在金窝银窝,却视金钱如粪土,据档案记载,当年京州地下党组织的活动经费,大半都是你姥姥倾囊相助!你好好想想,你要是就这么死了,九泉之下,你怎么面对你的爷爷和姥姥?他们都是忠诚的共产党员,你也是一名党员,你扪心自问,你走到今天这一步,和他们相比,到底差了什么?你差的,是信仰!是你早就把初心和信仰,丢得一干二净!”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刘新建的心上,他的身体猛地一颤,险些从窗沿上跌落,情绪瞬间濒临破防。 他猛地瞪大双眼,冲着侯亮平声嘶力竭地怒吼:“放屁!你才失去信仰了!侯亮平,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种话?你知道吗?这个国家,是谁打下来的?是我爷爷、我姥姥他们那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抛头颅、洒热血,用命换来的!不是你!你不过是个坐享其成的后来者,你没资格评判我!你敢说你是真正的党员吗?你能背下《党宣言》吗?” 第130章 刘新建2 侯亮平反而笑了,他等的就是刘新建的情绪失控,只要对方开口,就还有周旋的余地。他立刻趁热打铁:“既然你心里清楚这些,那你现在在做什么?跳楼自尽?你这么做,对得起为国家牺牲的祖辈吗?对得起你曾经在党旗下宣过的誓言吗?” 刘新建吼完之后,胸腔剧烈起伏,脑海里瞬间闪过赵家的身影,闪过自己在赵小慧面前立下的誓言。赵家是他仕途上的伯乐,知遇之恩,重于泰山,古人云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他刘新建,是个有恩必报的人,绝不是贪生怕死的孬种。 他不能背叛赵家,更不能让赵小慧失望。 “侯亮平,你们逼我,不会有好下场的!”刘新建红着眼睛,嘶吼出最后一句话,随后心一横,眼神变得无比决绝,猛地松开双手,身体径直从高高的窗沿上,朝着楼下坠了下去。 “不要!” 侯亮平猛地从沙发上弹起身,满脸惊骇,瞳孔地震,他怎么也想不通,刚刚还在对峙争辩,怎么转瞬之间,刘新建就真的跳了下去! 陆亦可、周正等人直接吓傻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反应不过来;陈海僵在原地,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满心的错愕与无力。 而对面大楼的落地窗后,赵小慧透过望远镜,亲眼看着刘新建的身影从窗口坠落,她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缓缓落了地,紧绷的嘴角,微微松了一口气。 刘新建,终究没有辜负赵家,守住了他的承诺。 常委会的各项议程终于悉数落幕,沉闷而严肃的会议氛围渐渐散去,参会的领导们陆续起身走出会议室。 田国富刚迈步踏出常委会议室的大门,迎面便撞见了守在走廊拐角处的吕梁,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开口沉声问道:“吕梁同志,你怎么在这里?出什么事了?” 吕梁没有丝毫耽搁,神色凝重地将自己近期核查到的关键情况,一五一十地向田国富如实汇报。田国富听完,眉头微蹙,下意识挑了挑眉毛,语气严肃地追问:“这件重要情况,你向上面逐级汇报了吗?” 吕梁面色为难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与无奈:“季检察长突然生病住院,闭门不见任何人,我几次前去都未能见到;检察院其他几位副检察长也都在省委这边,不在岗位上,眼下实在找不到汇报渠道,我只能第一时间赶到省委这边来。” 田国富闻言微微颔首,略作思索后当即指示:“既然如此,你立刻去找李建设同志,向他当面汇报此事。” 吕梁郑重地点头应下,转身刚要迈步离去,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慌忙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仅仅听了几秒,整张脸瞬间血色尽失,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一松,手机“啪嗒”一声重重砸在光洁的地板上,机身瞬间崩开,他整个人僵在原地,面色惨白如纸,神情惊恐到了极点。 田国富眼见吕梁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异样,心头猛地一沉,立刻上前一步,急切地开口问道:“吕梁!到底怎么了?出什么大事了?” 吕梁呆立在原地,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从极度的震惊中挣脱出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语无伦次地急声喊道:“田书记!不好了!出大事了!刘新建……刘新建跳楼了!” “什么?!”田国富闻言骤然一惊,脸上的沉稳瞬间消失殆尽,满眼都是不可置信,“刘新建跳楼?怎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事?看守工作是怎么做的?” 吕梁脸色难看到了极致,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断断续续地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是陆亦可……她擅自违规行动,瞒着组织,联合了已经被停职的侯亮平,还有陈海,几人私自前去油气集团、接触刘新建,才引发了这场无法挽回的意外!” 田国富的脸色瞬间彻底沉了下来,又惊又怒,心底暗自咋舌:汉东检察院这帮人,简直是胆大包天,一个个行事如此鲁莽冒失,简直是不计后果!他此刻也终于明白,为何季昌明会突然以生病为由避而不见,这般捅破天的乱子,换了谁都难以招架。 “快!立刻去汇报!一刻都不能耽误!”田国富再也顾不上维持沉稳,当即厉声催促道。 吕梁不敢有半分迟疑,吓得拔腿就跑,慌慌张张地就去找李建设了。 李建设听完吕梁上气不接下气的汇报,只觉得眼前一黑,脑袋嗡的一声炸开,险些当场晕厥过去。他在心底暗自哀嚎:这都是哪儿来的“猛将”,行事如此莽撞大胆,他李建设何德何能,竟摊上这么一群胆大包天的“卧龙凤雏”? “快!马上给高育良书记汇报!”李建设几乎是脱口喊出,心中庆幸不已——亏得刚才常委会上,高书记一杆子把他们打翻了,没有接手检察院那一摊子事务,否则此刻必定被拖下水,难逃其咎。 他此刻也彻底看透,季昌明那只老狐狸,分明是提前嗅到了风险,才借着生病躲了出去。 这场刚刚宣告结束的省委常委会,因刘新建跳楼这一突发恶性事件,被再一次召集了起来,重新召开。 沙瑞金在第一时间接到了这个消息,原本平和的面容瞬间冷了下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检察院系统竟然会在这个关键节点,捅出这么一个天大的娄子,给整个汉东的工作带来了无法估量的恶劣影响。 这一刻的沙瑞金真的很心累,这都是什么牛鬼蛇神啊,汉东就没有一个正常人吗?还有,为什么给自己的都是一群猪队友?他沙书记表示带不动啊,真的带不动啊。要是可能,他真不想来这个汉东了。 第131章 再开会1 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一块冰冷的铁,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红木长桌旁,各位常委正襟危坐,方才那阵仓促的传唤打乱了所有人的节奏,此刻落座后,却没人敢轻易出声,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与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交织,更显压抑。 高育良端坐在主位一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青瓷杯壁的凉意却驱散不了他心底的怒火。 他的脸色漆黑如墨,眉峰紧紧蹙着,连带着鬓角的白发都显得格外凌乱。 早在此前,他便已经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了,毕竟赵小慧来了,却万万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且以这样一种近乎失控的方式爆发。 那股怒火顺着胸腔往上翻涌,烧得他喉间发紧,原本温润儒雅的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下藏不住的愠怒与失望。 他以前总觉得,侯亮平是他最得意的门生之一。 纵然后来他们在立场上渐行渐远,分属不同的阵营,但高育良始终认定,侯亮平是他曾经优秀的学生,有着青年人该有的清醒。可今日之事,却让他彻底看清了,侯亮平行事之差,简直匪夷所思。 对面的刘长生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 这位年近花甲的刘省长,此刻只觉得身心俱疲。他本想着会议暂告一段落,便回办公室歇上一歇,毕竟年纪大了,经不起这般来回折腾。 谁料才刚踏出办公楼的大门,还没来得及吹上几口户外的风,就被一通紧急电话召了回来。 他暗自腹诽,好像自从沙瑞金上任省委书记后,汉东省的会议就没断过,一场接着一场整关键是,这家伙,又菜又爱玩,每一次开会,自己都被按在地上摩擦,还总爱开会,实在是令人烦躁。 与刘长生的疲惫不同,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无奈。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心思早已飘到了此次事件的核心——检察院。这一次反贪局的私自行动,显然是越了界,检察院难辞其咎。而更让他头疼的是,原本计划逐步掌控检察院的布局,恐怕要因此泡汤。 侯亮平这一闹,不仅打乱了他的部署,还让他在常委会上陷入了被动,甚至可能要承担用人失察的责任。 就在这时,高育良见所有人都已坐定,呼吸也平稳了些,猛地一拍桌面!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同志们,太恶劣了,这怎么能允许呢?”高育良怒声道! 坐在他身旁的常委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速效救心丸,倒出一粒塞进嘴里,吞咽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慌乱。缓过劲后,他偷偷瞥了一眼高育良,眼底满是无语:这位高书记,开会就好好开会,动不动就拍桌子,这都是什么风气!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下次绝不再和高育良挨在一起坐,免得再受这惊吓。 沙瑞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拍桌声惊得一愣,眉头瞬间皱得更紧。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心里满是错愕:不对啊,这番话,怎么和他原本准备的说辞一模一样?难不成这高育良是故意抢话?到底谁才是省委书记,谁才是汉东省的一把手? 可高育良压根没理会众人的反应,此刻他满脑子都是侯亮平的鲁莽行径,语气愈发严厉,字字铿锵:“我就想问问,到底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私自行动,越过程序办事?!” 他重重地敲了敲桌面,声音陡然拔高,“我三令五申,强调一切工作要守程序、讲正义,侯亮平难道忘了自己当初是为何被停职反省的吗?!我当初就极力反对他担任反贪局局长,如今看来,我的担忧全成了现实!他倒好,一上任就闯祸,停职反省还能闯下这么大的祸,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这番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更紧张了。所有常委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沙瑞金,眼神里带着几分隐晦的探究。很显然,侯亮平是沙瑞金力主调来的,这背后恐怕少不了沙书记的默许甚至支持,如今出了岔子,沙瑞金难辞其咎。 沙瑞金被众人的目光看得心头火起,脸色也变得愈发漆黑。他咬了咬牙,心里暗骂侯亮平糊涂: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千挑万选调来的人,竟然这么傻!之前他还一心保着侯亮平,觉得这年轻人有冲劲、有能力,像他,可现在,他真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到底是哪根筋不对,才调来了这么个惹祸精? 深吸一口气,沙瑞金不动声色地给身旁的田国富递了个眼神,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示意。田国富立刻心领神会,他知道,这时候总得有人站出来打圆场,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田国富清了清嗓子,语气尽量平和:“此次行动,的确是有些冲动急躁,不够稳妥。不过,平心而论,反贪局的同志们初衷是好的,都是为了汉东的反贪事业。而且,更让人在意的是,刘新建竟然选择跳楼轻生,这背后显然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是想掩盖什么?” “啪!” 又是一声拍桌声响起,比上一次更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田国富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浑身一僵,差点没坐稳。他心里暗自纳闷:汉东这是怎么了?怎么人人都爱拍桌子?高育良这是故意针对他吗? 高育良猛地站起身,霍然抬眼看向田国富,眼神锐利如刀,语气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田国富书记,你可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高育良一字一顿,字字带着雷霆之力,“刘新建是什么人?他立过三等功,是当年孤身冲进火海、舍身拯救人民群众的英雄!更是身居厅局级的干部,他的祖上更是老革命,京州当年同志,哪一处没有他姥姥用金条出资的心血?!这样一个人,他们凭什么不经汇报、不按流程,就贸然抓捕?!” 第132章 再开会2 高育良身体往前倾了倾,气势逼人,继续质问道:“更何况,他们向常委会汇报了吗?!就敢对一个厅局级干部动手!到底是谁给他们的权利?!反贪局如今都成什么样子了?吕梁在反贪局坐镇这么久,难道就是让他们这么无法无天的吗?!” 高育良此刻彻底火力全开,言语如刀,句句戳中要害。他将心中的愤怒、失望与不满尽数倾泻而出,对着田国富,也对着在场所有常委,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田国富被高育良说得哑口无言,脸颊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呐呐地辩解:“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此事或许另有隐情……”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高育良粗重的呼吸声,以及众人复杂难言的目光。 高育良则重新坐下,指尖轻轻叩了叩光滑的桌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讥讽的嗤笑,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慢悠悠地对着田国富开口道:“另有隐情?” 他话音落下,屋内的气氛瞬间凝滞了几分,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眸里,藏着不容置喙的审视,紧接着又追问道:“那你倒是说说,到底是什么隐情?” 田国富被高育良这突如其来的追问堵得哑口无言,脸上的神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更是焦躁不已。他本是随口一提,压根没琢磨出所谓的隐情,此刻被高育良直接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满心都是无从化解的头疼。 见田国富这般窘迫模样,高育良嘴角的笑意彻底敛去,鼻腔里发出一声冰冷而不屑的冷哼,随即转头看向沙瑞金,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笃定与指责:“瑞金同志,我早说了,检察院这边没有合适的领导牵头主持工作,很容易出乱子,你看,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闻言眉头微蹙,一脸无语地望着高育良,心里暗自腹诽:你早说什么了?他清晰地记得,此前的常委会上,本是要敲定检察院负责人的人选,自己原本是打算推李建设上位,偏偏是高育良在一旁百般阻挠、故意捣乱,才导致任命事宜被迫推迟。 谁能料到,会议刚结束没多久,就偏偏出了刘新建自杀这等惊天大事。 压下心头的不悦,沙瑞金不想再纠结过往的口舌之争,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决断,直接开口:“育良同志,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当务之急,还是先商量商量这事情该如何处理!” 高育良听罢,便垂眸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再也不发一言。 事情该如何处理?这汉东的大事,从来不是他一个副书记能说了算的,终究要上常委会集体讨论。更何况,如今这烂摊子,明摆着是沙瑞金这个新任省委书记的麻烦,可不是他高育良的。 刘新建此番自杀,在汉东官场无疑是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整个汉东官场都得为之震动。 要知道,刘新建可是正儿八经的厅局级干部,更是曾荣立三等功的功勋人物,身份特殊,分量极重。 汉东的官场,向来讲究斗而不破,如今出了这等事,各方势力的平衡瞬间被打破,局势变得愈发微妙。 沙瑞金坐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心里也是愁绪翻涌,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眼下最棘手的,就是要不要坐实刘新建的违纪违法问题。 常言道人死债消,更何况对方是一位厅局级干部,还有功勋在身。 若是执意继续追究,难免会落得个不近人情的名声,外界定会指责他刚到汉东,就毫无容人之量,到时候必然会引来各方不满,无形中树立诸多对手,后续的工作开展只会举步维艰。 可若是就此作罢,不再追究,那他空降汉东的任务,怕是彻底无法完成了。 刘新建是他撕开赵家利益集团缺口的关键突破口,是撬动汉东顽固势力的重要支点,一旦放弃,之前的所有部署都将付诸东流。 更让他忧心的是,即便不追究,也落不到半点好。 外界只会传言,他沙瑞金初到汉东,就步步紧逼,逼死了一位厅局级干部,还是曾为国家立下功劳的三等功英雄。如此一来,他的政治声誉尽毁,在汉东的工作彻底无法开展,到头来只能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想到自己如今进退维谷的艰难处境,沙瑞金心里的火气直往上涌,恨不得当场问候侯亮平的先人。 这侯亮平行事太过冒进,全然不顾全局局势,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事情逼到绝境,这不是明摆着让他这个沙书记左右为难、陷入被动吗? 会议室里的凝重气氛挥之不去,众人正围着刘新建自杀的烂摊子一筹莫展,李达康突然挺直身板,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严肃,骤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刘新建的事情可以先放放,但是,侯亮平这个已经停职反省的同志,居然能擅自带着反贪局的人闯油气集团,这怎么能允许呢?” 他这话一出,屋内的气氛又添了几分微妙的张力。 李达康对侯亮平的反感,从来都摆在明面上,绝非一时半刻的嫌隙。 侯亮平空降汉东后,行事雷厉风行,丝毫不顾及官场规矩,接连触碰他的底线,搅乱了汉东官场,更是抓了他前妻,李达康心里早就积了不少火气。 如今恰逢刘新建出事,沙瑞金深陷两难困境,这般绝佳的落井下石机会,向来杀伐果断、睚眦必报的李达康,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要借着这个由头,狠狠的按死侯亮平。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本就因刘新建的事心力交瘁,额角隐隐泛着疲惫,听到李达康这番话,他缓缓抬眼,满是心累地瞥了李达康一眼,心里满是无奈与不悦。 都到了这般火烧眉毛的关头,李达康不想着帮他这个一把手分忧解难,反倒揪着侯亮平的事不放,一门心思搞内部争执,难道看不出他此刻正被刘新建的事架在火上烤,处境举步维艰吗? 这份不合时宜的发难,让本就棘手的局面变得更加复杂,沙瑞金只觉得心头的疲惫又重了几分,连开口的力气都添了几分乏意。 第133章 再开会3 省委常委会的会议室里,气氛本就凝重得近乎压抑,众人各怀心思,目光或低垂或隐晦打量,谁也不愿轻易打破这微妙的平衡。 可李达康毫无预兆地站定表态,猝然打破了这份沉寂,在场所有常委几乎是瞬间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他,眼神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怪异与探究。 实在没办法,这段时间李达康在汉东官场的操作,实在是太让人捉摸不透,处处透着诡异。 众人心里都暗自嘀咕,要说他一门心思投靠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可好几次关键的站队时刻,他都犹犹豫豫、瞻前顾后,始终不肯明确表态,半分结盟的诚意都没有,可要说他执意站在沙瑞金的对立面,他又偏偏次次都跟高育良领导的汉大帮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既不依附一方,也不彻底树敌,始终游离在两大势力之外,半点要与人结盟的意思都没有,活脱脱一个官场孤家寡人。 而这次的常委会,议题本是懒政干部培训整顿,先前讨论时,李达康还言辞恳切地附和沙瑞金的部署,一副全力配合省委工作、坚决向一把手靠拢的模样,可这转头的功夫,他就毫不留情地要处理沙瑞金身边的人,这前后反差极大的操作,直接让在场常委们看得一头雾水,越发看不懂他的路数。 其实李达康自己心里也满是憋屈与无奈,他何尝不想牢牢靠拢一把手沙瑞金,背靠大树好乘凉,在汉东官场站稳脚跟。 可沙瑞金初来乍到,根基未稳,几次和汉东本土势力交锋,都被高育良压得喘不过气,屡屡落于下风,被按在地上摩擦,连带着他这个有心靠拢的人,也被牵连打压,处处受制,硬生生被按在地上摩擦。 他能有什么办法?贸然彻底站队,只会把自己彻底拖入泥潭,思来想去,也只能继续坚守本心,做他的官场孤臣。 至于要处置侯亮平这件事,李达康心里没有半分迟疑,更无丝毫手软的念头。就算他日后真的彻底投靠沙瑞金,这一次也绝不会对侯亮平网开一面。 侯亮平仗着有上级撑腰,公然和他这个京州市委书记做对,在他的地盘上肆意行事,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还拿了他的前妻,已经是明晃晃骑到了他的头上。 士可杀不可辱,他身为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执掌一方大权,若是连这份尊严都守不住,轻易忍下这口气,那往后汉东官场里,随便一个人都敢踩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他还有什么脸面在汉东立足,还有什么威信统领京州的工作? 李达康的话音刚落,高育良立刻接过话头,顺势跟上输出,语气看似平淡,实则字字藏锋,满是咄咄逼人的意味:“达康同志说的不错,有些同志就是仗着有某些人在背后撑腰,便肆无忌惮、为所欲为,明明处于被免职的状态,还敢擅自执行任务,重大事项既不向省委请示,也不向上级汇报,我倒想问问,他们到底是仗了谁的势,才敢如此目无规矩?” 这话一出,李达康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心里暗骂一句:特么的,我可没说这话,这高育良分明是拿我当枪使,故意曲解我的意思! 而沙瑞金的脸色比李达康还要难看,铁青一片,眼神里满是愠怒。高育良这哪里是在说侯亮平,分明是指桑骂槐,句句都在影射自己,如今更是连半点遮掩都不做,直接盯着自己,这是要干什么?说背后的人是自己吗?明晃晃地把矛头对准了他,丝毫不避人了。 “育良同志,没有真凭实据就不要无端揣测,更不要带着个人情绪在常委会上胡乱发言,扰乱会议秩序!”沙瑞金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冷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高育良却丝毫不惧,轻轻挑了挑眉,神色淡然地反问:“瑞金同志,你这是不想听到人民的声音吗?” 沙瑞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瞬间警铃大作,暗道不好,这高育良是要给自己扣大帽子啊!他当即立刻开口反驳:“你代表不了人民……” 可话还没说完,高育良已然步步紧逼,语速不快,却字字铿锵,直击要害:“那瑞金同志是不想听到不同的声音吗?难道在汉东,要搞唯你独尊的一言堂吗?你是,要当汉东王吗?” 沙瑞金心里瞬间爆了句粗口,又惊又怒,这高育良是疯了吗?竟想直接给他打上“汉东王”的标签,把他架在火上烤,这要是坐实了这个名头,他这个省委书记就彻底站不住脚了,该去秦城报道了,这是要害他沙书记啊! 其心歹毒啊,真歹毒,都说文人心脏,果然,高育良的心真脏啊。 “咳咳,育良书记,你这是纯属误会,我没有,绝对没有的事,你可千万不要乱说!”沙瑞金瞬间慌了神,语气陡然软了下来,连忙摆手否认,直接来了一个否认三连,就怕这顶大帽子真的扣在自己头上。 汉东王啊,谁敢这么搞?那不是找死吗?到时候能去秦城都不错了,就怕直接被镇压啊。 高育良见状,不屑地撇了撇嘴,没再继续纠缠。而会议室里的其他常委,全都看得目瞪口呆,心里直呼好家伙,官场博弈还能这么玩?不愧是汉大政法系出身的大教授,歪理一套接着一套,扣帽子的手段更是信手拈来,毫不费力。 李达康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交锋惊得愣在原地,随即暗暗松了口气,满心庆幸,还好高育良的火力全对准了沙瑞金,这要命的大帽子,总算是没往自己头上扣。 刘长生坐在他的位置上,神游物外,听着高育良和沙瑞金他们的交锋,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汉东就刮起了这么一阵妖风,特别能扣帽子,啧啧,以前赵立春在的时候,可不这样啊。 对了,还是沙瑞金来了后,就开始了,啧啧,果然,这个沙书记有点玄学在身上的。 第134章 再开会4 田国富见沙瑞金刚一开口,就被硬生生扣上一顶“汉东王”的大帽子,再这么搞下去,今天这会非崩了不可,连忙轻咳两声,出声打圆场: “咳咳,我们还是说说侯亮平的事情吧!” 他这一插话,众人的目光总算暂时从沙瑞金身上移开。沙瑞金心里也是一阵无奈,自己不过就是被怼后反驳了一句,莫名其妙就成了高育良嘴里独断专行的“汉东王”,这顶帽子扣得简直莫名其妙,离谱至极。 这汉东,克他啊,来了之后,不是被按在地上摩擦,就是戴帽子。 心好累! 田国富这一缓和,李达康立刻抓住机会,把话题硬生生拽回自己的节奏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与质问: “侯亮平同志现在已经涉嫌重大职务犯罪,一个正处在停止反省阶段的人,凭什么还能插手油气集团的事?最后更是逼得刘新建直接跳楼!同样的,还有陈海,反贪局的那个女处长,他们这一连串动作,到底想干什么?” 他话音一落,一直坐在旁边沉默寡言、几乎没怎么表态的张长风,忽然也跟着沉声附和,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问责意味: “不错,还有反贪局现在的代局长,是干什么吃的?连自己手下的人都看不住、管不住?” 有省委常委主动站出来跟自己同一阵线,李达康精神一振,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喜色,底气也足了不少,继续加码说道: “我们有些同志啊,就是觉得自己从京城来的,就高人一等,就可以无法无天。我可是听说,这位同志还有个背景不一般的老婆,怕是真觉得自己根基深厚、没人动得了,就可以肆意妄为、乱来了!” 李达康这话一出口,自己还没察觉有什么不妥,上首的沙瑞金脸色却瞬间沉了下去,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在心里暗骂一声,只觉得李达康这哪是在说侯亮平,分明是拐弯抹角、含沙射影连他一起骂。 毕竟,他沙瑞金,同样有一个家世背景不简单的妻子。 一旁的高育良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不动声色地瞥了李达康一眼。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真不知道李达康是真不清楚沙瑞金的家庭情况,还是故意装糊涂,这一句话,可是连沙瑞金一起捎带进去了。 想罢,高育良顺势跟上,语气沉稳地附和道:“达康书记说的对!” 李达康眉头猛地一跳,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没绷住表情。 卧槽,又来?我又说对了? 他心里瞬间发毛。上一次高育良这么轻飘飘一句“达康书记说的对”,转头就把沙书记架在火上烤,扣了个“汉东王”的帽子,害得他里外不是人。这才多大会儿功夫,又来这一套? 一时间,李达康心里直发麻,下意识偷偷抬眼瞄了瞄沙瑞金,只见对方脸色阴沉得吓人,他心里顿时一紧——该不会,自己又一脚踩进雷区了吧? 高育良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还特意转头看向沙瑞金,像是在征求意见一般: “我们有些同志,可不就是仗着家里的权势,有个有背景的老婆,为所欲为吗?瑞金同志,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沙瑞金心里早已把高育良和李达康轮番骂了个遍,表面上却只能维持着书记的体面,勉强扯出一丝笑意,点头应和,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李达康把高育良这句轻飘飘的反问听在耳里,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不会吧……难道沙瑞金,也是这样有老婆背景的人? 那自己刚才那一通义正辞严的指责,岂不是当面把沙瑞金也一起骂了? 一瞬间,李达康悔得肠子都青了,甚至有种当场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冲动。 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李达康就算心里再慌再无语,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索性把态度摆得更硬,沉声说道: “反贪局现在这副样子,无组织、无纪律,目无规矩、肆意妄为。我建议,省委直接介入,展开深入彻查,侯亮平、陈海这两个人,情节尤其恶劣,更应该从严从重处理,以正风气!” 在座的其他省委常委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纷纷点头附和。在他们看来,反贪局闹出这么大动静,逼出人命、扰乱大局,再不严肃处理,确实说不过去,简直没了天理王法。 见众人意见一致,沙瑞金即便心里憋着一口气,面上也只能顺着大势,淡淡开口:“达康书记说的对。” 这一句“说的对”一入耳,李达康本能地心里一抽,差点脱口而出:别,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千万别再跟着“对”下去了。 沙瑞金也不想再被人牵着鼻子走,当即把话头抛给高育良,打算先摸清楚这位政法委书记的底,免得等会儿又被人联手绕进去,再被按在地上无端摩擦: “育良同志,你是分管政法口的,情况最熟,你觉得,这件事该如何处置才妥当?” 高育良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持重的神情,几乎没有丝毫停顿,直接开口:“达康书记说的对。” 李达康在心里差点翻了个大白眼,恨不得当场回一句:你可拉倒吧,别再拿我当枪使了。 每次都说老子说的对,老子是那意思吗?你们还上瘾了,一个个都是我说的对,那你们倒是听我的啊。 高育良却不理会他的内心活动,话锋一转,直接拿出了自己的方案,条理清晰、步步紧逼: “同时,检察院在这件事上,也有推卸不掉的监管失职责任。吕梁作为反贪局代局长,履职不力、尸位素餐,放任手下出这么大乱子,我建议,一并严肃处理。至于检察院接下来的工作,我还是建议,由肖钢玉同志担任代检察长,主持全面工作。不然,今天是刘新建跳楼,明天指不定还要出什么更大的乱子!” 第135章 再开会5 当高育良不紧不慢地再次开口,力荐肖钢玉接任检察院相关职务时,沙瑞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原本平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眉宇间凝起的阴云,让在场众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没人敢轻易触碰这位省委书记此刻的不悦。 可沙瑞金心里再不痛快,也清楚这其中的盘根错节。 汉东的政法系统,向来是高育良一手深耕的地盘,从基层干警到中层干部,再到核心领导层,十有八九都是汉东大学政法系出身,算起来全是高育良的门生故吏。 即便他此刻强硬否决了肖钢玉的提名,后续走组织部考察、常委会表决的流程,最终上位的,也大概率还是高育良的嫡系人马。否决一个肖钢玉,说不定转眼就会冒出个张钢玉、李钢玉,到头来不过是换汤不换药,反而平白得罪了政法口的一众势力,得不偿失。 更让沙瑞金窝火的是,检察院这摊子事,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原本还寄希望于检察院能成为突破汉东贪腐窝案的关键切口,想着借助检察系统的力量撕开一道口子,顺藤摸瓜揪出背后的利益链条。 可谁曾想,这帮人不仅没帮上半点忙,反倒接二连三地捅出大娄子,办案不力、内部掣肘,一桩桩一件件,在沙瑞金看来,这群人就是彻头彻尾扶不起的阿斗,满心指望全成了泡影。 也正因如此,这一次高育良再度抛出肖钢玉的人选,会议室里鸦雀无声,竟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直接提出反对意见。 实在是时机太过敏感,这边常委会刚结束,检察院那边就曝出了惊天纰漏,闹得满城风雨,若是此刻再执意否决高育良的提议,任由检察院这般混乱下去,天知道后续还会爆出什么更棘手的烂摊子,到时候局面只会更加难以收拾。 就在这一片死寂的僵持中,一直端坐一旁、全程沉默不语的刘省长,忽然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开口:“育良书记说的有道理,那就表态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瞬间打破了会议室的平衡,清晰地亮出了刘省长的立场。 作为省政府的一把手,他的态度无疑是风向标,在场那些原本就观望不定、隶属于刘省长阵营的干部,见状没有丝毫犹豫,纷纷齐刷刷地举起了手,表态支持高育良的提议。毕竟顶头上司都已经明确表态,他们自然要紧紧跟随,绝无忤逆的道理。 高育良原本还在暗自思忖沙瑞金会如何应对,甚至做好了僵持博弈的准备,压根没料到刘省长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发声支持,先是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嘴角便勾起一抹隐晦的笑意,心中暗自笃定,这一局,自己已然占了上风。 反观沙瑞金,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刘省长作为省委二把手,此刻公然下场支持高育良,相当于直接形成了合围之势,他这个一把手的处境,瞬间变得极为被动。 虽说省委一把手在班子里有着近乎绝对的话语权,可这份权威,从来都是建立在多数人默许拥护、不愿轻易得罪的基础之上。 一旦有人牵头抱团反对,他的权威便会遭到严重的挑衅,更何况此前几番博弈,他每每都落于下风,此番更是雪上加霜。 沙瑞金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了良久,权衡着其中的利弊得失,最终还是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无奈:“那就这样吧。” 一句轻描淡写的定论,算是默认了肖钢玉的任命。 他并非妥协,而是实在不愿在这个时候再与刘省长产生正面冲突,多树一个强敌。 这番表态,既是给足了刘省长面子,也是对检察院彻底失望后的破罐破摔——既然高育良执意要把肖钢玉安插在这个位置上,那便遂他的意,往后检察院再出任何事端,所有责任自然都要由高育良这个举荐人来承担,休想再置身事外。 而众人眼中看似站队高育良的刘省长,实则有着自己的盘算。 他并非真心要支持高育良,只是年岁已高,精力不济,早已没了争权夺利的心思,更何况,老胳膊老腿,熬不住了,一心只盼着平稳落地、安稳退休。 眼下汉东局势本就动荡不安,刘新建一死,这其中牵扯甚广,麻烦不断,若是再任由检察院乱下去,再闹出人命或是更大的贪腐丑闻,他这个省长难辞其咎,安稳退休的念想恐怕就要彻底落空。 所以高育良一提议,他便顺势点头,至少有了明确的负责人,往后再出问题,便能精准追责,不用整个班子跟着平摊责任、背负骂名。 与此同时,检察院内部相关人员的处理结果也已提上日程,很快便会对外公布。 这其中,最是倒霉的莫过于吕梁,他一辈子谨小慎微、步步为营,从不敢有半分差池,满心想着安稳度日、顺利升迁,却没料到竟被陆亦可的莽撞行事连累,被狠狠“背刺”了一把。 半生的谨慎与耕耘,一朝化为泡影,此刻的吕梁,心中满是愤恨与不甘,恨不得将陆亦可生吞活剥,满心都是造化弄人的憋屈。 而此时,正躺在医院病床上休养的季昌明,得知常委会上的这一系列决议后,当即抬手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心中暗自庆幸。 亏得自己提前以身体抱恙为由住进了医院,避开了这趟浑水,否则以检察院如今的烂摊子,还有这波诡云谲的官场博弈,他铁定要被这群坑货牵连,深陷泥潭无法脱身,想想都觉得后怕。 这一刻的季昌明实在是想不通,人怎么可以坑到这个地步?真的是,不怕坏人满心算计,就怕蠢人灵机一动啊。 现在的季昌明觉得,以后在医院就挺好,打死他,他现在都不打算出去了,外面坑货太多,他怕了。 第136章 处置 冗长的常委会最终还是落下帷幕,参会的省委领导们也早已经纷纷起身,收拾起桌上的文件与笔记本,三三两两地结伴走出会议室,刚才会议室里剑拔弩张的氛围,也随着众人的散去渐渐消散。 没过多久,肖钢玉便接到了组织部传来的正式任命通知,相关的任职流程正以极快的速度推进着。 握着手机的肖钢玉,指尖都抑制不住地颤抖,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心里更是翻江倒海——这可是实打实的升官,是他在官场打拼多年梦寐以求的晋升,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往后他在政法系统的地位,可谓是更上一层楼。 这份喜悦让肖钢玉一刻也坐不住,任命文件刚下达,他便整理好笔挺的西装,脸上堆着恭敬又谄媚的笑容,急匆匆地赶往高育良的办公室,专程来向这位大恩人汇报工作。 高育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肖钢玉,缓缓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满意,语气沉稳地嘱咐道:“钢玉,到了新岗位上,凡事都要稳重,行事切莫急躁,政法系统的工作容不得半点差池,守好本分,做好分内事。” 肖钢玉站在一旁,腰杆挺得笔直,脑袋如同啄米般连连点头,嘴里不停应着:“高书记放心,我一定谨记您的教诲,绝不辜负您的信任与栽培。” 另一边,吕梁的最终处置结果也彻底敲定,一纸文件直接开除其所有职务,他大半辈子的政治生涯,就此戛然而止,彻底断送了政治生命。 面对这样的结局,吕梁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剩一片死寂的麻木。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如今检察院已然彻底落入高育良的掌控之中,自己本就不属于高育良的阵营,如今落得这般下场,早已是定局,根本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心有不甘的吕梁,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去找田国富,想求这位纪委书记为自己说句话,可任凭他如何恳求,得到的回复都是田国富不见他。 那一刻,吕梁心底最后一点希冀彻底破灭,他明白,自己这一次,是彻彻底底地输了,输得一干二净,再无翻身可能。 而侯亮平、陈海的追责也紧随其后,不仅被认定存在严重违纪行为,更是涉嫌重大职务犯罪,连同陆亦可在内,三人通通被依法关押,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庄严审判。 相较于这三人,林华华和周正的结局算是稍好一些,只是被开除公职,免去了牢狱之灾,虽丢了工作,却保住了自由。 消息很快传到陆亦可母亲吴法官耳中,这位一向干练的老法官,瞬间慌了神,心急如焚地赶往看守所,终于见到了女儿。 当她从陆亦可口中得知事情的全部始末,看着女儿憔悴又懊悔的模样,又气又急,恨铁不成钢地对着陆亦可厉声教训,可事已至此,再多的责骂也无济于事。 她心里清楚,必须尽快想办法营救女儿,若是真的被判刑,陆亦可这一辈子就彻底毁了。 思来想去,吴法官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高育良,可一想到从前两家闹得不可开交,关系僵到了极点,再加上高育良早已和吴惠芬离婚,自己这个前小姨子的身份,实在尴尬,根本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去登门求助。 但一想到看守所里的女儿,她也只能咬咬牙,硬着头皮去找高育良。 高育良见到找上门的吴法官,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瞬间就看穿了她的来意。 对于这个前小姨子,他向来没什么好感,当初这女人处处针对他,没少在背后说他的坏话,还公然站在他的对立面,如今走投无路了,反倒好意思来求他,实在是可笑。 更何况,陆亦可那丫头更是不知天高地厚,年纪轻轻就能坐上反贪局一处处长的位置,她真以为是凭自己的本事? 若不是靠着他高育良的情面与关照,那么多资历深厚的优秀干部都没得到提拔,怎么可能轮得到她。 可这丫头非但不感恩,反倒天天和陈海混在一起,两人都对他这个亲人、老师避之不及,丝毫没有靠拢的意思,这般忘恩负义,他又怎么可能出手相助。 想罢,高育良便冷着脸,三言两语就把吴法官打发走了,半点情面都没留。 在高育良这里碰了一鼻子灰,吴法官依旧没有放弃,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医院,想找季昌明帮忙求情。 可到了医院才发现,季昌明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一副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模样,不管吴法官说什么,他都紧闭双眼,一言不发,摆明了是不想掺和这趟浑水。 这让吴法官急得上火,整日以泪洗面,却又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深陷绝境。 而此时,被关押在监狱里的侯亮平,早已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满心都是慌乱与恐惧。其实早在刘新建跳楼身亡的那一刻,他就彻底慌了,心里清楚自己这次在劫难逃,注定要万劫不复。 惶惶不可终日的他,早早便拨通了妻子钟小艾的电话,声音颤抖地老实交代了自己所有的所作所为,没有丝毫隐瞒。 电话那头的钟小艾,听完侯亮平的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一向行事果决、颇有底气的她,此刻也被侯亮平的荒唐操作彻底震惊。 她原本只是想让侯亮平在汉东借着案子混点功劳,为日后官复原职铺路,可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丈夫竟如此胆大妄为,再加上陆亦可的一意孤行,彻底把事情闹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 如今刘新建已死,所有的罪责都指向侯亮平,这早已不是她凭借背景就能轻易改变的局面,纵是心有不甘,也只能接受这无力回天的结局。 所以钟小艾挂了电话后,就去找她父亲,当钟正国知道这个事情后,沉默了良久,这才道:“将浩然过到我们这边,同时,你和侯亮平离婚,他……已经没得救了!” 第137章 不会输 钟家客厅里,暖黄的灯光落在钟小艾苍白的脸上,她眼神涣散,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整个人失魂落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哀求,轻轻开口:“爸,就不能再想想办法吗?” 钟正国端坐在主位的红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戾气,他冷冷瞥了女儿一眼,鼻腔里重重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震怒与不耐:“想办法?你知道侯亮平那小子捅了多大的娄子吗?早先办事,就不知收敛得罪了能源部的人,调去京州之后更是不知天高地厚,处处跟金融系的势力针锋相对,如今更是胆大妄为到了极致,他都已经被停职反省了,还参与刘新建的事情,步步紧逼,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连死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你真以为咱们钟家手眼通天,能扛得住这么多方的怒火吗?”钟正国猛地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锐利如刀,语气愈发沉重,“你知道吗?眼下赵立春那边局势出现转机,隐隐有起死回生之兆,若是真让他熬过低谷、重新站稳脚跟,你想想,咱们钟家会面临多大的损失?整个家族的前程都可能被拖累!” 他看着女儿一脸茫然无措的模样,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愠怒,恨侯亮平的鲁莽,也气女儿看不清局势的糊涂。 钟小艾被父亲的话震得心头一颤,嘴唇嗫嚅着,再也说不出求情的话,只能期期艾艾地低下头,缓缓点了点。事到如今,局面早已无力回天,她心里清楚,只能放弃侯亮平了。 她不是不念夫妻情分,可在家族利益和儿子的未来面前,个人情感终究要让步。她不得不为年幼的儿子侯浩然考虑,不能让孩子被父亲的鲁莽牵连,毁了一生;更不得不为钟家上下考虑,不能因为一己私情,让整个家族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因为有了钟家,才有了她钟小艾,没了钟家,她钟小艾啥也不是。 这一点,钟小艾看的很明白! 钟正国见女儿终于认清现实,脸色稍缓,却又转头看向窗外,眉头紧紧皱起,一脸无语地低声骂道:“汉东那边,局势不容乐观,哎,这些人都是没脑子吗?” 他是真的想不通,汉东那边,沙瑞金原本手握绝对优势,四个二两个王,一手好牌堪称飞龙骑脸,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硬生生落到这般被动的境地? 就算是随便栓一头猪在那个位置上,凭着手里的筹码,也不至于把局面搞得如此糟糕吧。 沉默片刻,钟正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钟小艾,脸上的无奈与愠怒尽数褪去,换上了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郑重无比:“小艾,过些天我会安排你以调查组的名义,进入汉东,这一次,你清楚自己的目的吗?” 钟小艾看着父亲凝重的神情,心里早已洞悉了他的用意,无非是让她去汉东收拾残局,斩断与侯亮平的牵连,同为稳住沙瑞金的局势,她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钟正国见状,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小艾,记住,千万别学侯亮平那般鲁莽冲动,汉东的烂摊子,不能再继续乱下去了!” 钟小艾再次用力点头,没有多言,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开了钟家。她没有丝毫耽搁,径直去办理儿子侯浩然的相关事宜,心里暗暗做了决定,从今往后,侯浩然也该改随母姓,叫做钟浩然了,唯有如此,才能彻底与侯亮平撇清关系,护得孩子一世安稳。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汉东省,省政府刘长生省长的办公室内,气氛沉稳而静谧。 阳光透过窗户,投射进来,给明亮的办公室增添了一丝暖色,张长风站在办公桌旁,脸上满是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省长,您在会议上,怎么突然帮高育良说话了?” 刘长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缓缓摇了摇头:“帮高育良说话?我那不过是顺水推舟,谈不上帮谁。长风,你要记住,咱们汉东情况特殊,到了咱们这个位置,只要守住本心、不随意站队,咱们就不会输!” 张长风闻言,瞬间恍然大悟,郑重地点了点头。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对于基层普通干部来说,不站队就意味着没有晋升的机会,只能在底层蹉跎;可到了刘长生这般封疆大吏的地步,立场就不能轻易动摇,随意站队只会引火烧身,保持中立才是最稳妥的生存之道。 想通此节,张长风又追问道:“那,您觉得,高育良在这场汉东的博弈里,有机会赢吗?” 刘长生依旧轻轻摇头,笑容里多了几分通透与豁达,慢悠悠地说道:“高育良最终能不能赢,我无从知晓,也不必知晓。但我能确定的是,我们绝对不会输。高育良若是赢了,我顺势而为,或许还能在汉东的局势里发挥一下余热;高育良若是输了,于我们而言,也没有半分损失,不是吗?” 张长风顿时茅塞顿开,看向刘长生的眼神里满是敬佩,当即对着他竖起一根大拇指,由衷地笑道:“还是您老看得长远!” 说实话,他还是蛮希望高育良能赢的,只是,有些时候,不是你想就能成的,沙瑞金虽然被屡屡压制,可是,一把手终归是一把手,别不拿人家沙书记当盘菜,只是初到汉东,人家人生地不熟罢了。 更何况,人家还是带着任务的,后续如何,谁知道呢。 还是刘省长的做法最为稳妥,就让高育良在前面冲锋吧。 此刻,在沙瑞金办公室内,沙瑞金和田国富相对而坐,两人大眼瞪小眼,都很无语。 沙瑞金已经能感觉到了,自己正在慢慢丧失一把手的绝对权威,尤其是对汉东官场的把控,已经越来越弱了。 而汉大帮那边,又壮大了不少。 第138章 各方反应 不说早前就已顺利通过任命的祁同伟,如今稳稳坐上副省级的位置,一只脚已然踏进了部委的门槛,算是彻底完成了从公安厅长到封疆大吏的跨越。 可自那之后,接连几场博弈下来,沙瑞金和田国富这一派系,竟是接连损兵折将,原本握在手里的话语权一点点被蚕食。 反观高育良,这个在汉东深耕数十年的老狐狸,如今竟硬生生将检察院牢牢掌控在手中,政法系的势力盘根错节,几乎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此消彼长之下,高育良的声势如日中天,沙瑞金这个空降而来的省委书记,真的能在汉东的泥沼里站稳脚跟吗? 田国富坐在沙瑞金的对面,指尖夹着的香烟燃到了滤嘴都未察觉,心中止不住地叹息。 他承认,自己这些日子确实没有拼尽全力去抗衡,可沙瑞金的表现,也实在太过拉垮了些。照这样的势头发展下去,别说推行上面交代的任务,恐怕他和沙瑞金两个人,最后都要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沉吟片刻,田国富终究还是按捺不住,看着对面眉头紧锁的省委书记沙瑞金,试探着开口道:“沙书记,眼下的局面你也看在眼里,要不……咱们从外地调来一位常委?” 这话一出,沙瑞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调动常委,这是他这个空降一把手手里最核心的底牌,也是上面特意给他的特权——可以就地免去一位本地常委的职务,同时调入一名绝对支持自己的干部,只为让他能更快掌控常委会的话语权。 可这张牌,轻易动不得。 一旦用了,就等于向上层传递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他沙瑞金,空有省委书记的头衔,却连汉东的局面都镇不住,需要靠外力才能站稳脚跟。这无疑会给上面留下能力不足、不堪重用的印象,对他未来的仕途,无异于一道难以抹去的污点。 这张调动权的分量,仅次于他手里那至关重要的一票否决权,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亮出。 然而,现实的困境就摆在眼前。高育良老谋深算,汉大帮的势力根深蒂固,李达康那家伙的反复,他孤身一人在汉东单打独斗,竟是真的渐渐落了下风,隐隐有斗不过对方的趋势。 沙瑞金沉默了许久,指节轻轻敲击着办公桌,最终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我再考虑考虑。” 田国富见状,便也识趣地不再多言。这种关乎一把手权威和仕途根基的大事,终究只能由沙瑞金自己拍板,旁人再多说,只会徒增嫌隙。 而此时的京州市,孙连城正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脸上满是懵逼的神色,整个人都像是活在梦里。 他升官了?这怎么可能?按照之前的风向,他可是拍了李达康的桌子,甚至骂了李达康,让李达康下不来台,应该因为懒政怠政被处理,去少年宫陪着孩子们看星星,彻底远离权力中心才对,怎么会突然迎来晋升? 挂了组织部的电话,孙连城连水都顾不上喝,连忙托相熟的同僚打听消息,折腾了大半天,才终于弄清楚原委——竟是高育良书记在省委常委会上大杀四方,力排众议,硬生生替他争取到了这个职位,这才有了他的晋升之路。 