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每日躺平,数年后契丹没了》 第1章 穿越了?还是流民! 各位彦祖,亦菲,本书偏日常,也有爽到颤抖的时候。 五代十国是人间炼狱,可能会不经意间戳到大家的泪点。 泪点低的,易伤感的宝子可以把眼泪存在此建楼处。 喜欢五代十国的宝子可以冲了!!! …… 李炎是被臭味熏醒的。 那是一种混合型臭味,直接丘眼睛那种臭。 “尼玛,哪家厕所炸了?” 李炎下意识地骂了一声,睁开了眼,然后感到身上凉飕飕的。 衣服没了。 裤子没了。 鞋没了。 全身上下只剩一条现代人穿的四角内裤,就这么躺在滚烫的地上。 “儿滴个娘勒!” 一个女人嘶哑的声音响起。 李炎偏过头。 两个瘦得脱相的妇人正手忙脚乱地往后退,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个包袱。 李炎被吓了一跳,然后一把抓住那女人的脚腕。 女人摔倒,衣服鞋子滚了一地。 李炎飞快把衣服捡回来,一边穿一边往后退。 裤子还少了一只裤腿,被人从膝盖撕断了。 女人瘦弱的不像人,但那赤裸裸的眼神盯得李炎头皮发麻。 幸好醒的及时,不然就成了一道菜了。 这才有空抬头看四周。 这一眼,让他从头凉到脚。 他站在一片废墟里。 远处是城墙,近处是密密麻麻的窝棚。 用破席、烂木板、芦草搭的,东倒西歪,一个挨一个,望不到头。 窝棚之间的地面上,黑色的污水上苍蝇像乌云一样一团团腾起又落下。 粪便到处都是,人的,牲畜的,太阳一晒,臭气蒸得人眼睛疼。 更远的地方,靠近一条干涸水沟,躺着几具尸骨。 有的还连着一层黑褐色的皮,有的已经白森森的。 几只野狗在那附近转悠,啃食着骨头上的腐肉。 李炎胃里一阵翻涌,弯腰要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这是给老子干哪来了?” 李炎弯腰,杵着膝盖,周围的声音也渐渐入耳。 但是……听不懂啊! 口音类似河南话,但他穿前是一个地道的彩云省青年,压根就听不懂河南话。 然后摸了摸头,微分碎盖。 身穿,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李炎抬头看天。 太阳偏西了,应该是下午三四点的样子。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年月,听不懂别人说的话。 他只知道他饿了,为什么穿越会饿呢? 这个问题暂时得不到解答。 他饿得看那几只野狗都觉得眉清目秀。 走到一处稍微开阔的地方,看见一堵倒塌的土墙。 墙上靠着几个年轻力壮的男子。 他们坐着打量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看见李炎过来,他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李炎强压心里的不适,从他们面前走过。 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滑。 他来到了城门处。 不远处,架着几口大锅。 锅下面是泥砌的灶,火烧得正旺。 锅边围着一群穿灰色袍子的和尚。 锅里是一锅不知什么汤,热气腾腾,香气飘过来,他不由自主地往前挤。 人群在他前面排起了长队。 李炎跟着排到队尾,前面是一个佝偻的老人,身上裹着破麻布。 他听见前面的和尚在喊话,那些拗口的音节一串串飘过来,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就在这时,脑子里突然一阵剧痛。 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面钻,从后脑勺一路钻到眉心。 周围的嘈杂声瞬间远去,又瞬间涌回。 然后他听懂了。 “……莫挤莫挤!人人有份!” 那是和尚的声音。 【宿主绑定完成。语言包加载完毕。文字识别模块启动。】 脑子里出现一个声音。 【玄甲骑兵傀儡系统已激活。每日可召唤一骑。可回收,可修复。可化为兵符由第二人使用。】 【人马武器合计重量一吨,纳米合金材料。内置战斗技巧……】 信息像水一样流进来。 【日常签到系统已绑定。今日签到尚未使用,是否签到?】 李炎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地说:“签。” 【签到成功。获得物资:大米×10吨。已存入系统空间,可随时提取。】 心里激动不已,系统来了还踏马是双系统。 此时周围的声音现在全能听懂了。 有人在抱怨排队太久,有人在念叨“大相国寺的师父心善”,有人在低声哀求能不能多给半勺。 大相国寺。 李炎心里一动。 大相国寺,他可太知道,鲁智深倒拔林黛玉的地方。 但这是什么时代来着? 北宋?还是北宋之前呢?唐朝?五代? 他拼命回忆历史。 只知道现在肯定不是北宋,因为北宋据说是很富有的,流民哪有这么多! 想不起来。 脑子里一团浆糊。 队伍还在往前挪。 相国寺的和尚在施粥,说明年景不好,流民多。 这是什么年份?灾荒年?战乱年? 他抬头看那些和尚。 一个年轻和尚正用木棍搅动大锅,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他看见前面那个佝偻的老人从怀里掏出个破碗,黑乎乎的,缺了个口。 和尚舀了一勺粥倒进去,老人端着碗颤巍巍走了,边走边喝,烫得直吸溜。 终于轮到李炎。 他站在锅前,锅里还有小半锅粥,冒着热气。 舀粥的是个中年和尚,圆脸,疲惫,抬头看他。 “碗呢?” 李炎张了张嘴:“我没有。” 和尚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 和尚的眼神变了变,手里的勺子没有动。 “施主,”和尚开口,“无碗,如何领粥?” 和尚摇了摇头,勺子放回锅里,冲旁边的人示意:“下一个。” 旁边一个年轻和尚拦住他,把他往后一推。 李炎踉跄着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等他站稳,看见的是后面那个人已经端上了碗,正埋头喝着刚领到的粥。 李炎站在人群外,看着那口锅,看着那些碗,看着那些埋头喝粥的人。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转身就走,心里盘算着今日如何解决温饱。 城门还开着一条缝,他走到门口,刚要往里迈,一杆长枪横在面前。 “流民不得入城。” 持枪的兵卒面无表情,枪杆一推,把他推开。 李炎后退两步:“我并非流民,我……” “你是什么?”兵卒上断他,“头发这样短,不是和尚,就是乞丐?” 旁边几个兵卒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弄。 李炎被噎住了。 兵卒不再理他,枪杆收回,站回原位。 城门又开大了些,几个商人模样的人牵着驴进去,驴背上驮着货。 李炎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进去,看着城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合上。 接受了自己身穿的事实,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搞清楚在什么年月。 天色渐暗。 李炎慢慢往回走,走出城门范围。 他摸了摸脑壳。 他想起那个和尚看他的眼神,想起兵卒问他的话——你是什么? “我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李炎骄傲的笑了。 既来之则安之,系统在手,天下我有。 远处,施粥的地方,和尚们正在收锅。 最后一点火光也熄了。 流民们三三两两往回走,消失在那些窝棚的阴影里。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他不知道这条通天大路向何方。 他只想远离那些窝棚,远离那股臭味。 然后…… 一条河横在面前。 河面很宽,水流很慢,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河边长着芦苇,夜风一吹,沙沙响。 李炎走到河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 河水在脚边流过。 他盯着河水,聪明的脑袋瓜子运转了起来。 大相国寺——应该就是开封。 开封的河,黄河?不对,黄河不在这。 是汴水?还是什么别的河? 他不知道。 远处,那座城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巨兽,沉默地卧着。 城墙上偶尔有火光移动,是巡夜的兵卒。 李炎坐在河边,坐了很久。 河水不停地流,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第2章 穷成这样了,还被盯上。 李炎坐在河边,盯着脑子里的空间看了半天。 两百袋大米。 每袋五十公斤,整整齐齐码在那里,麻袋装着,袋口扎得紧实。 意识一动,竟真的取了一袋出来。 “砰”的一声闷响,五十公斤的麻袋砸在身边的石头上,差点滚进河里。 李炎赶紧扶住,手按在麻袋上,真实的触感,沉甸甸的。 他解开扎口的麻绳,白花花的大米露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李炎盯着那些米粒看了半晌,伸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硬的。 干的。 米粒在牙齿间咯吱咯吱响,像在嚼沙子。 但嚼着嚼着,一股淀粉的甜味渗出来,淡淡的,若有若无。 他咽下去,胃里一阵暖和。 又抓了一把。 “咯吱,咯吱,咯吱。” 他一边嚼一边听河水响,月光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远处那座城黑黢黢的,偶尔有火光移动。 “操。” 他嚼着生米,骂了一句。 “别人穿越,”他含含糊糊地说,“不是世子就是皇子,最不济也是个赘婿,有吃有喝有女人。我呢?” 他又抓了一把米。 “我呢?流民。衣服都让人差点扒了。” 米粒在嘴里咯吱响。 “大相国寺,”他嚼着米,“大相国寺从北齐就有了,唐代重修,五代还接着用,宋朝更有名,一直用到明清。” “我知道个大相国寺,我相当于知道了个——屁!” 河水平静地流。 “现在是什么年代?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他掰着手指头数,“五个朝代,五十多年,跟闹着玩儿似的。我哪知道是哪个?” 蚊子来了。 李炎挥手赶开,没一会儿又来一群,嗡嗡嗡,嗡嗡嗡,在脸前头绕来绕去。 他不停地挥手,不停地赶,生米都顾不上吃了。 “操操操操操!” 一巴掌拍在脸上,糊了一手血和自己的口水。 没一会儿腿上又被叮了几个包,痒得钻心。 他挠,越挠越痒,越痒越挠,腿上火辣辣的。 “这他妈什么鬼地方!” 他站起来跺脚,蚊子散开一会儿,又聚回来,“连蚊香都没有!蚊香!花露水!六神!什么都没有!” 嗡嗡嗡。 腿上胳膊上脖子上一片红包,痒得他原地转圈。 突然他停住了。 共生。 系统里那个功能——能力共生,武器、人、战马可分开召唤,宿主获得防御、攻击、战斗技巧,伤害转移。 伤害转移。 李炎愣了愣,瞬间启动。 一瞬间,身上那种密密麻麻的刺痒消失了。 不是减轻,是完全消失。 他低头看胳膊,红包还在,但痒没了。 一只蚊子落在他手背上,细长的嘴怎么都扎不进去。 “哈。” 他笑了。 “哈哈哈哈!” 笑声在河边回荡,惊起几只栖在芦苇里的鸟。 他抬起手,看着那只蚊子幽怨地飞走。 “来啊!”他冲那群蚊子挥手,“来!随便咬!咬到我算你们赢!” 蚊子们确实来了,落在他脸上、脖子上、胳膊上。 他像个木头人一样站着,感觉不到任何刺痒,只有月光照在身上,凉凉的。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伸手去拎那袋大米—— 五十公斤,一只手,轻轻松松拎了起来。 他愣了愣,把米袋放下,又拎起来。 放下,拎起。 真的轻,像拎一袋五斤的面粉。 “力量也共享了。”他喃喃道。 月光下,他站在水边,穿着破烂的T恤和只剩一条裤腿的裤子,拎着五十公斤的大米,像拎着一袋棉花。 他又把米袋放下,意识探进系统。 傀儡腰间唐刀。 取出来。 那是一把刀,连鞘,通体黑色,看不出什么材质。 刀柄有防滑纹路,握上去刚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 他握住刀柄,抽出来—— 刀刃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没有寒光凛冽那种夸张,只是亮了一下,像水面的反光。 刀身笔直,略有弧度,刃口薄得几乎看不见。 内置的技巧在脑子里浮现。 握刀的姿势,挥刀的角度,步法配合,格挡反击——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然后那些画面融进身体里,手自然而然地握紧了刀。 李炎挥了挥。 “咻”的一声,空气被切开的声音。 他又挥一刀,转身,反撩,下劈,几个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像练了十几年。 他停下来,看着手里的刀。 刀身上倒映着月亮和他的脸,脸看不太清,只看见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把刀收回刀鞘,收进系统。 再取出来的是弩。 一把黑色的合金弩,比想象中小巧,弓臂可以折叠。 附赠十支弩箭,同样是黑色,箭簇是三棱的,在月光下没有一点反光。 装填的技巧同样浮现在脑子里。 他手一抬,弩臂展开,箭矢上弦,举起来瞄准河岸上的一棵小树—— 扣动扳机。 “嘣”的一声轻响,箭矢飞出去,快得根本看不见轨迹。 只听见“笃”的一声,那棵小树剧烈摇晃,箭矢穿过去,钉在后面一块石头上,石头裂开一道缝。 李炎张了张嘴。 他走过去看。 小树的树干上一个洞,拇指粗细,边缘整齐。 后面的石头裂开,箭簇卡在缝里,拔出来一看,完好如初。 意识一动,箭矢从手里消失,回到系统空间。 再看系统里,十支箭又齐了。 他又试了几次。 射树,射石头,射河里的水——箭矢穿进水里,再回收,回来时干干净净。 威力大得出奇,射石头能崩下一片碎屑,射树干能穿过去,射进水里能打到河底。 “好东西。”他喃喃道。 又抓了一把生米,咯吱咯吱嚼着,把弩收起来。 马槊。 取出来比想象的长,目测三四米,通体黑色,槊头细长,像一把剑安在杆子上。 他握在手里,那种技巧融合的感觉又来了——骑在马上,槊端平,借着马力刺穿敌人盔甲; 步战时槊尾拄地,槊头斜挑,格挡劈砍; 还有种种抖、拨、挑、刺的技巧,像刻在肌肉里。 他试着挥舞几下,槊杆弹性很好,抖起来嗡的一声。 但站在地上舞马槊总觉得不对,这玩意儿是马上用的,步兵拿着太长,施展不开。 他把马槊收起来,站在河边,看着月光下的水面。 金手指很强。 真的很强。 玄甲骑兵傀儡还没见过实战,但光是这些武器和共生能力,已经让他像个古代超人了。 然后呢? 是要在城外找个地方,占山为王。 还是进城,卖大米,买丫鬟,享受幸福人生。 占山为王太累了,条件也艰苦。 前世就打了一辈子工了,穿越了还不能享受享受吗? 还是进城吧。 但进城门要身份,他没有身份。 头发短不是问题,可以解释——怎么解释?落发逃难?出家还俗?好像也行。 但总得有个由头,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总得先弄清楚这是什么年代,谁当皇帝,有没有战乱,哪里安全。 河水哗哗地流。 夜越来越深,月亮升到半空。 蚊子虽然叮不疼了,但一直往脸上落,也很是难受。 他挥挥手,赶开一些,过一会儿又来。 困意上来了。 他想把大米收回去,明天再取,但意识探进系统试了几次,那袋米就躺在原地,纹丝不动。 最后得出结论:与傀儡相关的可以回收。 傀儡之外的取出后不可回收。 “操。”他骂了一句。 他把麻袋挪到石头边,靠上去,当靠垫用。 共生能力开着,不怕冷,不怕蚊子咬,但夜里黑漆漆的,芦苇丛里窸窸窣窣响,不知道是老鼠还是别的什么,听着还是瘆人。 他靠着米袋,闭着眼,迷迷糊糊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 李炎半睡半醒间,突然听见一点异样的声音——不是芦苇响,是脚步声,很轻,在砂石地上摩擦,两个人。 共生共享的不止是力量和防御,还有某种警觉。 他眼睛没睁,但身体已经绷紧了,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脚步声在靠近。 很慢,走走停停,像在确认什么。 李炎想起白天那几个靠在土墙上的男人,那些直勾勾打量他的目光,那个在领粥时盯着他的瘦高个。 他装作还在睡,呼吸放平稳。 脚步声停在身后两三尺的地方。 一个声音压低着说,口音重,但他听懂了:“就是他。那身衣裳怪,肯定有来路。” 另一个说:“身上搜过了?” “白天盯着的,没见他带行囊,但那衣裳料子没见过,卖了应该值钱。” “动手。” 第3章 第一次杀人 李炎猛地往旁边一滚,呼的一声,一根木棍砸在他刚才靠着的米袋上,发出沉闷的砰。 他翻身跳起来,月光下看见两个人影,一个瘦高,一个矮壮,手里都攥着木棍。 “醒了!”瘦高个喊,“打!” 两人扑上来。 李炎意念一动,一道黑影凭空出现。 黑色的战马,黑色的甲胄,马上的骑士同样黑色铠甲,面甲遮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战马跨了一步。 骑士手里的刀背轻轻一扫。 噗。 噗。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 那两个人影像两只破布袋一样飞出去,摔在两丈外的地上,木棍滚落,人一动不动。 李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还活着吗?” 骑士下马,走过去检查,回头冲他点头。 李炎走到那两个人身边,低头看。 瘦高个,白天施粥时他见过,排在他后面第三个,当时那人一直盯着他后背看。 矮壮个不认识,但看打扮是一路的。 “搜身。”他说,“把他们身上东西全搜出来,然后用他们自己的绳子捆起来。” 骑士动作麻利。 瘦高个怀里摸出一把铜钱,一小块干饼,一把豁口的小刀; 矮壮个同样有一把铜钱,一串麻绳,一块破布。 两人腰间都有绳子,骑士解下来,把他们反手捆紧,系了个死结。 李炎捡起那几个铜钱,就着月光看。 圆形的,有方孔,上面的字看不清。 他揣进兜里。 “弄醒他们。” 骑士弯腰,在两人脸上各拍一下。 “唔……”瘦高个先醒,迷迷糊糊睁眼,看见面前的黑甲骑士,眼睛猛地瞪大,嘴张开—— “喊就死。”李炎说。 瘦高个的喊声卡在嗓子里,变成一声低微的嗬。 他浑身发抖,看看骑士,又看看李炎,嘴唇哆嗦得像筛糠。 旁边矮壮个也醒了,同样抖成一团。 李炎蹲下来,和瘦高个平视。 “我问,你答。”他说,“答得快,活。答得慢,死。明白?” 瘦高个拼命点头。 “为何盯上我?” “白……白天施粥,”瘦高个结巴,“您那身衣裳,料子没见过,肯定……肯定有来路。” “我们以为您是落单的富家子,想……想捞一票。” “你们是什么人?” “黑……黑牙人。” 李炎皱眉:“黑牙人?干什么的?” 瘦高个咽了口唾沫:“就是……就是牙人。黑的。” “说清楚。” 矮壮个在旁边插嘴,声音沙哑:“就是人牙子。卖人的。” 李炎没说话。 人贩子。 月光照在那两个人脸上,惨白。 他想起白天那两个妇人看他的眼神,那种直勾勾的、打量一块肉的眼神。 如果没有及时醒来,他现在在哪? “卖到哪?”他问。 “哪都卖。”瘦高个说,“男的卖到矿上窑上,女的卖进坊子里,小孩……”他顿了顿,“小孩好卖。” 李炎盯着他看了几秒。 “现在是什么年月?” 瘦高个愣了一下,像没想到会问这个,连忙说:“天福七年。七月二十。不对,过了子时了,七月二十一。” 天福七年。 李炎在心里默念。 天福是谁的年号?他努力回忆学过的那点历史——然、并、卵。 “谁当皇帝?” “皇帝?”瘦高个又愣一下,“当今官家……齐王啊。” “名字。” “石……石重贵。” 李炎心里有数了。 穿越前幸好追完了太平年。 石重贵上台,契丹人要南下,后晋要乱。 他来的真是个好时候。 “你们干这行多久了?” 瘦高个和矮壮个对视一眼,不敢答。 李炎没追问这个。他想起进城的事。 “怎么进城?”他问。 瘦高个眨眨眼:“进城?” “我没身份。头发这样短。怎么进去不被抓?” 两人又对视一眼。矮壮个开口:“郎君想进城?” “废话。” 矮壮个斟酌着说:“有几条路。一是附籍,城里缺人,流民愿意入籍的,去厢坊报备,查验通过就给坊郭户身份,以后纳粮当差。” “但慢,快则三五天,慢则十天半月。” 李炎皱眉:“太久。还有呢?” “雇籍。找大户人家雇工,主家给担保,算浮户,能进城,但不能离开主家范围。” “浮户是什么?” “就是没附籍的暂居户,交钱租房,有人保也行。” “但不能久待,查到要赶出来。” 李炎把这些记在心里。三条路,各有各的麻烦。 “城门口查得严?” “严。但夜里换班的时候松,给钱能进。” “可进去了没落脚处,照样被抓。” 李炎点点头。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那两个人。 瘦高个和矮壮个仰着脸,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哀求。 “大……郎君,”瘦高个结结巴巴,“我们什么都说了,放了我们吧……” 李炎没说话。 他想起刚才那些话——男的卖到矿上窑上,女的卖进坊子里,小孩好卖。 他想起白天那两个妇人,想起那个趴在地上拖行的老人,想起那些野狗在枯骨旁边转悠。 “放你们?”他开口。 两人拼命点头。 李炎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 “行。放你们。” 两人愣住,像不敢相信。 “起来,滚。”李炎说,“记住,再见面,我就杀了你们。” 骑士上前,一刀割断绳子。 两人爬起来,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就跑。 “喂!” 跑了十几步,李炎突然喊道。 瘦高个停下,回过头。 他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表情,张嘴想说什么—— 月光下,李炎端着弩,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又见面了。”他说。 嘣。 瘦高个应声倒地,后心中箭,一声没吭。 矮壮个发出一声尖叫,拼命往芦苇丛里钻。 李炎装箭,瞄准,扣扳机。 嘣。 矮壮个扑倒在芦苇边,不动了。 李炎站在原地,端着弩。 夜风吹过来,芦苇沙沙响,河水哗哗流。 月光照在那两具尸体上,照在黑色的箭杆上。 他把弩收起来。 手在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还是抖。 那两个人刚才还在说话。 还在求饶。 还在跑。 然后嘣的一声,没了。 他杀的。 他亲手杀的。 李炎站在原地,看着河面。 风从河上吹来,凉凉的。 “人贩子。”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 他又说了一遍,大点声:“人贩子。” 人贩子该杀。 卖男的当奴隶,卖女的进火坑,卖小孩——小孩好卖。 该杀。 肯定该杀。 对。 该杀。 他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 手不抖了。 他冲骑士招手,“把尸体扔河里。” 骑士走过去,一手一个,拎起两具尸体,提到河边,甩手扔出去。 噗通。噗通。 两团水花,月光下河面荡开涟漪,一圈一圈,慢慢散去。 李炎看着那些涟漪消失。 “站岗。”他对骑士说,“有人靠近叫我。” 骑士点点头,走到一旁,面甲遮着脸,一动不动。 李炎回到那袋大米旁边,靠着米袋坐下来。 他抬头看天。 月亮偏西了,离天亮还有一阵子。 远处那座城黑黢黢的,城墙上偶尔有火光移动。 天福七年。石重贵。后晋。 附籍。雇籍。浮户。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过着这些词。 进城要身份,身份要时间,时间他没有。 雇籍要找人担保,他谁都不认识。 浮户要交钱租房,钱他有——几十个个铜钱,够租几天? 明天。 明天先去城门口看看,换班的时候能不能混进去。 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河水哗哗地流。 他靠着米袋,闭上眼。 共生能力开着,不怕蚊子,不怕冷,但心里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那两个人最后的表情还在脑子里转。 瘦高个回过头来,张嘴想说什么,然后—— 嘣。 李炎睁开眼,看着河水。 “人贩子。”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声音平稳多了。 他闭上眼,让自己沉进黑暗里。 河水不停地流,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第4章 坊正张五 李炎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天已经大亮,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河面上,金灿灿一片。 他靠着米袋睡了一夜,扭头一看,骑士还站在两丈外,面甲遮着脸,一动不动。 “收。”他揉了揉脖子。 骑士凭空消失,像从来没出现过。 李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共生能力还开着,身上不疼不痒,蚊子叮的包还在,但没感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T恤已经分不出原本的颜色,上面沾着泥、草屑、还有昨晚蹭的血迹,他用手摸了一把,干了,黑褐色的。 裤子剩一条裤腿,另一条腿光着,小腿上全是划痕和蚊子包。 脚上那双耐克鞋倒是还结实得很,就是沾满了泥和粪便,干在上面,硬邦邦的。 他走到河边,蹲下来。 想起昨晚那两个人贩子扔下去的地方,他往上游又走了几步,才捧水洗脸。 洗完了,人清醒不少。 他看看那双鞋,想了想,脱下鞋,用河水打湿就着破布一点点擦。 黑白的鞋面,泥搓掉了,粪点子也搓掉了,露出原本的样子。 擦完了,穿上鞋。 他站起来,走回那袋大米旁边,弯腰,单手拎起,扛在肩上。 五十公斤,轻飘飘的。 他顺着昨晚来的路往回走。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身上暖和起来。 走了小半个时辰,远远看见那些窝棚了,看见那片被垃圾和粪便包围的流民营地。 流民们已经开始活动了。 有人躺在原地不动,有人慢慢爬起来往城门口挪,有人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翻什么。 看见李炎扛着个大麻袋走过来,一双双眼睛转过来,落在那麻袋上。 眼睛都绿了。 但没有人上前。 李炎扛着麻袋走得稳稳当当,步子不快不慢,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那些眼睛盯着他,盯着麻袋,又盯着他的脸,然后慢慢移开。 妇孺不敢动。 老弱不敢动。 那些年轻力壮的,有几个动了动脚,但看李炎那股轻松劲儿,又犹豫了。 他一路走到离城门不远的地方,才停下来。 前面就是城门了。 南薰门三个大字清楚得很。 门洞高大,城墙是夯土的,城门周遭包了砖。 城门口有兵卒站岗,进出的人不多,都要查验。 他正想找个地方把米袋放下,身后传来脚步声。 “喂。” 李炎回头。 五六个汉子围了上来。 瘦到都是皮包骨头,但眼睛里还有力气。 