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尸匠》 第1章 赶尸札记 民国二十八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湘西一座偏远山村,秋雨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 整个村子都笼罩在阴雨之中,加上饭点家家户户烧起来的炊烟,烟雨朦胧,使得村子里的氛围变得更加压抑。 一位看上去十来岁的少年,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手里提着两只被夹断腿的兔子,从村子后山缓缓踏入村中小径。 秋老虎还没过去,家家户户都蹲在屋檐下扒拉着碗里的饭菜,见到少年路过,便会笑着招呼一声,让他进屋吃口饭。 兵荒马乱的年代,谁家都没有余粮,所以少年没有答应,只问对方要不要买兔子,可以用米换。 可惜的是,如今这世道,大米比肉更有性价比,没有谁家会奢侈到用米换肉,所以都只是笑笑摇头,让他留着自己吃。 少年笑了笑,继续向前。 对少年来说,就算再怎么节省,两只兔子也只能吃三天,而等价的大米,却能吃上十来天。 哪一个更划算,少年五岁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 “狗杂种滴(村里长辈对晚辈的溺称),又上山逮兔子了?” 屋檐下,一位晒得黝黑的老汉笑着招呼少年过去。 少年笑着点了点头,喊了一句“爷爷”。 老汉不是少年的亲爷爷,少年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 但村子里的乡亲对他都挺照顾,不管家里是否还有余粮,逢年过节的时候,多少都会帮衬一二。 特别是这位叫做罗昌明的老汉,就经常拿大米跟他换野味。 倒不是罗昌明家境好,而是见不得少年走十余里山路,去镇上换大米罢了。 十余里山路,去的时候还好,回来的时候还得扛着大米,他们这种糙汉子都吃力,更别说少年了。 所以他宁愿自己累点儿,从少年手里换来兔子,然后再去镇上换回大米。 “你这个兔子有好重?想换几升米?” “不换的。” 少年嘴上说着,手里就匀出一只兔子,递到老汉面前,冲他笑了笑,“给姑姑补身体。” 说完,少年就转身钻入雨幕之中。 “爹,是大宝迈?” 屋子里,走出来一位大肚婆,抬头望着雨幕中那道蓑衣背影。 “这种鬼天气,除了他肯进山打猎,还有哪个肯去?” 罗昌明看着手里挣扎的兔子,长叹一声。 “你怎么没跟他换米嘞?” “这事怪我。” 罗昌明眼神暗淡,“上次拿他的野味去镇上换米,被他看到了。” “他晓得你是到帮他后,他就不跟你换咯?” “是滴咯!唉……这娃哪里都好,就是太懂事老。造孽(可怜)哦……” …… 少年提着兔子往前没走多远,就被人换下。 “大宝,今天晚上胡家到打谷场做道场,要撒碗碗糕,你到时候别睡那么早,记得去抢。” 那人一边给少年装米,一边叮嘱道。 “撒碗碗糕?” 少年疑惑的问了句。 碗碗糕他知道,用糯米做的,类似发糕。 做道场他也知道,村子里这边的习俗,人死之后,家里有条件的,都会请道士先生给死者安排一场道场。 他爹老子去的时候,他还小,不知道办没办,但他娘去世的时候,他记得村里人凑钱给办了一场。 但没听说哪家做道场,还要撒碗碗糕的。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命比纸薄,哪有人舍得用比粘米更精贵的糯米来做道场? 还免费撒出去? 不过日子了? “唉……” 那人先是一声长叹,随即压着声音讲:“你以为他们胡家愿意?听讲是发丧的时候,十六个人都没把那口棺材抬起来。” “十六个人?没抬起来?” 少年更加好奇了。 村子近几年死的人比较多,少年也见过好几次发丧。 在他的印象里,村子里的棺材板都比较薄,七八个人就能轻松抬起,哪用得着十六个人? “棺材太重了?” 毕竟胡家有钱,村里人尽皆知。 “重个屁!还不如一般人家的棺材板子厚!” 那人啐了一口,再次压着声音讲,“都说是老婆子死不瞑目,不愿意走,所以胡家才求着道士先生,让他想办法。撒碗碗糕,就是……” “你要死啊,跟大宝一个小娃娃讲这些搞什么?就不怕吓到他?” 男人的话还没讲完,就被屋子里的一声呵斥给打断。 然后少年就看到一个拿着锅铲的妇人走了出来。 “大宝,还没吃饭吧,走,进屋一起吃!”夫人笑着就要去拉少年的胳膊,却被少年给不着痕迹的躲开。 少年知道她是真心的,但越是如此,少年就越是不能去。 书上说,世间人情最无价,少年担心自己活不了那么久,到时候都没机会还,所以能不欠就不欠。 于是他笑着晃了晃手里刚换来的米袋子,转身走了。 少年的家在村中间的位置,跟村子其他人一样,平房小木屋。 屋前有个不大的坪坝,原本就被少年打扫的很干净,如今被大雨一冲,就更干净了。 坪坝前面是个一人高的坎,坎下面原本是一片荒地,被少年开垦出来,弄成了菜园子。 少年站在坪坝里,看着自己从邻居家里挑粪浇大的菜地,心里格外踏实。 书上说,地里有菜,缸里有米,心里才不慌,果真一点不假。 看了好一阵,少年这才转身,却不是急着进屋,而是走到一旁的水缸边,脱下草鞋,把脚和鞋洗干净,这才提着草鞋走到屋檐下。 脱下斗笠和蓑衣,少年推门进屋。 门上没有锁,不是挂不起,而是家徒四壁,完全没必要挂锁。 把米倒进米缸,看着已经填满大半缸了,少年心满意足的笑了。 当然了,如果没有肚子突然发出的咕咕声,少年会觉得这肯定是他最幸福的时刻。 可即便肚子已经饿的不行了,少年也没有要生火煮饭的意思。 既然晚上有碗碗糕吃,就没必要浪费自家粮食。 不过是饿几个时辰而已,少年早就习惯了。 于是少年把手擦干,从侧门来到堂屋,给神龛上的两个牌位各续了三柱香后,走进堂屋另一侧的房间里。 跟刚刚那间生活起居的房间不同,这间房里,除了一张床外,其它的地方,堆放的全是书。 没吃饭的情况下,饿是消除不掉的,但可以转移注意力。 少年转移注意力的方法,就是看书。 他很感谢那位没什么印象的父亲,给他留下了这么多书。 也很感谢那位没陪他几年就去世的母亲,教会他认字。 虽然一开始很多书上的字他都认识,但不懂是什么意思,可随着看的书越多,也就渐渐都能看明白了。 而且他发现,不管是什么书,只要他看一遍,就能一字不落的全都记在脑子里。 只不过他并没在意,觉得大家看书的时候,应该都是这般。 这些书堆的比他人还高,靠近门口的那几堆,是他看过的,且看懂了的。 靠近里面的那些,有的还没看过,有的则是看过了,也记下了,但还没太看明白。 少年从那堆还没看过的书里,随便抽了一本,趁着天还没黑,赶紧看起来。 可看了一会儿,少年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发现,今天这本书,跟他以前看的,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少年这才想起来,刚刚太急着转移注意力,居然忘记看书名了。 于是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封面,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大字----《赶尸札记》! 第2章 撒碗碗糕 赶尸札记? 少年抬起头,有些疑惑的看了一眼那堆书,似乎不太相信,那位当初差点考上武举人的爹老子,怎么会有这种书? 该不会是把它当成武功秘籍了吧?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他当初没考上武举人,也就能理解了。 不过少年无所谓,反正看书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的,至于内容是什么,并不重要。 就这样,少年坐在屋檐下,听着淅沥沥的雨声,一页一页的往后翻着。 雨什么时候停的,少年并不清楚,直到书上的字迹实在是看不清后,少年这才抬起头来。 但他并没有放下书,而是把书卷起来,塞进胸口衣服里,准备带着它去打谷场。 做道场的地方,一般都烧着篝火,阔气一点的主家,还会点上煤油灯,如此,就能继续看书止饿。 穿上还有些泛湿的草鞋,少年便飞快的往打谷场赶去。 一路上走来,少年从乡亲们口中得知,撒碗碗糕要到子时去了,所以他赶到打谷场的时候,除了做道场的道士先生们,没什么人,很是空旷。 跟他猜测的一样,以胡家的阔气,道场台子上点了煤油灯,还点了好几盏。 少年很是羡慕,幻想着自己要是也有一盏该多好,这样晚上也能看书。 不过少年只是看了一眼那煤油灯,就朝着篝火的方向走了去,然后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侧对着篝火蹲下。 靠得太近,会热;太远,又看不清。 从胸口掏出札记,翻到之前那里,就继续看起来。 …… 打谷场的东侧,搭着雨棚,里面摆着两张八仙桌,上面支着竹架,挂着三清画像。 画像前,摆着一块灵位。 灵位前方,香炉,供果,金元宝,一应俱全。 两侧则是坐着道士先生们,敲锣敲鼓,打鼓打镲,唢呐吟唱,各司其职。 打谷场的西侧,烧着篝火,也就是少年看书的那堆。 篝火后面,用长椅搭着一座高台,上面竖着一根长杆,长杆两侧,倒插着长刀,一路蔓延向上。 做道场的时候,乡亲们会把篝火摊开,道士先生要光着脚踩过去,然后再光脚踩着那些长刀的刀刃,爬到最高处才行。 少年以前听人说过,这是代逝者渡过刀山火海,那样死去的人,就不用再受这份罪,可以直接转世投胎。 一阵高昂的锣鼓唢呐声后,打谷场变得安静下来。 道士先生们要休息了,毕竟这样的活,一直要干到发丧,现在不休息一下,没人顶得住。 “这谁家的小娃娃,怎么跑这儿看书来了?” 道士先生里,负责吟唱的那位,也就是他们的头儿,开口问道。 他不是本村人,所以不认识少年。 本村也不是没有道士先生,胡家一开始就是请的本地的,只是那人没能起棺,所以临时换了外地的。 用书上的话来说就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想必外来的道士先生也一样。 敲锣打鼓的没换,还是本村的,所以他们认识少年。 “罗士高屋里的,爹娘死的早,屋里就他一个了。” 打镲的汉子叹息一声,脸上满是心疼。 “就他一个?” 道士先生皱眉,看那小娃的年纪,不过十岁上下,“那他靠什么生活?” “村里头帮衬点儿,他自己也争气,隔三差五的上山下套抓野味,然后到镇上换粮食。门口还开了一块地,种了不少菜。他自己屋里没人,厕所里没粪,就从隔壁屋里挑。那些菜长得都很好。” “这么懂事?” 道士先生有些诧异,“难道就没人收养他?” “怎么没有?这么懂事的娃,村里头哪个不想带回去养他,是他自己不肯。” “为什么?” “我们以前也问过他,他讲他认床,换个地方怕睡不着。” “又没隔好远,他可以回去睡撒。” “我们当时也是这么说的,你知道他怎么回的不?” “怎么回的?” “他的原话是,‘那样的话,就对你们不公平了’。” 道士先生听到这里,直接愣住了。 这种直击人性的话,不像是一个十岁小娃娃能讲得出来的。 愣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问:“他叫做什么名字?” 打镲的几个,脸上满是尴尬:“他没有名字,我们都叫他大宝。” 农村里,生的第一个崽,都叫大宝,第二个就叫二宝……跟无名氏没什么区别。 “怎么会没有名字呢?”道士先生更诧异了。 即便农村人再怎么没有文化,崽还没出生前,就多半已经取好了名字,他怎么会没有名字呢? 他有父母,又不是弃婴。 “不晓得,反正他爹老子到死都没给他取,他娘也一直喊他大宝。” “……”道士先生皱眉沉默,觉得很不可思议。 “彭先生,你不是到收徒迈?要不,你把他收了?”有人提议道。 只不过他们没抱希望,毕竟彭先生收徒的标准高,一般小娃娃还真入不了他的眼。 “莫讲憨话,那娃娃一看就是个了不起的角色,我这半吊子水平,莫把人家搞耽误了。”彭先生果然摇头拒绝,但理由却不是看不起,而是怕耽误他。 对于彭先生的这个理由,大家伙也没有多诧异,仿佛是意料之中的一样。 “休息好了没?休息好了,就继续开工。” 彭先生问了句,见众人点头,便拿起竹幡,准备继续。 只是开口前,他顿了顿,然后冲打镲的讲:“一会儿是你撒碗碗糕?记得往他那里多撒点儿。” “放心,这个晓得的。”打镲的笑着应了句。 …… 少年看的有些头晕脑胀。 除开书上的东西确实晦涩难懂这个原因之外,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饿的。 好在打谷场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这也就意味着很快就要撒碗碗糕了。 不过让少年没想到的是,大人们都被道士先生赶到了外围,只让十二岁以下的小孩子进来。 更让少年没想到的是,大家居然都没有异议,就好像这已经是约定俗成的事一样。 可为什么是十二岁以下? 少年有些不解,却又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铛铛铛……” 一阵急促的锣声响起,打断了少年的思路。 然后少年就看到,一箩筐冒着热气的碗碗糕,被两个汉子抬了过来。 打谷场中央,已经摆放了一张八仙桌,装着碗碗糕的箩筐就摆在上面。 少年看着那热气,咽了一口口水,然后后退几步,找了个人少的地方站着。 他常年进山打猎,又经常扛着米袋走十几里山路,力气比同龄人都要大上不少,他怕自己没控制住撞伤别人,所以还是后退一些好。 反正有一整筐呢,运气再差,总能抢到一两个的……吧? “铛~~~” 道士先生提着锣,扯着嗓子大喊:“碗碗糕,碗碗糕,细娃吃了长高高;碗碗糕,碗碗糕,细娃吃了力滔滔!” 话音落,少年觉得好像有一阵风过,他先是看见道士先生嘴巴又开合了好几次,但都没听到声音,而等他回过头来的时候,就发现,打谷场上,好像多了些很多不认识的细娃…… 第3章 遗像在动 少年很少在村里闲逛,也很少和村子里的小朋友玩闹。 毕竟那些小朋友都有爹妈干活养,他得自己干活养自己。 所以有这么多不认识的细娃,对少年来讲,也很正常。 于是少年又往后退了几步,这才盯着八仙桌上的汉子,等着他撒碗碗糕。 “碗碗糕~~” 那汉子用捞面用的大漏勺,从箩筐里舀出一勺,然后喊一句“长高高”的同时,把漏勺里的碗碗糕给撒出去。 一个个刚出锅的碗碗糕,像是冬天里下的大雪一样,朝着四面八方飞过去。 打谷场上的小娃娃们,一个个伸长了手,笑哈哈的去抢。 反倒是原本最需要碗碗糕的少年,动作慢吞吞的,一副生怕撞到其他小娃娃的样子。 这使得好几个原本在他面前的碗碗糕,最后都被其他小娃娃给抢了去。 最后还是打镲的汉子偏心,少年这才在人群中,捡到一两个。 但直到结束,少年手中也就只有两个。 碗碗糕不大,两个根本吃不饱。 可即便如此,少年也很满足了。 碗碗糕撒完,夜已经很深了,人群开始四散。 “大宝哥,给你!” 一位虎头虎脑的小胖墩儿,伸出胖乎乎的手,将手里的碗碗糕递给少年。 “狗蛋儿,碗碗糕是衣禄,不能送人。” 一道声音从少年身后传来,然后一位妇人就急匆匆走了过来。 那妇人绕过少年,看清楚少年模样后,顿时有些尴尬,然后挤出一张笑脸,对小胖墩儿讲:“大宝哥可以给。” 小胖墩儿立刻开心起来,把手里的碗碗糕递给少年。 少年笑了笑,伸出手,没有去接碗碗糕,而是摸了摸小胖墩儿的小脑袋后,就转身走了。 人群来的快,散的也快。 原本还喧闹的打谷场,在少年耽误的功夫,就已是空荡荡的了。 天上的月亮时隐时现,整个村子忽明忽暗,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少年很少走夜路,毕竟熬夜越久,饿的越快。 算下来,这还是少年第二次走夜路。 上一次,还是过年那天,去村头给母亲叫郎中。 少年记得那一夜的烟花很亮,亮到他能清楚看见路面上的小石子。 只是那一夜的烟花好不好看,少年却没有半点印象了。 “咕噜噜~~” 肚子传来一阵声响,打断了少年的回忆。 可即便手里握着碗碗糕,少年也没有急着吃。 回家还有一段路,现在要是吃了,搞不好到家就被消化了。 还是上床了再吃,这样更容易睡着。 这都是少年这些年来总结出来的经验,很荒唐,但却很实用。 “呜呜呜~~~” 寂静的乡村小路上,原本只有少年的脚步声,可突然间,一阵呜咽传入少年的耳朵。 少年起初没在意,觉得是夜风。 可随着少年越往前走,这声音就越是变得清晰起来。 就好像是……有人在哭? 少年顿下脚步,原本想仔细听一下,结果那声音却戛然而止。 少年眯起眼睛左右看了看,并没有看到人,于是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但他没走几步,那声音就再次响起,而且这一次,竟然在他身后。 听到声音的少年,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结果身后空荡荡的,依旧什么都没有。 少年有点慌,回过头来后,下意识的加快了些脚步。 只是这一次,他刚迈开步子,就看见前面一家住户的墙根下,蹲着一个身影,在一耸一耸的,看上去,就好像是在哭一样。 看到人影后,少年反而不慌了,径直向前走去。 靠的越近,少年借着那时隐时现的月光就看的越清楚。 是个细娃,正蹲在墙角处,不断耸动着肩膀。 那呜咽声,就是他发出来的。 等再靠近些,少年终于看清楚细娃的样子。 “狗蛋儿?!” 小胖墩儿听到声音,先是被吓了一跳,等看清楚是少年后,顿时就扑进少年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少年安抚了一会儿,好不容易等狗蛋儿不哭了,少年才开口问道:“大半夜的,你没跟你娘回去,在这里干什么?” “娘走好快,呜呜呜……我跟不上……呜呜呜……走丢了……娘不要我了……哇……” 狗蛋儿哽咽着回道,然后哭的更厉害了。 “相信我,天底下,没有不要自己娃的娘。” 少年搂着狗蛋儿安慰道,心里想到了自己的娘。 于是他又在自己心里补了一句,‘除非她活不下去了。’ “真的?”狗蛋儿抬头,泪眼花花的问道。 “真的。” 少年拍了拍狗蛋儿的背,“走,我送你回家。” 小胖墩儿顿时转泣为笑,然后从怀里掏出几个碗碗糕,递给少年:“大宝哥,吃!” 少年摇摇头,晃了晃自己手里的。 就这样,一大一小,手拉着手,走进黑夜里。 “呜呜呜~~~” 没走一会儿,呜咽声再次传来。 少年笑道:“狗蛋儿,怎么又哭了?” “大宝哥,不是我。” 少年闻言,低头看去,发现狗蛋儿确实没哭。 那这声音……? 少年前后左右看了看,没看到其他人,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 好在没过一会儿,他们就在另一处墙根下,看到一个黑影在耸动。 等走近一看,是个穿着一身黑衣的老奶奶,跟之前的小胖墩儿一样,蹲在墙角处,不断耸动着肩膀。 “阿婆,你是不是摔跤了?” 少年凑过去,关切的问了句。 天这么黑,又是老人家,摔了很正常。 那老太低着头摇了摇:“饿……” 这声音很是沙哑,就好像是从喉咙里强行挤出来的一样,听得少年很不舒服。 不过少年也大概明白是什么情况了。 多半这老太跟自己一样,是来抢碗碗糕止饿的。 但村子里的规矩,只能小孩子去抢,所以她就只能继续挨饿,这才饿哭了。 少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碗碗糕,有些后悔自己刚刚为什么没吃掉了。 但很快,他就匀出一个,递到老太面前:“碗碗糕,吃不?” 老太闻言,抬起头来。 此时月光恰好钻出云层,少年借着月光,看见那是一张满是褶皱的干瘪老脸,却又异常的白。 就好像是泡澡泡久了,手指指腹的皮肤一样,吓得少年往后退了一步。 但少年很快就稳住心神,上前一步,再次把碗碗糕递到那老太面前。 老太没说话,一把抓起碗碗糕,就往自己嘴里塞,一双眼,还死死盯着少年另一只手上的碗碗糕。 少年见状,有些为难的说了句:“我也还没吃……” 话还没说完,他的肚子就再次传来一阵咕噜噜的抗议声,可他还是伸出手,把另一个碗碗糕也递了出去。 他想着,自己还年轻,饿一顿没关系,但老人家不一样,搞不好饿一顿就过去了。 “阿婆,你家住哪里,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少年趁着老太狼吞虎咽的时候,开口问了句。 但老太却摇了摇头,然后伸手指了指身后的高墙。 少年明白了,老太就住在这里面。 “那好,我先走了。” 少年不敢多待,怕看老太吃碗碗糕的样子,他的肚子会造反。 往前走出没几步,少年有些不放心,想着还是把老人家送回去比较好,于是就转身往回走。 可他刚转身,人就愣住了。 刚刚墙根处,早已空荡荡,哪里还有老太的身影? 虽说少年有些害怕,但也没多想。 毕竟这年头,谁家还没有个侧门呢? 搞不好那老太吃饱了,就从侧门进去了。 如此想着,少年便不疑有他,转身往前走去。 走出没多远,他就听到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少年知道,这是胡家做道场的声音,会一直敲打到出殡前。 狗蛋儿家在村头,要送他回去,就得经过胡家。 少年虽然早当家,毕竟也还是十岁小孩,对死人这种事,心里还是有些恐惧的。 所以在路过这家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不敢往院子里面看,生怕冲撞了什么忌讳。 不仅如此,他还叮嘱狗蛋儿,别乱看。 可就在两人经过胡家院门的时候,狗蛋儿突然‘啊’的一声惨叫,然后整个人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手指着院子里,瞪大眼睛,脸色惨白。 少年顺着狗蛋儿手指的方向看去,先是看到了院子里的篝火,然后借着火光,看到了灵堂里摆着的那张遗像…… 竟然是他之前递过碗碗糕的那位老太! 不仅如此,他还看见,遗像里的那位老太,竟然斜过眼来,对着他砸吧砸吧了嘴,那样子就好像是在说:好吃…… “嗡~~” 少年只觉得脑子里一阵轰鸣,身子不自主的连连后退,嘴里喃喃着:“动……动……” 只是少年还没退几步,就感觉撞到了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到身后一个声音传来:“动什么?” 听到人的声音,少年好似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稍稍缓过神来,脱口而出:“那个遗像的眼睛在动!” “是不是……像这样?” 少年缓缓转头,这才意识到,这个声音很熟悉,之前好像听到过。 而当他转过头去,就借着院子里的火光,清楚的看见,一张脸正缓缓从他后背伸出来,立在他肩膀上! 他看过去的时候,那张脸上的眼睛,也正斜过来,直勾勾盯着他看! 最恐怖的是,这张脸,跟灵堂里的遗像,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贴着他背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遗像里的皱脸老太! “啊!!” 一声惨叫,少年眼前一黑,直接晕死过去。 第4章 诡异笑脸 打谷场。 彭先生喊完撒碗碗糕的仪式后,只觉得喉咙里像冒烟一样。 他很多年没干这种事了,一场喊下来,还真有些吃不消。 好在事情办完了,效果还不错,他也可以踏踏实实坐下来吃口茶了。 而随着撒碗碗糕的结束,各家各户的大人,也都带着各自细娃回家,使得原本热闹的打谷场,瞬间就冷清下来。 敲锣打鼓的道场先生们,也都坐在八仙桌前,开始东拉西扯的聊家常。 可就在这时,正端着小茶壶吃茶的道士先生,却突然咦了一句,然后用壶嘴指着打谷场外的一道黑影讲:“怎么还有细娃没回家?” 道场先生们听了,都先愣了一下,显然不相信这么晚了,还有细娃敢留在外面。 于是他们抬眼望去,然后就看见,打谷场外围,还真有一道瘦小的身影,低着头,围着打谷场的边缘,一步一步的走着。 只是那走路的动作,看上去有些生硬,给人一种不协调的感觉。 毫不夸张的说,若不是旁边坐了这么多人,大晚上的看到这一幕,哪怕他们都是吃死人饭的,也会被吓到。 但等他们认出那身影是少年后,便瞬间松了一口气,然后忍不住叹息一声,讲:“应该是刚刚没抢到多少,在低头找碗碗糕。” 可惜彭先生早有交代,碗碗糕不能留,否则的话,他们现在也能给少年一些。 他们知道少年要强,所以没有去打扰少年,而是闲聊了一阵后,就继续敲敲打打起来。 道士先生也没干涉,一边把玩着手里的巴掌大的茶壶,一边漫不经心的嘬一口茶润嗓子。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一壶茶喝完之后,那少年竟然还在打谷场外围转圈圈! 打谷场又不大,即便少年走得再慢,自己喝盏茶的时间,也够他走七八圈的了。 碗碗糕又不是绣花针,需要找七八圈? 最关键的是,身边这些做道场的人,居然都没发现少年一直在围着打谷场转圈圈! 不对劲! 彭先生眉头微蹙,本想开口呵斥一声,却又怕惊了大宝的魂,就只好把呵斥给咽了回去。 “你们继续敲,我去主家那里看看。” 彭先生不动声色的交代了一句,没有惊动其他人,就端着茶壶,起身朝那少年走去。 道场先生们对此没放在心上,毕竟胡家老太的棺材还摆放在胡家堂屋里,身为主事人,过去看看也在情理之中。 于是他们继续敲锣打鼓,目送彭先生离开。 而彭先生刚起身,就看见那少年转身朝着村里走去。 依旧是之前那副模样,低着头,亦步亦趋。 彭先生没敢耽误,提了一盏煤油灯,就跟了上去。 他先是跟了一截,确定周围没有人后,就加大步子,想要追上去瞧个明白,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追了一阵,不仅没追上,反而跟那少年的距离越拉越远了! 之前还能隐约看到少年的身影,现在只剩下模糊一点了。 要知道,这村路本就坑坑洼洼,稍不注意,就很可能踩进坑里摔个狗吃屎。 加上白日里又下过雨,路上全是泥泞,滑溜的不行,哪怕手里有灯,也很难走得快。 可那少年却能在没灯的情况下跟他拉开距离,这让彭先生的眉头,比之前皱的更紧了。 彭先生不敢耽误,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是追上一些。 可等他看清楚之后,他才沮丧的发现,不是他追上了,而是那少年站在原地等他! 不仅如此,他还看见,那少年身边居然还多了一个细娃! “狗日滴,你们村子滴细娃都不睡觉滴迈?” 彭先生低声喝骂了一句,然后快步向前。 与此同时,他看见一大一小两个细娃正对着墙角站着,大的那个将手里的碗碗糕扔了一个出去,然后犹豫了一会儿,又扔了一个出去。 碗碗糕是白色的,在晚上很是显眼,彭先生看的很清楚,那两个碗碗糕,就躺在地墙角,一前一后,一左一右。 看到这一幕的彭先生,心里猛然一惊,忍不住喃喃自语道:“可千万不要一正一反啊!” 说着,彭先生就急忙上前。 而少年,也牵着细娃再次往前面走去,就好像是刻意避着彭先生一样。 彭先生来到两人之前站定的地方,弯腰伸出煤油灯一照,心里顿时就凉了半截----还真他妈是一正一反! “你们两个狗日滴!大晚上滴不睡觉,跑到这儿来喂鬼?” 彭先生一脚将碗碗糕踢飞,撒开脚丫子就往前跑。 结果还没等他追上两人,就看见两人又停了下来。 直到看见他们身上有摇曳的黄光,彭先生这才意识到,两细娃居然带着他来到了胡家院子! 而他们站定的地方,正是胡家院门口! 但这还不是最诡异的,因为彭先生借着院子里的篝火,清清楚楚的看见,少年侧头望向院子里的眼睛,竟然是闭着的! 还没等彭先生倒吸一口凉气,他就看见,背对着他站着的少年,在看了一眼院子后,脑袋就继续向后转,然后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跟他面对面! 最关键的是,闭着眼的少年,在‘看’到他这个专和死人打交道的道士先生后,不仅没有害怕,反而还咧开嘴巴,对他扯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脸…… 第5章 缺个死人 纵使见多了诡异场面的彭先生,在看到这一幕后,也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而,就在他准备将手里茶壶砸向那张诡异笑脸时,他眼前的那位少年,却一声惨叫之后,身子直挺挺的往后倒了去。 少年的惨叫,引来院子里的守灵人,彭先生急忙跑过去,挡在了他身前。 还好,借着火光,彭先生看见,少年的脑袋已经恢复原状,笑容消失,双目紧闭,看上去,就好像是睡着了一样。 “彭先生,这……?” 守灵人心有余悸的问道。 “没事,细娃胆子小,被灵堂吓到很正常。” 彭先生假装风轻云淡的回了句。 “狗蛋儿啷个(怎么)会跟大宝在一起?他们一个住村头,一个住村中。” 彭先生漫不经心的说了句:“应该是狗蛋儿去抢碗碗糕,大宝送他回家。” 说着,他左手拇指压着小指,伸直剩余三指,在少年的双肩和头顶,由下往上都各自扇了三下,然后又在狗蛋儿身上重复这个动作。 做完这些之后,彭先生就问守灵人:“喊人出来,送他们回去。” 彭先生不知道两个细娃的家住在哪里,只能让人来送。 守灵人尴尬的挠了挠头:“彭先生,就我一个到守灵,没得其他人了。” 彭先生一开始还不相信,伸头往里看了一眼,发现确实没其他人了,于是皱眉问道:“怎么就你一个?胡家不是有三兄弟迈?” “哼!他们一个誊(推诿的意思)一个,最后都不愿意来守,是村长喊我来守,讲事后给我二十斤大米。” 守灵人冷哼一声,显然瞧不上胡家人。 “这群狗日滴!” 彭先生撸起袖子,准备破口大骂,就看见躺在地上的少年悠悠转醒。 少年醒后第一件事就是往后缩,直到彭先生喊了几声莫怕,他才镇静下来。 “我刚刚看到……” 少年的话还没讲完,就被彭先生给打断了,“你那是饿眼花了。” 说完,他又讲:“正好,你帮我带个路,我送狗蛋儿回去,然后再送你回去。” 说着,彭先生就把狗蛋儿放到背上,然后拉着少年往村头方向走去,生怕少年讲出其它的话来,吓到守灵人。 灵堂不能空,要是这唯一的守灵人被吓走了,哼哼,那就好玩了。 彭先生拉着少年走出一段路后,就把煤油灯交给他,让他在前面带路。 “彭先生,狗蛋儿不要紧吧?” 少年开口问道,下意识的想要回头。 “看前头!” 彭先生一声呵斥,吓得少年急忙把头转了回去。 “你爹妈没教过你,晚上走夜路不能回头迈?”彭先生愠怒道。 “没有……”少年低声回了句。 彭先生闻言一愣,这才想起来,少年爹妈死的早,应该还没机会教他这些。 “没得事,我教你也是一样滴。” 彭先生有些内疚,然后急忙解释道:“人的身上有三把火,头顶和两肩。你要是回头,就会吹熄肩膀上的火,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 少年若有所思,“所以,我才看到胡家老太的脸到我肩膀上?” “……” 彭先生愣住了,急忙问道:“你看到胡家老太了?” 少年点了点头。 “讲仔细点儿,越仔细越好!”彭先生神情严肃的讲。 于是少年便把他刚刚经历的,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彭先生听完之后,眉头皱的都快要挤出水来了。 见彭先生半天不说话,少年有些着急,于是又问了一遍:“彭先生,狗蛋儿没得事吧?” “放心吧,他睡一觉就好了,倒是你……” 彭先生看着少年略显单薄的背影,神情凝重,欲言又止。 按理说,他不应该醒这么早的才对。 “那就好。” 少年点了点头,继续在前面带路,绝口不提自己的事,仿佛没听到彭先生的后半句似的。 彭先生对此有些诧异。 “你就不问下你自己?” 少年摇了摇头,笑道:“吃饱了就好了。” 彭先生听到这话,知道少年是一语双关,既是回应自己之前说他是饿眼花了的话,也是在阐述他所处的处境----能吃饱就行,哪还管得了其它? 彭先生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在打谷场的时候他就知道这少年不一般,但没想到他看问题能这么通透。 这真是个才十岁的孩子? “彭先生,听说胡家老太死不瞑目,十六个人都没抬起来?” 少年终究是少年,忍不住好奇问道。 彭先生摇了摇头:“不该问的莫问,等出殡以后,就都过去了。” 少年点点头,果真没再问。 两人说话间,就看到前面有光亮在闪烁,隐约间还能听到敲锣打鼓的声音。 “狗日滴,啷个(怎么)走到打谷场来了?” 彭先生一声喝骂,眉头皱的能拧出水来。 少年也懵了:“我记得我没转弯,一直走的是直线啊。” 村道就一条直线,左边是村子,有小路通往家家户户;右边是一条河,打谷场在村尾,处于村子与河流之间。 从胡家出来后,他们一直往村头走,按理说,无论如何都走不到村尾,除非是中途调头了。 “和你没得关系。” 彭先生应了句,然后大骂道:“他妈滴,差点上当了! “上当?”少年不解,不明白此话怎讲。 但彭先生没解释,而是让他调头,继续往狗蛋儿家走。 而且这一次,彭先生自己也一直盯着路面,生怕错过岔路口。 结果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阵,根本就没看到哪怕一个岔路口! 就好像,在这条路上,就只有笔直的一条路,根本就没有岔路口似的。 如果仅是这样,那都还算好,可诡异的是,他们走着走着,竟然看见他们的前方,又有光亮在闪烁! 也就是说,他们走了这么久,竟然又回到了打谷场! “调头!” 彭先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吩咐少年调头往回走。 “彭先生,要不我们去打谷场喊几个人来搭把手?” 少年就算当家再早,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的他,也有些害怕了。 他记得他们一直在走直线,可为什么又会回到打谷场这边? 难不成,在他们村子里,有两个打谷场,那里都在做道场? “不能去。” “为什么?” 少年很是不解的问道。 在他看来,现在这种鬼情况,难道不是人越多越好吗? 谁料彭先生却是冷笑一声,讲:“你确定打谷场里现在坐着的,都是人?” “……!!” 少年听到这话,当场就愣住了。 “彭先生,你……你莫黑(吓)我。” 彭先生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后者立刻镇定不少。 “就算里面坐着的都是人,我们也不能去。至少,你和狗蛋儿不能去。” “为什么?” 彭先生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打谷场现在在搞什么?” “做道场啊,怎么了?” “你见过哪个屋里滴道场,只有遗像,却没得死人滴?” “没见过。” 少年摇头,然后讲:“但他胡家屋里又不是没得死人,不就摆在他家堂屋里的迈?” “你也晓得是摆在胡家屋里滴,那我问你,打谷场那边有迈?” “那肯定是没有。”少年扯出一个笑脸,觉得彭先生这个问题问的很是离谱。 但彭先生却是冷哼一声,讲了一句让少年立刻笑不出来的话: “好得很,狗蛋儿一去,就有了!” 少年神情怔住:“彭先生,我没听明白。” 他感觉自己好像抓到了什么,但却又想不通其中的关键。 “打谷场里现在有道场、有遗像,就是缺个死人。” 彭先生讲:“狗蛋儿现在睡得跟个死人差不多,他一去,不就把道场补完整了?到那个时候,他不死也得死!” 少年一听,手抖了一下,煤油灯都差点洒了。 “彭……彭先生,你莫黑我!” 少年再次说出这句话,只是这次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黑你?” 彭先生冷哼一声,问道,“难道你没听老一辈讲,不要带睡着的细娃去做道场的地方迈?” “没听过……”少年神色有些黯然。 彭先生见状,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自己怎么又把这茬翻出来了? “彭先生,那要是睡着的细娃去了,都会死迈?” “倒也没那么严重,顶多就是生一场病。” “那狗蛋儿他……” “狗蛋儿例外,他魂被吓丢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去了必死!”彭先生十分笃定道。 少年被吓了一大跳,他现在也终于明白,彭先生刚刚为什么要说‘差点上当了’这句话了。 “彭先生,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少年着急了。 谁能想到出门的时候好好的,结果回不去了! “为什么走来走去,都是打谷场?” 彭先生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打谷场,又转身看了一眼面前漆黑如墨的村路,用低沉的声音说了三个字:“鬼打墙!” 第6章 煤油灯灭 “鬼……鬼打墙?!” 少年结结巴巴的重复了一句,眼神中满是恐惧。 但凡是从小在农村长大的,对这三个字都不会陌生,少年也不例外。 他爹妈虽然没教过他,但他山上砍柴的时候,听村里放牛的老人讲过。 所谓鬼打墙,就是走夜路的时候,被困在一个地方,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出去,就好像是被鬼给迷了眼睛一样。 你以为你是在走直线,但搞不好早就转弯调头了。 但这种事,他以前只是听说过,却从来没有碰到过。 如今真遇上了,一时之间很难冷静下来。 只见彭先生再次伸出手,在他的肩上拍了拍,原本逐渐陷入恐惧的少年,再次镇定了不少。 镇定下来的他,下意识的往彭先生身边靠了靠,然后警惕的望着四周,压着声音道:“彭先生,你的意思是,我们身边,有……有那个?” 他没敢提‘鬼’字,因为他砍柴的时候听老一辈讲过,三更半夜,不要说‘鬼’,不然很可能真把那东西给招来。 “你觉得呢?” 彭先生反问了一句,觉得这家伙明知故问。 “那……我们怎么办?不……不会被困死在这里吧?” 彭先生沉吟片刻,便开口讲:“把手伸过来。” 少年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转过身来,把手伸到彭先生面前。 然后他就看见,彭先生从他的衣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茶壶。 少年在打谷场的时候见过,这是彭先生经常拿在手里把玩的东西,有事没事就嘬一口。 还没等他想明白彭先生拿茶壶干什么,就看见彭先生往他手里倒了一些茶水,然后吩咐他:“抹到眼睛上。” 少年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记到起,等会儿只能低头看路,不要抬头,也不要东张西望,晓得不?” 彭先生一边叮嘱,一边给自己的眼睛上也抹了些茶水。 少年点了点头,然后没忍住又问了句:“抬头了会怎么样?” “哼哼……” 彭先生冷哼了一声,“想晓得?你就抬头自己看一下嘛。” 少年看见彭先生脸上那阴恻恻的笑脸,顿时吓得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连连保证自己绝对不抬头。 “行了,带路吧。” 彭先生把茶壶收回衣兜,双手把背上的狗蛋儿往上掂了掂,就准备往前走。 可他刚一抬头,眉头就不由得皱了起来,急忙喝止住少年:“等一下!” 刚准备转身的少年,急忙顿住身形,问了句:“怎么了?” 他没等到彭先生的回答,只看到彭先生单手拖住狗蛋儿,然后另一只手伸向煤油灯,隔着玻璃灯罩,对着煤油灯的灯芯,用食指和中指一夹。 这原本不该有什么反应,但少年却无比清楚的看见,彭先生这一夹,竟然从煤油灯的灯芯处,夹出了一星火苗! 那火苗就在他的两指之间燃烧,而他本人,却完全感受不到灼烧一样。 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就看见彭先生夹着那火苗,在他的头顶和双肩处绕了一圈,最后两指一甩,熄灭了火苗。 “彭先生,你这是……?” 彭先生挥挥手:“不该问的莫问,带路带路。” 少年虽然好奇,但也不敢多问,只道彭先生是有真本事,就跟书里那些会法术的神仙一样,于是转身低头带路。 但他只走了一会儿,就开始感觉到了不对劲,因为他看见,在这满是泥泞的村路上,竟然不知不觉的,多了很多双脚! 