得知真相的孙连城,非但没有欣喜若狂,反而陷入了深深的发愁之中。 他和高育良,素来没有半分私交,甚至连私下的饭局都未曾有过,算得上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如今高书记不惜舌战群儒,顶着压力帮他上位,这份人情,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按照官场的规矩,他自然该有所表示,登门拜谢,送上厚礼,算是投名状,也算是认下这份靠山。 可他孙连城在汉东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一辈子恪守底线,不贪不占,两袖清风,让他去做送礼攀附这种事,他还真的做不出来,心里那道坎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 在汉东这么多年,他比谁都清楚这里的权力格局——李达康的秘书帮雷厉风行,高育良的汉大帮枝繁叶茂,两大派系明争暗斗,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他原本只想做个闲云野鹤般的官员,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最后平稳退休。可现在,高育良这一手,直接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看来想要全身而退,都没有这么容易了。”孙连城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低声喃喃自语。官场沉浮数十载,他比谁都明白靠山的重要性,可让他为了这份靠山,就放弃底线,用手中的权力为汉大帮大开方便之门,他孙连城,实在做不到。 没等他纠结太久,市委组织部的工作人员便找上门来,开始正式走任职程序。没过几日,孙连城的任命便正式下达,他摇身一变,成为了京州市纪委书记,身着正装,走马上任。 这消息传到京州市委班子里,正在食堂里吃着萝卜白菜就馒头的赵德汉,当场瞪大了眼睛,嘴里的馒头差点掉在地上,一脸的不敢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通,孙连城那个整他们的玩意、眼看就要玩完的家伙,居然能平步青云,直接升官?这特么的谁能信?汉东的官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玄学了? 要知道,在此之前,他赵德汉还比孙连城高半级,算是对方的上级。可现在倒好,孙连城不仅级别和他齐平,更是坐上了纪委书记的位置,手握监督执纪的大权,别说同级,就算是市委班子里的班长李达康,都在他的监督范围之内。 赵德汉捏着手里的馒头,吃着白菜萝卜,心里五味杂陈,这特么的,岂不是说,自己等人,还特么的要吃萝卜白菜?这京州食堂的天,什么时候能恢复? 而且,他可是听说,孙连城可是拍了李达康的桌子,更是指着李达康的鼻子骂,这以后京州市委班子,恐怕要不得安宁了。 第139章 光明峰 “现在难道流行怼上级?骂的越凶,进步越快吗?” 赵德汉靠在食堂的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桌子,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衬得他那张素来谨小慎微的脸,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汉东这地方,真是玄乎得很。 他从部委空降到京州,本想着凭自己在部委摸爬滚打多年的经验,安安分分守好这一摊,不求飞黄腾达,只求安稳落地,别栽在这潭深水里。 可谁能想到,刚踏进来没几天,就撞进了汉东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里,更离谱的是,还偏偏遇上了祁同伟这样的人。 那个省公安厅厅长,上次见他时,笑里藏刀的眼神扫过来,像毒蛇吐信,轻飘飘的几个人名,就捏住了他的七寸。赵德汉现在回想起来,后颈还发凉,这汉东的水,比他想象中深太多了。 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没滋没味,勉强填饱肚子,赵德汉着才返回自己的办公室。 刚回到自己那间办公室,屁股还没沾稳沙发,办公桌上的红色座机就炸响了。来电显示是李达康的专线,赵德汉心里咯噔一下,指尖都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接起,听筒里立刻传来李达康那一贯冷硬的声音,没半句寒暄:“赵德汉,立刻到我办公室来。” “是,达康书记,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赵德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暗自叹气。 李达康的脾气,整个汉东都知道,雷厉风行,眼里揉不得沙子,更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他这时候被急召过去,准没好事。领导心情不好,底下的人就得跟着提心吊胆,看来接下来的日子,是别想安稳了。 他赵德汉,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当初从部委下来,他就打定主意,在汉东做个透明人,安稳混到任期结束,全身而退就好。 他谁也不想得罪,更不想掺和进李达康的秘书帮、高育良的汉大帮,还有新来的沙瑞金牵头的沙家帮这三方角力里。 可偏偏,祁同伟那一下,直接把他的脉门攥在了手里,他没得选,从被祁同伟盯上的那一刻起,就只能被绑在汉大帮的战车上。 好在祁同伟也算“讲究”,自那一次见面后,就再没找过他,没布置过任务,也没提过任何要求,就这么把他晾在一边。 赵德汉也就乐得装傻,每天按部就班地报报材料,开开会,混一天是一天,只求别被卷进风暴中心。 一路快步走到市委书记办公室,赵德汉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李达康的声音,冷得像冰。 赵德汉推开门,一眼就看见李达康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黑着一张脸,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节奏又快又急,显然是憋了一肚子火。 赵德汉心里又是一沉,脸上却堆起恭敬的神色,微微躬身:“达康书记!” 李达康抬眼扫了他一下,那目光锐利得像刀子,割得人皮肤发紧,半晌才面无表情地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光明峰的进展如何了?” 赵德汉嘴角下意识地咧了咧,心里泛起一阵苦意。 原本他以为,大风厂的事情已经妥善解决,那块最难啃的骨头啃下来了,光明峰项目就算步入正轨,他只要按部就班推进,别出大错就行。可这十几天下来,他沉下心把整个光明峰项目的底摸了一遍,越查心越凉,越看越心惊。 丁义珍那个王八蛋,死之前到底造了多少孽?这里面的窟窿,比他想象中还要大,还要深,违规操作、资金缺口、利益输送,乱七八糟的烂事堆成了山,简直就是个一碰就塌的烂摊子。 他在部委当了那么多年处长,手握项目审批大权,什么弯弯绕绕没见过?虽说地方和部委不是一个体系,可权力寻租的门道,从来都是殊途同归。这里面的杂事、烂事、见不得光的事,多到能把人活活埋了。 “那个,达康书记,我正想要向你专题汇报光明峰的工作呢!”赵德汉连忙抢先开口,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李达康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死死盯着他,语气不容置疑:“你说!” 四目相对的瞬间,赵德汉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这一刻,他甚至有点佩服起孙连城来了——那个被李达康骂懒政的光明区区长,当初居然敢和李达康拍桌子,指着鼻子怼回去,换做他赵德汉,借十个胆子也不敢。 “达康书记,最近我组织专班全面核查了光明峰项目,发现里面有大量违规审批、资金挪用的问题,还有不少历史遗留的产权纠纷……”赵德汉斟酌着措辞,刚开了个头,话还没说完,就被李达康猛地打断。 “我不管那些!”李达康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赵德汉,你是光明峰项目总指挥,这个大旗就得你扛起来!丁义珍在任的时候能推进,你就做不到吗?你是废物吗?” 刺耳的谩骂砸在脸上,赵德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紧接着又青一阵白一阵,尴尬、憋屈、愤怒,各种情绪搅在一起,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攥紧了藏在身侧的拳头,指节都泛了白,却终究没敢说一句反驳的话。 李达康可不管那么多,眼下这项目进度就像一潭死水,他心里的火压了又压,骂声非但没收敛,反而更密、更急,每一个字都裹着冰碴子,直直往赵德汉脸上砸。 “你是干什么吃的?!跟我汇报问题,汇报困难!问题是用来汇报的吗?困难是用来摆的吗?!”李达康猛地站起身,绕着办公桌走了两步,脚步重重砸在地板上,震得空气都发颤,“汉东要的是结果!是实打实的进度!不是听你在这儿分析这分析那!” 第140章 小高育良 赵德汉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脸上的红潮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难堪。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脑子更清醒,也更憋屈。 他想解释,丁义珍留下的烂摊子不是一天能补的,项目里的雷区踩一步就炸,可李达康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足足骂了三分钟,李达康才喘着气停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依旧冷得吓人。他盯着赵德汉,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赵德汉,我把话撂在这儿!一个月内,光明峰项目必须看到实打实的成果!土地平整到位,审批流程跑完,首批入驻企业签下来! 做不到,你就自己卷铺盖滚出办公室,我们京州不养闲人,更不养想靠这儿镀个金就走的废物!想在汉东混日子,门儿都没有!赵德汉,你不要当那一颗老鼠屎!” “镀金?”赵德汉差点冷笑出声,甚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嘴角扯出一抹无奈又苦涩的弧度。 他从部委空降到汉东,哪里是来镀金的?分明是被扔进这口沸腾的锅里,逼着他熬、逼着他闯、逼着他在这潭浑水里站稳脚跟。丁义珍挖的坑太深,汉东这盘棋太险,李达康的要求太狠,这一切,让他怎么镀金? 这哪里是镀一层金就能全身而退的坦途,这分明是一场赌上前途甚至身家的硬仗。 办公室里的空气本就因李达康的雷霆怒火而凝滞得像块冰,赵德汉垂着头站在办公桌前,指尖攥得发白,耳边全是李达康劈头盖脸的斥责——光明峰项目的烂摊子、进度滞后的问责、还有那句刺得人耳膜生疼的“废物”“老鼠屎”。 他原本只想低着头挨骂,混过这阵就算了,可不知怎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了孙连城的身影。那个被李达康骂了无数次“懒政”的孙宇宙,不就是在会上硬气怼了李达康一回,转头就平步青云,当上了纪委书记,还能监督李达康! 汉东这地界,从来都透着股说不出的玄学,老实巴交埋头干的未必有好下场,敢拍桌子敢说话的,反倒能撞出条生路。 赵德汉心里咯噔一下,目光扫过眼前的光明峰项目资料上。这哪里是项目,分明是个填不满的巨坑!他当初以为凭着混日子的本事能熬过去,可越陷越深才发现,这坑深得能把人连骨头都吞了。 真要按着李达康的要求往前冲,最后背锅的、倒霉的,铁定是他赵德汉这个副市长。 横竖都是一险,不如搏一把。 赵德汉深吸一口气,原本佝偻的脊背慢慢挺直,脸上的惶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抬眼看向怒火中烧的李达康,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问题不是用来汇报,是用来干什么?达康书记,你说我是废物,可我也在努力提升自己,说我是老鼠屎?可有人说,我们是社会主义接班人!你在质疑谁,又在反对谁?”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瞬间落针可闻。 李达康正准备继续发作的嘴猛地顿住,那双素来锐利如刀的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德汉,脑子里轰然一声,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卧槽。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错觉——眼前站着的哪里是那个见谁都笑呵呵的赵德汉,哪里是那个见他唯唯诺诺的赵德汉?分明是那个擅长扣帽子、打太极、在会上唇枪舌剑的高育良! 赵德汉既然开了口,就没打算半途而废。当初侯亮平带着人堵在他家门口,他都能硬着头皮装清廉,如今不过是怼顶头上司,有什么好怂的? 他猛地转身,伸手一把将墙上挂着的京州规划地图扯了下来,“啪”地一声拍在李达康的办公桌上,地图边角都震得卷了起来。“达康书记,你圈一下,你办公室在哪里!” 李达康彻底懵了,脸上的怒容僵在原地,眼神里满是错愕,半晌都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看着赵德汉,手指都忘了动。 赵德汉见状,步步紧逼,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达康书记,怎么不圈?你不是让我滚出办公室吗?你是忘记经纬了吗?这是我们京州的工作方针吗?”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醒了李达康。他瞬间怒不可遏,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赵德汉的手都在发抖——好你个赵德汉,工作干得一塌糊涂,顶撞领导倒是学得快,高育良那套扣帽子的把戏,你倒是学了个十成十!怎么,你也想在京州当个小高育良? “赵德汉,你干不好工作,还要顶撞领导?”李达康的怒吼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赵德汉此刻已经彻底豁出去了,脸上涨得通红,却半点不退让,迎着李达康的怒火直视回去:“哦?达康书记,你是不允许有不同的声音吗?你要当京州王吗?” “京州王”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得李达康浑身一震。他猛地想起之前高育良在省委会议上暗戳戳说的“汉东王”,那时候他只觉得高育良居心叵测,可此刻被赵德汉用同样的话术怼回来,他才骤然领会了沙瑞金当时的难处——这种被人扣帽子、绑立场的滋味,特么的谁受得了? 李达康张了张嘴,原本到了嘴边的“你给我滚出去”卡在喉咙里,想起赵德汉刚才那句“质疑谁、反对谁”,话到嘴边竟怎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气血翻涌。 他猛地挥了挥手,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出去,你出去!” 赵德汉没再废话,转身就走,脚步沉稳地走出了李达康的办公室。 直到走廊里的冷风扑面而来,他才猛地感觉到后背凉飕飕的,贴身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双腿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刚才那股子硬气,全是逼出来的。 可下一秒,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顺着血管奔涌全身,压在心头许久的憋屈、恐惧、忐忑,在刚才那番怒怼里,全都宣泄得一干二净。 爽,是真的爽。 第141章 卧龙凤雏1 赵德汉那边算是彻底出了口恶气,心里那叫一个舒坦,可这份畅快,却像一根毒刺,狠狠扎在了李达康的心口,气得他鼻子都歪了,整张脸铁青一片,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办公室里的绿植都仿佛被这股戾气压得蔫头耷脑。 本来,京州的摊子就够难收拾了,一个孙连城就够让他闹心的,现在成为纪委书记,同级监督,不管怎么施压都油盐不进,活脱脱一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主,早已让他心力交瘁。 可现在倒好,特么的又凭空蹦出来一个赵德汉,偏偏还是个敢直接跟他叫板的主,这接二连三的糟心事,简直要把他李达康气炸了。 他李达康在京州深耕多年,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向来是说东没人敢往西,何曾受过这种气?扪心自问,他李达康何德何能,手下竟然能出这么两位堪称“卧龙凤雏”的奇葩人物。 一想到赵德汉方才那副有恃无恐怼他的模样,李达康胸中的怒火就止不住地往上窜,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特么的,什么阿猫阿狗,也敢骑到他李达康头上撒野,公然怼他这个市委书记了?孙连城当初跟他对着干,是升了官,难不成这赵德汉也觉得,效仿孙连城顶撞自己,就能博出位、往上爬?简直是痴心妄想! 真以为还有下一个高育良帮他不成? 此时的李达康,眼底翻涌着狠厉的寒光,心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该如何狠狠整治赵德汉,甚至直接把他拿下。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手下的官员,必须绝对服从命令,紧跟自己的步伐,这个副市长既然不听话,敢跟自己唱反调,那就趁早换掉,找一个听话懂事、能不折不扣执行自己决策的人上来,绝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京州发展的一锅好汤。 另一边,孙连城自从被高育良在省委常委会上发声力保,不仅彻底摘掉了懒政怠政的帽子,还意外更进一步,坐上了市纪委书记的位置,心里可谓是五味杂陈。 他犹豫纠结了好几天,反复权衡利弊,最终还是没有主动去高育良那里汇报工作。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高育良是汉大帮的核心人物,身边围绕着一众门生故吏,势力盘根错节,可他孙连城从来都不是汉大帮的人,也压根不想和汉大帮扯上任何关联,免得卷入更深的政治漩涡,身不由己。 不过,高育良毕竟实实在在帮了他一把,这份人情不能完全置之不理。 思来想去,到了晚上,孙连城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语气恭敬地提出预约,想要登门拜访,当面表达自己的谢意,也算全了这份情面。 可电话那头,高育良却婉言拒绝了,丝毫没有见他的意思。 其实早在孙连城迟迟没有来汇报工作时,高育良就已经看透了他的心思,清楚他不想依附汉大帮的立场,故而也不愿再与他有过多牵扯,免得节外生枝。 事实上,高育良当初出手帮孙连城,本就不是想拉拢孙连城,更没指望他能加入汉大帮,不过是随手为之的一步棋罢了。 他的目的很纯粹,就是借着扶持孙连城,狠狠打击李达康的气焰,削弱政敌的势力,在官场博弈中占据上风。 官场的政治斗争向来如此,冰冷又残酷,你心中所想的利益与立场,未必是我想要的,双方博弈,拼的就是手段、心机和背后的势力,至于所谓的人情、道义,在权力的角逐面前,都显得无足轻重。 如今孙连城成功上位市纪委书记,手握同级监督的大权,相当于在李达康身边安了一把时刻悬着的利剑,李达康往后在京州的工作开展,必然会处处受限,日子绝对不好过。 如此一来,在省委常委的会议上,李达康也就没那么多精力继续跟他高育良针锋相对了,他便能腾出全部心神,集中精力应对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政治筹码。 没过多久,京州市委例行召开市委会议,一众市委常委早早在会议室落座,气氛略显沉闷。 李达康一脸严肃,步履生风地走进会议室,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连招呼都没打,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开门见山便厉声说道:“最近我发现,我们市委班子里,有些同志存在严重的问题,就是尸位素餐,占着重要的岗位,却不做实事。 古人云,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可是我们有些同志呢?整天就只想着得过且过,混日子熬资历,对工作敷衍了事,对百姓的诉求漠不关心,这是什么?这是不折不扣的懒政,是不可饶恕的怠政!”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会议室里的众人瞬间愕然,纷纷抬起头,一脸诧异地看向李达康,随后又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一侧的孙连城,心里都犯起了嘀咕:好家伙,这李达康是逮着孙连城不放了?人家现在都已经升官成了市纪委书记,李达康居然还敢这么不留情面,火力这么猛吗? 孙连城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眉头紧紧皱起,心里也窝了火:又来这一套?自己懒政怠政的帽子,可是在省委常委会上被彻底摘掉了,如今官复原职还升了级,李达康这是故意找茬,想给自己难堪? 看来,这个同级监督的职责,自己必须履行到位,绝不能让李达康再独断专行,肆意拿捏自己。 就在众人以为李达康要针对孙连城大做文章时,李达康的目光锐利地锁定了角落里的赵德汉,声音陡然提高,火力全开地开始输出:“赵德汉同志,你来我们京州任职的时间也不短了,身为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这个关乎京州未来发展的重点项目,为何迟迟没有实质性进展? 你这个总指挥到底是怎么当的?每天都在忙些什么?我不管你是靠着什么关系来到我们京州的,有没有什么后台撑腰,但是,我们京州要发展,要搞经济建设,京州四百八十万老百姓要生存、要吃饭,我们京州的官场,绝不欢迎这种来镀金、混资历,不做实事的同志!” 第142章 卧龙凤雏2 会议室里的众人再次愣住,脸上满是错愕,连忙转头看向赵德汉,这才恍然大悟,搞了半天,李达康今天真正的目标,是刚到京州不久的赵德汉,他们还都误以为是要揪着孙连城不放呢。 孙连城的脸色也瞬间变得古怪起来,先是一愣,随即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心里暗道:好家伙,闹了半天,李达康这是把矛头对准了赵德汉,冲着赵德汉来的啊。 对于赵德汉这个人,孙连城还是略有耳闻的,虽说不清楚他具体有什么背景来头,但这段时间在京州,赵德汉一直安分守己,待人处事也算低调,从来没有得罪过谁,更没有跟谁结过怨。 如今突然被李达康当众扣上懒政怠政、镀金混日子的帽子,这般遭遇,让孙连城莫名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错觉,毕竟自己当初,也没少被李达康这样当众斥责。 面对李达康劈头盖脸的斥责,赵德汉反倒镇定自若,面无表情地抬眼看向主位上的李达康,心底冷冷嗤笑:真不愧是李达康,向来锱铢必较,报复来的真快啊!前两天刚跟他起了争执,就借着市委会议把自己拉出来公开批斗,手段倒是快。 可他赵德汉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想靠这点场面就压服他,简直是痴人说梦。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到极点,赵德汉无视周遭投来的各式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挑衅,直接开口说道:“达康同志,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难不成是因为老婆被抓,心里憋着气,故意迁怒旁人吗?” 他刻意省去了“书记”二字,冷冰冰地直呼“同志”,摆明了不把李达康的权威放在眼里。 这话一出,李达康的脸色瞬间彻底沉了下来,黑得如同锅底,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赵德汉,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同志?区区一个副市长,也配这样直呼他?果然,这赵德汉是铁了心要学高育良那套,跟他唱对台戏,公然挑战他的威严! 这一刻,他算是体会到了沙瑞金被叫同志的郁闷了。 而且更让李达康心里窝火的是,欧阳菁那是他的前妻,早已经离婚,根本算不上老婆,赵德汉这话分明是故意戳他的痛处,还说得这般不严谨,简直是居心叵测。 赵德汉坦然迎上李达康那双几乎要吃人般的冷厉目光,没有丝毫惧色,心底反而隐隐泛起一丝兴奋的快感。能让一向强势霸道的李达康如此动怒,这份快感,让他愈发笃定自己的选择没错。 会议室里的其他常委们全都惊得瞪大了眼睛,满脸愕然地盯着赵德汉,心里齐刷刷地直呼好家伙,一个个惊得差点失态。这赵德汉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简直是孙连城附体啊,之前孙连城敢跟李达康硬刚,如今赵德汉更是直接贴脸开大,丝毫不给市委书记留半点情面,这胆子也太肥了! 众人心里又惊又乐,只觉得这场市委会议简直是活久见,堪称名场面,原本以为只是常规的工作部署,没想到竟能吃到这么大的瓜,之前没在省委常委会上看到的精彩对峙,反倒在市委会议上见识到了,一个个都竖起耳朵,生怕错过分毫。 “赵德汉,注意你的言辞!这是严肃的市委常委会议,不是你胡言乱语的地方!”李达康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怒火,声音沙哑又冰冷,语气里满是警告。 “达康同志,不要这么激动嘛,心平气和才能谈工作。”赵德汉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李达康的心口。 李达康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差点没当场吐出一口老血,心里怒骂:你特么的还真把自己当成高育良了?敢这么跟他说话,简直是无法无天! 不等李达康发作,赵德汉又淡淡开口,语气沉稳有力:“达康同志,刚才你说我靠关系、有后台、来京州混资历镀金,这些话我实在听不懂。我赵德汉是地地道道农民的孩子,从基层一步一个脚印摸爬滚打走到今天,全靠自己的本事,可不是什么靠着关系来镀金的人,更没那个福气去攀附什么后台!” 这番话落下,会议室里的常委们更是满脸诧异,纷纷转头看向赵德汉,眼神里满是意外。此前所有人都默认,赵德汉能空降京州任副市长,还接手光明峰这种大项目,背后必然有强硬的靠山,不过是来地方历练一番,积攒政绩后就调回京城,跟之前的侯亮平路子差不多,只不过侯亮平是自己栽了跟头罢了。 可谁能想到,赵德汉竟直言自己是农民的儿子,无依无靠全靠自身打拼,这反差实在太大,让众人不由得高看了他几分。要知道,上一个从底层农民家庭走出来,坐到高位的还是祁同伟,只不过祁同伟终究是走了捷径,算不上纯粹的白手起家。 而且众人也压根没觉得赵德汉是在说谎,这可是市委常委会议,众目睽睽之下,若是敢信口开河撒谎,那就是自寻死路,纯粹给自己找政治污点,赵德汉能坐到这个位置,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唯独李达康眉头拧得更紧,眼底满是怀疑,他根本不信赵德汉的话。没有后台?没有后台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跟他叫板?没有后台能空降京州执掌关键项目?这里面肯定有猫腻,只是赵德汉藏得深罢了。 赵德汉全然不理会李达康的质疑,依旧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道:“至于达康同志指责光明峰项目没有实质性进展,这件事,我今天必须要好好跟各位同志说道说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陡然变得严肃,字字清晰地说道:“我接手光明峰项目后,深入核查才发现,项目里藏着大量违规审批的问题,还有大笔项目资金被违规挪用的情况,更牵扯出不少积压多年、错综复杂的产权纠纷,这些棘手的难题,我早就整理成详细材料,向你达康同志汇报过。可结果呢?你当时只说,问题不是用来汇报的,汉东要的是结果,是项目推进的成效。可我想说,问题摆在那里,你不牵头解决,不梳理堵点、破除障碍,光要结果,哪来的结果?没有扎实的问题整改,一切成效都是空中楼阁!” 这番话掷地有声,直接把问题的矛头反指向李达康,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李达康和赵德汉之间来回打转,这场市委会议的对峙,彻底陷入了白热化。 第143章 是我,不是你 市委常委会的会议室里,气氛早已凝重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厚重的实木长桌两侧,坐着京州一众核心领导,却没人敢轻易出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李达康端坐在主位,脸色漆黑如墨,一双锐利的眸子死死盯着对面的赵德汉,指节因为用力攥紧而微微泛白。他心里清楚,这赵德汉是铁了心,要跟他这个京州市委一把手正面硬刚到底了。 “赵德汉!”李达康猛地一拍桌案,厚实的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桌上的茶杯都跟着震了震。他霍然起身,手指直指赵德汉,语气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所有的问题都要推到我这个市委书记面前来解决,那要你这个分管领导还有什么用?是坐在位置上吃干饭的吗?” 会议室里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赵德汉迎着李达康慑人的气势,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腰板,语气斩钉截铁:“好,达康同志,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那些违规审批的项目,我必须立刻叫停!这一切乱象的根源,说白了就是贪腐作祟,不彻底斩断,后患无穷!” 李达康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掷地有声:“违规审批是丁义珍一手操办的,人已经死了,你要叫停这些项目,于情于理都无可厚非。但我提醒你,必须注意方式方法!光明峰项目是京州的核心工程,关乎整个城市的发展命脉,要是因为你盲目叫停拖慢了进度,你赵德汉,就是京州六百八十万老百姓的罪人!” 一顶沉甸甸的大帽子直接扣了下来,赵德汉顿时一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万万没想到,李达康竟然如此不要脸,直接把所有罪责都甩给了早已死亡的丁义珍,反手还将自己架在火上烤。 他在京城任职多年,打交道的官员大多还守着基本底线,何曾见过李达康这般为了发展,底线低到近乎没有的人物?一时间竟被堵得哑口无言,半天想不出反驳的话。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一直沉默旁观的孙连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会议室:“达康同志,反腐倡廉,向来是我们党和政府工作的重中之重,是不可动摇的原则。赵德汉同志依规办事,何错之有?反观我们班子内部,出了问题就要勇于承担,挨打要立正,反腐倡廉,更应该从我们班子成员自身做起!”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不少人纷纷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谁都没想到,这时候的孙连城竟然也直接下场站队,公开跟李达康叫板了。不过,想到孙连城早先就拍了李达康的桌子,指着鼻子骂,也就不怎么奇怪了,这场常委会,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李达康的脸色愈发阴沉,目光如利刃般转向孙连城,语气带着浓浓的压迫感:“孙连城!根据京州市委掌握的情况,我市八位知名投资商,正是因为你这个纪委书记上任后,至今滞留外地,迟迟不肯回京州!” 孙连城不屑地轻笑一声,眼神坦荡,毫无惧色:“滞留不归?那只能说明,这八个投资商心里本就有鬼,怕被查出问题罢了!” “心里有鬼也好,清白无辜也罢,”李达康语气冷硬,步步紧逼,“京州要发展,就离不开投资,离不开营商环境!开发区刚刚反馈,两个早已谈妥的意向投资项目,就因为你孙连城当了纪委书记,投资方直接撤资,项目彻底泡汤!” 孙连城当即毫不退让地回击道:“我这个纪委书记才刚上任,达康同志言下之意,是我反腐倡廉,反倒影响京州经济发展了?反腐倡廉是民心所向、大势所趋,如果所谓的经济发展,是建立在贪腐滋生的土壤之上,那这样的经济,受点影响又有何妨?难道,你还想再培养出一个丁义珍?还是打算继续把赵德汉同志,当成你的化身,任由乱象继续?” 一番话字字诛心,李达康的脸色瞬间由黑转红,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被气到了极致。他猛地再次拍响桌子,怒声喝道:“别再跟我提丁义珍!那些贪官污吏、不法分子,包括张树立等人,早就已经全部落马伏法,你还想揪着不放,到底要怎样?” 孙连城发出一声冷笑,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落马的,还包括你的妻子欧阳菁。达康同志,案子是查了,人是抓了,可教训呢?经验总结了吗?思想根源深挖了吗?我必须提醒你,你的思想观念,已经很危险了!今天不是我孙连城要怎样,是党和人民,早已受够了贪腐之害!我们绝不能允许贪腐继续泛滥,天下人心浩浩荡荡,这股反腐的浪潮,是谁也拦不住的!” “够了!” 李达康彻底被激怒,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居高临下地扫视众人,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与怒火:“京州市委书记是我李达康,不是你孙连城!京州六百八十万老百姓要生存、要发展、要就业、要吃饭,我是第一责任人,不是你!”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些人,统统都是京州的罪人。 孙连城也豁然抬头,目光坚定,毫不示弱地迎上李达康的视线,沉声喝道: “不错!权力就是责任,责任就要有担当!” 会议室里的火药味瞬间攀升到顶点,仿佛一点就炸,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场针尖对麦芒的激烈对峙。 赵德汉没想到孙连城居然直接站出来帮自己,果然,只要你开团,就会自动匹配队友。 “达康同志,你不要听不进别人的意见,动不动就拍桌子,京州不是你的一言堂,京州王要不得,光明峰要发展,但是其中的贪腐也不得不查,孙书记就说的很对,犯错要承认,挨打要立正!”赵德汉直接说道。 第144章 攻守易形 李达康直接就对着赵德汉来了一个死亡凝视,我就是同志,孙连城就成为孙书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孙连城是市委书记呢。 这称呼,还真是双标呢! 还有,京州王这个事情过不去了是吧,京州虽然是他李达康的一言堂,但是这话能明面说吗?还有两颗老鼠屎——赵德汉和孙连城,处处掣肘、处处拆台,让他原本雷厉风行的工作,变得举步维艰。 现在这算什么? 犯错要承认,挨打要立正? 合着要逼他李达康当众低头认错? 简直是倒反天罡! “散会!” 李达康重重一拍桌子,起身拂袖而去。会议不欢而散。他原本想借着会议狠狠施压赵德汉,把光明峰的烂摊子压下去,没料到孙连城突然跳出来搅局,直接把他的全盘计划搅得稀碎。 而孙连城坐在原位,端起茶杯慢悠悠吹了吹,半点不在意。 跟李达康对着干?太正常了。 你都要往死里整我、把我往绝路上逼了,我凭什么忍气吞声? 如今有机会报仇雪恨,孙连城不磨刀霍霍才怪。 大不了再回少年宫看星星,多大点事儿。 另一边,赵德汉走出会议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虽然在会上硬刚了李达康,可光明峰这个大坑,终究绕不过去。刚到京州时他两眼一抹黑,稀里糊涂被李达康套上总指挥的头衔,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都怪那个长信侯!” 赵德汉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就是侯亮平那家伙,刚来时就步步紧逼,扬言要查他,搅得他心神不宁,才让他被李达康轻松套路。如今听说侯亮平被关,赵德汉心里莫名一阵畅快。当初放狠话要查他、办他的人,结果自己刚来汉东就栽了大跟头。 想到这儿,赵德汉忽然觉得,该去“探望”一下这位老熟人。 想当初侯亮平何等嚣张,三张搜查令拍在桌上,耀武扬威不可一世。那时候他是官,自己是被查对象;如今自己身居要职,侯亮平却成了阶下囚。 攻守之势,早已易形。 一念至此,赵德汉径直驱车前往检察院。 会见室的门推开,赵德汉一眼便看见了侯亮平。 如今的侯亮平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反贪局长了,此时的侯亮平胡子拉碴,精神萎靡,显然状态很差。 “哎呀呀,侯大局长,如今怎么这般模样!”赵德汉颇有些唏嘘的说道。 侯亮平看到了赵德汉,眼中闪过一丝恼怒,都怪这个赵德汉,为什么不早早让他抓住把柄,那样,他就不会陷入被动,更不会在汉东这边急于出成绩,而落到这般地步。 “怎么?你很得意?赵德汉,我告诉你,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你赵德汉,必被制裁!”侯亮平冷哼道。 赵德汉撇了撇嘴,道:“长信侯,你都这样了,还嚣张呢?也不知道,你这个长信侯的位置还能不能坐稳,你落到这个境地,我是一点也不惊讶,因为是迟早的事情,告诉你啊,侯亮平,人狂没好事,狗狂挨枣刺,你好自为之吧!” 侯亮平听了这话,顿时眼睛都红了,赵德汉这混蛋,杀人诛心啊。 赵德汉哪还肯给侯亮平半分开口的机会,冷哼一声,甩下那句“杀人诛心”的狠话,竟径直转身走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留下侯亮平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却连句完整的回击都没说出口。 步出检察院大楼,午后的阳光刺眼,却驱不散赵德汉心头的畅快。行至转角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身形、那气质…… 是钟小艾? 赵德汉瞳孔微微一缩。 在京城时,他费了不少功夫去打听侯亮平的背景,这钟小艾正是其中关键。万万没想到,会在汉东检察院门口撞见她。 赵德汉不动声色地躲在廊柱后,目光如炬。 只见钟小艾神色凝重地站在台阶下,眉头紧锁,显然是为了侯亮平的事而来。 赵德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心里已然有了盘算。 侯亮平这棵大树,怕是真要倒了。 长信侯的位置,估计是坐不稳了。 与此同时,看守所内。 侯亮平刚被押回监室,心神未定,门外便传来了提审的声音。当他再次见到钟小艾,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光芒,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老婆!小艾!”他急切地喊道,声音沙哑,“你要帮帮我啊!” 钟小艾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往日里的温婉温柔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冷意。她沉吟片刻,从随身的公文包里,缓缓拿出了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亮平,签了它。”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重如千钧,“为了孩子。” 侯亮平整个人都懵了。 他呆呆地接过那份协议,指尖微微颤抖。快速扫过内容后,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继而因愤怒和绝望而微微扭曲。 上面的条款,清清楚楚…… 这是要他离婚?放弃所有,甚至,他的孩子都姓钟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小艾……”侯亮平喉咙滚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有太多的话想问,太多的委屈想倾诉,可此刻堵在胸口,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难道…… 难道钟家这是要彻底放弃他了?用他一个人,平息这一次的事情? 钟小艾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淡淡的决绝。 “你的事情,目前没有缓和的余地。”她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但那些害你的人,我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就是这一句话,如同惊雷在侯亮平耳边炸响。 他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那是绝境中重新燃起的求生欲。他不再犹豫,抓起笔,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纸张,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谢……谢谢你,小艾。”他声音哽咽,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钟小艾面无表情地收起文件,转身便走。 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再看侯亮平一眼。 只留下侯亮平独自坐在冰冷的长椅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任由绝望和苦涩将自己彻底淹没。 第145章 这个老六 赵德汉揣着兜,缩了缩脖子,在检察院门口的梧桐树下慢悠悠地踱着步,眼神却始终紧紧盯着大门出口的方向。 他没等太久,不过短短几分钟,就看见钟小艾步履匆匆地从检察院大楼里走了出来。 平日里的钟小艾总是从容干练,眉眼间带着一股沉稳的气场,可此刻她脸色阴沉得厉害,眉头紧紧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周身散发着难以掩饰的愠怒与失望,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轿车,拉开车门便坐了进去,车子很快驶离,连一个回头的动作都没有。 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赵德汉眼睛微微眯起,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嘴里接连啧啧了两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心里瞬间有了定论。 钟小艾是侯亮平的妻子,背后更是有着钟家的深厚背景,向来是侯亮平最坚实的后盾,如今她这般神色匆匆、满心不悦地离开,连一句交代都没有,显然是和侯亮平谈崩了。 赵德汉在心里暗自盘算,看来,侯亮平这一次,是彻底凉了。 光是心里猜测,赵德汉还是觉得不够踏实,生怕自己看错了、想错了,毕竟侯亮平平日里那般强势,他实在不敢掉以轻心。 为了彻底坐实自己的想法,打消心底最后一丝顾虑,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身又跑回了检察院大楼。 顺着走廊往里走,没走多远,就看到侯亮平孤零零地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背对着走廊,身体僵得如同一块冰冷的石雕,一动也不动。 他微微仰着头,泪眼朦胧地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眼眶泛红,眼角还挂着泪珠,平日里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满是落寞与无助,全然没了以往的威风,只剩下被至亲之人失望后的狼狈与心酸。 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侯亮平的身体猛地一颤,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亮,像是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心底燃起满满的期待,他在心里默念,一定是小艾想通了,又回来找自己了。 他急切地转过身,目光紧紧锁定在来人身上,可当看清楚走进来的人是赵德汉时,那双眼眸里的光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熄灭,刚刚燃起的神采瞬间淡了下去,只剩下浓浓的失望与厌烦,脸色也变得更加难看。 “哟,这不是侯大局长吗?平日里威风凛凛,办起案子铁面无私,怎么这会儿反倒哭鼻子了?这副模样,要是被别人看见了,可就丢了大人喽。”赵德汉看着侯亮平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故意扯着嘴角呵呵笑道,语气里满是戏谑与嘲讽,字字句句都戳在侯亮平的痛处。 侯亮平狠狠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底的委屈、愤怒与难堪,压根不想搭理赵德汉。 他在心里暗骂,这个老六,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挑自己最脆弱、最狼狈的时候出现,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看得一清二楚。 他一向注重形象,如今在赵德汉面前泪眼婆娑,自己多年维持的威严形象,算是彻底毁于一旦了。 赵德汉把侯亮平的躲闪、难堪与沉默尽收眼底,看着他这副有苦说不出的模样,心里彻底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更浓。 他知道,自己的猜测半分不差,侯亮平是真的被钟家放弃了,没了钟家这个强大的靠山,侯亮平在汉东的仕途算是走到头了。 侯亮平再也不想多待一秒,更不想再面对赵德汉的嘲讽,他猛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褶皱的衣服,眼神冰冷地扫了赵德汉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就向着监禁室走去,脚步匆匆,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自己颜面尽失的地方,显然是半分都不想再看到赵德汉。 赵德汉看着侯亮平仓皇离去的背影,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脸上满是得意与轻松,慢悠悠地转身走出了检察院大楼。 冷风再次吹过,他却觉得格外舒畅,心里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侯亮平已经彻底出局,如今又被钟家放弃,在汉东的官场彻底没了立足之地,再也不可能翻身,更没有精力和能力一直咬着自己的案子不放了。往后,他终于可以摆脱侯亮平的紧盯,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 与此同时,在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的办公室里,气氛却格外凝重,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般。 整间办公室宽敞肃穆,陈设简洁大气,落地窗外的阳光透过薄纱照进来,却驱不散室内的压抑。 沙瑞金站在办公桌前,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紧锁,望着窗外的城市景观,沉默了足足十几分钟,脸色始终沉郁。 他已经在心里反复斟酌、权衡了无数次,关于调动省委常委的这件事,纠结再三,最终还是缓缓转过身,伸手拿起了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专线电话,指尖微微用力,慢慢拨通了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语气沉稳,言语简洁,和对方进行了一番简短却至关重要的通话,没有多余的客套,每一句话都直指核心。 挂断电话后,沙瑞金才缓缓坐回办公桌旁的真皮沙发上,身体微微后靠,仰头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眼神复杂。 他终究还是动用了那项特殊的人事任免权力,直接调动了一位省委常委,这是他作为空降的省委一把手,手中最关键的底牌之一。 此次被调走的,正是吕州市委书记,同时兼任省委常委,此人在汉东官场深耕多年,是高育良派系里的核心人物之一,向来对高育良唯命是从,是高育良在常委会上的重要支持者。 而接任吕州市委书记、进入省委常委班子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当年在邻省共事多年的老搭档肖一博。 两人默契十足,彼此信任,肖一博向来对他忠心耿耿,有这位老搭档在,自己在汉东常委会上的话语权,无疑会大大增加。 沙瑞金闭上眼,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前两天田国富来找自己谈话的场景。 第146章 人事调动 田国富作为省纪委书记,向来行事谨慎,当时坐在沙发上,神色严肃地再一次提起调动常委的事情,语气满是担忧,明确表示,汉东官场盘根错节,高育良在汉东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若是暂时不动用这项权力,硬碰硬没有胜算,不如先避一避高育良的锋芒,从长计议。 想到田国富的这番话,沙瑞金的脸色瞬间又沉了几分,心底满是不悦与不甘。 他是汉东省的一把手,是中央派来主持汉东工作的省委书记,肩负着整顿汉东官场、肃清歪风邪气的重任,如今却要让他去避一个本土派系官员的锋芒,这简直是荒谬至极,更是对他权威的挑战。他沙瑞金什么时候需要靠避让来立足?开什么玩笑! 正是这份不甘与身为一把手的底气,让他最终下定决心,果断动用了这项权力。他在心里默默期许,希望这一步棋走得顺利,能够成功打破汉东官场的固有格局,为后续的工作铺平道路。 官场的人事调动,一旦敲定,程序便走得极快。 肖一博接到任命通知后,深知此次任职的重要性,也明白沙瑞金的用意,加上两人本就是老搭档,配合默契,没有丝毫耽搁,迅速交接完手头的工作,第一时间便赶到汉东省委报到,效率之快,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料。 而这个消息,也第一时间传到了高育良的耳朵里。高育良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手中端着一杯热茶,听到下属汇报的内容时,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一紧,原本温和的表情瞬间消失殆尽,脸色一点点变得凝重起来,眉头紧紧皱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凝重。 他万万没有想到,沙瑞金竟然会如此果断,直接动用了这项特殊权力。 这一手连削带打,看似只是调动了一个常委职位,实则是直接斩断了他在常委会上的一支重要臂膀,同时还安插了沙瑞金的亲信,往后在常委会上讨论各项事宜时,他的势力将会被大大削弱,彻底陷入被动局面。 在官场之上,尤其是在常委会这种核心场合,话语权从来都是靠支持者撑起来的,没人支持,即便道理再充分,一切都是空谈。 高育良心里清楚,沙瑞金的这项任命,程序合法合规,完全符合组织规定,而且是经过上面首肯的,这本就是中央为了帮助空降的一把手尽快掌控常委会、稳定地方局势而赋予的特殊权力,他即便心中不满,也没有任何理由反对,更无法阻拦。 高育良缓缓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脑海里快速盘算着后续的局势变化,心底愈发沉重。他知道,随着肖一博的到来,汉东官场的平衡被彻底打破,一场更加激烈的权谋博弈,即将拉开序幕,汉东的天,真的要变了。 也不知道他的弟子,祁同伟在邻省怎么样了。 高育良坐在办公室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沿,窗外夜色沉沉,像一层化不开的雾。他原本只是随意一想,可念头一旦沾染上官场那点敏感,便立刻往最凶险的方向滑去。 上面……不会是特意把祁同伟调走,再回过头来对付自己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高育良自己都愣了愣,随即轻轻摇头,觉得未免太过草木皆兵。祁同伟此番是临危受命,去处理那桩震惊全国的冰场大案,任务重、影响大,怎么看都是正经公务。真要针对他高育良,犯不着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只当是最近风声太紧,自己多心了。 而此刻的邻省,东山市塔寨村外,夜色同样浓重,却弥漫着另一种紧绷到极致的气息。 祁同伟站在临时指挥车里,目光冷冽如刀,透过玻璃望向那片看似平静的村落。这几天,他几乎不眠不休,将塔寨上下的脉络摸得一清二楚。从村支书林耀东的层层管控,到基层干部的通风报信,再到官场里若隐若现的保护伞,每一条线索、每一份证据,都被他死死攥在手里。 东山市市长陈文泽,明面上为官清正,暗地里却与林耀东勾连甚深,受贿、通风、包庇,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整个塔寨的利益链条,在祁同伟面前,已经被扒得干干净净。 只差最后一环——那位藏在最深处、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老爷子”。 祁同伟心里已经有了模糊的方向,只是对方藏得太深,暂时还缺临门一脚的实证。 “厅长。”