领头那个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拉到嘴角,像条人体蜈蚣。 “你那袋里是什么?”疤脸问。 李炎看着他,没说话。 疤脸往前走了一步,身后几个人跟着围紧了些。 旁边有流民看见,远远躲开,又远远看着。 “问你话呢。”疤脸说。 李炎把麻袋从肩上放下来,放在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砰”。 “大米。”他说。 疤脸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这么痛快。 几个人对视一眼,眼睛里那种光更亮了。 “大米?”疤脸咽了口唾沫,“这么多?” “五十公斤。” 疤脸没听懂公斤,但看那麻袋大小,知道不少。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你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这城外这么多饿肚子的人,你该分点出来,接济接济。” 李炎看着他,没动。 “是啊,”后面一个人帮腔,“都是落难的人,你有多的,就该分。” “就是就是。” “不能自己藏着。” 几个人七嘴八舌,但没有人动手。 他们盯着李炎,又盯着麻袋,脚在地上蹭,就是不上前。 李炎把麻袋口解开,抓了一把米出来,白花花的大米从指缝漏下去。 那几双眼睛跟着那些米粒,从他的手,落到麻袋口,又落到他脸上。 “想要?”李炎问。 疤脸点头。 李炎把手里那把米放回麻袋,扎上口。 “过来拿。” 疤脸愣了愣,看看身后几个人,一咬牙,扑上来—— 李炎的拳头比他快。 共生共享的战斗技巧在脑子里一闪,身体自动动了。 侧身,跨步,一拳捣在疤脸胃上。 疤脸“呃”的一声,弯下腰,李炎膝盖往上一顶,撞在他脸上。 疤脸仰面倒下,鼻子里飙出血来。 后面几个人刚扑到一半,看见疤脸倒下,愣了一瞬。 李炎没给他们愣的机会。 两步上前,一拳一个,全撂倒。 最后一个转身要跑,他伸手一抓,拽住后领扯回来,往地上一按,那人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前后不到十息。 周围安静了。 那些远远看着的流民,那些眼睛,都定住了。 李炎走回麻袋边,解开,抓了一把米,走到疤脸跟前蹲下。 疤脸躺在地上,满脸是血,捂着鼻子哼哼。 李炎把那把米伸到他眼前。 白花花的大米,在阳光下泛着光。 “认识吗?”他问。 疤脸盯着米,不哼哼了。 李炎站起来,走到另几个人跟前,挨个给他们看了一遍。 那几个躺着的、趴着的,都盯着那把米,眼睛跟着转。 “想要吗?”李炎问。 没人敢答。 但周围那些围观的流民,眼睛亮了。 有人往前迈了一步。 李炎没回头,但耳朵听着。 一步,两步,越来越多脚步声。 他把那把米放回麻袋,站起来,转身。 面前围了二十多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最前面是几个瘦得肋骨根根可数的男人,眼睛直勾勾盯着麻袋,喉结在动。 “大米。”李炎说,“想吃吗?” 没有人答。 但那些眼睛在答。 “想吃可以。”他说,“得听话。” 最前面那个瘦男人往前一步:“听话?听什么话?” 李炎看着他:“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瘦男人愣了一下,看看旁边的人,又看看李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地上躺着的疤脸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朝李炎磕了一个头。 “听……听话。”他闷声说,鼻子里还在滴血,“我们听话。” 另几个人也爬起来,跪了一排。 李炎看着他们。 疤脸抬着头,脸上热辣辣的疼。 后面那些围观的,有几个也慢慢跪下来。 “都起来。”李炎说。 疤脸他们站起来,垂着手站着,不敢动。 李炎打量他们。 疤脸,三十来岁,脸上那道疤看着凶,但人已经软了。 另几个也都是瘦得皮包骨头,站都站不稳的样子。 “叫什么?”他问疤脸。 “小的……小的叫刘大。”疤脸说,“以前在码头上扛货,活不下去了,才……” 李炎点点头,又看那几个人。 挨个问,挨个答。 有叫王二的,有叫赵三的,有叫孙四的,都是以前有活计,逃难逃到这儿,出不去了。 “你们几个,”李炎说,“跟我。” 他数了数,疤脸刘大加上刚才那几个人,以及围观的几名汉子,正好十个。 “去拿东西来装米。” 十个人愣住,像没听懂。 “装米。”李炎又说一遍,“给你们米。” 刘大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又停下,四下看,最后把身上那件破短褐脱下来,捧着跑回来。 另几个也反应过来,七手八脚脱衣服。 赵三脱得只剩一条犊鼻裤,抱着衣服跪在地上,两手举着,像举什么宝贝。 李炎解开麻袋,一人给了一捧。 白花花的大米落在那些破衣服里,落在那些脏兮兮的手上。 刘大捧着米,手在抖。 他低头看着那些米粒,看了好几息,突然抬头,眼眶红了。 “谢……谢郎君。”他声音发颤。 另几个也纷纷道谢,声音乱七八糟的,但都在抖。 李炎没说话,把麻袋扎上。 还剩大半袋。 “郎君,”刘大捧着米,小心翼翼地问,“您让我们跟着……跟着干什么?” 李炎看着他:“明天再说。今天先回去,把米藏好,别让人抢了。” 刘大点头,抱着米转身要走,又回头:“郎君您住哪?我们明天上哪找您?” 李炎还没答,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这位郎君,好手段。” 人群让开一条道。 一个人走过来,三十多岁,身材消瘦,穿一件短褐,洗得发白,但比周围那些流民的破烂干净多了。 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用绳子系着,垂在胸前。 那人走到跟前,拱手为礼,脸上带着笑。 “在下张五,添为外城南坊正。”他说,“敢问郎君高姓?” 李炎看着他,也拱了拱手:“免贵姓李。” “李郎君,”张五看了一眼地上的麻袋,又看了一眼刘大他们怀里抱着的大米,笑呵呵地说,“郎君这是……施米?” 李炎没接这话,反问:“坊正?” “是。”张五指了指胸前的木牌,“管这一片流民坊郭的。郎君初来?” 李炎点头:“初来。” “郎君这身打扮……” 张五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T恤上停了停,又在他那条只剩一条裤腿的裤子上停了停,最后落在他脚上那双黑白相间的鞋上。 眼里闪过一丝琢磨,“郎君是哪里人?怎么到的这里?” 李炎早想好了词。 “南方人。”他说,“李家,在家行九。” “跟着商队来汴梁走货,路上遇到乱兵,商队散了,人跑没了,东西也丢了。” “就剩这一袋米,背着走到这儿。” “乱兵?”张五眉头皱了皱,“哪里的乱兵?” 李炎摇头:“不知道。黑夜里冲出来的,顾不上看。” 张五点点头,又问:“那郎君在汴梁可有亲故?” “没有。”李炎说,“第一次来。” “路引呢?身份文牒?” 李炎摊手:“都丢了。昨夜跑得太急,包袱全没了。” 张五哦了一声,目光又在李炎脸上转了一圈。 李炎由着他看,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郎君这身衣裳,”张五笑着说,“倒是没见过?” 李炎说,“自家织的布,自家裁的衣裳,跟北边不一样。” 张五点点头,也不知道信没信。 “郎君想进城?”他问。 “想。” “没有文牒路引,进不去。”张五说,“城门口查得严,流民一概不许入。” 李炎没说话,等着。 张五又看了一眼那袋米,笑着说:“不过,若是办个临时浮户,倒也能进去。” “临时浮户?” “对。”张五指了指自己胸前的木牌,“我就是管这个的。流民想在城里暂住,得有人担保,交钱登记,领个临时牌子,就能进去。” “但不能久待,七天为期,到期再续。” 李炎看着他:“张坊正能保?” 张五笑呵呵的:“能保。郎君这样的,看着就不是歹人,又是落难的,我张五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李炎也笑了笑:“那多谢张坊正了。只是这担保……要多少钱?” 张五摆手:“钱不钱的,好说。郎君这一袋米……” 李炎看着他,笑了笑。 弯腰拎起那大半袋米,递过去。 “这米便给张坊正。”他说,“算是谢礼。劳烦张坊正费心。” 张五愣了一下,看着递到面前的麻袋,又看李炎。 “这……郎君,这如何使得?”他嘴里说着,手已经接了过去,掂了掂,眼里闪过一丝满意,“郎君太客气了。” 李炎摆手:“应该的。往后在城里,还要靠张坊正照应。” 张五费力的把麻袋扛在肩上,明显笑容比刚才真诚多了:“好说,好说。” “郎君放心,跟我进城便是,担保的事,包在我身上。”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看刘大他们几个。 “郎君这几个……跟班?” 李炎看了一眼刘大。 刘大他们抱着米站在旁边,不敢说话,也不敢走。 “刚收的。”李炎说,“明天有事交代他们。” 张五点点头,没再多问,扛着麻袋往前走。 李炎跟上去,走了几步,回头对刘大说:“明天这时候,还在这儿等着。” 刘大连连点头,抱着米,突然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郎君!”他喊了一声。 李炎停住脚。 刘大跪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那包米,抬头看着他,眼眶红着,嘴唇抖了几下,才说出话来: “郎君……这米……我娘三天没吃东西了,就剩一口气吊着。” “我这条命……以后是郎君的。” 旁边王二、赵三他们也跪下来。 “郎君,我家丫头才七岁,饿得只剩一把骨头……” “郎君,我爹昨晚饿晕过去,我以为他不行了,今天这米拿回去,他能活了……” “郎君……” 七嘴八舌的声音,乱七八糟的话,但李炎听懂了。 他站着,看着那十个人跪在地上,抱着用破衣服包着的米,一边说一边掉眼泪。 有的哭出声,有的闷着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旁边那些围观的流民看着,有的眼睛也红了,有的别过脸去。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些破烂的衣服上,照在那些瘦得脱相的脸上,亮晃晃的。 李炎站了两息。 “行了。”他说,“起来吧。明天见。” 他转身,跟着张五往城门走去。 身后传来磕头的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他没有回头。 张五在前面走着,扛着那大半袋米,虽然脚步歪扭,却笑容灿烂。 走到城门口,冲守门的兵卒点点头,那兵卒看了一眼李炎,又看他,没拦。 李炎跟上去,踏进城门洞。 阴凉一下子罩下来。 身后,那些流民的声音渐渐远了。 第5章 汴梁城 穿过城门洞时,头顶的阴凉一下子罩下来,身上那股被太阳晒出来的燥热退了些。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洞外,阳光白晃晃的,那些流民的窝棚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城门洞很深,走了十几步才出去。 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土路向北延伸,路两边是低矮的房屋,茅草顶的多,瓦顶的少。 有挑担子的货郎从身边经过,担子两头挂着筐,筐里装着青菜和几个陶罐。 有个妇人蹲在门口洗衣裳,木盆里的水泼出来,在土路上洇湿一小块。 李炎吸了吸鼻子。 有烧柴的烟味,有晒干的粪味,有饭菜的味道。 只是那味寡淡,是米汤混合着菜叶子的味道,但闻着让人踏实。 张五走了几步,拐进路边一处院子。 院子不大,门口立着一根木杆,杆上挑着一面旧旗,旗上字迹模糊,看不清写的什么。 张五在门口停下,回头冲李炎摆手:“李郎君稍候,我进去通报一声。” 李炎点头,站住。 张五扛着麻袋进去了。 李炎站在门口,打量着院子。 土墙,墙头上长着草,草晒蔫了,耷拉着。 院子里有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是两个人的声音,一个老些,一个正是张五。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院子里传来笑声,张五的声音大了些:“……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门帘掀开,张五走出来,手里空着,脸上堆着笑,冲李炎招手:“李郎君,进来吧,厢典请您进去。” 李炎跟着他进去。 院子不大,正屋三间,中间那间开着门。 进门是一张旧木案,案后坐着一个五旬上下的老人,留着两撇八字胡,胡梢有点往上翘。 他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来了?”他笑了一下,眼睛在李炎身上一转,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他那双黑白相间的鞋上,停了一瞬。 “这是李郎君,”张五在旁边介绍,“南边来的,走商遇到乱兵,路引文牒全丢了。” “想办个临时浮户,在城里歇几日。” 厢典点点头,指了指案前的凳子:“坐。” 李炎坐下。 厢典又看了他一眼,伸手从案下摸出一张纸,铺开,提笔蘸墨。 “姓名?” “李炎。” 厢典写着,头也不抬:“年庚?” “二十。” “何方人氏?” 李炎顿了顿:“江陵府。”他想起昨晚人贩子供述的“浮户”“雇籍”那些话,想起张五在路上闲聊时提起的南方州县,江陵府这个名字跳进脑子。 南边来的,江陵府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正合适。 厢典笔下不停:“因何来汴梁?” “随商队走货。遇到乱兵,商队散了,路引文牒都丢了。” 厢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货?” 李炎迎着那目光:“布。南边的布。” 厢典点点头,没追问,低头继续写。 写完了,从案下摸出一块木牌,巴掌大小,上面有字,还有一道红漆印子。 他把木牌递给李炎:“拿着。这是临时浮户,七天为期。” “到期若要续,再来找我。” 李炎接过,低头看。 木牌上写着几行字,他认了认——“天福七年七月”“南熏坊”“浮户”“李炎”。 “多谢厢典。”他站起来,拱手。 厢典摆摆手,忽然问:“你那米,还有吗?” 李炎看着他。 厢典捻着八字胡,笑了笑:“张五拿来的那半袋,成色不错。” “老夫尝了尝,白花花、亮晶晶的,吴越那边供奉的贡米,也不过这个成色。” 他说着,从案下摸出一个小布袋,打开口,抓了一小把米出来,扔进嘴里,眯着眼嚼起来。 咯吱,咯吱。 那声音李炎熟悉——昨晚他自己嚼生米,也是这声儿。 厢典嚼着,咽下去,咂咂嘴:“好米。” “还有少许。”李炎说。 厢典点点头,把布袋口扎上,放回案下。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低了些:“李郎君,老夫多问一句——你往后,想在汴梁落籍吗?” 李炎心里一动,脸上不动声色:“落籍?” “对。正式坊郭户。”厢典说,“有籍贯,有文牒,以后纳粮当差,该有的都有。” “不比这临时浮户强?” 李炎点头:“自然想。只是……” “只是没有门路?”厢典笑了,笑得和气,“门路倒是有。开封县署户曹房,专管这个。” “你去报备,交半匹布,或者两百文钱,这是明面上的价。” “但实话说,”他顿了顿,捻着胡子,“明面价交了,等着吧,快则一月,慢则两三月,拖着你。” 李炎听着,没接话。 厢典看着他,笑容更深了些:“若是还有那样成色的米。” “你拿来,老夫替你跑一趟户曹房,一天就能下来。” 一天。 李炎看着他,也笑了笑。 “多谢厢典指点。”他说,“过几日,定来麻烦厢典。” 厢典摆摆手:“好说,好说。张五,送送李郎君。” 张五应声,领着李炎往外走。 出了院子,张五笑着问:“往后有什么打算?” “先寻个住处。”李炎说,“张坊正可有好介绍?” 张五想了想:“南熏坊这边,租房便宜些。往北去,通业坊、通济坊那边,贵些,但也热闹。” “宣化坊更往北,靠近御街,都是大户人家,租不起。” “李郎君若是不急,先四处看看。” 李炎点点头:“多谢张坊正。今日劳烦了。” 张五摆手笑:“不劳烦,不劳烦。李郎君慢走,有事尽管来寻我。” 两人在路口别过。 李炎站在路边,看着张五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这才转身,往北走。 汴梁城南。 这是内城的南边,靠近南薰门这一片。 路是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硬邦邦的。 路两边是低矮的房屋,茅草顶占多半,瓦顶的隔几家才见一处。 有些屋子墙是夯土的,有些是木板钉的,木板旧得发黑,缝里塞着草。 人不少。 挑担子的货郎擦着肩过去,担子两头晃悠。 一个卖菜的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两捆青菜,菜叶子上洒了水,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有人在讨价还价,声音高高低低。 几个小孩追着一只狗跑过去,狗汪汪叫着,小孩哈哈笑。 也有穿得破烂的。 衣裳褴褛的人三三两两蹲在墙根下,晒着太阳,眼睛跟着过往的人转。 李炎从他们面前走过,那些眼睛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那身怪异的衣裳上,又慢慢移开。 他继续走。 路过一个路口,看见一块木牌钉在墙角,上面写着三个字——通业坊。 往里看,巷子深些,房子也齐整些,有几家门前挂着布帘子,像是做买卖的。 再往前,又看见一个路口,木牌上写着通济坊。 这巷子宽些,人更多,有挑着担子叫卖的,有蹲在地上摆摊的,有几个穿短褐的汉子蹲在一起说话,说几句笑几声。 李炎没有拐进去,继续往前走。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头皮发烫。 他摸了摸头,周围有人看他,他也没理。 走了不一会,肚子咕咕叫起来。 昨晚到现在,就嚼了几把生米,不顶事。 他四下看了看,路边有个小摊——一张旧木板搭的案子,案后蹲着一个老头,案上摆着几个粗陶碗,旁边支着一口锅,锅里冒着热气。 案子前面横着一根竹竿,竿上挂着块布,布上写着一个字——“食”。 李炎走过去。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又落在他脸上,没说话。 李炎在案子前的条凳上坐下。 条凳不稳,一坐嘎吱响。 “可有何吃食?”他问。 老头指了指锅:“饼。清汤。” “价格几许?” “饼五文一枚。清汤三文一碗。” 李炎伸手进怀里,摸出那几个铜钱。 昨夜从人贩子身上搜出来的,一直没细看。 这会儿摊在手里,就着阳光看—— 两枚大的,钱文清晰,是“开元通宝”。 唐朝的钱,但还在用。 剩下四十多枚小的,钱文模糊,笔画粗劣,有的都看不清字。他辨认了半天,认出几个——“天福元宝”。 这些天福元宝,是当今朝廷铸的钱。 只是这成色——粗糙,轻薄,比那两枚开元通宝差远了。 他数了数,天福元宝四十三枚,开元通宝两枚,一共四十五文。 从里面数出铜钱,放在案上。 “两个饼,一碗汤。” 老头看了一眼那十三文钱,收起来,从锅里捞出两个饼,放在一只粗陶碗里,又舀了一碗清汤,一并端过来。 李炎低头看那饼。 巴掌大小,灰白色,表面粗糙,有几道裂纹。 他拿起来咬一口——硬。 不是那种脆的硬,是死面的硬,咬下去费劲,得使劲嚼。 嚼着嚼着,一股麦香味出来,淡淡的,但确实是粮食的味道。 他又咬了一口,这回嚼得慢些。 饼有点干,剌嗓子,得就着汤。 汤是清的。 碗底沉着几片菜叶,绿中带黄,煮得软烂。 他喝了一口——寡淡。 盐放得少,几乎尝不出咸味,只有一股菜叶子煮出来的清水味儿。 但热乎,从嘴里一路热到胃里。 他一口饼,一口汤,慢慢吃着。 旁边有个人也来买饼,跟老头说了几句话,端着饼走了。 李炎听着他们说话,口音重,但他能听懂个大概。 那人说“天热,麦价又涨了”,老头说“涨了也得卖,总不能饿着”。 李炎嚼着饼,等那人走了,冲老头问:“老丈,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片,都有些什么坊?”李炎指了指周围,“我刚进城,不熟。”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看得久些。 然后开口,话慢,但清楚: “这周围就是通业坊,通济坊。通济坊往东,宣化坊。” “宣化坊再往北,就是御街了。” 李炎记着,又问:“这几个坊,住的都是什么人?” 老头收拾着案子上的碗,随口答:“南熏坊,穷人多。流民落了脚的,扛活卖力的,都在这儿。” “通业坊强些,做小买卖的,开店的,也有。” “通济坊热闹,有酒楼有客店,南来北往的都往那儿去。宣化坊,”他顿了顿,“宣化坊是大户。当官的,做买卖发了的,都住那边。” 李炎点点头,喝了一口汤。 老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郎君南边来的?” 李炎心里一动:“老丈怎么知道?” 老头指了指他的衣裳:“没见过这式样。还有那鞋,”他低头看了一眼李炎脚上那双黑白耐克,“更没见过。” 李炎笑了笑:“南边。江陵府。” 老头点点头,没再问。 李炎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着,把汤喝完。 汤碗见底,那几片菜叶子也捞出来吃了。 菜叶子煮得稀烂,没什么味,但热乎,软和。 他把碗放下。 “老丈,多谢。” 老头摆摆手,收了碗,放进锅里。 李炎站起来,条凳又嘎吱响了一声。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那小摊——老头佝偻着背,正往灶里添柴,锅里的热气往上冒,在阳光下白茫茫一片。 他转过身,往北走。 太阳照在身上,热烘烘的。 肚子里有了食,脚步也稳了些。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木牌,硬的,硌手。 南熏坊。通业坊。通济坊。宣化坊。 他嘴里默念着这几个名字,一步一步往前走。 路边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杂,有叫卖的,有讨价的,有说笑的,混成一片嗡嗡的响。 他混在人流里,没人多看他一眼。 第6章 汴梁的酒真难喝 李炎在人流里走了一阵,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不深,两边是住户的后墙,墙根长着青苔,潮乎乎的。 没什么人,比大街上安静多了。 他往里走了几步,靠墙站定。 【签到成功。获得物资:白糖×10吨。】 李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白糖。十吨。 上好的白糖在这年头什么价他不知道,但肯定比大米值钱。 大米是活命的东西,白糖是——是达官贵人才吃得起的稀罕物。 他四下看了看,巷子里没人。 意识探进系统,取出一袋。 五十公斤,麻袋装着,他弯腰拎起来,扛在肩上,走出巷子。 顺着路往北走。 走了小会儿,路边渐渐热闹起来。 店铺多了,人也多了,挑担子的、推车的、牵着驴的,挤挤挨挨。 路两边有布店、杂货铺、铁匠铺,门口挑着幌子,风一吹,呼啦呼啦响。 李炎看见一块木牌钉在墙上——“通业坊”。 就是这儿了。 通业坊,张五说的那个热闹地方,南来北往的都往这儿去。 他刚拐进坊门,一个人就迎了上来。 “郎君,郎君!”那人点头哈腰,“郎君是刚进城吧?可需要指引?” 李炎停下,打量他。 二十岁出头,瘦,穿一件半旧的短褐,洗得还算干净。 脸上带着笑,笑得有点巴结,但眼睛活泛,上下打量李炎——打量他那身怪衣裳,打量他肩上那袋东西。 “你是?”李炎问。 “小的姓陈,叫陈四,”那人说,“在这坊里做牙人。” “郎君初来,要找住处、找门路、买卖货物,小的都能引路。” 牙人。 李炎想起刚才在路边摊听人说过,通业坊牙人多,专门帮人牵线搭桥,抽点好处。他看了陈四一眼。 “我要卖东西。” 陈四眼睛一亮,落在他肩上那麻袋上:“郎君这是——” “糖。” 陈四愣了一下:“糖?” “上好的糖。”李炎说,“带路,找家能收货的。” 陈四脸上笑开了花,连连点头:“有有有,郎君跟小的来。” 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生怕李炎跟丢似的。 李炎跟着他往里走。 通业坊的街比南熏坊宽些,人也更多。 两边店铺密了不少,有家店面门口挑着酒旗,里面传出说笑声; 有家店卖杂货,门口摆着筐,筐里装着碗碟、陶罐、几把锄头; 还有家店门口站着几个人,正跟掌柜模样的人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 陈四领着李炎穿过人群,在一家店门口停下。 店门脸不大,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通源行”。 门口站着个穿短褐的伙计,看见陈四,点了点头。 陈四回头冲李炎说:“郎君稍候。”掀开门帘进去了。 李炎站在门口等着。 不一会,门帘掀开,陈四出来,后面跟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中等个,穿一身细麻布袍子,脸上带着笑,笑得和气,但眼睛往李炎身上一扫,又往他肩上那麻袋一扫,那和气里就多了点别的东西。 “这位郎君,”那人拱手,“在下姓周,是这行里的掌柜。郎君要卖糖?” 李炎点头。 “请进,请进。” 李炎跟着进去。 店里不大,迎面一张柜台,柜台后面是一排架子,架子上放着些布匹、陶罐、几把刀。 周掌柜把他让到旁边一张案前,搬了条凳请他坐。 李炎坐下,把那麻袋放在脚边。 周掌柜看了一眼那麻袋,笑着说:“郎君这所谓的糖,可能看看?” 李炎解开袋口。 白花花的糖露出来,细得像沙,白得像雪,在屋里不那么亮的光线下,还是白得晃眼。 周掌柜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伸手,从袋里捏了一小撮,放在手心看了半晌,又送到嘴边,伸出舌尖舔了舔。 舔完,他愣在那里,又舔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炎,眼睛里有光。 “郎君,”他的声音有点紧,“这石蜜……哪来的?” 李炎看着他:“南边。家族里的买卖,让我来汴梁试试价。” 周掌柜哦了一声,点点头,又问:“郎君是南边人?哪个府?” “江陵府。”李炎说,“李家。” 周掌柜又哦了一声,低头看着手里的糖,半天没说话。 他把那撮糖倒进嘴里,眯着眼慢慢品,品完了咽下去,又伸手捏了一撮。 李炎由着他。 “郎君,”周掌柜终于开口,“这石蜜,你打算卖什么价?” “周掌柜开个价。” 周掌柜笑了:“郎君这是考我。实话说,这石蜜——我周某做了二十年采买,没见过这么好的。” “石蜜多是赤褐色的,发黄发黑,还有点涩,卖相不好。” “郎君这石蜜,白成这样,细成这样……” 他又捏了一撮,看着。 “朝廷贡糖,”他低声说,“也就这个成色了。” 李炎没接话。 周掌柜把糖放回袋里,拍拍手,看着李炎:“郎君既然让我开价,我就开个实在价——三千文一斤。” 李炎摇头。 周掌柜笑容不变:“郎君嫌低?” “周掌柜方才说,”李炎说,“这糖的成色,吴越贡糖也不过如此。贡糖什么价,周掌柜比我清楚。” 周掌柜哈哈笑了两声:“郎君是明白人。行,三千八百文,不能再多了。” 李炎还是摇头。 “四千文。”周掌柜收了笑,“郎君,这价在汴梁城里,没人比我高。” “你不信,出门左转再问几家,回来的话,这个价我可不认了。” 李炎看着他,笑了笑。 “成交。” 周掌柜脸上松下来,招手叫伙计:“称称。” 伙计过来,把麻袋搬上秤。秤杆翘起来,伙计看了看,报数:“八十斤整。” 