有的跟他同行,有的跟他逆行,挤压着他的行进空间,让他只能在一条狭小的路线上前行。 可这偏远山村,乡亲们睡得比猪还早,三更半夜的,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人还在路上晃荡? 此时的少年,终于明白彭先生为什么不让自己抬头和东张西望了。 因为这些脚的主人,根本不是人! “彭先生,好多……好多……” 少年本想说出那个字,但一想到禁忌,又急忙把那个字给咽了回去。 “只管找路,其它的不要管。” 此时的少年,已经一身冷汗,听到这话后,就算再害怕,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说来也怪,之前怎么都找不到岔路口的他,这次在这么多双脚的遮挡下,他还是很快就找到一条岔路。 最神奇的是,当他带着彭先生绕进那条岔路后,那些密密麻麻的脚,竟然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敢抬头,而是跟之前一样,低着脑袋,继续往前走。 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领彭先生到的,并不是狗蛋儿家,而是他自己的家! 应该是刚刚太紧张,有些慌不择路了。 当少年解释过后,彭先生摆了摆手:“不要紧,只要进屋就行。” 于是彭先生进屋,将狗蛋儿放到床上,然后屋里屋外找了一圈,最后叹息一声,看向少年的眼神,很是复杂。 “彭先生有话要讲?”少年主动开口问道。 彭先生张了张嘴,但又闭上,过了一会儿,才对少年讲:“你守到这里,我去胡家取点儿家伙事过来。” 所谓家伙事,就是他们道士先生赖以生存的谋生工具。 具体是什么,少年也搞不清楚。 “拿家伙事?你不是讲,狗蛋儿睡一觉就好了迈?” 彭先生没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到外头被黑到了,一般会去哪里?” 少年想都没想,就回了两个字:“回家。” “这不就得了?” 彭先生双手一摊,“狗蛋儿也是一样滴。他被吓丢的那个魂,自己会跑回家。要是把狗蛋儿送回去,让他睡一觉,魂就归位了,自然也就好了。” “那现在回不去……” “所以我要去拿东西,帮他把魂喊回来。不然耽误太久,会变哈儿(白痴)。另外……”彭先生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就准备出门。 可他刚走到门口,就又转过身来,十分严肃的对少年讲:“记到,等我走了,把门栓起,哪个喊门都不要开,也不要应,晓得不?” 少年点头,然后疑惑的问了句:“那你到时候怎么进来?” “你莫管,我心里有数。” 彭先生讲完,拍了拍少年的肩,这才转身离开。 少年这次看的很清楚,彭先生在拍他肩的时候,不是用手掌从上往下拍,而是用三根手指,从下往上拍,就好像是在给他拍掉肩上的灰尘一样。 虽然觉得奇怪,但少年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而是等彭先生走后,第一时间就把房门给栓起来。 然后他退到床边,背对着狗蛋儿躺下。 刚刚彭先生在的时候还好,如今房间里静的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少年瞬间就害怕起来。 特别是一想到胡家老太的脸,从自己背后伸出来,他就忍不住后背一阵发凉。 还有之前的鬼打墙,和那一双双脚,也不断在他眼前浮现,让他冷汗直流。 他控制不住的在想,那些一双双脚,是不是已经跟着自己来到了屋外? 它们会不会破门而入,然后把自己给弄死? 一想到这里,少年就忍不住全身发抖。 还好彭先生把煤油灯留给他了,否则他真的要崩溃了。 然而,就在他暗自庆幸的时候,原本燃的好好的煤油灯,‘啪’的一下,熄了…… 几乎同时,房门处,传来一阵‘砰砰砰’的敲门声…… 第7章 夜半撬门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把本就提心吊胆的少年给吓的从床上跳了起来。 “哪个?!” 少年下意识的喝问了一句,然后竖起耳朵来听。 “狗日滴,还能是哪个?我!彭先生!” 彭先生的喝骂声很快就从门外传来。 听到这骂声,少年不疑有他,就准备动身去开门。 但他刚迈出左脚,就顿在原地,然后又把脚给收了回来。 彭先生离开之前特地交代过,不管哪个喊门都不要开,也不要应。 “开门,我取下煤油灯,天太黑了,看不清路!” 外面确实很黑,这个理由的确很合理,但少年谨记彭先生的话,不开门,也不应声。 “你个憨批!是我喊你不要开门不要应声滴,你连我也怀疑?你还想不想救狗蛋儿了?” 这话让少年犹豫了。 他可以不为自己,但他不能不为狗蛋儿考虑。 狗蛋儿还小,要是他真有个三长两短,少年会良心不安一辈子! 但转念一想,要是外面喊门的,不是彭先生呢? 那自己擅自把门打开,岂不是害了狗蛋儿? 不管了,反正彭先生讲过,他自有办法进来,自己就当什么都没听到,不开门也不应声就行了! 打定主意之后,少年重新躺下来,蜷缩在床边,双手抱在胸前,眼睛死死的盯着眼前的黑暗,一声也不吭。 彭先生的声音在外面骂了好一阵,什么诛心难听的话都骂了,但少年只用嘴咬着自己的胳膊,就是不接茬。 那声音自知无趣,在敲了一阵门之后,也就没动静了。 少年等了好一阵,都没有再听到动静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他在黑暗中又等了一阵,确定外面没有动静后,他这才蹑手蹑脚的起身,在碗柜上找到火柴,‘嚓’的一声,把煤油灯给重新点亮。 看着昏黄的灯光,少年安心了不少。 反正睡不着,躺下也会胡思乱想,少年索性把胸口的书掏了出来,打算借着煤油灯,转移注意力。 就跟之前‘看书止饿’一样。 然而,少年刚拿出书,煤油灯就毫无征兆的突然熄灭,整个房间,再次陷入黑暗。 少年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以前听到过的三个字----鬼吹灯! 少年不敢再点灯,只好重新躲到床上,眼睛死死的盯着眼前的黑暗。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寂静的黑暗中,少年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不知道这黑暗中,是否有一双他看不见的眼睛,在盯着他。 但一想到那画面,少年就紧张的全身颤抖,并祈祷着彭先生赶紧快回来。 身处黑暗,没有时间概念,而且精神高度紧张,少年觉得自己已经等了好久,以至于他开始头晕脑胀,有一种昏昏欲睡的冲动。 尽管少年极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但神经紧绷太久,纵使铁人也支撑不住。 再加上他躺在床上,又饿了那么久,早就撑不住了。 于是少年头一偏,枕在胳膊上,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咔……” 一声微弱的声音,传入少年的耳朵里。 少年吓得一个激灵,直接抬起头来,从睡梦中惊醒。 刚被胡家老太吓过的他,此时如同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如临大敌。 他急忙四处张望,想要寻找那声音的来源。 可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那声音又只响了一下,所以他看了一圈,也没找到那声音是从哪儿发出来的。 他甚至都在想,是不是自己太紧张,出现了幻听。 但不管是不是幻听,现在的他,是肯定不敢再睡了的。 于是他强打起精神,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四周的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年感觉自己又快要睡着的时候,“咔”的一声再次响起。 少年‘唰’的一下,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很确定,自己没有幻听,那个声音的的确确存在! “咔……咔……” 那声音再次传来,而且比之前还要密集。 但少年这下反而不害怕了,因为他已经听出来,这是老鼠抠木板的声音。 自小就生活在农村里的他,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 “吼!” 少年大吼了一句,以宣泄自己被吓到的不满,同时希望震慑住老鼠,让它不敢再抠咬木板。 但在农村生活过就知道,吼声只能唬住老鼠一时,没过一会儿,它们就会再次抠咬木板。 此时也不例外,那声音顿了一会儿之后,就再次响起。 少年也没在意,知道自己今天拿它没办法,索性也就任由它去抠了。 但很快,少年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因为听了一阵之后,少年发现,那声音的源头,竟然是前方门板中间的位置! 老鼠打洞,要么在地上,要么在天花板上,什么时候见过老鼠在门板中间打洞的? 最关键的是,如果少年没记错的话,门板中间那个位置,正是门栓的所在! 也就是说,这根本就不是老鼠在抠咬门板,而是有东西在动门栓! 村子里,家家户户的门栓都是木质插销形的,鼻儿(插销孔)钉在门框上,活动杆在门板上,只要把杆子插进鼻儿里,就能把门给拴住。 但这种门栓并不保险,因为只要有人从外面,拿一把很薄的匕首,从门缝里插进来,然后抵在插销上,慢慢的往门板方向挪,就能把插销从鼻儿里挪出来! ‘开锁’的速度,取决于门缝的大小。 门缝越大,开的越快!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就有东西在‘开锁’! 一想到自己在睡觉的时候,门外有东西在悄摸摸的开门,少年全身汗毛就噌的一下竖了起来! 少年不敢耽误,急忙起身,摸索着来到门板后面,摸到门栓的所在后,一把将门栓给推了回去。 从推动的深度来看,自己要是再晚醒一点,这门栓就要被挪开了! 一想到这里,少年全身鸡皮疙瘩就起来了。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他在睡着的情况下,门栓被一点一点慢慢挪开,然后房门被打开,一道黑影慢悠悠的从门外飘到他面前…… 想到这里,少年打了一个寒颤,急忙甩了甩头,用手掌把门栓抵得更紧了。 外面的东西,似乎也感受到了门栓的变化,顿时也不装了,开始疯狂的刨门栓。 “咔咔咔咔……”的声音不绝于耳,听得少年都快吓哭了。 最关键的是,手掌上传来的力道也在变大,要不是他从小上山砍柴打猎,怕是根本抵不住这门栓! 好在这动静没持续多久,一切就都安静下来。 兴许是那东西知道,撬不开这门栓,所以放弃了。 但少年根本不敢松手,就这样用手掌抵着,生怕自己一松手,那门栓就被撬开了。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 因为没等一会儿,门栓上就再次传来一股巨大的冲击力。 要不是少年第一时间就给挡了回去,搞不好门栓就直接被撬开了! 那鬼东西,竟然还会攻心!专找思想松懈的时候搞突然袭击! 想到这里,少年就更不敢松手了。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过去,少年感觉自己的手都快要僵硬了。 但他依旧不敢冒险松手。 好在这时,门缝里,有光亮传来。 ‘是彭先生回来了!’ 少年大喜过望,急忙贴上去,透过门缝往外看。 他看见,那光亮从远处慢慢靠近,就好像是有人举着火把一样。 是彭先生没错了! 没一会儿,那火把就走到了坪坝里。 少年很想看清楚那张脸,可由于逆光,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很快,那身影就走到房门前,然后慢慢把火把往后挪。 当火把与那身影的脑袋平齐时,少年终于看清楚了那张脸…… 根本不是什么彭先生,而是那位把他吓晕的胡家老太! “啊!” 少年一声惨叫,猛然从床上坐起。 他看着黑漆漆的四周,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是在做梦。 可就在这时,他看到门缝里,有淡淡光亮在闪烁…… 第8章 没脚步声 一想到刚刚那个梦,少年感觉自己都快要尿了。 但他还是壮着胆子,摸索到门后面,用手抵了抵门栓,发现门栓没有松动后,这才松了一口气,确定自己刚刚的确是在做梦。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敢透过门缝去看外面,生怕又看到梦里的那一幕。 于是他摸索到碗柜处,找到火柴,把煤油灯点亮。 有了光亮之后,少年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胆气也足了一些。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迟疑了好一阵,这才把脑袋贴在门板上,透过门缝望出去。 跟梦里一样,那道身影举着火把,但不一样的是,他能借着火把的光,清清楚楚的看见那人的样貌,确实是彭先生。 看到这里,少年终于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觉得总算是熬过去了。 “砰砰砰!” 敲门声再次响起,与此同时,还传来彭先生的声音:“开门,是我!” “哎,好!” 少年下意识的应了一句,然后就要去开门。 结果他的手刚摸到门栓,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大宝哥,不能开。” “狗蛋儿?你醒了?” 少年听到狗蛋儿的声音,欣喜回头,结果一阵风吹过,那盏刚被点亮不久的煤油灯,瞬间熄灭。 但少年并没有怎么害怕,因为狗蛋儿醒了! “狗蛋儿,别怕,是彭先生。” 少年向狗蛋儿解释道,然后就又要伸手去开门。 但狗蛋儿接下来的话,让少年直接愣在原地:“大宝哥,人走路的时候,有脚步声迈?” “那肯定有撒,鬼……那个东西走路才没得声音……” 说完这话,少年似乎想到了什么,顿时瞪大眼睛,满脸惊恐。 “那你刚刚听到脚步声了迈?” 狗蛋儿的话,如同晴天霹雳一样,轰在少年的脑门上,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此时外面的敲门声,变成了砸门声,各种辱骂的声音,也应声而起。 少年在原地愣了好久,才如梦初醒一般,自责的拍着自己的脑门儿:“我真蠢,这么简单的破绽居然都没有发现!还好狗蛋儿你醒了,不然我就闯大祸了!” 说完,少年就要去点灯。 火柴他没有放回去,就揣在兜里。 但他刚掏出火柴,狗蛋儿的声音就再次传来:“大宝哥,我还想再睡会儿,点灯了我睡不着。” 少年闻言,不疑有他,因为他也一样,有点亮光,就睡不踏实,于是就将火柴放回口袋。 很快,屋子里再次陷入黑暗与沉寂。 但少年的心情却与之前完全不同。 毕竟狗蛋儿醒了,他就没心理负担了,而且也完成了彭先生的嘱托,没有开门。 现在就等彭先生回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没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阵阵火光透过门缝传进来。 少年听见脚步声,顿时就在心里夸赞狗蛋儿真是个聪明的细娃,连脚步声这种细节都给注意到了。 他听到那脚步声一直到房门前才停下,然后没听到敲门声,而是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再然后,他就听到了‘咔……咔……’的声音传来。 梦境里的画面再度浮现,少年应激的站起身来,就要用手去堵住门栓。 “大宝哥,是彭先生在开门。”狗蛋儿的声音再次传来。 “但是他讲他自有办法进来。”少年有些不太确定,把脸贴到门上去看。 “这应该就是他的办法。”狗蛋儿回应道。 少年此时也借着火光看清楚,门口站着的,确实是彭先生,此时正在用一片细长的竹片刨门。 确实,门窗都从里面栓着,他彭先生想要进来,似乎也只有这种方式。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少年便不疑有他。 “大宝哥,开门吧,他这样半天都撬不开。”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 已经没有任何防备的少年,应了一声之后,就把门栓给拨开,然后笑着开门道:“彭先生,你总算回……”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僵住了。 门外,漆黑一片,哪里有什么彭先生? “拐了(坏了)!” 少年‘砰’的一声把门给关上,重新插上插销,然后顾不得狗蛋儿要睡觉,就掏出火柴去点灯。 但可能是太着急了,他划了好几根火柴,都没有点燃。 与此同时,他听到床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知道是狗蛋儿在起床。 “狗蛋儿,你躺着就行,只要不开门,就没得事。” 少年一边擦火柴,一边安慰狗蛋儿。 但他这话,更多的像是在安慰自己。 就在他点灯的时候,他看见狗蛋儿从他面前经过,走到了房门处。 此时煤油灯刚被点燃,他就看见狗蛋儿竟然打开了门栓,准备开门走出去! “狗蛋儿,你干什么?!” 少年急的提起煤油灯就跑过去,希望能拦住狗蛋儿的动作。 可当他来到狗蛋儿身边时,借着煤油灯的灯光,他清楚的看见,狗蛋儿转过头来看向他的眼睛,竟然是闭着的! 也就是说,狗蛋儿根本没有醒过来! 那之前跟自己说话的是谁?! “大宝哥,你不该应话,也不该开门的。” 狗蛋儿的声音再次响起,但少年却看的很清楚,狗蛋儿说话的时候,嘴巴一直紧闭着,根本就没有动! “嗡~~~” 少年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巨大的轰鸣声,在他脑子里轰然响起。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狗蛋儿已经走出房门,走进了那漆黑的深夜里! 不仅如此,借着微弱的灯光,他还看见,狗蛋儿走路的时候,脚后跟是跷起来的,只有脚尖着地! 少年的嘴巴开合了好几次,都没敢说出那三个字,巨大的惊恐,让他全身都在止不住的发抖。 看着狗蛋儿的身影逐渐没入漆黑的夜,之前经历的鬼打墙和一双双脚,再次浮现在他脑海。 他很想就这样把门关起来,躲在房间里哪里都不去,等着彭先生回来。 可一想到是自己开门害了狗蛋儿,他最终还是一咬牙,提着煤油灯,朝着狗蛋儿的背影追了去…… 第9章 有个老太 黑漆漆的夜里,狗蛋儿的步子走的很僵硬,所以速度并不是很快。 少年提着煤油灯,没一会儿就追上了他。 尽管他很不想去看狗蛋儿的脚,但本能的恐惧,还是让他瞥了一眼。 这一次,他看的更清楚了,狗蛋儿的脚后跟,的确是跷起来的,只有脚尖着地! 老一辈的话,瞬间在他脑海里响起----跷脚跟,鬼上身! 刚刚他就想要喊出‘鬼上身’这三个字,但他不敢。 此时狗蛋儿已经走上村道,然后右转,朝着村尾的方向走去。 打谷场,就在村尾! 他记得彭先生讲过,狗蛋儿要是去了打谷场,不死也得死! 尽管少年很害怕这种状态下的狗蛋儿,但一想到是自己开门害了狗蛋儿,以及狗蛋儿之前给自己分碗碗糕的场景,少年就一咬牙,伸手去抓狗蛋儿,试图将他给拉回去。 他原以为,自己这一出手,必然能让狗蛋儿停下来。 可结果却是,他被狗蛋儿给带的一个踉跄,差点摔个狗吃屎! 狗蛋儿才七八岁,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要知道,他每天不是上山砍柴,就是打猎,力气虽然比不上成年人,但比一个没干过粗活的小胖墩儿肯定要大。 既如此,自己怎么会拉不住一个小胖墩儿? 