程度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急切,“所有点位都已布控完毕,人、车、路全部封死,可以行动了吗?要收网吗?” 祁同伟微微垂眸,沉吟片刻。 想揪出那位老爷子,硬闯硬查未必有用,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先把林耀东、陈文泽这一串人全部拿下,再从他们嘴里撬开突破口。 一念既定,祁同伟抬眼,眼神锐利如鹰,语气斩钉截铁: “好,收网。” 一声令下,蛰伏已久的警力如同出鞘利刃,瞬间扑向塔寨。 警笛划破夜空,强光穿透黑暗,村口、楼道、制d作坊、隐秘仓库……一处处被精准击破。林耀东仓皇逃窜,却在自家别墅门口被当场摁倒;陈文泽刚接到报信,还没来得及销毁证据,便被堵在办公室内。 塔寨村内,原料、半成品、成品bd被一一起获,堆积如山。那座盘踞多年、号称“攻不破”的毒瘤堡垒,在祁同伟的指挥下,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行动干净利落,雷霆万钧,无一人漏网,无一处遗漏。 消息传回省里,郝部长看着眼前这份堪称完美的战果报告,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轻松笑意。他翻了翻卷宗,证据链完整、人员全部到案、工厂彻底摧毁,每一步都踩得极准、极狠。 郝部长放下报告,由衷感叹: “不愧是曾经的英雄干警。临危受命,一击即中,祁同伟,果然厉害。” 而远在另一座城市的高育良,尚不知这一夜之间,他那位远在邻省的弟子,已经用一场惊天动地的大胜,为自己铺就了一条截然不同的前路。 第147章 翻车1 待所有涉案人员悉数被带到审讯室,现场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冰冷的白炽灯直直打在每个人脸上,映得一众涉案人员面色惨白、眼神躲闪。 祁同伟缓步走入审讯室,身姿挺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主动请缨参与此次审问,并非单纯履行职责,而是源于他心底那份无人知晓的笃定——作为洞悉所有剧情走向的人,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些林耀东、陈文泽之流,不过是台前的棋子,真正藏在幕后、掌控整起案件命脉的,是那位只闻其名的“老爷子”,这才是他此次行动最核心的目标。 在此之前,林耀东、林宗辉等塔寨核心人物,以及相关涉案官员,早已在前期的审讯攻势下,将自己参与的制毒、贩毒、利益输送等罪行一一交代清楚,该认的罪、该说的细节都供述完毕,看似案件已经到了收尾阶段,所有人都以为案情就此明朗。 可祁同伟一介入,直接将审讯的矛头对准了幕后,字字句句都直奔“老爷子”而去,开始不留余地地深挖这位幕后保护伞的踪迹。 当“老爷子”这三个字从祁同伟口中缓缓吐出时,原本还强作镇定的众人,瞬间变了脸色。尤其是东山市市长陈文泽,本就紧绷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椅子扶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脸上强装的淡定瞬间瓦解,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恐惧,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一旁的林耀东更是脸色骤变,原本阴鸷的眼神里满是惊慌,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微微哆嗦,显然这个名字戳中了他们最隐秘、最不敢触碰的软肋,整个审讯室的气氛,也因这三个字瞬间变得诡异而紧张。 祁同伟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有了数,他不紧不慢地走到审讯桌前,缓缓坐下,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压迫感,一字一句地施加心理压力。 他凭借着对整个案情脉络、人物关系的全盘了解,精准地戳中每个人的心理防线,时而点破他们与幕后保护伞的隐秘关联,时而陈述隐瞒不报的严重后果,时而又用早已掌握的零碎线索敲打他们,步步紧逼、环环相扣。 这场没有硝烟的心理战,持续了整整一个多小时,祁同伟始终沉稳冷静,眼神锐利如刀,而陈文泽和林耀东本就做贼心虚,在他精准又凌厉的攻势下,内心的防线彻底崩塌,精神濒临崩溃,最终再也扛不住,颤颤巍巍地将关于“老爷子”的所有信息,一五一十地全部交代了出来。 办案人员迅速将两人供述的内容整理成证据材料,签字按手印后交到祁同伟手中。 祁同伟接过材料,细细翻看,看着纸上清晰的名字与身份信息,向来处事不惊的他,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并非诧异于“老爷子”的真实身份,早在预料之中,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位本该在原岗位上蛰伏的幕后保护伞,竟然已被调离原职,悄无声息地调到了汉东省,还成了省常委班子里的一员。 想也不想的,祁同伟就知道,这是由沙瑞金一手主张推进,随即祁同伟忍不住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与戏谑。 杀鼠剂啊杀鼠剂,你这步棋走得可真是神奇啊,本以为你动用了最后的底牌,安插这位新常委是为了在汉东的权力格局中站稳脚跟、扫清障碍,是想用来制衡各方势力的杀招,结果千挑万选,居然调来了这么一个满身污点、早已深陷贪腐大案的卧龙凤雏。 这波操作,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沙瑞金要是知道自己视若底牌的人,竟是邻省大案的头号保护伞,怕是要追悔莫及。 祁同伟越想越觉得可笑,也清楚这个消息对于汉东的权力格局意味着什么,当下不再犹豫,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 此时的汉东省委办公大楼,高育良正整理着会议材料,准备参加即将召开的省委常委会。他眉头微蹙,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眼下汉东的局势本就对他极为不利,沙瑞金近来步步紧逼,接连出招,让他在班子里渐渐陷入被动,不少人都开始向沙瑞金靠拢,他早已能预料到,这场常委会定然是一场风波,大概率是沙瑞金要借着会议对他发难,让他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高育良拿起一看,见来电显示是祁同伟,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了几分,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祁同伟是他最得意的门生,如今正在邻省督办大案,两人关系早已超越普通的上下级,多了师生间的亲近! 而祁同伟也发现,高育良再也没有对他说什么工作时候称职务了。 此时,反正距离常委会开始还有几分钟,他索性接起电话,想听听这位门生在邻省的办案进展,也想借机舒缓一下心头的压抑。 “老师!”电话接通,祁同伟低沉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传来,一句简单的称呼,满是对高育良的敬重。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语气和蔼又带着几分关切,笑呵呵地说道:“同伟啊,最近在邻省办案辛苦了,一切都还顺利吧?”语气里的亲昵,全然没有了以往官场应酬的生硬与客套。 “挺好的,案件已经顺利告破,所有涉案人员都已落网,证据也全部固定完毕。”祁同伟简单回应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声音瞬间压低,带着十足的郑重与隐秘,“对了老师,我这次给您打电话,是有一件天大的事要跟您说,这件事,直接关乎咱们汉东刚到任的那位新常委!” “新常委?”高育良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面色猛地一变,身体瞬间坐直,握着手机的手也不自觉地用力。 他心里咯噔一下,汉东新到任的肖一博常委,是沙瑞金力主调来的人,堪称沙瑞金手里的关键棋子,祁同伟远在邻省,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人,难道是查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小道消息,或是触及了什么隐秘? 第148章 翻车2 眼下的高育良本就处于被动局面,沙瑞金祭出这位新常委底牌后,连消带打地收拢权力,省委班子里的不少人见状,都纷纷选择向一把手沙瑞金靠拢,若是再如此下去,他高育良在汉东的话语权将被彻底架空,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 尤其是马上要开常委会,他几乎能断定,这场会议就是冲着自己来的,每一份有用的消息,都可能成为他扭转局势的关键,所以此刻,他对祁同伟要说的内容,满是急切与重视。 高育良不敢在办公室里多留,生怕被人听见,当即起身走到办公室外的走廊尽头,确认四周无人后,才对着电话沉声说道:“同伟,别绕弯子,快说!到底是什么事?” 祁同伟也深知此事事关重大,丝毫没有隐瞒,毕竟此次专项行动已经圆满结束,郝部长早已带着所有完整证据材料启程返回京城,只要他不随意泄露,就不会有任何问题,而这个消息,对自己的老师高育良而言,无疑是绝境中的转机。 “老师,您听清楚,汉东那位新任常委肖一博,正是我这次在邻省督办的大案里,藏在最深处的头号保护伞,是林耀东团伙背后最大的靠山!所有证据都确凿无疑,郝部长带着全套材料回京,用不了几天,中央那边就会有大动作,这个人,彻底完了!”祁同伟的声音低沉却清晰,一字一句,如同惊雷般砸在高育良耳边。 高育良听完,整个人彻底僵住,脸上满是震惊之色,眼睛猛地睁大,满是不可置信,握着手机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原本以为祁同伟最多是带来一些官场小道消息,或是那边人事的零星传闻,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惊天动地的大秘闻,一枚足以撼动汉东现有权力格局的重磅炸弹! 短暂的震惊过后,高育良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那股喜悦与释然怎么压都压不住,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压抑与被动感,瞬间烟消云散。 他本以为自己在汉东的局面已经无力回天,注定要被沙瑞金彻底压制,可如今,局势瞬间逆转,被动的人变成了沙瑞金!现在的沙瑞金恐怕还不知道他的底牌是个小三吧。 这要拿着小三当大王使,沙瑞金会不会哭的很有节奏? 那位沙瑞金视若底牌、费尽心思调到汉东的新常委,竟然是邻省大案的头号保护伞,是满身污点的罪人,沙瑞金对此却毫不知情,还把他当成心腹重用,当成制衡自己的利器。 高育良甚至能想象到,当沙瑞金得知这个消息时的表情,精心部署的底牌竟是这样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角色,一心想的是扫清对手,结果却引火烧身,怕是要悔得肠子都青了。 想到沙瑞金精心谋划却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即将陷入无比被动、颜面尽失的境地,向来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的高育良,也忍不住在心里畅快地感叹:沙瑞金啊沙瑞金,你也有今天!别激动,慢慢承受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吧! 这场还没开始的常委会,胜负早已注定,他高育良,终于可以扭转颓势,再一次占据上风了。 “同伟啊,你真是给了我一个惊喜啊!”高育良感叹的说道。 祁同伟却是嘴角微微一抽,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在山水庄园高尔夫球场,是谁给自己说的?对了,是爱学外语的陈清泉,老师,你不会是陈清泉上身了吧。 高育良可不知道祁同伟想什么,现在的高育良只觉得,前路明朗,杀鼠剂,实惨啊。 “老师,那我就先挂了,还得先去一趟京城,过两天我就回汉东了!”祁同伟语气沉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轻松。 高育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已经全是藏不住的底气,道:“去吧,注意分寸,万事小心。” “明白。” 电话挂断。 高育良握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沉默了几秒。 下一刻,他缓缓挺直脊背,原本眉宇间那点被连日压制的沉郁一扫而空,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被重新点燃,眼神锐利、步履沉稳,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异常笃定的笑意。 “杀鼠剂”啊“杀鼠剂”。 你不是步步紧逼,想让我老老实实叫你一声书记吗? 想让我在常委会上低头、认怂、彻底靠边站? 好啊。 现在,这声书记,我可以叫给你听了。 只是这一声,你未必接得住。 高育良整理了一下领口,神色恢复了平日的儒雅沉稳,转身向着常委会而去,推门走进常委会议室。 门一开,里面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不少人眼神复杂,有同情,有观望,有疏离。 几位原本中立的常委更是暗自摇头叹息—— 一把手终究是一把手,动一动人事,就是釜底抽薪。把高育良这边的人调走,换上自己的嫡系肖一博,这一手干净利落,高育良再怎么挣扎,也挡不住大势所趋。 这局,根本没法破。 李达康早已落座,见高育良进来,眼皮微微一抬,心里又开始快速盘算。 在他们这个层面,一把手拥有近乎绝对的主导权。之前高育良确实强势,能言善辩,一度把他们压得喘不过气,可那又怎么样? 人家沙瑞金只需要动用一次合法合规的人事安排,就把高育良彻底按了下去。 道理很简单: 常委会上没人站你这边,你再能说,再有理,又有什么用? 李达康心里暗叹,目光在会议室里淡淡一扫。 所有人的姿态他都看在眼里—— 要么靠拢沙瑞金,要么明哲保身。 高育良这一次,怕是真要孤家寡人了。 高育良不动声色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神情平静,甚至微微颔首,和几位常委淡淡示意。 没人注意到,他眼底深处,已经掠过一丝即将看戏的冷光。 沙瑞金很快入场。 会议即将开始。 所有人都以为,今天是高育良的落幕之日。 只有高育良自己清楚—— 这不是他的终局。 而是沙瑞金亲手掀开的,一场惊天翻车的序幕。 第149章 开战1 汉东省委常委会会议室里,厚重的实木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压抑的静谧。 长条红木会议桌光可鉴人,两侧的常委们依着位次依次落座,有人指尖轻转着钢笔,有人端起白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还有人正襟危坐,目光低垂,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今天这场会议注定不会平静。 随着沙瑞金的正式落座,大家也都知道要开始了。 沙瑞金端坐于主位之上,身姿挺拔,神情沉稳,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深邃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常委。 目光掠过众人时,皆是一带而过,可当视线定格在对面的高育良身上时,他却刻意停顿了半拍,眼神里裹挟着几分审视,几分隐晦的施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他本以为,自己此番安排已然明了,对方理应会露出些许异样,可对面的高育良只是微微垂着眼眸,双手自然交叠放在桌面上,神情淡然,黑框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既没有主动避让沙瑞金的视线,也没有丝毫迎合的神色,仿佛眼前这场即将掀起的政治风浪,与他没有半点干系,整个人如同静水深流,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仅仅是这一个对视,沙瑞金眼底的光骤然沉了下去,眉峰也不自觉地微蹙,心底翻涌起阵阵疑虑。 底牌都已经彻彻底底亮到了台面上,精心安排的新援已然就位,所有矛头都直指高育良,可你高育良居然还能如此淡定从容?是早已胸有成竹,提前做好了万全应对之策,还是根本没把我这番布局、没把这场针对性的攻势放在眼里 ?这份镇定,究竟是强装出来的表面功夫,还是心底真的毫不在意? 短短片刻的沉默,却让会议室里的暗流愈发汹涌,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无形的张力。 沙瑞金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深知此刻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他不再多想,收敛眼底的复杂情绪,沉声开口,声音浑厚有力,打破了这份死寂:“开会。” 话音落下,他没有丝毫拖沓,率先侧身,向众人介绍起身旁空位上坐着的肖一博,语气正式而庄重:“给各位同志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刚刚到任的吕州市委书记,省委常委肖一博同志,从今天起,肖一博同志正式加入汉东省委班子,参与省委各项决策部署,大家欢迎。”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整齐划一的掌声,掌声不算热烈,却透着官场独有的客套与礼节性认可,没有多余的情绪,却也彰显着对新任干部的接纳。 肖一博适时起身,身姿端正,对着在场众人微微颔首示意,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快速而从容地掠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最后,他的目光刻意在高育良的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这就是汉东政坛里根深蒂固、连沙瑞金书记都要费尽心机、反复权衡才能勉强应对的育良书记? 传闻中一手把持汉东政法系,在省里话语权极重的关键人物? 肖一博在心底暗自思忖,可下一秒,他分明捕捉到,高育良镜片后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那抹神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像一层薄冰覆在眼底,冷而轻,带着几分不屑与疏离,直直扎进肖一博的心里,让他瞬间觉得浑身不自在。 肖一博嘴角不动声色地勾起一抹冷笑,心底暗道:果然是块难啃的硬骨头,这股倨傲的样子,也果然讨人厌。 不过没关系,从今天起,有他肖一博加入汉东班子,成为沙瑞金手里的一把尖刀,汉东原本固若金汤的局面,就要彻底不一样了,这场博弈,也该有新的走向了。 待掌声彻底落下,会议室再次回归安静,肖一博缓缓坐直身体,往前微倾了些许,没有丝毫官场新人的拘谨与客套,语气直接得有些突兀,瞬间打破了会议开场的平和氛围:“同志们,我初来乍到,刚刚踏上汉东的土地,按道理来说,理应先熟悉工作、了解情况,不该一上来就过多发言,更不该贸然提出异议。但是,到了吕州实地一看,有件事情,实在是让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原本低头翻看文件、或是默默喝茶的常委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投向肖一博,眼神里满是诧异与惊讶。 谁都没想到,这位新任吕州市委书记居然如此刚直,刚加入省委班子,第一次参加常委会,就敢直接“放炮”,这哪里是汇报工作,分明是上来就要直接开战,矛头直指班子里的老人啊! 主位上的沙瑞金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热茶,神色看起来老神在在,没有丝毫意外,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满意与笃定。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这就是他压到最后的底牌,这位老搭档果然靠谱,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一上场就火力全开,不拖泥带水,直接直击要害,省去了诸多迂回试探,实在是省心。 坐在一侧的田国富见状,立刻心领神会,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适时接过话头,充当起了捧哏的角色,语气看似好奇,实则带着明显的引导,一步步将话题引向预设好的方向:“肖书记,刚到吕州就遇上棘手事了?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你这么心急,非要在常委会上说道说道?” 肖一博得到呼应,目光瞬间一转,精准而锐利地落在高育良身上,没有丝毫回避,一字一顿,语气庄重而严肃:“我想,在座的各位同志都清楚,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是中央定下的大政方针,是我们必须坚守的发展底线,也是我们各级干部开展工作的根本遵循,任何时候都不能违背。” 在场众人纷纷点头附和,这是公认的政策准则,无人敢提出异议,可随着肖一博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气氛却愈发紧绷,所有人都察觉到,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第150章 开战2 “可我刚到吕州,第一时间就想去看看咱们吕州的生态名片,看看月牙湖——那是吕州百姓引以为傲的地方,是吕州的生态命脉,更是汉东生态环境的一张窗口。”肖一博的语气陡然转厉,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言语里满是痛心与质问! “结果呢?我到了月牙湖才发现,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好好的一湖清水,居然被一个所谓的水上美食城污染成了这副模样,湖水浑浊不堪,周边污水横流,生态遭到严重破坏,这到底是谁批的项目?谁给的权力,能如此肆意破坏生态环境?” 说到此处,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炬,直直直视着高育良,声音陡然提高,掷地有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我在吕州调研时,也听不少干部群众提起,这个造成月牙湖污染的项目,正是当年育良书记主政吕州时,亲自拍板敲定的政绩工程!今天,当着各位同志的面,我想郑重请教一下育良书记——在您的眼里,所谓的政绩,就可以凌驾于生态环境之上吗?为了追求一时的GDP增长,就可以不顾百姓的生存环境,不要我们的绿水青山了吗?” 一句话落下,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温度都好似降了好几度,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主位的沙瑞金、言辞犀利的肖一博,以及依旧神色平静的高育良三人之间来回游走。都想看看,高育良接下来要如何反击。 肖一博掷地有声的质问仍萦绕在耳畔,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高育良身上,等着看这位向来沉稳的政法委书记如何应对。 就在这千钧一发、空气几乎凝固的时刻,一道清亮而有力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关于这件事情,我也有话说!” 说话的正是一直端坐桌前,全程沉默旁观、神色冷峻的李达康。 他猛地挺直身板,原本微蹙的眉头舒展了几分,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声音不大,却精准地穿透了会议室里的紧绷氛围,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原本聚焦在高育良与肖一博身上的视线,齐刷刷转向了李达康,常委们脸上皆是一惊,谁也没料到,这位达康书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开口。 高育良缓缓抬眼,目光越过桌面,冷冷落在李达康身上,黑框眼镜后的眼神微微一沉,心底泛起一丝冷意。 他嘴角几不可查地抿了一下,暗自思忖:李达康,你也要跳出来凑热闹,站到沙瑞金那边去吗?看来还是闲得慌,非要掺和进这场纷争里,非要跟我过不去。 高育良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没有立刻发作,只是静静等着李达康下文。 可李达康全然不在意高育良投来的、带着施压与不满的目光,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坦然地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高育良身上,语气直白而犀利,没有丝毫拐弯抹角:“在座的老同志们应该都清楚,多年前我在吕州担任市长,那会儿正好和育良同志搭班子,共事过一段时间。”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严肃,直指核心问题,“当时月牙湖边上要建的那个美食城项目,我亲自审核过,第一时间就看出了这个项目会对月牙湖生态造成不可逆的污染,会彻底毁了吕州这张生态名片,所以我始终压着项目审批,坚决不肯签字。” 这番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所有人都听出了李达康话里的关键。 李达康没有停下,继续盯着高育良,声音掷地有声:“结果呢?我这边压着不批,没过多久就被调离了吕州,去了林城,等我一走,这个美食城项目,到了育良同志你这位市委书记手中,立马就顺利获批动工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质问,目光灼灼。 “育良同志,当初我能看出来的污染问题,你主政一方,不可能看不出来。如今月牙湖污染成这样,百姓怨声载道,你是不是该给吕州人民,给汉东人民一个实实在在的交代?” 不得不说,李达康这一番插话,堪称精准狠辣,直接堵死了高育良所有想要辩驳的退路。 高育良原本还能以“当时发展眼光有限”“项目经过合规审批”等说辞搪塞,可李达康直接搬出了当年的事实:我作为市长,早就看出污染问题,顶着压力不批,你却在我调离后火速审批,前后反差如此之大,这里面要是没有猫腻、没有隐情,在场的常委们没有一个会信。 这番话相当于把高育良的退路彻底封死,让他再难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推脱责任。 一旁的肖一博听着李达康的话,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满意的光亮,当即不动声色地对着李达康轻轻点了点头,心底暗自赞叹:这才是强力队友!原本自己只是抛出了问题,还没抓到关键把柄,李达康一开口,直接揪住了高育良的三寸之处,把当年的旧账摆上台面,瞬间让对方陷入被动,这份魄力和时机把控,实在厉害。 主位上的沙瑞金,原本平静的脸上也缓缓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眼底满是赞许。 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心里暗道:李达康果然识时务,看得清局势,关键时候站得出来,主动站出来直面高育良,拿出实打实的旧事佐证,彻底助推了这场攻势。 沙瑞金心中愈发笃定,自己的布局没有错,只要开局找准突破口、开团开得好,原本观望的人自然会主动站到正确的队伍里来。 他看向高育良的眼神多了几分笃定,心底暗自思忖:李达康这一记重锤砸下去,这下子,看你高育良还怎么辩解,怎么扭转局面! 坐在侧位的田国富,见状立刻抓住时机,顺着李达康的话头,语气带着几分探寻,却字字戳中要害的道:“达康书记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当年坊间和干部队伍里都有传言,据说达康书记你当年就是因为执意不肯批这个美食城项目,得罪了人,才被当时的赵立春书记调离吕州,发配到当时发展落后的林城当书记,这里面,是不是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啊?” 第151章 开战3 田国富这话看似是提问,实则是把当年的潜规则摆到了台面上,瞬间点醒了在场所有常委。 在座的汉东常委们,闻言都不约而同地撇了撇嘴,心底跟明镜似的。 所谓的“故事”,在汉东官场根本不是秘密,谁不知道月牙湖美食城,压根不是什么普通的招商引资项目,那是赵瑞龙的私人产业,而赵瑞龙,正是时任汉东省委书记赵立春的小儿子,也是赵家最受宠的独子。 当年李达康不肯批项目,摆明了是不给赵家面子,被调离吕州是必然的,而高育良火速审批项目,其中的缘由,早已不言而喻,只是大家心照不宣,没人敢在常委会上公然挑明罢了。 这一刻,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推向了高潮,所有矛头都死死对准了高育良,他坐在席位上,指尖微微蜷缩,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原本淡然的眼神,也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不错,高育良也想起来了,那时候,他也不想批,李达康都不批,他高育良能批?而且,那时候市长是李达康,这些项目,那是李达康主管,可是,赵瑞龙说,要是调走李达康呢?毕竟,李达康在,确实很制衡他。 之前,有人说,李达康是县长,县长就是一把手,李达康是书记,书记就是一把手,这话可不是说说的,而是李达康真的就这么霸道,故而,高育良和他搭班子,很难受的。 在赵瑞龙说了这番话后,他就开玩笑的说了一句,你真能把李达康调走,那就拿着这个项目来找他。 可是一周时间,李达康真的就被调走了,说实话,那时候的高育良,是真的怕了,多年后想起来,高育良还是难以置信,太儿戏了,而且,权利游戏真能这么玩? 是赵立春一个人在这么玩?还是所有人都这么玩? 之后赵瑞龙拿着项目来了,不仅仅调走了李达康,还让高育良进省委班子,任常委。 这一年之后,真成了现实。 就是从那时候起,高育良的理想和信念,算是彻底崩溃了。 高育良对赵立春,那是爱恨交加。 如今,这些常委将吕州美食城的事情拿出来说,李达康更是直接釜底抽薪,将“当时发展眼光有限”这个理由给堵死了。 现在面对肖一博,李达康,田国富的逼宫,高育良推了推眼镜,道:“不错,当年月牙湖美食城,的确是政绩工程!” 会议室的空气,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过,凝滞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高育良那句“的确是政绩工程”一出,满座皆静。沙瑞金原本沉稳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肖一博则撇了撇嘴,唯有李达康,端坐在那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沿与唇瓣接触的轻响,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高育良缓缓摘下眼镜,用那块洗得发白的绒布擦拭着。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此刻没有了往日的温文尔雅,只剩下一种看透世事后的苍凉与决绝。 “立春同志和当时的省委提出来,要大力发展第三产业……” 高育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耳膜。他在为当年的决策辩护,更是在为自己的灵魂注水。那是他曾经的理想主义,被现实无情碾压的痕迹。他回忆起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也曾满怀“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豪情,可那豪情,终究败在了权力的游戏与资本的獠牙之下。 “……而吕州虽然发展的不错,可是真正的产业却不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达康。这个男人,永远只有工作,永远在为GDP奔波,是一把锋利的刀,能砍开经济的死结,却切不开这张错综复杂的利益网。 “美食城虽然有污染,可是却能解决大部分人的就业吃饭问题,所以美食城就匆匆上马了。” 一句话,将当年的短视包装成了民生。这是最巧妙的诡辩,也是最无奈的生存法则。在那个野蛮生长的年代,多少人是为了“先富起来”这几个字,不惜饮鸩止渴? 高育良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凌厉起来: “至于说的污染,那也是历史的局限性!” 他加重了“历史的局限性”五个字,字字千钧。这不仅是在为自己开脱,更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时代的原罪,不该由我一个人来背! “有问题,整改就是了,若是整改不到位,那就拆!” 这一句,掷地有声,似乎又找回了一丝当年“高书记”的风骨。可紧接着,他话锋微不可察地一侧,抛出了那个最致命的杀手锏。 “我想问问,在十来年前,我们处于高速发展阶段,又有几人重视环境问题?” 他看向沙瑞金,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指的嘲弄与疲惫。当年的赵立春,如今的沙瑞金,谁又是干净的?不过是时移世易,换了一批人要负责罢了。 “我可是听说,邻省的污染可比我们这边大多了!” 高育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刻薄的笑意。既然大家都不干净,又何必揪着我一个人不放?那不如平等的创死每个人! “我们最多算是生活污染,可邻省呢?那都是化学污染了吧!” 最后一句,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了沙瑞金的软肋。邻省的污染问题,是沙瑞金必须要掩盖的核心雷区。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沙瑞金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铁青得如同锅底。他没想到,高育良这个时候了,都是秋后蚂蚱了,竟然还敢如此反咬一口,甚至敢拿邻省的痛处来威胁他。 肖一博更是坐不住了,屁股在椅子上扭了扭,眼神闪烁,不敢与任何人对视。他清楚,今天的局,已经彻底失控了。 而高育良,重新戴上了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个口若悬河、字字诛心的人,不是他。 他静静地看着沙瑞金,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这一局,攻守易形。 第152章 开战4 沙瑞金端坐主位,神色肃然,身旁的肖一博神情紧绷,目光如炬地盯着对面的高育良。 这场会议从一开始就带着明确的针对性,明面上是讨论吕州月牙湖美食城的污染问题,实则是沙瑞金联合肖一博等人,针对高育良过往决策发起的一场逼宫,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要对高育良进行一次彻底的清算。 可谁也没料到,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局势竟彻底逆转,原本板上钉钉的逼宫戏码,瞬间变成了高育良的绝地反击。 只见高育良端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几分从容与深沉,他缓缓开口,一段饱含深意又极具诡辩色彩的辩词,字字句句都戳中了在场众人的心思。 他没有一味否认自己审批美食城项目的过错,而是将问题拔高到时代发展的层面,反复提及历史局限性,细数当年地方发展追求经济增速、忽视生态保护的普遍背景,把个人决策的失误,巧妙转化为特定时代下的共性选择,三言两语间,就将这场针对他个人的政治清算,彻底扭转成了一场关于时代原罪的深度辩论,瞬间占据了主动权,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李达康看着高育良,眼神复杂,这都能让你逼回去?实际上,李达康本来还想要张口的,毕竟,自己不批,就是因为污染,你高育良在我走后直接批,没鬼才怪! 只是看到沙瑞金和肖一博那样子,心中就很无语,一群不给力的队友啊,这话题不能继续下去了,不然追着污染的问题,恐怕,这位新书记也不干净,那时候,高育良再来一句,达康书记说的对,那岂不是给沙瑞金上眼药了?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心底满是憋屈与无奈。 这场针对高育良的发难,他筹备已久,针对月牙湖污染、美食城违规审批的问题,一套措辞严厉、逻辑缜密的说辞,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腹稿,甚至连语气、停顿都反复斟酌过。 他早已想好,要当着所有常委的面,字字铿锵地指出:“育良同志,吕州月牙湖是全省闻名的生态名片,是当地百姓的心头宝,可这惨痛的教训就摆在眼前,你大笔一挥,一个迎合权贵的项目仓促上马,好好的月牙湖,转眼间就变成了臭气熏天的污水坑,牺牲生态环境换来的短暂利益,这样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他甚至在脑海里反复演练过,这番话说出口后,高育良会露出怎样难堪、窘迫的表情,如何哑口无言、无从辩驳。可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高育良的这番诡辩,直接让他精心准备的所有说辞都成了无用功,腹稿再完美,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说出口了。 会议室里的沉默持续了片刻,沙瑞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怒火与不甘,语气沉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那就不再纠结过往,当下要紧的是整改问题,吕州美食城立刻启动全面整改,若是整改之后依旧达不到生态环保标准,坚决予以拆除,决不允许有人为了一己私利,破坏绿水青山的大局!”这番话,更像是无奈之下的妥协,是为了挽回些许颜面的收场之语。 高育良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语气平和却滴水不漏地回应:“瑞金同志说的对,有道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吕州美食城固然存在生态污染的问题,这一点我从不否认,但客观来说,这个项目在过去那些年,也确确实实为吕州当地百姓解决了不少就业岗位,带动了周边的小微经济发展,我们也不能一味否定,因噎废食。当然,现如今我们国家的发展大环境,愈发注重生态保护,坚守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对于美食城的污染问题,我们必然会高度重视,全力落实整改要求。” 这番话,既给了沙瑞金台阶下,又不动声色地为自己的过往决策留了余地,尽显官场老油条的圆滑与老练。 沙瑞金听着,心底暗自翻了个白眼,折腾了这么久,总算从高育良嘴里听到一句自己说的对,可这场博弈,自己显然是落了下风。 一场原本针对高育良的会议,最终竟以这般看似和谐的场面收场,在场的常委们都心知肚明,这不是谁赢了谁,而是官场之中无奈的妥协。 沙瑞金更是清楚,若是非要揪着美食城的问题死磕到底,把高育良逼到绝路,对方必然会不顾一切撕破脸,把自己在邻省的旧账一一抖出来,到时候,场面只会更加难看,自己也会陷入被动难堪的境地,得不偿失。 就在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以为这场暗流涌动的博弈就要和和气气落下帷幕,众人准备收拾文件、转移下一个议题的时候,一直坐在一旁沉默不语、全程旁观的刘省长,忽然缓缓抬起头,清了清嗓子,沉声开口,瞬间打破了会议室里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气氛! “教训是惨痛的,你育良书记大笔一挥,一个权贵项目就上马了,吕州的名片月牙湖,就变成了污水坑,这代价也太大了吧。”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刘长生的身上,沙瑞金更是不可思议的看着刘长生。 “卧槽啊,这是我的词啊,是不是刘长生拿错了剧本,这是我想了半宿的词啊!” 高育良也是凝眉,眼神深邃,同时,带了一点点的慌乱,没办法,刘省长居然下场了。 关键是,不再是以往向着自己说话,而是直指本质,一言而定,说他当年的项目,是为了权贵! 李达康也是震惊的看着刘长生,没想到刘省长下场了,直接一句话,就定性了,而且,还是冲着高育良去的?这什么情况?高育良得罪刘省长了? 第153章 开战5 刚才还暗流涌动的常委会,因为刘长生这一声落子,瞬间变了天。 戎装常委此刻也是瞪大了眼睛,手里的茶杯微微晃动,茶水泛起一圈圈涟漪。他们手握枪杆子,哪里经历过这些常委博弈啊。 果真就是,汉东大舞台,有胆你就来呗! 二把手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这哪里还是寻常的地方博弈,分明是改写规则的大手笔。 刘长生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动作不急不缓,却像一块巨石投进了浑水中。 他看向田国富,对方眼神闪烁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显然在掂量着这波团战的风险与收益。 而首座上的沙瑞金,则是端起了茶杯,遮去了眼底的一丝错愕与凝重。这一刻,他们甚至忘了要跟团,因为处处都透着一股不合理。 想不通为什么刘长生下场了,前一次,这家伙下场帮了高育良,现在又针对高育良。 张长风坐直了身躯,目光如炬,果断开始跟团,老大指哪,他打哪,就是这么任性。 “刘省长,您用的‘权贵’二字,真是一针见血!”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带着一股破局的决绝,“所谓历史的局限性?昔年达康书记在吕州时,便有慧眼,压下了这不合规的项目。可育良书记,您身居高位,难道看不穿吗?莫非是因为月牙湖美食城的背后,站着的是赵瑞龙赵公子,这才让您忽略了那显而易见的猫腻?”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地刺向高育良:“汉东要发展产业,机会何其多?为何偏偏非要上马这个美食城?育良书记,这说不过去吧!” “若是这个项目换做旁人,换做任何一个没有背景的投资商,您口中的‘历史局限性’,是不是就要小上很多了?” 话音未落,另一位常委便立刻附和,显然也是早有准备,成了刘长生阵线上的又一枚重炮。 “呵呵,诸位不妨看看林城。”这位常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当年达康书记任吕州市长,后调任林城主政。林城是什么地方?是煤矿塌陷区,是烂摊子。可达康书记顶着各方压力,硬是在淤泥里建起了国家级开发区!这一正一反,一废一兴,我们在座的人都是有目共睹的啊……这其中的反差,未免有点太触目惊心了。” 轰! 这最后一句话,仿佛在平静的湖面引爆了一颗深水炸弹。 主位上的沙瑞金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爆闪,心中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好家伙,这就是汉东二把手的实力吗?自己怼高育良一句,不过是换来对方十句百句的诡辩与推诿;而刘长生仅仅是这一句话,便指点出了一个无法辩驳的铁证,直接将高育良逼到了死角,连辩解的余地都快没了。 再看看自己,沙瑞金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挫败。自己这一把手,忙活半天,反而像是个跳梁的小丑,而真正的定海神针,一直都在暗处稳坐钓鱼台。这一刻,他竟生出了几分“废人”的错觉。 此时的高育良,面色终于变了。 往日里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儒雅,这时候也不复存在。 高育良看向了刘长生,谁能想到,这位素来清简、素有“长者”之风、常年只做和事佬的刘省长,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半路杀出,如此雷霆一击。 他不是一直不问世事吗?平日里最多也就是沉默不语,顺势而为,从未如此锋芒毕露,更从未如此直接地为难自己。 可现在的局面容不得他不低头了。刘长生一句话,便是定性。既然已经有常委跟进,形成了围攻,那就不是他方才那番“为大局着想”的诡辩,也不是与沙瑞金的妥协所能蒙混过关的。 因为,刘长生不需要妥协。 高育良深吸一口气,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脸上的傲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犯错了要认,挨打要立正的心态。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刘长生微微欠身,语气沉重却不得不说道:“刘省长说的是,值得我好好反思一下,局限性加上只为上不为实,就让我犯了一个历史性的错误,刘省长你放心,我会深刻反省,同时,我即刻前往吕州,亲自坐镇,治理后续一切问题,给大家,给汉东一个交代!” 刘长生这才缓缓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些许,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官场上的温厚:“这就对了嘛,育良同志。能有这个认识,就好。汉东的大局,还是需要我们大家同心协力嘛。” 一句话,便化解了僵局,也确立了威信。 其他常委见状,也纷纷闭上了嘴巴,这场团战,显然是刘长生一方大获全胜。 而沙瑞金的脸色,却难看得能滴出水来。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自己刚才那番发飙,在刘长生这雷霆一击中,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点像个被抢了风头的跳梁小丑。这不是让旁人看他沙书记的笑话吗? 这一刻,沙瑞金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汉东这潭水的深浅。深不可测,暗流汹涌。自己这匹马,怕是还没真正摸清这片天地的缰绳啊。 会议散场时,走廊里的灯光都显得格外冷清。 高育良走在后面,步子不急不缓,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神情,仿佛刚才宣读的处分决定,不过是一份普通文件。 美食城的事,终究还是落了处分。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沙瑞金一个人的意思,是刘长生点了头。这一手,干净利落,既不重,也不轻,刚好卡在一个让他难受、却又不至于撕破脸的位置。高育良甚至能猜到刘长生的心思——敲山震虎,点到为止,既给沙瑞金面子,也留着自己这条线,不把路走死。 可高育良本人,倒真没太往心里去。 年纪摆在这儿,再往上的路早就封死了,处分对他而言,不过是档案上多一行字。前面不是没领过,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再多一个,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第154章 开战6 他真正在意的,不是处分本身,而是刘长生那模模糊糊的态度。 按常理说,他和沙瑞金掰手腕,输赢都跟刘长生没直接干系。赢了,刘长生能顺势再发挥余热;输了,也伤不到他分毫。刘长生犯不着亲自下场,更没必要跟着沙瑞金一起压他。高育良反复回想,自己这些年,从未动过刘长生的蛋糕,也没越过他的底线,更没在任何场合针对过他。 难道就因为省里新换了一位常委,沙瑞金这边看似占了上风,刘长生就急着站队? 高育良不信。 刘长生那种级别的人物,早就超脱了简单的派系站队。别说换一个常委,就算换两个、三个,刘长生依旧是那个稳坐钓鱼台的大佬,根基深到旁人动不了。他没必要,也犯不着,为了一时风向,就把自己推到对立面。 可偏偏,他就这么做了。 高育良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刘长生这一步,到底是顺水推舟,还是早有布局? 是敲打,还是提醒? 是站沙瑞金,还是……在借沙瑞金的手,做他自己想做的事? 越想,越看不透。 这位老资格的态度,像一层蒙在玻璃上的雾,看得见轮廓,却摸不清内里。 高育良轻轻叹了口气。 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沙瑞金这边回到办公室,也是一脸的郁闷,别看给高育良了一个处分,可是,这完全是人家刘省长的主导,他,感觉就是个工具人,就很烦。 沙瑞金甚至希望,在会议上和高育良完成平等妥协,那样的话,都没有这么丢人。 站在对面的肖一博,脸色更是精彩至极,几分尴尬,几分悻悻,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错愕。 他本是邻省掉来,给沙瑞金当急先锋的,意气风发,上来就想打一场漂亮的攻坚战,那句“优势在我”还言犹在耳,信心满满地准备以此开局,结果呢?高育良轻飘飘的一记回怼,直接让他们这几个人全军覆没,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更让他觉得脸上挂不住的是,最后出来压阵、出手压制高育良的,居然是刘长生!这一下,倒显得他们这几个像是在台前蹦跶的小丑。 堂堂省委书记,居然没刘长生有排面。 到底谁才是这汉东省真正的一把手?这种主次颠倒的感觉,让肖一博如芒在背。 “老肖,看来啊……这汉东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汉大帮、秘书帮,这都只是明面上的江湖。”沙瑞金长叹一声,打破了沉默,语气里满是疲惫与警惕。 肖一博重重地点了点头,心头的震撼无以复加。他原本以为邻省的局势已经够复杂,没想到汉东省这盘棋,暗流涌动,藏着无数他看不懂的棋局。 就在肖一博正要开口附和,试图安抚一下沙瑞金情绪时,兜里的手机突然突兀地响了起来。那铃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肖一博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屏幕都没有看,就想也不想的按灭了来电。 然而,仅仅过了半秒,手机再次固执地响了起来。 肖一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的尴尬转为了凝重。 “老肖,接吧。”沙瑞金抬了抬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大度,“咱们共事这么多年,谁还没点急事要处理?没事。” 他知道肖一博的性子,若非十万火急,绝不会在这种时候接电话。连着响两次,肯定是出了大事。 肖一博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仅仅看了一眼号码,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这个号码,是他的绝密专线,不到天崩地裂的关键时刻,绝不可能有人拨打。 他颤着手按下了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只传来了两个字,短促而冰冷,像一块冰锥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 “漏了!” 肖一博的面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猛地抬头,眼神惊恐地看向沙瑞金,那一瞬间的失态与惊惶几乎要溢出来。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了,仅仅一瞬,便强行压下了眼底的惊涛骇浪,重新恢复了之前那副不紧不慢的神情,仿佛刚才的惊惶只是错觉。 他对着电话那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知道了。你先去和那边的秘书约一下时间,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很快就过去。” 说完,他迅速挂断了电话。 沙瑞金则没有注意到刚才肖一博的情绪变化,只是有些疑惑的看向了肖一博。 肖一博放下手机,看向沙瑞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沙书记,市里有点急事,得先去处理一下。” “哦?那去吧,工作重要。”沙瑞金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刚上任,有一些紧急事情也无可厚非。 肖一博二话不说,转身就走。那动作快得惊人,走得异常果断,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急促。 沙瑞金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愣了一下。这么着急吗?到底是什么急事,能让这位沉稳的老搭档如此失态? 他没再多想,拿起桌上的文件,却发现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与此同时,肖一博快步冲出省委大院,站在台阶下,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胸腔里却依旧翻涌着惊涛骇浪。“漏了”——这两个字,意味着他暴露了,得跑路了。 他迅速拿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拨通了几个电话,语气急促而低沉。