周掌柜冲李炎说:“八十斤,三十二万文。郎君是要铜钱,还是折银子?” 李炎想了想:“银子怎么说?” “本来应是八十陌制,但如今银贵钱贱。” “一两银子可换一千多文,郎君是爽快人,便按一千文一两兑换如何?”周掌柜说,“郎君拿银子也轻省些。” 李炎点头:“可以,碎银搭一部分。” 周掌柜进里屋去,不一会出来,手里托着个小布包,递给李炎。 李炎打开看,五十两一块银锭六块,五两的三块,其余是一把碎银,成色还行。 一袋银子,重甸甸的。 没想到普通的白砂糖竟然贵重如此。 周掌柜看着他收好,忽然问:“郎君,这糖,还有吗?” 李炎抬头看他。 周掌柜笑着,笑得和气:“郎君别多心,我就是问问。” “若是还有,下次再来,还是这个价。” “若是成色更好,价还能商量。” 李炎也笑了笑:“周掌柜放心,若有,还来寻你。” 周掌柜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没再问。 李炎站起来,冲陈四招手。 陈四一直站在旁边,眼巴巴看着。 见李炎招手,连忙凑过来。 “带我去成衣店。”李炎说,“买身衣裳。” 陈四点头,领着李炎往外走。 出了店门,李炎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递给陈四。 “拿着。介绍费。” 陈四愣了一下,连声道谢:“多谢郎君!多谢郎君!”双手捧着,揣进怀里,揣得紧紧的。 李炎没多想,跟着他走。 成衣店在巷子深处,门脸也不大。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发花白,戴着木簪,穿一身青灰色的麻布裙,干净利落。 听陈四说了来意,打量李炎一眼,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一套衣裳。 “郎君试试这个。” 李炎接过看。 麻布的,本色,没染过,但织得细密。 上身是短褐,下身是裤子,都是普通的样式。 他摸了摸,手感粗糙,但比身上这件破烂T恤厚实多了。 “多少钱?” “全套二百二十文。”妇人说,“麻是自己织的,工是本分人做的,不坑人。” 李炎点头,付了钱。 妇人又递给他一条布腰带,说是搭的,不收钱。 他在店里换上那身麻衣。 短褐有点宽,裤子长短正好,布料硬邦邦的,蹭着皮肤有点扎,但比T恤像这个时代的人。 他把换下来的T恤和破裤子卷成一团,想了想,没扔,卷巴卷巴塞进怀里。 妇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四在旁边问:“郎君还要寻住处吗?” 李炎点头。 “那去通济坊,”陈四说,“那边客店多,比这边便宜些。” 两人出了成衣店,往北走。 通济坊比通业坊更热闹。 路两边店铺密麻麻,卖吃的、卖用的、卖杂货的,还有两家挂着酒旗。 路上人也多,挑担的、赶驴的、三五成群说话的,嗡嗡嗡一片。 陈四领着李炎拐进一条巷子,巷口有棵老槐树,树荫罩着半边路。 往里走几步,看见一家店,门口挑着个布幌子,写着“高家老店”。 “这家干净,”陈四说,“掌柜人实在,价钱也公道。” 李炎跟着他进去。 院子不大,三面是房,一水儿的青砖墙、灰瓦顶。 院里有个大水缸,缸边种着两棵石榴树,结了小青果。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在院里劈柴,看见他们进来,放下斧头站起来。 “陈四?”那汉子擦了擦手,“带客来?” 陈四点头,指着李炎:“这位郎君要住店,高大叔给间好房。” 高大叔打量李炎一眼。 李炎穿着刚买的麻衣,头发短,但比刚才那身T恤顺眼多了。 高大叔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点点头:“郎君要什么房?单间还是通铺?” “单间。多少钱?” “单间一百文一晚。包热水,不包吃食。”高大叔说,“郎君要住几日?” 李炎想了想:“先定两晚。”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 高大叔接过去,看了看成色,又掂了掂,进里屋去称了称,不一会出来,手里拿着个钱袋。 “五钱银子,折五百文。扣去两晚房钱两百文,押金一百文,余两百文。”他把钱袋递给李炎,“郎君点点。” 李炎接过,顺手就揣起。 高大叔又递给他一把钥匙:“东厢第二间。郎君自去歇着,有事招呼。” 李炎接过钥匙,陈四在旁边站着,笑嘻嘻的。 李炎看他一眼,“行了,忙你的去吧。” 陈四告辞离去。 李炎进了东厢第二间。 屋子不大,一张木床,铺着草席,席上一条薄被,叠得齐整。 靠墙一张旧桌,桌上一个陶壶、一只粗瓷碗。 窗户糊着纸,透进来黄黄的光。 地上扫得干净。 他把钱袋放在桌上,往床上一坐。 草席硬,硌人。 褥子薄,底下的床板硬邦邦的。 他往后一仰,躺下来,盯着房顶的木梁。 一百文一晚。 还行吧! 他又想起城外那片流民营地,满地粪便,到处是枯骨。 那些人在泥里躺着,在太阳底下晒着,几天吃不上一口东西。 城里贵。 但城里干净。 他翻个身,脸埋进薄被里。 被子有股陌生的味道,但洗得干净,晒得蓬松。 床板硬,但干净。 地上干净。窗户干净。 连那个粗瓷碗,倒扣在桌上,干干净净的。 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开始想事情。 租院子。 不能一直住店,得租个小院,偏一点没关系,能放东西就行。 物资变现。 十吨糖,今天卖了一袋,还有一百九十九袋。 还有周掌柜那个眼神,他记得。 看见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有惊讶,还有盘算。 他问“还有吗”的时候,笑得和气,但眼睛没笑。 以后得小心。 不能老去一家,不能一次卖太多。 得找几家,分开卖。 还得找个可靠的人—— 他想到了刘大。 城外那十个,明天去见见。 带进城来帮忙。 想着想着,眼皮沉了。 昨晚一夜没睡踏实,这会儿困劲上来,撑不住。 他歪在床上,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阳光已经变了。 从窗户糊纸透进来的光,不是黄黄的,是白中带红,斜斜地照在墙上。 李炎坐起来,揉了揉眼,脑子还迷糊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下午了。 他摸摸肚子,饿了。 出了房门,院里没人。 石榴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铺了半院子。 他出了店门,顺着巷子往外走。 通济坊的大街上比上午更热闹。 路边多了些小摊,卖吃的、卖杂物的,蹲着站着,跟过往的人招呼。 李炎走了几步,看见一家脚店。 门脸不大,门口支着个棚子,棚下摆着三四张条桌,条凳。 灶在门口,一口大锅冒着热气,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正往锅里下面。 香味飘过来,不是清汤寡水的香,是肉香。 李炎走过去,在一张条桌前坐下。 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拿抹布擦了擦他面前的桌面:“郎君吃什么?” “有什么?” “羊肉面,六十文。羊肉汤,四十文。胡饼,五文。酒,” 她指了指旁边一个陶坛,“店里自酿的,三十文一角。” 李炎点了羊肉汤,两张胡饼,一角酒。 不一会,妇人端上来。 羊肉汤是粗陶碗装的,汤色浑浊,上面浮着一层油花。 几块羊肉沉在碗底,肥瘦相间,炖得软烂。 胡饼比城外那家厚些,表面烤得焦黄,撒着几粒芝麻。 李炎先喝了一口汤。 烫。烫得他直吸气,但香。 羊肉的香很浓,咸淡正好,比早上那碗清汤强了百倍。 他又喝了一口,抓起胡饼咬一口。 胡饼脆。咬下去咔嚓一声,碎渣掉在桌上,嚼着满嘴香。 他夹起一块羊肉。 肉炖得软,用牙一撕就开了,肥的不腻,瘦的不柴,蘸着汤吃,满口油。 正吃着,旁边桌来了个人,要了一碗汤,两个饼,就着蒜瓣吃。 那人吃得快,呼噜呼噜几口,汤见底,饼也光了,抹抹嘴走了。 李炎慢慢吃着,把最后一块肉吃完,把汤喝干净。 “酒。”他冲妇人招手。 妇人端来一角酒。 陶制的角,一角约莫三四两。 酒是浊的,泛着米渣,闻着有股酸味。 他喝了一口——酸,涩,寡淡,像馊了的米汤。 他皱皱眉,又喝了一口。 还是难喝。 他想起以前看过的书,说古代的酒度数低,味道差,果然不假。 这玩意儿比啤酒还淡,还没啤酒好喝。 他把一角酒喝完,咂咂嘴。 难喝归难喝,解渴。 “结账。” 妇人过来算账:羊肉汤四十文,胡饼两个十文,酒三十文,一共八十文。 李炎付了钱,站起来,往回走。 太阳偏西了,街上人少了些。 他回到高家老店,进了自己那屋,把门关上。 坐下,他想了想,意识探进系统。 糖。一百九十九袋。 明天再去通业坊。 卖了钱,就去找院子。 偏一点的,便宜点的,能放东西就行。 他躺回床上,盯着房顶。 他想起那十个流民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们说的话——“我娘三天没吃东西了”“我家丫头饿得只剩一把骨头”。 明天去见他们。 他翻个身,枕着胳膊。 窗外,有人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的。 石榴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一晃一晃的。 他盯着那影子,慢慢睡着了。 第7章 初步收服刘大 李炎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纸,在屋里铺了淡淡一层。 他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高家老店的东厢,不是河边那块石头。 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听不清说什么。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 这一觉睡得沉,连梦都没做。 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高大叔正和一个年轻人说话。 那年轻人二十出头,身量挺拔,穿一身皂色军衣,腰间挎着一把直刀,刀鞘是黑漆的,擦得锃亮。 听见开门声,两人都转过头来。 高大叔笑着招手:“李郎君起来了?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家大朗,在军巡司当值。” 李炎走过去,朝那年轻人拱手为礼,微微欠身:“高大郎。” 这是昨夜睡前琢磨过的礼节——古代人见面,拱手是常礼,欠身表示尊重。 对方有官职在身,虽不知高低,客气些总没错。 高大郎连忙还礼,也是拱手,身子却比李炎欠得更低些:“郎君客气。听阿爹说郎君南边来的,一路辛苦。” “还好。”李炎说,“高大郎在军巡司当差,才是辛苦。” 高大郎笑了笑,没接这话,只说:“郎君在店里住着,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这坊里我熟,有事也可寻我。” 李炎道了谢。 高大叔在旁边说:“大朗今早轮值回来,我让他吃过饭再走。李郎君这是要出去?” “出去办点事。” 高大叔点点头,没多问。 高大郎又朝他拱了拱手,转身进了屋。 李炎出了店门。 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 有人在门口生炉子,青烟冒起来,飘着柴火味。 几个小孩追着跑过去,笑声清脆。 挑担子的货郎从身边过,担子里装着青菜和豆腐,水灵灵的。 他在巷口找了个摊子。 是个老婆婆支的,一张矮案,案上摆着几个陶碗,碗里是稠稠的粥。 旁边一个小炉子,炉上架着鏊子,鏊子上贴着饼,滋滋响。 “婆婆,有什么吃的?” 老婆婆抬头看他,笑得露出几颗剩牙:“郎君坐。有粥,有饼,有咸菜。” 李炎坐下,要了一碗粥,一张饼,一碟咸菜。 粥是小米熬的,稠得能立住筷子,热腾腾的,米香扑鼻。 饼是杂面的,掺了豆面,烙得两面焦黄,咬一口,外脆里软,比昨日的胡饼还香些。 他慢慢吃着,听旁边桌上两个人说话。 一个说昨夜里城南有人打架,巡卒抓了三个; 一个说今早粮价又涨了,麦子快四十文一斗了。 李炎听着,记在心里。 吃完付账,他站起来,往南走。 出了城门,那股熟悉的臭味又扑面而来。 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得流民营地里的粪便和垃圾蒸腾起一股热烘烘的腐臭。 李炎屏着呼吸,快步穿过那些窝棚,走到昨日收服刘大他们的地方。 十个人都在。 刘大第一个看见他,连忙站起来,脸上堆满笑:“郎君来了!” 其余人也纷纷起身,围过来。 李炎扫了一眼——十个人,一个不少,脸上比昨日有了点血色,眼神也不一样了,不那么空,有点活气。 “跟我来。”他说。 他带着十人绕过流民营地,走了一阵,来到那日坐过的河边。 河水在阳光下流着,比夜里看着清澈些,能看见水底的卵石。 河对岸是连绵的芦苇,绿得发亮。 远处,隐隐能看见码头的轮廓,有船停泊,有黑点在移动。 李炎让刘大他们分散开,在周围警戒。 十人虽不明白,但都照做了,散开几步,背对着河,盯着四周。 李炎走到那块熟悉的石头旁,蹲下,意识探进系统。 四袋大米,取出来。 他站起来,冲刘大招手。 十人围过来,看见石头边码着的四袋大米,眼睛都直了。 “郎君,这——”刘大结巴了,“这是哪来的?方才还没……” 李炎没答,只是看着他们。 十个人的眼睛在米袋上黏着,喉结滚动。 但没有一个人动。 李炎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那些眼睛里的贪婪,又慢慢被别的东西压下去——恐惧,还有昨日那些米带来的恩情。 刘大先开口,声音有点紧:“郎君,小的们昨日受了您恩典,今日绝不会起歹心。您放心。” 其余人纷纷点头,七嘴八舌:“郎君放心,小的们不是那种人。” “您给米救命的,再起歪心还是人吗?” 李炎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李炎让十人抬着米,一行人往城门走。 到城门口,李炎让刘大他们等着,自己进去找张五。 张五正在那间小院里坐着,看见李炎进来,连忙起身:“李郎君来了?昨日进城可还顺利?” “顺利。”李炎说,“今日来,有事麻烦张坊正。” “郎君尽管说。” 李炎指了指门外:“带了十个人来,想办浮户。城外收的,以后跟着我做事。” 张五往外看了一眼,看见刘大他们和那几袋米,眼睛亮了亮,又收回来,笑着说:“十个人?郎君这是要开买卖?” “有点营生。”李炎说,“劳烦张坊正帮忙。” 李炎笑了笑:“带了四袋米来,张坊正看够不够?” 张五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李郎君,你这……太客气了。够,够,只多不少。” 张五笑容更真诚了:“郎君爽快。走,我带你们去寻厢典。” 一行人抬着米,跟着张五到了那日的小院。 厢典赵林正在屋里吃茶,看见张五领着李炎和一帮人进来,目光在那几袋米上转了一圈,脸上露出笑意。 “李郎君来了?坐,坐。”他招呼着,又看那十个人,“这是……” 李炎拱手:“厢典,这十个人是我在城外收的,以后跟着我做些营生。” “想给他们办浮户,劳烦厢典。” 赵林捻着八字胡,点点头:“十个人……李郎君这是要大干啊。” 李炎笑了笑:“小买卖,混口饭吃。” 赵林看了一眼张五,张五凑过去,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赵林点点头,冲李炎笑道:“好说,好说。张五,你帮着登一下记。” 张五应了,招呼刘大他们一个个上前,问姓名、年庚、何方人氏。 第8章 初步稳定 李炎在旁边听着——刘大,河阳人;王二,宋州人;赵三,陈州人;孙四,许州人…… 都是附近州府的,逃难来的汴梁。 登记完,赵林从案下摸出十块木牌,挨个填了,递给刘大他们。 刘大双手接过,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宝贝。 “多谢厢典。”李炎拱手。 赵林摆摆手,笑着说:“李郎君,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来寻我。” “老夫姓赵,单名一个林字,就住在通济坊。日后多走动。” 李炎点头:“赵厢典客气了。日后少不得麻烦。” 赵林笑着送他们出门。 出了小院,李炎领着十人,一路走到那日吃汤饼的摊子。 老头正在收拾碗筷,看见李炎带着一帮人来,愣了一下。 “老丈,”李炎说,“今日的饼和汤,我全包了。让他们吃饱。” 老头看看那十个瘦得皮包骨头的人,又看看李炎,点点头,没多说,转身去灶上忙活。 不一会,一摞饼、一盆汤端上来。 刘大他们站在旁边,不敢坐。 “坐。”李炎说,“吃。” 刘大咽了口唾沫:“郎君,这……这怎么使得……” “使力气的活在后头,”李炎说,“先吃饱。” 十个人这才坐下,伸手抓饼。一开始还拘谨,小口小口咬,喝着汤。 吃了几口,就顾不上那些了,狼吞虎咽起来。 饼塞进嘴里,嚼不了几下就往下咽,汤烫得直吸气也不停。 老头又端上来一摞,眨眼又光了。 李炎在旁边坐着,看他们吃。 刘大吃完了四个饼,喝了两碗汤,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说话。 吃完付账,走人。 李炎领着他们,又去了那家成衣店。 妇人还是坐在柜台后面,看见李炎进来,认出他,站起来招呼:“郎君来了?这回要什么?” “给他们,”李炎指了指刘大十人,“一人一身衣裳。” 妇人打量那十个人,点点头,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一摞麻衣。” “本色,粗麻,比李炎那件糙些,针脚也大些。 “这种,八十文一套。十套,八百文。” 李炎点头,付了钱。 十个人抱着新衣裳,站在店里,手足无措。 “换上。”李炎说。 刘大他们互相看看,就在店里换起来。 破衣裳脱了,新衣裳穿上,人一下子精神不少。 虽然还是瘦,但不再是那副流民样子了。 妇人看了他们一眼,又看李炎,眼神里有点琢磨,但没说话。 出了成衣店,李炎又带他们去买板车。 木匠铺在通业坊边上,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正在门口刨木头。 李炎进去,说要买两辆板车,掌柜领他到后院,指着两辆新车。 “榆木的,轮子是枣木,上了油,结实。一辆六百文。” 李炎看了看,又试着推了推,确实结实。 付了一千二百文,让刘大他们推着车。 两辆板车,十个人,跟着李炎回了高家老店。 高大叔不在店里,院里没人。 李炎让刘大他们等着,自己进了屋,从系统里取出一袋白糖。 唤来刘大等人。 “推上车,跟我走。” 一行人推着车,出了巷子,往通业坊去。 一辆有货一辆空。 第一家,四海货行。 门脸比通源行大些,门口站着个伙计,看见李炎他们推着车来,连忙进去通报。 不一会,一个胖胖的掌柜出来,打量李炎一眼,又看那些麻袋。 “郎君这是?” “石蜜。”李炎说,“上好的。” 掌柜让伙计解开一袋,看了一眼,愣了。 又捏一撮尝了尝,眼睛亮了。 “郎君里面请。” 一番讨价还价,同样是四两一斤。 称重八十斤左右,折银三百二十两。 卖了货,十个人脸上都有光,像办了件大事。 天色还早,李炎领着他们,去了昨日那家脚店。 妇人还在灶上忙着,看见李炎带着一帮人来,连忙招呼。 李炎要了十一碗羊肉汤,三十三张胡饼,一角酒一人。 汤端上来,饼端上来,酒端上来。 刘大他们坐着,看着面前的汤和饼,没人动。 “吃。”李炎说。 刘大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得直吸气,但没放下。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着李炎。 “郎君。”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李炎看着他。 刘大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这回眼眶红了。 旁边王二先哭了。 不是大哭,是闷着哭,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掉进汤碗里。 赵三也红了眼,孙四低头咬着饼,咬得很慢,像舍不得咽。 “郎君,”刘大终于说出话来,“小的们……小的们一年多没吃过这么饱的饭了。” 李炎没说话。 “昨日的米,拿回去,我娘吃了,能坐起来了。” 刘大继续说,声音断断续续,“今日这汤,这饼,还有酒……郎君,小的这条命,以后就是郎君的。” 他站起来,要跪。其余人也跟着站起来。 李炎按住他:“坐着,吃。” 刘大坐下,端起碗,大口大口喝汤。 眼泪还流着,他不管,一边流泪一边喝,喝完一碗,李炎又让妇人添了一碗。 十个人,把三十三张饼吃光了,汤喝光了,酒也喝光了。 李炎结账出了脚店,太阳已经偏西。 李炎让他们推着空车,送他们出城。 到了城门,他站住。 “明日还是那个时辰,那个地方,等着。” 刘大点头:“郎君放心,明日一早,我们准到。” 十个人推着两辆车,出了城门。 走了几步,刘大回头,朝李炎深深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消失在人群里。 李炎转身,往回走。 他找到陈四。 陈四正在巷口蹲着,和几个牙人说话。 看见李炎,连忙跑过来:“郎君找小的?” “租院子。”李炎说,“要有院,有厢房,能住人,能放货。” 陈四眼睛一亮:“郎君跟我来。” 他领着李炎在通济坊里转。 第一家,院子小,只有一间正房,没有厢房,一个月五百文。 第二家,院子大些,但破败,屋顶漏着光,一个月六百文。 第三家,位置偏,院子倒齐整,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月八百文。 李炎看了,都不太满意。 “还有吗?”他问。 陈四想了想:“还有一户,也在通济坊,是个老秀才的院子。” “他要去投奔儿子,想把院子租出去。就是贵些。” “看看。” 陈四领着他穿过几条巷子,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厨房在院角,另有一个小柴房。 院子里有口水井,井边种着一棵枣树,树上结着青枣,密密麻麻的。 李炎站在枣树下,看着那口井。 井沿是青石的,磨得光滑,井口架着辘轳,绳子还新。 他往下看了一眼,井水幽幽的,映着天光。 房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麻布袍,说话慢条斯理。 见李炎对院子满意,便报了价:“一个月一贯二百文。一年起租,先付半年。” 李炎算了一下。 一贯二百文,折一两二钱银子。 半年就是七两二钱。 “能少些吗?” 老者摇头:“郎君,这院子在通济坊,有井有树,房子也结实。” “你去别处问问,这个价不算高。” 李炎想了想,点头:“行。明日签契?” 老者点头:“明日辰时,郎君带钱来,我们去坊署签契。” 两人说定,李炎跟着陈四出来。 “陈四,”他摸出二十文递过去,“今日辛苦了。” 陈四接了,笑嘻嘻的:“郎君客气。往后有什么吩咐,尽管找小的。” 李炎点点头,往回走。 回到高家老店,天已经黄昏了。 院里没人,石榴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进了屋,把今日的账拢了拢。 白糖一袋,三百二十两。 买衣裳八百文,板车一千二百文,吃饭…… 明日要带七两二钱去签契,还得备些零钱。 他取出那些银子和铜钱,堆在床上,慢慢数着。 统共剩多少? 他懒得算,反正物资有大把,苟个两三年有千多铁骑,就不吃牛肉了! 他把银子收好,躺在床上。 枣树,水井,厢房,正房。 那个院子不错,偏是偏点,但清净。 以后进出货,从那儿走,不惹眼。 明天签了契,就能搬过去了。 不用再住店,住店始终不方便。 想着想着,困意上来。 窗外,天彻底黑了。 石榴树的影子看不见了,只有风吹过,沙沙响。 他闭上眼。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9章 租房 李炎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愣了一会儿,意识探进系统。 【签到成功。获得物资:加碘盐×10吨。】 加碘盐。 李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盐。还是加碘的。 这年头盐是什么价他不知道,但肯定比大米更金贵。 大米是稀罕物,盐是硬通货——哪家哪户离得开盐? 他打开库存看了一眼: 大米:395袋。第一天签了10吨,第三天签了10吨,共20吨,400袋。 用了5袋,剩395袋。 白糖:198袋。 加碘盐:200袋。 今天刚签的,一袋没动。 傀儡:4个。 每天一个,攒了四天,四个黑甲骑士在系统里静静待着。 李炎从床上坐起来,穿衣裳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四具傀儡。 四具刀枪不入、力大无穷、内置战争技巧的玄甲骑兵。 一吨重的人马合金坦克,能打能抗能回收。 他推开房门,走出院子。 石榴树在晨光里绿得发亮,几只麻雀在枝头跳。 高大叔正在院里劈柴,看见他出来,笑着招呼:“李郎君起得早。” 李炎点点头,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些。 出了店门,巷子里已经有了人声。 他往那日的老婆婆摊子走去,路上碰见个挑担子的货郎,那货郎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了让。 李炎从他身边走过,脚步不停。 货郎为什么让?不知道。 他走到摊前坐下:“婆婆,老样子。” 老婆婆应了一声,端上粥、饼、咸菜。 李炎吃得快,粥几口喝完,饼卷着咸菜咬,嚼着嚼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郎君今日心情好?”老婆婆收拾碗筷时问。 李炎摸出十文钱放在案上,笑了笑:“还行。” 他站起来,往坊署走。 坊署在通济坊北边,一处不大的院子,门口站着个老卒,抱着根枪,眯着眼打盹。 李炎进去,里头已经有人在等着了——昨日的房东老者,还有一个胖胖的六十来岁老头,穿着青灰色公服,坐在案后。 同是坊正,却比张五气派得多了! “郎君来了。”老者起身招呼。 李炎掐指回礼,走到案前。 那胖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低头翻开一本簿册。 “租房的?” “是。” “叫什么?” “李炎。” 胖老头在簿册上写了几个字,又问:“房东何人?” 老者报了姓名。 胖老头又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白租一份,官收三分抽头。” “郎君租一年,月租一贯二百文,半年一付。对?” 李炎点头。 “七两二钱。三分抽头是二百一十六文。” 胖老头伸出手,“交钱吧。” 李炎从怀里摸出七两二钱银子,又数了二百一十六文铜钱,放在案上。 胖老头收了,在簿册上盖了个印,又扯过一张纸,写了几行字,递给李炎。 “拿着。这是契书。往后有事,拿这个来说话。” 李炎接过,看了一眼。 纸上字迹潦草,但大意是某年某月某日,某人租房某处,租金若干,双方画押,官署存照。 下面有坊署的朱印,红彤彤的。 他把契书折好,收进怀里。 出了坊署,太阳已经升高了。 李炎走在街上,步子迈得比刚才还大些。 路两边的人来来往往,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各走各的。 他从人群里穿过去,有人回头看他,他不管。 四具傀儡在系统里。 四具。 一具就能把两个人贩子像拎鸡一样打晕。 四具一起放出来,能干什么? 他不知道,但想想就浑身舒坦。 走到城门口,守门的兵卒看了他一眼,没拦。 出了城门,那股臭味又扑面而来。 李炎皱了皱眉,加快脚步穿过流民营地,走到那片熟悉的河边。 