少年自然知道原因,于是他看了一眼狗蛋儿的脚后跟后,就把煤油灯的把手放进嘴里咬着,然后用双手抓住狗蛋儿的胳膊,准备强行把他拖回去。 然而,不管他如何发力,都无法撼动狗蛋儿分毫,反而是被狗蛋儿给拖着往前走。 少年不得不松开狗蛋儿,然后一把抱住狗蛋儿的腰,打算把他给抱起来。 可少年牙齿都快咬碎了,也没能将狗蛋儿抱起,反倒是对方被拖的走了好几个趔趄。 见后面不行,少年又来到狗蛋儿前面,用手抵着狗蛋儿,试图让他停下。 但此时的狗蛋儿,就像是一座行走的小山包一样,哪怕少年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也依旧没法让他停下,甚至都没能让他减速分毫! 反倒是自己的双脚,在地上犁了两道不深不浅的沟壑。 可即便如此,少年也依旧没有放弃,哪怕是脚掌已经传来钻骨的刺痛,哪怕知道是草鞋磨破,脚掌被石子划破,他也依旧没有让开。 村子并不大,村尾自然也不远。 没一会儿,他就能看到打谷场的篝火。 少年知道仅凭自己的力气,肯定拦不住狗蛋儿,于是松开狗蛋儿,提着煤油灯,忍着脚掌上传来的剧痛,朝着打谷场跑去。 隔着老远,他就开始喊救命,但打谷场的道士先生们还在敲敲打打,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 他不得不跑到他们面前,这才让他们停下,然后听他讲救命。 道场先生们一听是狗蛋儿出事了,纷纷丢下手里的锣鼓,跟着少年跑出打谷场,只留下一人守着----道场不能空,这是传统。 当少年带着众人赶回来的时候,狗蛋儿距离打谷场,已经不远了。 “看他脚后跟。” 少年指着狗蛋儿的脚说了句。 众人闻言,纷纷低头望去,然后脸上都露出一阵煞白。 他们虽然是干这一行的,但以前也只是听老一辈说起,根本没亲眼见过。 如今亲眼所见,自然心慌害怕。 但好在他们人多,所以还不至于被吓跑。 “彭先生之前讲,狗蛋儿这种情况不能去打谷场,不然就要死。” 少年话音落,众人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就迎上去,打算强行拦住狗蛋儿。 然而,七个道场先生,加上少年一共八个人,都没能拦下狗蛋儿。 “抬起来!” 道场先生里,有人喊了一句。 几人便同时上手,抓手的抓手,抱腿的抱腿,试图将狗蛋儿给抬起来。 可他们腰都快要断了,也没能将狗蛋儿抬起分毫,反而被狗蛋儿给拖的摔倒在地,裹了一身泥。 “之前还不信十六个人抬不起一口棺材,现在老子信了。” 有人看着狗蛋儿的背影,气喘吁吁的讲了一句。 “莫放屁了,狗蛋儿快走到打谷场了!” “现在啷个(怎么)办,根本拦不住啊!” “去喊彭先生!” 众人这才想起彭先生来。 然而,还没等他们派人去,就听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狗日滴,几个道场先生都拦不住一个细娃,你们脑壳里头装滴都是屎迈?” 众人闻言后,第一时间就急忙回头…… “莫回头!你们一个个都想死迈?” 还没等他们回头,就听到那声音再次吼起。 众人被吓得急忙止住回头的冲动,而是转过身去。 然后他们就看见,背着一个竹背篓的彭先生,满脸怒气的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都还愣到这里搞么子(什么),还不过来帮忙?” 彭先生没好气的骂了一句,然后就当先朝着狗蛋儿的身影跑了去。 其余人见状,顾不上身上的泥水,纷纷跟了上去。 少年看见,彭先生没有去拉狗蛋儿,而是掠过狗蛋儿,径直跑到他前面几棵树下,放下背篓,从里面掏出一个墨斗,将尾端的定钩拉出,然后插进村道的边缘。 随后他拉着墨线后退,一直退到村道的另一边,随即伸手一弹,在满是泥泞的村道上,弹出一道墨线。 “来个人,按到线。” 彭先生喊了一句,少年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忙跑了过去。 “像我这样按到。” 彭先生说着,给少年演示了一遍。 手法很简单,用左手拇指按住小拇指,然后用其余三指按着墨线就行。 等少年按好之后,彭先生就让人去打谷场里取一面锣和锣槌来,等那人跑开后,彭先生则又拉着墨线向左前方走,等到了村道另一侧,再次喊个人去按着。 等那人按好之后,彭先生又横过村道,到了对侧。 如此,墨线就在村道上形成了一个‘Z’字形。 但这还没完,彭先生又如法炮制了一个“Z”字,直到第五个人按好以后,彭先生就拉着墨线,重新回到了最初的定钩那里,将墨线给缠好。 而此时,狗蛋儿已经走到了第一根墨线前。 “锣嘞?” 彭先生一声大喊,之前跑去取锣的人,立刻从旁边把锣递上来。 彭先生接过铜锣,跑到树下,像猴子一样,几下就爬到树上,然后低头看着树下的狗蛋儿,拉开架势。 等狗蛋儿走到那墨线中央,彭先生猛然敲响铜锣! 只听见“咣”的一声,原本八个人都拦不住的狗蛋儿,竟是瞬间停下! 而他的脚后跟,也是应声落地! 少年和众人见状,刚要松一口气,就看到耷拉着脑袋的狗蛋儿,猛然抬起头,瞪着漆黑的天空,面目狰狞的大声咆哮: “有个老太,子女不爱,谁敢来埋,满门遭灾!” 第10章 想我娘了 狗蛋儿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在死寂的黑夜里,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骑在树上的彭先生,都给震的愣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甚至都忘记了呼吸。 而狗蛋儿在吼完这一嗓子之后,整个人就如同打了霜的茄子,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后。 漆黑的村道上,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倒在地上的狗蛋儿,脸上写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旁人怎么想的,少年不知道,但他想了好一阵,都没有想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一声咆哮。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更愿意相信,吼出这声音的人,是一个弓腰驼背、满脸褶皱,马上行将就木,以至于嗓子都开始腐烂的将死之人。 可他又是亲眼所见,这声音是从狗蛋一张一合的嘴巴里发出来的,所以少年就有这样一种感觉,那就是,这嘴巴虽然是狗蛋儿的,但说话的,却是另一个人! 一想到狗蛋儿之前踮着脚尖走路,少年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好像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一样。 蹲在村道两边,按着墨线的那些道场先生们,回过神来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彼此的神情里,看到了藏不住的慌乱。 狗蛋儿的那一声咆哮,只有短短十六个字,他们就算是文盲,也清楚是什么意思。 有个老太,明显指的就是胡家老太,毕竟整个村子里,子女不孝的,也就只有他们胡家了。 至于‘谁敢来埋,满门遭灾!’这两句,明显就是在警告他们这些人----你们要是敢来抬棺发丧,那就等着全家都死光! 可他们这几天在做的事,恰好就是打算发丧埋了她。 这不正好撞枪口上了? 他们是做过很多道场,也见过不少死人,但他们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邪门儿的事! 胡家老太的棺材,十六个人抬不动也就算了,现在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大晚上的,竟然踮着脚尖走路,最恐怖的是,他们竟然还拦不住!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他们还能接受,毕竟彭先生已经让狗蛋儿停了下来。 但好死不死的,狗蛋儿竟然用那种诡异的声音,对他们发出了灭门威胁! 这他娘的谁顶得住? 他们胆量大是不假,不然也做不了道场先生。 可他们也是人,也都拖家带口的,谁都怕祸事会殃及妻儿。 所以他们平日里哪怕再怎么稳得住,在这个时候,也都被吓得面色惨白,只蹲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都不敢多看一样躺在地上的狗蛋儿。 这几天都在下雨,村道上满是积水泥泞,午夜的气温又很低,狗蛋儿就那样躺在地上,哪怕是个好人,再躺下去,怕是也要被冻坏。 可即便如此,在场的道场先生们,也没有一个敢上前去扶起狗蛋的,生怕他会突然从地上竖起来,再次仰头喊出刚刚那句话。 少年也怕。 但少年还是想把狗蛋儿从地上扶起来。 哪怕换一个干燥点儿的地方躺着也好。 但有过之前‘开门’经历的他,不敢再轻举妄动,所以他抬起头,看向双脚缠在树上的彭先生,希望能得到他的应允。 不过彭先生并没有看他,而是提着铜锣,在树干上窸窸窣窣的摸索着什么。 少年不知道彭先生在找什么,只看到他摸索了好一阵,好像都没能摸到他想要的东西,于是动作逐渐暴躁起来,嘴上也没闲着: “狗日滴!死就死了,哈舍不得走!真有本事找你崽去,到这里黑细娃算么子本事?----这他娘滴到底是么子树?啷个一根树桠都没得?” 骂完之后,少年就听到‘咔’的一声,是树枝被折断的声音。 然后少年就看见,彭先生把那面铜锣和锣槌,都挂到了断枝上。 少年这才知道,彭先生摸索的,是能够挂铜锣的分叉。 彭先生挂好铜锣之后,就从树上退了下来,然后指着那几位道场先生讲:“你们几个,到打谷场搬几条长椅来。” “这……” 那几位道场先生听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脸的为难,谁都没有起身。 彭先生见状,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叹息一声之后,就自己往打谷场方向走了去。 少年是唯一一个起身跟上去的。 只是这一大一小还没走出几步,就被那几位道场先生叫住,说他们去搬,让彭先生和大宝就留在这里。 长椅很快就被搬来,他们一人四条,一下子搬来了十几条。 彭先生指着那面铜锣:“放到锣下头一字排开,然后把狗蛋儿放上去躺好。” 道场先生们虽然害怕,但短暂的犹豫之后,还是硬着头皮的走了过去。 长椅很快就摆好,一字排开之后,像是一张床一样。 但接下来他们就犯了难,谁都不敢去搬狗蛋儿,生怕满门遭灾。 少年见状,二话不说,径直朝狗蛋儿走了去。 “大宝!你不要命了?” 打镲的汉子,拦住了少年,一脸焦急的喝问道。 少年知道汉子这是在关心自己,所以摇了摇头,笑道:“叔,不怕的,我屋满门就我一个。” 说完,少年就跃过汉子,走到狗蛋儿面前蹲下,双手一上一下,将他从地面抱起,放到了长椅上躺好。 道场先生们看到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 可一想到狗蛋儿之前吼出的那话,他们也无可奈何。 “彭先生,搞好了。” 少年放好狗蛋儿之后,就走到彭先生身边。 此时的彭先生,面朝着打谷场,背对着狗蛋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兜里掏出了那个巴掌大的茶壶,正有一口没一口的嘬着。 他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以至于少年的话,他都没有听到。 于是少年又说了一遍,彭先生这才回过神来,转身看了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点点头,问少年讲:“他们都不敢的事,你去搞了,你就不怕死迈?” 少年摇了摇头。 彭先生以为少年要说自己不怕死,结果却没想到少年开口讲:“啷个会不怕嘞?每次上山下套逮野味的时候,周围一个人都没得,都怕的要死。” “那你啷个还去搬他?” 彭先生微张着嘴,感到很是惊讶。 “书上讲,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少年回道:“我娘也讲过,做人不怕犯错,就怕错了哈不改。我不该开门滴,这是我滴错,我得改。另外,狗蛋儿肯定想早点回到他娘身边……” 少年讲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然后冲着彭先生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我也是,我也想我娘了。” 第11章 发丧起棺! 少年说话的时候,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彷徨无奈,只有满满的真诚和淡然。 可在场的所有人,在听了少年的这话之后,都感觉心里堵得慌。 他们很清楚,要不是少年尝尽了生活的苦,根本不可能说的这么轻松。 毕竟只有苦到了极致,才能如此的不惧生死。 彭先生看着少年那纯真不做作的笑脸,感觉自己的胸口好像被一块巨石给撞了一下,让他一时间有些喘不过气来。 之前他只是觉得少年很懂事,所以刻意的去忽略了他的年龄。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这细娃娘亲去世的时候,他才五岁啊! 那是一个正需要娘亲照顾的年纪! 有多少细娃在这个年纪的时候,都是需要娘亲哄着才能入睡的。 可他,却独自一人,熬过了每一个漆黑孤单的夜晚! 彭先生不敢想象,这些年来,他是凭借怎样的毅力,才能坚强又独立的活到了现在。 不过彭先生也清楚,正是因为这少年有了这些经历,所以他才会比谁都清楚,一个细娃在晚上的时候,是有多么的思念母亲。 也正是因为此,他才能如此的将心比心,明白狗蛋儿此时此刻是多想回到他娘身边。 他尝过没有爹娘的苦,所以他才不想让狗蛋儿也尝到这种滋味。 想到这里,彭先生忍不住一声轻叹----明明这小子自己的生活都已经残破不堪,可他却还一门心思的为其他人着想。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懂事的细娃? 造孽啊! 彭先生嘬了一口茶,却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最喜欢这味道的他,竟是觉得今日的茶,很苦。 苦到难以下咽。 “啪!” 那位打镲的汉子,毫无征兆的抽了自己一耳光:“我他娘的真不是个东西!比个十岁细娃都不如!” 其余几人见状,也是纷纷自责,说什么自己死了,崽还有他娘照顾,可大宝要是没了,那他们这一脉,可就真的绝种了。 原本就压抑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更加压抑起来。 “狗日滴,你们当老子不存在迈?” 彭先生的话,打断了众人的自责,只见他站起身来,扫了一眼众人,冷哼一声: “哼!老子哈到这里,你们当老子是配像滴迈?还哪个敢埋它,它就让哪个满门遭灾,老子倒要看看,它能让老子遭么子灾?!” 讲完这话,彭先生就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你是个好角色,你放心,有我彭景玄到,你不得出事。” 少年点了点头,对着彭先生躬身一拜:“谢谢彭先生,我都可以的。” 少年的释然,让彭先生心里又是一揪。 于是他赶紧摆摆手,没有再跟少年多说什么,而是迈步走向长椅。 他怕自己再说下去,会忍不住眼睛里进沙子。 站在长椅旁边,彭先生先是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随即睁开眼,打量着眼前的狗蛋儿。 少年和那些道场先生不知道彭先生在看什么,只知道他看了好一阵。 要不是他偶尔还发出一两句叹息,众人都要以为彭先生跟狗蛋儿一样,也被那东西给缠住了。 就在众人都快要没有耐心的时候,彭先生终于动了。 “找几根索子(绳子)来,把这些椅子绑到一起。” 彭先生一边吩咐着那些道场先生,一边走到两个‘Z’的起笔处。 那里是放墨斗的地方。 那几个道场先生虽然不理解彭先生为什么这么安排,但这一次没有迟疑,纷纷走向打谷场,去找绳子。 打谷场之前用长椅架设过‘刀山’,所以绳子有现成的。 而彭先生则是拿起墨斗,放出一截线后,直接将墨斗线给扯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彭先生将墨斗线扯断的瞬间,少年好像看见躺在长椅上的狗蛋儿,双腿好像不自觉的弹了一下。 但光线不是很好,少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耽误,毕竟狗蛋儿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他可不希望狗蛋儿再像之前那样,几个大人都拦不住他。 于是他第一时间就把自己的发现告诉给了彭先生,结果彭先生只是点了点头,对他讲了句:“网都破了,他弹两哈也是正常滴。” 少年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既然彭先生都说正常,想必他已有应对之法,所以少年也就没多想了。 但接下来的时间,少年看见狗蛋儿的腿又弹了好几下,而且每弹一下,钉在地里的定钩,都好像被拉扯了一下。 不仅如此,少年还看见,抓着墨线线头的彭先生的手,好像也被牵动了一样。 只不过这个过程持续的很短,在彭先生将线头在定钩的钩环上打了一个死结后,狗蛋儿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之前的那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而彭先生似乎还觉得不保险,于是抬起脚,一脚踏在定钩上,直接将定钩连柄带环,给踏进了地里。 可就是这一脚,好像是踹到了狗蛋儿的命门似的,使得狗蛋儿疯狂的抖动起来,而且肢体的动作,极其夸张。 只见狗蛋双脚踩在长椅上,双手按着长椅,脑袋拼命后仰,用头顶顶着长椅,整个人,看上去像极了一张被拉满弦的弓! 只不过这张弓,不是向前弯腰,而是向后拱起。 要不是亲眼所见,少年根本就不相信,一个正常人,可以把身体给弯曲成这副模样! “彭先生,狗蛋儿他……?” 少年担心狗蛋儿出事,赶紧喊彭先生。 结果还没等他说完,彭先生就挥手打断了他,随即讲了句:“鱼死网破嘛,很正常。等一阵就好了。” 少年虽然不解,但彭先生这话说完没多久,原本把身体给拱成一张弓的的狗蛋儿,当真就重新躺下,一动不动了。 “彭先生,啷个会这样?”少年满脸诧异的问道。 彭先生正准备开口,那几个道场先生,带着绳子回来了。 于是彭先生讲:“先搞正事,到时候再给你讲。” 说完,彭先生就从兜里掏出一把铜钱,吩咐那几个道场先生含在嘴里,让他们从现在开始不准张嘴,并且还叮嘱讲: “不想狗蛋儿死滴,就一会儿喊搞么子就搞么子,不要问为么子,也不要犯踌(不要迟疑的意思),照做就行,晓得不?” 那几位道场先生听了,纷纷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彭先生见状,让他们把长椅绑起来,并且还让少年拿着墨线的一头,站在狗蛋儿的脚旁。 而他自己,则是拿着墨线,上下绕着长椅,将狗蛋儿缠了一圈又一圈,将其给牢牢的绑在了长椅上。 做完这些之后,只见彭先生从背篓里取出一根清香,用火柴点燃之后,扇熄火焰,用左手中指和食指夹住香柄。 随后他从兜里取出一枚铜钱,一边在清香上比划,一边围着狗蛋儿躺着的长椅转圈,嘴里还念念有词,但因为声音很小,谁都没听清是什么。 只见他念完之时,恰好围着狗蛋走了三圈,此时正好停在狗蛋儿的头顶处。 而他停下的同时,就伸手将铜钱往天上一抛,随即马上俯身,将左手清香插在狗蛋儿口中,然后后退一步,转身从背篓里掏出一片瓦,高举过头顶。 