挂断后,他来到了车上,等车在一处僻静处停下,他毫不犹豫地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在了车座之下。 他转头看向司机小张,眼神锐利,语气不容置疑:“小张,你立刻去一趟吕州。到了那边,会有人联系你,你只需要按对方的指示行事,替我接一个人回来。记住,路上不许停留,不许节外生枝,务必安全带回。” 小张是他最信任的老司机,闻言没有任何犹豫,立正应道:“是,肖书记!” 肖一博不再多言,推开车门,自己则快步走向了旁边的另一条巷子,身影迅速消失在车水马龙之中。而那辆黑色的轿车,则如同离弦之箭,呼啸着驶向了吕州方向。 第155章 跑了? 机场的安检口,人流如织。 肖一博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本伪造的护照,照片上的自己慈眉善目,化名汤姆肖。指尖划过护照边缘,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只要过了这道安检,登上那架飞往自由的飞机,这盘棋,他就活了。 然而,就在他通过安检通道,准备踏上飞机,呼吸自由空气的时候,突然裤兜里那部黑色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不是短信,是来电。 屏幕上跳动的电话号码让肖一博的瞳孔骤然收缩,铃声固执地响着,像催命的鼓点。周围的旅客投来异样的目光,肖一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滑开了接听键。 “喂。” 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电话那头没有寒暄,只有一道经过加密处理、带着电流杂音的男声,字字如刀: “肖一博,晚了。命令已下,双规,换地方出境。” 挂断电话的那一秒,肖一博都懵逼了,马上要上飞机了,你说要换地方,但是他也只是抱怨一声,因为,他知道在这里,有时候权力是真的很大。 “玩得挺花。” 低声骂了一句,没有丝毫犹豫,出了机场,向着别处而去。 与此同时,省纪委办公楼。 田国富看着手中那份加盖了鲜红印章的绝密电报,整个人是懵的。他反复确认了三遍加密代码,手指都在颤抖。 双规肖一博? 开什么玩笑! 肖一博那是沙瑞金的左膀右臂,是目前省里倚重的“救火队长”。 是沙瑞金专门从邻省调来的老搭档,是帮他们破局的存在。 结果,这屁股都没有坐热,就要被双规了? 这沙瑞金的心态,会不会崩啊! 虽然脑子一片混乱,但职业本能让他不敢有半分迟疑。肖一博要是跑了,这口黑锅谁背?他田国富敢抗命吗?不敢。 “快,去查肖一博的位置!” 他嘶吼一声,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田国富很清楚这件事的分量。肖一博是沙瑞金的人,而且是沙瑞金一手提拔起来的核心。这种级别的人事变动、双规指令,按程序必须先通报一把手。 但上面只给了他“抓拿”的命令,没给他解释的时间。 田国富根本不敢犹豫,带着人就去抓肖一博,只是这个时候的肖一博早已经消失了。 田国富没有找到肖一博,连忙去找沙瑞金。 毕竟沙瑞金是一把手,权力比他大多了,更何况,这事情始终是要知会一下沙瑞金的。 省委办公室,沙瑞金正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蹙。没办法,他感觉自己在汉东一直站不住脚,是人是狗都能在他头上踩一脚,此刻真的身心俱疲。 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没有通报,没有敲门。 沙瑞金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抬眼时,眸底厉色一闪。作为一把手,他最忌讳的就是这种失序。 这个田国富,会上不给力就算了,怎么现在连基本的礼貌都没有了? 不知道进门前要先敲门吗? 田国富可不知道现在沙瑞金在心里编排自己,而是冲到了办公桌前,脸色潮红,气喘吁吁的压低了声音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沙书记!大事不好了!上面……上面下死命令了,要即刻双规肖一博!” “唰——” 沙瑞金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起一阵风压,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半杯热茶泼了出来,烫红了手指他也浑然不觉,眼神里的错愕瞬间转化为了惊骇。 双规肖一博? 这不可能! 肖一博是他亲自调过来的,是他最信任的班底。现在要双规肖一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针对他沙瑞金!甚至……这可能是一场针对整个省委班子的清洗! “为什么?”沙瑞金死死盯着田国富,声音沙哑,“肖一博犯了什么事?有证据吗?为什么不先通过常委会?为什么只通知你?” 一连串的质问,透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田国富急得直跺脚,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沙书记,我也不知道!命令是直达我的加密终端,我也没看懂!现在……现在肖一博失联了,没人影,我怀疑他……” “他跑了!” 田国富的话还没说完,沙瑞金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肖一博跑了,而自己是调他过来的人。 一旦肖一博真的出了事,或者肖一博真的带着什么惊天秘密跑了,那自己这个“引荐者”,百口莫辩。到时候上面查下来,第一个丢乌纱帽的就是他沙瑞金! 冷汗瞬间浸湿了衬衫。 沙瑞金看着田国富,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恨田国富,就是这家伙说的调换常委,恨高育良的步步紧逼,恨他坏了自己的心神,不得已,换了一位常委,但此刻……他更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调肖一博过来,现在他恨不得给自己来两巴掌。 那混蛋! 到底惹了什么祸?! 但他不敢问。现在不是问的时候,问了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还愣着干什么?!” 沙瑞金突然暴喝一声,一把抓过桌上的保密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白,直接拨通了省公安厅的专线,声音因急促而微微变调: “喂?我是沙瑞金!立刻启动一级防控!封锁所有出境通道,严查离省车辆和人员!不管是谁,只要是肖一博的关系网,全部监控!给我把人扣下来!天塌下来我顶着!” 挂掉电话的瞬间,沙瑞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椅子上。 田国富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雷厉风行的一把手此刻方寸大乱,心里也是一片冰凉。 可一定要抓住肖一博啊,真要是让肖一博跑了,他们谁都有责任啊。 “查他手机,查关于他的一切,快!”沙瑞金再一次吼道,绝对不能让肖一博跑了,不然,他就真的要完了。 这一刻的沙瑞金有点体会到李达康当初的心境了,李达康是怎么做的?直接检讨?对,自己也应该直接检讨,向上面检讨! 想到这里,沙瑞金赶走了田国富,拿出电话就拨了出去! 第156章 惊喜 沙瑞金那边要怎么跟上面交代,那是他沙瑞金自己的事,旁人管不着,也犯不着替他操心。 可问题是,随着沙瑞金一声令下,要对肖一博采取措施的风声,还是在汉东省官场里悄无声息地传开了。 机关大院里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秘密,尤其是这种级别、这种动静的事,只要有一个人知道,用不了半天,整个省委大院、各个厅局,就全都心知肚明了。 消息第一时间就传到了高育良耳朵里。 对肖一博被双规这件事,他一点都不意外。毕竟,早之前,祁同伟就和他说起过,那时候他就知道,肖一博是秋后蚂蚱了,可真正让他心头猛地一跳的,是后半句——肖一博跑了。 愣了片刻,高育良又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仔细一想,倒也算不上天大的意外。 能爬到肖一博这个位置、又陷得那么深的人,哪一个手里没有几条后路、没有几个外人不知道的特殊渠道?真到了生死关头,狗急了还跳墙,何况是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 只是肖一博这一跑,麻烦就彻底变味了。 沙瑞金,这下是真的要难受了。 他一个带着中央旨意空降汉东的省委书记,本是来整顿局面、清理积弊的,结果第一把火就被高育良按在地上摩擦,之后好几次都没有烧起来,这一次好不容易整了个大的,把肖一博调了过来,这一把火就烧到了自己手上——人没抓到,反倒直接跑了。这哪里是办案,这分明是当众打了省委一记耳光,更是打了上面的脸。 一颗这么大的雷,硬生生在他沙瑞金手里炸了。 他这个省委书记,还坐得稳吗? 高育良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眼底却没有半分轻松。 而与此同时,刘长生的办公室里,气氛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听到秘书低声汇报的那一刻,刘长生原本正伏案批阅文件,笔尖猛地一顿,“啪”地一声,墨点在纸上晕开。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直接站起身,脸上写满了震惊,连声音都压低了几分: “跑了?肖一博跑了?” 他是真的惊到了。 肖一博刚从外地调任汉东常委没多久,屁股还没坐热,就闹出这么大的事,还是在沙瑞金亲自下令的节骨眼上脱逃。无论从哪条规矩上说,都说不过去,也压不下去。 可震惊仅仅持续了数秒。 下一刻,刘长生紧绷的脸色骤然松弛,嘴角一点点向上扬起,最后竟忍不住低低地笑了出来。 他原本以为,自己还要再蛰伏一段时间,还要再观望风向、等待时机。可现在看来,天时、地利、人和,全凑齐了。 肖一博这一跑,哪里是麻烦,分明是送到他刘长生面前的一份大礼,一个天大的惊喜。 这一刻的刘长生也有点陈清泉附身了,真的很想对着肖一博来一句:“肖书记,你真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啊!” 之前在省委常委会上,他之所以毫不犹豫地出手压制高育良,看似是就事论事,实则是在给上面递投名状。 他刘长生从来就不是什么赵立春的人,当年赵立春在汉东一手遮天,他被死死压制,憋了一肚子气。如今中央摆明了要清理赵系余毒,他怎么可能听不到风声、看不懂风向? 好不容易抓住高育良的一个把柄,他自然要果断出手。处分不处分、罚重罚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是他刘长生站队中央、坚决和旧势力切割的态度。 而现在,肖一博一逃,局面彻底翻转。 高育良已经背上处分,政治生命基本到头,再想往前一步,绝无可能。 沙瑞金首战失利,闹出这么大纰漏,必然被上面问责,前途蒙上一层阴影。 这么一来…… 他刘长生,是不是就有机会动一动了? 想到这里,他目光冷冽地扫过窗外,心里更是把另一个人也盘算进去了。 还有李达康。 之前外界吵得沸沸扬扬,什么“沙李配”,什么李达康要接省长位置。 真是异想天开。 李达康连副省长的位置都还没坐上,就想一步登天直接当省长?论资历、论排位、论在这场风波里的分寸,怎么也轮不到他李达康。 就在刘长生心思翻涌之际,办公室门被匆匆推开,张长风一脸急切地快步走进来,声音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省长,您……您听说了吗?肖一博的事!” 刘长生抬手示意他坐下,神色平静,可眼神里的光芒却藏不住。 他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却字字透着笃定: “我当然听说了。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顿了顿,他看向张长风,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 “长风啊,也许,我们的机会,真的来了。” 张长风瞬间眼睛一亮,整个人都精神起来,忍不住摩拳擦掌: “太好了!要我说,汉东这摊子,就是被赵立春、高育良这帮人搞得乌七八糟!早就该好好清理了!” 刘长生立刻摆了摆手,眼神一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 “闭嘴。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更不要乱讲。” 话虽严厉,可他脸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早已暴露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汉东的天,要变了。 而这一次,站在风口上的人,该换一换了。 这时候的祁同伟,也已经在京城接受完了表彰,毕竟这一次大案告破,祁同伟办的是真的漂亮。 “同伟啊,要不要留在咱们部里?”郝部长笑呵呵的问道。 祁同伟沉吟了一下,说实话,现在从汉东的漩涡之中脱离出来,那他以后肯定是稳了的,毕竟,自己是英雄,没人会来找自己麻烦,可是,高育良还在那边,高育良甚至要亲自给他铺路,就这么丢下高育良,自己跑去京城,多少是有些不地道的。 穿越一次,祁同伟也想要精彩的活一次,所以,祁同伟拒绝了郝部长的提议。 第157章 回汉东 听到祁同伟语气坚定地说出拒绝的话语,郝部长缓缓闭上嘴,随即深深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藏着身居高位者的惋惜与无奈,他是打心底里赏识祁同伟,这个年轻人既有干事创业的满腔干劲,做事杀伐果断、雷厉风行,又总能把交办的各项事务处理得滴水不漏,能力手腕皆是同辈中的佼佼者,是官场里难得的能吏干才。 可偏偏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人,执意要一头扎回汉东那个暗流汹涌的大漩涡里,任凭旁人怎么拉,都不肯回头。 以郝部长在中枢的地位和多年深耕官场的阅历,又怎会看不清如今汉东盘根错节、波谲云诡的局势? 汉东的水早已浑不见底,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是人是鬼都在秀,明里暗里互相角力,就连上层的权力博弈都愈演愈烈。 汉东俨然成了一个布满荆棘的无底深坑,踏进去的人,别说步步高升,就连能不能全身而退、平安落地,都是未知数。 也正是看透了这层凶险,郝部长才动了惜才之心,想要伸手拉祁同伟一把,将他从这场注定惨烈的棋局中摘出来。 只要祁同伟此刻点头来京城,依托着部里的平台,避开汉东的腥风血雨,往后即便不求升官,也能稳稳当当走完仕途,平安顺遂安度余生,若是抓住机遇,甚至能迎来更大的作为,彻底平步青云。 可一旦执意回到汉东,身处各方势力的夹缝之中,远在京城的他就算有心关照,也是鞭长莫及,说出去的话、递过去的情分,在汉东复杂的局势面前,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 沉默良久,郝部长看着眼前固执的祁同伟,终究是松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的释然,也藏着最后的关照:“同伟啊,算了,我也知道你性子执拗,劝是劝不动你了。” 话锋一转,他的语气多了几分郑重,“但不管怎么说,你是我们这边的人,总不能连上桌博弈的资格都没有。我会帮你在上面疏通几句、美言几句,至于能不能抓住机会、往前再走一步,终究是看你自己的造化,看天意了!” 话音落下,郝部长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动作里满是长辈对后辈的期许,随后便转身迈步离开,没有再多说一句。 这番举动,这番承诺,已是郝部长能给到的最大情分,是留给祁同伟日后在汉东周旋的一份香火情。 祁同伟身姿挺拔,对着郝部长离去的背影郑重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心中清楚无比,郝部长句句都是为他着想,字字皆是真心庇护。 可他心中自有执念,穿越一场来到汉东,若是就此退缩逃离,又怎能对得起这份独一无二的际遇,唯有留在汉东,在这风云激荡的棋局里搏上一搏,才不枉自己穿越一场。 而就在两人这番对话落幕之际,针对汉东的巡查组早已完成全部筹备工作,各项人员、物资全部到位,马不停蹄地动身前往汉东,一场席卷整个汉东官场的风暴已然拉开序幕。 不止如此,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更是被紧急召回京城,当面进行工作汇报,一连串的连锁反应接踵而至,各方势力的较量正式摆上台面,汉东的局势彻底进入白热化阶段。 等到祁同伟辗转返回汉东,刚落地便听闻肖一博仓皇出逃的消息,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之色。 连曾经的汤姆丁都能跑,这一次,要不是自己,现在汤姆丁应该在漂亮国洗盘子呢。 肖一博若是其他错误,也许人家不会跑,但是和邻省的大案牵扯,提前跑路也在情理之中,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只是祁同伟心里清楚,肖一博这一跑,本就处在风口浪尖的沙瑞金,怕是要陷入极大的被动,接下来的日子必定不好过。 随后,祁同伟径直来到高育良的办公室,从高育良口中得知了汉东近期发生的所有动向,当听到刘省长也亲自下场,参与到这场官场博弈之中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有些出乎意料。 毕竟在原本的轨迹里,刘省长在汉东政坛一直是低调的透明人,素来不参与派系争斗,始终保持中立,安守本分。 可如今,因为自己这只蝴蝶扇动的翅膀,彻底打乱了原本的格局,竟让一直蛰伏的刘省长也按捺不住,主动入局争夺,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祁同伟看着高育良,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洞悉,道:“老师,看来刘省长被立春书记压了这么多年,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始终不甘心,就想再往前进一步、更上一层楼,而眼下的局势,恰好是我们给了他这个出头的机会。” 高育良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热茶,神色平淡从容,仿佛早已看透一切,语气淡然地说道:“这再正常不过了,坐到了你我这个级别,谁又甘心平平淡淡退居二线,就此落幕?政坛本就是一片看似海阔天空,实则步步惊心的战场,谁不是削尖了脑袋,拼尽全力往上攀爬?谁又不想站在潮头之上?当初的你,不也一样对进步执着不已,满心想着再往上走一步吗?” 祁同伟闻言默默点头,心中深有同感。可不是嘛,在原本的故事里,从前的祁同伟早已被仕途晋升逼得魔怔,为了所谓的进步,不惜放下尊严、不择手段,最终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 高育良放下茶杯,目光看向祁同伟,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官场老狐狸的清醒与通透:“还有,同伟,你要记清楚,这从来不是我们给不给他机会的问题,这是官场之中最正常的权力博弈。而且你要明白,刘省长从始至终,都和我们不是一路人,他有自己的立场和算计,从未真正站在我们这边。” 祁同伟郑重地应了一声,这点利害关系,他自然心知肚明。官场本就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刘省长的入局,不过是这场权力游戏里,又一次利益驱使下的必然选择罢了。 第158章 等 以前的刘省长,从来都是冷眼旁观,从不轻易入局。不是他没有野心,也不是他看得淡,只是没十足的把握。官场之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他犯不着为了那点缥缈不定的希望,把自己几十年的根基、前途、身家性命,全都一股脑地搭进去。 可现在,局势彻底变了。 沙瑞金空降汉东,本是带着尚方宝剑而来,可几番交锋下来,竟被高育良步步紧逼、处处掣肘,几乎是被按在地上摩擦。堂堂省委一把手,落到这般被动狼狈的境地,刘省长怎么可能不动心? 蛋糕就这么大,掌舵人弱了,下面的人自然就敢伸手。 他下场入局,已是在所难免。 而且,刘省长可比沙瑞金难对付太多了。 沙瑞金是外来户,人生地不熟,对汉东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一知半解,做事处处受制,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被动。 可刘长生不一样,他在汉东深耕经营那么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全省,根基深到常人难以想象。他一旦真正出手,对高育良、对祁同伟这一方而言,只会是雪上加霜,更加不利。 “好了,同伟,我不多留了。”高育良抬手看了一眼时间,语气沉定,“我还得赶去吕州,那个美食城,也到了该拆的时候了。这么些年,赵家借着这营生,赚得也够多了,该收手了。” 祁同伟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语气轻松,开玩笑的道:“老师,还好是赵小慧在这边主事。要是换成赵瑞龙,您想拆这美食城?恐怕,没那么容易。” 高育良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一些错愕,道:“瑞龙是胡闹了点,性子也野,但还不至于糊涂到这种地步吧。” 显然,高育良对赵瑞龙的底线和疯狂,依旧缺乏真正的认知。 祁同伟没有再多说,只是淡淡一笑。 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 如今汉东这边的赵家事务,早已交由赵小慧打理,这人懂进退、知分寸,事情才好谈、好解决。若是赵瑞龙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猪队友还在,凭他那股蛮横无理、不计后果的性子,别说拆美食城,恐怕早就把局面搅得天翻地覆,谁也收拾不住。 高育良匆匆离去,赶往吕州。 祁同伟则径直回到了省公安厅。一落座,他第一时间便让人把程度叫了过来。 程度推门而入,一见祁同伟,立刻挺直腰板,恭敬地喊了一声:“厅长!” 祁同伟抬眼扫了他一眼,神色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缓缓起身,走到程度面前,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气沉稳,却字字掷地有声:“程度,这一次,你算是立了大功。” “现在市局一把手的位置还空着,我心里有数,打算推你上去。只不过,这事还得上常委会过会,能不能成,要看最后局面。” 他顿了顿,给程度吃了一颗定心丸: “就算真有意外,市局去不了,省厅这边,我也给你留着位置。放心,你跟着我做事,我祁同伟,从来都记着。” 程度身子猛地一震,脸上瞬间涌上难以抑制的激动,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厅长!谢谢您!我心里都明白,我这辈子,都跟着厅长!” “行了,这话烂在肚子里,别往外漏半个字。”祁同伟压低声音,眼神里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谨慎,“最近汉东这潭水,浑得很,谁也摸不清底下藏着什么。我们先沉住气,看看省委常委那边,会不会有新的人事变动。” 他这话并非无的放矢。 肖一博突然跑路,沙瑞金又被紧急召往京城,这两件事撞在一起,分量太重了。天知道那位省委书记回京一趟,回来时会带着什么样的态度、什么样的指令,甚至……什么样的靠山。 一个不慎,满盘皆输。 等到程度躬身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房门,祁同伟才缓缓向后靠进宽大的真皮座椅里,长长吐出一口气,陷入了沉思。 窗外天色渐暗,办公桌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从自己穿越而来,开始强行扭转命运的那一刻起,原本熟悉的剧情就已经被搅得稀碎,彻底偏离了轨道。曾经让他安身立命的先知先觉,早已失效,甚至很多时候,连他自己都看不清下一步会走向何方。 可转念一想,他又微微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失去了先知,他却换来了实实在在的护身符。 权力、地位、人脉、话语权……每一样,都是曾经那个祁同伟做梦都不敢想、拼了命也爬不上的高度。如今,他实实在在握在了手里。 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 剩下的,就看这盘大棋,接下来怎么落子了。 而与此同时,京州市委那边,李达康的心情却是糟到了极点。 他最近是真的心力交瘁,手下两个堪称“卧龙凤雏”的角色,一个比一个能折腾,几乎把他拖得分身乏术、焦头烂额。肖一博跑路的消息,他自然第一时间就收到了。 最初那一瞬,他确实惊了一下。 可震惊过后,便只剩下一片漠然。 跑就跑吧。 人是沙瑞金一手提拔、一手信任的,出了天大的乱子,也该沙瑞金自己去头疼。他李达康拦不住,也管不着。 甚至在心底深处,他还隐隐生出一丝说不出的滋味。 当时他身边出了丁义珍那档子事,不少人冷眼旁观、步步紧逼,如今风水轮流转,也该让这位空降的省委书记,好好体会一下自己当初那种孤立无援、有苦说不出的无奈了。 只是眼下,他没心思计较这些恩怨。 他现在一门心思,只想把光明峰项目稳住、做好,保住自己最后的政绩和口碑。可偏偏,事与愿违。 那个大聪明赵德汉,从头到尾就没配合过他。 不仅不配合,还处处拆台,硬是把光明峰项目里大大小小的漏洞、隐患、不合规之处,一股脑全捅到了省委,直接告到了刘省长面前。 第159章 见刘长生1 刘省长本就对一把手虎视眈眈,这下更是抓住了把柄,频频施压。 再加上一个孙连城,抱着绝不放过他李达康的心思,穷追猛打、处处掣肘,一时间风声鹤唳,外界流言四起。 原本有意向的投资商,一看这架势,哪里还敢踏足京州?一个个缩得比谁都快,电话不接、考察取消。 偌大一个光明峰,眼看就要变成烂尾的项目。 李达康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报告和投诉,只觉得一阵胸闷气短。 他甚至生出一种荒谬而绝望的预感—— 当年林城的那场惨败,似乎要在光明峰,再一次重演。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窜,李达康攥紧了手中的文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愠怒与焦灼。 这怎么能允许呢? 当年林城的烂摊子,他拼尽全力才堪堪收拾妥当,那些彻夜难眠的煎熬、四处奔走的疲惫、背负的质疑与压力,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林城的悲剧,绝对不能在光明峰项目上重演,哪怕一丝一毫的苗头,他都要掐灭在摇篮里。 “小金子!” 积压在心底的急切再也按捺不住,李达康几乎是脱口而出,对着办公室门外沉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自打沙瑞金被紧急调往京城之后,李达康便下意识地把跟在身边多年的秘书小金,喊成了“小金子”。 起初只是随口一提,可喊出口后,看着秘书恭敬应答的模样,他心里竟莫名生出一股畅快,那份身居高位的底气,也在这声称呼里愈发清晰。 听到书记的呼唤,小金不敢有半分耽搁,脚步沉稳又迅速地推门而入,身姿站得笔直,语气恭敬又利落:“达康书记!” 李达康没有多余的寒暄,眼神锐利地看向小金,语气干脆果决,不带一丝拖泥带水:“立刻备车,我要马上前往省政府,去找刘省长。” “是!”小金应声过后,便脚步匆匆地往外赶,每一步都带着紧迫感,深知书记此刻心急如焚,不敢有丝毫耽误。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伸手将桌上散落的光明峰项目资料快速整理整齐,用文件夹仔细夹好,抬手理了理笔挺的西装衣角,又抬手抚平了眉梢的褶皱,这才迈步朝着办公室外走去。 一路走来,他心里愈发清明,早已把其中的利害关系看得通透。眼下光明峰项目推进受阻,流言四起,若是他不能主动登门,给刘省长一个明确的态度,拿出足够的诚意,那倾注了他全部心血的光明峰项目,恐怕真的要彻底夭折,多年的谋划都会化为泡影。 他心里清楚,刘省长眼下正处在仕途关键期,一心想要再进一步,谋求更高的职位。 而他李达康,又何尝不想在仕途上再往前迈一步,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可现实就摆在眼前,残酷又无奈,光明峰项目迟迟拿不出亮眼的成绩,没有实打实的政绩支撑,他的晋升之路根本无从谈起。 一路快步走到楼下,司机早已将车平稳地停在门口,小金更是提前等候在旁,见他过,立刻快步上前,恭敬地拉开了后车门。 李达康弯腰坐进车内,身子微微后靠,闭目养神的同时,脑海里飞速梳理着待会要和刘省长沟通的措辞。小金随即快步走到副驾驶位坐下,朝着司机示意后,车辆平稳启动,朝着省政府大院疾驰而去。 不过片刻,车辆便驶入省政府大院,李达康下车后,径直朝着办公大楼走去。 刘省长的专职秘书远远瞧见走来的李达康,一眼便认出了这位京州市委书记,深知他与刘省长的工作交集,也明白此刻李达康亲自登门必定事关重大,当即十分有眼色地迎上前,简单寒暄两句,便立刻转身前往办公室向刘长生汇报。 没等多久,秘书便快步折返,领着李达康朝着刘长生的办公室走去。 推开办公室门,刘长生正坐在办公桌后处理文件,抬眼看到亲自登门的李达康,脸上缓缓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沙发,语气平和却带着上位者的从容:“达康同志,来了,坐。” 李达康依言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多余的客套,第一时间将手中的光明峰项目资料轻轻放在刘长生面前的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平日里一贯强硬的语气,此刻多了几分诚恳与恳切:“刘省长,光明峰项目是咱们京州当下重中之重的发展项目,是拉动全市经济的关键抓手。项目推进过程中,确实存在一些细小的瑕疵,但终究是瑕不掩瑜,整个项目的发展前景、对经济的拉动作用,都是有目共睹的。咱们京州六百八十万老百姓,全都指望着这个项目带动就业、推动城市发展、改善生活生计,家家户户的日子,都指着光明峰能早日落地见效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刘长生便轻轻抬起手,不动声色地打断了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深邃地看向李达康,缓缓开口:“达康同志啊,我可是有所耳闻,你早年曾经提出过一句话,法无禁止即自由,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李达康闻言微微一愣,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刘省长会突然提起这句话,短暂的怔神后,他依旧挺直腰板,坦然应声:“不错,这话确实是我当年提出的。” 话音落下,李达康没有急于继续辩解,而是低头沉思了片刻,过往的记忆涌上心头,再抬头时,脸上多了几分无奈与感慨,苦笑着开口:“刘省长,您有所不知,当年我在吕州担任市长的时候,一心抓城市发展,却也始终坚守原则,格外注重周边生态与百姓长远利益,也正是因为不肯妥协,坚持不批赵瑞龙的美食城项目,才被调离吕州,派到了彼时发展极度落后的林城。” 第160章 见刘长生2 刘长生闻言微微点头,手中的笔停顿了片刻,这段过往,在官场之中早已不是秘密,在场两人都心知肚明,他没有打断李达康的话,只是静静听着,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第一次踏上林城的土地时,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穷困落后,基础设施残破不堪,不少老百姓连基本的温饱都解决不了,日子过得苦不堪言。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才彻底醒悟,对彼时的林城百姓来说,什么虚的、远的规划都不重要,让老百姓先活下去,能吃上一口饱饭,才是天大的事。所以我才提出了‘法无禁止即自由’这句话,初衷就是打破发展桎梏,想尽一切办法带动百姓搞发展、谋生计,至于发展过程中难免出现的一些副作用,也只能等后续经济起来了,再慢慢治理完善。”李达康缓缓诉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沉重的叹息,满是过往的无奈与坚守。 刘长生听完,脸上露出一抹赞许的笑容,看着李达康,语气看似诚恳地说道:“达康书记,你当年在林城的做法,做得很好嘛!因地制宜,实事求是,一切从百姓实际出发,这才是我们党和人民需要的好书记啊!” 即便刘长生的语气听着十分真诚,可李达康混迹官场多年,早已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事,瞬间就从这几句夸赞里,听出了不一样的深意。 所谓的因地制宜,说到底,不就是在提醒他,要学会变通,懂得审时度势吗?在刘长生眼里,只有懂得变通,懂得顺应大局,才算是合格的书记。 这分明是在暗中提醒他,眼下这个关头,若是想保住光明峰项目,若是想让自己的仕途顺利,就必须学会变通,站对队伍。 李达康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刘长生,只见对方依旧面带浅笑,眼神平和却深不可测,那一刻,他瞬间明白了刘长生的全部用意:刘省长想要再进一步,需要他李达康的支持,若是他愿意配合,学会变通,那光明峰项目自然能顺利推进;若是他执意固执,那后果不言而喻。这看似平和的对话,实则是刘省长对他的暗中拉拢。 想通其中关节,李达康脸上立刻换上了心领神会的笑容,顺着刘长生的话,语气恭敬又认同地说道:“刘省长您这话真是太深刻了!干工作、搞发展,可不就是要因地制宜嘛,一切从实际出发,灵活变通才是硬道理!” 见李达康一点就透,瞬间领会了自己的意思,刘长生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心中对李达康的通透也颇为满意,当即点了点头,敲定了此事:“不错,就是要因地制宜。所以你说的光明峰项目,确实是瑕不掩瑜,我这边基本上是同意推进的,后续具体的合作与推进事宜,你可以直接找张长风副省长洽谈对接。” 有了刘长生这轻飘飘一句话,李达康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 省里一把手的态度一松,他身上的压力瞬间就卸去了大半。只要有省里明面上的支持,光明峰项目就不再是悬在半空的空中楼阁,真真正正有了推进下去的底气和可能。 至于赵德汉、孙连城那两个算盘打得噼啪响的“大聪明”,再想在背后使绊子、拖他后腿,可就没那么容易了。省里都点头了,谁还敢明目张胆地挡路? “多谢刘省长!” 李达康当即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郑重与松快,语气沉稳,却难掩一丝如释重负。 说完,他告辞离开刘长生办公室,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地盘,而是顺路去见了张长风。 张长风本来也是搞经济的好手,如今李达康摆明了态度,愿意靠拢、愿意“投诚”,张长风自然也不介意顺手拉他一把——多个能干事的盟友,总比多个死对头要强。 两人关起门一谈,光明峰项目里那些原本棘手的漏洞、卡壳的环节、绕不开的利益纠葛,张长风几乎是一针见血,一条条给出了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 再加上省里已经明确表态支持,消息一散出去,那些原本观望犹豫、不敢轻易入局的投资商,立刻嗅到了风向,纷纷开始主动接触,有意向注资光明峰。 消息传到赵德汉的办公室时,他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看着文件。 听完汇报,他只是嘴角微微一咧,露出几分复杂又无奈的笑意,心里暗叹:不愧是李达康。 这家伙,真是打不倒、压不垮,硬得像块石头,脑子转得又快。 赵德汉心里跟明镜似的。 前几天还处处受限、步步施压,转眼就一路绿灯、畅通无阻,除了搭上省长刘长生这条大船,再没有别的解释。 只是如今省里已然明确表态全力支持光明峰项目,赵德汉纵是心里百般不愿,也再没理由继续拖着不办、消极应对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眼下这关头,但凡敢再敷衍推诿,一个实打实的懒政怠政帽子,分分钟就能扣在他头上,到时候问责下来,他根本承受不住这般后果。 更何况,再也不会有第二个高育良,像是拯救孙连城一样拯救自己了,他只能被迫收敛心思,按部就班配合推进工作。 而这般局面,也让李达康最近的心情舒畅了不少,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烦闷尽数散去。 光明峰项目终于摆脱了此前的停滞僵局,步入了稳步推进的正轨,各地有实力的投资商嗅到了政策利好,纷纷主动找上门来洽谈合作,项目资金、落地推进的难题迎刃而解。 至于原本总揪着项目细枝末节问题死查不放、刻意刁难的孙连城,此刻也认清了形势,老实了许多,不再刻意刁难、层层设卡,不再揪着一点小问题不放,安分守己没再搞任何幺蛾子,少了这个掣肘,工作推进少了诸多阻碍。 没了内部的阻碍与外部的刁难,光明峰项目的各项工作都顺风顺水,一切都朝着最理想的方向稳步发展,李达康悬了许久的心,也彻底落了地。 第161章 新格局1 汉东省委大院的常委会议室里,难得一扫往日紧绷的氛围,平静了一段时日的汉东政坛,终究还是迎来了新一轮的震荡。 一切的开端,始于沙瑞金从京城返汉东,一场特殊的省委常委扩大会随即召开。 与以往不同,此次会议不仅召集了全体省委常委,更是特意将并非常委的祁同伟纳入参会名单,会场主位旁,还坐着一位神色肃穆、来自中组部的秦绍同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今日这场会议,必定是关乎汉东高层人事大变动的关键会议。 偌大的会议室里,红木长桌两侧,诸位常委依次落座,气氛安静得近乎压抑,茶杯搁置在桌面上,连轻微的磕碰声都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中组部的秦绍身上,眼神里带着揣测、试探与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谁都清楚,京城此番派人下来,又恰逢沙瑞金回京述职归来,必然是要对汉东省的领导班子做出重大调整。 秦绍端坐席间,面色沉稳,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位参会人员,先是微微颔首,算是与众人打过招呼,随后清了清嗓子,手中拿着正式的任免文件,语气庄重而不容置疑地开口:“同志们,现在开会,首先宣读上面(自己想)关于汉东省领导班子的任免决定。”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回荡在会议室中:“经研究决定,免去沙瑞金同志汉东省委书记、常委、委员职务,任命其为汉东省委专职副书记。” 一句话落下,会场瞬间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在座众人脸上纷纷露出诧异之色,交头接耳的细碎声音悄然响起。 此前沙瑞金赶赴京城,汉东官场早已流言四起,众人都心知肚明,他此番回京,势必会受到上面的批评问责,可谁也没料到,最终的处理结果竟是免去省委书记一职,却依旧留在汉东担任专职副书记,没有调离,也没有更深层次的处分,这般安排,着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坐在一侧的刘长生,原本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听到这一任免决定后,原本平静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一阵精光,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心底翻涌起滔天波澜。 省委书记的位置空了出来! 这对他而言,无疑是天大的机遇。 作为汉东省委副书记、省长,按惯例来说,省委书记一职空缺,他是最有希望顺位接任的,即便先任代书记,只要平稳过渡几个月,便能迎来正式任命,一步迈上更高的台阶。 更何况如今汉东经历一系列风波,情况特殊,中央也极有可能直接下达正式任命,若是真能如愿,那他便是彻底站稳脚跟,在仕途上再进一步,发挥最后的余热。 刘长生强压着心底的激动,面上依旧保持着沉稳,可嘴角的微不可察的上扬,还是泄露了他的心绪。 秦绍对会场的细微动静视而不见,待周遭稍稍安静,便再次拿起任免文件,朗声宣布下一项任命:“经研究决定,任命刘长生同志为汉东省委书记。” 话音落地,会场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掌声,不少与刘长生交好、或是早已看准风向的常委,纷纷面带笑意转头看向他,眼神里满是道贺之意。 刘长生再也按捺不住,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笑容,起身对着在座众人微微拱手致意,心中更是感慨万千,此前所有的布局与隐忍,终究是没有白费,这步棋,他走对了,仕途再进一步,也算能在汉东政坛真正站稳脚跟,施展拳脚。 反观原省委书记沙瑞金,此刻端坐在座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全程板着一张脸,没有丝毫笑意。 从一方封疆大吏、省委一把手,骤然被免去书记职务,沦为省委专职副书记,职级从正部级降至副部级,落差之大,足以让人心生郁结。 他心里清楚,这般处理结果,已经是格外从轻,全靠几位义父与岳丈在背后多方周旋,不然以他在汉东任职期间引发的一系列问题,绝非简单降职就能了事,轻则调离汉东闲置,重则面临纪律审查,如今能留在汉东担任专职副书记,已然是万幸。 一旁的李达康,在刘长生被任命为省委书记的那一刻,双眼瞬间亮起,目光灼灼地看向中组部的秦绍,眼神里满是希冀与期待。 刘长生从省长升任省委书记,那省长的位置便空了出来,他作为汉东省委常委,论名气、论政绩,都有竞争的资本,若是能顺势接任省长一职,形成新的“刘李配”,无疑是他仕途上的又一次飞跃。李达康坐直身子,手心微微攥紧,满心等着秦绍宣布省长的任命,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缓。 可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秦绍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满怀期待的李达康,目光直视前方,语气平淡地继续宣读任免:“经研究决定,任命赵达功同志为汉东省委委员、常委、省人民政府省长。” 这一宣布,彻底打碎了李达康的幻想,他眼中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整个人都蔫了几分,垂在桌下的手紧紧攥起,心底满是失落与不甘。满心以为能借此机会往前挪一步,没想到最终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依旧停留在原有的位置上,没有任何变动。 不止李达康,会场内另外几位副省长,脸上也纷纷露出黯然之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皆是掩饰不住的失落。省长一职空降而来,没有给到汉东本土的班子成员,他们这些原本抱有期待的人,终究还是没能轮到晋升的机会,空欢喜一场。 任命宣读完毕,省委组织部长吴春林立刻起身,手持赵达功的个人简历,对着在场众人郑重宣读,详细介绍了其任职经历、工作实绩,明确其是从边西省省委副书记任上,调任汉东省担任省长一职。 话音刚落,身着正装、神色干练的赵达功迈步走进会议室,走到席间站定,对着在座的常委们微微点头致意,正式与汉东省委班子成员见面,众人也纷纷报以掌声,迎接这位新任省长。 第162章 新格局2 不等众人从接连的人事变动中回过神,秦绍的声音再次响起,抛出了今日最后一个重磅任免:“经研究决定,免去高育良同志汉东省政法委书记职务;任命祁同伟同志为汉东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此言一出,会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坐在末席的祁同伟,眼神里充满了惊讶与恍然。 众人这才彻底明白,为何此次常委会特意扩大范围,让并非常委的祁同伟参会,原来根本原因在此,上面早已敲定,要提拔祁同伟,让其接任政法委书记一职,正式跻身省委常委行列。 祁同伟瞬间成为全场焦点,坐在座位上,心中激动不已,脸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微微起身向众人示意。 要知道,政法委书记乃是实打实的省委常委,是汉东政坛真正排得上号的核心人物,他此前熬了多年,始终卡在公安厅厅长一职,未能迈入常委门槛,如今一朝跃升,彻底踏入汉东高层圈子,仕途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高育良坐在原位,面色复杂,不过,终归是高兴的,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如今接替了自己的位置,其中滋味,唯有他自己清楚。 整个会议室里,人事任免的尘埃落定,有人欢喜有人愁,汉东政坛的格局,也随着这一系列任命,彻底迎来了新的局面。 秦绍将最后一项任免决定的文件合上,指尖摩挲着封面烫金的标题,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他站起身,西装裤线笔直,步履沉稳得如同在走一条既定的仕途坦途,没有停留,没有寒暄,甚至没再看会议室里哪怕一眼。 随行的工作人员快步上前,为他轻掩身后的门。厚重的木门“咔嗒”一声闭合,将满室的人事喧嚣与暗流诡谲彻底隔绝在外。 秦绍坐进车里的那一刻,才微微松了口气,他太清楚汉东这潭水有多深,沙瑞金栽了,刘长生上位,赵达功空降,祁同伟入常,每一步都牵扯着无数利益与势力。 他不过是上面派来宣读决定的棋子,此刻抽身而退,才是最稳妥的选择,半点多余的牵扯都不愿沾惹。 会议室里,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几秒,随即被更汹涌的暗流填满。 刘长生缓缓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脚步不疾不徐地走向主位。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弦上,原本略显谦和的眉眼间,此刻多了几分执掌一方的威严与笃定。 走到主位前,他抬手理了理领带,从容落座,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目光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一把手气场。 “好了,同志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会议室,“既然任命都宣读了,那我们就召开本次省委常委会议,研究部署接下来的工作。” 一句话,正式宣告了他对汉东省委的全面掌控,也让在场众人的心思,各自翻涌。 赵达功端坐在省长席位上,身姿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蜷缩。 他看似平静地环视全场,实则目光每掠过一人,就在脑海中对应着一份悄然成型的人脉图谱:沙瑞金,专职副书记,虽失了权柄,却绝非表面那般沉寂;高育良,老牌常委,门生遍布,是汉东本土势力的核心;李达康,务实肯干,却性子刚直,人脉脉络清晰;还有祁同伟,新晋入常,背后显然有着高育良的支撑,是汉东政坛新崛起的力量。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是彻头彻尾的“空降兵”,没有半分汉东本土的人脉积累,就像是突然闯入狼群的孤狼。 省长这个位置,看着风光,实则步步惊心。沙瑞金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从空降到最后落得被撸掉书记职务的下场,这教训太深刻了。 “汉东这潭水,比我听说的还要深。”赵达功在心底暗自叹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却沉稳。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错,既要配合省委书记的工作,又要守住省长的权责底线,还要提防各方势力的试探与排挤。身后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有上面的,有汉东本土的,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祁同伟则是另一番心境。他起身时,脚步都带着几分轻快,却又刻意压着,只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悄悄挺直了脊背。他走到高育良身旁的空位,从容落座,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按常委座次排名,他刚入常,本就该坐在末席,可此刻这一坐,不仅拉近了与高育良的距离,更在无形中彰显了师徒间的紧密联系。 原本坐在高育良身边的那位常委,早就离开了高育良身边,毕竟,上一次高育良拍桌子,差点没把他送走,这种动不动拍桌子的,他可不想坐在旁边,生怕再沾惹上高育良的“戾气”。 高育良看着身旁坐下的祁同伟,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掌心的力度很轻,却带着十足的期许与欣慰。“好,好,”他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祁同伟听见,“以后咱们师徒二人同堂议事,也是汉东的一段佳话。” 祁同伟入常,背后是谁的力挺,已经不重要了,这股新生力量,已然成为汉东政坛不可忽视的一环。祁同伟微微颔首,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意气风发。 李达康的脸色,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原本就满心期待,觉得刘长生升任书记后,省长的位置空出来,自己怎么也能往前挪一挪,哪怕只是副部级的晋升,也算是突破了瓶颈。可秦绍宣读任命的那一刻,“赵达功”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看着赵达功起身落座,看着赵达功从容地环视全场,看着赵达功成为汉东省的新任省长,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与不甘,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第163章 新格局3 李达康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乱。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眼神复杂地盯着前方,既有着对仕途受阻的愤懑,也有着对自身处境的迷茫。“刘李配”的美梦彻底碎了,自己还停留在原地,一步都没往前挪。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汉东的打拼,从林城到省会,兢兢业业,搞出了不少实绩,本以为能凭借这次人事变动更上一层楼,到头来,却只是上面布局里的一个“无关紧要”。 李达康的心里,既烦躁,又憋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他怕自己就这样被卡在原地,再无晋升的机会。 反观沙瑞金,自始至终面无表情。 他端坐在专职副书记的席位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平静地望着前方的会议桌,仿佛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他的脸上再也看不出丝毫颓丧、怨怼或是不甘,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波澜有多汹涌。 这一局,他输了,输得彻底。从一把手的省委书记,沦为专职副书记,职级降了,权力也被大幅削弱。他清楚,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若不是背后的几位义父、岳丈拼命周旋,他恐怕早已被调离汉东,甚至面临更严重的处分。 但他的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服输的韧劲。 “输了一局,又如何?”沙瑞金在心底默念,指尖轻轻扣着桌面,节奏缓慢而坚定。官场之路,漫长且曲折,风云变幻,谁能笑到最后,还未可知。他不过是暂时蛰伏,收起锋芒,等风头过去,等时机成熟,他未必没有翻身的机会。 此刻的会议室里,各方势力的心思彻底暴露:刘长生稳坐主位,开始布局掌控全局;赵达功谨小慎微,暗中打量每一个人;高育良与祁同伟师徒相依,形成新的势力板块;李达康心绪难平,满是失落与愤懑;沙瑞金蛰伏待变,眼底藏着不甘与野心。 空气里弥漫着微妙的张力,每一个人的目光交汇,都像是一场无声的博弈。新的人事格局已定,可汉东政坛的博弈,才刚刚拉开新的序幕,暗流涌动,波谲云诡,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偌大的汉东省委常委会议室里,红木长桌两侧,各位常委已然悉数落座,茶杯轻搁在桌案上,再无半点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汇聚到主位上。 刘长生缓缓挺直腰身,先是不轻不重地干咳了一声,这一声咳嗽不大,却瞬间让整个会议室的氛围凝肃起来。 方才还带着几分历经岁月沉淀的迟缓与老态,此刻竟如同褪去了一层厚重的外壳,浑身上下散发出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场,眼神锐利而有神,整个人显得意气风发,全然是执掌一方大局的沉稳气度。 他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地开口道:“好,那就对接下来咱们汉东的各项工作,逐一进行部署安排!” 话音落下,刘长生便有条不紊地展开了长篇论述,从民生保障到城市建设,从产业发展到维稳安保,方方面面娓娓道来,条理清晰得让人挑不出半点瑕疵。 在场所有常委全都凝神静听,不敢有丝毫分神。 