刘大他们已经在等着了。 十个人,一个不少,都穿着昨日买的新衣裳,虽然还是瘦,但看着精神多了。 看见李炎过来,刘大第一个迎上去:“郎君来了!” 李炎点点头,往河边的石头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十个人站在原地,互相看了看,然后齐刷刷转过身,背对着河,面朝外,散开站成一圈。 李炎嘴角动了动。 他走到石头旁,蹲下,意识探进系统。 十一袋大米,取出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刘大回头看了一眼,连忙招呼人过来。 十个人看见那十一袋米,眼睛亮了一下,但没人出声。 “这一袋,”李炎指着最近的一袋,“你们分了,带回去。” “一个时辰后,回来这里。” 刘大点头,招呼几个人抬米。 扛着那袋米,一溜烟往流民营地跑。 李炎走到河边,看着汴水。 阳光照在河面上,金灿灿一片。 远处的码头比昨日更热闹,十几艘大船泊着,有帆有桅,桅杆上挑着旗子,看不清字。 岸上人来人往,有人在卸货,有人在装货,吆喝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往上游看,能看见漕船的影子,一艘接一艘,像一条灰色的带子,慢慢往这边移。 他站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看脚下的河。 河水清了些,能看见水草在水底摇。 有鱼游过去,不大,手指粗细,一闪就没了。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刘大他们回来了,十个人又齐了。 李炎让他们把十袋米搬上板车,两辆车装得满满当当,一行人往城门走。 到了城门口,李炎让刘大他们等着,自己进城去找张五。 张五正在他那间小院里坐着,看见李炎进来,笑着起身:“李郎君来了?今日有什么事?” 李炎拱手:“张坊正,又要麻烦你。我带了几个人进城,想办正式户籍。” 张五愣了一下:“正式户籍?十个人?” “十个人。”李炎说,“我自己的也办。” 张五看了看他,点点头,没多问,只说:“办户籍要去开封县署户曹房,得有人引荐。” “郎君等着,我去请个人。” 他起身出门,李炎跟在后面。 两人走到城门口,张五没出城,而是往旁边一拐,顺着城墙的台阶上了城楼。 李炎跟着上去。 城楼上风大,吹得衣襟猎猎响。 几个兵卒在城垛旁站着,看见张五上来,点了点头。 张五领着李炎走到一间小屋前,敲了敲门。 “朱使长在吗?” 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探出头来。 他穿一身青色军袍,腰间挎刀,方脸浓眉,看着挺精神。 “张坊正?什么事?” 张五笑着拱手:“朱使长,这位是李郎君,南边来的,想在汴梁落籍。” “想请您行个方便,担保一二。” 朱涛看了李炎一眼,上下打量。 李炎从怀里摸出五两银子,递过去,动作自然,不遮不掩。 “朱使长辛苦。” 朱涛看了一眼那银子,又看了一眼李炎,笑了。 他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揣进怀里,拍了拍李炎的肩膀。 “李郎君爽快。往后这南熏门,你随便进。” “有什么事,报我朱涛的名字。”他冲张五点点头,“张坊正带来的人,我放心。” 李炎拱手:“多谢朱使长。” 朱涛摆摆手,回屋去了。 张五领着李炎下了城楼,笑着说:“朱使长是个爽快人,李郎君往后进城,方便多了。” 李炎点点头,跟着他走到城门口,冲刘大他们招手。 十个人推着车,往城门走。 守门的兵卒刚要拦,张五指了指城楼上,说了一句“朱使长”。 同时给李炎使了个眼神,李炎会意。 让刘大他们停一下,抬了一袋米下来,送进城门口的值班铺子。 几个兵卒看见米,都笑起来,七嘴八舌地道谢。 李炎摆摆手,领着人往厢使司走。 厢使司还是那间小院。 赵林正在屋里喝茶,看见李炎和张五领着人抬着米进来,眼睛一亮,起身迎接。 “李郎君来了?这又是……” 李炎拱手:“赵厢典,今日来麻烦您,想办正式户籍。” “我自己的,还有这十个人的。” 赵林看了看那九袋米,捻着八字胡笑了。 “好说,好说。李郎君先坐,喝口茶。” “张五,你帮我把这米收一收。” 张五应了,招呼人把米抬进屋。 赵林亲自给李炎倒了碗茶,闲聊了几句,问了问李炎这两日在城里的情况。 李炎一一答了,不多说,也不少说。 喝完茶,赵林站起来:“走吧,去县署。” 他领着李炎一行人出了院子,往北走。 开封县署在离南熏门不远。 一处大院子,门口立着石狮子,站着两个公差,挎着刀,板着脸。 赵林上前说了几句,公差点了点头,放他们进去。 户曹房在县署东边,一排三间瓦房。 赵林领着李炎进去,里头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文吏,瘦长脸,留着三缕长须,正在低头写字。 “周典吏。”赵林拱手。 那周典吏抬起头,看见赵林,笑了笑:“赵厢典来了?什么事?” 赵林指了指李炎:“这位李郎君,南边来的,想在汴梁落籍。” “带了几个人,一起办。” 周典吏看了李炎一眼,又看了看门外那些人和那几袋米,点点头。 “把人叫进来吧。” 李炎招手,刘大他们进来,站成一排。 周典吏挨个问了姓名、年庚、原籍,一一记下。 轮到李炎时,他多看了几眼,尤其是李炎那头短发。 “李郎君这头发……” 李炎早想好了说辞:“前阵子落难,生了头疮,剃了。如今刚长出来。” 周典吏点点头,没再多问。 登记完,周典吏从柜子里取出一叠纸,铺开,提笔填写。 李炎在旁边看着——那纸是白麻纸,尺幅不大,上面有朱红的栏格。 周典吏写得慢,一笔一画,写完了,盖上印,递过来。 “拿着。这是籍书。往后你就是汴梁人氏了。” 李炎接过,低头看。 纸上写着:“天福七年七月二十四日,开封县南熏坊人氏李炎,年二十,身长七尺,面白无须,原籍江陵府。给本人收执。” 下面有开封县的朱印,还有周典吏的签名。 刘大他们也各自领了籍书,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李炎冲周典吏拱手:“多谢典吏。” 周典吏点点头,没多说,只摆了摆手。 赵林领着他们出来,在县署门口告别。 “李郎君,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来寻我。” 李炎拱手:“多谢赵厢典。改日登门拜谢。” 赵林摆摆手,转身走了。 李炎领着十个人,推着空车,一路走回通济坊。 院子门开着,里头静悄悄的。 李炎推门进去,站在枣树下,四处看了看。 正房三间,坐北朝南。 东厢两间,西厢两间。 厨房在西南角,一个小棚子,灶台是砖砌的,上面架着一口铁锅。 柴房挨着厨房,堆着些干柴。 井在枣树旁边,辘轳上的绳子还新。 “刘大,”李炎说,“你带五个人,把院子收拾收拾。” 刘大连连点头。 “另外的人,”李炎指了指,“跟我走。” 他带着四个人出了门,往街上去。 先到杂货铺,买锅碗瓢盆。 铁锅、粗瓷碗、筷子、陶罐、木盆、水桶、扫帚、簸箕。 掌柜拨着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报了个数——七百八十文。 李炎付了钱,让那四个人抱着。 再到布店,买被褥。 麻絮被、褥子、枕头各六个,这些要贵得多,拢共两千一百文。 李炎付了钱,几个人抱着扛着,满满当当。 又到粮店,买油盐酱醋。 油一罐,酱一坛,醋一坛,还有柴火、炭、蜡烛、火石……零零碎碎,又花了七八百文。 等回到院子,太阳已经偏西了。 刘大他们把正房和厢房都扫过了,院子也扫了,枣树下泼了水,压住了土。 李炎让众人把买来的东西归置好,锅碗放进厨房,被褥抱进屋里,油盐酱醋摆上灶台。 忙完了,他站在枣树下,看着这院子。 井。枣树。正房。厢房。柴房。厨房。 自己的院子。 虽然只是租的,但往后一段日子,就在这儿了。 他摸出二两银子,递给刘大。 “拿着。带他们出去吃顿饭。” “然后出城,明日还是那个时辰,河边等着。” 刘大愣了一下,没接:“郎君,这……我们怎么能要您的钱……” “拿着。”李炎说,“今日都辛苦了。” “吃完饭,买点东西带回去给家里人。明日早点来。” 刘大眼眶又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双手接过银子,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其余九个人也跪下来,磕头。 “行了,”李炎摆手,“起来吧。去吧。” 十个人站起来,擦着眼角,出了院子。 李炎站在枣树下,看着他们走远。 太阳落到屋顶后面去了,院子里暗下来。 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铺了半个院子。 风吹过,枣叶沙沙响,几颗青枣晃了晃。 他转身进了东厢房。 屋里已经收拾干净,铺了两床褥子,叠了被。 他把门关上,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好几儿无聊啊…… 第10章 有钱真好。 李炎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纸,在屋里铺了亮晃晃一片。 他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屋子,自己的床。 不是高家老店的东厢,是通济坊这处小院的正房。 窗外有鸟叫,枣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 这一觉睡得沉,连梦都没做。 褥子铺厚了,躺着舒服多了。 每日起床第一件事: 【签到成功。获得物资:黑山羊×500头。单头体重约20kg。】 李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黑山羊。五百头。活的。 他想了想那场面——五百头黑山羊挤在这小院里,怕是要把枣树啃光、把井沿踩塌。 好在可以存在系统里。 他穿好衣裳,推开房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枣树在晨光里绿得发亮,几颗青枣已经比昨日大些了。 他打了水洗脸,洗完人清醒不少。 肚子咕咕叫起来。 他拉开门,准备出去找点吃的—— 门口齐刷刷站着十个人。 刘大站在最前面,后面是王二、赵三、孙四他们,十个人一个不少。 穿着昨日那身新衣裳,站得笔直,像十根木桩子戳在那儿。 李炎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 刘大上前一步,拱手:“郎君早!小的们辰时初就到了,不敢敲门惊动郎君,就在门口等着。” 辰时初。 李炎算了算,那是早上七点。 现在起码九点了,他们站了两个小时? 他看着那十个人,哭笑不得。 “你们……这是干什么?” 刘大认真地说:“等着郎君吩咐。郎君让小的们今日此时来,小的们就来了。早到总比晚到好。” 李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想起前世那些“九九六”的段子,什么“朝九晚九”“比鸡起得早”。 跟眼前这十个人一比,那算什么? 人家辰时初就站在门口等,等了两个小时,没吃没喝,就为了等他睡到自然醒。 “行了行了,”他摆手,“进来吧。” 十个人鱼贯而入,在院子里站成一排。 李炎看着他们,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你们这……比九九六还卷。” 刘大没听懂,但赔着笑脸:“郎君说什么?” “没什么。”李炎说,“刘大,去柴房装两小袋米。” “一小袋一升左右。” 刘大应了,带着两个人去柴房。 不一会,拎着两个小布袋出来。 李炎让其拿好就行,然后招呼众人吃饭。 “走,先吃饭。” 他带着十个人出了门,在巷口那家老婆婆摊子上吃了粥和饼。 十一个人,把老婆婆的存货吃了个精光。 老婆婆笑得合不拢嘴,收钱时还少了几文。 吃完,李炎问:“这附近有铁匠铺吗?” 刘大指了指北边:“往通业坊那边走,有一家,小的以前扛活时去过。” 一行人往北走。 铁匠铺在通业坊边上,一间低矮的瓦房,门口支着棚子,棚下摆着几件铁器——锄头、镰刀、菜刀,还有几把短刀。 炉火正旺,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在打铁,叮叮当当响。 李炎走过去,那汉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他身后那十个人,抹了把汗。 “郎君要什么?” 李炎指了指那几把短刀:“那种曲刀,多少钱一把?” 汉子拿起一把,递过来。 刀身约一尺长,微曲,刀背厚实,刀刃开了锋,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种,两百二十文一把。铁是好铁,淬了三遍。” 李炎点点头,又看了看。刀不错,实用,不花哨。 十个人一人一把,防身也好,干活也好,都用得上。 “要十把。” 汉子愣了一下,看看那十个人,又看李炎,没多问,转身从架子上取下十把,用麻绳捆成一捆。 “二千二百文。” 李炎付了钱,让刘大他们拿着。 汉子收了钱,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郎君要买趁早。听说新官家要盐铁官营了,往后铁器怕是不好买,价也要涨。” 李炎心里一动。 “盐铁官营?” 汉子点点头,往四周看了看,声音更低:“听说的。新官家登基,立马就整盐政,铁器应该也要管起来。” “以前私铁还能卖,往后怕是不行了。” 新官家。石重贵。 李炎点点头,没再多问,招呼人离开。 出了铁匠铺,他带着人又去吃了点东西垫肚子,然后直奔通源行。 周掌柜正在店里拨算盘,看见李炎进来,笑着起身:“李郎君来了?今日带什么好东西?” 李炎让刘大把那两小袋米放在柜台上,解开袋口。 白花花的大米露出来。 周掌柜眼睛一亮,伸手抓了一把,放在手心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最后扔几粒进嘴里,眯着眼嚼起来。 “好米。”他咽下去,“李郎君这米,成色上等。三百文一斗,我收了。” 三百文一斗。 李炎心里飞快地算着。 一斗约6.6kg,一袋五十公斤,那是多少斗? 五十除以六斤六,大概十五斗?不对,应该一袋七到八斗。 他正算着,周掌柜又开口了:“郎君一袋,多重?” “五十公斤。”李炎说完才反应过来,“和石蜜一般。” 周掌柜点头:“那就是七斗半。一袋两千二百五十文。” 李炎心里有了数。 七斗半一袋。 一斗三百文。 一袋两千二百五十文。 二两多银子一袋。 他想起张五和赵林看见大米时那殷勤劲儿,想起他们扛着米袋时那满意的笑容,想起厢典把米扔进嘴里嚼时那享受的表情。 原来如此。 大米在这年头,不是普通人家吃得起的。 那些流民在城外饿得啃树皮,城里的大米要三百文一斗。 一斗米,够一个壮劳力干一个月的活?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东西——古代粮价,丰年便宜,灾年贵。 现在是什么年? 石敬瑭刚死,石重贵刚上台,流民遍地,城外到处是枯骨。 三百文一斗,怕是还便宜了。 “周掌柜,”他收起心思,“盐什么价?” 周掌柜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李郎问盐?这可得小心些。” 李炎等着。 周掌柜叹了口气,说:“先帝在时,盐政宽,私盐官盐都能走,百姓也吃得起。” “如今新官家登基,下了诏,要整盐政。” “往后盐不能私卖了,都得走官府,过税、住税加一道,价钱怕是要翻番。” 过税。住税。 李炎一脸懵逼。 周掌柜解释了起来,过税是运输税,住税是落地税,一道一道加下来,盐价能贵死人。 先帝时期宽松些,当今官家一上台,便整顿盐政。 听后李炎暗骂了一句。 前世看《太平年》,还以为石重贵是个有种的皇帝,敢跟契丹叫板。 现在看来,有种是有种,压榨百姓的本事也不小。 打仗要钱,钱从哪来?从盐铁来,从粮税来,从这些流民身上刮。 “李郎君?”周掌柜看他走神,叫了一声。 李炎回过神,笑了笑:“多谢周掌柜指点。” “我那院子里还有些货,大米、白糖都有。周掌柜今晚派人去拉?” 周掌柜眼睛一亮:“有多少?” “大米十袋。石蜜一袋。” 周掌柜笑了,笑得满脸开花:“李郎君,今晚我带车去。” “大米三百文一斗,白糖照四两一斤。” “李郎君放心,价钱公道,不亏你。” 李炎点头:“成。今晚酉时,通济坊东头第三个巷子,门口有棵枣树的院子。” 李炎告辞,带着人出来。 出了通源行,他想了想,又带着人往城东走。 城东有个羊市,刘大说的。 穿过几条巷子,远远就闻见一股牲口味。 越往前走,味越重,混着草料味、粪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膻味。 路两边开始出现栅栏,栅栏后是羊圈、牛棚,密密麻麻挤着牲口。 羊市到了。 李炎站在入口处,往里看。 好大一片空地,四周用木栅栏围着,栅栏后是一排排低矮的棚子。 空地上人来人往,有穿着短褐的贩子,有穿着长袍的买家,有牵着羊的,有讨价还价的。 羊叫声此起彼伏,咩咩咩混成一片。 他往里走,刘大他们跟在后面。 一个羊贩子凑上来:“郎君买羊?看看我家的,肥得很!” 李炎跟着他走到一个栅栏前。 栅栏后关着二三十头羊,黑的多,白的少,挤在一起,咩咩叫。 “什么价?” 贩子伸出手,比了个数:“六十文一斤。” 李炎心里算着他的羊 刘大解释说是“山羊肉好,不膻;” “豚肉便宜些,生豚二十五文一斤,但这年头,羊肉才是上等人吃的,豚肉是贱肉,高贵人家不稀罕。” 他逛了一圈,把行情摸清了,带着人往回走。 回到院子,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李炎站在枣树下,看着那十个人。 “刘大,去柴房装点盐,每人一斤。” 刘大愣住了。 “郎君,这……这怎么行?我们昨日才拿了米,现在又……” “拿着。”李炎说,“往后跟着我做事,家里不能饿着。” “分了赶紧回去,下午再来。” 刘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转身进了柴房,不一会挂着十小袋盐出来。 十个人站成一圈,看着那盐,眼眶红着,但没人说话。 他们知道了。 郎君不喜欢煽情。 刘大把盐分了,十个人一人提着一小包,朝李炎深深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李炎看着他们出了门,转身去找陈四。 陈四住在南熏坊边上的贫民窟,离李炎的院子不远。 李炎找过去时,他正蹲在巷口和几个牙人说话,看见李炎,连忙跑过来。 “郎君找小的?” 李炎看着他:“陈四,我有个事问你。” 陈四点头:“郎君尽管问。” “你一个月能挣多少?” 陈四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摇头:“郎君,这话不好说。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几百文;” “不好的时候,几天不开张。牙人这行,看天吃饭。” “家里还有谁?” “还有个妹妹,十七了。”陈四说,“跟着邻居婶婶接些针线活,纺麻贴补家用。” “就是……”他顿了顿,“就是给成衣店那妇人纺麻。” 李炎想起来了。 那日买衣服,那妇人原来是陈四妹妹的经济来源。 “你们住哪?” 陈四指了指巷子深处:“就在里头,一间破屋,漏风漏雨。” 李炎看着他:“陈四,我雇你。一个月三两银子,跟着我跑腿办事。干不干?” 陈四愣住了。 “三……三两?” 李炎点头。 陈四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三两银子,那是他大半年的收入。 他一咬牙,就要跪下—— 李炎扶住他:“别跪。还有个事。” 陈四抬头。 “你妹妹。”李炎说,“我那院子刚租下来,缺个打扫的怜人。” “她要是愿意来,一个月二两银子。住我那院子里也行,有厢房。” 陈四这次真的愣住了。 他看着李炎,眼睛里有东西在转。 “郎君……我妹妹……”他声音有点抖,“她是个姑娘家,没见过世面,郎君真的……” “我缺人打扫。”李炎说,“你信得过就带她来,信不过就算了。” 陈四咬咬牙,点头:“信得过。郎君这人对底下人什么样,我陈四看得见。” “明日一早,我带妹妹过去。” 李炎点头,转身要走,陈四又叫住他。 “郎君,”陈四说,“我妹妹……她针线活好,纺麻也快,肯定能把院子收拾好。郎君放心。” 李炎点点头,走了。 他顺着路往北走,走了小半个时辰,远远看见一片热闹。 相国寺坊。 这是汴梁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大相国寺坐落在坊中央,红墙碧瓦,香火鼎盛。 但李炎来的不是时候,庙会没开,寺门前冷清。 他绕过寺门,往坊里走。 真正的热闹在这里。 巷子两边是一家连一家的店铺,卖吃的、卖穿的、卖杂货的。 人群挤挤挨挨,说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 有人在路边支着棚子,棚下有人在耍把式——一个光膀子的汉子正在舞刀,刀光闪闪,围了一圈人喝彩。 李炎挤进去看了一会儿。 那汉子刀法一般,但架势足,每舞几下就停下来拱手讨钱。 铜钱叮叮当当扔进去,他笑呵呵地捡起来,揣进怀里。 再往前走,有个棚子围得水泄不通。 李炎踮脚往里看,是两个人正在相扑。 一个黑胖,一个精瘦,扭在一起,你来我往,围观的人喊声震天。 有人在下注,手里攥着铜钱,眼珠子瞪得溜圆。 “押黑三!黑三!” “押赵二!赵二!” 旁边一个老头拿着张纸,边喊边收钱。 李炎看了一会儿,黑三赢了,押他的人欢呼,押赵二的人骂骂咧咧。 他继续往前走。 巷子深处有座棚子,里面传来说书声。 一个穿着长衫的老者坐在台上,手里拿着块醒木,一拍,台下几十号人鸦雀无声。 “……却说那天策上将,当年在洛阳,如何如何……” 李炎站住听了一会儿,摸出一把铜钱。 “当赏!” 他逛了一下午,看了相扑、听了说书、瞧了杂耍、还看了几场赌钱。 怀里的铜钱全花完,这感觉真好。 太阳偏西了,天边烧起晚霞。 街上的人少了些,店铺开始收摊。 他走在巷子里,听着身后渐渐远去的喧哗,心里有点恍惚。 前世刷手机看视频,今生逛瓦舍看相扑。 一样是娱乐,一样是消遣。 只是这瓦舍里的热闹,是真的人在动、真的人在喊、真的人在赌钱。 输赢都是实打实的,赢了笑,输了哭,没人能重来。 他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照在那些棚子上,照在那些渐渐散去的人群上,照在那些木杆挑着的布幌子上,金灿灿的。 有钱真好。 能站在这里看热闹,不用在城外饿肚子,不用怕被人打闷棍。 能租院子、雇人、买东西,能想吃肉就吃肉,想逛瓦舍就逛瓦舍。 他转过身,往通济坊走。 路上碰见个卖炊饼的,他买了两个,边走边吃。 炊饼是刚出炉的,热乎,软和,带着麦香。 他嚼着炊饼,看着路两边渐渐亮起的灯火,脚步轻快。 回到院子时,天已经擦黑了。 枣树的影子模糊了,井沿的青石泛着暗光。 他推门进去,站在院子里,四下一片安静。 第11章 孙七的手艺。 正要去厨房弄点吃的,门外传来脚步声。 “郎君!”刘大的声音。 李炎拉开门,刘大领着其余九个人站在门口,齐刷刷的。 “进来。”李炎让开身。 十个人鱼贯而入,在院子里站成一排。 李炎看了看西厢房——那两间一直空着,还有四床褥子拿了用。 “家人安顿好了吗?” 刘大等人点了点头。 “那今晚你们留在这吧,厢房还空着,收拾一下。” 刘大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 然后招呼了四个人,进厢房去收拾。” “搬杂物的搬杂物,扫地的扫地,铺干草的铺干草,动作麻利。 剩下五个人站在院里,等着李炎吩咐。 李炎看了看天色,想起系统里那五百头黑山羊。 羊还在系统里,得弄一头出来,今晚这么多人吃饭。 “你们五个,”他说,“去厨房烧水,架锅。今晚杀羊吃。” 五个人眼睛都亮了,应了一声,往厨房去。 抱柴的抱柴,刷锅的刷锅,生火的生火,不一会儿厨房里就冒出烟来。 李炎走到柴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里头堆着十袋米,两袋白糖,一袋盐。 他关上门,意识探进系统。 黑山羊。 选一头,取出来。 一头黑山羊凭空出现在柴房门口,四蹄落地,咩了一声,就要跑。 李炎眼疾手快,一把按住羊角。 那羊挣扎了几下,被他按得动弹不得。 “来人!” 厨房里跑出来两个人,看见那头羊,眼睛瞪圆了。 “郎君……” 刘大他们听到呼喊也从厢房跑出来,看见那头黑山羊,也都愣住。 其中一个瘦小的汉子走上前,蹲下看了看羊,又摸了摸羊的脊背。 “郎君,这羊是好品种。”他抬头,“小的以前是猎人,杀过羊,让小的来?” 李炎点头:“你来。” 那汉子姓孙,大家都叫他孙七。 他从厨房拿来一把短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又舀了瓢水冲干净。 “搭把手,”他说,“按住了。” 刘大他们上前,把羊按倒。 孙七蹲下,左手扳住羊头,右手持刀,在羊脖子上一抹—— 动作干净利落,一刀下去,血就涌出来了。 孙七早备好了木盆,盆里放了把盐,对准刀口,血哗哗地流进盆里。 那羊挣了几下,四蹄乱蹬,孙七按着不放,嘴里念叨着:“别动,别动,深呼吸。” 血放完了,羊也不动了。 孙七站起来,换了把更锋利的刀,在羊后腿的蹄腕处割开一道小口子,用一根细铁条捅进去,捅了几下,然后嘴对着那口子,鼓起腮帮子往里吹气。 羊身子一点点鼓起来,皮肉分离。 “这是吹气,好剥皮。”孙七边吹边解释。 吹饱了气,他在羊脖子、四肢、肚子上一道道下刀,刀尖贴着皮肉走,手法极稳。 一张羊皮慢慢剥下来,完整的,没有一点破口。 皮朝下铺在地上,白花花的。 接下来是开膛。 孙七用刀尖在羊肚子上轻轻一划,划开一道口子,两手伸进去,把内脏一件件掏出来。 心、肝、肚、肠,分门别类放进盆里。 接着割下羊头,卸下四条腿,沿着脊骨把羊劈成两半,又拆成一块块的肉。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旁边几个人看得眼都直了。 “孙七,你以前真是猎人?”刘大问。 孙七笑了笑,没接话。 李炎在旁边看着,没出声。 孙七杀羊的手法,一看就是练过的,不是那种生手。 一个猎人,怎么落到流民营地里?他没问。 羊肉卸好,孙七挑了几块好的,用盐抹了,挂在柴房檐下,一排肉条在暮色里晃荡。 厨房里,大锅的水已经烧开了。 羊肉下锅,焯一道水,换清水再煮。 孙七往里扔了几片姜还有一把盐。 盖上锅盖,灶膛里添上柴,火慢慢炖着。 天彻底黑了。 院里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开,只能照亮枣树下一小片地方。 刘大搬了条凳放在枣树下,让李炎坐。 其余人围着,站着,不敢坐。 “都坐。”李炎说。 十个人互相看看,才挨着墙根坐下来。 锅里咕嘟咕嘟响着,肉香开始飘出来。 没人说话,都盯着厨房的方向,喉结滚动。 李炎先开口:“刘大,你们几个为何流落至此?” 刘大收回目光,说:“小的是河阳人。天福四年旱灾,地里颗粒无收,实在活不下去,就逃出来了。” “河阳?”李炎想了想,“那不算远。” “是不远。”刘大说,“可逃出来就回不去了。回去也是饿死。” 王二在旁边接话:“小的是宋州的。那年兵乱,朱家的兵和什么人打仗,把村子烧了,人就散了。” “兵乱?” 王二点头:“那时候,那一片归谁管没分清楚,两边的兵都来征粮,征完了粮又来抓人当夫。” “我爹被抓去,再也没回来。” 他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赵三是陈州人。 他说那年蝗灾,铺天盖地的蝗虫飞过去,地里连草根都没剩下。 他媳妇饿得走不动路,倒在路边,他一个人走到汴梁。 孙四是许州人。 他说的是兵祸——哪一年的兵他不记得了,只记得夜里突然冲进村子,放火,杀人,抢东西。 他躲在草垛里,躲了一夜,第二天出来,村子没了。 孙七一直没说话。 李炎看向他。孙七低着头,盯着地上。 “孙七,你呢?” 