彭先生刚做完这些,众人就看见,那枚抛到天上的铜钱落下时,居然不偏不倚的落在了那根清香上! 钱孔穿香而过,稳稳的落在狗蛋儿的嘴唇上。 彭先生仿佛背后长着眼睛一样,铜钱落下的同时,他没有任何迟疑,‘砰’的一声将瓦片摔在地上,然后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喊了句:“发丧!起棺!” (注:湘西一带,道士口中念的‘发丧’,是起棺那一刻的口令,跟普通话里‘发丧’不是一个意思,不能混为一谈。) 第12章 长椅走路 众人还沉浸在那枚铜钱为何能精准穿香而过的震惊中时,就猛然听到彭先生‘起棺’的喊声,顿时全都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彭先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有人刚准备开口询问,舌头碰到嘴里的铜钱后,就立刻想起彭先生之前的交代,吓得赶紧把嘴巴闭上,把到了喉咙里的话,又给咽了下去。 其余人也大差不差,虽然都无比诧异,但却都没有开口问为什么。 尽管众人迟疑了一会儿,好在时间不长,几位道场先生就顺序归位,一边三个,站在长椅两侧,将长椅连同上面的狗蛋儿一起,给抬了起来。 彭先生提起背篓背在背上,在前面引路,几位道场先生抬着狗蛋儿,虽然满脸不解,但还是跟了上去。 彭先生并没有要求少年做什么,但少年也跟了上去,并且还顺手提起路旁的煤油灯,走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也幸亏是在深夜,村子里没人走动,否则谁要是撞见了这一行人,还不要被吓个半死? 尽管少年心中很多疑问,尽管彭先生并没有要求他不能开口讲话,但他还是忍着没问,而是就那样忍着脚上的剧痛,跟在众人身后。 很快,少年就发现,队伍拐了一个弯,朝着村外走了去。 村子外面有一条河,想要出村,有两座简陋的木桥可以走。 一座在村头,一座在村中。 他们现在走的,就是村中这条路。 少年的脚很痛,但他并没有抱怨,也没有停下,而是一直跟着。 他觉得狗蛋儿是因为自己才会变成这样,所以他要亲眼看到狗蛋儿醒过来,心里才会踏实。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队伍在过完河之后,就毫无征兆的停了下来。 彭先生让道场先生们把狗蛋儿放下,并叮嘱他们,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只管站在原地不动,照样是不能开口不能说话。 叮嘱完后,他就走到少年面前,对他讲:“你面对狗蛋儿站好,一会儿我喊走,你就转身往胡家走,中间不能回头也不能讲话,做得到不?” 少年没有说话,而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彭先生似乎不太放心,又叮嘱了一句:“就只有一次机会,你就算做不到,也要做到,晓得不?” 少年拽着拳头,再次重重点头。 少年看见彭先生也跟着点了点头,然后就走到狗蛋儿头顶,用左手托起铜钱,随即伸出右手,掌心朝上,用中指和无名指夹住香柄,并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清香。 尔后彭先生松开左手,让铜钱落下,贴在他右手拇指和食指上。 铜钱落下的同时,彭先生猛然向上拔出那根清香,用四指稳住清香,远远看去,就好像是握持着一根毛笔一样。 少年看到,彭先生拔出清香之后,先是绕着狗蛋顺时针走了三圈,然后回到狗蛋儿头顶,用清香的香柄点在狗蛋儿眉心,尔后猛然发力,香柄刺破狗蛋儿眉心,一点殷红瞬间析出,在煤油灯下,格外的扎眼。 彭先生以血为墨,以香为笔,在狗蛋儿的眉头,十分潦草的画了起来。 画的是什么,少年不清楚,但这东西,他在道士先生的招魂幡上看到过。 以前他问过村里的老人,说那是引魂符,为的是将逝去的亲人给招回来,让它们看看,子孙后代,正在给它们风光大办。 彭先生画完额头之后,便以逆时针方向,先后在狗蛋儿的手腕、脚踝处,各画了三道圈。 远远看去,就像是三条红线,缠在狗蛋儿的手腕脚踝处。 等彭先生画完狗蛋儿左手最后一道圈后,就回到狗蛋儿的头顶处,左手捏住香柄,右手拇指和食指抵住铜钱,随即四指同时发力,向上刮剥清香。 只一刹,清香上那些还没燃烧的香体,就被彭先生给刮落,一部分落在狗蛋儿的脸上,一部分则由铜钱接住。 当铜钱从香柄上滑出,彭先生的操作,再次让众人目瞪口呆----他们清楚的看见,彭先生直接将铜钱,和铜钱上面的香体,一起塞进了他自己的嘴里!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就听到彭先生闭着嘴,从喉咙里发出了一道沉闷的声音。 众人都没听清是这是什么声音,但少年却神情一凛,提着煤油灯,转身朝着村子里走去。 虽然彭先生的那一道沉闷声很是含糊不清,但少年很确定,彭先生说的是‘走’! 少年刚往前没走几步,就感觉到有人把手搭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众所周知,当你的肩膀被人拍一下的时候,人的本能是会回头去看的。 少年也不例外,他下意识的就想要回头,结果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给硬生生的止住了。 彭先生的警告犹在耳旁,他很清楚自己现在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于是他不仅没回头,甚至连眼睛都没有往旁边转一下,真正做到了目不斜视! 于是那只手就这样搭在他的肩膀上,跟着他一起向前。 他不确定这手是不是彭先生的,因为这手实在是太冷了! 仅仅只是瞬间,少年就感觉肩膀被冷的隐隐作痛。 面对这种未知,按常理来说,是个人都想要去看看肩膀上到底搭了什么东西。 但少年依旧无动于衷,继续迈步向前。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少年的身后,猛然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撞击声,就好像是有人拿着木头在捣地面一样。 少年虽然很想回头去看一看是怎么回事,但他还是给忍住了。 如果他刚刚回头了,此时就会看到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昏黄的煤油灯下,走在最前面的,是瘦高的少年,少年的身后,是将手搭在他肩膀上的彭先生,而彭先生的身后,竟然是被绑在长椅上的狗蛋儿! 由于狗蛋儿还被绑在长椅上,所以狗蛋儿的双脚没办法着地,因此,他走路的时候,是整片长椅,一左一右,一摇一晃的在往前走! 少年听到的‘咚!咚!咚!’声,就是长椅的椅角,砸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 第13章 引魂入灵 站在桥头的那些道场先生们,看到这一幕后,全都瞪大双眼,张大嘴巴,惊恐的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们做道场以来,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没遇到过?但像狗蛋儿这种惊悚的情况,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以前别说是见了,就是听都没听过! 哪有人被捆在长椅上了,还能直挺挺竖起来的? 这他娘的还是人? 竖起来也就算了,竟然还能把椅角当成脚来走路,这要不是亲眼所见,说出去都没人信! 此时的道场先生们,都有些羡慕大宝了,毕竟他不能回头,所以看不到这做梦都会吓醒的一幕。 少年虽然好奇身后为什么会有这声音,而且也一直在推测这声音是什么东西造成的,但他谨记彭先生的交代,始终没有回头。 尽管没有回头,但他却一直竖起耳朵在听,希望能从中找出蛛丝马迹来。 然而,他听了一阵之后,发现这声音在他走上木桥之后,就突然没有了! 要知道,之前都是他走一步,后面很快就会传来一道沉闷声响。可现在他都已经走了好几步,那声音却始终没有再出现。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少年心中很是不解,本能的就想要回头看看是什么情况。 但少年克制住了。 虽然少年没看到,那些站在桥头的道场先生们,却看的很仔细。 他们借着少年手中的煤油灯,清楚的看见,绑着狗蛋儿的长椅,准备‘上桥’的时候,突然就顿住了。 那种突兀的感觉,就好像是提线木偶断了线一样,没有任何征兆就定住了。 不仅如此,他们还看见,一道若有若无的黑影,从狗蛋儿的身体里钻出,飘到彭先生的背上趴着,然后就那样跟着他,一步一步,往村子里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们甚至还看见,那道黑影,好像还回过头来,冲着他们露出一个无比诡异的阴笑…… 若不是嘴里含着铜钱,看到这一幕的他们,怕是会直接惨叫出声,然后连滚带爬的往村外跑去。 之前还无比羡慕大宝不用看到长椅走路的他们,这一刻再也没有半点羡慕之心,反而无比庆幸自己没有去当这个引路人。 当少年手中那盏煤油灯发出的昏黄灯光越来越远,在黑暗中只剩下一星黄豆大小的时候,这些道场先生们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们牢记彭先生的话,依旧不敢开口,也不敢乱动,只站在原地,左看看,右看看,彼此间用眼神交流。 此时的他们,一想到那玩意儿就趴在彭先生的背上,便不由得开始为少年担心起来。 少年并不清楚身后发生的事,只知道越走越冷,脚越走越痛。 之前在屋子里就受过惊吓,加上又没吃晚饭,此时的他,已经是精疲力尽,全身也开始不受控制的打起摆子来。 彭先生感受到少年的身体在抖,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儿,生怕少年一个坚持不住,就跌倒在地。 要真是那样的话,那刚刚忙活了半天,全都白费了不说,自己还要遭受巨大的反噬。 但他又不得不用少年来引路,毕竟他还没过十二岁,最是受阴人喜爱,要是换做其他人,到时候还不一定是谁给谁引路了。 此时的彭先生,只希望这少年真如那些道场先生们所说的,吃得苦、霸得蛮。 可即便如此,彭先生还是强忍着身上的剧痛,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摸索着搭在少年的另一侧肩膀上,然后把之前那只手给放下来。 如此,也能让少年的肩膀得到片刻的喘息。 虽然换肩这事有可能让少年回头,但彭先生是真担心少年的身体扛不住。 但让彭先生很是欣慰的是,这小家伙,说不回头,就当真没回头,不像自己以前遇到的那些憨货,扯着耳朵喊莫回头,结果临了该回头,还是他娘的要回头。 狗日滴憨麻批! 想想就气! 少年感受到肩膀上的冰冷换了个肩,但身体依旧控制不住的在打摆子。 肩膀上的冰冷,对此时的少年来说,就好像是挑着一副重担,压的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就算换了个肩,能让前肩稍微休息片刻,但整个人依旧承受着同样的重担,区别并不大。 可即便杯水车薪,却也聊胜于无了。 好在村中那座桥,距离胡家并不算太远。 少年就这样打着摆子,咬着牙走到了胡家院门口。 当他准备迈步进去的时候,肩膀上突然传来一股力道,把他给按在了原地,随即左脚的脚后跟,被什么东西踢了一下。 想到自己刚刚准备迈的是右脚,所以这意思是,左脚先进? 少年不确定自己的推测正不正确,就停在门口不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身后跟的是什么,万一走错了,搞不好要出事。 彭先生之前特别交代过,只有一次机会,所以他不敢贸然行事。 虽然僵持间,他的左脚后跟又被踢了好几下,可少年依旧站着没动。 哪怕他已经冷的快要站不住了,他也依旧在等。 好在,他没有等多久…… “啊!!”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惊恐的惨叫。 少年看的很清楚,是守灵人给灵堂续完香后,转过身来看到他站在门口时,被吓得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大宝?彭先生?你们两个啷个又回来了?”守灵人看清楚之后,一边拍着胸脯,一边惊魂未定的问道。 少年知道守灵人是不能睡觉的,所以只要自己站在门口,他一定会发现自己。 他等的,就是这个! 知道自己身后跟着的,是彭先生后,少年没有任何迟疑,抬起左脚就走了进去。 “你们……?” 守灵人见二人没回自己,还用这种诡异的方式走进院子,急忙迎了上来,可他话还没问完,就倒吸了一口凉气,惊诧道:“彭先生,你眼睛啷个是闭起滴?” 彭先生没回守灵人,只是推了推少年的肩,催促他赶紧走。 已经走进院子的少年,虽然不知道具体该往哪儿走,毕竟彭先生事先没有交代,但他没有任何迟疑,径直就往灵堂里走去。 说实话,如果可以,少年是打死不想进灵堂的,因为灵堂里的八仙桌上,摆放着胡家老太的遗像! 他担心自己饿了这么久,又出现幻觉。 可这里没地方可去,只能去灵堂。 总不至于彭先生忙活了那么久,让自己带他去偏房睡觉的吧? 既然害怕,不去看就是了。 于是少年低着头,只看自己的脚下,绝不去看灵堂里胡家老太的遗像。 少年猜的没错,他刚带着彭先生进灵堂,就感觉到肩膀上传来一股巨力。 他本能是想要反抗的,可惜的是,现在的他,早已没有反抗之力,于是‘噗通’一声,跪在了灵堂前。 好在灵堂前放着垫子,是用来给前来祭奠的客人用的。 否则少年这一跪下去,膝盖非得痛几天不可。 跪下之后,少年就感觉到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被拿开了,然后余光看见彭先生从自己身边经过,朝着灵堂后面走去。 由于他一直低着头,所以他看见自己的面前,摆放着一个火盆,里面还有些纸钱,在闪烁着猩红的火星,一副将熄未熄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彭先生离开了,还是他面前这个火盆起作用了,反正少年感觉自己暖和了不少。 少年不敢动,就这样低着头跪着,看着彭先生从自己面前,绕着灵堂逆时针一圈一圈的走着。 不仅如此,他还看见,彭先生每次经过灵堂正中的时候,都会对着灵堂躬身弯腰一拜,然后从嘴里吐出一些香沫来,吐进火盆里烧掉。 但就在第三次拜完起身的时候,彭先生竟然一个没站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还差点坐到他身上,好在彭先生伸手敏捷,往旁边挪了一下,这才没有撞在一起。 可彭先生刚坐稳,就‘噗~’的一声,径直吐出一口血来。 那血有些喷进了灵堂前烧纸钱的火盆里,原本快要熄灭的火盆,轰的一声,燃起尺许高的火焰,将整个灵堂照的明亮异常。 窜起的火焰,让少年下意识的抬起头来,然后…… 借着这火光,少年清楚的看见,他面前那八方桌上的遗像,眼睛竟然缓缓向下,直勾勾的朝他望了过来! 而它的嘴角,也缓缓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微笑…… 第14章 北斗七星 少年再怎么早当家,毕竟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所以看到这一幕后,直接被吓得双眼瞪大,连呼吸都给停住了。 他下意识的想要发出惨叫,但声音到了喉咙里,又被他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仅剩的理智告诉他,彭先生交代过的,不能回头,也不能开口说话。 他之前已经错过一次了,绝不能再错一次! 所以在没有得到彭先生的允许之前,他绝不回头,也绝不开口! 尽管已经害怕的全身都在止不住的颤抖了,少年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而是把头低下,闭上双眼,死死咬着牙齿,说什么都不开口! “大宝?” 彭先生的声音传来,“你啷个了?” 少年睁开眼,看见彭先生蹲在自己面前,嘴角挂着血迹,眉头紧皱着。 少年没说话,而是偏头,看了一眼彭先生身后的遗像,结果发现那遗像就是普通遗像,眼睛没有向下,嘴角也没有勾起。 彭先生顺着少年的视线,转过身去看了一眼,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于是又回过身来问少年:“你刚刚看到么子了?” 少年想要开口,但又把嘴巴给闭上了,然后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眼神里满是询问。 彭先生见少年这欲言又止的模样,神情一怔,知道少年是把自己的话给记到了心里,于是无比欣慰的讲:“正事办完了,你可以讲话了。” 少年这才把自己刚刚看到的讲给彭先生听。 彭先生听完,眉头紧紧皱起,自顾自的讲了句:“不应该啊!” 说完之后,他随意擦了一下嘴巴,就起身走到胡家老太的遗像面前,贴上去仔细观察起来。 少年看到这一幕,心脏都快要跳到嗓子眼了! 万一彭先生在盯着老太遗像看的时候,那遗像突然咧嘴一笑,然后从相框里钻出来,张开嘴,一口咬掉彭先生的鼻子,随后一边嚼一边笑着讲:“真好吃!”,那岂不是要把人给活活吓死? 这画面光是想想,少年就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好在少年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彭先生安然无恙的把遗像放了回去,整个过程,遗像安静的就只是一张普通的相片。 彭先生确定没能看出什么端倪后,就对少年讲:“放心,以后应该没事了。” 说完,彭先生就再次蹲下,伸手在火盆里扒拉着。 少年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直了。 他记得以前清明给娘亲上坟烧纸的时候,村里的长辈特地交代过,给先人烧纸的时候,就算没燃完,也不能用棍子刨,否则先人会不高兴。 少年不想娘亲不高兴,所以每次烧纸的时候,他都很仔细的把纸钱分开,然后一张一张的烧。 烧的格外认真,也烧的时间比别人都长,经常一烧就是小半天。 可现在,彭先生竟然直接伸手进烧纸钱的火盆里,这不是犯忌讳了么? 他很想提醒,但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给咽了回去。 彭先生是行家,自己就不要班门弄斧了。 于是少年就跪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看着彭先生在火盆的纸钱灰里摸索着。 没一会儿,彭先生就从纸钱灰里摸出一枚铜钱。 少年心想,这应该就是彭先生之前吐血时,吐进去的。 铜钱上面裹满了纸钱灰,彭先生没有用嘴去吹,而是用没烧过的纸钱擦了擦,然后用崭新的纸钱包裹住,朝着灵堂后面的那口棺材走了去。 少年虽然好奇,但并没有起身,也没有伸长了脖子去看----他怕又看到遗像和他对视。所以他只是低着头,跪在灵前,看着火盆里那些火星渐渐熄灭。 “大宝,过来帮忙。” 彭先生的话传来,少年这才站起身,目不斜视的朝着灵堂里面走去。 守灵人也跟了进去,想要搭把手,结果被彭先生给赶了出去,让他去灵前烧纸去。 “试哈子(试一下),抬得起来不?” 彭先生指着棺材盖子,对少年讲。 少年虽然不解,而且也很害怕抬胡家老太的棺材盖,但他还是照做了。 棺材盖子很重,少年第一下没抬起来,等他扎了下马步后,这才把棺材盖抬起来一角。 仅仅只是一刹,一股恶臭就从棺材里传了出来,熏的少年一阵干呕,差点没把苦胆水给吐出来。 棺材盖子自然也重新盖上,发出了‘砰’的一声沉闷声响。 