要知道,刘长生是的汉东老人,在汉东深耕十数年,从空降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对这片土地的风土人情、发展短板、潜在优势,早已烂熟于心,这份对本地情况的熟稔程度,绝非初来乍到的沙瑞金所能比拟。 尤其是在地方经济发展这一核心板块,他的部署更是精准稳妥,每一项举措都直击要害,既立足当下稳住经济基本盘,又着眼长远谋划产业升级,反复强调务必守住经济平稳运行的底线,绝不允许出现半点经济滑坡的苗头,每一个工作节点、每一项责任分工,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尽显老道的执政手腕。 单是这一番工作部署,便能清晰看出,刘长生的政治眼光、统筹能力、对全局的把控,不知要比沙瑞金高明出多少个层次,这份资历与实力,是实打实的沉淀,绝非一朝一夕能够赶超。 沙瑞金坐在会议桌一侧,面色平静如水,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始终保持着端正的坐姿,静静听着刘长生的发言。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心底早已翻涌起复杂的情绪,纵然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暗自服气,打心底里承认,刘长生不愧是扎根汉东多年的政坛老将,这份统筹全局、精准施策的能力,自己确实远不及他。 更让他心绪复杂的是,向来爱较真、屡屡跟自己唱反调的高育良等一众官场刺头,此刻竟全都默不作声,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提出反对意见,全程都是一副认可服从的模样。 沙瑞金暗自苦笑,想起自己以往主持会议的场景,每每自己刚提出一项工作部署,高育良总能抓住各种由头,抓住一句话就能反驳十句,处处掣肘,场面一度十分难堪,两相对比,差距一目了然,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一番详尽的工作部署完毕,刘长生停下话语,目光缓缓环视全场,眼神沉稳而有力量,语气平和地开口问道:“各位常委,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意见,或是不同的想法,都可以提出来商议。” 赵达功端坐在座位上,老神在在,神色淡然,始终一言不发。 他刚接手相关工作,对汉东当前的诸多情况还未完全摸清,方方面面的细节都没有深入了解,此刻自然不会贸然发言。在他看来,既然刘长生已然执掌大局,作为一把手做出了如此周全的安排,自己只需遵照部署执行即可,无需多言。 只是,自己是省长,省政府的工作,刘长生一并安排了,多少有些越俎代庖了,但是,谁让他是空降,只能先摸清楚情况再说。 高育良同样沉默不语,眉头微舒,心中已然认可了刘长生的安排。 第164章 反映情况 眼前的刘长生,此前还是刘省长,不过短短时日,已然顺利接任汉东省委书记,完成了职务的更迭。 即便心里清楚,刘长生的上位,或多或少踩了自己一脚,可官场之上,位次既定、大局已定,对方既然已经走上书记的位置,手握汉东核心大权,就必须认下这个事实。 更何况,刘长生此番的工作安排,逻辑缜密、举措得当,挑不出任何毛病,他自然也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站出来提出异议。 就在全场陷入短暂沉默之时,祁同伟缓缓抬起右手,神色平静,举止得体,朗声开口道:“刘书记,我想反映一个情况!” 刘长生闻言,眉峰微微一挑,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眼中带着几分淡淡的好奇。 祁同伟刚刚新晋成为省委常委,接任政法委书记一职,在这自己主持的第一次省委常委会议上,他主动站出来发言,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刘长生没有丝毫迟疑,语气平和地示意:“哦,祁书记有话直说,不必拘谨。” 一时间,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祁同伟,心中都暗自揣测,这位刚刚跻身常委核心圈的政法委书记,究竟想要在这样的场合,反应什么情况。 就连一旁的高育良,也转头看向自己这位最得意的门生,眼神里带着一丝隐晦的提醒。 他心里清楚,这是刘长生上任后的第一次省委会议,至关重要,容不得半点差池,刘长生的手段与威望,远非沙瑞金可比。 没有充分的准备,和一击毙命,还是不要轻易出手,若是祁同伟贸然乱来,触怒了这位新任书记,真要是双方起了冲突、斗了起来,即便是自己,也没有把握能够护住祁同伟,更没有把握能在与刘长生的交锋中占到便宜。 祁同伟感受到众人的目光,依旧神色淡定,语气平稳而郑重,缓缓开口说道:“刘书记,各位常委,此前我授命带队执行一项特殊任务,具体任务细节涉及相关工作要求,在此就不多做赘述。在执行任务期间,我们队伍中有一位同志,名叫程度,现任省公安厅办公室主任,在任务中表现突出、恪尽职守,圆满完成了各项交办任务,凭借出色的表现荣立二等功。在此我想提请各位商议,对于这样立下功劳的干部,是不是酌情予以提拔任用,以彰显我们汉东对实干干部的重视与激励?”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不少常委都下意识地挑了挑眉,心中皆是一惊。 要知道,在体制内,二等功绝非轻易能够获得,含金量极高,可见此次任务的分量之重。 再联想到此前祁同伟毫无预兆地被破格提拔,直接跻身省委常委、出任政法委书记,众人瞬间恍然大悟,看来祁同伟的快速晋升,根源正是这一次的特殊任务。 连手下的程度都能立下二等功,那作为此次任务的牵头负责人祁同伟,想必在任务中发挥了更为关键的作用,立下的功劳只会更大,这份提拔,倒也算是有据可依。 而坐在一侧的沙瑞金,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眼神冰冷地瞥了祁同伟一眼,心底怒火暗生。 他自然清楚这一次的特殊任务,正是因为这趟任务,肖一博那个害群之马仓皇跑路,留下一堆烂摊子,最终牵连到自己,让他平白无故遭受了批评,吃了一个大大的瓜落。 如今祁同伟在会议上公然借此邀功,还要提拔手下之人,更是让他心中郁结难平。 刘长生听完祁同伟的话,心中也有些意外,此前并未听闻此事。 他心中暗自斟酌,眼下既然有人当众提出,还是为立功干部请功,若是置之不理、刻意驳回,难免会寒了基层干部的心,传出去也会落得个不重视功臣、不体恤干部的名声,于大局而言绝非好事。 思索片刻,他看向祁同伟,语气沉稳地问道:“祁书记,那依你的意思,对于程度同志的提拔任用,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祁同伟等的就是这句话,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朗声回应道:“刘书记,眼下京州市公安局局长的职位,一直处于空缺状态,尚未确定合适人选。结合程度同志的工作能力、此次立下的功劳,以及他多年的光明区公安局长工作经验,我认为程度同志完全能够胜任京州市市局局长一职,是最合适的人选!” 祁同伟话音一落,整个常委会议室里顿时静了一瞬。 在座都是官场老狐狸,哪会听不出弦外之音——省厅办公室主任程度,本就是祁同伟的心腹,现在祁同伟刚坐上政法委书记、常委的位置,转头就要把程度安插进京州市公安局局长的位置。 这哪里是提拔功臣,分明是要把汉东公安从上到下、从省到市,一把抓在自己手里。 常委们彼此对视一眼,眼底都掠过一丝了然,没人先开口。这祁同伟,步子迈得是真够大的,刚上位就敢直接伸手要要害位置。 李达康原本微垂着眼,指尖轻轻搭在桌面上,听到“京州市市局局长”几个字,瞳孔猛地一缩,头“唰”地抬了起来。 那双一贯锐利如刀的眼睛,瞬间盯住了祁同伟,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冷意。 京州是他的地盘。 财政、人事、政法,凡是涉及京州的权力,他李达康向来寸步不让。祁同伟这是要直接越过京州市委,把人插进他的心脏地带,把手伸到京州的地盘上抢人事权。 是可忍,孰不可忍。 几乎是念头刚落,李达康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当场便斩钉截铁地开口: “我反对!” 一声落下,会议室里气氛骤然紧绷。 李达康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祁同伟身上,语气冷硬,寸步不让: “京州市局主要领导的安排,京州市委早就有统筹考虑,目前已经有多份人选材料上报到市委,正待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之后再按程序呈报省委。” 第165章 京州王 李达康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摆明了立场—— 他是京州市委书记,按照体制惯例,市局一把手的人选提名权,本就该在京州市委,由他李达康牵头拿意见。 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一个新上任的政法委书记,在省委常委会上,直接点名指定人选,越过程序、越过市委,强行塞人? 李达康眼神锐利如刃,直直盯着祁同伟,潜台词毫不掩饰: 祁同伟,手别伸太长,管得太宽了。 祁同伟听着李达康几乎要拍桌而起的火气,脸上却依旧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只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达康书记,别激动嘛。” 不得不说,说出这句话,祁同伟感觉就很爽,莫名的爽!难怪自己老师喜欢这么说,自己也喜欢啊。 轻飘飘一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扎在李达康最敏感的地方。 李达康脸色瞬间黑沉,眼底几乎要迸出火气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刚坐上政法委书记的位置,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你可不是专职副书记,学着高育良那套阴阳怪气,开口就劝我别激动?这话是你有资格说的吗?真以为你也是高育良了? 李达康只感觉胸口一阵发闷,觉得祁同伟这是蹬鼻子上脸,仗着有人撑腰,就敢在常委会上公然跟他叫板。 祁同伟像是完全没看见李达康快要喷火的眼神,依旧慢条斯理,语气平和,却字字都带着锋芒:“各位同志,主要是现在,适合程度同志的岗位就那么一个,我才有所提议。当然了,达康书记不愿意,是不是另有安排,我是不清楚的。” 他说得坦荡,仿佛只是出于公心,半点没有争权夺利的样子,仿佛只是巧合。 高育良端着茶杯,慢悠悠放下,目光扫过全场,嘴角噙着一抹温和却极具压迫力的笑,顺势跟上,毕竟,自己弟子都开团了,他当然也要上了,就道:“祁书记的提议很符合程序。毕竟,京州市局是双重领导,大家同不同意,举手就好了。” 话音一转,他直直看向李达康,语气陡然锐利起来: “只是,达康同志,你说你们早有统筹安排,可到现在也没有报上来。同伟同志一提,你就激动反对——我就纳闷了,这京州,是汉东的京州,还是你达康书记的京州啊?” 最后一句,他微微加重语气,字字如刀: “你这是,要当京州王吗?” 祁同伟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扫向高育良,心里瞬间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好家伙。 到底是老师,一开口就是杀招。 这顶“京州王”的大帽子扣下来,比任何指责都致命。 他暗自心惊,原来常委会上的交锋,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一句话,就能把人架在火上烤,一句话,就能把正常的工作分歧,上升到目无组织、独断专行的高度。 果然是活到老学到老。 自己以前在基层,在省厅耍的那些手段,在真正的老江湖面前,还是太嫩了。 李达康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差点没当场憋晕过去。 京州王? 这话能随便说吗? 之前赵德汉、孙连城那些人乱说扣帽子也就罢了,如今高育良竟然在正式常委会上直接点出来,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一旦坐实这个名头,他李达康在汉东就彻底完了。 他刚要开口反驳,一道沉稳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 “育良同志,这是常委会,还请不要乱开玩笑。”刘长生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适时打断了高育良的步步紧逼。 也把刚才的话,归为开玩笑! 高育良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再穷追猛打,姿态从容,仿佛刚才那番诛心之论,真的只是一句无心之语。 整个会场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沙瑞金端坐主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狗咬狗,一嘴毛。 你们尽管斗,越热闹越好。 他淡淡瞥了李达康一眼,心里不屑更甚。 这小子也不是什么安分角色,一看形势不对,转头就贴向刘长生,翻脸比翻书还快。论见风使舵,比吕布都熟练,这是也想做个三姓家奴? 就是不知道,你刘长生这个董卓,能不能压住李达康这个吕布了! 而在省长位置上的赵达功眨巴着眼睛,四处看着,一时间,也是心中翻起惊涛骇浪,没办法,纵然是他在边西那边,也没有这么玩过啊。 京州王都出来了,好家伙,这是要干啥?准备北上北伐?厉害了,是不是还想要再加一顶白帽子? 这汉东的水果然够深啊,不愧是风里雨里,汉东等你,是人是鬼都在秀,汉东大舞台,有胆你就来啊! 这时候的赵达功更是打定主意,不到最后关头,还是不要乱来的好,必须尽快熟悉汉东的所有势力和水深啊,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沙瑞金就是前车之鉴啊。 刘长生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权衡之后的笃定: “当然了,程度同志立过功,流过血,组织也是看得见的,不能寒了基层干部同志们的心。所以,祁书记提出来的任命,大家表个态,也算是过了常委会。” 一句话,定了调子。 在场众人心里都清楚,刘长生这一手平衡之术,玩得极为漂亮。 既给李达康留了体面,没有让他彻底难堪;又给祁同伟、高育良递了一颗甜枣,卖了一个人情。 政治场上,本就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和妥协。 坐在不同的位置,就要做不同的算计。一上来就死磕到底,只会两败俱伤,反倒便宜了旁人。 刘长生这一步,退得巧妙,让得高明,既稳住了局面,又守住了自己的立场。 常委会上的硝烟,看似散去,实则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其他常委面面相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举手,就是一直紧紧跟随刘长生的张长风,也有些摸不到头脑,这票,投还是不投? 第166章 通过 此时,祁同伟与高育良瞬间对视,无声胜有声。 那是一种极有默契的眼神交汇——老师与学生,如今已是同一条船上的人。高育良微微颔首,作为示意,祁同伟便手腕一翻,右臂笔直举起,动作从容,态度坚决。 高育良紧随其后,同样举起了手。 这一双手举起来,京州市公安局长的人事任免,便在常委会的章程上,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空气,瞬间凝固了几分。 吴春林坐在下首,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冷汗,衬衫都被汗濡湿了一大片。他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眼神却像只慌乱的兔子,在会议桌旁飞快地瞟来瞟去,试图从其他人的动作里捕捉到一点风向。 李达康端坐在位置上,脊背挺得笔直,脸色却黑得像锅底。 他绝不可能投赞成票。 祁同伟这是蹬鼻子上脸,高育良这是落井下石,这两人联手,要是连程度的任命都过了,那他李达康在京州的威信,就真的彻底扫地了。 他眼皮都没抬,直接将放在桌下的手,缓缓翻转为掌,向下一压——反对。 这一票,是他的底线。 而主位上的沙瑞金,此刻反倒显出了几分老神在在的从容。 他不急着表态,只是端着茶杯,轻轻转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他在等。 等刘长生彻底摊牌,等李达康撕破脸皮,等局势明朗到足以做出最有利判断的那一刻。 至于军方代表、政委同志,则是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按照惯例,军方政委在地方常委会上,通常只列席不投票。这是老规矩了,为的就是避嫌,保持中立。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收了回去,选择了弃权。 赵达功作为刚来的新面孔,对汉东的盘根错节还一无所知,对这场京州内部的权力博弈更是云里雾里。他不想在这种关键节点上贸然站队,给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于是也轻轻摇了摇头,选择了弃权。 众人之中,唯有张长风,目光始终紧紧锁定着刘长生。 他是刘长生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此刻,他只等老大的一个眼神,一个暗示。 刘长生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注视,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 张长风心中一松。 虽然他一时没琢磨透,老大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给高育良面子,甚至可能是在打李达康的脸,但老大的指令,就是最高准则。 他毫不犹豫,右臂缓缓举起。 有了张长风这第一个非高、祁阵营的关键人物带头举手,局面瞬间就明朗了。 紧随其后,几位常委互相看了一眼,纷纷效仿,举起了手。 李达康的脸色,黑得更厉害了。 完了。 程度这小子,怕是真要上位了。 要是这时候的程度在,肯定会咧着嘴笑道:“我就问你,我能不能指示!” 李达康猛地抬头,目光幽怨地看向刘长生,那眼神里满是委屈和不解。 我可是主动向你靠拢的啊!我这是把你当老大,才在之前的交锋中偏向你的!结果你转头就给我这么一记闷棍?这算什么事? 这一刻,他心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沙瑞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几不可查地挑了挑,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好家伙,刘长生这一手,玩得真漂亮。 既顺水推舟地推了程度,又不动声色地敲打了李达康,稳稳掌控了局面。 不过,他刘书记要立威,他沙某人也不是吃素的。 他转头,不动声色地给田国富递了个眼色。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走,咱们投反对!给他添点不痛快! 然而,当沙瑞金的目光与田国富对上时,他差点没被气个半死。 田国富竟然……早就举手了! 那只手,举得比谁都干脆。 特么的!你田国富,到底还是不是我这边的人了? 沙瑞金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仿佛要将人看穿。 田国富却像是全然没接收到这道杀人的目光,眼神飘向了窗外,一派云淡风轻。 他可不傻,刘长生不是沙瑞金,那是本土大佬! 刘长生第一次主持常委会,你沙瑞金上来就拆台,这不是明摆着让他难做吗?政治前途不要了? 更何况,你沙书记……哼,现在的你,已经是专职副书记了,不再是省委一把手。论排名,你和我田国富相差不远,我田国富凭什么非要听你的? 这一票,投给刘长生,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沙瑞金看着田国富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胸口一阵闷气。 好,很好。 看来,这汉东的局面,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 常委会上的这一次举手,看似只是一个小小的人事任命,实则,已经拉开了汉东政坛新一轮洗牌的序幕。 结果没有任何意外。 刘长生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指尖轻轻在桌面上一叩,声音不高,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分量:“既然多数同志同意,那就按程序上报,任命程度同志为京州市公安局局长。” 一句话,落槌定音。 其他相关流程,组织部、办公厅按规矩走文即可,不必再议。 这场火药味十足的省委常委会,就在这最后一次表决里,正式宣告结束。 常委们陆续起身离场,各怀心思。 赵达功刚来汉东不久,根基未稳,对这里的水深水浅还摸不透。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收拾好笔记本,快步直奔省政府而去。他心里很清楚,眼下这潭浑水,还轮不到他蹚,先摸清情况、站稳脚跟,才是最要紧的。 李达康全程黑着脸,一言不发,起身时椅子在地面划出一声刺耳的轻响,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这一局,他输得憋屈,输得窝囊。 沙瑞金脸色同样难看,眉宇间压着一层阴霾。田国富临阵倒戈,刘长生出手制衡,局面完全偏离了他的预想,一路走出去,周身都透着一股压抑的冷意。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祁同伟和高育良。 两人并肩走出会议室,一路有说有笑,步履轻松。高育良微微颔首,语气淡然:“同伟,这一步,走稳了。” 祁同伟连忙应声:“还是老师布局得当。” 第167章 不划算 师徒二人满脸笑容的离开了。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会议室里只剩下刘长生和张长风。 张长风上前一步,关上半掩的门,这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解问道:“省长……哦不,刘书记,咱们刚才,为什么要顺水推舟,通过高育良和祁同伟的提议?这不等于是给他们送人情吗?” 刘长生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浅浅抿了一口,放下茶杯,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久经官场的通透与权衡。 “不通过,又能怎么样?” 他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却字字透彻:“不划算。” “京州市局是双重领导,归省厅、也归市委。就算李达康硬推他自己的人上来,祁同伟在省厅那一关直接否掉,照样上不来。折腾半天,白得罪人。”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看向张长风: “更何况,现在的局面,你看不透吗?程度是实打实立了功的,还是二等功。祁同伟就是靠着这次的功,才坐上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他立了功,祁同伟升了,结果程度原地不动,你让全省基层干部怎么看?让上面怎么看我刘长生?” “说我打压功臣?说我容不下人?还是说,我一上来就搞派系清算?” 刘长生淡淡一笑,语气里满是权衡后的清醒: “为了一个公安局长,落这么多不是,不值当。卖他们一个顺水人情,稳住局面,又落个公道正派的名声,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张长风愣了愣,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书记高明,我明白了。” 刘长生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望向窗外空荡荡的走廊。 “汉东这盘棋,急不得。今天让一步,是为了明天,能进十步。” 听着刘长生的话,张长风深以为然,不然,老大是如何升上去的? 花开两枝,政法委书记的新办公室,位于汉东省省委综合办公楼三层核心区域,比之前的公安厅厅长办公室宽敞了近一倍,采光通透,落地窗外是省委大院的苍松翠柏。 墙上悬挂着鲜红的《汉东省政法工作条例》,红木办公桌擦得锃亮,桌上整齐码着一摞摞文件、一部加密电话,还有一只象征权力的黑色签字笔——这是属于省委政法委书记的标配,也是祁同伟真正踏入省级领导班子的标志。 祁同伟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门口。门被轻轻推开,程度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谄媚,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新晋的“班底大佬”。 “厅长,哦不,祁书记!”程度一进门,就先改了称呼,尾音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激动。 祁同伟微微颔首,身体向后靠了靠,姿态慵懒却透着上位者的从容,笑道:“来了?常委会的消息,听说了吧!” “听说了!听说了!”程度连忙点头,脚步趋步上前,双手交叠在身前,“还要多谢书记您的提携!没有您,我程度这辈子可能都熬不到市局局长这个位置,更别说成了省管干部!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他此刻心脏都在砰砰直跳。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在基层磕磕绊绊、小心翼翼才混到光明区局长的程度,如今竟能坐到京州市公安局局长的位置上,手握一市公安大权,成为厅局级的省管干部。 这一步登天的跨越,全靠祁同伟在常委会上的力推,靠汉大帮在高层之间的周旋。他清楚,自己的命运,早已和祁同伟紧紧绑在了一起。 “那这几天把流程走完,尽快到岗。”祁同伟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你现在也是省管干部了,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省委的脸面,别丢分。但是也别猖狂,达康书记那边,你要多留个心眼。”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他手下做事,凡事要三思而后行,别逞一时之快,也别越界。” 李达康的强势,汉东官场无人不知。祁同伟提醒程度,既是敲打,也是保护——毕竟,程度是他提上去的,要是在李达康那里栽了跟头,不仅会丢了面子,还会让旁人觉得他祁同伟识人不明。 程度闻言,立刻挺直腰板,语气斩钉截铁:“书记放心!我程度永远是您的兵,您指哪,我打哪!绝无二话!” 这话一出,祁同伟却翻了个白眼,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欣慰的笑:“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在京州,要守规矩,懂进退,去吧!” “是!”程度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他知道,祁同伟这是为他好,在教他官场生存之道,这份提点,比任何赏赐都珍贵。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祁同伟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碧螺春。 目光落在窗外,汉东省的版图在他脑海中缓缓铺开。从公安厅厅长到副省长,再到政法委书记,从正厅级到副部级,他终于摆脱了过去的憋屈,真正握住了汉东政法系统的权柄。 但他也清楚,这只是开始,李达康、沙瑞金、刘长生……每一个人都是对手,每一个势力都藏着变数。 与此同时,京州市委市政府的气氛,却与祁同伟这边的从容截然不同。 京州市委一号楼的书记办公室里,李达康将一份文件狠狠摔在桌上,文件散落一地,纸张翻飞。他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了疙瘩,胸口剧烈起伏,嘴里低声咒骂着:“简直是乱来!” 这几天,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跟他作对。 曾经的京州,是他李达康的一言堂。作为市委书记,他主抓经济与城市建设,京州的项目、人事、财政,几乎都绕不开他的拍板。光明峰项目、京州经开区改造,哪一件不是他说了算?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先是赵德汉,那个看似温顺的副市长,偏偏在京州的项目上处处掣肘,明里暗里跟他唱反调,好几次在会议上公开提出异议,让他下不来台。 第168章 上位 再加上孙连城,那个被他安排到京州市光明区的老黄牛,看似木讷,却偏偏逆风翻盘成为了纪委书记,抓住了项目审批中的漏洞,一次次监督、质询,让他的推进计划屡屡受阻。 好不容易搭上了刘长生的船,有了省里的帮助,这才顺利了那么几天,然而,现在风向又变了。 最让他恼火的,是京州市公安局。赵东来倒台后,他本以为能安插自己的心腹接手市局,牢牢握住这把“京州的刀”,可没想到,常委会上祁同伟发力,直接把程度推到了市局局长的位置上。 那是祁同伟的人,从此之后,市局就不再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京州不允许有这么牛b的存在,啊呸,京州不允许有这么不服从命令的存在!”李达康冷哼一声说道。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憋屈。他李达康在汉东干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打下的局面,竟被几个人搅得七零八落。 但是,他还不得不召开常委会!程度的任命已经通过,他就必须召开会议,过一下明面,李达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秘书长的号码,“通知所有常委,半小时后,到市委一号会议室开会!紧急会议!” 半小时后,京州市委一号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旁,常委们陆续落座。李达康坐在主位,脸色依旧阴沉,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门口的位置——市长吴雄飞,居然回来了。 吴雄飞穿着一身合体的西装,脸上带着几分轻松的笑意,步伐从容地走进会议室,落座在李达康对面的位置。他心里别提多畅快了。 谁不知道,和李达康搭班子,是他吴雄飞这辈子最憋屈的经历。 李达康是市长,市长就是一把手,李达康是书记,书记就是一把手! 现在李达康是书记,书记是一把手,凡事都要听他的;他这个市长,名义上是二把手,实则成了摆设。 项目审批是李达康定,人事安排是李达康拍板,甚至连日常工作汇报,都要围着李达康的节奏转。 他吴雄飞在京州当了这么久市长,几乎没真正做主过一件事。 哦,也不能说没做主过一件事,去党校学习,他就做主了,李达康更是开心的将他送走了。说多了,那都是泪!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他早就听说,京州出了“卧龙凤雏”——赵德汉和孙连城。这两人一个副市长坐镇,一个纪委监督,把李达康怼得团团转;再加上市局被祁同伟截胡,李达康手里的权力被削去了大半。他吴雄飞回来,就是要趁这个机会,拿回属于自己的权力,不再做那个可有可无的“影子市长”。 吴雄飞看向李达康的眼神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他知道,这场常委会,注定不会平静。李达康的强势要被打破了,京州的格局,即将迎来真正的洗牌。 李达康迎上吴雄飞的目光,心里冷哼一声。他就知道,吴雄飞这个老油条,肯定是听说了风向,才急着从党校赶回来。看来,这场博弈,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会议桌上,却驱不散空气中的紧张与暗流。 众人落座、茶杯轻放,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谁都知道,今天这场会,让李达康很不爽。 李达康端坐主位,脊背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全场一圈,没有半句多余的客套,直接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天这个会议内容,大家也都清楚了,吴部长,你先来吧。” 被点到名的吴春林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公事公办地翻开手中文件,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对程度的正式任命。从现任职务调整,到分管范围,再到一板一眼的工作履历——早年基层履历、光明区公安局长任期、历次考核评价,一字一句,清晰、规范、毫无破绽,完全是标准的组织流程。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一阵整齐划一的掌声。程度连忙起身,微微欠身致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随即在众人目光注视下,稳稳坐到了新的位置上。这一坐,身份已然天差地别。 吴春林宣读完任命,合上文件夹,起身便朝门外走去,步履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是省里的人,京州这潭水有多深,他比谁都清楚,走完程序、完成任务,立刻抽身,半点儿不掺和后面的扯皮与博弈,这是最稳妥、也最聪明的做法。 门轻轻合上,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又沉了几分。 孙连城坐在席位上,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程度,心里那叫一个诧异。 好家伙。 平起平坐了。 他心里反复念叨这几个字。 想当初,他是光明区区长,程度是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两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工作交道打了无数次。程度在他面前,虽算不上毕恭毕敬,却也始终是下级对上级的姿态。可现在,一步登天,直接跃入市级领导序列,和他坐在同一个会场、同一张会议桌前,甚至未来话语权,未必比他弱。 孙连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心里五味杂陈,有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际,主位上的李达康忽然开口,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像寒冬里刮过的一阵风。 “诸位,我在这里说一下。”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投向李达康。 李达康没有丝毫停顿,语气冷硬,字字如钉:“有些同志,我就不说是谁了,还是希望你能记住,你是京州市的干部,多为京州市办点实事,不要有事没事就往省委跑!” 一句话落下,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在座众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脸上全是了然。 这话是说谁?还用猜吗。 在场这么多人,谁最频繁往省委跑?谁这次提拔,最明显带着省里的影子? 答案只有一个——程度。 第169章 又开团1 众人目光几乎是不约而同,齐刷刷落在了程度身上。 程度脸上那点刚坐稳位置的从容,瞬间僵住,脸色“唰”地一黑,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心里暗骂一句。 李达康这家伙,真是半点情面不留。 刚给他走完任命程序,刚让他坐稳位置,转头就当众敲山震虎,明着不点人,暗里字字句句都砸在他头上,完全的下马威。 程度指尖微微攥紧,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脸上勉强维持着平静,可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愠怒与不爽,却没能逃过在场几个老狐狸的眼睛。 他很清楚。 从今天起,他在京州的日子,不会好过。 李达康自然也看到了,却不以为意,你以为你是高育良?祁同伟? 拿捏不了他们,我还拿捏不了你? 此时,赵德汉端坐在会议室的座椅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当落在神色略显僵硬的程度身上时,他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这人他认得,毕竟现在汉东的局势,赵德汉已经不动声色的摸了个大概,程度是省公安厅厅长,如今政法委书记祁同伟的心腹,更是此前在省委专题会议上,祁同伟强势举荐安插进京州市公安局的人,当时李达康摆明了不愿意接受,可架不住祁同伟的步步紧逼,再加上背后汉大帮的势力周旋,最后只能捏着鼻子认下,半点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一想到祁同伟,赵德汉心里就泛起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滋味,只觉得这位祁书记实在是手眼通天,让人捉摸不透。 当初他在京城东窗事发,自以为藏得隐秘,谁料远在汉东的祁同伟竟对他的处境一清二楚,还悄无声息出手,帮他把那笔要命的赃款尽数转移,彻底断了他被直接定罪的关键证据。 虽说那笔钱到现在祁同伟也没交还给他,可赵德汉心里清楚,祁同伟这一手,实实在在是救了他的性命,不然他早就锒铛入狱,万劫不复了。 还记得初次被祁同伟约谈的时候,他心里七上八下,满是惶恐与戒备,只觉得对方费这么大力气救自己,必定是要让他做些违法乱纪、见不得光的勾当,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拿捏、被胁迫的准备。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祁同伟只是平静地见了他一面,简单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自始至终没有下达任何指令,也没有提出任何过分的要求,这份深沉的心思,让他越发不敢小觑。 不过赵德汉也不是糊涂人,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祁同伟既然出手帮了他,他就早已被打上了汉大帮的标签,完完全全算是半个汉大帮的人了。 往后只能跟祁同伟、跟汉大帮绑在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祁同伟他们在这场权力的博弈中输了,那他绝对不会有好下场,只会落得比之前更凄惨的结局。 所以,赵德汉没得选! 念及于此,赵德汉不再沉默,先是轻轻清了清嗓子,打破了会议室里略显沉闷的氛围,随即开口看向主位上的李达康,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较真与发难:“达康书记,说话怎么能只说一半呢?有问题就直接点出是哪位同志,当众说出来,不要总是含糊其辞地提有些人、某些人,这可不是党内开会该有的样子啊!总不会,你也想要据说,听说了吧!” 会议室里的其他参会人员见状,瞬间来了兴致,一个个装作翻看文件的样子,实则都在悄悄留意着场上的局势,摆明了是要看这场好戏。 如今整个汉东、整个京州,谁不知道李达康和高育良、祁同伟为首的汉大帮不对付,赵德汉这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也都算是站在了汉大帮这边,一上来就正面硬怼李达康,众人心里都暗自感慨:敢这么跟李达康叫板,不愧是你啊赵德汉! 同时,也暗自发笑,李达康这是活该啊,谁让你前面非要针对人家赵德汉? 坐在一旁的孙连城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此刻见有人带头挑事,当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呵呵一笑就立刻跟风开团,怼李达康,他也是专业的,顿时摆出一副公正办事的模样:“是啊,达康书记,咱们领导班子讲究的就是团结,您不能总是这样含糊其辞,话只说半截。有道是挨打要立正,您直接说出来是谁,我这就去核查核查,看看究竟是哪位同志工作懈怠、不务正业!” 接连被两人发难,李达康的脸色瞬间又黑了几分,眉头紧紧拧起,心里暗自腹诽: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货,就不能安分消停一会? 有些事心里清楚就行,哪能摆在明面上说?在场众人谁都听得出来他话里指的就是程度,这种心照不宣的敲打,偏偏被这两人揪着不放,难道要让他当着所有参会人员的面,直接指着程度的鼻子说,我说的就是你吗?真要这么做,反倒显得他这个市委书记格局小、意气用事了。 一旁的京州市市长吴雄飞,本就和李达康政见不合,一直想找机会打压李达康的气焰,眼下这么好的时机,他自然不肯轻易放过,当即也笑着站起身,顺着两人的话头帮腔,故作疑惑地说道:“达康书记,您说的该不会是我们市局新上任的程度同志吧?我倒是觉得奇怪了,程度同志能力出众,深受省厅领导赏识,被借调去省厅学习历练,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人事调动,能有什么问题?更何况,程度同志还衣锦还乡了!” 李达康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被怼得哑口无言,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能将目光骤然转向吴雄飞,眼神里带着几分愠怒与不可置信:好你个吴雄飞,居然也跟着一起来踩我一脚,故意跟我作对! 现在李达康觉得,京州市越来越不好掌控了,之前被赶去党校的吴雄飞都跑回来专门对付他,他真的有点四面楚歌了。 第170章 又开团2 赵德汉见状,心里暗自得意,果然,只要你开团,就会自动匹配队友,脸上立刻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趁热打铁地开口,语气愈发理直气壮:“原来达康书记说的是我们程度局长啊,那您这可就是无理取闹了!我们程度局长可是凭着实打实的工作成绩立了二等功,才顺利晋升为局长的,工作兢兢业业,怎么能叫不干实事、不作为呢? 更何况,达康书记,您刚才说的那番话,思想可是很危险啊!什么叫做记住是京州的干部?我们所有干部都是党的干部、人民的干部,是服务于整个国家、整个人民的,不是隶属于京州这一城一地的,您这么说,难不成是想当独断专行的京州王吗?” “噗嗤!” 吴雄飞听着赵德汉这番直击要害的话,一时没忍住,当场笑出了声。 他心里直呼好家伙,自己不过是最近一段时间没回京州主持工作,没想到京州的官场已经变得这么有意思了! “京州王”这顶大帽子,赵德汉是真敢往李达康头上扣啊,这番对峙简直比看戏还要精彩。 吴雄飞心里暗自叫好,嘴上虽然没再说什么,但眼底的笑意却愈发浓烈,摆明了爱看这场好戏,巴不得这样的交锋多来几次。 好看,爱看! 会议室的空气骤然凝固,又瞬间被这波“神助攻”搅得泛起了微妙的涟漪。 李达康黑着脸,扫过一旁一脸看好戏的赵德汉和吴雄飞,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原本只是想借新人事宜敲打一下祁同伟安插的势力,顺便给这个不知深浅的程度一点颜色,没想到反倒被这几人围追堵截,差点扣上一顶大帽子。 坐在一边的程度,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初来乍到,本想安稳一段时间,毕竟,祁同伟也和他说了,先稳住基本盘,没想到第一次市委会议就成了风暴眼。 好在有不少人帮他,尤其是赵德汉那句“立了二等功晋升”,不仅仅是帮腔,更是在提醒众人——他的上位名正言顺,不是李达康想抹就能抹的。 而吴雄飞的附和,更是代表了市政府的意思。 现在既然有人敢站出来替他说话,程度心里底气顿时足了大半,脸上那点不甘和屈辱早就烟消云散——他本来就不是什么软柿子,更不是任人拿捏的孬种。 只见程度猛地坐直了身体,腰背绷得笔直,原本还有些躲闪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直直逼视着李达康,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分: “京州王?呵,哦,不对,应该叫您达康书记。我是真搞不明白,我程度到底哪里得罪您了,要平白无故被扣上一顶不作为的大帽子?难道在京州,凡是您李书记看不惯、不顺眼的人,就全都要被打成不作为、懒政吗?”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程度却像是豁出去了,不等李达康开口,又紧跟着冷冷补了一句: “我记得清清楚楚,上一个被您这么不分青红皂白扣帽子的,还是咱们纪委书记的孙连城书记吧!达康书记,您说话做事总得讲点事实、讲点依据,不能这么信口开河、乱打棍子啊!” 李达康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去,黑得像锅底。 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 现在一个个都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当着这么多常委的面,公然跟他李达康叫板了? 还有脸说他扣帽子? 我李达康就算要扣,能有你们这帮人会扣?三言两语就把他架到“京州王”的位置上,这帽子谁有你们扣得大、扣得狠? 真是出息了啊,他手下,现在全是“高育良”一样的人才了啊! 会议室里其他几位市委常委全都默不作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全是微妙的神色。 好家伙,今天这阵仗是真少见——李达康这是被人当众围攻了啊。 先是赵德汉,再是纪委书记孙连城、市长吴雄飞,现在连公安局长程度都跳出来硬刚。 照这么下去,李达康以后还想在京州说一不二? 还想搞一言堂?怕是真要彻底歇菜了。 坐在一旁的吴雄飞不动声色,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热茶,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爽,太爽了。 这么多年一直被李达康压得喘不过气,今天总算是堂堂正正扳回一局,看你李达康还怎么嚣张。 此刻的李达康,表面上依旧绷着一张冷脸,可心底里却泛起一阵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头一次这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京州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局面,怕是真的要凉了。 换作以前,光是一个孙连城,或是一个赵德汉之流,他压根就不放在眼里。 就算这些人心里不服、暗地里膈应他,那又能怎么样? 没有靠山、没有抱团,翻不起什么大浪,他李达康想拿捏,依旧是一句话的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 吴雄飞回来了。 这位老谋深算的市长一归位,局面立刻就变了。 一旦让吴雄飞把孙连城、赵德汉、程度这一帮人全都拢到一块儿,形成一股合力,那他李达康接下来的日子,绝对不会好过。 这让他不由自主想起当年他的规矩—— 他当市长的时候,市长是一把手,他当书记的时候,书记是一把手! 但人心和势力,从来不是靠头衔就能死死攥住的。 吴雄飞要是真把这一群“卧龙凤雏”全都团结在自己身边,步步为营、处处掣肘,那用不了多久,吴雄飞这个市长,说不定还真能压过他这个书记,在京州真正坐上一把手的位置。 想到这儿,李达康只觉得胸口发闷,一股无力感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把心底那点疲惫强行压下去,猛地一拍会议桌,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整个会议室都静了一瞬。 “够了!” 他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死死钉在程度脸上,一字一顿,冷得像冰: “我李达康在京州干工作,什么时候靠的是耍嘴皮子、扣帽子?我讲的是事实,是数据,是老百姓能不能过上好日子!” 第171章 又开团3 李达康站起身,背着手在会议桌前踱了两步,语气越发凌厉: “孙连城懒政不作为,是我扣帽子吗?信访窗口项目拖了多少年?群众反映的问题压了多少件?不说其他,那个幼儿园编织的问题,到现在解决了吗?哪一件不是白纸黑字、有据可查?” 说到这儿,他骤然转头,看向吴雄飞的方向,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 “有些人刚回来,就急着拉帮结派、煽风点火,是不是觉得人多势众,就能在京州只手遮天?” 李达康猛地顿住,目光横扫全场,声音掷地有声: “我把话放在这儿—— 京州的一把手,从来不是靠抱团、靠拆台、靠背后搞小动作坐上去的! 是靠干出来的,是靠扛事扛出来的! 谁真干事,谁在混日子,市委看得清,省里看得清,老百姓心里更有数! 想在我面前搞团团伙伙、架空班子? 我李达康今天就把话说明白—— 你们还不够格!”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连茶杯碰撞的细微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许多人面面相觑,好家伙,他们内心直呼好家伙,这是要干什么?掀桌子了?政治不是从来都是斗而不破的吗?你们这是要干啥! 原本以为省委会议就是天花板了,结果,我们市委会议也不遑多让啊,这是谁的部将,如此勇猛! 李达康重新坐回椅子上,脸色依旧难看,但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强势,又硬生生给撑了回来。 吴雄飞慢悠悠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敲了两下,脸上没半点怒意,反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抬眼看向李达康。 “达康书记,别激动嘛!” 吴雄飞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整个会议室,李达康神经反射的就来了一句:“我激动了吗?” 说完,李达康脸色更黑了,特么的,这一个个的,都特么的学高育良是吧,你们也是汉东大学出来的吗?真草了! 自己怎么也嘴瓢了! “我刚回来,屁股还没坐热,你就说我拉帮结派、煽风点火,这帽子,可比你给孙连城、程度扣的,大多了。” 吴雄飞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却带着压迫,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我记得很清楚,咱们是民主集中制,不是一言堂。 同志们有不同意见,当面提出来,叫讨论工作;背后嘀咕,才叫搞团团伙伙。 怎么,现在连在常委会上正常发表意见,都成了跟你作对、要架空你了?”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却刀刀见骨: “达康书记,你是市委书记,我是市长,我们搭班子,是为了京州发展,不是为了谁压谁一头。 你要是觉得,京州只要你一个人说了算,那才是真危险。 真要论一把手—— 那也是组织定的,是班子集体定的,不是谁嗓门大、谁拍桌子狠,谁就是一把手。” 吴雄飞缓缓坐直,目光扫过在场常委,最后落回李达康脸上,淡淡补了一句,直接把矛盾挑明: “今天这事,我看不是有人要反你,是达康书记你太霸道,太久没人敢说真话了,你听不得一点不同声音了吧?” 一句话落下,整个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凝固。 吴雄飞就差指着李达康鼻子说,京州苦你久矣! 李达康脸色铁青,手指死死攥紧,却一时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吴雄飞话音刚落,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赵德汉和孙连城看向吴雄飞的眼神,仿佛在看神仙,人,怎么可以有种成这样? 真的有一种我剑也未尝不利的既视感! 原来,还能这么怼人的吗? 难怪人家是市长,听听人家的话,再看看自己两人,还是有些拉垮了啊! 其他常委一个个眨巴着眼睛,心中早已经开始搬着小板凳吃瓜了,一把手和二把手过招啊,这样的局面,多少年没有看到过了啊。 早在之前,吴雄飞也不是没有争过,只是,李达康太强势了,再加上人家还是省委常委,天然就压他们一头,这也是吴雄飞默默无闻,一直当影子市长的原因,最后更是受不了李达康,跑去党校学习了。 不是他不强,而是对手太强,他还没有队友,开团都没人跟,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都没有开团,就已经有人开团了,那他还不跟,岂不是傻子? 我袁……啊呸,我吴雄飞剑也未尝不利啊! 李达康脸上的血色早已经褪尽,只剩下一片铁青,那双常年带着锐气的眼睛,此刻已经红了几分。 真的眼红了,这特么的,都不服管教了是吧,挑衅他这个一把手的绝对权利是吧。 他猛地再次拍桌,这一下比刚才更重,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 “吴雄飞!” 李达康直接叫出全名,半点情面不留,声音里裹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你少在这儿跟我讲什么民主集中、听不同意见!” 他霍然起身,居高临下扫过众人,字字如冰: “我在京州拼了这么多年,项目是我扛,压力是我顶,黑锅是我背! 你们呢? 孙连城抱着天文望远镜混日子,程度在底下阳奉阴违,赵德汉揣着小心思拆台—— 现在你吴雄飞一回来,好嘛,一群人凑一桌,可以打麻将了是吧,全成了受委屈的好干部,就我李达康是独夫民贼,是一言堂,是搞霸权,是吧?!” 