孙七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小的是潞州人。天祐年间的事,早了。” “那年梁军围城,围了一年,城里粮尽,人吃人。” “小的逃出来,往南跑,一路跑到汴梁,就再也没回去。” 天祐。那是什么时期? 李炎心里算了算,应该是老早以前的事了。 围城一年,人吃人——他在前世的书上见过这些记载,但听人亲口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那时候你多大?” “十二。”孙七说,“跟着爹逃出来的。爹没撑到汴梁,死在路上了。” 院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的咕嘟声。 李炎感慨,这孙七也是个能人,在这乱世能活到现在。 刘大咳了一声,说:“郎君,我们几个,都是这命。” “能遇上郎君,是老天开眼。” 李炎没接这话。 他靠在枣树上,看着那盏油灯。 锅里肉香越来越浓。 月亮升起来了,从枣树枝叶的缝隙里漏下光,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 “郎君,”孙七忽然开口,“小的有个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炎看他一眼:“说。” 孙七压低了声音:“今日在柴房,小的看见那些米袋、盐袋,还有糖袋。” “郎君这些东西,来路……”他顿了顿,“郎君别多心,小的没别的意思。” “就是想提醒郎君一句——这城里,眼睛多。” 李炎看着他,没说话。 孙七继续说:“货行那边,周掌柜人不错,但做买卖的,嘴不一定严。” “厢典那边,拿了郎君的米,面上客气,背地里保不齐琢磨。” “还有张坊正,都是拿了钱办事的,真有什么事,靠不住。” 李炎点点头:“我知道。” 孙七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敲门声。 “笃笃笃。”三下,不轻不重。 刘大蹭地站起来,手按上腰间那把短曲刀。 其余人也绷紧了身子。 李炎摆摆手:“开门。应该是周掌柜。” 刘大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开处,周掌柜站在外面,身后跟着几个个伙计,推着两辆板车。 他脸上堆着笑,刚要说话,一股肉香飘过去,他抽了抽鼻子。 “哎哟,李郎君,这香味——” 他往院里看,看见枣树下那盏油灯,看见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又看见柴房檐下挂着的羊肉,“羊肉!李郎君好兴致。” 李炎笑着迎上去:“周掌柜来了。来得正好,羊肉刚炖上,一会儿喝一碗再走。” 周掌柜摆手笑:“使不得使不得,货先点了。” “李郎君,货在哪?” 李炎指了指柴房:“刘大,带人去搬。十袋大米,一袋石蜜。” 刘大应了,带着几个人进柴房。 不一会,十袋大米、一袋白糖搬出来,在院里码成一排。 周掌柜的伙计把板车推进来,准备装货。 周掌柜蹲下,先看大米。 他解开一袋,抓了一把,对着油灯看了看,又扔几粒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 “还是那个成色,好米。” 他又看白糖。 解开袋口,白花花的糖露出来,在油灯光里泛着细细的光。 周掌柜捏了一小撮,舔了舔,眯着眼品了品。 “好。”他站起来,“李郎君,咱们算账。”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账本,又摸出一把小算盘,蹲在地上,噼里啪啦打起来。 “大米,三百文一斗,七斗半一袋,十袋就是七十五斗。” “一斗三百文,七十五斗就是两万两千五百文。折银子,二十二两五钱。” 他记下,又算白糖。 “石蜜,一斤一两。这一袋是八十斤?” “三百二十两。” 他拨着算盘,抬头:“大米二十二两五钱。李郎君,对不对?” 李炎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点头:“对。” 周掌柜从车上取下钱箱,一锭一锭数出来。 “李郎君点点。” 李炎接过,抱回了屋里。 周掌柜的伙计已经把货装上板车,用麻绳捆好。 周掌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抽了抽鼻子,看向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 “李郎君,你这羊肉是真香。老夫隔着老远就闻见了。” 李炎笑:“周掌柜留下喝一碗?” 周掌柜摆手:“不了不了,夜里货还得送回去。” “改日,改日一定来叨扰。” 他朝李炎拱拱手,又看了一眼这院子,目光在柴房、西厢房、枣树上转了一圈,然后带着伙计推车出门。 “周掌柜慢走。”李炎送到门口。 门关上,院里又安静下来。 刘大凑过来,低声说:“郎君,周掌柜刚才看院子那眼神……” 李炎点头:“无事。” 锅里的羊肉炖得差不多了,香味比刚才更浓。 厨房里的人端出两大盆肉,热气腾腾,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都过来,吃。”李炎说。 十个人围过来,但还站着,不敢坐。 李炎先坐下,夹了一块肉,咬了一口。 “坐。” 十个人这才坐下,夹肉。 刘大夹了一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但舍不得吐。 没人说话。 只有咀嚼声、吸溜声、偶尔被烫到的抽气声。 李炎又夹了几块肉,吃完,放下筷子。 他靠在树上,看着那十个人埋头吃肉。 油灯照着他们的脸,照见瘦削的下巴、突出的颧骨、还有眼里的光。 一盆肉很快见底,另一盆也下去大半。 刘大抬头,看李炎不吃了,有点不好意思:“郎君,您不吃了?” “你们吃。”李炎说。 刘大又夹了一块,递给孙七:“孙老七,你多吃点。今天杀羊累着了。” 孙七接过,没说话,咬了一口。 两盆肉吃得精光,汤也喝得见了底。 刘大他们放下筷子,抹抹嘴,脸上都有点红,是吃饱了的那种红。 “都饱了?”李炎问。 十个人点头,有人还打了一个嗝,连忙捂住嘴。 李炎站起来:“厢房收拾好了,自己进去睡便是。” 刘大他们也站起来,应了一声。孙七走到李炎跟前,低声说:“郎君,夜里留两个人值夜吧。” 李炎看他一眼。 孙七说:“今日周掌柜来拉货,看了院子。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李炎点点头:“你安排便好。” 孙七回头,叫了王二和赵三,三个人往柴房那边去了。 其余人进了西厢房,不一会儿,灯灭了。 李炎进了正房,关上门。 他没点灯,摸黑躺在床上。 窗外,月亮挂在枣树梢上,把枝影投在窗纸上。 院里偶尔有脚步声,是孙七他们在走动。 他闭上眼,听着那些脚步声,慢慢睡着了。 后半夜。 月亮偏西了,院子里的光暗下来。 孙七靠着柴房的墙根坐着,眯着眼打盹。 王二在院门后蹲着,抱着那把短曲刀。 赵三在枣树下,来回走动。 柴房檐下挂着那几条羊肉,在夜风里轻轻晃。 突然,孙七睁开眼睛。 他听见一点声音——不是风,不是虫,是墙头的瓦片轻轻响了一下。 他没动,继续靠着墙,眯着眼,从眼缝里往上看。 院墙东头的墙头上,有两个黑影。 黑影趴着不动,像两块凸起的墙皮。 过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动了动,探出头,往院子里看。 孙七慢慢把手伸向腰间的刀。 那黑影缩回头,跟另一个嘀咕了两句,声音极轻,听不清说什么。 然后两个黑影慢慢往后退,消失在墙头后面。 孙七没动,继续等着。 一炷香过去。两炷香过去。 没有动静了。 他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院门后。 王二瞪着眼看他,孙七比了个手势——噤声,跟我来。 两人走到墙根下,贴着墙听。 外面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更夫敲梆子声。 孙七冲王二摇摇头,两人又回到原位。 天边渐渐泛白了。 孙七靠在墙上,盯着东边的墙头,一动不动。 第12章 相国寺大市 李炎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 水桶磕在井沿上,闷闷的一声“咚”。 有人压着嗓子说话:“轻些,郎君还没起。” 另一个声音应了,接下来就是轻手轻脚的脚步声、泼水声、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窗纸已经发白了,天光大亮。 院子里那些声音虽然压低了,但挡不住十个人一起忙活的动静—— 扫院子的、打水的、抱柴的、收拾厢房的,偶尔还有两句压低的交谈。 李炎翻了个身。 醒了就是醒了,睡不着。 【签到成功。获得物资:面粉×10吨。】 面粉。 李炎眨眨眼,脑子里过了一遍——馒头、面条、饺子、饼。 十吨,又是两百袋。 加上大米、白糖、盐、羊,系统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他坐起来,穿衣裳。 推门出去。 院子里,刘大正带着人忙活。 扫帚扫过地面,尘土扬起来,又被泼上的水压住。 王二刚从井里打上水,倒进厨房门口的大缸里。 赵三蹲在厨房门口,往灶里添柴,锅里咕嘟咕嘟响着,冒着热气。 看见李炎出来,刘大连忙迎上来:“郎君起了?小的们吵着郎君了?” 李炎摆摆手:“没事。” 一汉子很快打了热水给李炎洗脸。 洗完脸,他站在枣树下,往院门那边看了一眼。 院门开着。 门口站着一个人。 陈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笑。 他旁边站着个姑娘,黑黑瘦瘦的,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 李炎走过去。 陈四连忙拱手:“郎君,小的带妹妹来了。” 那姑娘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李炎一眼,又低下头去。 李炎打量她。 黑,瘦。 皮肤粗糙,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那种。 身量抽条似的,细长,穿着件青灰色的麻布裙,洗得干干净净,补丁很多。 头发梳得整齐,用根木簪绾着,脸上也洗得干净,就是瘦,颧骨有点突。 不算惹眼,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贫家女子。 “叫什么?”李炎问。 姑娘低着头,声音细细的:“陈六丫。” 陈四在旁边说:“家里排行第六,前头的都没了,就剩她一个。” “从小叫惯了,也没起大名。” 李炎点点头。 “进来吧。”他转身往院里走。 陈六丫跟在后面,脚步轻轻的。 李炎带着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正房三间,他自己住东边那间,中间那间空着,西边那间堆了些杂物。 西厢房住着刘大他们,东厢房两间空着。 厨房、柴房、井、枣树。 “往后你住东厢,”李炎指了指,“那间,自己收拾。” “平日就扫扫院子,烧烧水,厨房里的活看着做。” 陈六丫低着头,应了一声:“是,郎君。” 李炎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往正房走。 陈六丫站在原地,等李炎走远了,才抬起头。 她看着那个背影——穿着麻布短褐,头发短短的,跟街上那些人都不一样,是那种她没见过的样子。 刚才她偷偷看了一眼,那人脸白,眉眼清秀,鼻子挺直,跟坊里那些粗汉完全两样。 她想起哥哥昨夜里说的话。 “六丫,明日我带你去见个大人物。” “你机灵些,别乱说话。” “那人是个善心的,给二哥月钱三两,给你月钱二两。” “二两银子,你想想,咱们要挣多久才有这个数。” 当时她吓了一跳。 二两银子。一个月。就打扫院子、烧烧水? “哥,这……这不是……” 陈四压着声音说:“你别多想。那人我看了几日,对底下人好,不是那种人。” “再说了,”他顿了顿,“咱这模样,人家也看不上。” 陈六丫低头看了看自己,黑黑的、瘦瘦的,身上这件裙子是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洗了又洗,已经洗得发白了。 哥哥说得对。 人家看不上。 可刚才她偷偷看了那一眼——那人年轻,白净,眉眼清俊,跟坊里那些粗汉不一样,跟街上那些穿绸袍的商人也不同。 那种怪怪的短发,看着也不难看,反而…… 她脸一热,连忙低下头,攥紧衣角。 院子里传来哥哥的叫声:“六丫,发什么呆?快过来收拾!” 她应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李炎回到正房门口,刘大他们已经在院里站成一排。 他看着那十个人,说:“今日休沐一日,都出城陪家人去。” 刘大愣了一下:“郎君,这……” “昨夜的羊肉,还有羊骨头、羊皮,都带回去。”李炎说,“柴房里拿。” 刘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转身往柴房走,其余九个人跟在后面。 不一会儿,十个人抱着羊骨、羊肉、羊皮出来,站在院里,看着李炎。 “郎君,”刘大开口,声音有点哑,“小的们……” “行了,”李炎摆手,“去吧。明日再来。” 十个人齐齐跪下,磕了一个头,起身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陈四走过来,站在李炎身边。 李炎看着他:“陈四,你在这城里待得久,我问你个事。” 陈四点头:“郎君您问。” “我想开个铺子,卖些东西。在这城里做买卖,要注意什么?” 陈四想了想,开口说起来。 “郎君,这汴梁城里做买卖,门道不少。” “头一件,要有铺面。租铺子得找坊正画押,立白契,到坊署盖印,官收三分抽头。” “若是买铺子,更麻烦,得找牙人,查清房契,问四邻,怕有纠纷。” 李炎点头,听着。 “第二件,要有文书。开铺子得到县署报备,领公凭。” “公凭上写明买卖什么、铺子在哪、东家是谁。” “没公凭就是私开,抓到了要罚钱,重了还要枷号。” “第三件,税。” 陈四压低了声音,“郎君,这税可多。” “有住税,货物落地就得交,十文抽一文上下,看是什么货。” “有过税,货从外头运进来,城门口就收,也是十文抽一文。” “还有行头钱——各行有行头,每月要交些钱,不然行头使绊子,生意做不成。” 李炎皱了皱眉。 陈四继续说:“还有打点的。厢典那边,逢年过节要送些;” “坊正这边,平时要维系;还有巡卒、军巡铺的人,也得意思意思,不然夜里不安生。” “还有呢?” “还有牙人。”陈四笑了笑,“郎君找小的这种,是客牙,替人引路跑腿,不碍事。” “有些行牙,专管一行,比如粮行、布行、盐行,不经过他们,买卖做不成。” “郎君往后要卖粮、卖糖,得先拜行头,交行钱。” 李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周掌柜那日看院子的眼神,想起厢典收了米时那笑眯眯的样子,想起朱涛揣银子时那爽快的笑。 这城里,里里外外都是人,上上下下都要钱。 “郎君想开什么铺子?”陈四问。 李炎摇头:“先不急。我再想想。” 他摸了摸怀里的银子。 这几天卖货,银子倒是够花一阵子。 开铺子太麻烦,要打点的人太多,要交的税太杂,还要应付各种行头、牙人、官面上的事。 不如先这样,没钱了就隐秘出货。 反正货在系统里,取出来就是钱。 何况,流民越多,这粮食只会越来越贵,到时候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 “走,”他站起来,“出去转转。” 他冲厨房那边喊了一声:“六丫,自己做饭吃。柴房里有米,厨房里有菜,不用给我们留。” 厨房里传来一声细细的“是”。 李炎带着陈四出了门。 巷口的早餐摊子还在,老婆婆正往灶里添柴。 李炎坐下,要了粥和饼。陈四也坐下,要了一碗粥。 吃完付账,两人往北走。 走了小半个时辰,远远就听见一片喧哗。 相国寺到了。 今日不一样。 街上的人比前两日多了几倍,挤挤挨挨,像赶集似的。 路边到处是棚子,棚下摆着各种摊子——卖吃的、卖穿的、卖杂货的、卖药的、算卦的,一眼望不到头。 人群里穿什么的都有,短褐的、长袍的、绸缎的、破衣的,挤在一起,说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 “郎君,”陈四在旁边说,“今日是大相国寺大市。每月逢三、逢八,寺前开市,南来北往的都来赶。” “这会儿还不算最热闹,巳时以后人更多。” 李炎点点头,跟着人群往里走。 路边第一个棚子围满了人。 他踮脚往里看,是两个人在相扑,光着上身,腰里系着布带,你来我往。 昨日看过,还可以。 陈四在旁边说:“这是相扑。黑三是这一带有名的,力气大,赢了好几场了。” 李炎看了一会儿,没下注,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傀儡戏的棚子。 台子上几个小木偶蹦蹦跳跳,演的是“目连救母”,木偶动作灵活,配着锣鼓声,台下挤满了小孩,拍着手笑。 李炎站住看了一会儿,那木偶做得精细,眉眼俱全,一举一动都像真人。 “郎君,这是傀儡戏,”陈四说,“这家姓刘,祖传的手艺,在相国寺坊演了好多年了。” 再往前,是一个百戏棚子。 一个汉子光着上身,在场上翻跟头,一连翻了十几个,脸不红气不喘。 另一个拿大顶,头朝下,脚朝上,稳稳立着。 还有一个在耍坛子,陶坛在胳膊上滚来滚去,就是不落地。 围观的人一阵阵叫好,铜钱雨点似的扔进场子里。 李炎摸出几文钱,扔进去。 那耍坛子的汉子冲他点了点头,坛子滚得更欢了。 穿过百戏棚子,听见一阵歌声。 是嘌唱。 一个穿着青布裙的妇人站在棚下,手里拿着个竹板,打着拍子唱。 唱的什么李炎听不太清,调子轻快,词俚俗,围了一圈人听。 有人跟着哼,有人摇头晃脑,听到有趣处,哄笑起来。 “这是嘌唱,”陈四说,“唱的都是时兴的小曲,坊里人都爱听。” 李炎站住听了一会儿,那妇人唱的好像是“郎君出门去,三年不回来”之类,调子好听,词也明白。 他听完了,又扔了几文钱。 继续往前走,路边有人摆局。 博戏。 一张矮案,案上摆着几样东西——骰子、筹、棋盘。 几个人蹲在案边,手里攥着钱,眼睛盯着骰子。 骰子一掷,有人欢呼,有人骂娘。 陈四低声说:“郎君,这个碰不得。赢了的走不了,输了的红眼,容易出事。” 李炎点点头,绕过去。 再往前走,人群围成一圈,圈里传来鸡叫声。 斗鸡。 两只大公鸡正斗在一起,羽毛炸开,脖子上的毛竖着,你啄我、我啄你,鸡冠子血红。 围观的人喊声震天,有人押注,有人拍腿,有人急得直跺脚。 一只黑鸡占了上风,把另一只黄鸡啄得节节后退。 李炎看了一会儿,那只黄鸡突然反扑,一口啄在黑鸡眼睛上。 黑鸡惨叫一声,扑腾着往后跑。 押黄鸡的人欢呼起来,押黑鸡的骂声一片。 “这家是斗鸡的老手,”陈四说,“那只黄鸡叫‘黄将军’,在这坊里斗了好几年了,轻易不输。” 李炎笑了笑,没说话。 他一路逛过去,看了相扑、傀儡戏、百戏、嘌唱、博戏、斗鸡,又看了杂货摊、吃食摊、布匹摊。 陈四一路介绍,哪个摊子的饼好吃,哪个铺子的布实在,哪个算卦的灵验,哪个卖药的坑人。 李炎听得津津有味,边走边看,时不时停下来扔几文钱。 太阳越升越高,人也越来越多。 “郎君,”陈四说,“前头有家茶坊,干净,茶也好。” “郎君走累了,进去歇歇?” 李炎点头。 茶坊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门口挑着个布幌子,写着“清茗轩”。 进门是一间不大的堂,摆着四五张条桌,条凳。 靠墙一架木柜,柜上摆着茶盏、茶壶,还有几个瓷罐。 一个穿着青布袍的中年人迎上来,笑着招呼:“两位郎君,里面请。” 李炎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有什么茶?” 掌柜笑着说:“小店有龙凤团茶、石乳茶、还有蜀茶、江茶。郎君要哪种?” 李炎听了一耳朵,一个都不认识。 他看了陈四一眼,陈四低声说:“龙凤团茶最好,是贡茶,贵的。” 李炎点头:“就来那个。” 掌柜应了一声,转身去打茶。 不一会儿端上来,一只黑釉茶盏,盏里是乳白色的茶汤,上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沫。 旁边一小碟果子、一小碟蜜饯。 “郎君慢用。果子、蜜饯是搭的。” 李炎低头看那盏茶。 汤色白,沫细,闻着有股清香。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有点涩,又有点甜。 他细细品了品,跟后世的茶不一样,没有茶叶的苦,是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不习惯。但也不难喝。 他放下茶盏,拈了一颗果子。 蜜饯梅子,酸甜,解渴。 正喝着,掌柜又过来,笑着说:“郎君要不要点个小唱?店里有几个姑娘,唱得好。” 李炎看了陈四一眼。 陈四低声介绍。 “叫一个来。” 掌柜冲后头喊了一声。 不一会儿,一个穿淡青裙子的姑娘从后面出来,抱着个琵琶,冲李炎福了一福,在角落的凳子上坐下。 她调了调弦,开口唱起来。 声音软糯,调子轻缓,唱的是什么李炎听不太明白,但好听。 琵琶声叮叮咚咚配着,在这小小的茶坊里,格外悦耳。 李炎靠在窗边,喝着茶,吃着果子,听着小唱。 窗外是相国寺坊的喧闹——人声、叫卖声、锣鼓声混成一片。 窗里是琵琶声、歌声、茶香。 他忽然觉得,穿越这一趟,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从城外那堆粪便和枯骨里爬起来,被人扒光衣服、打闷棍,到现在坐在这茶坊里,喝着龙凤团茶,听着小唱,看着窗外的热闹。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还是不习惯。 但他笑了。 “郎君,”陈四在旁边小声问,“这茶可还入口?” 李炎放下茶盏,点点头。 “还行。” 第13章 都穿越了,还不能享受享受? 日头渐渐偏西,李炎带着陈四从相国寺坊出来。 街上的人少了些,那些棚子还在,但围着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卖吃食的摊前还坐着几个人,就着夕阳慢慢吃着。 李炎走在前头,陈四跟在后面半步,两人穿过巷子,往通济坊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李炎想起一件事。 “陈四,这城里人洗漱,都用什么?” 陈四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回郎君,寻常人家用皂角,有钱的用澡豆。” “皂角便宜,一文钱能买一大把,熬了水洗头洗衣裳都行。” “澡豆贵些,是给贵人用的。” “澡豆?”李炎来了兴趣,“什么东西?” 陈四想了想,说:“小的也没用过,但见过。” “那东西像药丸,白的,有香味。” “听说是用肉胰豆面掺了香料、药材做的,洗了身上滑溜,还香。” “坊里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夫人们,都用这个。” 李炎脚步慢下来:“哪有卖的?” “往前头有个杂货铺,专门卖这些。”陈四指了指,“郎君想买?” 李炎点点头。 他这几日洗澡,都是清水搓搓,总觉得不得劲。 尤其是微分碎盖都快粘起来了。 两人拐进一条巷子,走了十几步,陈四在一家铺子前停下。 铺面不大,门口摆着几个陶罐,罐里插着几把扫帚。 门楣上没挂牌匾,只挑着个布幌子,上头写着一个字——杂。 李炎进去,铺子里头光线昏暗,靠墙一排木架,架上摆着瓶瓶罐罐。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在柜台后坐着,见人进来,起身招呼。 “郎君要什么?” 李炎说:“澡豆。” 妇人打量他一眼,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瓷罐,放在柜台上。 “郎君要哪种?有普通的,三十文一两。” “有好的,六十文一两。有最好的,” 她又从架子高处取下一个青瓷小罐,“这种,一百二十文一两。” “宫里贵人用的方子,掺了檀香、沉香、零陵香,还有白芷、白术、桃仁,洗了身上滑溜,也白净。” 李炎接过那小罐,打开盖子。 一股香味飘出来,淡淡的,不冲,闻着确实舒服。 “这一罐多少?” “一斤。”妇人说,“一斤十六两,一千九百二十文。” “郎君要,算你一贯八百文。” 李炎想了想。 一贯八百文,一两多银子。 贵是贵,但能用很久。 “买了。” 他摸出银子,称了一两八钱,递给妇人。 妇人接过,用牙咬了咬,点点头,把青瓷罐包好,又用麻绳扎紧,递给李炎。 李炎接过,放在怀里,带着陈四出来。 两人一路走回通济坊。 到了李炎那院子门口,天已经黄昏了。 陈四站住,没进去。 “郎君,小的这就回去了。” 李炎点点头,正要推门,陈四又说:“郎君稍等,小的和六丫说句话。” 他冲院里喊了一声:“六丫!” 不一会儿,陈六丫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攥着块抹布,看见陈四,快步走过来。 陈四压低声音问她:“今日可好?” 陈六丫摇摇头,也压着声:“好着呢。郎君白日不在,我扫了院子,收拾了厨房,烧了水,没别的。” 陈四点点头:“好好做。郎君是个善心的,别辜负了。” 陈六丫应了一声。 陈四又冲李炎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李炎推门进去。 院子里,枣树的影子已经模糊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 厨房里有火光,灶膛里烧着柴,锅上冒着热气。 陈六丫跟在后面,小声说:“郎君,水烧好了。洗澡水,兑好了,温的。” 李炎愣了一下。他还没说,这姑娘就把水烧好了? “在哪?” “正房西边那间空屋。” 陈六丫低着头,“郎君白日出门时,我收拾了一间出来,放了木盆,以后郎君洗澡方便。” 李炎看了她一眼。 姑娘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黑黑瘦瘦的侧脸。 “行。”他说。 他进了那间屋。 屋里收拾得干净,地上扫过,墙角的灰也擦了。 中间放着一个大木盆,盆里是温水,冒着热气。 盆边的小凳上,搭着一块干净的麻布。 李炎把怀里那罐澡豆放在凳上,解了衣裳,坐进盆里。 水温正好,不烫不凉。 他泡了一会儿,打开那罐澡豆,捻了一颗,捏碎了往身上搓。 细,滑,搓在身上沙沙的,有点像后世的磨砂膏。 香味散开,檀香、沉香的味儿,闻着安神。 他搓了胳膊搓腿,又搓了脸,最后把头也洗了一遍——那头短发,洗起来方便,几下就搓透了。 就是头发冲洗的时候有点麻烦,不过总体来说还是挺不错的。 洗完站起来,用麻布擦干。 身上滑溜溜的,皮肤摸着比以前细了,还带着那股香味。 他穿上干净衣裳,把脏衣裳扔在盆边。 “六丫。”他喊了一声。 门外的脚步声立刻响起来,停在门口。 “郎君?” “水倒了吧。衣裳回头洗。” “是。” 李炎推门出去,陈六丫正站在门口,低着头。 李炎往正房走了几步,回头一看,那姑娘还站在原地,脸红红的,低着头不敢看他。 “怎么了?” 陈六丫声音细细的:“郎君……郎君可还有吩咐?” 李炎想了想:“没了。你回去歇着吧。” 陈六丫点点头,但没动。 她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衣角,好像在等什么。 李炎看着她。 月光下,那姑娘黑黑瘦瘦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裙子,头发绾得整整齐齐。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攥着衣角的手,微微有点抖。 李炎忽然明白了。 万恶的旧社会。 “回去睡吧。”他说,声音放轻了些,“不用等。” 陈六丫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应了一声“是”,转身往东厢房走,脚步轻轻的。 