彭先生一边轻拍着少年的后背,一边讲:“等会儿要再抬高点儿,你坚持一哈。” 少年虽然呕的头晕目眩,但还是点了点头。 只是这一次,他先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动手抬棺材盖。 少年憋着气,然后就看见彭先生就直接把手伸了进去,然后在里面捣鼓了一会儿,不知道在干什么。 但不管是干什么,少年都不想知道。 没一会儿,彭先生就把手抽了出来,少年看的很仔细,他手中包裹着铜钱的那个小纸钱包不见了,应该是被他放进了棺材里。 “可以了。” 听到彭先生的话,少年松手,把棺材盖重新盖上。 彭先生则是掏出一把铜钱,从头到脚,每隔一段距离就放一枚。 少年数了数,一共七枚,而且组成的图形,少年觉得有些熟悉,好像之前在哪儿看到过。 还没等少年想起来,就听到彭先生喊他拿些蜡烛来。 于是少年只好去灵前,找守灵人要蜡烛。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蜡烛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即便宽裕点儿的人家,也只会用煤油灯。 但胡家不一样,他们准备了白色的蜡烛。 少年按彭先生的要求,把蜡烛点燃后,递到彭先生的手上,然后就看到彭先生,把蜡烛倒悬,将蜡油依次递到那些铜钱上。 等蜡油冷却,那些铜钱就被死死的固定在了棺材盖子上。 看着彭先生连贯的动作,少年在脑海里绘制了路线图,然后猛然明白,这七枚铜钱组成的图形,竟然是北斗七星图! 这在《赶尸札记》里有记录,他之前刚看到过! 只是具体有什么作用,他还没来得及看,就开始撒碗碗糕了。 彭先生封完铜钱后,就走出灵堂,一屁股坐在院子里,让守灵人去下两碗面条来,给他和大宝当宵夜。 听到有面条吃,少年的眼睛都亮了!肚子也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没一会儿,面条就被守灵人端了上来,都是满满一大碗。 递给少年的那碗,上面还盖了一个煎蛋。 少年虽然饿,但也没狼吞虎咽,而是每一口,都等吹凉了再吃,一副格外珍惜的样子。 “彭先生,你们啷个又回来了?” 守灵人趁着两人吃面的空档,开口问道。 彭先生挥了挥筷子:“不该问滴莫问,守好你滴灵就行。” 守灵人不死心,又追问了几句,彭先生都只顾着吃面,一句没回。 在这期间,他还把自己碗里的面,分了些给少年,说自己年纪大了,吃不了那么多。 等两人都吃完了面,院外传来了些脚步声,是负责帮忙抬棺的人到了。 结果这些人刚进门,就被彭先生赶走了,说今天上不了山,要另选日子。 临时改出殡时间,在农村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所以他们虽然有些抱怨,可一想到那口棺材十六个人都没抬起来,也就没多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他们走了好一会儿,胡家的人才姗姗来迟,开口就质问彭先生:“姓彭滴,你啷个把抬棺滴人都赶走了嘞?!” 彭先生满眼鄙视的看了对方一眼,随即冷哼一声,讲:“回魂压棺了,今天这口棺材,哪个来了都抬不动!” “我管你回不回魂、压不压棺,今天必须上山,不然给老子退钱!” 胡家人话音刚落,死寂的灵堂里,突然传来‘嘭!’的一声沉闷巨响…… 第15章 以头撞棺 凌晨的村子,万籁俱寂,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就显得格外明显和突兀。 几乎所有人,都本能的转头看向灵堂方向。 只有少年,是第一时间转身。 然后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朝着彭先生的所在靠了过去。 胡家老大胡德仁,刚刚就是叫嚣着让彭先生退钱的那个,直接被这一声给吓得一激灵,肥胖的身体更是跳了起来。 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好几步,然后指着灵堂,问彭先生:“么子声音?啷个会这么响?” 彭先生从兜里拿出茶壶,嘬了一口,冷笑一声,讲:“想晓得?你个儿(自己)进去问你老娘嘛!” 胡德仁被彭先生这话给激怒了,还以为是彭先生联合道场先生在故意吓他,于是朝着灵堂里大骂道:“哪个到里头?给老子滚出来!” “里头就你娘躺到起滴,你当真想要它出来?” “嘭!” 一声沉闷巨响再次响起,而且声音比之前还要大! 不管是守灵人,还是少年,在听到这一声之后,脸色唰的一下全白了。 因为他们很清楚,灵堂里面除了胡家老太外,没有其他人。 而少年比守灵人听的更清楚,知道那是有什么东西在砸木板的声音。 并且这木板还不算太薄,否则发不出这种沉闷声。 而灵堂里比较厚的木板,也就只有棺材盖子了。 也就是说,是有什么东西在砸棺材盖子,所以才会发出这种沉闷声。 根据声音的沉闷,少年还判断出,砸棺材盖子的东西,不是利器,应该是个比较钝的东西。 他只是稍加思索,就想清楚了那是什么----人的额头!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在灵堂里,有人,正在用自己的脑袋,撞棺材盖子! 至于这人,是活的还是死的,少年不用想都知道。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少年的脑海里就不由自主的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 胡家老太躺在棺材里,或许是觉得太黑,也或许是觉得棺材里太窄,又或者是觉得棺材板太硬,所以想要坐起身来。 可它的面前盖着棺材盖,所以它每一次起身,脑袋都会撞到棺材盖,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嘭’、‘嘭’声! 一想到那画面,少年的脸上就没了半点血色,身体再次往彭先生身边靠了靠。 彭先生见了,伸手扇了扇少年的肩,少年的脸色这才恢复一些血色。 但胡德仁不这么想,因为他不相信只有一个人守灵,所以他断定,灵堂里应该还有其他人。 “少到这儿装神弄鬼,要是让老子发现有其他人,你莫想走出罗家寨!” 胡德仁说完,冲着老二老三使了个眼色后,就朝着灵堂里走去。 他要把那个吓他的人给抓出来。 胡家老二老三,则是不经意的往后退了一步,一左一右的守在了院门前。 灵堂里虽然挂了很多东西,但基本都是贴墙挂的,有没有藏人,一目了然。 灵堂两侧的房门也都是锁起来的,正常人根本进不去。 但胡德仁不信,非要自己进灵堂去找。 他刚踏进灵堂,“嘭!”的一声就再次传来,而且声音比之前那两声都要大。 胡德仁不仅不怕,甚至还有些兴奋的讲了句“看你往哪儿躲”之后,就顺着声音走了进去。 可当他走到灵堂后面的时候,他整个人瞬间就麻了! 因为他清楚的看见,这灵堂后面,除了他之外,根本就没有其他人! 而就在这时,‘嘭!’的一声闷响再次传来。 胡德仁几乎是原地跳起,然后‘啊!’的一声惨叫,就发了疯似的朝着外面跑了去。 没办法,这次他听得很清楚,那声音,竟是从棺材里面传出来的! “彭……彭……彭……彭……” 胡德仁一边跑,一边结结巴巴的喊道。 彭先生听了,满脸鄙夷的啐了一口茶沫,说了句:“你是买不起炮仗,自己配音迈?” “彭先生,我娘它…它…它想出来!” 胡德仁语无伦次的说道,急的都快要哭了。 “不讲我装神弄鬼了?” 彭先生嘲讽道。 胡德仁当即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那要不我把钱退给你?”彭先生继续戏耍对方。 胡德仁闻言,连连摆手:“不要不要!” 讲完之后,他又解释讲:“彭先生,你莫和我一般见识,我刚刚讲的都是气话。都讲人死之后,要入土为安,我娘都摆五天了,我也是心里着急,怕它不安生,所以才急到催你上山。” “哼!” 彭先生冷哼一声,没好气的讲:“你娘不安生,是因为没入土迈?” “彭先生,你这……?” 还没等胡德仁把话说完,彭先生就继续讲:“人在做,天在看,你娘为么子不安生,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讲完之后,不等对方解释,彭先生就拉着少年,转身走出了胡家院子,留下胡家人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守灵人看了看胡家人,又看了看灵堂,然后撒开脚丫子就跑了出去,往村长家去了。 他要去领那二十斤米,然后打死都不来守灵了。 太他妈邪门了! ------ “大宝,你身体哈遭得住不?” 回去路上,彭先生开口问道。 少年点了点头:“可以的。” “嗯,不错,是个好角色!”彭先生发自内心的夸奖道。 “彭先生,我有些事没搞懂,可以问你迈?” 少年试探性的问了句,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是有关你手艺方面滴,所以你要是不想讲,也可以不讲。” 少年很清楚,这年头,都讲一个‘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所以即便彭先生不愿意告诉自己,也是情理之中的。 对于少年的懂事,彭先生已经深有体会了,但他还是没想到,小小年纪,居然能考虑的这么周到。 “你只管问,能讲不能讲,我心里有数。”彭先生笑道。 “为什么我们那么多人都拦不住狗蛋儿,你敲一下锣他就站住了?” 少年想都没想,就直接开口问,显然这问题早就在脑子里想好了的。 “嗯?” 彭先生愣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会问,棺材盖子明明没钉子孙钉,为么子没被胡家老太给撞开嘞。” 少年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想问这个,但没有给出为什么不问的原因。 彭先生只得追问一句:“为什么不想问这个?是打算留到后面再问?” 少年再次摇头:“我没做到你交代滴事,差点害了狗蛋儿,要不是你及时赶到,狗蛋儿就没了,所以我更想知道这个。” 彭先生听出少年字里行间里,虽有自责,但更多的却是夸赞自己本事高,于是忍不住嘿嘿一笑,心里很是得意。 但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少年,而是嘬了一口茶后,反问了一句:“你有没有听过天罗地网?” 第16章 分毫不差 少年点点头:“没听过,看到过。” “看到过?” 彭先生有些诧异,于是追问道:“你在哪儿看到过?” 少年讲:“在一本叫做《大宋宣和遗事?亨集》里看到过,讲的是贾奕得罪高俅后,陷入了无处可逃的绝境。” “……!!!” 彭先生听到《大宋宣和》这几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停下了脚步,然后用一种无比惊恐的眼神看着少年。 说实话,他以前看到尸体从棺材里跳出来的时候,眼神都没这么惊恐过。 他不是震惊少年为什么能记住书名,毕竟绝大多数人,都能记住自己看过的书叫什么名字,他震惊的是,少年看的书,居然会这么冷门! 要不是知道少年不是个好大喜功的虚荣之辈,他甚至都要怀疑,这书名是少年随口编出来的。 “你在哪儿看到的这书?” 彭先生稳准心神后,茶都顾不上喝了,就急忙开口追问道。 这是他第二个震惊的点,毕竟这山村都穷的叮当响了,怎么还会有这种书存在? “我屋放书的那个房间里头。” 少年没有设防的回应着。 他并不担心彭先生会觊觎那些书,因为这几年下来,那间房一直没有上锁,但里面的书,却一本都没丢。 少年不需要数,他只要看一眼,就知道那些书有没有人动过。 毕竟那些书都是他亲自整理堆放的,哪本书在哪个位置,哪摞书有多高,倾斜的角度是多少,他全都烂熟于胸。 但彭先生听到这话,就再次震惊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穷的都要挨饿的少年家里,居然还有藏书! 不是,这个世界,已经癫成自己不认识的模样了吗? 彭先生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迈开脚步,一边嘬茶,一边开口问:“那你晓得天罗地网是么子意思不?” 少年讲:“应该是讲四面八方都被围住了,让人无处可逃。” 彭先生点了点头,然后反问少年:“那你现在晓得我为么子一敲锣,狗蛋儿就站住了不?” 彭先生问完,就自顾自的向前走去。 他觉得自己这样很有一副仙风道骨的高人风范。 而且他肯定,少年一时半会儿肯定猜不出来,到时候肯定会追上来继续向自己请教。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仅仅只是走出三步,少年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你的意思是,你当时是布置了一个天罗地网,把狗蛋儿给困在里头了?” 正昂首挺胸向前走的彭先生,听到少年的话后,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等他稳住身形后,就急忙转过身来,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少年,就好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一样。 要知道,自己当初拜师学艺的时候,可是花了好几天时间,才想明白这一点,结果这小子,就只用了三步的时间?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神童? 彭先生激动了,连看向少年的眼神,都开始冒光了。 但他还是强行按捺住自己的兴奋,故作镇定的问道:“你为么子认为我布置滴是天罗地网嘞?讲讲你是啷个想滴。” 少年讲:“你先用墨线在地上拉了一张网,然后爬到树上挂了一面锣,地上有网,天上有锣,不是天罗地网是么子?” “但我挂滴是锣,不是罗。” “所以我和几位叔伯都拦不住滴狗蛋儿,你一敲锣就拦住了。” “啷个讲?” “普通滴罗网,只能拦住人,像狗蛋儿那种情况,铜锣才有用。” 少年对答如流,几乎想都不用想。 “哈哈哈……好好好,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彭先生拍手大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神童’二字几乎都要脱口而出。 但他给强行忍住了,他怕惊扰了老天爷,导致过慧易夭。 可不管怎么说,少年的坚毅和自强,他是亲眼所见的,现在知道他这般聪慧,那是打心眼里高兴! 至少,他以后不会被人欺负! 彭先生笑完之后,就解释讲:“你讲的没错,我当初就是布置了一个天罗地网,把附身到狗蛋儿身上滴鬼东西给困住了,让它哪里都去不了,所以狗蛋儿才停下来。” 少年点头,然后又问:“那彭先生,以后我要是再遇到类似的事,是不是也可以用天罗地网把对方给定住?” “你要是晓得天罗地网啷个布置,当然可以。” 彭先生一副高人风范,仰头嘬了一口茶,鼻子都快要翘到天上了,“但要是不晓得具体手法,就算摆出个架子来,也只是个空架子,根本罩不住那些鬼东西!” 彭先生说完,就看见少年神色有些黯然的低下了头。 他以为少年是被自己说的话打击到了,于是急忙安慰讲:“没得事,你要是想学……” 但他的话还没讲完,少年就抬起头来,有些局促的讲:“彭先生,我可能又犯错了。” “嗯?” 彭先生不解,忙问道:“哪里错了?” “你之前在布置天罗地网滴时候,我担心会拦不住狗蛋儿,就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哈哈哈……这算卵事,我又没提前讲你不能看。” 彭先生直接摆摆手,表示这都不算事,“再讲了,天锣简单,挂上去就行,但是地网滴布置,手法复杂,就算手把手滴教,没得个把月,都不一定学得会,你只是看……” “我记了个七七八八……” “噗……” 刚嘬了一口茶的彭先生,直接把茶喷了出去,然后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少年,脸上满是震惊。 少年见状,神情更加局促了,脑袋再一次垂下去,就好像是闯了大祸一样。 “不是,你确定你都记下了?” 彭先生满脸惊诧的问道。 少年摇了摇头,虽然知道自己犯错了,但还是如实讲:“除了后面两道拐滴时候,隔得有点远,我没看清楚外,前面四个点,我都记下了。” “来来来,你给我演示一哈,定钩啷个下?” 彭先生激动坏了,急忙让少年给他演示。 少年只觉得自己犯错了,所以对于彭先生的要求,没有半点犹豫,就开始照做。 只见少年先是伸出左手,掌心向上平展:“这是地面。” 然后左手保持不动,右手食指在空中画出一道线:“这是定钩。” 说完,少年伸出右手,中指扣住小指,搭在无名指上,随即用拇指的指腹,将空中那道线,按在无名指的第二节关节处。 随即伸直食指,单手下压,做出一个将定钩插进土里的动作。 只是在右手在左手上方两寸处的时候,停了下来。 少年没有解释,但彭先生看的很明白,这是表示定钩的尖端,碰到了地面。 然后少年弯曲食指,以指腹按压定钩上端,同时小指和中指下翻到无名指下,以指尖侧面夹住定钩,随后同时发力,将定钩插入大地之中。 当彭先生看到少年开始用手指结印的时候,他的神色就已经开始变了。 而当他看到少年动作虽然略显生疏,但顺序却完全正确后,彭先生的心跳已经开始剧烈加速了。 他是怎么都没想到,在那么紧急的情况下,自己快速结印下钩的过程,竟然被这小家伙,给全全都记了下来! 这他娘的当真还是人? 不过彭先生也没有太震撼,因为他很清楚,有些人就是记性好,能把这些顺序给全记下来,虽然已经很罕见,但也不是没有。 而天罗地网的布置,除了手印顺序不能错之外,最关键的,还是分寸。 就比如这定钩插进土里的深度,就有严格的规定…… 彭先生一边这般想着,就一边蹲下去,想要看看少年左右两手之间的间隙。 他这不看还好,一看之后,手里的茶壶都差点掉地上,眼珠子也都差点瞪出来! 借着少年左手挂着的煤油灯,他清楚的看见,少年的右手,恰好悬停在他左手上方两分半的地方! 居然连尺寸都分毫不差!!! 最关键的是,这少年之前可从没刻意练习过,这还是少年第一次施展! 也就是说,这小子第一次施展,就他娘的全对了?! 彭先生抬起头,看着少年那稚嫩的面容,在煤油灯的照耀下,略显坚毅。 而对方五官轮廓的明暗交替之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动不动就骂他蠢货的人…… 第17章 不该吃亏 一想起那道身影,彭先生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然后赶紧摇了摇头,试图把这身影从自己的脑子里给甩出去。 少年看见彭先生摇头,顿时眉头微微皱起,问道:“彭先生,是我哪里做错了?” 听到这话,彭先生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摆手讲:“没,没做错,都是对滴。” “那你摇头是……?”少年不解。 “想到了一个人,他……” 彭先生话说到一半,好像想到了什么,急忙住嘴,然后摆摆手,不耐烦的讲:“反正你做的没错就是了。” “那我接着做下面的?” 少年询问着。 毕竟这东西是彭先生的手艺,在没有得到他的授意之前,少年不敢擅自演示。 而此时的彭先生,也想看看,这小子仅靠多看几眼,到底能学到什么程度。 于是他点了点头,讲:“你只管把你看到滴都演示出来,我不得怪你偷师。” 有了彭先生的这句话后,少年的心里就踏实了,于是松开手印,把煤油灯递到彭先生面前,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彭先生,能不能提一下?” 彭先生脸色很自然的接过煤油灯,心里却是翻江倒海起来。 但他强装着不动声色,提着煤油灯站起身来,一边嘬茶,一边看着少年的双手。 少年这一次没有再用左手手掌当做地面,而是用左手在虚空平画了一道,以此当做地面。 