李达康向前一步,几乎是盯着吴雄飞的脸,一字一顿,杀气毕露: “我告诉你,想在京州把我踢开,想抱团架空我,门都没有! 我李达康的位置,是干出来的,不是你们靠嘴炮、靠小团体就能掀翻的!” 他猛地一指门口,声音冷到刺骨: “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 谁真心跟我一起干京州发展,我李达康记着他; 谁要是跟着起哄、拆台、搞内斗,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咱们就一层层往上掰扯, 从市里掰到省里, 我倒要看看,组织上到底信干实事的, 还是信你们这群只会耍心眼、扯后腿的!” 第172章 又开团4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铅板,所有人脸上都挂着又憋屈又敢怒不敢言的难看神色。 谁都心里门儿清,李达康向来就是这副强势霸道、说一不二的脾气,今天一上来火力全开,连带着无辜的人也一起被扫了进去。 其中的常委,政法委书记,孙海平在心里忍不住腹诽:你自己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我们招谁惹谁了? 从头到尾找你麻烦、跟你对着干的,明明是赵德汉、孙连城、吴雄飞还有程度这帮人,跟我们有半毛钱关系?凭什么连我们也跟着挨骂? 甚至孙海平更是暗自嘀咕道:你李达康可千万别把我们记住,我们可担不起。谁不知道,上一个被你记住的丁义珍,最后莫名其妙就被人用大运“送走”了,下场有多惨大家心里都有数。 至于李达康嘴里那些“项目我扛、压力我顶、黑锅我背”的漂亮话,在场谁不是左耳进右耳出,当个笑话听听就算了。 在整个京州,上上下下谁不晓得你李达康的名号——著名的汉东不粘锅,好处全是你的,锅全是别人的。 想当年,李达康外出交流的时候,自己背着锅出去,好像,从那一次开始,李达康就再也不背锅了。 “噗嗤——” 一声极不合时宜的轻笑,硬生生划破了压抑到极点的空气。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望去,只见吴雄飞脸上的紧绷彻底破了功,没绷住直接笑出了声。被几十道目光齐刷刷盯住,他顿时有些尴尬,连忙干咳两声打圆场: “那个……不好意思啊,我突然想起点开心的事,我邻居好像生孩子了,你们放心,我是专业的,无论多好笑,我们都不会笑。” 李达康那双本就带着火气的眼睛,立刻化作一道死亡凝视,死死钉在吴雄飞身上。 好你个吴雄飞,以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现在觉得有人开团,就觉得自己又行了是吧? 还特么的在会议室上说起俏皮话了?显得你很幽默吗? 边上的程度见状,知道机会来了,直接坐直了身体,慢悠悠开口道: “达康书记,您身为领导,总得有听取不同意见的雅量吧。” 李达康猛地转头看向程度,眼神里几乎要冒火: 就你这么个小赤佬,也敢跳出来跟我叫板? 程度心里早就憋着火。本来大家就不是一路人,李达康一开会就先拿他开刀,他原本还想着忍一时算了,毕竟,他才上任,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可现在有人已经开了头,他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 还退什么退,退一步,越想越气啊! 他就想要大声的问一问李达康,我程度,能不能指示了! “我要是没记错,”程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个被人骂惨的信访窗口,不就是您一手提拔的化身,丁义珍专门设计的吗?丁义珍在任的时候,也没见您提过一句要整改啊?” “而且,我们可是党的干部,你怎么能有化身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李达康成神了呢!”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还有您刚才说的幼儿园退休待遇那事儿,我当时正好是光明区公安局长,清清楚楚听过。那会儿明明是有专项资金的,结果钱被挪去用了别处,签字同意的,不还是您达康书记的化身吗?” 这些陈年旧账,他身在局中,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更何况,孙连城平时没少在别人面前抱怨光明区财政紧张、到处缺钱! 就连现在京州市机关食堂,都还天天白菜萝卜清汤寡水,这事儿谁不知道。 旁边的孙连城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心里当场爆了句粗口: 卧槽,这不是我准备好的词吗? 刚才他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要怼李达康,话都到嘴边了,愣是被程度抢了先。 孙连城心里又是意外又是解气,索性抱着胳膊,准备看接下来的好戏。 李达康则气的一佛升天,二佛涅槃,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我李达康都成神了?这是常委会上能说的吗? 一口一个他的化身,他就草了,丁义珍那个王八蛋,打着他的旗号,到处乱说收钱,现在居然还是他李达康的不是了? 而一直坐在角落,全程低着头,看似安分的赵德汉,此刻也缓缓抬起了头。 他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一副胆小谨慎的模样,可自从和李达康翻脸后,索性也破罐子破摔,毕竟,立场早已经注定,现在有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当然不会放过,当即开口附和起来。 “达康书记,我也说两句。”赵德汉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李达康的死亡凝视再一次看过来,一个两个的,都学会在他头上蹦迪了是吧,没完了是吧,赵德汉也只当没看到,继续说道:“各项资金审批、拨付,都是按流程走,我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从来不敢越界,您和丁义珍、和底下各区的利益交换,不该牵扯到我头上。之前有几笔款项的调配,也是按照市里的指令执行,我只是执行命令的人,而且,我是光明峰的总指挥,自然要负责,可不是什么揣着小心思拆台,我那是对工作负责!” 赵德汉抬眼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李达康,刚才那番话,就是反驳李达康之前说他拆台的,就继续说道:“您总说自己一心为了京州的发展,可底下人的难处,您从来不肯听。我们扛着巨大的压力,稍有不慎就被您批得一无是处,就连想安安稳稳干好本职工作都难,您这般不分青红皂白迁怒众人,实在让人心寒!” 接连被程度、赵德汉轮番指责,李达康的脸色彻底沉到了谷底,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在场众人,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原本独断强势的气势,竟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逼得一时语塞。 吴雄飞坐在一旁,心里那叫一个爽。 第173章 调停1 “咳咳!” 就在众人话音刚落的空档,孙连城忽然也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精准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拉了过去。 他慢悠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角斜斜往程度那边扫了一下,心里暗自腹诽:好家伙,连我的词儿都抢?真当我这个纪委书记是摆设不成?你能说,我照样能说,还比你说得更名正言顺。 放下茶杯,孙连城身子微微坐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纪委腔调,看向李达康,一字一顿道: “达康书记,我必须提醒你一句——你现在的做法,已经很危险了。看来,我有必要对你,再一次履行同级监督职责。”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几分。 谁都看得出来,如今的孙连城,早不是当年那个一门心思看星星、万事不上心的闲差区长了。自打坐上纪委书记这个位置,他最大的爱好,已经不是仰望星空,而是拿着“纪律”这面放大镜,死死盯着李达康的一举一动。 李达康的脸本就沉得厉害,被孙连城这么一呛,脸色瞬间又黑了三分,额角青筋都隐隐跳了跳。 更是在心里破口大骂:这群人,一个个全是卧龙凤雏,合起伙来群殴我一个?官场开会,讲的是分寸、是规矩,你们倒好,直接不讲武德了是吧! 可骂归骂,李达康心里也清楚,眼下这个局面,再吵下去也只是徒逞口舌之快,全是嘴炮,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几乎要冲出来的火气,干脆利落地拍板: “散会!” 话音落下,李达康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给在座众人,起身就往外走,背影硬邦邦的,带着一股又气又无奈的决绝。今天这场常委会,简直是把他半辈子的气都给攒齐了,他算是真切感受到——这汉东、这京州,是越来越邪门、越来越妖了。 吴雄飞坐在原位,看着李达康拂袖而去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轻轻啧了两声。 他心里那叫一个舒坦:好日子,总算要来了。 之前被李达康压得喘不过气,如今倒好,根本不用自己费心拉帮结派、搞什么结盟,场上全是天然队友,一个个自动站到李达康对面。让你李达康平日里霸道惯了,谁的面子都不看,现在终于栽褶子了吧? 孙连城倒是没想那么深远。旁人都以为,他是高育良一手提上来的,天然就该归到汉大帮那边,可只有孙连城自己清楚,他从来没打算站队,更没想过加入什么派系。他怼李达康,纯粹就是私人恩怨,一码归一码,跟谁的人没关系。 看着众人三三两两起身离场,程度也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出会议室。 他现在也是正经进了市委班子的人,腰杆自然硬了不少。以前只能跟在别人后面跑,如今是不是也能学着指点江山、好好“指示指示”下面的人了?一想到这儿,程度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京州市委常委会上的这番交锋,散会没多久,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京州官场悄悄传开了。消息越传越细,人人都听出一个意思:李达康在京州的日子,从今往后,是真的不好过了。 不少之前被李达康压过、呛过、甩过脸子的干部,全都暗自等着看热闹。 毕竟李达康向来强势霸道,眼里除了省委书记和省长,几乎谁的面子都不卖,这些年在京州说一不二,得罪的人早已数不清。 如今吴雄飞强势回归,再加上孙连城这帮天然“盟友”处处掣肘,大家都憋着一股劲儿,就等着看这位一向说一不二的达康书记,到底怎么吃瘪。 消息也很快传到了省厅,祁同伟听完下面人的汇报,淡淡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在他看来,李达康这一切,全都是自己作出来的。以前风光的时候,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丝毫不留余地;如今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官场本就这么现实,谁也怨不得谁。 京州的这场风波,并没有像李达康预想的那样,只是一场局部的口舌之争。 消息第二天一早就递到了省委书记刘长生的案头。 刘长生看完这些消息,嘴角微微一勾,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有意思,这孙连城不去看星星,改去盯着李达康了;吴雄飞也终于肯回汉东了。达康啊达康,看来,还得老夫帮你一把,不然,汉东可能要停滞不前了!” 他转身坐回办公桌后,拿起电话,语气平淡,却分量千斤的道:“通知几个人,下午开个通气会。把李达康,还有那个刚回来的吴雄飞,孙连城,都叫过来。” 挂了电话,刘长生对着空气自语了一句:“马年这一蹄子,是该踢到实处了。汉东不能乱,经济更是不能落。” 下午的省委会议室,并没有多少人,只是刘长生叫来的几个。 李达康推门而入,脸色铁青,显然还没消气。他一眼瞥见吴雄飞,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火花四溅,谁也没先开口。 孙连城则面无表情,端坐在原位,仿佛在京州会议室里那个咄咄逼人的纪委书记是个幻影。 刘长生坐在正中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威的真皮座椅上,神色平静,可那双扫过全场的眼睛,却像淬了冰一样,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没有半句铺垫,直接打破了会议室里微妙的沉默,掷地有声的道: “关于京州市近期的局势,你们都很清楚了。我不评价谁对谁错,摆在这里的,是汉东的大局。我只问你们一个问题——如果李达康同志继续这样单打独斗,京州的项目,还推得动吗?” 这话一问,分量千钧。 李达康猛地抬起头,看向了吴雄飞等人,眼底掠过一丝厉色,随即又压了下去,面向刘长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委屈的强硬。 他向前倾了倾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的道:“刘书记,京州的困难是客观存在的!不是我不配合组织,不是我不愿干事,是阻力太大!” 第174章 调停2 李达康特意停顿了一瞬,目光缓缓扫过对面的孙连城和斜对角的吴雄飞,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责问。 那意思不言而喻:是你们掣肘,是你们拆台,我才干不下去。 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刘长生没接李达康的话头,直接打断,语气陡然严厉,像一记重锤敲在桌面,道:“阻力大,就要靠组织解决,而不是靠你李达康一个人硬扛!” 这虽然没接,但是偏向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看向吴雄飞,声调抬高了几分,这才道:“雄飞回来了,你的任务不是去添乱,是去补位。京州是汉东的门面,你是老将,要帮达康同志收拾摊子、托住底。” 接着,他又转向孙连城,皱了皱眉,这才道:“孙连城,你的纪委监督不是为了搞对立,是为了护航。是帮他排雷、帮他把事做稳,而不是拿着放大镜去找茬。” 这两句分配,清清楚楚。 纪委不是刀子,是护盾;纪委不是对手,是护航队。 吴雄飞的脸色“唰”地一下直接变了,从刚才的平静转为铁青,喉结动了动,差点没憋住脱口而出一句“我没有添乱”。他指尖在膝盖上微微用力,指节都泛了白,心里那股憋屈几乎要冲上来: 李达康当年打压我、挤走我、把我逼得差点滚出汉东的时候,你刘书记怎么不说话?我刚回来喘口气,你就压我去补他的台?我才回来几天啊?怎么就添乱了? 他确实不服,甚至有股被“和稀泥”的憋屈感。 可吴雄飞太清楚位置的重要性了——刘长生是省委书记,是一省掌舵人,是最终的话事人。他可以私下和李达康掰扯,可以明里暗里较劲,但如果敢在省委一号会议室里顶撞一把手,那就是自毁前程。 他可不是高育良,更没有高育良的位置! 吴雄飞垂下眼,压住情绪,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心里再不服,也只能硬接。 孙连城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端坐着,脊背挺直,眼神依旧平静,可心里那根弦早就绷紧了。刘长生这番话,等于是在明着告诉他:纪委别搞事,别添乱,要保驾护航。 他心里微微一叹。 本来,他是借纪律之名,行监督之实,顺带把李达康的气焰压一压,也算给自己之前的气出了。可现在,刘长生一句话直接把他的路给堵死了:纪委不能成为绊脚石,必须成为服务队。 孙连城明白,自己不能硬刚。他轻轻颔首,低声道:“明白。” 而另一边,李达康的反应却完全不同。 他听到最后两句“补位”“护航”时,脸上的凝重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喜色,眼底甚至闪过一丝轻快的亮光。 刘书记还是向着我的啊! 他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是啊,阻力大又怎样?纪委要护航,市长要补位,谁还敢在京州跟他炸刺?谁还敢拿他的项目、他的工程当靶子?刘书记这番话,等于是公开给他做了背书——李达康是干事的,是要推进项目的,谁捣乱,就是跟组织对着干。 李达康端起茶杯,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爽的不行。 这一下,京州,他算是彻底坐稳了。 让你们搞什么团团伙伙,现在好了吧,一把手的板子直接打下来,你们倒是再继续嚣张啊。 刘长生看着他们三人的神色变化,心里了然。 但是他不在意,他只是在把汉东的棋局,导向他想要的方向:不是派系对抗,不是个人输赢,而是所有人都要围着“干事”转,在他上任期间,经济不允许出现滑坡,不然,上面打板子,他是第一责任人。 汉东这地界,现在容不得半点乱子。但凡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拉帮结派、搅乱经济局面,刘长生从来都是第一时间出手镇压,半点不含糊。 在他心里,是非对错从来都排得很靠后——你们私下斗、争权夺利、互相拆台,只要不碰他的底线、不耽误经济发展,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看不见。 可一旦影响到项目、耽误到GDP、拖慢城市发展,那就是触了他的逆鳞,半分情面都不会讲。 谁都清楚,在京州,李达康是出了名的抓经济一把好手,政绩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如今吴雄飞这帮人偏偏凑到一起,想在背后给他使绊子、搅局,刘长生怎么可能容忍? 也正是因为这个,一听到风声,刘长生立刻就把几个人叫到一起,当面敲打、立规矩,把苗头直接掐死在萌芽里。 说到底,吴雄飞、孙连城这帮人,在他眼里都只是些小麻烦、小角色,远不是高育良那种老谋深算、根基深厚的对手。对付他们,根本用不着大动干戈,往往一句话、一个态度,就能把局面压下去。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了好一阵,刘长生缓缓开口,做了最后的定调:“好了,都收一收个人情绪。我们坐在这个位置上,要为汉东人民考虑,为京州人民考虑,一切以大局为重。” 吴雄飞和孙连城对视一眼,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到了这个地步,还能说什么?只能低着头,默默点头应下。 至于赵德汉,级别和分量还远远够不上让刘长生亲自出手敲打,顶多算是边缘人物。而程度,本就是汉大帮那边的人,就算刘长生想管,也鞭长莫及,敲打了也没用,反而落人口实。 “行了,话就说到这儿,都回去好好工作。”刘长生站起身,不再多言,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门一关上,李达康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冷笑。 还想抱团搞小圈子、跟他对着干?现在看看,傻眼了吧?碰了一鼻子灰吧? 经过这一回,李达康心里也彻底透亮了。 刘长生之所以站在他这边,并不是单纯要力挺他李达康这个人,而是刘长生比谁都清楚,京州的经济不能乱,大局不能乱。 刘长生从来都不是沙瑞金那种风格,做事不会冲动、更不会不计后果。他考虑得更深、更远,手腕之沉稳、格局之大,远不是沙瑞金能比拟的。 在汉东这盘棋里,刘长生要的是稳,是发展,是谁能真正干事、不添乱。而他李达康,恰好就是那个能把经济抓起来、把局面稳住的人。 第175章 师徒二人1 吴雄飞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目光带着几分不甘与怨怼,冷冷瞥了李达康一眼。 他原本心里算盘打得清清楚楚:到了京州这块地盘,怎么着也得跟李达康硬碰硬掰一掰手腕,争一争话语权,哪怕不能压过对方,至少也要站稳脚跟、平分秋色。可谁曾想,他这边还没来得及真正发力、没放出半点手段,就被刘长生一巴掌按得死死的,连一点还手余地都没有。 早知道是这么个局面,当初还不如老老实实在党校待着继续学习,至少落个清净安稳,也不至于现在这般丢人现眼。 一旁的孙连城同样是一脸晦气,眉头拧成一团,心里憋了一肚子火。 他堂堂京州市纪委书记,本该是监督执纪、端着架子的角色,如今倒好,反倒要低眉顺眼给李达康保驾护航、扫清障碍?这哪里是工作,分明是明晃晃的欺负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憋屈和无奈,当即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沉着脸、带着一身晦气,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李达康则是一身轻松,脚步都透着几分得意,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他心里暗自畅快:现在京州这潭水,看你们还有谁敢跳出来给我搞事情、拆我的台! 这场临时小会议,参会的也就寥寥数人,可会议上的大致内容和风向,没过多久就悄悄传遍了京州官场——吴雄飞和孙连城挨了敲打,李达康则拿到了省里最直接的支持,腰杆彻底硬了。 原本还在底下蠢蠢欲动、观望试探、准备抱团跟李达康较劲的一批人,瞬间就安分了下来。京州官场刚刚泛起的一点波澜,转眼就重归平静。 与此同时,省委大院一间安静的办公室里,祁同伟与高育良相对而坐,气氛沉稳。 祁同伟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姜还是老的辣啊。刘书记这一顿不动声色的敲打,直接给达康书记扫清了障碍,让他在京州彻底站稳了。” 高育良淡淡一笑,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几分深意:“这很正常,一点都不意外。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我们和刘长生,从来就不是一路人。而且你仔细看,刘长生的手腕,可比沙瑞金要深得多、稳得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沙瑞金一上来,锋芒毕露,一门心思先拿我们开刀、喊打喊杀,经济建设这些事反倒被排在了第二位。可你再看刘长生,上位之后第一要务就是稳经济、抓发展。他心里比谁都明白,只要经济盘子稳住、不出乱子,就算下面有些争斗,上面也不会轻易苛责。” 祁同伟缓缓点头,这番道理他心里也清楚,只是此刻从高育良口中说出来,更让他多了几分沉重。他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问道:“老师,那您觉得,立春书记那边,还能撑得住吗?” 高育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复杂:“不好说。到了他们那个层级,很多事情早就不是表面看得那么简单了。有时候,赢了未必是真赢,输了也未必是真输。只要老书记还在一天,我们的压力就会小很多;可一旦老书记那边……” 高育良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两人都心照不宣。 祁同伟又是默默点头,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低沉的道:“照我看,立春书记那边,恐怕并不占优势。不然赵小慧也不会一退再退、步步忍让。赵家这段时间接连退让,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了。” 高育良有些意外地看了祁同伟一眼,随即露出一抹赞许的笑意:“不错,同伟,你是真的长进了,看事情比以前通透多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道:“美食城是什么地方?那是赵家实打实的钱袋子、重要财源。说拆就拆,真的是因为污染问题吗?那点污染,放在平时根本不算什么。说白了,这就是一种表态,一种妥协。这是更高层面的博弈,早已不是我们能随便插手、左右得了的。” “现在刘长生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再往下走,我怕是也渐渐力不从心。到时候,同伟你孤身一人,恐怕更是独木难支啊。” 祁同伟又何尝不知道?人家刘长生可是早已经在汉东稳住根基的人,可不是沙瑞金那个空降干部能比的。 人家一步步稳扎稳打,他们压根没办法,想用对付沙瑞金的办法对付刘长生,那根本行不通。 “对了,巡查组他们都来了不短时间了,最近在干什么?” 高育良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看似随意,眼神却微微一沉,像是忽然想起一件被搁置许久的要紧事。 自打刘省长正式上位、站稳脚跟那天起,上面的巡查组就悄无声息地进驻了汉东。没人公开宣布他们的具体任务,也没人敢明目张胆去打听,整支队伍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钝刀,看着不锋利,却时时刻刻压得人心头发紧。 高育良这段时间忙着应付省里各种会议、人事安排,没有怎么想起来,此刻被祁同伟一陪坐,反倒忽然记起这茬,随口就问了出来。 祁同伟几乎是想也没想,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还能干什么?查大风厂,查油气集团!” 这话一出口,两人心照不宣。巡查组盯着的这两块,明眼人都清楚根子在哪、冲着谁来。祁同伟不用细想,也知道这刀是往谁的脖子上比划。 高育良缓缓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之色,只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了几下。大风厂、油气集团……大风厂那边确实还有些尾巴没清理干净,还牵扯着李达康的老婆,欧阳菁。 可油气集团,早就被刘新建里里外外处理得滴水不漏。更何况,刘新建人都已经不在了,死无对证,就算巡查组真翻出点零碎,也掀不起多大风浪,更抓不到什么实质性的把柄。 第176章 师徒二人2 心里虽这么盘算,高育良面上依旧沉稳,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还是要重视,有什么情况,记得第一时间和我说。” “是,老师。”祁同伟立刻点头应下。 就算高育良不开这个口,只要他这边摸到半点风声、得到任何消息,也绝不会瞒着,必然会第一时间递到高育良面前。在汉东这盘棋里,他和高育良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倒是最近一段时间,也不见高育良说什么工作时候称职务了,有道是,我叫你老师,你叫我姐夫,没毛病! 高育良沉默片刻,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话题忽然一转,看向祁同伟:“对了,同伟,你对于新来的省长,赵达功,有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祁同伟微微一怔,随即收敛神色,认真思索起来。赵达功刚到汉东不久,动作不算大,却处处透着章法,他这段时间也暗中观察、打听了不少。 再加上前世知道的一些,沉吟几秒,祁同伟缓缓吐出五个字:“至高利益者。” 高育良眉毛轻轻一挑,没有接话,只是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祁同伟,显然是在等他把话说透。 祁同伟也不藏着掖着,语气压低了几分,字字斟酌的说道:“在政治上,赵达功一向是实干立身,手里抓着实权,做事唯上务实,从不搞虚头巴脑的东西;在经济上,他底线看得极重,轻易不越红线,所有动作,归根结底都是为了稳固权位、往上走。”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而且这人杀伐果断,极擅长掌控全局,只要在规则之内,就敢主动出击、步步紧逼。更厉害的是,他很会造势,要么把水搅浑,要么把事情范围扩大,让人摸不清他真正的目的。是个狠角色,也是一个相当厉害的政治家。” 高育良听完,依旧没立刻开口,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高育良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久久没有出声,眼底的平静之下,暗流早已翻涌。 祁同伟的评价精准狠辣,句句戳中要害,也恰恰印证了他这段时间暗中观察所得。 赵达功空降汉东,绝非庸碌无为的太平官,也不是轻易能被拉拢的软柿子,此人以实干为基,以权位为靶,行事不逾矩却步步紧逼,看似守着底线,实则比那些贪腐之辈更难对付。 汉东本就因刘省长上位、巡查组进驻暗流涌动,如今再加上这么一个手握实权、杀伐果断的省长,往后这潭水,只会比祁同伟说的更浑,稍有不慎,他们苦心经营的局面,便会满盘皆输。 屋内的气氛骤然沉了几分,窗外的天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却照不透两人之间紧绷的氛围。 高育良放下手中摩挲许久的茶杯,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打破了方才的沉寂,骤然开口抛出了一个关乎全盘棋局的问题:“同伟,如今在汉东,刘长生,沙瑞金,李达康,以及咱们和后来的这个赵达功。前面三个,摆明了立场,注定是不会和我们合作的,你觉得,这个赵省长,会不会和我们暂时站到一条线上?” 这话问得直白,却也戳中了眼下汉东最核心的利害关系,祁同伟瞬间收敛了周身的轻慢,眉头微蹙,陷入了认真的思忖。 他端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脑子里飞速梳理着汉东各派的利害纠葛,半晌才抬眼看向高育良,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审慎道:“老师,我刚才也说了,这位赵达功省长,是个彻头彻尾的至高利益者。这类人,心中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盟友,唯独只看一件事——能不能让他牢牢攥住实权,能不能帮他稳固乃至攀升权位,只要有利可图,他就敢做,也愿意做。” “咱们现在汉东局面乱得很,派系林立,各有盘算。别的不说,就说刘长生书记,您心里也看得透亮,这位书记一心想要抓牢绝对的权力,不光是省委的事,就连省政府这边的大小事务,他也总想插手过问,处处拿捏话语权。这么一来,他和赵达功,从根上就是天然的对立。赵达功能坐到省长这个位置,怎么可能甘心自己手中的权力被一点点蚕食、被旁人架空?他刚到汉东,人生地不熟,根基未稳,眼下不过是在隐忍蛰伏,等着站稳脚跟而已。” 祁同伟越说思路越清晰,语气也加重了几分,字字句句都戳中要害:“若是我们此时主动递出橄榄枝,拿出能让他获益、能帮他抗衡分权的筹码,顺应他想要攥紧实权、站稳脚跟的心思,他没有理由拒绝。依我看,咱们主动出击谈合作,这事,真的有很大的可能成!” 高育良缓缓点着头,指尖在膝头轻轻敲击,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精光。 祁同伟的分析,和他心中的盘算不谋而合。 像赵达功这样把利益看得高于一切的至高利益者,从来不会被人情、派系束缚,只要合作能换来实打实的权力与地位,能帮他扫清眼前的权力阻碍,即便是暂时联手,他也绝对愿意。这个险,值得冒,这个合作,也确实可以试着谈一谈。 祁同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脑中翻涌出赵达功的过往,沉吟片刻,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继续说道:“老师,您或许不清楚,当初在边西省,这位赵达功还是副省长的时候,就有着常人难及的魄力和隐忍。他敢直接直面省里的一把手,丝毫不惧对方的权势压制,尤其是当年那场民主生活会,整整十三个小时,堪称惊心动魄。” 说到此处,祁同伟的语气里都不自觉地带了几分凝重,他抬眼看向高育良,字字清晰的道:“那场会上,他硬生生忍着各方轮番而来的指责、发难,哪怕被针对、被排挤,全程一言不发默默承受了数个小时,丝毫不急着辩解,就为了等一个能和对方平等对话、阐述自身立场的机会。” 第177章 师徒二人3 “几个小时后,他的时机到了,当场发难,硬刚一把手,凭借着十足的底气和周密的盘算,硬生生实现了绝地反击,彻底在边西省站稳了脚跟,这份隐忍、这份魄力,整个官场都没几个人能比。” 祁同伟有些感慨的说着。 高育良闻言,眉峰猛地向上挑了挑,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他着实没想到,祁同伟竟然把赵达功的陈年旧事都打探得一清二楚,心中暗自思忖,自己这个弟子,这些年暗地里倒是积攒了不少不为人知的消息渠道,手段倒是愈发周全了。 不过此刻他无暇深究祁同伟的消息来源,因为祁同伟说出的这段往事,分量极重,堪称关键。 高育良指尖在桌面上缓缓顿住,眼神骤然变得深邃,细细琢磨着这件事的每一个细节,瞬间便从中窥破了赵达功的高明之处——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沉得住气、耐得住性子,蛰伏待机一击即中,既懂隐忍蛰伏,又有决断魄力,更擅长把握时机、谋定而后动,这样的人,远比一味强硬的人更难对付,也更有合作利用的价值。 这时候的高育良心中已经有了权衡,尤其是对于赵达功的合作,更是有着极大的把握。 汉东的政局几经动荡,沙瑞金强势入局搅乱了原有格局,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如今刘长生又横插一脚,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他苦心经营的汉大帮看似根基深厚,实则早已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赵达功空降汉东任省长,看似是外来者,却恰恰是能打破当前僵局的关键人物,也是他高育良眼下最稳妥的借力对象,一番思忖下来,他早已把其中的利害关系算得通透。 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神色间带着几分期许的祁同伟,高育良缓缓抬手,脸上露出一贯温和沉稳的笑意,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行了,同伟,你有事就去忙吧,我会和赵省长谈谈的!” 祁同伟闻言,心头悬着的石头瞬间落了地,连忙站起身应了一声,不敢多做打扰,快步退出了高育良的办公室。 关上办公室门的那一刻,祁同伟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释然。老高心中有谱就行,他悬着的心总算能放下几分。 现在的祁同伟满心都是无奈,前有沙瑞金铁腕整治,步步紧逼,好不容易联手各方斗倒了沙瑞金,以为能喘口气,没想到又冒出一个刘长生,汉东的政坛风云变幻,波谲云诡,日子是越来越不好过了。 不过转念一想,眼下最起码,不用再被逼到孤鹰岭那般绝境。 刘长生就算再有手段,想来也不会像沙瑞金那样强硬到底、不留半点余地。就算日后赵立春这棵大树真的倒了,他们这些门生故吏,大概率也只是被调离核心岗位,退居二线养老,不至于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真要是学沙瑞金那般赶尽杀绝,把汉东旧势力彻底逼上绝路,那他刘长生在汉东也别想站稳脚跟,注定是两败俱伤的结局,这点分寸,祁同伟相信刘长生不会不懂。 更何况,如今他已是汉东省政法委书记,手中执掌政法系统大权,权势比以往更盛。尤其是以他这个年纪,坐上政法委书记的位置,可谓是前途无量。 只要接下来能稳住阵脚,不犯下致命错误,那他祁同伟未来最少也能成就一方封疆大吏,甚至若是机缘巧合、运作得当,日后问鼎中枢二十四诸天,也绝非不可能的事! 一想到这里,祁同伟眼中闪过一丝灼热的野心,脚步也变得愈发坚定,转身离开了办公区域。 在祁同伟离开后,高育良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又将与赵达功会面的措辞、立场反复斟酌了一番,确保万无一失。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起身,理了理身上笔挺的行政夹克,神色从容地迈步走出办公室,径直朝着赵达功的办公室而去。 他现在是真的想要亲自会一会这位外界口中的政治机器,看看这位空降而来的赵省长,究竟有何等手段,又能给汉东政局带来怎样的变数。 赵达功办公室外,秘书看到高育良迎面走来,连忙起身笑脸相迎。 虽说眼下高育良在汉东的势头大不如前,被各方势力挤压,略显颓势,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终究是汉东省委副书记,是深耕汉东政坛多年的老牌大佬,即便风光不再,也绝非普通官员能小觑,那句“我是省委高育良”,在汉东官场依旧有着十足的分量。 秘书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一路小跑着进入内间,给赵达功恭敬禀告。 赵达功听到秘书说高育良前来拜访,不由得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别看他空降汉东才短短几天,却早已通过各方渠道,把汉东政坛的大致局势摸索得一清二楚。 其中,以高育良为首的汉大帮,是汉东盘踞多年的本土老势力,门生故吏遍布全省各个系统,尤其是牢牢把控着政法系统,是汉东官场不折不扣的顶尖山头,势力根深蒂固,高育良本人更是这个山头的绝对核心。 “请育良书记进来!”赵达功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沉声吩咐道。不管内心作何考量,官场之上,该有的礼数必须周全,高育良的职级和地位摆在那里,他断然没有怠慢的道理。 不多时,高育良一脸从容淡定地从外面走了进来,步伐稳健,神色平和,丝毫没有身处颓势的窘迫,依旧是那副儒雅沉稳的政客模样。 赵达功见状,也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件,笑呵呵地从办公桌后站起身,主动上前相迎,同时吩咐身后的秘书赶紧去泡好茶,随即伸出手,脸上堆着客气的笑意,朗声说道:“育良书记,快请进,请坐!” 高育良上前一步,与赵达功轻轻握了握手,两人手掌一触即分,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数,也不过分亲近。 第178章 联盟 随后,高育良便在赵达功的示意下,在待客沙发上缓缓落座,身姿端正,气度从容。 这时候,秘书已经将两杯热气腾腾的清茶泡好,轻轻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不敢多留片刻,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办公室的门,给两人留下了单独谈话的私密空间。 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清茶袅袅的香气,气氛平和却又暗藏几分微妙的博弈。 高育良率先打破沉默,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后,看着赵达功,语气温和地开口道:“赵省长,空降来我省任职,事务繁杂,诸事缠身,这段时间是否还习惯?” 赵达功笑了笑,身子微微靠在沙发上,神色坦荡,语气官方却又不失亲和,缓缓回道:“在哪里都是为人民服务,都是党的工作,没什么不习惯的。” 高育良点了点头,脸上笑意更浓,眼神中带着几分深意,语气放缓,继续说道:“赵省长这般境界,实在让人佩服。汉东情况特殊,政坛局势向来复杂,不比其他省份,您初来乍到,若是有什么不了解的地方、需要协调的事务,尽管开口,我在汉东多年,多少还是熟悉一些情况,能搭把手的地方,绝不会推辞。” 这话听着是客套的欢迎与帮扶,实则是在隐晦地亮明身份——我高育良是汉东本土派的领头人,掌控着汉东的核心人脉与局面,你想要在汉东站稳脚跟,开展工作,绕不开我,也绕不开汉大帮。 毕竟,赵达功刚来的时候,刘长生那一场会议,就插手了省政府的工作,再加上前面调停京州的麻烦,这一切,无不都说明,赵达功的权利被刘长生架空了很多。 赵达功何等精明,瞬间便听出了弦外之音。他端起茶杯摩挲着杯沿,嘴角笑意不变,眼底却多了几分审视,缓缓开口:“育良书记客气了,我初来汉东,人生地不熟,日后开展工作,少不了要麻烦你这位老同事多指点。汉东的根基,还是要靠你们这些深耕多年的同志来筑牢,我就是来干事、来配合的。” 一句话,既给足了高育良体面,也巧妙地划清了界限,表明自己不会贸然触碰汉东原有势力,但也绝非任人摆布的角色。官场之上,话从不说透,点到为止,彼此心里有数即可。 高育良心中了然,赵达功这是愿意坐下来谈,而非一上来就想着清理山头、树立权威。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也收敛了几分客套,变得郑重起来:“赵省长是干实事的人,中央派您来汉东,是对汉东的重视。只是眼下汉东的局面,想必你也摸清了几分,沙瑞金时期留下的烂摊子还没理清,如今各方力量交织,很多工作推起来阻力不小,尤其是政法、人事这两块,盘根错节,稍有不慎,就容易出乱子。” 终于切入了正题,高育良没有直接提刘长生,也没有急着诉苦,而是以工作难题为由,点出汉东当前的困境,实则是在暗示,汉东现有格局下,外来势力强行介入,只会寸步难行。 赵达功闻言,神色也严肃了几分,轻轻叹了口气,故作无奈道:“是啊,这几天调研下来,我也深感汉东工作不好做。人事矛盾、地方利益、遗留问题,桩桩件件都棘手,我这个省长,看似位高权重,实则想要推动一项政策,难啊。” 他顺势接过高育良的话,实则也是在释放信号:我在汉东也需要助力,需要有人帮我打通关节,落实工作。 高育良眼中精光一闪,知道时机成熟,不再绕弯子,语气低沉而笃定:“难,是因为没有形成合力。汉东的本土干部,大多是踏实干事的,只是之前几番动荡,人心惶惶,都怕站错队、走错路。赵省长若是能给大家一个安稳的干事环境,不搞一刀切,不刻意清算旧部,那汉东的干部队伍,必然会全力配合省政府的工作,政令畅通,自然没有推不动的工作。” 这话已经说得极为直白,核心条件摆了出来:我们汉大帮、汉东本土派,支持你赵达功在汉东开展工作,人事、政法、基层执行,全都给你铺平道路;但你要保证,不会像沙瑞金那样铁腕打压,也不会和刘长生一样钝刀子割肉,不会针对我们这些旧势力,保住我们的现有权力和地位,给我们一条活路。 赵达功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在心中快速权衡利弊,高育良开出的条件,对他而言极具诱惑力。他空降汉东,根基薄弱,身边没有可用的心腹,想要做出政绩,站稳脚跟,必须依靠本土干部的支持。 高育良的汉大帮遍布全省各个要害部门,尤其是政法系统一手遮天,有了他们的配合,自己的施政阻力会骤减,用不了多久,就能彻底掌控汉东省政府的权力,甚至能逐步影响省委的决策。 而他需要付出的,不过是不主动打压汉东旧部,保留他们的现有职位和权力,这对他而言,几乎没有任何损失,反而能快速实现自己的政治目的。至于日后如何,那是后话,官场结盟,本就是利益为先,先解决眼前的困境,再谋长远。 片刻后,赵达功抬眼看向高育良,眼神变得坚定,脸上的笑意也多了几分真诚:“育良书记说得在理,干部是干事的基础,只要是一心为汉东发展、为人民服务的干部,都是好干部,党组织自然会一视同仁。我向来主张,以工作为重,以大局为重,不搞派系斗争,不搞排斥异己,只要能齐心协力把汉东的事办好,其他的,都好说。” 这便是明确的回应了,双方达成了初步的默契。 高育良心中悬着的石头彻底落地,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意,端起茶杯朝着赵达功微微示意:“有赵省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日后省政府的各项决策,我们省委这边,尤其是政法系统、科教口,定会全力配合,绝不拖后腿。人事安排上,只要是合适的人选,我们也定会全力支持。” 第179章 联盟2 高育良再次加码,承诺在人事问题上支持赵达功,要知道,人事权才是官场最核心的权力,这一让步,足以体现合作的诚意。 赵达功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也端起茶杯,与高育良轻轻一碰,声音沉稳有力:“好,有育良书记这句话,我就有底气了。日后汉东的发展,少不了你我二人携手,咱们各司其职,互帮互助,共同把汉东的局面稳住,把工作干好。” 茶杯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看似平淡,却敲定了汉东政坛最关键的一次利益结盟。 高育良缓缓饮下一口清茶,心中豁然开朗。有了赵达功这个省政府一把手的结盟,汉大帮便有了坚实的靠山,再也不用怕刘长生的打压,祁同伟的位置也能彻底坐稳,自己的政治生涯能不能坐稳不重要,重要的是祁同伟可以稳。 而赵达功,也借助这次结盟,快速在汉东扎下根,拥有了对抗刘长生的底气,实现了自己的政治野心。 “对了,赵省长,”高育良放下茶杯,语气轻松了几分,又补充道,“眼下省里有些工作,衔接上还不够顺畅,我这边会尽快安排梳理,有需要沟通的,我随时找你。” “随时沟通,共同商议。”赵达功笑着点头,语气亲和,“育良书记,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不必见外。” 一句“一家人”,彻底敲定了双方的同盟关系。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缓和下来,原本暗藏的针锋相对、利益博弈,全都化作了一团和气,两人相视一笑,开始聊着无关紧要的工作琐事,可彼此都清楚,短暂的同盟是达成了。 很快,高育良便起身告辞,没有过多的拖沓,行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赵达功见状,也起身相送,身为空降而来的省长,即便心中已然认可合作,面上的礼数依旧周全,亲自将高育良送至办公室门外,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转身折返。 回到宽敞的办公室内,赵达功缓缓坐回自己的办公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眉头微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心里暗自思忖,着实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高育良作为汉东本地的老牌势力代表,向来沉稳持重,即便有心合作,也会先观望试探一番,至少要等自己在汉东站稳脚跟、理清各方关系后,才会有所动作,万万没想到,高育良会如此心急,这般快就主动找上门来,抛出合作的橄榄枝。 转念一想,赵达功心中又释然下来,这样的局面,反倒正中下怀。 他是空降而来,在汉东没有任何根基,身边没有可用的本土势力支撑,推行各项工作时,处处都显得束手束脚,稍有动作便会处处碰壁。 如今有高育良这个深耕汉东多年、根基深厚的老牌势力鼎力支持,相当于在本地有了强力臂膀,往后他开展省政府的各项工作,必然会顺利很多,不必再孤身面对各方掣肘。 想到这里,赵达功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愠怒,心底积压的不满瞬间翻涌上来。 首当其冲的,便是省委书记刘长生。 他心里清楚,刘长生此前本就是省长出身,常年主抓省政府的工作,对省政府的各项事务了如指掌,可问题就出在这里——你如今已然高升,是汉东省的省委书记,是统管全局的一把手,理应站在全省的高度统筹谋划,抓大局、把方向,为何就不能有一点省委书记的格局与风范? 省政府的具体工作,自有他这个省长来负责,可刘长生偏偏事事插手,无论大小事务,都要横加干预,处处拿捏,明明是省政府的分内之事,他却总要横插一脚,指手画脚,丝毫不给自己这个省长留半点余地。 赵达功每每想到此处,心中便窝着一团火,到底你是省长,还是我是省长?既然坐在省委书记的位置上,就该守好自己的本分,何必越俎代庖,盯着省政府的权力不放? 更让赵达功心里不痛快的,还有张长风,李达康。 张长风就不说了,一直跟着刘长生,不来配合自己也就算了,以后肯定是政敌,可这个李达康也是个二货。 虽然李达康不是省政府班子的成员,可是,你想往上爬,不得先当副省长吗?没自己这个省长同意,你当个屁! 不来主动向他这个未来的直属上级汇报工作、沟通事宜,反而一门心思和刘长生搅和在一起,事事紧跟刘长生的步调,摆明了站队省委,完全没把他这个省长放在眼里。 还有上一次的省委常委会,刘长生全程无视他的存在,讨论涉及省政府的工作时,直接跳过与他商议,把他当成了透明人,半点颜面都不留。 赵达功暗自冷哼,他虽是空降而来,没有本土根基,但也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这般刻意排挤、步步紧逼,真当他好欺负不成? 对于汉东省官场的这些人和事,赵达功在来之前,便通过各种渠道做足了功课,多多少少都有了解,也听闻了不少过往的旧事。 前任省委书记沙瑞金,听闻他之前,作风强势,手段硬朗,想做成的事,无论遇到多大阻力,都能一一推行,干一件成一件;若是他不想做的事,任凭谁从中斡旋、多方施压,都绝无可能推进分毫,霸道至极。 也正因这般过于强势的做派,才最终落得被撸下场。 还有那个李达康,官场作风更是出了名的强势,他当县长,县长是一把手,他当书记,书记是一把手,始终牢牢占据主导地位,容不得半点反对声音。 赵达功无语的很,汉东官场这几任主官,个个都是强势霸道的性子,都想把所有权力攥在手中,一言九鼎。 照如今的局面来看,刘长生显然也是这类人,一心想把省政府的工作也牢牢抓在手中。若是任由刘长生这般行事,他这个省长,迟早会被彻底架空,沦为有名无实的影子省长,所有权力都被剥夺,只能沦为摆设。 这是赵达功绝对无法容忍的!套用沙瑞金的话,这怎么能允许呢? 第180章 出手1 他赵达功空降汉东,是来实实在在执掌省政府、做出一番政绩的,不是来当个没有实权的傀儡的。 也正是基于这样的考量,当高育良主动找上门,提出合作的意向时,赵达功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便顺势应了下来。 这笔账,他算得清清楚楚,对他而言,这场合作没有任何弊端,只有实打实的好处。高育良深耕汉东多年,手握公检法系统的大权,这股势力在汉东官场拥有着相当大的能量,既能为他抵挡来自省委的压力,又能帮他在省政府体系内站稳脚跟,制衡刘长生的势力。 有了高育良的支持,他才能在汉东官场真正立足,不再受制于人,堂堂正正地行使省长的职权。 如今,手中积攒的筹码足够厚实,心底的底气也愈发充足,赵达功坐在宽敞气派的办公室里,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光滑的木纹,思绪瞬间拉回到了方才秘书汇报的那件事上。 就在不久前,秘书快步走进办公室,向他禀报,新任省委书记刘长生亲自出面,从中调解了京州市内李达康、吴雄飞与孙连城三人之间积攒已久的尖锐矛盾,暂时平息了京州政坛的这场明争暗斗。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赵达功看得通透无比。 早在之前,京州市的政坛格局十分清晰,李达康手握绝对话语权,大事小情皆是他一人拍板,在京州的执政版图里说一不二。 可后来不一样了,孙连城在京州逐步站稳脚跟,还握着纪委这个部门,赵德汉也顺势崛起,两人添堵之下,让李达康原本稳固的执政根基,一路下滑,早已不复往日的绝对权威。 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吴雄飞再度回归京州政坛,凭借自身资历,彻底打破了原本就失衡的权力格局,至此,李达康彻底失去了对京州的绝对掌控,从会议就能看出来。 对于刘长生亲自出面调停此事的用意,赵达功心里跟明镜似的。 刘长生刚刚就任省委书记,正是需要做出政绩、稳固地位的关键时期,而地方经济发展,向来是衡量一把手执政能力的核心指标。 京州作为省内核心城市,经济地位举足轻重,若是任由内部矛盾持续发酵,必然会拖累全市乃至全省的经济发展步伐,导致经济数据下滑,这对于新任省委书记而言,无疑是极大的执政败笔,也会让他的一把手权威大打折扣。 说白了,稳住京州局势、保障经济平稳运行,才是刘长生不惜亲自插手京州内部纷争的根本原因。 但这些,赵达功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他向来是个把自身政治利益、至高权力看得无比重要的人,在他的执政逻辑里,抓住一切机会合理打击政治对手,巩固自身的权力版图,一直是他奉行不变的行事准则。 既然刘长生刚一上任,就把手伸到京州这潭水里,试图插手地方事务、树立自身权威,那他赵达功也不打算再刻意收敛,反倒要借此机会,好好展露一番自己的政治手腕,让对方明白,这汉东省的政坛,从不是他一人可以独断的。 脑海里的念头飞速敲定,赵达功不再有丝毫迟疑,眼神变得锐利而果决。 他缓缓抬起手,直接拿起桌案上那部专线电话,指尖熟练地按下了一串号码,电话拨号音缓缓响起,一场新的政治博弈,也在悄然间拉开了序幕。 与此同时,京州市政府办公楼内,吴雄飞独自坐在办公室的真皮座椅上,整个人瘫软着靠在椅背上,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眉宇间的烦躁与憋屈几乎要溢出来。 他此刻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满心都是郁结不畅。 原本他瞅准京州政坛各方势力僵持、局势混乱不堪的时机,满心盘算着趁乱发力,收拢势力、抢占话语权,一步步在京州站稳脚跟,实现自己的政治图谋。他李达康可以市长的时候是一把手,他吴雄飞未尝不行。 可万万没想到,他刚刚崭露头角、试图有所动作,就被新任省委书记刘长生直接用大荒囚天指给按回去了,所有的谋划都瞬间落空,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力又憋屈,满心的算计都成了一场空,实在是让人无语又无奈。 就在吴雄飞暗自懊恼、心绪难平的时候,一阵急促又特殊的电话铃声突然在办公室里响起,打破了沉闷的氛围。 吴雄飞下意识地瞥向办公桌的电话,当看到那部专属的红色专线电话亮起指示灯时,他浑身猛地一震,原本瘫坐的身子瞬间绷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丝毫不敢耽搁,快步上前一把抓起电话,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紧绷地开口:“你好,我是吴雄飞!” “你好啊,雄飞同志,我是赵达功。”电话那头,传来赵达功沉稳又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语气看似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听到这个名字,吴雄飞瞬间愣在原地,脑子里短暂空白后猛地反应过来:赵达功?那可是一省之长!