李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东厢房门口,才转身进屋。 躺在床上,他盯着房梁。 那姑娘黑黑瘦瘦的样子还在脑子里转。 她多大?十七。 放在前世,还是个高中生。 在这里,要伺候人洗澡,还要等在门口,等着主人吩咐。 他骂了一句脏话,翻了个身。 万恶的旧社会。 次日。 李炎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躺在床上,意识探进系统。 【签到成功。获得物资:胡椒×10吨。】 胡椒。 李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胡椒也是值钱东西,这年头香料金贵,胡椒不比白糖便宜。 他坐起来,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刘大他们十个人已经站成一排,陈四也来了,站在旁边。 厨房里冒着热气,陈六丫正在灶前忙活。 看见李炎出来,刘大他们齐刷刷地拱手:“郎君早!” “早。”他点点头。 陈六丫从厨房里端出一盆温水,放在井边的石台上,又递过一条干净的麻布。 李炎洗了脸,擦干,陈六丫又端来一碗粥、两个饼、一碟咸菜,放在枣树下的矮桌上。 “郎君先用饭。”她小声说。 李炎坐下,慢慢吃着。那十一个人站在旁边,等着。 他一边吃一边想。 十一口人。 刘大他们十个,加上陈四。 就在这儿等着,等着他吩咐。 可吩咐什么呢?跑腿有陈四,院子有六丫打扫。 十一张嘴,总不能天天闲着。 他咬了一口饼,嚼着,脑子里转着。 肥皂。 昨日用澡豆时,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东西——古代肥皂怎么做来着? 好像是用猪油、碱、草木灰什么的。 具体记不清,但可以试试。 要是能做出来,比澡豆便宜,比皂角好用,肯定能卖钱。 但这事不能在城里做。 城里人多眼杂,万一被人盯上,麻烦。 得在城外找个地方。 隐蔽的,没人找得到的,离汴梁不远不近的,有水有树最好。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 “刘大。” 刘大上前一步:“郎君吩咐。” 李炎看着他,说:“你带他们几个,出城去,给我找一处地方。” 刘大愣了一下:“地方?郎君要找什么样的地方?” “隐蔽。”李炎说,“越隐蔽越好。最好是那种官府找不到的,外人去不了的。” “要有山有水,离汴梁不能太远。” 刘大想了想,点头:“小的明白了。郎君什么时候要?” “不急。你们慢慢找,仔细找。找到了回来报我。” 刘大连连点头。 “今日就出城去找吧。” 刘大他们应了,朝李炎拱拱手,鱼贯而出。 陈四站在原地,看着李炎。 “郎君,小的做什么?” 李炎想了想:“先歇着吧,稍后有事喊你。” 陈四应了一声,去给六丫帮忙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枣树在晨光里绿得发亮,井沿的青石被水泼得湿漉漉的。 陈六丫正在厨房里洗碗,偶尔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 李炎站在枣树下,看着天。 惆怅啊—— 昨日询问陈四,才得知这后晋的汴梁城压根就没有勾栏。 只有官坊,但是他现在这种身份压根就不了,至于私昌,根本就下不去手好吗? 听曲也只能去高级酒楼听小唱,而且他如今这身穿搭根本进不去。 退而求其次,只能去相国寺茶坊酒肆点小唱了,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至于改变这个乱世,压根就没想过。 都穿越了还拥有挂,不想办法多享受,反而成天头疼军国大事干嘛。 虽然为地图填色是每个男人的浪漫。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是男人的向往。 但是这些做起来很累,不想里那么简单。 何况他一个只看过太平年的人,去搞治国、搞政治,还是在这种信息极其落后的古代。 很难的! 第14章 夜袭? 李炎站在枣树下,望天惆怅许久。 脖子酸了,唤了一声陈四。 “走,”李炎说,“陪我去趟成衣店。” 陈四应了,跟在后面。 两人出了巷子,往南熏坊那边走。 走了许久,来到那家熟悉的成衣店门口。 门还是那样开着,门口挂着几件样衣,风一吹,袖子晃荡。 李炎进去。 那妇人正坐在柜台后头,对着窗户的光在缝一件衣裳。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认出是李炎,脸上露出笑。 “郎君来了?这回要什么?” 陈四在旁边叫了一声:“马婆婆。” 李炎看了他一眼,又看那妇人。 原来她姓马。 马婆婆冲陈四点点头,又看向李炎:“郎君要做衣裳?” 李炎点头:“做两套。要最好的料子。” 马婆婆放下手里的活计,从柜台后走出来,领着李炎往里走了几步,指着架子上几匹布。 “郎君看,这是细麻布,织得密,穿着舒服,不扎人。” “一匹五百文,这是绢,滑溜,有光泽,一匹八百文。这是绫,”她指了指旁边一匹,“这个郎君穿不得。” 李炎愣了一下:“为何?” 马婆婆压低声音:“绫罗绸缎,那是贵人穿的。” “朝廷有令,庶民不得衣绫罗。” “郎君穿出去,让人看见,告到官府,要挨板子的。” 李炎看着那匹绫。 青灰色的,泛着淡淡的光泽,确实好看,但穿不得。 心里暗骂万恶的旧社会。 “还有吗?” 马婆婆又指了几匹:“这是絁,比绢粗些,但结实,一匹六百文。” “这是绵紬,绵线织的,软和,一匹七百文。” “郎君要是自己做衣裳,买这些就行。” “若要成衣,店里也有现成的。” 李炎想了想:“阿婆,能不能定制,按照这样……。” 李炎参考着现代的衣裤开始比划起来。 马婆婆笑了:“郎君要照这个样子做,也行,就是得多收些工钱。” “多少?” “一身衣裳,料子自己挑,工钱二百文。” 李炎点头,挑了细麻布和绵紬各一匹半,又让马婆婆量了尺寸。 马婆婆量得仔细,一边量一边念叨着尺寸,记在心里。 量完了,李炎又指了指陈四。 “给他寻一身。还有他妹妹,陈六丫,也寻一身。” 马婆婆看了陈四一眼,又看李炎,笑了:“郎君真是善心人。” “陈四这兄妹俩,老身看着长大的,都是本分人。” “六丫那丫头,勤快,手也巧,就是命苦。” 她顿了顿,又说,“那丫头的尺寸,老身知道,前些年还帮她做过衣裳。” “郎君放心,给她寻一身好看的,让她也高兴高兴。” 李炎点了点头,陈四站在那儿,手足无措,脸有点红。 “郎君,这……这怎么使得……” 李炎没理他,又指了指架上挂着的一件圆领长衣。 “那件,给我试试。” 马婆婆取下那件,递给李炎。 李炎接过来看——青灰色的,绵紬料子,圆领,窄袖,衣长到膝盖下面,腰间系带。 他想起前世看《太平年》时,那些人物穿的好像就是这种。 他脱了外面那件,套上试了试。 大小正好,长短合适,比他那件麻衣像样多了。 就是脖子处勒得多,别扭得很,但是入乡随俗,反正钱多,先搞一件。 “阿婆,这件价钱几许?” 马婆婆算了算:“料子是绵紬的,算你六百文,工钱八十文,一共六百八十文。” 李炎付了钱,穿着新衣裳,让陈四抱着给陈四兄妹做的衣裳,出了店门。 陈四跟在后面,抱着布,走几步,又看看李炎,欲言又止。 “怎么了?”李炎问。 陈四憋了半天,说:“郎君,小的……小的和妹妹的衣裳,郎君真的不用……” “穿着。”李炎说,“往后跟着我,不能太寒酸。” 陈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把衣服抱得更紧了些。 两人又去了一趟菜市。 菜市在通业坊边上,一条巷子挤满了摊子。 李炎在肉摊前停下。 案板上摆着几块肉,红白相间,看着新鲜。 旁边挂着几副下水,还有个猪头,眼睛半睁半闭的,看着有点瘆人。 “豚肉价钱几许?”李炎问。 摊主是个壮汉,操着刀,抬头看他:“七十文一斤。郎君要哪块?” 李炎看了看,指了指一块肥瘦相间的。 摊主一刀下去,割了一块,上秤一称:“两斤三两,一百六十一文。算你一百六十文。” 李炎付了钱,接过肉。 一股腥味冲进鼻子,还有点臭烘烘的。 他皱了皱眉,把肉递给陈四。 陈四接过,眼睛亮亮的。 又买了姜,三十文一斤,称了半斤。 买了冬葵、薤菜各一捆,二十文。 还买了点豆酱,是摊主自家做的,装在陶罐里,一罐四十文。 回到院子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陈六丫正在院里晒衣裳,看见他们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 “郎君回来了。” 她看见李炎穿着新衣裳,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看见陈四抱着肉和菜,愣了一下。 李炎把衣服递给陈六丫。 “郎君给咱们买的衣裳。”陈四说。 陈六丫接过布,捧在手里,看了又看,抬起头看着李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李炎没看她,指了指那块肉:“今日吃猪肉。” 陈六丫愣了一下,怯生生地说:“郎君,这猪肉……奴不会做。” “这味儿大,奴怕做不好。” 李炎笑了:“我来。” 他接过肉,进了厨房。 陈六丫跟在后面,站在门口,看着。 李炎把肉放在案板上,切成厚片,又切了几片姜。 锅里添水,冷水下肉,姜片扔进去,大火烧开。 水沸起来,浮起一层灰白色的沫,腥味随着热气往上冲。 他把水倒了,肉捞出来,用温水冲洗干净。 陈六丫在门口看着,眼睛睁得大大的。 洗干净的肉切成薄片。 锅烧热,放一点菜油,油热了,下肉片,翻炒。 肉片变色,出油,滋滋响。 又舀了一勺豆酱,放进去炒。 香味一下子出来了。 陈六丫在门口抽了抽鼻子,眼睛亮起来。 李炎让六丫把冬葵切了,薤菜也切了,一起倒进锅里,翻炒几下。 又添了一点水,盖上锅盖,焖了一会儿。 揭开锅盖时,香味更浓了。 他盛出来,满满一大盆。 肉片酱色,菜叶翠绿,汤汁浓稠,热气腾腾。 “好了。” 他把盆递给陈六丫,让她端到院里枣树下的矮桌上。 陈四还在院里站着,看见那盆肉,愣住了。 那香味飘过来,他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李炎又盛了三碗饭,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都坐。” 陈四站着没动。 陈六丫也站着,低着头。 “坐。”李炎又说一遍。 两人这才坐下,挨着凳子边,身子绷得紧紧的。 李炎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肉还有带点腥,酱香也压不住。 他嚼着,点点头。 “吃。” 陈四看了他一眼,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肉,送进嘴里。 嚼了嚼,眼睛瞪大了。 他又夹了一块,这回大些,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陈六丫也夹了一块,小口小口咬着,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碗里。 李炎没说话,低头吃饭。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在枣树荫里,就着那盆肉,吃着饭。 偶尔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偶尔有吸溜的声响。 陈六丫一直低着头,眼泪没停过,但吃饭也没停。 一盆肉吃了大半,饭也吃光了。 陈四放下筷子,看着李炎,嘴唇动了又动,最后只憋出一句话: “郎君……小的……” 他说不下去了。 陈六丫也放下筷子,抬起头,脸上挂着泪,但眼睛亮亮的。 她看着李炎,忽然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李炎愣了一下,连忙让她起来。 “干什么?” 陈六丫不起来,跪在地上,声音细细的,但清楚: “郎君,奴从小没爹没娘,跟着哥哥长大,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郎君给奴买衣裳,给奴吃的,还给奴月钱……奴不知道怎么谢郎君……” 李炎看着她。 黑黑瘦瘦的姑娘,跪在地上,脸上还挂着泪。 心里有点可怜。 “起来。”他说,“往后好好干就行。” 陈六丫又磕了一个头,才站起来,退到一边。 陈四也站起来,朝李炎深深作了一揖。 “郎君,小的先回去了。明日一早再来。” 李炎点点头。 陈四又看了妹妹一眼,转身出了门。 陈六丫收拾碗筷,端进厨房。 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洗碗的水声。 李炎站在枣树下,看着天边渐渐暗下来的颜色。 夜深了。 李炎躺在床上,闭着眼,快睡着了。 突然,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共生共享的警觉——有人翻墙。 他睁开眼,没动。 月亮下去了,院里黑漆漆的。 他侧耳听,有极轻的脚步声,从墙根那边过来,一步一步,往正房这边挪。 不止一个。 心念一动,玄甲傀儡出现。 脚步声近了,停在窗外。 窗外安静了一瞬,然后是窗纸被捅破的声音。 李炎没动。 门闩被什么东西拨动,轻轻的,一下,两下—— 门开了。 两个黑影钻进来。 他们刚直起身,还没迈步,一个黑黢黢的东西从门后闪出来。 太快了。 黑影连叫都没叫出声,只听“噗”“噗”两声闷响,两个人像两只破布袋一样软在地上。 李炎坐起来,点着油灯。 两具傀儡站在门口,面甲遮着脸,手里还保持着挥击的姿势。 地上躺着两个人,都穿着黑衣,蒙着脸,一动不动。 李炎端着灯走过去,蹲下,扯下其中一人的面巾。 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嘴角流着血。 他又扯下另一个人的。 也是陌生面孔。 他站起来,看着傀儡。 “捆起来。弄醒他们。” 傀儡从两人身上解下腰带,把他们反手捆紧,系了个死结。 然后在两人脸上各拍一下。 “唔……” 其中一个先醒了,迷迷糊糊睁眼,看见面前的黑甲战士,眼睛猛地瞪大,嘴张开。 傀儡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那人的喊声卡在嗓子里,只剩嗬嗬的喘气声。 李炎端着灯走过去,蹲下来,跟那人平视。 第15章 杀?还是不杀?这是个问题。 “说吧,”李炎的声音不紧不慢,“谁让你们来的?” 那两个人被反捆着手,蜷在地上。 左边那个脸上有颗痣的,喘着粗气不说话。 右边那个年轻些的,眼睛躲闪着,也不敢开口。 李炎等了几息。 没人说话。 他点点头,冲傀儡抬了抬下巴。 一具傀儡上前,一把捂住左边那人的嘴,然后握住他右手小指——轻轻一掰。 “咔嚓。” 一声脆响,像折断一根枯枝。 那人被捂着嘴,喊不出来,身子猛地一弓,额头上的汗瞬间就冒出来了,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年轻些的那个在旁边看着,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牙关咬得紧紧的。 李炎看向他。 “你说?” 年轻那人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但还是没开口。 李炎又点点头。 另一具傀儡一步跨到年轻那人面前,捂住他的嘴,握住他的右手小指。 “唔——唔唔!” 年轻那人拼命挣扎,身子扭动,脚在地上蹬,但被傀儡按得死死的,动不了分毫。 “咔嚓。” 又一声脆响。 年轻那人的脸瞬间涨红,又瞬间惨白,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 他喘着粗气,身子一抽一抽的,但嘴被捂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李炎等了一会儿,让这两声脆响在他们脑子里多转几圈。 然后他看着左边那个脸上有痣的,轻声说: “你要是敢喊,扭断你脖子,明白吗?” 那人拼命点头。 李炎冲傀儡示意。 傀儡松开手。 那人喘着粗气,嘴角还流着刚才咬出来的血。 他张了张嘴,刚要喊—— 傀儡的手又举起来了。 那人连忙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拼命用眼神示意——我不喊,我不喊。 李炎看着他。 那人等了几息,缓过一口气,声音沙哑地说: “是……是周掌柜……” “周掌柜?” “是……是他让我们来的……” 李炎没说话,看着他。 那人继续说:“周掌柜说,让……让我们来看看郎君的底细。” “说郎君有货,来路不明,让……让我们摸清郎君有多少人,货藏在哪……” “就这些?” “就这些……真的就这些……”那人说着,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两具黑色的傀儡,眼里的恐惧浓得化不开,“郎君,我们就是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 李炎沉默了一会儿。 “周掌柜背后还有人吗?” 那人犹豫了一下。 傀儡的手又抬起来了。 “有有有!”那人连忙说,“是东家吩咐的!颉跌商号的郭郎君!” “周掌柜是给郭郎君做事的!” 李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颉跌商号。郭郎君。 哼,什么玩意! “那个郭郎君,让你们来做什么?” “就是……就是看看郎君的虚实。”那人的声音发抖,“说郎君这几日在城里出货,货好,来路不明,想……想探探郎君的底细。” 李炎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油灯的光跟着他晃,把那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走回他们面前,蹲下。 “回去告诉周掌柜,告诉那个郭郎君。”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想做生意,想要货,就按规矩来。” “拿银子来,我卖货,公平交易。” 他看着那两个人的眼睛。 “要是再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他顿了顿。 “那就毁灭吧!” 两个人拼命点头,点得像捣蒜。 李炎站起来,正要让他们滚,忽然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傀儡。 全甲。黑色。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 在这个时代,私藏甲胄是什么罪?死罪。 全家抄斩的那种死罪。 这两个人看见了。 要是他们回去把这事说出去…… 李炎盯着那两个人。 那两个人被他盯着,身子又开始发抖。 他们不知道李炎在想什么,但那种眼神,让他们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杀,还是不杀? 杀了,一了百了。 但这两个人折在这儿,周掌柜那边还会派人来。 一次两次,杀不干净。 到时候梁子越结越深,想过个安生日子就难喽。 届时免不了要杀个血流成河,想想都累。 不杀,他们回去一说,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会得罪自己。 反正风险一半吧。 蒜鸟蒜鸟,前世院子里死人晦气,今夜算他们命好。 碰到自己这个圣人,只留下了两根手指,让他们一命吧。 然后他开口了,像个慈祥的钟馗: “你们刚才看见什么了?” 那两个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脸上有痣的那个连忙说:“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年轻的那个也跟着说:“天黑,什么都没看清!” 李炎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 “我不管你们看清没看清。”他说,“天子脚下我都敢养甲士,届时消息走漏,我放着安稳日子不过也会踏平你们商行。” 他顿了顿。 “明白吗?” 两个人拼命点头。 “滚吧。” 傀儡上前,一刀割断绳子。 两个人爬起来,弯着腰,脸上挤出笑。 嘴上说着“多谢郎君”“郎君大恩”,脚下却往后退,一步一步,退到院墙根。 到了墙根,他们也没转身。 而是互相看了一眼,交叉翻身上墙,消失了。 李炎站在院里,看着那堵墙。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李炎猛地回头。 东厢房的门开了,陈六丫站在门口,穿着一件—— 那是什么?李炎愣了一下。 上身一件短短的薄衫,隐约能看见里面的轮廓; 下身一条单裤,只到膝盖下面,露出细细的小腿。 是汗衫和膝裤,夜里睡觉穿的贴身衣物。 她站在那儿,月光照在她身上,黑黑瘦瘦的,像一根细细的竹竿。 她看着李炎,又看看他身后的傀儡,眼睛睁得大大的,但没叫,也没跑。 李炎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丫头看见他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看自己,转身就跑回屋里,“砰”地把门关上。 李炎站在原地,自言自语: “瘦成那样,还害羞个什么……” 他摇摇头,又看了一眼那堵墙。 那两个人已经没影了。 夜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响。 月亮从云后头钻出来,把院子照得亮了些。 他转身,正要往正房走,东厢房的门又开了。 这回陈六丫穿整齐了——青灰色的麻布裙,头发也重新绾过,虽然急,但比刚才齐整多了。 她快步走过来,站在李炎面前,低着头,声音细细的: “郎君……方才……方才奴听见动静……郎君没事吧?” 李炎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黑黑瘦瘦的,颧骨有点突,但眼睛亮亮的,里头有担忧,有害怕,还有别的什么。 “没事。”他说,“回去睡吧。” 陈六丫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李炎说,“不用担心。” 陈六丫站着没动。 李炎又说了一遍:“回去睡吧。” 陈六丫这才点点头,转身往东厢房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进了屋,把门关上。 李炎站在院里,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转身,进了正房。 玄甲傀儡跟在后面,在门口站定,面甲遮着脸,一动不动。 屋里,李炎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颉跌商号。郭郎君! 第16章 周掌柜上门 时间如白驹过隙,来到了八月十日。 李炎后来回想这二十天,日子过得越来越舒坦。 黑猪、黄牛、味精、小米、酱油这些都签出来了。 甚至有一日还签到了十吨西湖龙井! 这可给李炎开心坏了,不过签到的大部分还是以大米和猪、羊为主。 刘大他们把那处地方找着了——中牟县境内圃田泽。 水网、浅丘、芦苇荡。 李炎去看过一次,很满意。 城里这头,陈四成了他的腿,跑牙行、递消息、打听行情,样样利索。 陈六丫把院子收拾得井井有条,人也养得比刚来时圆润了些,脸上有了肉,不那么黑瘦了。 周掌柜那边没再有过动静。 那夜之后,通源行的人像消失了一样,再没来过。 李炎也不急。 根据陈四的消息,这十多天粮价一直上涨。 这日一早,李炎刚起来,正坐在枣树下喝粥,院门被拍响了。 陈六丫去开门,进来的是周林。 正是通济坊坊主,李炎无聊之际拎着一袋胡椒拜访了此人,此后胖坊主对李炎热情了起来。 “李郎君,”周林拱手,脸上带着笑,“打扰了。” 李炎放下碗,起身还礼:“周坊正来了,快请坐。六丫,倒碗茶来。” 周林摆摆手:“茶就不喝了,说个事就走。”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李炎,“郎君看看这个。” 李炎接过,低头看。 纸上写着几行字,大意是朝廷颁布新令,盐铁官营,计户配征。 他家按资产评定为“次下户”,当纳屋税盐钱二百文,限三日内缴至坊署,逾期加罚。 “屋税盐钱?”李炎抬起头。 周林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郎君刚来汴梁不久,怕是不知道这桩事。” “朝廷新下的令,说是要重征盐税。” “过税每斤七文,住税每斤十文,商贩卖盐要交两道税,盐价一下子就涨上去了。” “可这还不算,还要按户头收钱——上户一贯,下户二百,分五等配征。” “郎君这院子是新租的,家当不多,厢典那边给定了个次下户,算是照顾了。” 李炎听着,心里飞快地转着。 上户一贯,下户二百。 五等配征。 这不就是人头税吗? 打着盐税的旗号,按户收钱,管你吃不吃盐都得交。 盐铁专卖,过税住税加一道,再按户头收一道,两头吃,百姓能不苦? 这狗日的石重贵。 “这钱,交了之后呢?”他问。 周林苦笑:“交了之后?交了之后该买盐还得买盐。” “官盐贵,私盐犯法,百姓能怎么办?” 李炎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从怀里摸出二百文钱,递给周林。 “劳烦周坊正跑一趟,帮我交了。” 周林接过钱,点了点,收进怀里,又叮嘱了一句:“郎君等着,晚些时辰来取下收据,回头那边要查的。” 李炎应了。 周林拱拱手,转身走了。 他坐回枣树下,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石重贵。 他心里骂了一句。 前世看《太平年》时,还觉得这人有点血性,敢跟契丹叫板。 现在自己活在这年月才知道,血性是要百姓拿钱买的。 粥还没喝完,院门又响了。 陈六丫跑过去开门,这回进来的人,让李炎愣了一下。 周掌柜。 他穿着一身半新的青色袍子,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脸上堆着笑,一进门就冲李炎拱手: “李郎君,多日不见,一向可好?” 李炎站起来,看着他,也笑了。 “周掌柜来了?稀客。”他冲陈六丫点点头,“倒茶。” 两人在枣树下坐了。 周掌柜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推过来。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这是南边来的点心,郎君尝尝。” 李炎看了一眼那油纸包,没动。 “周掌柜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周掌柜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正色道:“李郎君,老夫今日是来赔罪的。” 他站起来,朝李炎深深作了一揖。 “半月前那档子事,是老夫糊涂。” “东家吩咐的,老夫不敢违抗。” “老夫回去越想越不是滋味,李郎君是做正经买卖的人,老夫不该让人去探郎君的底。” 李炎看着他,没说话。 周掌柜维持着作揖的姿势,弯着腰,等着。 过了几息,李炎才开口:“周掌柜坐下说话。” 周掌柜直起腰,坐回凳上,脸上带着忐忑。 李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说:“那夜的事,过去了。” 周掌柜连忙点头:“是,是。郎君爽快,老夫也就不兜圈子了。”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郎君那夜让带的话,东家听了,思量了几日,觉得郎君是个能做长久买卖的人。” “往后郎君的货,通源行全收,价钱好商量,绝不亏待。” 