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此次的施印手法,需要用到两只手。 当彭先生看到少年没有用手掌当做地面后,就知道这家伙大概率是真记住了。 但他并没有打断少年,而是任由他施印。 少年画完地面之后,便右手做了一个捏线的动作,往后一拉,模拟的是彭先生当时拉扯墨线的动作。 随后少年左手无名指一勾,勾住墨线的同时,手腕翻转,向上轻轻一挑,便将墨线勾到了左手掌心,尔后翘起食指,虚空一旋,将墨线缠在食指二三关节…… (由于特殊原因,具体手法就不多赘述了) 站在一旁的彭先生,一开始见少年的动作还很慢,就好像是刚学会走路的细娃一样,虽然能向前走,但每一步迈出之前,都难免有些左右摇晃。 可随着少年的施展,他的动作竟然是越来越快,就好像是苦练过一般,看的彭先生一阵心惊肉跳的。 而且随着少年演示的速度加快,彭先生不得不把煤油灯凑近一点,以免错过任何细节。 他原本就是带着挑刺的目光去看的,结果看了一圈下来,半点毛病都没找到,反而还有一种结印就该如此的赏心悦目之感。 如果非要鸡蛋里挑骨头,那唯一的瑕疵就是,少年刚开始施印的时候,动作略显生硬。 但这是问题吗? 他到后面的时候,不是都已经解决了吗? 反正此时此刻,彭先生的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人比人,真他娘滴要气死人! “彭先生,我看到的,就这么多。” 少年演示完之后,很主动的把煤油灯提了过来,然后站在一旁,静静的等着彭先生处置。 少年虽然年纪不大,但也清楚,偷师这种事,在他们手艺人眼里,是可以任人打断手脚的。 彭先生使劲儿嘬了一口茶,但却是小口小口咽下,期间则是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少年。 等他那口茶终于全都咽下去之后,他这才开口问少年:“你以前当真没学过?哪怕是类似的手艺?” “没学过。” 少年摇摇头,然后扯出一个尴尬的微笑:“拜师要钱要米,我没钱也没米。” 彭先生看着少年强扯出来的笑,心里就是一揪。 “没得事,他们不收你,那是他们滴损失。” 彭先生这不是安慰,而是实话实说。 少年很感激的看了彭先生一眼,只当是彭先生在安慰自己。 两人继续向前,朝着村中那座木桥走去,狗蛋儿和那些道场先生们,应该还在那边等着。 “大宝,我刚刚讲过,你要是想学,我可以……” 彭先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少年打断:“彭先生,你没讲过,所以就算你不教,也不算不讲信用。” “……” 彭先生听到这话,直接愣住了。 他一开始还在纳闷儿,这小子为什么要打断自己的话,直到听到后面那句,他才明白,这是少年在给自己台阶下。 “我没明白,你不想学?”彭先生很是疑惑。 少年摇头:“想。” “那你……?” “等我凑够了钱米,再学。” “我可以不收……” 少年再次打断彭先生的话:“我娘讲过,不能让好人吃亏。你是好人,不应该吃亏。” “你这……我这……唉……” 彭先生本可以用一大堆道理来说服少年,但那样一来,就要少年否定他娘亲说过的话,彭先生不想这么做,于是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服少年,最后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彭先生这才想到一个办法,于是问少年:“你刚刚不是讲有一些事要问我迈,现在才问了一个,其它要问滴事是么子?” 少年这次没有拒绝,直接开口问:“胡家老太的魂被你带回去了,狗蛋儿应该没事了吧?” 彭先生闻言,心中顿时明白,少年为什么把这个问题放在第二,而不是第一。 因为从少年的角度来判断,自己把胡家老太的魂带了回去,狗蛋儿就多半没事了,所以不必急着问。 而他现在有此一问,不过是想确定一下罢了。 “还差一点。” 彭先生没有好大喜功,而是如实道。 “差一点?” 少年立刻紧张起来。 “莫担心,问题不大,只要天亮之前,把狗蛋儿滴魂喊回来就行。” 少年这才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说完,少年又开口问道:“彭先生,既然你可以把胡家老太从狗蛋儿身上弄出来,为么子哈要让叔伯们把他抬过河嘞?” 彭先生闻言,忍不住笑了笑,讲:“你其实是想讲,狗蛋儿人哈活到起滴,我就给他发丧起棺,恐怕会把晦气沾到他身上吧?” 彭先生知道少年心善,而且他又觉得自己对狗蛋儿有愧疚,所以他会这么想,很正常。 可出乎彭先生意料的是,少年竟然摇了摇头,讲:“我是觉得,如果抬到胡家院子里,那你是不是就可以不用走那么远,也就可以不吐血了?” “……!!” 彭先生侧过头去,满脸震惊的看着少年,完全没想到少年想的竟然是这一点! 有一说一,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还真他娘滴舒坦! 不过他很快就收拾好心情,然后有些无可奈何的讲:“你以为我想把他抬过河?是不抬过河,那个鬼东西就不得从他身上下来!” “为么子?它不是被你画符逼出来滴迈?”少年不解,连忙追问道。 彭先生又摆出那副高人风范,嘬了一口茶后,这才神秘兮兮的讲:“画符只是引子,真正让它出来滴,是奈河桥!” 第18章 过奈河桥 “奈河桥?” 少年有些懵,“这关奈河桥什么事?” 彭先生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晓得奈河桥是么子不?” 少年点点头:“以前听昌明爷爷讲故事滴时候听到过,讲的是,人死之后,都要经过奈河桥,然后喝孟婆汤,把生前滴事都忘记了,才能去投胎。” 讲到这里,少年自顾自的笑了:“为这事,我还和昌明爷爷吵了一架。” “为么子?” 彭先生对此很是好奇,因为在他的印象里,少年是个极其善良的孩子,怎么都不会跟长辈吵架的才对。 “因为我讲我娘不会忘记我,我娘也不会不要我,他讲过了奈河桥,喝了孟婆汤就会,我就和他大吵了一架。” 少年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在笑,可昏黄的煤油灯下,彭先生却能看见少年的眼角,起了一层薄薄的霜。 彭先生没有去安慰,因为他很清楚,少年能独自熬过五年,应该早就把这事给消化了,于是他笑问道:“那你们哪个吵赢了?” “当然是我了!” 少年骄傲的挺了挺胸脯,“昌明爷爷被姑姑,哦,就是他女儿,拿着扫把,从村尾赶到村头,他敢不认输?最后他亲口给我讲,我娘不会不要我,也不会忘记我。” “那恭喜你啊!”彭先生很正式的祝贺了一句。 但少年却摇了摇头:“我也没赢。” “嗯?他不是都认输了迈?你啷个会没赢?” 彭先生觉得很是诧异。 少年讲:“因为我想我娘去投胎,投到个好人家,不要像她这辈子啷个苦了。” “…………” 彭先生愣在当场,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他很难想象,一个才几岁的少年,要忍受多大的痛苦,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来。 他甚至都可以想象到,少年当初做出这个决定之后,一个人在漆黑的夜里,躲在被窝里,哭的是如何撕心裂肺。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得他一个人独自承受,并且等到天亮以后,他还没时间去矫情,因为他还得山上砍柴,挑粪浇菜,为一天的生计奔波。 一想到这里,彭先生的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早知道就不提奈河桥了,可转念一想,不对啊,这个话题,是少年先提起的啊,自己只是在给他解释……哦,对对,解释。 彭先生急忙转移话题:“魂过了奈河桥,喝了孟婆汤,就算是真正死了。它胡家老太连发丧都不肯,你觉得它愿意过奈河桥?” 少年恍然:“所以你把狗蛋儿发丧起棺,并且还经过一座桥,目的就是让胡家老太以为,它被你抬着去埋了,而且还强行被你带着一起过了奈河桥?” “狗日滴,对头!” 彭先生一拍大腿,“和你狗日滴讲话,就是轻松,一点就通!” “所以那座桥,虽然只是一座普通滴木桥,但被你一发丧,一起棺,一路过,这座桥就算不是奈河桥,现在也是奈河桥了?” 少年说出自己的理解后,彭先生连连点头,就跟小鸡儿啄米似的。 看得出来,彭先生是真高兴啊,不然也不会连高人形象都不顾了。 “但是不对啊……” 少年眉头微皱,提出自己的疑问:“当时你没在桥头布置天罗地网,也没让那些叔伯按到狗蛋儿,万一它带到狗蛋儿一起往回走,啷个办?” 彭先生见少年没有马上想明白这个问题,心里总算是平衡了一些,于是急忙解释讲,他怕自己解释的晚了,就被少年自己想明白了: “既然那座桥是奈河桥,你觉得活人哈能在上头走迈?” 少年摇头:“自然是不能。” “那不就得了?” 彭先生双手一摊:“狗蛋儿是活人,他啷个可能上奈何桥呢?所以胡家老太就算有天大滴力气,也不可能带到狗蛋儿一起上奈河桥,它只能从狗蛋儿身上出来!所以你讲,是不是奈河桥让它出来滴?” 少年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道:“那我和你为么子可以……?” “你肩膀上滴火焰被我拍熄了,我身上被那个鬼东西附身,你觉得我们两个算活人迈?顶多人不人鬼不鬼,过一哈奈河桥啷个了,哈不是讲过就过?” 彭先生很是得意的讲道,显然对自己的这个手段很是满意。 “它附身到狗蛋儿身上,狗蛋儿不也是人不人鬼不鬼滴?那狗蛋儿岂不是也能过?”少年追问道。 “你哈记得到我到狗蛋儿额头画滴那个符不?” 彭先生问完,不等少年回答,就自问自答讲,“那叫做招魂符,是为了把狗蛋儿黑丢滴那个魂招回来滴。你见过哪个死人身上花招魂符滴?” 听到这话,少年明白了。 彭先生是用一道招魂符,确定了狗蛋儿是活人的身份,让他无法上奈河桥。 “另外,我在他手腕脚腕都画了三道圈,这是用来捆住狗蛋儿魂魄滴,目的是为了让它胡家老太离体滴时候,没办法把狗蛋儿滴魂魄一起带走。 这样一来,它也就没得办法把狗蛋儿变成人不人鬼不鬼滴东西,自然也就不能上奈河桥了。” 少年恍然大悟,没想到这里面居然还有这么多门道。 要不是彭先生耐心给他解释,怕是他想一辈子,都不一定想明白这其中的奥妙。 于是他在说了句‘原来如此’后,就低头陷入了沉思,没有再开口提问。 最后还是彭先生看不下去了,主动开口问少年在想什么,少年才开口讲:“哈是之前那个问题,能不能想个办法,让你少吐血,甚至是不吐血。” “哈哈哈……” 彭先生笑了,“你就莫费这个心思了,这里头一环扣一环,哪一步错了,都要前功尽弃,特别是我这个引灵人,更是关键中滴关键,想要改,谈何容易?” 但他这话刚讲完,少年就摇头讲:“奈河桥我倒是想到个替代滴办法,就是你这个引灵人,一定要活人来引才行迈?难道不能用其它滴东西代替?就比如……” 少年讲这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所以他的视线,一直在自己的脚上,当他讲到这里的时候,便脱口而出:“就比如……鞋子?” 第19章 居然没脸 彭先生听完少年的话,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讲:“你娃儿真滴是异想天开!你要是胡家老太,你会愿意上一双鞋子滴身迈?” “它不愿意发丧,你不也照样把它发丧起棺了?” 少年反问了一句,直接把彭先生给问愣住了。 好几秒钟之后,彭先生这才有些不确定的开口讲:“你滴意思是,用些手段,强行让它钻到鞋子里头去?” 少年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就是这个意思。 “用么子手段?” 彭先生开口问了句,神情不再像之前那么随意。 少年听到这话,跟彭先生之前的表情一样,直接愣住了。 很显然,他怎么都没想到,彭先生竟然会反过来问自己! 于是少年反问了一句:“彭先生,这个问题你问我?我们两个,到底你是道士先生,哈是我是道士先生?” “这……” 彭先生再次愣住了,直到他看清楚眼前少年比他矮了一大截,他这才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刚刚竟然在向一个十岁的小娃娃请教问题! 回过神来的他,怎么都没想明白,事情啷个就变得这么扯淡了? 但话又说话来,这小家伙虽然才十岁,可跟他聊天,还真容易忽略他的年龄。 再说了,他提供的这个思路,虽然自己以前从来都没有想到过,但仔细想想,似乎……好像……大概……或许还真有戏! 虽说那些鬼玩意儿,一个个都鬼精鬼精的,最喜欢上那些精血旺盛、但火焰低迷的人身,绝对不会主动去附身一双臭鞋,但有一种人,应该能办到。 只可惜,这种人不是一般人想见就能见到的,等下次见到这种人,高低得厚着脸皮问一嘴。 不然自己老是用身体当引灵人,现在年轻的时候还能扛得住,等年纪大了,搞不好就要阴沟里翻船。 想通了这点之后,彭先生就问少年:“你刚刚讲你想到了代替奈河桥滴办法,具体是么子,你仔细讲讲。” 少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摇了摇头,讲:“我哈有个问题没搞清楚。” “你讲。” “我们村子是有一条河,上头又恰好有一座桥,那要是碰到那种深山里头,没得河也没得桥滴村子,你啷个办?”少年提出自己的疑问。 彭先生讲:“要么找条溪,到上头搭座桥,要是连溪都没得,就用柳条强行打出来。但这种方法,成功率不高,最后成不成,都是看个人滴命。” 少年点了点头,他已经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于是他想了想,讲:“既然最终过滴都不是真正滴奈河桥,而是看起来像啷个回事就行,那不是只要满足水上有桥,桥下有水滴格局,就都可以当它是奈河桥?” 彭先生听完少年的话,先是微笑着不以为然,但想着想着,他脸上的微笑就渐渐消失,然后逐渐变得凝重…… 最后更是瞪大眼睛,张着嘴巴,满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少年,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彭先生?……彭先生?” 少年叫了好几声,彭先生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然后神情无比激动的问少年:“我没得事,你继续讲!” 少年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弄一条长椅当做桥,长椅下面摆一个装满水的盆当做河,不就可以在院子里就完成这件事了? 要是你还能用鞋子当这个引灵人,你不仅能轻松一点儿,甚至从头到尾都不用再吐血了?” “……!!!” 彭先生听完少年的话,再看向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是震惊,而是妥妥的惊恐了。 之前少年说要想个办法让他少吐血,甚至不吐血的时候,他是真没把这话给放在心上,只当是少年在讲娃娃话。 就好像很多细娃小时候都会讲‘娘,等我长大了,就给你买大房子’一样,听听也就算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小家伙,不仅仅只是讲讲,他是真的在思考改良的办法! 最关键的是,从他讲的东西来看,还真有可能实现! 哪怕自己没找到那种人,去请教鞋子引魂啷个弄,光是到院子里头办这事,省下滴那些路程,都能让自己多活好几年! 难道这就是书上讲滴‘好人有好报’? 彭先生兴奋了,他感觉自己辛辛苦苦几十年,都没能摸到的那个圈子的门槛,被这少年三言两语,给整的有希望摸到了! 至于进去? 彭先生从来都没奢望过! 他只是想着,自己有生之年,哪怕是进不去,就只扒在门板边缘,往里面看上那么一眼,哪怕就只是一眼,那他也死而瞑目了。 至于里面是啷个样子滴,他这辈子估计是看不到了,但他觉得,眼前这小家伙,倒是能代自己,去看上那么一看! “大宝,你想不想……” 彭先生话还没说完,就突然停下脚步,并且伸手拦住少年,然后皱眉看向前方的木桥,神情更是凝重到了极点。 少年正低着头走路,没看到彭先生伸过来的手,径直撞了上去,然后才抬起头,发现彭先生话没说完,路也没走了。 “彭先生,啷个了?”少年向前看了一眼,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河边木桥处。 但前面只有漆黑一片,看不出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毕竟天亮之前的这段时间是最黑的,哪怕他手里有煤油灯,也没法看出去太远。 彭先生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的盯着前方的黑暗。 少年见状,虽然什么都没看见,但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很快,少年就听到了一阵沙沙声,像是草鞋踩在地上时发出的声音。 但少年有些不确定,因为这脚步声,听上去好像和平日里听到的不太一样。 按理来说,正常人走路,脚后跟先着地,脚步声就应该是先重后轻,听上去类似‘咚-啪’这样的声音,但前面传来的声音,却是先轻后重,呈现出‘啪-咚’的声音。 少年很是不解,什么样的人,走路的时候,会先轻后重? 就在少年不得其解的时候,前方的黑暗中,隐隐出现一团黑影,正从桥那头朝他们靠过来。 少年发现,黑影移动的速度并不快,但却一顿一顿的,远远看去,显得有些僵硬。 他没想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于是睁大眼睛去看,想要看的更清楚一些。 可惜光线太暗,他只能看见那团黑影一顿一动。 随着黑影越来越靠近,少年终于分辨出来,那团黑影不是其它什么野兽,而是两个人并排,肩上抬着什么东西在走。 联想到之前发丧起棺的事,少年心中松了一口气,猜想应该是那几位道场先生,久等彭先生未归,就准备抬着狗蛋儿往村里走。 “彭先生,是叔伯他们。” 少年担心彭先生眼神没有自己好,所以就开口提醒了一句。 但彭先生脸上的神情并没有缓解,眉头反而皱的更厉害了:“怕滴就是他们!” “为么……?” 少年不解,疑问脱口而出。 可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眼前的一幕,给吓得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借着昏黄的煤油灯光,他看见,走在最前面的两人,居然没有脸! 第20章 倒着走路 众所周知,一个人就算晒得再黑,但在灯光的照耀下,也能清晰的分辨出哪里是脸,哪里是头发。 可少年张大眼睛分辨了好一阵,都没能找到那两人的脸,他远远看去,就只看到黑漆漆的一团! 他们的脸呢?! “彭……彭……!” 少年想要喊彭先生,结果却怎么也喊不出口。 他就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用那种一顿一动的诡异动作朝自己靠近。 而随着他们逐渐靠近,少年也终于搞清楚他们走路的时候,脚步声为什么先轻后重,动作为什么会一顿一动,又为什么看不到他们的脸,因为他们正抬着狗蛋儿…… 在倒着走路! 你能想象那样的画面吗?----漆黑的凌晨,眼前突然出现一队人,抬着一个小孩,动作惊人一致,一步一顿的,倒着朝你走来! 看到这一幕,少年感觉自己要被这诡异的一幕给吓的心跳都快要停止了! 可这还没完,因为当他们从少年跟前经过的时候,他们突然齐刷刷的全都转过头来,冲着少年,露出一个同样弧度的诡异微笑,然后直勾勾盯着他笑! 明明是不同模样的脸,可他们的微笑,却诡异的惊人一致,就好像是戴着同一张笑脸面具一样! 