他心里顿时掀起惊涛骇浪,怎么也没想到省长会亲自给自己打电话,神色瞬间变得越发恭敬拘谨,连忙挺直腰板,语气愈发恭谨地回应:“赵省长,您好!您有什么指示,尽管吩咐!” “呵呵,不必这么紧张。”赵达功在电话那头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从容淡定,“是这样的,你们京州市近期上报的一批项目材料,悉数报到了我这里,我翻看之后,还有几处细节问题需要核实理清。” 吴雄飞听完心里顿时犯起了嘀咕,京州的项目工作,按理说该找市委书记李达康对接,怎么会直接找到自己头上?但他也是政坛老手,转瞬就明白了其中的深意,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顺着话头回应:“赵省长,是我工作考虑不周,我立刻去省里,亲自向您当面汇报相关工作!” 电话那头的赵达功,听到这话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挂断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吴雄飞却依旧握着电话,神色凝重,心里已然清楚,一场新的考验,正摆在自己面前。 第181章 出手2 不过瞬息之间,吴雄飞便从方才的错愕中彻底回过神,指尖猛地攥紧电话听筒,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干脆利落地挂了后。 他缓缓闭上双眼,胸腔剧烈起伏,随即重重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翻涌的激动与不安尽数压下,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抬步走到办公室门口,对着门外待命的秘书沉声吩咐:“立刻备车,马上出发去省政府!”语气急促,带着不容耽搁的紧迫,显然是有极为要紧的事务要即刻处理。 黑色轿车平稳驶离市委大院,朝着省政府的方向疾驰而去,车窗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吴雄飞坐在后座,眉头始终紧锁,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脑海里飞速梳理着方才电话里的信息,盘算着此番前往省政府要应对的局面。 而就在同一时刻,京州市纪委办公室里,孙连城的办公电话骤然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看到来电显示上的号码,孙连城握着听筒的手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他心里十分清楚,祁同伟如今身居省政法委书记一职,虽说是省领导,但两人分管领域截然不同,祁同伟的职权范围,压根管辖不到他这个市纪委书记头上。 说到底,他所在的市纪委,执行的是典型的双重领导机制,日常工作既要接受市委的统筹调度,更要直接对省纪委负责,尤其是涉及人事任免、职务调动这类关键事宜,上级纪委的话语权远重于地方市委,刨根究底,他真正的直属上级,当属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即便身处复杂的官场旋涡,孙连城却始终独善其身,从不拉帮结派,也不刻意攀附权贵,自上任以来,从未主动去找过田国富表忠心、套近乎,一心只守着自己的职责本分做事。 稳了稳心神,孙连城拿起听筒,语气平淡却不失礼数地开口:“祁书记,不知道您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祁同伟带着几分亲和笑意的声音,听着毫无距离感,却暗藏深意:“连城书记啊,打扰你工作了。我这边刚收到一份匿名举报材料,内容是关于李达康书记家人相关问题的,思来想去,你作为市纪委主要负责同志,这类涉及本市领导干部家属的举报,按工作流程理应转交给你牵头处理,所以第一时间就联系你了。” 孙连城闻言,眉峰不自觉地挑了一下,心中瞬间了然。举报李达康家人?这可不是小事。更关键的是,他前不久才刚被省委书记刘长生当面敲打提醒过,眼下正是敏感时期,祁同伟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递来这份举报材料,用意再明显不过——官场里的权力斗争,终究是彻底摆上台面了。 可他即便心知这是一场博弈,也根本没有推脱的余地。 处理领导干部家属的违纪违法举报,本就是他职责范围内的工作,容不得半分推诿。 更何况,他根本摸不清祁同伟手里到底握着几份这样的材料,万一他这边拒绝接收,祁同伟转头就把举报件直接递交给田国富,到时候反倒会落人口实,说不定还会被安上不作为、懒政怠政的罪名,平白惹一身麻烦。 权衡利弊不过片刻,孙连城便在心里拿定了主意:眼下必须亲自去一趟,先把举报材料拿到手,仔细核查清楚内容之后,再按照正规流程转交给田国富,这才是最稳妥、最不会出错的做法。 心中有了决断,孙连城当即应声,语气沉稳的道:“这样啊,明白了祁书记,我这边放下手头的事,马上就过去您那边。” 得到孙连城的答复,祁同伟客套了两句,便笑着挂断了电话。 对于孙连城这个人,他从始至终都没打算深交,也知道两人没什么多余的话可聊。 毕竟,孙连城在官场里就是个异类,查遍过往履历,竟找不出丝毫把柄,甚至组织欠他六十块钱,就离谱,实在是让人无从下手。 更让祁同伟无奈的是,孙连城始终坚持不站队、不依附的原则。 当初他的老师高育良,为了在常委会上制衡李达康、压制沙瑞金,特意在人事议题上力挺孙连城,费尽心力才把他推上京州市纪委书记的位置,可事后孙连城始终没有任何偏向性的表示,始终保持中立,从这一点就能看得清清楚楚,他和高育良、祁同伟一行人,终究不是一路人,也绝非可以拉拢的自己人。 而祁同伟明知如此,依旧特意联系孙连城、转交这份举报材料,实则另有盘算。 他也是刚从老师高育良口中得知,他们这一阵营,已经暂时和赵达功达成了结盟共识,共同应对眼下的官场格局。 既然联盟已成,也是时候展露手腕、主动出击了,总不能任由省委书记刘长生一言九鼎、掌控全局,若是一直被动退让,用不了多久,他们这边就会彻底陷入被动,沦为任人拿捏的一方,这场权力的博弈,必须主动破局。 市委大院里暗流涌动,吴雄飞急匆匆赶赴省政府面见赵达功,孙连城动身前往省政法委对接祁同伟,两方人马各有盘算,可这一切,身处京州市委的李达康全然不知。 此刻的李达康,心情称得上是许久未有的舒畅,连日来困扰他的阻碍尽数扫清,身边总算没了敢跟他对着干的刺头,压在心头的郁结一扫而空。 对他而言,没有繁杂的人事掣肘,没有无端的权力拉扯,就意味着能彻底甩开手脚,一门心思安安稳稳搞事业、抓发展,这正是他最期盼的工作状态,满心都是推进各项工作部署的笃定。 当然,这份轻松里,始终夹杂着他对新任省长赵达功的抵触与不屑,甚至是毫不掩饰的不爽。 在李达康心里,省长这个位置,本就该是自己的囊中之物,无论是资历政绩,还是在汉东官场深耕的底蕴,他都自认当之无愧,可偏偏被赵达功这个外来户横空截胡,这份心结,他始终放不下。 第182章 出手3 即便抛开这层被抢了晋升机会的恩怨,李达康也打心底里看不上赵达功。一个毫无地方根基、凭空空降而来的省长,能有多少实干能力?又能在汉东掀起什么风浪? 就像是,前一任省委书记沙瑞金,甚至是空降而来的一把手,比省长的权利可大多了,手握省委大权,到头来还不是被降职处理,彻底折在了汉东的官场格局里。 反观现任省委书记刘长生,在汉东官场深耕经营十数年,人脉、根基、话语权早已根深蒂固,如今稳居省委一把手的位置,手中的权力分量、对全局的掌控力,远非当初的沙瑞金能相提并论。 在李达康的认知里,赵达功这个空降省长,根本无法撼动刘长生的绝对权威,往后在汉东的官场局面里,多半会和之前的吴雄飞一样,沦为有名无实的透明人,看似身居高位,实则毫无话语权。 这一点,从早前的风波处理中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此前他与对手的矛盾激化,局势一度僵持,若是刘长生真的看重赵达功这个新任省长,顾及他的职权与脸面,理应会让赵达功出面调解、居中调停,可最终的结果,是刘长生亲自出手,强势镇压平息事态,全程没有给赵达功丝毫参与的余地。 这已然说明,在刘长生眼里,赵达功根本算不上能独当一面的对手,甚至压根没把他放在平等的位置上考量。 毕竟,不是谁都能像是老书记赵立春那么厚道,最起码老书记在的时候,没有这么压制刘长生! 李达康这边还做着美梦,这一次不行,那下一次,也许就是他李达康崛起呢? 不过半个多小时,吴雄飞乘坐的轿车便稳稳停在了省政府大院门口,他整理了一番身上笔挺的西装,压了压心底的忐忑与紧张,步履匆匆地跟着前来接应的赵达功秘书,穿过铺着光洁地砖的走廊,一路径直走进了省长办公室。 办公室宽敞明亮,陈设简洁却不失庄重,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板上,却驱散不了吴雄飞心头的紧绷。 他站在办公桌前,身姿站得笔直,主动朝着桌后落座的赵达功微微欠身,语气带着十足的恭敬与急切,率先开口自报家门:“赵省长,您好,我是京州市市长,吴雄飞!” 赵达功放下手中的文件,抬眼淡淡扫了吴雄飞一眼,脸上很快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抬手朝着对面的沙发示意,语气平缓地说道:“是吴市长啊,不必拘谨,坐!” “哎,好!”吴雄飞连忙应声,脚步轻缓地走到对面沙发上坐下,腰背依旧绷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丝毫不敢懈怠。 实际上,在驱车前往省政府的这一路,他坐在车里反复思量,早已把所有利弊都想了个通透,心中也彻底下定了决心。 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己早已没得选。 摆在他面前的路只有两条:一条是继续忍气吞声,在李达康的强势压制下唯唯诺诺、得过且过,彻底沦为可有可无的陪衬,甚至找个由头躲进党校图个清净;另一条则是硬着头皮站在李达康的对立面,直面李达康,乃至李达康背后的省委书记刘长生的双重压力。 而放眼整个汉东官场,能给他对抗李达康的底气、给他搏一把机会的人,也只有眼前这位新任省长赵达功了。即便他心里也明白,这位空降而来的省长,在汉东根基未稳,眼下手里未必握有多大实权,可省长终究是省长,是省里名副其实的二把手,是唯一能帮他打破眼下困局的人。 他已经退无可退,这一次,必须赌上一把。若是错过这个机会,他这辈子在京州都再无出头之日,只能永远被李达康压得抬不起头。 就算赌输了,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像传闻里那样,被打发去少年宫看看星星,学孙连城,图个清闲,对他来说,也算不上什么灭顶之灾,倒不如放手一搏。 看着吴雄飞坐定,赵达功身子微微前倾,脸上依旧挂着亲和的笑容,语气随意地开口问道:“雄飞啊,我这样叫你,你不介意吧?” 这般亲近的称呼,让吴雄飞瞬间受宠若惊,连忙前倾身子,连忙回应道:“赵省长,您看您说的,您怎么称呼我都行,全听您的!” 赵达功微微颔首,不再绕弯子,径直切入正题,语气淡然地问道:“关于近期京州市里的工作矛盾问题,我多多少少也听说了一些情况,不知道,雄飞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 吴雄飞眼珠子飞速转动,瞬间领会了赵达功的言外之意,这本就是他路上早已打定的主意,此刻丝毫没有犹豫,立刻摆出一脸无奈又憋屈的神情,长叹一口气,对着赵达功大吐苦水:“赵省长,不瞒您说,我们这些在京州做事的人,工作实在太难做了!” 赵达功见状,适时地露出一丝疑惑,顺势追问道:“哦?京州是省会城市,工作开展居然还有这么多难处?不妨仔细说说。” 得到赵达功的追问,吴雄飞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出口,语气里满是憋屈与无奈,直言道:“赵省长,您刚到汉东任职,对这边的官场情况还不够了解,别的暂且不说,单说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此人做事太过强势霸道,独断专行的作风早已是人人皆知。他当初当市长的时候,就把自己当成市里的一把手,大权独揽,成为市委书记,更是彻底说一不二,市里大大小小的事务,全由他一人说了算,根本容不得旁人有不同意见。我们这些班子成员,完全没有话语权,开展工作处处被动,根本施展不开手脚!他这样,工作出了纰漏,谁来解决?” 赵达功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眉头微微一皱,当即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正色:“嗯?党内工作向来讲究民主集中,怎么能允许这种一手遮天的情况出现?他李达康,连听取不同意见的雅量都没有吗?” 第183章 出手4 吴雄飞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顺着话头,把心底的委屈尽数倒出,语气越发无奈:“是啊,赵省长,您说的一点没错!达康书记一点雅量都没有,我们也多次提出过不同意见,反对他这种独断专行的做派,他这样在京州搞一言堂,和所谓的‘京州王’有什么区别?可即便如此,刘书记还亲自出面偏袒干预,维护李达康,我们这些人,实在是寸步难行,工作完全没法开展啊!” 赵达功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心里那点吐槽实在压不住,脸上更是哭笑不得,不是,你们汉东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动不动就封王是吧?前面刚把沙瑞金叫成汉东王,现在转头李达康就成了京州王,好家伙,合着汉东是块龙兴之地,谁来谁都能就地称王不成? 话虽这么说,他毕竟身居高位,分寸拿捏得极稳,沉吟片刻,还是正色开口的道:“不利于团结的话,以后就不要说了。刘书记有刘书记的全局考量和部署,这一点咱们要理解。但话又说回来,做决策也不能全然不顾及下面干部的切身感受和实际情绪。雄飞啊,眼下还是要以工作为重,别被这些闲言碎语带偏了心思。” 前面那几句话,吴雄飞只当耳旁风,跟着呵呵一笑,浑不在意,可后面这番敲打兼带提点的话语,他却是听得清清楚楚,也明白其中分量——这是赵达功在隐晦地给他撑腰定调。 当即不敢有半分怠慢,吴雄飞立刻坐直身子,恭恭敬敬地应声:“赵省长说的是!我记下了!” 心头瞬间涌起一股底气。有了赵省长这番态度,等同于拿到了关键的支持,他吴雄飞在京州的局面瞬间就活了,再也不用单方面受李达康的压制。 李达康,你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而另一边,孙连城按照约定,一路来到了祁同伟的办公室门口,抬手轻敲了两下房门,得到应允后便推门走了进去。 见孙连城现身,祁同伟当即从办公桌后起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伸手拿起桌上早已整理妥当、装订整齐的一沓材料,快步上前递到了孙连城面前,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深意:“连城书记,这就交给你了,相关的情况都在里面,还是希望连城书记能够秉公执法,依规处理此事。” 孙连城神色平静地接过资料,指尖捏着纸张边角,低头大致快速翻看了几页,看着材料里的内容,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沉默片刻后,他抬眼看向祁同伟,语气沉稳地开口说道:“祁书记,这份材料我收下了,回去之后我会按规定启动相关程序,同时,这件事我也会第一时间上报上级部门。” 身为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子,孙连城深谙明哲保身的为官之道,眼下这种牵扯颇多的事情,他绝不可能独自拍板承担责任,第一时间上报上级,把田国富拉进来一同兜底,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更何况,他前不久刚被刘书记敲打警示过,此刻更是半点不敢擅自做主,生怕行差踏错惹上麻烦,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祁同伟听完这番话,脸上神色没有丝毫波动,显然对孙连城的回应完全不意外。 他太清楚孙连城一贯的行事作风,凡事求稳、不担责任、事事请示上级,这就是孙连城刻在骨子里的为官准则,对此他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了孙连城的做法。 眼见祁同伟没有其他交代,这边的事情已然了结,孙连城也不多做逗留,客气地颔首示意后,便拿着那份材料,转身径直离开了祁同伟的办公室。 从祁同伟办公室离开后,孙连城一路走到楼道僻静处,丝毫不敢耽搁,当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翻动通讯录,精准找到了田国富的电话号码,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按下了拨号键。 而此时在办公室处理工作的田国富,听到桌上手机响起来电提示,低头瞥到来电人显示是孙连城,眼底瞬间掠过一丝诧异,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孙连城?他怎么会突然给自己打电话? 田国富心里暗自思忖,孙连城虽说名义上是他的下属,可自打之前懒政干部约谈一事过后,这人就从来没有主动找自己汇报过工作,这里头的门道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当初给孙连城扣上懒政的帽子,推行相关处理决定,他也是参与其中的,两人之间本就隔着一层隔阂,更何况后来他们这批人,都被高育良一招绝杀,彻底压下了势头,孙连城这才成为市委书记,但几乎从不主动和他产生交集。 满心疑惑之际,田国富还是拿起手机,不管心里有多少思量,面上的分寸不能丢,沉声接起电话,简单开口道:“喂!” 电话那头的孙连城,没有拖泥带水,开门见山便说道:“田书记,我是孙连城,我这边有个事情,是关于达康书记的,情况比较重要,想要当面向你汇报一下!” 这话入耳,田国富的眉头瞬间紧紧皱了起来。最近京州闹得沸沸扬扬的纷争,他早有耳闻,就连省委书记刘书记都亲自出面定调、下场把控局面,按理说事情早该尘埃落定,各方都该安分守己。 孙连城这个时候突然找上门,还特意提李达康,难不成是心里不服气,又想借机搞事情?田国富瞬间在心里盘算起来,他只是纪委书记,眼下局面已定,孙连城这是想拉着他去硬刚省委书记?这可不是什么省心的事,一个处理不好,就要引火烧身。 心里瞬间生出了拒绝的念头,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转念一想,这事不能直接回绝,孙连城毕竟是体制内干部,主动提出汇报工作,自己若是直接推脱不管,反倒会落人口实。 万一日后被抓住把柄,说他身为上级,无视下属正常工作汇报,那他岂不是要懒政了,那反倒会让自己陷入被动,平白惹上一身麻烦。 第184章 不能姑息 权衡利弊之后,田国富压下心底的不耐,语气平稳地开口说道:“这样啊,连城同志,那你直接过来我办公室吧。” 话音落下,他便径直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放回桌面,神色沉了沉,静静坐在办公桌前,等着孙连城上门。 只是,在办公室之中的田国富,预想中的孙连城还没有来,反倒先等来了一个完全不在预料之中的人——沙瑞金。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沙瑞金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神态依旧带着几分往日的强势,丝毫没有见外,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径直走到了待客沙发旁。 田国富抬眼一瞧,看清来人的瞬间,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最近这段日子,他能躲着沙瑞金就尽量躲着,能不碰面就绝不主动接触,实在是迫不得已。眼下的局面已经再明朗不过,难道到了这个地步,沙瑞金还看不清眼下的形势吗? 早已经不是他沙瑞金坐镇一方、手握大权当一把手的时候了,如今省里掌舵的是刘长生。那是深耕多年的老将,根基深、人脉广,行事稳重滴水不漏,是绝对惹不起的人物。 当然,田国富心里也清楚,沙瑞金这边他同样不想轻易得罪,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把人逼急了,谁也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动静。可他万万没料到,沙瑞金今天竟然直接找上门,径直闯进了他的办公室,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沙……书记,呵呵,稀客稀客。”田国富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起客套的笑意,只是那笑容僵硬得很,分明是皮笑肉不笑,透着几分疏离与敷衍。 沙瑞金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 这田国富,最近处处回避自己,态度转变之快,简直就是现实版的树倒猢狲散。更何况,自己眼下虽失势,却还远没到彻底垮台的地步。 只是时移世易,沙瑞金心中再不满,此刻也不得不压下火气。如今他在省里处境艰难,若是连田国富这一层关系都笼络不住,往后怕是真要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他缓缓坐下,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提醒:“国富同志,咱们有段日子没好好聊过了。老话讲,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有些事,还是要看得长远一些,慎重行事啊。”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既是在感慨自身境遇,也是在敲打田国富,不要太过趋炎附势。 田国富听完,只是不咸不淡地呵呵一笑,脸上没露出半点波澜。 花有没有百日红,他不关心,也懒得去深究。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沙瑞金想要重新翻身、再度崛起,难度堪比登天。 回想沙瑞金此前主导推进的一系列事情,处置失当、处处被动,成绩实在算不上好看,甚至可以说是一塌糊涂,拉垮的一笔,上层那边怕是早已对他失望,渐渐有了放弃他的意思。 田国富自己还想着在仕途上再往前迈一步,自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身家前途押在一个明显已经失势、前景黯淡的人身上。 当然了,心里打得再精明的算盘,田国富面上也绝不会表露半分,他现在也压根不会去直接得罪沙瑞金。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沙瑞金即便失势,在省里依旧还有些残存的影响力,没必要把关系闹得太僵,给自己平白树敌,留几分余地总归是没错的。 两人各怀心思僵持在原地,办公室里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沉闷尴尬,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被轻轻敲响。 沙瑞金顿时有些诧异,眉头微挑,下意识转头看向门口,心里暗自纳闷,这个点田国富办公室还有其他人过来?谁这么没眼色? 田国富却是眼前一亮,脸上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总算有由头能结束这场尴尬的谈话,打发沙瑞金离开了。他当即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语气干脆地开口:“进来!” 话音刚落,孙连城便迈步径直走了进来,可当抬眼看到沙发上坐着的沙瑞金时,脸上露出几分懵逼的神色,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沙瑞金。 不过孙连城向来心思藏得浅,再者如今局势变幻,他也没那么多顾忌,只是短暂愣神后,便恢复了常态,压根没理会沙瑞金在场,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将手里攥着的一叠举报材料放在田国富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开口汇报道:“田书记,这是我刚收到的举报材料,全是关于李达康书记家人的,里面详细记录了之前欧阳菁的违规往来,还有他女儿在国外的大额消费支出明细,账目很多,还请田书记给出指示!” 这话一出,田国富的脸瞬间就黑了下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眼神里带着几分愠怒,死死瞪了孙连城一眼,心里暗骂不止:没看到办公室里还有沙瑞金在吗?这么敏感的事情,就不能等私下里再说?偏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迫不及待地抛出来,半点眼力见都没有! 他刚才脑子里都已经想好了说辞,打算以要处理机密工作为由,委婉让沙瑞金先行回避,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孙连城这个莽夫就不管不顾地直接汇报工作,彻底打乱了他的所有盘算,让他连开口圆场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僵在原地,满心无奈又恼火。 沙瑞金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更是把孙连城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原本略显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快意。李达康这个墙头草、三姓家奴,前脚刚从自己这边倒戈,后脚就火速投靠了刘长生,半点情面都不留,压根没把他沙瑞金放在眼里,他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泄,对李达康的背信弃义不爽至极。 如今有人主动揪出李达康家人的问题,要找李达康的麻烦,这简直是正中他下怀,沙瑞金自然是乐见其成,甚至巴不得把事情闹大。 他当即坐直身子,语气严肃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直接开口对着田国富说道:“国富同志,党风廉政建设容不得半点含糊,既然有举报线索,又有切实的材料佐证,你可得秉公执法、一查到底,但凡有问题,就必须彻查清楚,绝不能姑息!” 第185章 各有算计 实际上从沙瑞金口中说出绝不能姑息这四个字,字字铿锵、态度强硬,无需多余揣测,便能一眼看穿啥瑞金当下鲜明又强硬的立场。 一旁的田国富听在耳里,心底却暗自腹诽,不动声色地暗暗翻了个白眼。 都已经不是主政一方的省委书记了,还端着往日的架子,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张口就下达指令,这是在给谁摆谱、给谁发号施令? 田国富越想越觉得无语! 而且,搞你的不是高育良他们吗?你不去对付高育良,对人家李达康那么大仇恨做什么? 分不清楚大小王了? 田国富心中自有自己的盘算与野心,他在纪检岗位蛰伏,最大的心愿便是仕途再往上走一步,汉东省委专职副书记这个位置,更是他觊觎许久、志在必得的目标。 不然,他也不会把目标放在了高育良的身上,一直说高育良的坏话了。 谁料汉东局势风云突变,沙瑞金的一系列迷之操作,以及被直接按在地上摩擦,最后因为汉东的特殊性,沙瑞金降至专职副书记一职。 高育良那边的位置他捞不到,满心的算计一时间落了空。 念头飞速一转,田国富眼底掠过一丝精芒,缓缓挑了挑眉。 既然高育良的位子拿不下,沙瑞金占着的专职副书记名额,未必不能伺机争抢。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只要挑动沙瑞金、李达康、高育良三方势力彼此牵制、相互缠斗,无论最后哪一方落败出局、元气大伤,他这个置身事外的纪委书记,都不会有半点损失,反而能坐收渔利,静待局势洗牌。 短短数秒之间,旁人看不出分毫异样,可田国富的脑海里早已思绪翻涌,层层叠叠的算计、周全的对策、长远的布局,在心底快速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他愈发笃定眼下的最优解:必须让他们斗起来。 任凭沙瑞金的雷霆手段,任凭李达康的强势刚硬,任凭高育良的老谋深算,三方陷入内耗缠斗,不管最终谁垮台、谁失势、谁被清算,他田国富永远都是那个稳坐钓鱼台、手握主动权的人,晋升之路,自然会多出无数机会。 心思落定,田国富瞬间收敛所有杂念,脸上换上一副端正严谨、全然附和的神情,态度恭敬又利落,立刻开口应声道:“沙书记说得对,作风问题、违纪问题绝无小事,这件事我马上督办,尽快逐一核实清楚,绝不拖延。” 沙瑞金闻言,略带几分诧异侧头看了田国富一眼。 往日里田国富处事谨慎圆滑,遇事多是迂回周旋,今日却这般干脆利落、事事顺从,未免太过配合。 但诧异归诧异,这般局面对他而言终究是好事。 如今的汉东朝堂,高育良与其弟子祁同伟结成本土派系,根深蒂固尾大不掉;空降的赵达功也不知道有几斤几两;还有半路杀出、稳稳占据关键席位的刘长生,几方势力各有算计,他沙瑞金,也未必没有机会! 现在田国富主动站队配合,正好能借纪检的刀,撕开汉东官场的口子。 短暂的沉默后,田国富主动接过话头,语气严肃,公事公办的道:“连城同志,既然举报线索确凿,那就严格依照规章制度与组织程序推进。这事情我会上报省委书记,到时候启动相关核查流程,对达康同志的家属展开全面调查,彻查利益关联,核实李达康同志本人是否牵涉其中、有无失职失责问题。” 一旁的孙连城接到田国富明确指示,也不耽搁,面色平静无波,当即沉声应答道:“明白,田书记,我马上落实安排。” 话音落下,没有多余寒暄,没有半句客套,转身抬脚便径直离去,动作干脆利落。 田国富看着孙连城毫不留恋的背影,嘴角一抽,下意识张了张嘴,只能在心里吐槽没礼貌,不知道和领导打一声招呼再走吗? 可吐槽归吐槽,他还没办法! 孙连城本就心里憋着一口气,懒得虚与委蛇。 眼前这两位上位者,可是在不久之前,联手给他扣上懒政怠政的帽子,处处打压刁难,让他受尽委屈。 如今汇报完成,他也按照流程走了,他何必留下来刻意逢迎、笑脸讨好? 惹不起躲得起,趁早离开这两个货,才是明智之举。 于是全然不顾田国富的复杂神色,头也不回,大步离开。 沙瑞金眨巴下眼睛,也没有说什么,毕竟,是他和田国富一起给人家扣懒政帽子的,人家能给他们好脸色才怪呢。 没看到那家伙还不是市纪委书记的时候,就敢对着李达康拍桌子吗? 田国富这边缓缓从座椅上站起身,指尖顺势收拢桌面上整理妥当的举报材料与工作文件,轻轻叠放整齐握在手中。 他抬眼看向端坐的沙瑞金,语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带着纪委干部特有的严谨,开口缓缓说道:“沙书记,我这边还有几项纪委专项工作要对接,得去找刘书记当面沟通汇报,您看,今天就先到这里?” 这话看似是请示离场,实则意味再明显不过,分明是委婉的逐客令。 沙瑞金何等通透,在官场深耕许久,官场里的弦外之音、进退分寸早已烂熟于心,瞬间就听懂了田国富的言外之意。 他并未动怒,反而神色淡然。 今日这场谈话,原本就是为试探拉拢、敲打制衡而来,既定的核心目的已然圆满达成,甚至还收获了意料之外的筹码,整体结果远比预想中要好,没必要再纠结这些。 念头落下,沙瑞金也跟着缓缓起身,目光直视田国富,语气放缓,添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恳切,沉声道:“国富书记,我跟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实在话。眼下汉东盘根错节,各方势力盘绕纠葛,局势远比表面看上去复杂,任何人想要单打独斗、孤身立足,到头来只会处处受限、步步吃亏。” 他话锋微转,暗含许诺与筹码,低声道:“待到我更进一步,省委专职副书记这个关键位置,论资历、论能力、论立场,放眼整个汉东省,定然非你田国富莫属,这点,你心里应该清楚,我说的是不是这个道理?” 第186章 各有算计2 田国富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笑容,神情谦和又认同,连连点头附和,语气圆滑得体的道:“沙书记高瞻远瞩,看得透彻,您说得句句在理,确实是这个道理。” 表面上二人默契十足,一唱一和,俨然达成了心照不宣的利益共识。 可在田国富温和笑意的遮掩之下,心底却掠过一抹冰冷的冷笑,没错,沙瑞金若是顺利高升,高育良、祁同伟一系彻底垮台,汉东旧格局彻底洗牌,省委专职副书记的空缺,自己的确是最稳妥、最合适的人选,稳稳接住红利。 但世事从无绝对,仕途风云变幻莫测,输赢成败皆是未知数。 倘若沙瑞金棋差一招,不仅没能往上走,反而深陷汉东的权力旋涡折戟沉沙、黯然落马呢? 一旦沙瑞金倒台,空出来的专职副书记,兜兜转转,最后有资格入局、平稳接盘的人,到头来,依旧是他田国富。 无论棋局走向如何,无论眼前之人是升是败,这场汉东的权力博弈里,他永远都是坐收渔利的那一个。 他现在不怕沙瑞金斗,就怕沙瑞金认怂,不斗了,那就麻烦了。 沙瑞金离开后,没过多久,田国富整理好手中的文件,面色沉稳,步履端正,径直朝着刘长生的专属办公室缓步走去。 刘长生正坐在办公桌前稍作休整,听闻秘书汇报田国富登门,还特意说要当面汇报重要工作,一时间不由得微微愣神,心底生出几分意外与揣测。 在整个汉东省委班子里,田国富向来立场鲜明,自打调任汉东省纪委书记以来,低调的很,半年都没啥动静,在沙瑞金来了后,这才紧紧跟在沙瑞金身后,事事以沙瑞金的意志为先,行事谨慎且界限分明,从未向自己流露过半分亲近。 如今局势反转,沙瑞金大势渐去、话语权大幅削弱,难不成田国富是看清了风向,打算改换门庭,主动投靠到自己这边? 念头辗转,刘长生心中十分通透。 回想自己主政汉东、担任省长的那段时期,彼时自己年纪渐长,换届退居二线早已是板上钉钉的定数,前途已定、权力收缩,田国富刻意保持距离、不肯靠拢,刘长生完全能够理解。官场本就是趋利避害之地,人往高处走,选择依附正值鼎盛的沙瑞金,是再正常不过的算计。 可今时不同往日,自己逆势而上,彻底掌控汉东大局,手握实权一朝腾飞,成为省里名副其实的掌舵人。沙瑞金如今失势,田国富及时抽身、另寻靠山,倒也合乎官场规则。 刘长生心思沉稳,格局老练,可不是沙瑞金那个包子可比,绝不会因为田国富过往紧跟沙瑞金,就意气用事,刻意排斥这样一位身居省委常委要职的核心干部。 他心里清楚,官场博弈从不是非黑即白,更不能凭一时好恶树敌。即便心底对田国富心存戒备、谈不上全然信任,但对方主动登门示好、递交姿态,自己作为一把手,该有的胸襟、该给的体面和接纳态度,分毫不能欠缺。 老话常说,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收拢人心、平衡派系、稳固局面,这才是一方主官该有的格局与城府。 定了定神,刘长生抬手示意秘书,让其将田国富请进办公室。 待到田国富迈步走入屋内,刘长生立刻收起心中的杂念,脸上铺开一脸温和从容的笑意,语气格外亲切随和,抬手示意道:“国富同志,来了,快请坐。” 在他的主观预判里,田国富此番登门,必然是看清局势前来俯首投诚、站队示好。既然对方有心依附,自己自然要放下架子、主动示好,给足对方接纳的信号,顺势收下这枚棋子。 可田国富全然不知刘长生心中这番九曲十八弯的盘算,神色严肃,落座之后,他径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整理详实的案卷资料,轻轻放在刘长生宽大的办公桌面上,神情肃穆,开门见山,直奔工作汇报。 当一字一句入耳,听清田国富所要汇报的内容,核心直指李达康,甚至明确提出要启动程序、全面彻查李达康家人各类违纪违规问题时,刘长生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僵住,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眉宇间瞬间覆上一层寒霜。 心底忍不住暗骂一声,满心窝火。 原本满心以为对方是看破局势前来投靠、俯首称臣,没想到根本不是归顺示好,反倒是上门给自己添堵、拆自己的台! 眼下李达康可是投靠他来的,而且,不可否认的是,李达康是真的搞经济的好手,他需要李达康,方方面面都要为自己所用,正是需要倚重的时候。 田国富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要动自己的人,无疑是公然触碰自己的底线。 刘长生指尖轻轻叩在冰冷的办公桌面上,原本沉下来的脸色愈发难看,眉宇间凝着几分压不住的愠怒与不耐,目光直直落在田国富脸上,语气带着明显的凝重与质问:“国富同志,你这些举报材料可有依据?可是实名举报?” 这时候的刘长生很不爽,自己才调停了京州的麻烦,结果田国富就来了,这一手完全打乱了他的盘算,李达康是他眼下要拉拢的核心力量,田国富偏偏揪着李达康不放,摆明了是要搅乱他布下的局面,这让他如何能有好脸色。 田国富迎着刘长生带着施压的目光,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底却早已盘算得清清楚楚。 他何尝看不出刘长生的怒意从何而来——无非是自己要动李达康,触了这位新上位一把手的逆鳞,坏了他收拢势力、稳固权力的好事。 但田国富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汉东的局面越是一潭死水,他这个纪委书记就越难找到突破口,唯有把水搅浑,让省委班子里的势力互相制衡、争斗起来,他才能从中找到机会,浑水摸鱼。 第187章 各有算计3 面对刘长生的质问,田国富神色一正,语气沉稳却字字笃定,没有丝毫闪躲,立刻条理清晰地回应道:“刘书记,李达康夫人受贿的事情已经确凿,眼下我们手里掌握了初步的线索与佐证材料,只是具体的涉案数额还需要进一步核查落实。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大疑点,李达康书记的女儿常年在国外生活、求学,平日里的消费水平、生活开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绝非李达康书记一人的正常工资收入所能承受的,这里面的问题疑点重重,绝不能轻易忽略。 我认为,我们省委纪委必须立刻启动正规程序进行全面查证,这既是对干部负责,也是免得达康书记被流言蜚语缠身,平白损害了自身的声誉和干部队伍的形象!” 田国富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站在工作和纪律的立场,看似全是为了工作、为了保护干部,实则字字都瞄准了李达康的要害,就是要逼着刘长生松口,推动调查。 刘长生听着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心里又气又无奈,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讥讽,当即开口纠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强调:“是前妻,国富同志,身为省委领导,用词一定要准确严谨,不能有半点含糊。” 他刻意揪着这个称谓不放,也是在隐晦地提醒田国富,李达康早已和其前妻离婚,这件事的关联性并没有那么大,希望田国富能知难而退,不要揪着这点不放。 可田国富怎么可能就此作罢,他闻言轻笑一声,那声轻笑里带着几分了然,也带着几分不依不饶的执拗,顺势接过话头,直接戳破了刘长生的隐晦提醒:“那就按刘书记说的,是前妻。但是,他女儿可是很早就出国定居、读书了,那段时间,李达康同志和他前妻还没有办理离婚手续,两人依旧是合法夫妻,这一点,是无论如何都抹不掉的,相关的情况记录都清清楚楚。” 田国富一句话就堵死了刘长生的委婉提醒,目光平静地看向刘长生,摆明了态度:不管是前妻还是现任,这笔账,必须要查到底。 刘长生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目光落在田国富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他身为省委一把手,执掌着汉东省的权柄天平,可在某些事上,却也有着身不由己的桎梏。 “这事情,还是要开会讨论。”刘长生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郑重,“毕竟,达康同志是省委常委,有知情权。” 关键是,李达康还是搞经济的好手,他是真不希望李达康因此受到影响,让汉东的经济下滑。 毕竟,他才是第一责任人。 田国富闻言,缓缓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知道刘长生的顾虑,也清楚这件事的棘手之处,只是有些事,他必须推动。 材料都已经递到他手里了,他要是连推动都不敢,甚至过场都不走,那以后他肯定是要倒霉的,保不齐那所谓的懒政就要落到自己脑门上了。 这一点,田国富可没有想错,要是真让高育良逮到了机会,不给他扣几个帽子才怪呢。 “应该的。”田国富微微颔首,起身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西装,“那刘书记,我就先走了!” “自便。”刘长生摆了摆手,看着田国富转身离去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脸上的郑重才瞬间褪去,翻了个极轻的白眼,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苦笑。 自己是一把手,可这一把手的位置,从来不是一言九鼎。 没证据的时候,万事好商量,可偏偏欧阳菁那边的线索,早就漏了出去。这一漏,不仅牵扯出了京州金融系的一众人,更让沙瑞金他们那一伙人,彻底得罪了金融体系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 田国富主动重提此事,摆明了是要弄李达康,将这件事摆到台面上。他想压,却压不住——没有正当理由阻拦,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所以他才提议直接上会讨论,看看大家的意见,顺便也试探一下! “倒是想看看,这一次会议上,会有什么牛鬼蛇神跳出来。”刘长生低声自语,指尖的力道微微加重,指节泛白。试探,也是一种布局。先让各方露出立场,他才能在这场权力的博弈中,找准最合适的位置。 与此同时,高育良刚合上手中的案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碧螺春,眉头却微微皱起。桌上的办公电话响了,他也只能接起,听完秘书的汇报,脸上露出几分纳闷。 “又开会?”高育良放下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近期省委会议开得频繁,可大多是常规议题,这般临时召集的紧急会议,并不多。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起身走出办公室,刚走到省委会议中心的楼下,便迎面撞上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祁同伟穿着一身合体的夹克,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沉稳。 看到高育良,他立刻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老师。” 高育良微微颔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同伟,一起走吧!” 祁同伟笑了笑,目光扫过匆匆赶来的几位常委,压低声音问道:“老师,您知道这次会议的议题吗?怎么突然开紧急会议,连个提前通知都没有?” 不错,祁同伟也不知道,自己给的材料已经到刘长生面前了。 高育良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会议室的楼层,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刘长生同志也开始不讲规矩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愠怒,“三人小组、五人会议都不商议,直接就召开省委会议,这是不把我们这些老班子放在眼里了?” 祁同伟闻言,猛地一愣,随即脸上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神色。 常规议题走三人小组、五人会议,是各方默认的程序,刘长生此举,分明是想绕开旧有格局,推行自己的意志。 可他转念一想,觉得在这里说这些不合适,就笑道:“老师,也许是事情太过紧急,来不及商议吧。” 第188章 调查李达康 更何况,之前的汉东,刘长生直接不参与,也就没有所谓的三人小组会议各种,如今,刘长生成为一把手,估计也不想有这样的会议。 当然了,这般情况,并非没有先例。遇上突发重大事件,紧急召集全体常委会议,也是符合程序的。 高育良没再说话,只是冷哼了一声,脚步未停,与祁同伟一同走进了电梯。电梯轿厢缓缓上升,数字不断跳动,从一楼到十八楼,空气里的沉闷感越来越浓。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两人迈步而出,刚走到会议室门口,就看到里面已经不少人了。 省委常委、省府相关领导、省直部门的主要负责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脸上都带着几分疑惑与不解。 高育良和祁同伟一起走进来,找位置坐下来后,就开始等着。 没多久,人就齐了! 会议室里再无丝毫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汇聚到主位上的刘长生身上。 刘长生端坐椅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见人已到齐,不轻不重地轻咳一声,打破了会议室的沉寂。 他语气沉稳,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缓缓开口:“诸位,今天临时把大家召集过来开这个紧急会议,是有一件比较重要的事情要通报、要商议。具体情况,国富同志最清楚,由他来跟大家说明。” 话音落下,全场目光瞬间齐刷刷转向坐在一侧的田国富,众人脸上皆是一怔,心里纷纷犯起嘀咕:原本以为是汉东近期的经济工作、维稳事宜,没想到竟直接把话语权交给了纪委书记田国富,看这架势,这事显然不简单,难不成真和田国富负责的纪检监察工作有关? 一时间,交头接耳的细碎声音彻底消失,所有人都凝神屏息,等着田国富开口。 祁同伟坐在人群中,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签字笔,闻言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心里已然笃定,这次会议的矛头,大概率指向了李达康,当下便收敛神色,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静观事态发展。 田国富感受到全场的注视,神色依旧肃穆,没有丝毫拖沓,语气严肃而直白,简短却掷地有声地开口道:“各位同志,省纪委近期收到举报,线索直指李达康书记的家属,一是李达康同志的前妻欧阳菁,存在涉嫌贪污受贿、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的问题;二是李达康同志的女儿,在境外存在远超正常标准的高额消费行为,相关流水与资金来源均存在疑点。根据党的纪律监察程序、干部管理相关规定,针对这类涉及省委常委家属的问题线索,我们必须依规依纪,启动正规的调查程序,把问题查清楚、弄明白,给组织、也给干部本人一个交代。”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会议室里掀起波澜,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又转向了坐在另一侧的李达康。 此前李达康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后仰,神色淡然,一副事不关己、静听会议议题的模样,毕竟这类临时省委会议,大多是政务、人事相关工作,他本没觉得会牵扯到自己。 可当“李达康书记家人”“欧阳菁贪污”“女儿国外高消费”“调查”这些字眼传入耳中时,他脸上的淡然瞬间消失,脸色猛地一沉,原本放松的身体瞬间坐直,眼睛猛地瞪大,锐利的目光直直看向田国富,眼神里带着明显的错愕、愠怒与不解。 田国富这是要做什么?直接在省委常委会上,把他家属的问题摆上台面,摆明了是要公开调查他! 短暂的错愕之后,李达康心头瞬间翻涌着怒火,却又强行按捺住,目光飞快地从田国富身上,移向主位的刘长生,眼神复杂难辨,带着几分试探、几分问询。 他想不通,刘长生作为省委一把手,明知这事涉及自己这位省委常委,非但没有提前通气,反而任由田国富在会上直接提出,刘长生到底是什么态度?是默许,还是另有打算? 这一刻,李达康的指尖微微收紧,掌心已然泛起一丝凉意,整个会议室的氛围,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高育良端坐在座椅上,闻言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精光。 好家伙,这是要动李达康了! 高育良心中冷笑一声,虽然不喜欢李达康,可是,高育良也不得不承认,李达康是真的很爱惜自己的政治羽毛,想要查他的问题,估计很难有什么结果。 毕竟,汉东不粘锅,可不是说说的。 至于经济问题,呵呵,更不可能成为李达康的问题,李达康多精明的人啊,更是多次表态过,京州的市委书记从不和商人做交易! 这样的人,你想要抓住人家的经济辫子,根本不可能。 可眼下,前脚刘长生才在班子会议上公开维护过李达康,强调其“改革闯将”的身份,后脚田国富就在常委会上抛出针对其家属的举报线索,还要启动调查。 这公开和老刘作对啊!难道是沙瑞金的意思? 高育良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沙瑞金。只见这位省委专职副书记端坐在主位下方,神色平静无波,双手自然搭在桌面上,既不看田国富,也不瞥李达康,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从容,仿佛台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妥妥的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高育良心中了然。看来,沙瑞金是早就知道这件事的,甚至可能,这出戏就是他在背后牵线搭桥,导演的一场权力博弈。 心思辗转间,高育良表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微微颔首,仿佛在认真倾听,实则早已把局势看得分明。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与此同时,坐在一边的李达康,脸色早已阴沉如水,脑海里却如同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飞速转动着。 第189章 达康反击 不管是刘长生的态度转变,还是田国富的突然发难,亦或是沙瑞金的故作镇定,此刻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李达康,已经被明晃晃地架在了火上烤! 作为省委常委,在常委会上被公开点名调查家属问题,这不仅是对他个人声誉的打击,更是对他政治前途的严峻考验。 一旦处理不当,轻则名声受损,重则前途尽毁,甚至可能动摇整个汉东省的班子稳定。 无论如何,他必须做点什么!绝不能坐以待毙,任由别人把帽子扣在头上!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与焦虑,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隼,直视着田国富,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直接开口说道: “国富同志说的是。既然组织上收到了举报,那我李达康绝对拥护组织的决定,也愿意配合调查。这既是对组织负责,也是对我本人和我的家人负责。我完全同意,按照正常程序,依规依纪进行核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加重,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但是,我李达康在这里可以明确表态,我行得端,坐得正!也一直遵纪守法,清清白白。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这次调查能够在阳光之下进行,所有程序公开透明,经得起检验!我也希望,相关的举报线索、调查过程,能够实事求是,不要凭空揣测,更别想用,听说,据说,给我李达康扣上莫须有的帽子!”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李达康这番话,既表明了配合的态度,又强硬地划清了底线,直接把矛头指向了田国富! 田国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眉头紧紧拧起,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愠怒。 原本还算克制的神情彻底冷硬下来,心头火气节节攀升,暗自腹诽:没完没了是吧。张口闭口全是“据说”“听说”,这不过是自己以前口头禅罢了,你还抓着不放了?这哪里是常委会上的工作讨论,分明就是借着由头含沙射影,刻意针对、搞变相的人身攻击! 压抑住胸口的戾气,田国富抬眼直视对面的李达康,语气陡然变冷,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字一顿冷声驳斥:“达康书记,还请你注意自己的言行和用词。你不是精忠报国的岳飞,我田国富行事光明磊落,更不是构陷忠良的秦桧。纪委依规核查、如实问询,走的全是正规合规的工作流程,容不得你刻意曲解。” 面对田国富的强硬辩解,李达康丝毫没有退让半分,腰背挺直,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定田国富,语气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没有半分缓和的余地道:“我李达康究竟是不是岳飞,自有百姓评判、组织定论,我不清楚。但你田国富到底是不是藏在体制里的秦桧式官僚,我心里一清二楚,看得明明白白!我可以当着全场常委的面负责任地讲,我对田国富同志,不存在半点私人偏见,更没有丝毫误会,所有评价,皆有事实依据!” 话音落下,李达康根本不给田国富开口反驳、扭转局面的喘息机会,不等对方接话,便顺着话锋继续发难,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回想当年,国富同志主政林城,手握一方治理大权,连最基础的民生工程、一条像样的主干道都修得漏洞百出、半途荒废。修一条便民公路本是最简单不过的政绩工程,难在哪里?说到底,就是为官不作为、心思不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常委,继续沉声说道:“究其根本,就是因为你主政时期,凡事不靠实地调研,不靠数据说话,偏偏沉迷捕风捉影,事事依赖那些据说、听说,凭主观臆断治理地方,如此作风,地方发展怎么可能搞得好?” “这还不算完,”李达康步步紧逼,言辞愈发犀利,“你主政林城,只顾着勾心斗角、钻营算计,完全忽视城市规划与生态治理,把好好一座林城搞得乌烟瘴气、乱象丛生,环境恶劣,那段时期,林城脏乱差的名头传遍全省,营商环境破败、民生疾苦无人问津,全城百姓怨声载道,苦田国富久矣!” 这番直白又尖锐的数落落下,田国富的脸瞬间黑得如同锅底,铁青一片,周身气压低到了极点,双拳死死攥紧,难堪、愤怒、憋屈交织在一起,却偏偏被实打实的旧事堵得哑口无言,无从辩驳。 周围在座的一众常委个个神色各异,有人低头抿嘴,强行憋住笑意,有人眼神闪躲,强装严肃,险些忍不住当场笑出声。 众人心里都暗暗感慨,平日只顾着经济的李达康,唇枪舌剑的攻击力居然这般强悍,句句戳中要害,丝毫不留情面,不愧是之前敢和高育良叫板的达康书记啊。 沙瑞金缓缓抬眼,淡淡瞥了一眼狼狈窘迫的田国富,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无语与诧异。心底暗自纳闷,一方主官,连修路这种最基础的民生实事都办不利索,实在出乎他的预料,一时间也难以理解,为何会有干部连这个都不会。 “正是因为林城在你手中日渐衰败、积弊重重,”李达康语气带着几分傲然,目光轻蔑地扫过脸色铁青的田国富,继续说道,“后来组织调我赶赴林城接手烂摊子,大刀阔斧整改乱象,整治风气、修复基建、深耕绿色发展,才彻底扭转了林城的颓势。时至今日,所有人都清楚,是我把破败落后的林城,一步步打造成了全省乃至全国闻名的国家级绿色经济开发区。” 话语里的优越感不言而喻,李达康心底暗自冷哼,就凭田国富这般庸碌无为、猜忌成性的作风,也敢在常委会上和自己硬碰硬掰手腕,简直不自量力。 当然了,在场的常委也都知道,调李达康去林城,那可不是因为人家田国富,而是高育良,更是美食城的审批! 只不过,这话不适合说罢了! 第190章 自动匹配对手1 就在这时,一直静坐旁观、神色平和的高育良缓缓开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语气看似温和,实则字字诛心,慢悠悠开口补了一刀:“这么说来,当年国富同志主政林城的时候,看来也完全没有重视生态环境与长远发展啊。” 高育良此刻选择主动下场,摆明了要顺势踩田国富一脚。此前常委会上,田国富死死揪着美食城的问题不放,拿环境治理的由头反复针对自己,处处刁难施压。 如今旧事重提,正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撕开对方的旧伤疤,让所有人都看清,田国富自己当年在环境治理上,同样漏洞百出,根本没有资格居高临下指责旁人。 高育良话音刚落,一旁的祁同伟立刻心领神会,紧随其后主动附和和跟团,顺势接上话头,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道:“育良书记说得一点没错。也正是因为当年在林城政绩惨淡、治理失当,国富同志才被调离本地,外派至外省任职。谁也不清楚究竟是动用了何种人脉、走了什么门路,时隔多年,又重新调回咱们汉东,坐稳了省纪委书记的位置。” 他刻意放缓语速,将每一句话都送进在场所有人耳中:“回到汉东任职这半年多,国富同志身居纪检要职,本职工作毫无建树,整日游离实务之外,张口据说、闭口听说,凡事全靠小道消息定调。现在机关私下里,不少干部都在暗地里戏称,咱们田书记是名副其实的‘三说书记’!” 祁同伟本就唯高育良马首是瞻,老师既然主动出手,他自然要紧跟步伐,指哪打哪。 至于这番发言会不会变相帮了李达康,他根本毫不在意。 在祁同伟眼里,田国富也好,李达康也罢,都是他们的阻碍与对手,眼下机会难得,能趁机狠狠打压削弱对手势力,先扳倒一个算一个,何乐而不为。 “噗——” 一声压抑的轻笑骤然响起,打破了会场短暂的沉寂。列席会议的军区政委没能忍住,低低笑出了声,连忙低头掩饰神色。 同时他心中更是暗道:还是得练啊,怎么就笑出声了?本来他是专业的,多好笑都不会笑,可是,实在忍不住啊! 在场众人对此全都心照不宣,纷纷装作没有听见、没有看见。 军方系统本就和地方政务泾渭分明,互不干涉,军区常委列席省委常委会,向来只是例行参会、象征性列席,从不参与地方派系博弈与权力争执,本就是局外人。 田国富自然清晰听到了这道笑声,屈辱感瞬间涌上心头,可他纵使满心怒火,也只能强行压下。军方身份特殊,自成体系,他一个地方纪委书记,根本不可能、也不敢去记恨迁怒军方干部,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闷气,假装浑然不觉。 整个常委会议室的气氛,变得愈发微妙又压抑。 田国富此刻胸腔里积压着实打实的怒火,一股郁气直冲头顶,脸色铁青紧绷,周身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可他心里无比清楚,再盛的愤怒也无济于事,眼下这场局面,不是靠发脾气就能扭转的。 他沉着脸缓缓扫视全场,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汉东高层,却悲哀地发现,满屋子人要么低头沉默,要么眼神躲闪,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替他说半句公道话,所有人都在默契地置身事外,冷眼旁观这场针对他的发难。 直到视线落到沙瑞金身上时,田国富瞬间气不打一处来。 这位前省委一把手非但没有半点站出来为自己的打算,反而不着痕迹地悄悄耸动着肩膀,动作细微却格外扎眼。 田国富瞬间憋闷至极,心里忍不住暗骂:你居然暗自偷笑?你沙瑞金还能不能当个人了? 另一边,沙瑞金其实早已快要绷不住脸上严肃端庄的神情,强压着心底的无奈与好笑。他此刻才算彻底看透了汉东官场的水深,底下这帮老狐狸个个心思深沉、言辞犀利,勾心斗角的手段层出不穷。 他暗自感慨,难怪从前自己会在汉东的博弈里处处受限、屡屡落于下风。对上这么一群藏锋守拙、步步算计的官场“老六”,身边还偏偏跟着田国富这样行事鲁莽、容易授人以柄的猪队友,里外受制、步步被动,当初输掉博弈,确实一点都不冤枉。 至于高育良带着祁同伟,主动开口发难,借着话题顺势打压、踩压田国富的举动,李达康心里没有半分感激,更谈不上领情。 在汉东这片权力棋局里,派系对立、利益博弈本就是常态,一旦有人率先开团打破平衡,自然会自动划分阵营、匹配敌我,有人落井下石,有人隔岸观火,这都是官场心照不宣的规则,再正常不过。 他心里通透得很,高育良师徒从来不是真心要帮自己,不过是借着眼下的局势顺水推舟罢了。 如今趁着风口先狠狠踩下田国富,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顺势而为。李达康冷着眼暗自盘算,这波针对田国富的攻势只是开胃小菜,等收拾完田国富,下一个被推上风口、沦为众人围攻目标的,大概率就轮到自己了。 李达康的预判分毫不差。 能踩田国富,高育良不会放弃,但是对付李达康这么好的机会,高育良更加不会放弃。 方才借着议题踩住田国富,不过是高育良顺水推舟的第一步,如今矛头一转,精准对准了李达康,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温文尔雅、看似公允的笑容,语气平缓又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缓缓开了口。 “达康同志刚才说的有道理啊,我们党的权力,本就该在阳光下运行,自觉接受各方监督,这是基本原则。”高育良双手轻轻交叠放在桌前,目光温和地扫过在场众人,先是顺着李达康的话头表态,语气听不出半分偏颇,尽显官场的沉稳与周全,可话锋转瞬便沉了下来,步步紧逼。 “当然了,有问题就查问题,我们身为党员干部,谁都不能抗拒组织调查,这是底线,也是规矩。” 第191章 自动匹配对手2 高育良顿了顿,眼神稳稳落在李达康身上,笑容依旧,却藏着几分绵里藏针的凌厉,字字清晰地说道:“如今,既然已经收到了针对达康同志的举报材料,而且部分有实证,组织就必须严肃对待、认真核查,这既是对组织负责,也是为了查清事实,最终还达康同志一个清白。” 说到此处,高育良语气稍稍放缓,看似体谅,实则抛出了最致命的提议,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每一个字却都砸在关键点上:“所以在此期间,达康同志,你看,是不是先把手上的相关工作交接出来,安心配合纪委的调查工作?” 高育良的话音轻飘飘落下,原本略显沉闷的汉东省委常委会会议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在场所有常委尽数抬起头,目光齐刷刷落在高育良身上,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谁都听得明明白白,高育良这番话,是直接冲着李达康的核心权力去的,摆明了要在常委会上,当场卸掉李达康手中的实权,让他彻底停下手头所有工作配合调查,这一招来得又急又狠,完全不给对方留半点缓冲余地。 坐在一旁的祁同伟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侧过头,飞快瞥了高育良一眼,眼底掠过一丝震惊。 老师终究是老师,出手就是杀招,一上来便直击要害,半点不拖泥带水,这份魄力和决断,远非常人能及,这才是真正的官场博弈,一招便能扼住对方咽喉。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李达康,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方才还带着几分严肃的脸庞,顷刻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眼底翻涌着愤怒。 他死死盯着高育良,这是要他李达康的政治生命啊! 沉默不过数秒,李达康便冷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每一个字都透着冰冷的质问:“育良书记,你这是……要双规我李达康?”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愈发紧绷,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场正面交锋。 高育良却依旧神色淡然,甚至轻轻勾起嘴角,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缓缓开口,语气看似平和,却字字藏锋的道:“达康同志这是误会了,话可不能这么说,这怎么能算得上是双规呢?只是让你暂时放下手头工作,全力配合纪委同志的常规调查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扫过一旁的纪委书记田国富,话里有话地继续说道:“你也清楚,咱们这位国富同志,是出了名的‘三说书记’,凡事讲究听说、据说、有人说。你若是不拿出百分百的态度全力配合,谁知道后续又会冒出多少传言,谁知道他又要拿着哪些‘听说’的内容,深究下去啊!” 这话一落地,原本已经平复下来的田国富,脸色瞬间黑如锅底,心底瞬间窜起一股怒火。他怎么也没想到,高育良打压李达康也就罢了,竟还要把自己拉出来鞭尸,故意拿自己那个所谓的名号说事,简直是欺人太甚! 田国富在心底暗自冷哼,越发印证了自己此前的想法,他是打心底里不喜欢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的大教授,手段阴柔,处处算计,稍不留意就会被他拉入泥潭。 李达康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被高育良这番颠倒黑白的话气得胸口发闷。 其余常委们虽不敢出声,却都在心底暗暗咂舌,纷纷感慨高育良的战斗力果然强悍,一出手就同时正面硬怼李达康和田国富两位省委常委,丝毫不惧直面两大对手。 见老师已经打响头炮,祁同伟立刻心领神会,丝毫没有犹豫,立刻站出来附和,顺势接过话头,语气一本正经的说道:“育良书记说得有道理,达康书记的顾虑我们能理解,权力必须在阳光下运行,但为了确保工作不出纰漏,我申请由我们政法委介入此事,毕竟现在外界传言颇多,诸多说法都极不靠谱。我们政法委介入,也是本着对党负责、对干部负责、对人民群众根本利益负责的原则,把事情查清楚、说明白!” 短短几句话,祁同伟便紧跟高育良的步伐,师徒二人在常委会上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言辞间步步紧逼,俨然已经要把“让李达康停职配合调查”这件事直接拍板定案,不给旁人反驳的机会。 坐在主位的刘长生,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眉宇间满是不悦。 他此前便料到,高育良一行人绝不会安分,必定会在这件事上捣乱,可他万万没想到,高育良和祁同伟竟如此狠绝,一上来就直奔主题,要直接剥夺李达康的工作权力,让他交接手头所有工作。 刘长生心中暗自盘算,他力保李达康,本就是看中李达康超强的执行力和抓经济、推项目的能力,为的就是稳住京州的经济发展,保住京州的GDP增速。 若是李达康真的被强行停职,耽误了手上的重点项目推进,势必会导致京州乃至整个汉东的经济出现下滑,到最后,他这个主管相关工作的领导,必然要承担责任,难逃其咎。 念及此处,刘长生眼神一厉,心知不能再任由高育良和祁同伟肆意发难,是时候出手敲打敲打这两人,稳住局面、护住李达康了。 他不动声色,微微侧过头,朝着张长风飞快递了一个隐晦的眼色。 张长风常年跟随在刘长生身边,对这位领导的心思和示意了如指掌,只一眼便读懂了刘长生的意图——这是要立刻出面,拦下高育良师徒的攻势,全力保住李达康。 没有丝毫迟疑,张长风当即站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祁同伟,语气严厉,字字铿锵地开口驳斥道:“你这个同志,在汉东当了两年多的公安厅长,个把月的政法委书记,政治水平没有提高,政治手腕倒是提高了不少,你真的是对党和人民的利益负责吗?你是在搞政治讹诈,是别有用心,是想把水搅浑,再说,此事自有纪委依规调查,哪有政法委随意介入的道理?简直是不合规矩、乱弹琴!” 第192章 自动匹配对手3 祁同伟整个人猛地一愣,脸上那副附和高育良的笃定神情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 他是真没料到,在自己紧跟老师发难、占据上风的时候,名不见经传的张长风,竟会毫无预兆地站出来,当着所有省委常委的面,直接对自己厉声发难,丝毫不给自己留半点情面。 尤其是“政治讹诈”“乱弹琴”这几个字眼钻进耳朵里,祁同伟恍惚了一瞬,心头莫名一震。 这语气、这措辞,凌厉又强硬,丝毫不讲官场迂回,简直和自己看过的以霸道著称的钟明仁如出一辙,他甚至产生了错觉,以为是钟明仁附体,隔着时空在训斥自己,一时间竟有些失神,忘了开口反驳。 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的赵达功,原本一直冷眼旁观场上局势,双手交叉放在桌前,看大家表演的样子。可当张长风那句“政治讹诈”清晰传来时,他眉头骤然一挑,脸上瞬间露出满满的懵逼与错愕,整个人都愣了神。 这话,他听着实在太过耳熟! 短暂的怔滞后,赵达功猛地回过神,瞬间想起——这正是当年他还在边西省任职时,省里那位霸道的一把手,当着众多干部的面,厉声训斥他的话语,一字一句,都和此刻张长风说的一模一样! 那段不算光彩的过往被瞬间勾起,赵达功心底猛地窜起一股应激的怒火,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不等还在发愣的祁同伟开口回应,他便率先拍案,直接出声发难,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愠怒,还有几分被戳中旧事的烦躁:“长风同志,你倒是振振有词!我看,真正不合规矩、乱弹琴的人,是你吧!”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张长风,字字带着问责的力道:“我空降汉东,就任省政府一把手,上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你身为下属,自始至终,从未主动向我汇报过一次工作,完全不把省政府的层级规矩放在眼里!我这个主管全省政务的省长,连下属的工作动向都摸不清,处处被架空,你说,我还怎么正常开展工作?还怎么统筹汉东的政务部署?”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全场常委再次愣住,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惊讶,心底纷纷直呼好家伙。本以为只是高育良师徒、张长风之间的交锋,没想到牵扯越来越大,连省长赵达功都直接下场站队,彻底搅入了这场纷争之中,常委会的局势瞬间变得更加复杂难测。 身处风口浪尖的张长风,被赵达功这一通问责怼得当场懵住,大脑短暂空白,随即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难看至极。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论行政级别,自己确实归省政府直管,赵达功的问责,摆在台面上完全站得住脚。 可他向来是刘长生的嫡系心腹,眼里心里只认刘长生这位领导,赵达功是空降而来的省长,本就不在他的阵营里,他自然打心底里不愿意俯首听命。 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汉东省省长这个位置,在他看来,那就是他的,是他囊中之物,结果却被赵达功横空出世抢走。 这份错失高位的怨恨、被人截胡的不甘,早已在他心底积压许久,平日里对赵达功本就没有半分好脸色,如今被对方当众问责,更是又气又恼,胸口的怒火瞬间翻涌起来。 被赵达功当众戳破层级、扣上无视规矩的帽子! 张长风脸上再无半分此前的镇定,他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赵达功,语气没有丝毫退让,反倒带着破釜沉舟的强硬。 “赵省长!我敬重您是省里主要领导,但有些话,我不能苟同!”张长风声音拔高,响彻整个会议室,彻底打破僵持,“汇报工作,是按工作流程、按职责分工推进,我分内的政务工作,每一项都按制度上报备案,从未有过半点延误,何来不汇报工作之说?” 他话锋一转,字字铿锵,丝毫不惧直面一省之长:“您说我不把省政府放在眼里,那我倒想问问,省政府的工作核心,是抓规矩、搞派系,还是抓发展、促落实?眼下京州重点项目推进到关键节点,达康书记手握全盘工作,育良书记和祁书记突然发难,要停他的职、交他的权,置汉东经济发展于不顾,置民生项目于不顾,这才是真正的乱规矩!” “我适才出言制止,是为了汉东的工作大局,反倒成了乱弹琴?”张长风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服与讥讽,彻底撕破了表面的和气,“我只知道,身为干部,要把心思放在做事上,不是放在官场倾轧、争权夺势上!赵省长您刚到汉东,不熟悉基层工作脉络,不分青红皂白就问责下属,是不是也有失偏颇?” 这话句句戳中要害,既摆明了自己立足工作大局的立场,又暗指赵达功偏听偏信、插手派系斗争,更是当众把对赵达功抢位的不满,藏在字字硬刚的言辞里,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是省长就有半分怯懦。 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击惊到,大气都不敢喘。原本只是两方对峙,此刻彻底变成三方角力,张长风这番话,直接把矛盾彻底摆上台面,常委会上的火药味,瞬间浓到了极致。 刘长生坐在原位,眼底闪过一丝赞许,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静静看着这场彻底爆发的交锋。 赵达功冷笑一声,道:“好!好一个有失偏颇!” “按流程报备就等于主动汇报?层级规矩、行政伦理,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一提?我是汉东省人民政府省长,全省行政系统的第一责任人,你分管口子众多,遇事绕开省政府、绕开我这个省长,凡事只找单线靠山,这叫守规矩?这叫目无组织、目无领导!” 赵达功既然已经下场,自然不会顾忌什么,当众硬刚道:“我初来汉东不假,但我抓大局、守原则、讲纪律!不像某些同志,身在行政序列,心思不在干事创业,一门心思站队抱腿,仗着背后有人,就敢在常委会上肆意妄为,插手不属于自己权责的事!” 第193章 自动匹配对手4 “刚才祁书记发表意见,是常委正常履职发言,高育良书记就事论事提出问题,都是班子内部正常议事讨论!倒是你张长风,率先扣帽子、定调子,张口就是政治讹诈、搅浑水,言语刻薄,上纲上线,刻意激化矛盾!” 赵达功向前微微倾身,压迫感拉满,声音冷得刺骨: “谁在搞倾轧?谁在乱弹琴?谁在置汉东大局于不顾?今天我把话撂在这里—— 无视上下级架构,割裂政府行政体系,以私废公、借势压人,这种歪风邪气,我赵达功绝不纵容,更不会姑息!” “你说我不分青红皂白?那我倒要问问你! 纪委依规关注干部问题,常委集体研判风险,哪里不合规?政法委适时建言,防范风险隐患,又哪里越界了? 就因为触碰到了你阵营的人,你就当场暴起发难,强行护短,搅乱常委会正常议程,你心里装的是汉东人民,还是小圈子的私利!” 一番有理有据的回怼,层层加码,句句带刺、步步紧逼,彻底撕破所有表面体面,省长与地方实权干部正面硬撞,全场空气瞬间凝固,火药味彻底炸裂,汉东省委常委会的对峙,彻底推向白热化。 祁同伟双目圆睁,定定看着会议室里这番剑拔弩张的对峙,眼底满是震惊与恍然,心底忍不住连连感慨,暗自直呼厉害。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为何外界多年来始终将赵达功冠以最强常务副、冷血政治机器、掌控至高利益的名头,这份雷霆手段与气场,果然名不虚传。 不愧是赵达功。 当年在边西任职时,就敢硬碰硬正面抗衡本地一把手,步步为营、借力打力,硬生生把根基稳固的主官拉下马,手段狠辣,城府深沉,放眼整个官场,能做到这一步的寥寥无几。 就是自己老师,高育良,也是在自己的帮助下,这才逆袭拉下一把手沙瑞金,不然,秦城就是他们的归宿。 可人家赵达功,完全是靠着自己一个人,硬是把钟明仁给拉下来了。 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赵达功已是一省之长,实打实的正部级高层,位高权重。 以省长之尊,压制一个同属班子序列的常务副省长,本就层级占优、名正言顺,周旋拿捏起来,自然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一旁的高育良缓缓抬手,轻轻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沉,心底亦是掀起一阵波澜。 此前祁同伟数次在他面前提起赵达功的城府与手腕,言语间满是忌惮,那时他还尚存几分保留与疑虑,觉得难免有夸大之嫌。 可亲眼目睹方才赵达功一番条理锋利、步步紧逼的反驳之后,那点疑惑彻底烟消云散。 此人当真深不可测,字字诛心,句句切中要害,短短一番话,便逻辑缜密、气场压人,直接堵得张长风无从辩驳。 事实也确实如此。 此刻的张长风整张脸颊涨得通红,气血上涌,胸口不断起伏,又气又闷。 他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反驳,却发现对方的话严丝合缝,挑不出半点漏洞,硬生生卡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陷入彻底的哑口无言,场面格外窘迫。 整个会议室短暂陷入凝滞,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就在这剑拔弩张、僵持不下的关键时刻,一直冷眼旁观的刘长生忽然轻咳一声,打破了压抑的氛围,语气缓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开口打圆场:“达功同志,别激动嘛!” 赵达功闻声,眉头微挑,目光平静地看向刘长生,眼底带着几分明显的疑惑与不解。 心中暗自腹诽,自始至终自己都只是据理力争、就事论事,情绪平稳,何来激动一说? 难不成你们汉东省的班子成员,都习惯用这种话术来刻意缓和局面、打压旁人锋芒? 没等赵达功多想,刘长生便顺着话头,径直往下说,直接定下基调: “长风同志出发点是好的,也是真心实意为咱们汉东的大局稳定和长远发展考虑。再者说,这份举报线索尚未完全核查落实,轻重未定,不能过早下定论。 还有达康同志亲属的相关问题,终究是家人私事,更何况,欧阳菁女士还是达康同志前妻,他们虽然才离婚,可是大家也都知道,达康同志和欧阳菁早已经常年分居,婚姻名存实亡,强行牵连,有失偏颇。眼下就让政法委直接介入调查,时机太早,分寸太过,反而容易激化班子矛盾,得不偿失。” 一番话说得面面俱到,看似公允调和,实则暗中偏向张长风,李达康,直接一锤定音,压住了此事的推进节奏。 赵达功深深看了刘长生一眼,眸光沉敛,转瞬便收敛了周身的锋芒,没有再继续出言争辩、步步紧逼。 他很清楚自己的目的,方才的对峙,从来不是非要揪着张长风不放,只是借机亮明态度、立住底线,向所有人宣告,他赵达功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省政府的职权范围、行政事务调度,理应由他这个省长全权主导,旁人不该越界插手,刘长生也好,其他人也罢,都别把手伸得太长,妄图染指省政府的一亩三分地。 即便眼下为了制衡派系、稳固局面,他已经和高育良达成了临时结盟的默契,但赵达功从来不会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 他的目标自始至终清晰且唯一:牢牢收拢省政府散落的权力,夯实自身根基,掌控汉东行政体系的话语权。 若是刘长生懂得审时度势、安分守己,守住自身边界,那他也没必要处处针锋相对,刻意制造班子内部的对立。 赵达功心中早有盘算,他野心不止于此,心中藏着更进一步的仕途期许。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在班子内部肆意内耗、强行撕破脸皮,避免被上层定性为搞派系斗争、破坏班子团结,留下狭隘激进、不顾大局的负面印象,影响日后的晋升之路。 第194章 自动匹配对手5 赵达功这一次就算是点到即止,给这位省一点面子,要是刘长生不要这个面子,他赵达功可就不会继续沉默了。 就只能,风里雨里,民主生活会等你了,看看你是不是有钟明仁那么能熬了! “至于达康同志的工作问题!” 此时,刘长生陡然提高了几分语调,话音在此刻骤然顿住,他目光缓缓扫过会议桌两侧的众人,深邃的眼底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郑重,待全场的注意力彻底聚焦在自己身上后,才缓缓开口继续说道:“在座诸位心里都清楚,京州是咱们汉东省的省会城市,更是全省对外展示的核心名片,经济发展、城市形象全靠它撑着。 眼下光明峰项目作为京州乃至全省的重点工程,正处在全力推进的关键阶段,偏偏前段时间出了丁义珍那档子事,再加上孙连城上任,同级监督达康同志,闹得沸沸扬扬,直接吓跑了好几拨意向投资商,项目一度陷入停滞,险些就成了烂摊子。” 他语气沉了几分,话语里满是对大局的考量:“好在达康同志带领京州班子连夜攻坚,四处奔走对接,费尽心力才慢慢稳住了光明峰项目的局势,陆续找回了流失的投资商,让工程重新走上了正轨。 可现在,若是仅仅凭借几份还未查实、没有最终定论的举报材料,就贸然停掉达康同志的现任职务,会不会直接引发连锁反应,造成二次危机?当年林城发展受挫的惨痛教训,可就明晃晃地摆在眼前,咱们绝不能重蹈覆辙啊!” 刘长生的话音落下,安静的省委会议室内瞬间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众人或是低头交耳,或是神色凝重地对视一眼,有人微微点头认同刘长生的说法,有人则面露迟疑,不敢轻易表态,毕竟牵扯到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又涉及到派系博弈,谁都不愿轻易站队。 议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会议桌一侧的高育良与祁同伟,在场众人心里都清楚,在这场关于李达康职务问题的讨论中,向来只有这两人会唱反调! 祁同伟端坐原位,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情绪,既不附和也不反驳,只是不动声色地侧眸看向身旁的高育良,全程保持沉默,显然是打算等自己的老师率先开口,自己再紧随其后、见机行事。 高育良闻言,脸上缓缓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神色从容不迫,抬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平缓却带着几分不容辩驳的力道,缓缓开口回应:“长生同志说的这番话,确实有道理,也考虑到了全省发展的大局,我深表认同。” 先是顺势认可,随即话锋一转,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道:“但咱们也不能忽视一点,此次针对达康同志的举报,并非空穴来风,纪委这边已经掌握了部分实证,只是还在进一步核查核实。 我们也并非是要直接免去达康同志的职务,剥夺他的工作权力,只是希望他能暂时配合纪委的调查工作,将日常工作重心稍微调整一下,分出精力配合核查。 若是依旧保持原有的工作节奏,手握核心职权,纪委同志的调查工作势必会处处受限,难以顺利推进,长生同志,您觉得我说的在理吗?” 短短一番话,看似温和协商,实则步步紧逼,直接将刘长生的反驳堵了回去。 刘长生眉头瞬间紧紧皱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心里瞬间了然:高育良这是铁了心要在李达康的问题上死咬不放,摆明了不想轻易善罢甘休。 更让他在意的是,近来省委内部的动向愈发清晰,高育良这个汉东本土派系的核心人物,显然和刚刚空降到汉东的赵达功有了暗中结盟的迹象,若是赵达功能得到高育良及其背后本土派系的全力扶持,在汉东的话语权势必会快速提升,往后汉东的官场格局,恐怕要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这对眼下的局势极为不利。 刘长生目光在几位核心人物之间来回打转,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笔尖轻触纸张的细微声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针落可闻的关键时刻,全程端坐主位一侧、始终缄默不语的沙瑞金,终于缓缓抬眼,沉声开了口。 他的语气听似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整个会议室:“育良书记说的不错,发展是汉东的重中之重,但我们绝不能因为一味追求发展,就彻底放弃反腐这条底线,这是原则问题,半点含糊不得。” 话音稍顿,他的目光径直转向面色已然沉郁的李达康,言辞愈发犀利,直接戳中要害:“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在京州地界,达康同志素来有着‘京州王’的说法,大权在握,行事独断,搞一言堂做派。 党内民主集中制的原则摆在那里,这种个人独断的风气,怎么能在汉东的干部队伍里出现,又怎么能被允许呢?长此以往,别说推进工作,就连孙连城同志想要正常开展后续调查、秉公处理相关事宜,都处处受限,根本无从下手!”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进本就不平静的湖面,瞬间让会议室的气氛降至冰点。 李达康原本就因高育良的指责而脸色难看,此刻听到沙瑞金的发难,整张脸瞬间黑得如同锅底,眉宇间戾气骤升,锐利的目光直直看向沙瑞金,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错愕。 他怎么也没想到,沙瑞金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公然针对自己,摆明了是要落井下石,狠狠踩他一脚。 心底的怒意翻江倒海,李达康强压着拍案而起的冲动,指尖死死攥紧,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 这场会议,从一开始就变成了针对他李达康的批斗会,各方势力轮番上阵,步步紧逼,摆明了要将他逼入绝境。 第195章 自动匹配对手6 坐在另一侧的田国富,此刻则是脸色铁青,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周身散发着低气压。 先前的讨论中,他早已被众人轮番怼过,甚至还被冠上了“三说书记”的戏谑称呼,颜面尽失。 汉东这帮官场老狐狸,个个精明世故,发起难来丝毫不留情面,完全就是把他按在地上摩擦,此刻他自身尚且难保,根本无心再掺和进李达康与沙瑞金、高育良的对峙之中,只能闷声不语,暗自憋着一股火气。 而坐在席间的刘长生,始终不动声色,只是淡淡瞥了沙瑞金一眼,心底暗自嗤笑。 沙瑞金如今已然被降职处分,权势大不如前,本该收敛锋芒、谨言慎行,偏偏还要在这种场合跳出来挑事,妄图借着打压李达康找回几分颜面,当真是典型的又菜又爱玩,不自量力。 不过,心底嘲讽归嘲讽,刘长生也清楚地知道,眼下的局势对李达康极为不利,想要一味强硬地保下李达康,已然是难如登天。 不管是态度坚决的赵达功,还是步步紧逼、抓住把柄不放的高育良,乃至此刻跳出来发难的沙瑞金,各方势力都已然站出来针对李达康。 若是自己执意强保,不仅未必能护住李达康,反倒会让自己陷入被动,落得和沙瑞金一样颜面扫地、里外不是人的下场,思及此处,他的眼神微沉,不得不静下心来,认真权衡利弊,谋划后续的应对之策。 刘长生坐在席位上,脑子里飞速权衡着眼前这场风波的利弊,稍有不慎就会引发汉东官场的一场大地震,他必须拿捏好分寸,做出妥善处理。 可还没等他理清思绪,李达康突然动了。 他原本紧绷的嘴角猛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眼神里带着几分压抑已久的愤懑与不屑,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直看向了沙瑞金,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议室:“我京州王?那哪里比的上您沙书记的汉东王啊。”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让全场哗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谁也没想到李达康竟然敢如此直白地顶撞前省委书记,直接戳破这层敏感的窗户纸。 李达康却全然不顾众人震惊的目光,积攒了许久的怒火彻底爆发出来,语气愈发凌厉,步步紧逼:“孙连城同志的懒政怠政,当初不是您沙书记点头定性的吗?不是您沙书记在会议上公开提出来的吗?怎么,如今风向一变,孙连城反倒成了没过错的好同志了?就因为您一句话,京州的工作就没办法展开了?沙书记,论起双标,论出尔反尔,您还是这个啊!” 说到激动处,李达康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当着所有参会干部的面,径直朝着沙瑞金竖起了大拇指,那动作里的讥讽意味,几乎要溢于言表,彻底撕破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体面。 沙瑞金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原本平和的面容骤然变得铁青,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意。 他死死盯着李达康,心里又气又恼,自己不过是在会议上补了一句关于工作推进的意见,李达康这家伙居然直接揪住自己不放,当众发难! 有矛盾不去找高育良那一伙人掰扯,反倒把矛头对准自己,简直是肆无忌惮,完全没把他这个省委书记,哦不,现在是副书记放在眼里! 李达康见状,非但没有丝毫收敛,反而彻底豁出去了,这些日子各方势力针对他、排挤他、处处给他使绊子的憋屈一股脑涌上心头,既然你们都想来踩我一脚,那今天就索性闹个鱼死网破、天地同寿!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尖锐,接连抛出重磅问题,每一句都直指沙瑞金的痛点:“当然了,反腐倡廉是重中之重,这一点我李达康从来没有异议,可是,沙书记,你身居省委高位,是不是也该好好自省一下?肖一博那个案子,嫌疑人怎么就悄无声息地跑了?所有线索都指向有人暗中通风报信,这个人,难道不是你吗?” “还有,你养父的那些事情,牵扯颇多,至今都没有一个明确的结论,是查不下去,还是根本不想查?”李达康目光如炬,语气带着逼人的质问,“对了,关于沙瑞金养父的事情,这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三说书记,到底查的怎么样了?疑点重重,却迟迟没有进展,这就是你们纪委的办事效率?还是说,你心里顾忌着某些不能得罪的人,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愿意深入去查,刻意包庇纵容?” 这一连串的质问掷地有声,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李达康这破釜沉舟的架势惊得目瞪口呆。 其实李达康心里并非没有盘算,他不是不想把矛头对准一旁的高育良,只是眼下手里没有抓住高育良的把柄,贸然发难,反倒落了下乘。 可沙瑞金、田国富不一样,这两人来到汉东之后,看似大刀阔斧整顿官场,实则背后牵扯的黑料、疑点一大堆,如今他们带头来针对自己,那就别怪他李达康不留情面,直接把这些烂事全都摆到台面上,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就凭你们,也想联手排挤我、打压我、随意踩我李达康?简直是痴心妄想!今天这一局,就算闹到天翻地覆,他也绝不会退让半步! 沙瑞金的脸色已经彻底黑的能滴出水了。 自己就特么的说了一句话,补了一刀而已,你特么的就叭叭个没完了,还有,肖一博的事情,老子是得有多蠢,才会去什么通风报信,是有多蠢,才会把一个有问题的常委调过来辅助自己! 回答我!lOOk in my eyeS, tell me Why!你说的是人话吗? 田国富整个人也不好了,心底一阵无语又憋屈,暗自腹诽不已:我都主动闭麦不说话了,你怎么还追着往死里咬?官场博弈讲究留三分余地,什么叫点到为止你不懂?这般不管不顾、撕破脸皮、乱拳出击,实在太不讲武德了! 第196章 自动匹配对手7 在场其余省委常委们个个屏息凝神,纷纷暗自咋舌,眼底满是震惊与看热闹的复杂神色。 好家伙,这一场常委会的交锋简直让人目不暇接,前一波争执还没平息,后一波炮火就紧跟而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精彩程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众人心里都门清,李达康这是被逼到了绝境,打算彻底开地图炮,把在场牵扯进来的人全都拉下水了。 换做是谁,被一众领导联手针对、步步紧逼,被当众指责问责,搁谁身上都遭不住,李达康这是破罐子破摔,打算鱼死网破了。 刚空降汉东不久的赵达功,端着茶杯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暗自啧啧两声。 还是汉东的官场精彩啊,瞧瞧这常委会,平日里严肃庄重的场合,如今都快要变成当众对峙的大乱斗了。 想想自己之前在边西省任职的时候,班子氛围虽说也有博弈,但全都藏在台面下,哪有这么直白激烈、热闹非凡的场面,这汉东的水,果然深得很。 列席会议的军队政委更是坐得笔直,眼神不住在众人之间打转,心里暗自后悔不迭,怎么来开会的时候就没顺手揣点瓜子呢? 实在是太可惜了! 眼前这么一场千载难逢、火药味十足的官场大戏,没有瓜子嗑着助兴,总觉得少了点滋味,这场面看下来,人生都算不上圆满! 就在全场气氛僵持到极点,众人各怀心思之际,祁同伟突然清了清嗓子,故作正色地干咳一声,立刻开口附和,声音格外响亮:“达康书记说的对!” 这突如其来的附和,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李达康更是猛地转头,用他那标志性的欧式大双眼皮直直盯着祁同伟,心里瞬间翻起了白眼,暗自腹诽:你们师徒还真是一个德行,附和的开场白都一模一样!我说的对个屁啊!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了,你倒是跟着瞎附和! 可祁同伟全然不管李达康眼里的诧异与无语,他心里自有盘算,眼下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能趁机打压对手、发泄怨气,他自然不会错过。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祁同伟立刻趁热打铁,语气陡然变得凌厉,直接将矛头对准了田国富,道:“关于陈岩石老同志的相关举报材料,当初还是我亲自整理好,第一时间送到三说书记那边的,结果呢?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这件事始终悬而未决,迟迟没有给在座各位、给汉东官场一个明确的交代,这合理吗?”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尖锐,顺势扯回懒政怠政的话题,步步紧逼道:“当初会上一直说懒政怠政,真要论起这个,我觉得,我们这位田书记才是最贴切的人选,我就愿意投他一票! 再看看人家孙连城,虽说平日里话不多,但每天要接待多少上访群众?要处理多少基层繁杂事务?勤勤恳恳像老黄牛一样,就这都被当众扣上了懒政怠政的帽子,那身居纪委高位,手握督查大权,却对举报线索拖延不办、毫无进展的三说书记,又该怎么说?!” 其实祁同伟心里一直对陈岩石颇有不满,甚至可以说是厌恶,如今陈岩石早已失势,原本他都懒得再把这个人放在心上,更不愿主动提及。 但既然李达康已经把这个话题抛了出来,还直接对准了田国富,他自然不介意趁机补上一刀,狠狠落井下石。 老师高育良念着当年和陈岩石的旧情,顾及着老领导的情面,不愿做得太绝,可他祁同伟可不管那么多,对他而言,能借此机会打压田国富,顺带报一下私仇,他就道心通达了。 李达康看祁同伟将矛头死死钉在了田国富身上,眼底精光一闪,当即趁热打铁,毫不停顿地继续加码。 “我还记得呢,当初沙书记在会议上讲得多透彻啊!”李达康话锋一转,直接引回沙瑞金当初的表态,语气里满是辛辣的讥讽,“还专门找组织部的同志们谈话,问大家,产品要是不合格,大不了召回重新生产,改了再上市。可干部不合格呢?沙书记当时说得清楚——召回重新学习党章党规,降级使用,接受考察!” 他刻意放慢语速,字字清晰,把当初沙瑞金的话又当众“复述”一遍,引着所有人回忆,这才继续说道:“咱们现在懒政怠政的问题太突出了!到处都有人喊‘官不聊生’,说‘为官不易’,抱着‘少干事情就少犯错误’的心态,简直触目惊心!” 话音落下,李达康猛地转向田国富,眼神锐利如刀,步步紧逼的说道:“田书记,当初沙书记的这番话,你是不是当成金科玉律记在心里了?可怎么到了实处,就变成‘少干事情就不犯错’了呢?” 这话一出,全场气氛更紧了。 田国富脸色骤变,“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桌面上,猛地起身,指着李达康厉声反驳:“李达康,你别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不干事了?汉东纪委这些日子的工作,你是没看见还是装糊涂?!” “行,你说你干事。”李达康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打断,语气冷硬,“那陈岩石老同志的举报呢?你当初收了材料,说要彻查,现在呢?这么久过去了,纪委的正式文件呢?调查结果呢?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啊!” 田国富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怒意猛地一滞。 他哪还能记得什么陈岩石?一个早已退休的老干部,当初不过是因为沙瑞金,这才施行的拖延计,应付了几句,早就把这事抛到九霄云外了。 现在沙瑞金降级了,他也没想起陈岩石的事情,就一直搁浅了,哪里想到祁同伟和李达康会突然揪出来,当众逼问。 一时间,田国富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狼狈不堪。 “这就是典型的懒政,怠政!”李达康见状,立刻抓住机会,声音陡然拔高,直接指着田国富的鼻子,字字铿锵地当众定性。 第197章 自动匹配对手8 “把关乎老同志声誉、关乎汉东官场风气的重要举报,压着不办、拖着不查,把我个人问题交给这么个敷衍了事的同志去查,我怎么放心?!” 李达康顿了顿,又抛出一句核心,掷地有声的道:“所以我才说,权力必须要在阳光下运行!不能让这种不作为、拖作为的行为,藏在暗处,耽误了汉东的发展!” 现在的李达康就一个想法,赶紧把水搅浑了,这样,他的问题才能被缩小,要是都围绕着他的问题来,那他可就要倒霉了,好在还有田国富这个难兄难弟在,一定要把他也拉下水,搅浑水! 一旁的刘长生,此刻只觉得头皮发麻,脑袋嗡嗡作响。 他揉了揉眉心,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这怎么越扯越偏,越扯越乱了?! 今天的会议,初衷明明是就李达康的举报问题展开讨论,顶多是班子内部的一次常规问责。 可谁能想到,从李达康反击沙瑞金,到祁同伟补刀田国富,再到现在的追逼问责,短短半个多小时,直接演变成了汉东省委常委们的“混战”。 原本的议题早被抛到九霄云外,现在扯来扯去,牵扯的人越来越多,牵扯的事越来越大,再这么闹下去,今天这常委会,怕是要彻底收场不了了! 田国富坐在会议桌旁,已经要郁闷死了。 这场省委常委会,明明是他牵头,针对举报李达康的相关问题做专项汇报,按照正常流程,参会人员只需围绕举报内容展开讨论,梳理清楚问题脉络,最终商议出一个合理的处置方案即可,一切都该在他的预想轨道上推进。 可眼下的局面,彻底偏离了正轨,这场会议虽然围绕李达康的举报事宜深入探讨,但是也莫名其妙变成了针对他的声讨大会,矛头齐刷刷指向他这个纪委书记。 田国富越想越心慌,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照这样的态势发展下去,他这个省纪委书记的位置,还能不能保得住? 更让他觉得憋屈的是,这种事情,他可都是第一时间上报的,一把手做出了批示,他能怎么办?和一把手硬刚吗?到头来,自己竟被扣上了懒政怠政的帽子,这不是大怨种吗? 原本清晰的会议议程,发展到这般匪夷所思的地步,玄幻得让他一时难以接受,满心都是无力感,整个人都彻底麻了! 看着会议室里众人的神情,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坐在主位侧方的沙瑞金,此时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胸腔里憋着一股怒火,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他只觉得自己是被无端牵扯进来的老实人,原本只是顺着议题随口补了一刀罢了,没想到竟被李达康抓住话头接连反驳,一句接一句怼得他哑口无言,他就说了一句,你特么的怼了十句,这算什么道理? 明明是高育良先提出要限制李达康相关工作权限,矛盾的源头在老高身上,李达康有火气不去找高育良对峙,偏偏揪着他不放,实在是欺人太甚。 一时间,会议室里的气氛凝滞到极点,田国富和沙瑞金这两个满心憋屈的人,目光死死盯着李达康,眼底满是怒意,心里恨不得将对方生吞了,却又碍于官场规矩和会议场合,没法直接发作,只能硬生生憋着这股恶气。 而坐在另一侧的祁同伟,始终冷眼旁观着场上的交锋,心里打着自己的算盘。 在他眼里,沙瑞金、田国富、李达康,全都是他仕途之路上的敌人,眼下众人互相攻讦、矛盾激化,正是他乐见其成的局面,能趁机打压一个是一个,若是能一举扳倒两个,那更是求之不得。 眼见田国富被围攻、沙瑞金憋火,祁同伟觉得时机成熟,当即挺直身板,开口附和着说道:“刘书记,达康书记说得对,田国富同志平日里的工作,确实太过敷衍应付,完全没有扛起纪委书记应有的责任。这样工作态度不端正、履职不到位的人,身居省纪委书记的要职,真的能够切实有效地执行同级监督的职责吗?恐怕很难让省委和全省干部群众放心。” 祁同伟这话一出口,全场瞬间一静,李达康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祁同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当即想也不想的就说道:“我没说过这样的话!” 李达康心里很无语,他就知道,祁同伟这句看似“说得对”,绝对没安好心。 祁同伟这哪里是附和他,分明是借着他的由头,把矛头彻底对准田国富,甚至是想借着质疑同级监督的由头,把心思打到主持大局的刘长生身上,这是胆大包天,想要触碰省委一把手的权威啊! 他心里清楚,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有些底线绝不能触碰。 省纪委书记的核心职责是同级监督,这是官场公认的准则,即便现实中碍于各种因素,很难做到完全彻底、毫无顾忌的同级监督,但这话绝不能摆在台面上公然质疑,更不能借此否定纪委书记的履职资格。 祁同伟这一步,走得太过冒进,还把他无辜拖下了水。 主位上的刘长生,听着祁同伟这番越界的言论,眉头紧紧皱起,心里满是不爽,是你祁同伟最近风头太盛,开始飘了?还是真以为我刘长生没了雷霆手段,提不动刀了? 至于祁同伟话里暗含的换掉田国富的意思,刘长生更是觉得可笑又荒唐。 田国富是正经的省委常委、副部级高官,干部任免有着严格的组织程序和权限,绝非他一个省委书记能凭一句话随意撤换的。 祁同伟唇角只是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眼底不见半分慌乱。 他心里通透得很,田国富身为省纪委书记,位高权重,又是某些人特意安插在汉东的人,想要轻易动他、换掉他,根本就是天方夜谭,绝非几句争执、一番发难就能做到的事。 可做不到是一回事,敢不敢开口点破又是另一回事。 第198章 定调 田国富手握纪检监察大权,看似能制衡班子众人,可实打实的同级监督早已形同虚设,约束力微乎其微,根本无法对省一形成有效约束,这是摆在明面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祁同伟目光淡淡掠过田国富,先埋下一颗钉子再说,至于以后能不能炸,那就再说吧! 至于方才这番直言,会不会彻底得罪这位根基深厚的刘长生? 祁同伟全然没放在心上。 他与刘长生本就立场不同、派系各异,从来都不是一路人,理念相悖,利益分歧早已注定,多这一次隔阂不多,少这一次争执不少,压根没必要刻意讨好退让。 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几经博弈布局,他祁同伟早已站稳脚跟,彻底拥有了踏入汉东核心权力圆桌的资格,稳稳坐在了汉东常委会的牌桌上。 既然已经上桌入局,若是一味缄默隐忍,藏起锋芒,任由旁人摆布,那这来之不易的席位,坐得又有什么意义?岂不是枉费他穿越一场?适时亮出态度,刷足存在感,撕开一层遮羞布,才是他当下该做的事。 就在紧绷的气氛即将再度发酵之时,一道冷沉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僵局。 “好了,都安静一些,成何体统?” 刘长生眉头紧锁,鼻腔里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神色肃穆,带着一把手独有的威压,压下了会场里涌动的暗流。 他目光冷冽地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位常委,才淡淡的说道:“这里是省委常委会,是商议全省大事的地方,不是吵吵闹闹的菜市场,容不得这般意气之争。”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简单一句话,便将方才略显失控的场面强行摁压下来。 稍稍停顿片刻,平复了场内气氛后,刘长生才缓缓放缓语调,继续开口定调。 “刚才达康同志提出的顾虑与诉求,并非全无道理。” 他话锋微微一转,继续说道:“至于针对三说,咳咳,国富同志的相关争议与质疑,我在此明确表态,纪委系统有自身的办事规章与核查流程,田国富同志的相关问题,自有上级纪委部门依规逐一核实查证,自有定论,不必我们在常委会上过度争辩。” 刘长生说完,还看了一眼祁同伟等人,特么的,嘴瓢了,就是被这些人带歪了! “关于举报达康同志的相关事宜,就交由孙连城同志牵头,联合田国富同志一同成立专项小组,展开全面调查核实。政法系统这边,由祁同伟同志牵头做好全程配合,保障调查流程合规合法,不偏不倚。” 层层部署完毕,话题最终落到了重中之重的京州工作上! 沉吟了一下,刘长生还是说道:“京州,是我们汉东对外的门面与名片,承载着全省经济发展的关键权重。眼下光明峰重点项目正处在攻坚推进的关键阶段,产业链落地、招商引资、城市基建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绝不能因为一封举报信、一场内部争执,就贸然叫停达康同志的工作、停滞发展步伐。” 话锋微微一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稳住了大局,又堵住了偏袒的口舌:“当然,规矩不能废,程序更不能虚置。达康同志这边,必须端正态度、全力配合纪检与组织的核查流程,实事求是说明情况,绝对不能拿繁重工作当挡箭牌,更不能借发展之名规避审查、无视组织纪律。” 说完这番调和制衡的话,刘长生目光扫过全场,落下明确安排:“现阶段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本就是赵德汉,后续相关统筹、落地督办,就让他扛起主要责任,多上心、多盯守,牢牢稳住项目节奏。京州的经济建设、城市发展,半点都不能停,一步都不能缓。” 一番话条理分明,两头兼顾,既保住了京州核心项目不受动荡波及,约束了李达康不得抗拒组织核查,又顺势压实了赵德汉的职责,避免班子矛盾彻底激化。 在座常委们彼此对视一眼,心底都清楚其中的利害纠葛,没人再开口反驳、继续争执。僵持的局面就此缓和,这般折中妥协、各退一步的处置方式,已然是当下僵局里能拿出的最优解,众人纷纷缄默默许。 高育良端着茶杯,神色淡然,眼底没有半分意外,自然不会再多言半句。 他心里通透无比,李达康扎根京州多年,手握实权、政绩突出,又是全省发展的关键人物,想仅凭一纸举报就让他全面暂停工作,本就不现实。 更何况李达康作风强硬、行事克制,私人财产、亲属往来向来干干净净,作风上挑不出实质性把柄,想要借着这次举报风波从经济问题上整倒李达康,从一开始就是天方夜谭,他从未有过这般不切实际的想法。 于高育良而言,这场常委会对峙的核心本就不是扳倒李达康。 他只是顺水推舟罢了,而这一次之后,田国富肯定是不好过了,毕竟懒政怠政一旦记录在记录上、传到上层,必然会留下行事散漫、不懂大局的负面印记, 往后田国富在汉东的行事空间、上层观感,注定要处处受限,后续的日子只会步步受限、举步维艰。 一旁的赵达功同样面色平静,端坐不语,没有追加意见,也没有继续施压。 他此番主动发难、强势介入,从来不是单纯为了针对李达康,更不是非要叫停项目,本质只是借机亮明自身立场、展露手腕与底气。 他要明确告诉刘长生,自己同为汉东班子核心成员,而且,在场能和你算是同事的,只有他一个,搭班子共事,重大决策、人事与事务安排,绝不能被轻易绕过、边缘化。任何想要撇开他、独断专行的想法,都绝无可能实现。 短短一场常委会交锋,各方势力各自表明立场,暗流涌动之下,汉东的权力格局,已然在无声之中悄然发生了微妙的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