最恐怖的是,少年还看见,他们一顿一动倒着走的时候,脑袋还会一顿一顿的转动角度,目的就是为了能够让他们的视线,一直盯着自己! 不仅如此,躺在长椅上的狗蛋儿,从之前被吓晕后,就一直闭着眼睛,结果现在的他,竟然也睁着眼睛,露出和其他人一样的笑脸,死死的盯着自己! 少年长这么大,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景? 更何况,他还只有十岁,所以看到这一幕后,直接被他们这诡异的行为给吓得连呼吸都停止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下意识的想要去抓身边的彭先生,以期能得到些许安慰。 结果他刚要伸手,他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一只大手给紧紧抓住。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彭先生怕自己害怕,所以主动来抓自己,但很快他就感觉到不对劲,因为抓住自己的那只手,冰冷的有些不正常! 就算彭先生也害怕,但手也不至于会冷到这种程度,以至于冷的自己的骨头有些刺痛。 少年急忙低头看去,然后就看见抓住自己的手,根本就不是彭先生,而是村里负责打镲的道场先生! 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手腕上传来一股巨力,把他拉扯的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要是不想摔倒,就只能跟着往前走。 如果仅仅只是手腕上的冰冷,少年觉得自己还能忍受一下,而且他们的速度也不快,一步一顿,要跟上也很简单。 可让少年胆寒的,是他抬头看去的时候,看见这些叔伯,依旧用之前那诡异的笑脸盯着自己看! 那种眼神,充满了渴望,就好像自己是他们眼中的食物一样,只要到了目的地,他们就会把自己给吃掉一样。 他想要挣脱,结果不管他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道场先生的手,就像是铁钳一样,死死的捏着他的手腕,他越挣扎,那手就抓的越紧。 几番挣扎之后,他甚至都能听到自己骨头被捏的咔咔响的声音! 少年不敢再挣扎了,他怕自己再挣下去,自己的骨头真的会被对方捏成碎片! 但一直被这样拖着走也不是办法,必须得挣脱他们的束缚才行。 对了,彭先生! 少年想到这里,下意识的就要回头去找彭先生,可一想到彭先生之前教的,他硬生生止住了回头的动作,而是以被抓着的左手为中心,由右向左转了半圈,然后一边跟着他们倒着走,一边举起煤油灯,抬头向前望去! 队伍走的并不快,可煤油灯的照耀下,那里空空如也,他什么都没看到。 彭先生不见了! 但这怎么可能呢? 从自己发现被抓住往前走,一直到自己转身,一共就只走了八九步,这点距离,煤油灯完全照得到! 可自己为什么会看不到呢? “彭先生!” 少年大惊失色之下,下意识的大喊了一句,结果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不可能! 短短八九步的距离,他彭先生就算是跑,也不可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要么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要么就是听到了,但由于某种原因,他不能回应自己。 但不管是哪种,当务之急都是要先搞清楚彭先生在哪里。 按照少年的猜想,既然自己被抓着往前走了,那彭先生多半也跟自己一样。 可他刚刚第一时间就侧身去看了,发现和他并排倒着走的,是村里的道场先生,并不是彭先生。 也就是说,彭先生并没有像自己这样被抓住? 如果他没被自己抓住,那他去哪里了?为什么不能回应自己? 嗯? 不对劲! 为什么会有道场先生跟自己并排走? 之前抬狗蛋儿的道场先生,一共六位,左右各三位,一一对应。 那自己现在加了进来,按理来说,自己旁边应该没人跟自己对位才是。 可现在,自己旁边为什么会有人跟自己并排? 想到这里,少年再次转身,然后微微弯腰低头,把煤油灯尽量往中间伸,让灯光尽量照的远些,然后就开始数对面的腿。 一双。 两双。 三双。 四双?! 怎么会多出来一双? 彭先生! 这多出来的一双,肯定是彭先生的! 但由于长椅组成的木床,搭在对方的肩膀上,而少年站在队伍的右侧,又没有那么高,所以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长椅就完全挡住了他们的脑袋,让他一时之间,分不清谁是村里的道场先生,谁是彭先生。 为了给胡家老太做道场,他们穿的衣服都一样,想要从衣服上来分辨,也完全不可能。 但很快,少年就想到了办法,因为他记得,自己被队伍抓住之前,彭先生的左手里,拿着那个巴掌大小的茶壶! 彭先生站在队伍的左侧,又是倒着往前走,那他的左手,就应该靠近自己这一侧。 于是少年再次举着煤油灯低头望去,这一次,他很快就发现,第三位‘抬棺人’,左手微微握着。 虽然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那人的左手手背,并不能看到茶壶,但从那握曲的姿势可以判断,这人就是彭先生! 也就是说,他也被抓着一起‘抬棺’了! 既然他也在,他为什么不应自己? 少年稍加思索,就想到了一种可能----不是彭先生不想回应自己,而是现在的他,根本没法回应自己。 毕竟自己刚刚已经开口说话了,但自己并没有发生异常情况,也就是说,他们在队伍里,是可以开口说话的,并不会触发什么怪事。 既然可以开口说话,而彭先生又不回应自己,那唯一的解释就是,彭先生现在没法说话!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少年站直了腰,然后尽可能的向前多走几步,以留出队伍前进的余量,自己不至于被队伍给拖的摔倒。 等他走到不能再走之后,少年就把手中的煤油灯给高高举起,然后弯下膝盖,猛然向上一跳,并把手中的煤油灯,朝着左边第三位‘抬棺’人的脑袋上伸过去。 这不伸不要紧,伸过去之后,少年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因为在煤油灯的昏黄灯光下,他看见彭先生,居然和那些人一样,脸上挂着那诡异的笑脸,睁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看…… 第21章 还不够痛 “啊!” 少年被吓的没忍住发出一声惨叫! 要知道,彭先生在他心中,那可是隔空取出煤油灯火,如同书中神仙一样的人物,结果现在竟然也成了‘抬棺人’之一! 这巨大的打击,让少年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天都要塌了一样,甚至连他的大脑,都这一刹,也都变得一片空白。 而大脑短暂的空白,让他忘记了自己是跳起腾空的状态,以至于落地后没有平衡重心,差点摔倒在地。 他原本提前留有余量,只要及时纠正站姿,就可以继续跟上队伍的步伐。 可他脑海里全是彭先生那瘆人的诡异微笑,哪里还记得自己被道场先生抓着? 于是他被道场先生一拖,整个人就向前一个趔趄,直接跪倒在地,膝盖都磕破了。 但不知道是少年运气好,还是骨子里就勤俭,人都已经摔了个狗吃屎,膝盖也磕破了,他右手提着的那盏煤油灯,竟被他给完好无损的保全了下来。 就是灯油洒了些。 膝盖上传来的剧痛,让少年瞬间从惊吓中清醒过来。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要是再晚醒一会儿,就要被道场先生当成一条死狗在地上拖着走了。 到那时候,身上还不知道要多出多少伤口。 家里粮食本就没多少,可不能再受伤添负担了。 于是少年只好忍着膝盖上传来的剧痛,咬牙站起身来,然后跟着队伍继续向前走。只是现在每走一步,少年的膝盖处,都会传来钻心的痛。 这痛虽然钻心,但少年还能忍,可当下的处境,少年是真的有点撑不住了。 毕竟他是正着向前走,那些道场先生们是倒着往后退,这也就意味着,少年和那些道场先生们,一直是面对面的状态! 更难绷的是,这些道场先生,还会调整角度,不管少年往哪儿躲,他们都会转过脑袋来,用那种诡异的微笑,直勾勾的盯着少年! 哪怕是少年一直低着头也不行,因为只要是人就有过这样的经历----如果有人一直盯着你看,哪怕你没有看对方,你也能有所感应,然后找到对方的所在。 更何况少年此时要面对的,还是如此近距离的三个人? 那种满眼渴望,想要把少年给吃掉的眼神,让少年光是想想,就不受控制的毛骨悚然。 少年试图躲过,他试图跟那三人站在一条直线上,如此一来,他就只需要承受他面前那人的诡异目光。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剩下的两人,竟然会偏过头来,然后歪着脑袋,直勾勾的看着他! 从少年的这个角度看过去,就好像他面前这个道场先生的胳膊上,又硬生生长出了两个脑袋,然后六只眼睛,一起盯着他看!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任由他们拖着自己往前走,就算自己不痛死,也会被他们这诡异的笑脸给吓死! 虽然少年害怕的全身都在发抖,但仅剩的理智告诉他,他必须得想办法摆脱当前的困境,否则的话,等道场先生们走到了目的地,不只是他和狗蛋儿,连彭先生都得跟着一起遭殃! 可问题是,现在怎么办? 他的手已经不能再挣扎了,再挣扎下去,非得被道场先生给硬生生捏断不可。 “彭先生!” 少年一边跟着走,一边放声大喊,“彭先生,醒一哈!彭先生!你听得到不?快点醒过来啊!” 少年喊的撕心裂肺,可回应他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死寂与黑暗。 很显然,彭先生应该是中招了,光靠喊,肯定是喊不醒的了。 此时的队伍,开始转向。 少年伸出头去看了一眼前方,道场先生的那几个脑袋,也伸长过来,直勾勾的与少年对视。 尽管少年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这些诡异的笑脸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是把他给吓了一跳。 然而,尽管少年受了惊吓,可他刚刚伸头出去,还是看清楚了队伍的朝向----他们正在往村尾打谷场的方向走去! 可彭先生说过,现在的狗蛋儿,只要到了打谷场,不死都得死! 现在怎么办? 少年脑海里第一浮现出来的,就是天罗地网。 从这里去打谷场,就只有一条路,到时候必然会经过天罗地网。 可现在的问题有两个,一是谁去敲挂在天上的那口铜锣?二是,地上的那张网,现在还能不能用? 少年先思考第一个问题,然后就把煤油灯换到左手,同时低头开始找石头。 这些年来,他上山打猎,倒是练了一手好准头,所以他有把握能够一次就砸中那口铜锣。 即便一次不行,只要自己这一路走去,多捡几个石头就行了。 只是当初彭先生是用锣槌敲的,自己现在改用石头,不知道管不管用。 至于第二个问题,少年都已经捡了好几块石头,也没能想到解决的方法。 因为他不确定墨斗被彭先生扯掉之后,那张网还能不能用。 要是能用,自然皆大欢喜,可要是不能用,那就全完蛋! 想明白了这一点,少年觉得自己仅靠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用的天罗地网,风险实在太大,跟赌命没什么区别。 之前上山打猎的时候,他都知道下套不能只下一个套,不然这个套没中的话,就得回家饿肚子。 还得多下几个套才行! 少年这般想着,视线就逐渐挪到了他的右手上----他倒是想抬头看看前面,可那几张诡异的脸,他实在没勇气再去面对。 既然彭先生喊不醒,那换个方式是不是能让他清醒过来? 毕竟大声喊,就算嗓子喊破了,那也是隔着一段距离,所以,换个直接接触的方式,或许就能把彭先生给弄醒了。 想法有了之后,少年没有迟疑,而是马上行动起来。 只见他跟之前一样,忍着面对那些诡异面孔的恐惧,尽可能的向前走出几步,然后高高跃起,将手中的石头,朝着彭先生的脑袋上狠狠砸了过去! 自己刚刚就是膝盖磕到地上,剧痛之下,才让自己从恐惧中清醒过来的,想必彭先生脑袋吃痛之下,应该也能醒过来的……吧? 如果他没有醒过来,那就应该是----他还不够痛! 于是少年选了块大石头,重复之前的动作,再次跃起,然后将这块大石头,狠狠砸了出去! 不仅如此,他这次还特地加大了些力道! 第22章 小鬼抬棺 “嘭!” 死寂的村道上,一道沉闷声响异常清晰。 少年落地之后,喊了一声‘彭先生’,然后马上重新跳起。 仅仅只是一眼,少年就确定,自己的力道肯定是够了,而且这种直接接触的方式,依然叫不醒彭先生。 因为借着煤油灯的昏黄灯光,他看见彭先生的脑袋上,有一道殷红的血液,缓缓流了下来,而他的那张脸,却没有丝毫痛苦的表情,依旧带着那诡异的微笑。 彭先生那张笑脸原本就已经很吓人了,现在又多出一道血痕,瞬间就变得更加的恐怖骇人。 少年不是没想过砸其它地方,比如肚子胸口什么的,但这些地方都比较耐痛,少年把握不住要用多少力道。 更何况,这些地方都隔着衣服,除非用非常尖锐的石头,否则休想砸出血来。 至于为什么要砸出血来,少年是有着自己的判断的。 他和彭先生是同时遇到这支‘抬棺’的队伍的,而且彭先生的本事显然要比他高。 可为什么自己没有变成他们的一员,而彭先生却成了‘抬棺人’? 少年觉得,这很可能跟他之前阻拦狗蛋儿的事情有关。 那个时候,他为了拦住狗蛋,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狗蛋面前,以双腿作为支撑,结果就是草鞋磨烂,他的脚底板也在地面上磨破出血,导致他现在每走一步都疼痛不已。 所以少年就觉得,自己是因为脚底板出血剧痛,才没有成为‘抬棺人’。 加上后面他膝盖又磕到地上,剧痛使得他从惊恐中清醒过来,他就更加确定,出血加剧痛,应该能让彭先生清醒过来。 但很显然,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的判断错了。 在道场先生们的注视下,少年跟着队伍,一步一顿的向前走着,心里却越来越着急。 他的脑子开始疯狂转动,回忆着自己从遇到彭先生后发生的点点滴滴,思考着要是彭先生遇到这种情况,他会怎么处理。 很快,他的脑海里,就浮现出这样一个画面----那是他和彭先生遭遇鬼打墙后,彭先生让自己给他带路之前,用手从煤油灯里取出一道灯火,然后在自己的头顶和肩头绕了一圈。 虽然彭先生当初没说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但彭先生说过,人的身上有三把火,分别是头顶和两肩,所以少年猜想,这应该和人身上的那三把火有关。 彭先生应该是在用这种方式,来烧旺自己身上的那三把火!好让自己不被鬼迷了眼! 那自己是不是也可以用这种方式,叫醒彭先生? 少年回忆了一下彭先生当初夹火苗的手势,然后学着他的样子,伸手向煤油灯,隔着玻璃灯罩,对着煤油灯的灯芯,用食指和中指一夹,然后…… 什么也没有发生! 煤油灯火依旧在玻璃罩里燃烧,而他的手指,空无一物! 他确定自己的手势没问题,因为当初的彭先生,就是那么伸手一夹,其它什么动作都没有。 而少年可以保证自己伸手的方向和角度,都跟彭先生当初一模一样。 应该是还有什么东西是自己没掌握的,不是学了动作,就能把火苗给夹出来。 少年没有气馁,而是继续回忆,仅仅只是一步一顿间,他就想到了彭先生让自己守着狗蛋儿,他准备回去取家伙事的时候,他用手在自己的肩膀上拍了拍。 而且后面好几次,自己在受惊吓害怕的时候,他也都做了这个动作! 少年仔细回想了一下那个动作,是用拇指扣住小指,然后伸直其余三指,从下往上扇。 少年确定自己的记忆没错之后,并没有马上行动,而是在自己的肩膀上试了试。 好像……没什么变化。 自己没有变的更好,但也没有变坏----这就足够了! 于是少年没有犹豫,把左手的煤油灯交到右手,然后右手再把煤油灯放在长椅上。 两只手都空出来后,少年就双手同时发力,将道场先生抓住自己的那只左手,给向上弯曲起来,让他放在他的头上。 这个动作虽然简单,但试想一下,如果你在抬手的时候,有人一直用那种诡异的微笑盯着你看,你会怎么样? 反正少年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生怕在举手的时候,道场先生会突然张嘴,从他的胳膊上咬下一块肉来。 但害怕归害怕,少年还是举起双手,抓住长椅边缘,然后猛然向上一跳,双手同时发力,将身体撑起来,再把脚搭上去,三点同时发力,整个人就爬上了长椅。 少年不敢蹲起来,担心长椅会头轻脚重而倾覆。所以他只好趴在长椅上,尽量让长椅前后的承重一样。 而他刚撑起上半身,就感觉到几道视线朝他望了过来。 他不用看也知道,这是彭先生和道场先生他们看了过来。 少年尽量不去看他们,而是将手朝着彭先生的肩膀伸去。 好在长椅并不宽,少年的手臂足够伸到彭先生的肩膀上。 可想要准确伸到彭先生的肩膀,就必须抬头去看。 然后,他就看见彭先生那带血的笑脸,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少年忍着心中的恐惧,用拇指扣住小指,尔后用其余三指,自彭先生的右肩下方,往上轻扇三下。 三下之后,少年又在彭先生的头顶扇了三下。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彭先生就一直那样笑着看着他,瘆人的很。 他虽然还想扇彭先生的右肩,但他的右肩被长椅压着,少年只得放弃。 可少年等了一会儿,彭先生并没有要醒转过来迹象。 少年想了想,再次伸手,在彭先生的头顶和左肩扇了三下。 当他扇最后一下的时候,他看见,彭先生脸上那诡异的笑脸,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痛苦神情。 队伍又走了几步,少年看见,彭先生突然停了下来,然后被他后面的道场先生一撞,整个人直接摔倒在地,差点被道场先生后退的脚给踩到。 彭先生也是反应快,一个翻滚,就从队伍里滚了出去,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发出‘嘶’的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少年见状,心中大喜,赶紧喊了句:“彭先生!” 彭先生顾不得脑袋的疼痛,抬头顺着声音看了过去,然后就看见少年趴在长椅上,煤油灯在他身边,发出幽幽的昏黄灯光。 “你个狗日滴,你没得事爬到那上头搞么子?你个儿屋没得床铺迈?” 听到这话,少年哭笑不得,急忙晃了晃自己被道场先生抓住的左手:“彭先生,你看清楚,他们在倒着走!” 彭先生这才想起之前的事,然后一拍脑门儿,急忙起身追上了队伍。 但彭先生并没有急着出手,而是绕着队伍走了一圈,然后眉头越皱越紧,甚至紧的都快要挤出水来! 少年见状,心里急的不行,忍不住开口提醒讲:“彭先生,你快去前面,布置天罗地网。” “你晓得个卵!” 彭先生没好气的回了句,然后指着队伍讲:“天罗地网对他们没得用!” “为么子?之前不是……?” 少年的话还没讲完,就被彭先生给打断:“之前不过是鬼上身,天罗地网自然有用,但你晓得这是么子不?” 少年听见彭先生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好像在发抖,那感觉就好像是,他在害怕一样。 可少年根本就不相信,毕竟彭先生本事那么大,他怎么可能会害怕? 可煤油灯下,他清楚的看见,彭先生在说这话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好像在不由自主的颤抖! 少年慌了,忙问道:“是么子?” 彭先生脸色煞白,嘴唇微颤,一字一顿讲: “这他娘滴----是小鬼抬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