李炎看着他,笑了笑。 “郭郎君想明白了?” 周掌柜点点头,叹了口气:“颉跌商号在汴梁开了十几年,一直本分经营。” “那夜的事,是东家一时糊涂,想探探郎君的底。” “后来知道郎君有……”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有那等手段,东家就明白了,郎君不是一般人。” “何况你与东家年龄相反,这些时日东家南下去了,临了是说下遭入京要与郎君认识一二!。” 李炎听着,没接话。 周掌柜又说:“郎君放心,那夜的事,东家吩咐了,让他们把嘴闭紧,一个字都不许漏。” “郎君那东西……”他指了指李炎身后,压低声音,“郎君放心,没人知道。” 李炎心里松了口气。 果然。 那郭郎君是聪明人。 一个能在天子脚下养甲士的人,与其结仇,不如做生意。 “周掌柜喝茶。”李炎端起碗。 周掌柜连忙端起碗,喝了一口,脸上的忐忑褪去些,换上笑意。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说了些城里最近的行情、粮价涨落、盐税新政的事。 周掌柜话里话外试探李炎的货还有多少,李炎只笑着说还有,够卖一阵子。 茶过三巡,李炎开口: “周掌柜既然来了,今日就带点货回去。” “十袋大米,还有一袋——胡椒。周掌柜收不收?” 周掌柜眼睛一亮:“胡椒?郎君有胡椒?” 李炎点头。 周掌柜精神头一下子起来了:“收!当然收!郎君有多少?” “今日先拿一袋试试。周掌柜开个价。” 周掌柜想了想,伸出五个手指:“胡椒是稀罕物,南边来的少,宫里用得多。” “郎君的货成色好,老夫给足五贯钱一斤。” “郎君意下如何?” 李炎心里飞快地算着。 一袋五十公斤,折合现在是八十斤。 一斤五贯,八十斤就是四百贯。 他点点头:“成。晚上周掌柜派人来拉。十袋大米,一袋胡椒。” 周掌柜笑开了花,连声道谢,又喝了一碗茶,才起身告辞。 李炎送到门口,看着他走远。 回到院里,他坐在枣树下,看着那两包点心。 周掌柜今日来,是试探,也是求和。 那郭郎君是聪明人,他没举报甲胄的事,说明此人城府不浅。 他又想起方才周林说的盐税。 上户一贯,下户二百。 过税七文,住税十文。 石重贵这是要刮地皮了。 再过些日子,那弔戼屁股下的位置坐稳了,怕是粮税、布税、各种杂捐,只怕都要来。 他站起来,走到柴房门口,手指轻点,十袋大米,一袋胡椒瞬间出现。 陈六丫从厨房出来,小声问:“郎君,粥凉了,奴再热一碗?” 李炎摆摆手:“不用。” 他站在枣树下,看着天。 八月里的太阳,还是热。 第17章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李炎吃了午饭,揣上一小袋白糖,往通济坊坊署去。 午后的太阳有些毒,晒得地上发白。 他沿着巷子走了片刻,远远看见那间熟悉的院子——门口立着木杆,杆上挑着旧旗,旗在热风里懒洋洋地晃。 进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口有个卖水的摊子,一个穿着破短褐的老汉坐在那儿打盹。 再往前,两个货郎挑着担子走过,边走边吆喝。 没有什么异常的。 他推门进去。 周林正在屋里,对着窗户的光翻着簿册。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露出笑。 “李郎君来了?坐,坐。” 李炎走过去,把那小袋白糖放在案上。 “郎君还是这般客气,这是收据?”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纸。 李炎接过看了一眼,点点头。 两人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周林送到门口,笑着说:“李郎君慢走。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来寻老夫。” 李炎拱拱手,出了坊署。 他没往回走,拐了个弯,往相国寺坊去。 清茗轩还是老样子。 门口挑着布幌子,门半开着,里头传出琵琶声,叮叮咚咚的。 李炎推门进去。 柜台后头,掌柜武大正在拨算盘,抬头看见他,脸上立刻堆起笑。 “哎哟,李郎君来了!好几日没见着郎君了,快里面请。” 李炎点点头,往里头走。 武大跟在后面,殷勤地招呼:“郎君还是老位置?靠窗那张?” “嗯。” 李炎在靠窗的条凳上坐下。 武大正要转身去舀茶,李炎拦住他。 “今日不喝你的茶。” 武大愣了一下:“郎君这话怎么说?” 李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解开,里头是青绿色的茶叶,叶片扁平,色泽翠绿。 “我自己带了茶来。借你的茶盏、热水,行不行?” 武大凑过来看,抽了抽鼻子,笑道:“郎君这是什么茶?闻着倒香。” “西湖龙井。”李炎说,“南边来的。” 武大点点头,转身去后头,不一会端来一个黑陶茶盏,一壶滚水。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看着李炎。 李炎捏了一撮茶叶放进盏里,提起水壶,热水冲进去。 茶叶在水里翻滚,慢慢舒展开,一股清香散开,淡淡的,不冲。 武大在旁边看着,笑了:“郎君这泡法,倒是新鲜。” “咱们汴梁人喝茶,都是煎煮的,碾成末,调成膏,点汤。” “郎君这……就这么直接冲?” 李炎端起茶盏,吹了吹,喝了一口。 “我们南边这么喝的。”他说。 武大好奇地看着那盏茶。 李炎冲他笑了笑,把布袋递过去。 “武掌柜尝尝?” 武大接过,也捏了一撮放进盏里,冲了热水。 他端起来,先闻了闻,又喝了一口。 品了品,又喝了一口。 “淡。”他说,“比咱们煎煮的淡。但是……”他又喝了一口,“香味好,清爽,别有一番滋味。” 李炎笑了,没接话。 武大又喝了两口,咂咂嘴,把茶盏放下,冲李炎竖起拇指:“郎君这茶,好东西。往后郎君来,热水小店管够。” 李炎点点头,冲后头指了指:“老样子,小食上来。那几个姑娘,叫一个来。” 武大应了,转身去安排。 不一会儿,一个穿青裙子的姑娘从后面出来,抱着琵琶,看见李炎,脸上露出笑。 “李郎君来了。”她在角落的凳子上坐下,调了调弦,“今日想听什么?” 李炎靠在窗边,喝着茶,想了想。 “拣你拿手的唱。” 姑娘点点头,手指拨动琵琶,开口唱起来。 是《望江南》的调子,词是坊间传的,说的是相思,是离别。 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慵懒,在这午后安静的茶坊里,格外好听。 李炎听着,偶尔喝一口茶,偶尔拈一颗果子。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桌上,照在茶盏上,照在姑娘的裙角上。 茶香和琵琶声混在一起,时光慢下来。 一曲唱完,姑娘抬起头,看着他。 “郎君,可还要听?” 李炎点头。 她又唱起来。 日头渐渐偏西了。 李炎从清茗轩出来,走在巷子里,嘴里还哼着方才那姑娘唱的小曲。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调子轻快,他哼着哼着,自己先笑了。 回到院子时,天边已经烧起了晚霞。 他推门进去,一股香味扑面而来。 枣树下摆着矮桌,桌上放着一个粗陶盆,盆里是黄澄澄的鸡蛋饼,切成一块块的,还冒着热气。 旁边一个大碗,碗里是羊汤,汤色乳白,飘着几片香菜。 陈六丫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他,笑了。 “郎君回来了?饭好了,趁热吃。” 李炎在枣树下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饼。 饼软,蛋香浓,咬一口,满嘴香。 他又喝了一口羊汤,汤热,不膻,炖得入味。 陈六丫端着碗筷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她没急着吃,先看着李炎吃,脸上带着笑。 李炎抬头看她。 这丫头变了。 半个多月前刚来时,黑黑瘦瘦的,低着头,说话蚊子哼哼,看人一眼就躲。 现在脸上有了肉,没那么黑了,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窝。 衣裳也换了,虽还是瘦,但看着顺眼多了。 “看什么?”李炎问。 陈六丫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奴家看郎君吃得香。”她小声说,“奴家高兴。” 李炎笑了笑,又夹了一块饼。 两人吃着饭,陈六丫话比平时多了些。 她一边吃一边说,说今日去采买,看见街上新来了个卖绢的贩子,绢好,价也公道; 说隔壁坊里有人娶亲,吹吹打打的热闹了一上午; 说巷口那老婆婆这几日身体不好,她帮着买了趟药。 李炎听着,偶尔应一声。 吃完饭,陈六丫收拾碗筷,端进厨房。 不一会儿又出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放着一只茶盏,热气袅袅。 她把茶盏放在李炎手边。 “郎君喝茶。” 李炎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泡得刚好,不浓不淡。 陈六丫走到他身后,两只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捏起来。 手劲儿不大,软软的,一下一下,捏得舒服。 李炎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由着她捏。 “郎君,”陈六丫一边捏一边说,“有个事,奴家想跟郎君说。” “嗯?” “前两日,我们巷子里那个姐妹,托奴家问郎君一件事。” 李炎睁开眼:“什么事?” 陈六丫笑了笑,手上的动作没停:“就是那个唱小曲的,李萍儿。郎君认识的。” 李炎想了想。 清茗轩那几个姑娘,他确实都认识。 那个李萍儿,二十出头,圆鹅蛋,笑起来甜甜的,唱曲也好听。 “她说什么?” “她问郎君,”陈六丫的声音带着笑意,“还要不要丫头了。她想过来伺候郎君。” 李炎愣了一下。 “她不是在茶坊唱得好好的?” 陈六丫摇摇头:“茶坊那地方,人多眼杂,总有些不三不四的人。” “萍儿姐姐早就不想待了,就是没地方去。” “她看郎君待人好,就托奴家来问问。” 李炎喝了口茶。 “她人怎么样?” 陈六丫想了想,认真地说:“萍儿姐姐人好,心善,手也巧。” “她唱曲唱得好,针线活也好,还会梳头。” “郎君要是收了她,奴家也有个伴儿。” 李炎点点头:“行。你让她明日来,我看看。” 陈六丫笑起来,手上的劲儿都轻快了几分:“哎!奴家明日就跟她说。” 她继续捏着肩,一边捏一边又说:“郎君,你不知道,奴家每日出去采买,碰见以前的邻居,他们都对奴家和哥哥羡慕得不行。” “说我们兄妹俩跟了个好东家,有吃有穿,还有月钱,跟掉进福窝里似的。” 李炎笑了笑,没接话。 古人真容易满足。 给口饭吃,给件衣裳穿,给点月钱,就是掉进福窝里了。 他想起前世那些九九六、零零七,拿着几千块钱工资,租着十几平米的隔断房,整天都在那内耗,年纪轻轻各种结节。 要是把他们扔到这个时代来,让他们在流民营地里饿几天,他们可能回去就热爱生活了。 “郎君,”陈六丫又问,“郎君教的字奴家又识了几个,要不要考考奴家?” 李炎转过头看她:“哦?识了几个?” 陈六丫扳着手指头数:“十个。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李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厉害!” 陈六丫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 李炎看着她。 这丫头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里头有得意,有期待,还有一点小小的骄傲。 “明日再学十个。” 陈六丫高兴地应了一声,手上的劲儿又轻快了几分。 正捏着,院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三下,不轻不重。 陈六丫跑去开门。 门开处,周掌柜站在外头,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推着一辆板车。 “李郎君,”周掌柜笑着拱手,“来拉货了。” 李炎站起来,迎上去。 “周掌柜来了,里面请。” 周掌柜进了院子,两个伙计把板车推进来。 李炎走到柴房门口,拉开房门。 “十袋大米,一袋胡椒。搬吧。” 两个伙计进去,一人扛一袋往外走。 李炎站在旁边,看他们搬了几袋,忽然上前,一手拎起一袋大米,轻轻松松走到板车边,放上去。 周掌柜看得眼睛都直了。 李炎拎起来,像拎鸡仔似得。 “李郎君,”周掌柜脱口而出,“你这力气……” 李炎拍拍手,笑了笑:“从小练的。” 周掌柜咽了口唾沫,心里那点最后的小九九彻底熄了。 现在看见李炎这力气,他更信了。 这人不光有那东西,自身也很硬。 “周掌柜,”李炎走过来,“今日大米什么价?” 周掌柜回过神,连忙说:“涨了涨了。这几日粮价又涨了些,大米三百一十文一斗。” 他顿了顿,又说:“胡椒一斤五两,八十斤四百两。一共四百二十三两二钱半。” 他从车上取出一小箱银子,一锭一锭数了一遍。 “郎君点点。” 李炎接过,掂了掂,放到一旁。 周掌柜又拿出一张纸,递过来。 周掌柜拱拱手,带着伙计推车出门。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陈六丫关上门,回到枣树下。 “郎君,水烧好了。奴家伺候郎君沐浴?” 李炎点点头,往西厢房走。 西厢房里,木盆已经摆好,温水冒着热气。 旁边的小凳上,搭着干净的麻布,还有一小盒澡豆。 李炎脱了衣裳,坐进盆里。 陈六丫蹲在盆边,拿着麻布,给他擦背。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水声。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淡淡一层。 洗完,李炎穿上干净衣裳,回正房躺下。 陈六丫收拾完,轻轻关上门,回了东厢房。 院子里,枣树在夜风里沙沙响。 第18章 李萍儿来家里做丫鬟。 天刚蒙蒙亮,李炎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 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响动,是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声响。 水桶轻轻放在井沿上,扫帚划过地面时压着劲儿,脚步声来来去去,却都踩得极轻。 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再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纸,在屋里铺了淡淡一层。 李炎坐起来,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里,枣树在晨光里绿得发亮,井沿的青石被水泼得湿漉漉的。 矮桌上摆着一盆温水,旁边搭着干净的麻布。 厨房里冒着热气,粥香飘过来。 陈六丫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他,笑了。 “郎君醒了?洗脸水备好了,粥马上就好。” 李炎点点头,走到井边,就着那盆温水洗脸。 水不烫不凉,正好。 洗完脸,陈六丫端着一碗粥、两个饼、一碟咸菜过来,摆在枣树下。 “郎君先用饭。奴家去接萍儿姐姐,一会儿就回来。” 李炎坐下,拿起筷子。 陈六丫解下围裙,理了理衣裳,快步出了门。 粥是小米熬的,稠得能立住筷子,米香扑鼻。 饼是杂面的,烙得两面焦黄,咬一口外脆里软。 咸菜是腌萝卜条,切成细丝,拌了盐和胡椒,咸香脆嫩。 李炎慢慢吃着,吃完一碗,又添了半碗。 正吃着,院门被推开。 陈四领着个伙计,抬着一张躺椅进来了。 那躺椅是竹制的,椅背可以调节,底下有两根弯木,人躺上去可以摇。 竹片编得细密,打磨得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淡黄的光。 李炎眼睛一亮,站起来走过去。 “可算做好了!” 他让陈四和伙计把躺椅放在枣树下,自己迫不及待地坐上去,往后一靠。 椅背缓缓倾斜,竹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躺平了,晃了晃,躺椅轻轻摇起来。 舒服。 陈四在旁边笑着问:“郎君,可还满意?” 李炎点头:“满意。尾款多少?” “五钱银子。” 李炎示意陈四,陈四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约莫五钱多些,递给那伙计。 伙计接过,掂了掂,脸上堆起笑,说了句吉利话:“祝郎君福寿安康,事事顺心。” 李炎摆摆手,伙计退了出去。 陈四还站在旁边。李炎躺在椅子上,晃着,问他: “银钱还够不够使?” 陈四连忙点头:“够的够的。 前几日郎君给了二两,还剩不少。 小的都记着账,回头给郎君看。” 李炎摆摆手:“不用看。你办事,我放心。” 他想起什么,又说,“对了,你去趟铁匠铺,再给我打个锅。” 陈四愣了一下:“锅?郎君要什么样的锅?家里不是有锅吗?” 李炎坐起来,比划着说:“不是那种锅。要那种——浅浅的,宽口的,中间有个凸起的烟囱。” “锅底下能烧炭,锅里头能煮汤,汤里能涮肉涮菜。” 陈四听得一头雾水,皱着眉想了半天,才迟疑着问:“郎君说的是……那种锅子?中间有个烟囱的?” “小的好像见过,有些官人家里用这个,叫什么……暖锅?” 李炎点头:“差不多。你去铁匠铺,让他们照我说的打一个。” “锅要大些,能围坐四五个人吃的。” 陈四应了,又问:“郎君还有什么吩咐?” 李炎想了想:“就这些。去吧。” 陈四拱拱手,转身走了。 李炎又躺回椅子上,晃着,看着头顶的枣树枝叶。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脸上晃来晃去。 舒服。 他闭上眼,享受这难得的悠闲。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被推开了。 李炎睁开眼。 陈六丫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李萍儿。 她今日没穿那身在茶坊唱曲时穿的青裙子,换了一身淡青色的布裙,洗得干干净净,头发绾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别着。 脸上没施脂粉,干干净净的,倒比在茶坊时看着顺眼些。 她跟在陈六丫身后,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 走到枣树下,站住了,头也不敢抬。 李炎从躺椅上坐起来,看着她。 “萍儿姑娘。” 李萍儿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根。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细的:“郎……郎君。” 陈六丫在旁边站着,看看李萍儿,又看看李炎,抿着嘴笑。 李炎也笑了。 “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李萍儿没动。 陈六丫推了她一把,她才慢慢走过去,在凳子上坐下,只坐了半边,身子绷得紧紧的。 李炎看着她,开口道: “萍儿姑娘,一直点你的曲,也没问过你的名。” “今日既然来了,有些话得问清楚。” 李萍儿低着头,点了点。 “月钱这些,六丫跟你讲了吗?” 李萍儿点点头,声音还是细细的:“讲了。二两银子一个月,管吃管住。” “家里人同意吗?” 李萍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没娘。爹是护圣军里的兵,在营里当差,不常回家。他管不着奴。” 李炎点点头。 护圣军他知道,是禁军的一支,驻扎在城西。 他又问:“在茶坊唱得好好的,怎么想来我这儿?” 李萍儿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郎君常来听奴家唱曲,郎君是好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茶坊那地方……不好待。” 李炎看着她,没说话。 李萍儿像是鼓足了勇气,继续说下去: “武掌柜人不错,对奴家们也算照顾。” “可唱曲的钱,他要抽四成,剩下的才是奴们的。” “点一曲十文,奴家们只得六文。” “有时候一整日都没人点,白坐着。” “遇上好时候,有人点得多,能挣个几十文。” “可遇上有那等……”她顿了顿,脸更红了,“有那等粗汉,点了曲粗话不断,武掌柜也不好管,那是客人。” 李炎听着,心里有了数。 “你爹不管你?” 李萍儿摇摇头:“爹一年回来不了几回。回来也是喝酒,喝完倒头睡。他……他不管奴家。” 李炎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这个低着头的姑娘,二十出头的年纪,鹅蛋脸,眉眼端正,皮肤白净,比陈六丫看着白净多了。 穿着布裙,洗得干净,但能看出是旧的,领口袖口都磨得发毛。 “行。”他说,“你留下吧。” 李萍儿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郎君……” 李炎冲她点点头,又看向陈六丫: “六丫,你带着她,把西厢那间空房收拾出来。往后她住你隔壁。” 陈六丫笑着应了:“哎!” 李炎站起来,拍拍身上。 “今日我要出城一趟,可能不回来了。” “你们俩看着院子,自己做饭吃。” 陈六丫愣了一下:“郎君出城?要不要叫哥哥跟着?” 李炎摆摆手:“不用。我自己去。” 他冲两个姑娘点点头,出了门。 院门关上。 陈六丫和李萍儿站在枣树下,看着那扇门。 过了一会儿,李萍儿轻轻出了一口气,身子放松了些。 她看看四周,又看看那棵枣树,看看那口井,看看正房厢房。 “六丫,”她小声问,“这就是你们住的地方?” 陈六丫点点头,拉着她在枣树下坐下。 “往后也是你住的地方了。”她笑着说。 李萍儿看着她,也笑了笑,笑容还有点拘谨。 “六丫,”她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伺候郎君……伺候到哪一步?” 陈六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脸微微一红,伸手掐了她一下。 “你想什么呢!” 李萍儿揉着被掐的地方,还是追问:“到底有没有嘛?” 陈六丫摇摇头,认真地说:“没有。郎君是君子。”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洗澡的时候,奴家倒是想伺候来着。” “一开始郎君不让,是奴家自己厚着脸皮求的。” “郎君说不用,奴家说这是奴该做的,郎君才让奴进去。” “可也就是擦擦背,递递衣裳,别的……什么都没有。” 李萍儿听着,眼睛眨了眨。 “真的?” “真的。”陈六丫点头,“郎君看奴家的时候,没那种眼神。” 李萍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去,声音更低了: “六丫,我……我不是处子身了。” 陈六丫愣了一下。 李萍儿没抬头,继续说下去:“前些年,有个常来听曲的客人,看着斯文,给钱也大方。” “后来……后来有一回……我那时候不懂事,以为他……后来就……” 她说不下去了。 陈六丫看着她,伸手握住她的手。 “郎君会不会嫌弃我?”李萍儿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他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赶我走?” 陈六丫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你别瞎想。”她说,“郎君不是那样的人。” “郎君收了我,给我吃的穿的,给我月钱,从来没拿那种眼神看过我。” “后来我求着伺候他洗澡,他也是该怎样就怎样,从来不碰我。” 她看着李萍儿的眼睛,认真地说: “郎君是好人。他不会嫌弃你的。” 李萍儿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但眼里的害怕少了一些。 “再说了,”陈六丫忽然笑了笑,“萍儿姐姐你身段好,脸蛋白,唱曲又好听。” “比我不知好了多少。郎君要是嫌弃你,那我不是更该嫌弃了?” 李萍儿被她逗笑了,轻轻打了她一下。 “你倒会说。” 两个姑娘坐在枣树下,说着话。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们身上晃。 院子里静静的,偶尔有风吹过,枣叶沙沙响。 第19章 芦苇荡里的世外桃源! 李炎从院子里出来,一路往西走。 穿过通济坊的巷子,走过那条熟悉的街道,远远就看见那座城门——万胜门。 城门洞开着,守卒懒洋洋地靠在墙根,手里的枪杵在地上,眯着眼打盹。 他混在人群里出了城。 一出城门,那股熟悉的臭味又扑面而来。 但比上个月更浓了。 李炎皱了皱眉,放眼看过去——城外的空地上,窝棚比二十天前多了不知多少。 原先那片勉强能看的空地,如今密密麻麻挤满了破席烂布搭的棚子,一眼望不到头。 有人在窝棚之间穿行,佝偻着背,走得极慢; 有人躺在路边,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苍蝇嗡嗡嗡地飞,一团一团的。 他加快脚步,从人群里穿过去。 走了几步,听见路边有人在哭——是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那孩子软绵绵的,头往后仰着,脸上爬满了苍蝇。 女人不赶,只是抱着,哭声嘶哑,像破了的风箱。 李炎没停,走得更快了。 走出那片流民营地,又走了一阵,四周渐渐空旷起来。 野地里长着荒草,草有一人多高,风吹过,哗啦啦响。 前后左右都没人了。 他站住,意识探进系统。 傀儡马,单独召出来。 一匹黑色的战马凭空出现在眼前,全身披着甲,鞍具齐全。 李炎翻身上马,两腿一夹,马便跑起来。 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一路尘土。 往西,往中牟县的方向。 跑了小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大泽横在面前,水天一色,望不到边际。 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匝匝,风吹过,像绿色的浪一样起伏。 水鸟在芦苇丛里叫,咕咕呱呱,远远近近都是。 圃田泽。 李炎勒住马,四下看了看。 正打量着,芦苇丛里钻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短褐,挽着裤腿,手里攥着一根竹篙。 看见李炎,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笑,快步迎上来。 “郎君!” 是赵三。 李炎下了马,笑着走过去:“赵老三,藏得挺严实啊。” 赵三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郎君这话说的,不藏严实点儿,让人摸进来咋办。” 他往李炎身后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匹黑马上,愣了一下。 马是黑的,甲也是黑的,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连眼睛那儿都有一道铁网。 “郎君这马……” 李炎拍了拍马脖子,没答话。 李炎看着他那样儿,笑了:“别愣着,走。” 他转身走到水边,从芦苇丛里拖出一条小船——窄窄的,只能坐两三个人,船底铺着干草。 “郎君上来,小的撑船。” 李炎跳上船,在干草上坐下。 赵三用竹篙一点,船便离了岸,往芦苇荡深处去。 玄甲战马二人离去后瞬间消失。 芦苇越来越高,把天都遮住了。 船在水道里穿行,两边是密不透风的苇子,只听见竹篙拨水的声音,和偶尔惊起的水鸟扑棱棱飞。 七拐八绕地走了好一阵,眼前突然一亮。 船靠岸了。 李炎跳下船,站在岸上,四下打量。 好地方。 三面是缓坡,长着矮树和野草,坡不高,但连绵起伏,把这片地方围了起来。 一面是水,就是刚才过来的那片芦苇荡。 坡脚下,靠近水边的地方,搭着几排窝棚,有烟从窝棚顶上冒出来。 几个妇人正在水边洗衣裳,棒槌一下一下地捶,旁边晾着几件麻衣。 还有几个小孩在边上跑,光着脚丫子,追来追去。 看见赵三领着李炎过来,那些妇人愣了一下,然后齐齐跪下去,头磕在地上。 “郎君!” 孩子们也跪下了,趴在那儿不敢动。 李炎连忙走过去,伸手去扶:“起来,都起来。” 几个妇人站起来,低着头,退到一边。 孩子们还跪着,被大人拽起来,缩在身后。 李炎看着她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的,穿着破烂的衣裳,但眼神不像城外那些流民那种空荡荡的、等死的眼神。 她们眼里有光,虽然是怯怯的,但终归有了些人味。 “刘大他们呢?”他问。 赵三指了指缓坡那边:“郎君跟我来。” 两人绕过窝棚,顺着缓坡往上走。 走了没几步,就听见叮叮当当的响声,还有人在喊号子。 坡上,二十多个汉子正忙活着。 有的在挖土,镐头一下一下刨下去,土块飞溅; 有的在抬木头,粗大的树干用绳子捆着,几个人扛着,喊着号子一步步往前挪; 有的在打桩,大锤砸在木桩上,砰砰砰响。 坡脚那边,已经挖出了几个大坑,坑里支着木头架子,架子顶上铺着干草和芦席,看着像个地窨子的雏形。 刘大正站在一个坑边,冲坑里的人喊着什么。 看见赵三领着李炎过来,他连忙跑过来,脸上笑开了花。 “郎君来了!” 那些干活的汉子们也看见了,纷纷停下来,跪了一地。 “郎君!” 李炎摆摆手:“都起来,该干嘛干嘛。” 汉子们爬起来,又回去干活了,但明显比刚才更起劲,喊号子的声音都大了几分。 刘大领着李炎往坡上走,一边走一边说:“郎君,这地方真是好。三面坡挡着,一面水隔着,外面人找不进来。” “坡上有野物,水里有鱼,饿不着。” 他指着坡脚那些坑:“就是潮。地下湿,地窨子不好挖,挖深了就出水。” “小的们想了个法子,先在坡上挖,挖浅些,用木头撑着,顶上铺厚些,能存粮。” 李炎点点头,跟着他走到一个窨子前。 门口站着个人,是孙七。 他腰里别着刀,看见李炎,连忙拱手。 “郎君。” 李炎点点头,掀开门口的草帘子,弯腰进去。 里头光线暗,但能看清。 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码着麻袋,一袋一袋摞起来。 他数了数——大米四五袋,盐一袋,糖一袋。就这些。 意识探进系统,又取了十袋面粉出来。 “砰”的一声闷响,十袋面粉凭空出现,堆在地上。 刘大和孙七愣住了。 李炎拍拍手,从怀里摸出两块东西。 是两块令牌,黑色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花纹,沉甸甸的。 他把令牌递给刘大和孙七。 “拿着。” 两人接过令牌,捧在手里,一脸茫然。 刘大看看令牌,又看看李炎:“郎君,这是……” 李炎看着他们,正色道: “你们跟我这些日子,也应该猜到了些东西。今日我就跟你们说实话——” 他顿了顿。 “我是墨家传人。” 刘大眨眨眼。孙七也眨眨眼。 “墨家?”刘大喃喃道,“墨家是什么?” 李炎心里好笑,脸上却一本正经:“墨家是古时候的一个体系,就像现在的读书人,那时候是喊儒家。” “书上说的,‘墨家机关,木石走路’。那些傀儡,就是墨家的本事。” 他从刘大手里拿过令牌,举起来给他们看。 “这令牌,是机关术的法门。” 刘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孙七也懵了,捧着令牌的手微微发抖。 李炎把令牌塞回刘大手里,冲他们点点头。 “试试。” 刘大看看令牌,又看看李炎,咽了口唾沫。 他把令牌握在手里,不知道该怎么做。 李炎说:“心里想着召出来就行。” 刘大闭上眼,皱着脸,像在使劲儿。 忽然,一阵风凭空卷起。 一匹黑马从虚空中踏出来,马上端坐着一个黑甲骑士,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阳光下亮了一下,然后看向刘大。 刘大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这这这……” 周围那些汉子,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头磕在地上,浑身发抖。 “神迹!” “天兵!” “老天爷……” 有人趴在地上不敢抬头,有人嘴里念念有词,有人吓得直哆嗦。 孙七也跪下了,手里的令牌差点扔出去。 他伏在地上,声音发抖:“郎君……郎君是天上下来的?” 李炎看着他们那样儿,哭笑不得。 他走过去,先把刘大拉起来,又去扶孙七。 “起来,都起来。” 他提高声音,冲那些跪着的汉子们喊:“都起来!不是什么神仙,是机关术!” “书上写的,墨家机关术!读书认字了就知道!” 汉子们还是不敢动。 李炎叹了口气,走过去,一个个拉起来。 “起来吧。往后还要跟着我干活呢,跪什么跪。” 那些人被拉起来,还是缩着身子,不敢正眼看李炎,也不敢看那具黑甲傀儡。 刘大站在那儿,腿还在抖。 他看着那具傀儡,又看看手里的令牌,喃喃道: “郎君……这……这真的是……机关术?” 李炎点头。 “墨家的。古时候传下来的本事,书上都有记载。” “你们往后认了字,自己去翻书看。” 孙七凑过来,小声问:“郎君,那……那书在哪?小的也想看看。” 李炎被他逗笑了。 “回头我给你找。”他看着孙七,“令牌收好了。” “往后你和刘大一人一个,轮班守着这里。” “万一出了什么事,这玩意儿能救命。” 孙七双手捧着令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用力点头。 李炎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汉子。 他们虽然站起来了,但还是低着头,不敢往这边看。 他压低声音,对刘大说: “这地方以后人还会多。流民里头,品行好的、能干活儿的,可以陆续收进来。能帮一个是一个。” 刘大点头,又问:“郎君,收多少人合适?” 李炎想了想:“先不急。粮仓弄好了,再打几口井,盖些能住人的房子。地方够大,慢慢来。” 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令牌不到生死关头,不要用。” “尤其在外面,更不能用。让人看见,麻烦就大了。” 刘大和孙七一起点头。 李炎又叮嘱了几句,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着刘大: “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刘大拱手:“郎君放心。” 李炎点点头,大步往水边走去。 赵三撑着竹篙,船慢慢滑进芦苇荡里。 风吹过,芦苇沙沙响。 第20章 李太后,相国寺里祈福。 回到通济坊时,天已经黄昏了。 李炎推门进去,院子里飘着一股香味。 枣树下摆着矮桌,桌上放着三碗白米饭,一大碗回锅肉,还有一盆野菜汤。 陈六丫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他,笑了。 “郎君回来了!饭刚做好,正想着郎君该回了。” 李萍儿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两双筷子,看见李炎,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把筷子在桌上摆好。 李炎走到枣树下坐下,看看那碗回锅肉——肉片切得薄,煸得焦黄,油汪汪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坐。”他冲两个姑娘招手,“一起吃。” 陈六丫应了一声,在桌边坐下。 李萍儿站着没动,两只手攥着衣角,有点局促。 “萍儿,坐。”李炎又说了一遍。 李萍儿这才慢慢坐下,只挨了半边凳子,身子绷得紧紧的。 陈六丫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她碗里:“萍儿姐姐,你尝尝,我做的。” 李萍儿低头看着碗里的肉,没动。 李炎端起碗,扒了一口饭,说:“在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日后慢慢习惯就好。” 李萍儿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陈六丫看看她,又看看李炎,没说话,只是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李炎也没说话,低头吃饭。 一顿饭吃完,李萍儿站起来收拾碗筷,陈六丫抢着要帮忙,她不让,一个人端着碗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洗碗的水声。 陈六丫去西厢房烧水。 李炎躺在枣树下的躺椅上,晃着,看着月亮慢慢升起来。 水烧好了,陈六丫过来叫他:“郎君,水好了。” 李炎去西厢房洗了澡,换上干净衣裳,又回到枣树下躺着。 陈六丫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捏着。 李萍儿端着一盏茶过来,放在旁边的小凳上,然后拿起一把蒲扇,站在另一侧,轻轻给他扇着风。 夜风吹过,枣叶沙沙响。 李萍儿一边扇扇子,一边轻轻哼起小曲。 是《望江南》的调子,声音软软的,在夜里听着格外舒服。 李炎闭着眼,享受着肩上的揉捏、脸上的微风、耳边的曲子。 月亮挂在枣树梢上,白花花的。 他忽然笑了。 有钱真好啊。 不管在什么地方,有钱就是大爷。 他睁开眼,从怀里摸出两小块银子,递给两个姑娘。 “拿着。” 陈六丫愣了一下:“郎君,这是……” “本月月钱。提前给你们。”李炎说,“明日相国寺大市,你们跟着去逛逛,喜欢什么买点什么。” 陈六丫接过银子,捧在手心里,眼睛亮亮的。 李萍儿也接过,看着手里的银子,又看看李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谢郎君。”两个姑娘齐声道。 李炎摆摆手,又闭上眼,继续躺着。 次日。 李炎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纸,在屋里铺了淡淡一层。 【签到成功。获得物资:瓜子×10吨。】 瓜子。 李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玩意儿好,闲来无事嗑着玩。 他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陈六丫正在井边打水,李萍儿在厨房里忙活。 看见他出来,两个姑娘齐齐道了声“郎君早”。 李炎点点头,走到柴房门口,打开门,意识一动,取出一袋瓜子。 五十公斤一袋,麻袋装着,沉甸甸的。 “六丫,”他喊了一声,“过来。” 陈六丫跑过来,看见那袋东西,愣了一下:“郎君,这是……” “瓜子。”李炎说,“一会儿去大市,装点带上。” 陈六丫点点头,拿来个小布袋,解开麻袋,往里装了一小袋。 她已经习惯了柴房里会莫名其妙多出东西,从来不问。 刚装好,院门被推开,陈四进来了。 “郎君早!”陈四笑着拱手,“今日相国寺大市,郎君去不去?” 李炎点头:“去。正好带她们俩逛逛。” 陈六丫眼睛亮了,李萍儿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上也有期待。 “不做早饭了,”李炎冲她们摆手,“出去吃。” 四人出了门,先到巷口那老婆婆的摊子上吃了早点。 粥、饼、咸菜,一人一碗,吃得热热乎乎。 吃完往北走,走了小半个时辰,远远就听见一片喧哗。 相国寺坊到了。 今日比前几次都热闹。 街上的人挤得满满当当,路边的棚子一个挨一个,卖什么的都有。 叫卖声、说笑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嗡嗡嗡的响。 陈四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回头跟李炎说:“郎君,这几日角抵场来了个狠人,叫野狗,把黑三都打败了,连胜了好多场。” “野狗?”李炎来了兴趣,“这什么名字?” 陈四压低声音:“是个西域那边来的,眼睛是黄的,凶得很。” “坊里人都说,他那个眼睛颜色,是因为吃过人肉。” 李炎皱了皱眉。 “去看看。” 陈四领着他们穿过人群,来到一个巨大的棚子前。 棚子外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踮着脚往里看。 棚子里传来阵阵喝彩声,还有人大声喊着什么。 李炎挤不进去,干脆让陈四找了个靠边的位置,踩着块石头往里看。 场子里,两个光着上身的汉子正在角抵。 一个黑胖,一个精瘦精瘦的,眼睛是淡黄色的,在阳光下看着有点瘆人。 那精瘦的应该就是野狗。 两人扭在一起,你来我往,脚下蹬着地,喘气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黑胖的想抱摔,野狗身子一扭就挣开了,反手一个绊子,黑胖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围观的人一阵惊呼。 李炎从陈六丫手里拿过那袋瓜子,解开,抓了一把递给陈四。 “尝尝。” 陈四接过,看着那黑乎乎的小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李炎捏了一颗,放进嘴里,一咬,“咔”的一声,瓜子壳裂开,他吐出壳,嚼了嚼里头的仁。 “就这样吃。” 陈四学着他的样子,也咬了一颗,嚼了嚼,眼睛亮了:“郎君,这……这香的!” 李炎又抓了两把,递给陈六丫和李萍儿。 两个姑娘学着吃,一开始不得要领,咬得稀烂,后来慢慢找到窍门,“咔咔咔”的声音此起彼伏。 四人一边嗑瓜子,一边看角抵。 场子里,野狗已经占了上风。 他身子一矮,抱住黑胖的腰,猛地一发力,把黑胖扛了起来,转了两圈,狠狠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黑胖躺在那儿,半天爬不起来。 围观的人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野狗站在场子中央,喘着粗气,那双淡黄色的眼睛扫视着四周,像一头真正的野狗。 李炎看着他,想起陈四方才说的那句话——“吃过人肉的”。 他没来由地想起城外那些流民,那些躺在路边等死的人,那些野狗在枯骨旁边转悠的画面。 “走吧。”他跳下石头,拍了拍手。 陈四跟上来:“郎君不看了?” “不看了。” 四人又去看了斗鸡。 两只大公鸡斗得羽毛乱飞,围观的人喊声震天。 又去看了百戏,翻跟头的、拿大顶的、耍坛子的,一个个技艺了得。 李炎看得高兴,每处都扔了几文钱。 逛着逛着,陈六丫拉了拉李萍儿的袖子,小声说了什么。 李萍儿点点头,两个姑娘凑到李炎跟前。 “郎君,”陈六丫小声说,“奴婢和萍儿姐姐想去那边看看。” 李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个胭脂摊,摆着些瓶瓶罐罐,几个妇人正在挑拣。 “去吧。”他摆摆手,“别走远。” 两个姑娘应了,手拉手往那边跑。 胭脂摊不大,一张矮案上摆着十几个小瓷盒,还有几个竹筒。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脸上涂着脂粉,笑眯眯地招呼客人。 陈六丫站在摊前,有点怯生生的,不敢伸手。 李萍儿却熟门熟路,拿起一个小瓷盒,打开,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六丫,你看这个。”她把瓷盒递过去,“这是口脂,我一直在她家买的,便宜,还好用。” 陈六丫接过,看着里头红红的膏体,小声问:“多少钱一盒?” 摊主妇人接话:“姑娘要,算你便宜些。这种口脂,四十文一盒。” “这种胭脂,”她指了指另一个小盒,“五十文。这种粉,擦脸的,八十文一盒。” 李萍儿拿起那盒胭脂,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 她拿起另一个小盒,打开,里头是白色的粉,细细的。 “这个粉,能不能少些?” 妇人笑着摇头:“姑娘,这是上好的米粉,掺了香料的,八十文已经很便宜了。” “你去别家问,没有一百文下不来。” 李萍儿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李炎昨日给的那块银子,在手里攥了攥。 陈六丫在旁边小声说:“萍儿姐姐,你想买就买吧。” 李萍儿咬咬牙,把那盒粉买了,又买了一盒口脂,一共一百二十文。 摊主妇人给她用小块布包好,她接过来,揣进怀里,脸上有了笑。 陈六丫也买了一盒口脂,四十文,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 两人正高兴,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是整齐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喊什么。 街上的人群开始骚动,纷纷往两边闪。 李萍儿拉着陈六丫,也跟着往路边躲。 一队穿皂色军衣的禁军快步跑过来,手里握着枪,在街边站成一排,把人群隔开。 紧接着,又是几队禁军跑过来,在各个路口站定,一个个板着脸,目光锐利。 人群里有人在低声议论: “是宫里的人?” “太后要来上香吧?听说李太后和官家自魏州回来后李太后便代新君来相国寺祈福。” “怪不得,这么大的阵仗。” 李萍儿拉着陈六丫,往人群里挤,想找到李炎。 那边,李炎已经看见了动静。 他带着陈四站在一家茶坊门口,看着那些禁军把街道清空。 一个穿青袍的官员从人群里走出来,胸前挂着一块牌子,冲四周喊道: “提点寺务司在此!闲杂人等退后!太后凤驾将至,不得冲撞!” 人群又往后挪了挪。 不一会儿,远远的,一队仪仗出现在街那头。 打头的是一群穿彩衣的宫女,手里提着香炉,青烟袅袅。 后面是一顶黄罗伞盖,伞盖下一乘肩舆,舆上坐着个美妇人,穿着深青色翟衣,看不清面目。 肩舆后面,又是一队禁军,挎着刀,走得整整齐齐。 整条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抬头看。 除了李炎,他现在已经无所畏惧了。 李炎看着那队仪仗慢慢过去。 直到仪仗走远了,禁军才撤了路障,人群又慢慢涌动起来。 “李太后,”陈四在旁边小声说,“代新君来上香的。新君登基不久,这是来祈福的。” 李炎点点头。 他看着那队远去的仪仗,又看看周围重新热闹起来的人群,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大相国寺,不只是个烧香拜佛的地方。 它离宫里这么近,太后能来,皇帝能来,满朝文武都能来。 那些在寺里出家的和尚,天天见的都是什么人? 怪不得这寺庙能在这乱世里屹立不倒,香火不断。 “走吧。”他收回目光,冲陈四说,“找找她们俩。” 两人在人群里挤了半天,终于在胭脂摊旁边找到陈六丫和李萍儿。 两个姑娘正站在那儿,伸长脖子往这边望,看见李炎,连忙跑过来。 “郎君!”陈六丫喊了一声,跑得气喘吁吁。 李萍儿跟在后面,怀里揣着刚买的东西,脸上红扑扑的。 李炎看着她们,笑了笑。 “逛够了?回吧。”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大市正热闹着。 四人穿过人群,慢慢往回走。 第21章 吴越使团离京。 八月二十日,天刚蒙蒙亮,李炎便在床上睁开眼。 通济坊的小院静悄悄的,枣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微微晃动。 他翻身坐起,【签到成功:获得西瓜十吨】 李炎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这系统倒是应景,八月底正是吃瓜的时节。 他起身披衣,走到院中,取出一颗翠绿圆滚,纹路清晰的大西瓜。 一手托瓜,一手以掌为刀,用力劈下。 “咔”的一声脆响,瓜应声而开,露出鲜红的瓜瓤,籽儿细细小小,稀稀落落地嵌在肉里。 李炎捏起一颗,搓了搓——无籽美都。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在公元942年的汴梁城,吃上一口现代的无籽西瓜,这感觉说不出的荒诞。 “郎君起了?”东厢房的门吱呀推开,陈六丫端着铜盆出来,盆里盛着温水,搭着面麻布巾子。 李炎冲她招手:“六丫过来。” 六丫小跑过来,见他手里捧着半拉瓜,红瓤绿皮,汁水淌在指缝间,愣了一下:“郎君,这是……?” “西瓜。”李炎掰下一块递给她,“尝尝。” 六丫接过去,小小咬了一口,眼睛顿时睁圆了。 她嚼了嚼,低头看瓜瓤,又抬头看李炎,嘴唇动了几下,竟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 “郎君……这瓜……”六丫指着那稀稀落落的籽儿,声音发颤,“咋就……咋就这般好吃!” 李炎笑了笑,继续吃瓜。 六丫愣愣地又咬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嚼着眼圈竟红了。 李炎吓了一跳:“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六丫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俺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甜的瓜。” “俺娘活着的时候,有一年人家给了一牙瓜,俺娘舍不得吃,留给俺,那瓜还带苦味儿……郎君,这瓜咋能这么甜呢?” 李炎沉默了一下,拍拍她脑袋:“去喊萍儿起来,一起吃。” 六丫用力点头,端着瓜跑向东厢房,边跑边喊:“萍儿姐!萍儿姐你快出来!郎君弄了个瓜,可甜了!还没籽儿!” 李炎靠在枣树下,听着屋里两个姑娘叽叽喳喳的惊呼声,嘴角微微扬起。 片刻后,李萍儿走出来,她接过六丫递来的瓜,咬了一口,也是愣住,低头细看瓜瓤,又抬头看李炎,目光里满是惊异。 “郎君,这瓜……”她斟酌着词句,“奴家从未见过这般……齐整的瓜。” “外头卖的瓜,籽儿多不说,瓜瓤也没这般红,这般……” “这般甜?”李炎替她说完。 萍儿点头,又咬一口,细细品着,眉眼渐渐舒展开来,吃到最后,竟伸出舌尖把淌到手腕上的瓜汁舔了,舔完才发觉失态,脸腾地红了。 李炎装作没看见,又劈开一个,递给她们:“吃吧,多的是。” 三人正吃着,院门被敲响。 六丫跑去开门,陈四瘦小的身影闪进来,一进门就吸鼻子:“啥味儿?” 待看到枣树下摆着的几牙红瓤瓜,他眼睛直了。 六丫递给他一块,他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动作慢下来,低头看瓜,又抬头看李炎,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 “郎君,这瓜……” “有话直说。” 陈四咽下去,压低声音:“郎君,这瓜……哪儿来的?俺在汴梁混了这些年,瓜果梨桃见得不少,可没见过这样的。这要是拿去卖……” “不卖。”李炎打断他,“自己吃的。” “吃完了说事儿,这一大早跑来,有事?” 陈四一拍脑袋,几口把瓜啃完,连瓜皮都啃得只剩一层青皮,这才抹嘴道:“郎君,今儿州桥有热闹。” “吴越使臣离京,官坊的歌妓都出来表演,厢使司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说是朝廷给的恩典,让百姓观看。” 李炎正在啃瓜的动作顿住了。 吴越使臣。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太平年》里的画面——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在乱世中守着东南一隅,对中原王朝毕恭毕敬,年年纳贡,岁岁来朝。 电视里演到他的戏份时,弹幕里全是“意难平”“太憋屈”“可惜了”。 可那是电视剧。 如今,他身在公元942年,后晋天福七年,吴越国还在,那个在电视里让他意难平的男人,此刻或许就在州桥上。 “什么时候?”他问。 “巳时前后。”陈四道,“使臣从都亭驿出发,经州桥出里城,从南熏门走。” “官坊的歌妓在州桥表演,巳时初刻就要开始了。” 李炎把手里的瓜皮一扔,起身道:“收拾收拾,咱们去看。” 六丫和萍儿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喜色。 萍儿小声道:“郎君,奴家也能去?” “都去。”李炎看她一眼,“怎么,不想去?” 萍儿摇头,垂下眼帘:“奴家想去……只是……只是怕给郎君添麻烦。” 李炎没接这话,转头吩咐六丫:“装一袋子瓜子带着,路上嗑。” 六丫脆生生应了,跑去柴房装瓜子。 一行人从通济坊出来,经安业坊往北,穿过几条巷子,上了御街。 八月底的天,日头已不那么毒,御街两侧的槐树叶子微微泛黄。 行人比往常多,有挑担的小贩趁机叫卖,有孩童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李炎走在前面,陈四跟在身侧,六丫和萍儿落后几步,两个姑娘头挨着头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 到了州桥,桥头桥尾已经挤满了人。 州桥是汴梁城里的要紧去处,桥下汴水滔滔,桥上行人如织。 今日因着吴越使臣离京,桥面正中留出一条通道,两侧用绳索拦着,有军士把守。 桥南的空地上搭起了彩棚,棚里影影绰绰有人影走动,想来是官坊的歌妓在准备。 “郎君,这边。”陈四领着他们往桥东走,那里有家脚店,门口摆着几张条凳,花几文钱买碗茶就能坐着看。 巳时初刻,鼓声响起。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往桥边涌。 李炎护着二女往前靠了靠,找了个能看清彩棚的位置。 鼓声渐歇,丝竹声起。 彩棚的帷幔缓缓拉开,露出里面铺着红毡的木台。 十二名女子鱼贯而出,分列两侧,居中一名女子款款上前,向四周盈盈下拜。 李炎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 这是官妓——不是他想象中那种浓妆艳抹的勾栏女子。 她们穿着统一的服饰,上身着浅碧色的薄罗长裙,裙裾曳地,外罩同色的轻纱大袖衫,衫上用银线绣着缠枝花纹,行动间流光隐隐。 腰间束着鹅黄的绦带,带子垂落,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发髻高绾,鬓边簪着小小的绢花,眉心贴着翠色的花钿。 她们站定时,裙裾铺展如莲;走动时,步履轻盈若云。 居中那名女子抬起手臂,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藕似的小臂。 她轻启朱唇,唱了起来。 唱的是甚,李炎听不大真,曲调婉转悠长,带着江南的软糯。 她唱几句,两侧的女子便和一句,声音齐齐的,像一缕烟,袅袅地飘散在汴水之上。 “这是《菩萨蛮》。”萍儿在他耳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羡慕,“江南那边的曲子,奴家听过一回,唱不全。” 李炎点点头,目光不离那些女子。 她们的动作整齐而舒缓,转身时,裙裾旋开如花朵; 抬手时,袖影流动似云霞。 脸上带着浅浅的笑,那笑是练出来的,恰到好处,不浓不淡,像画上去的。 歌舞升平。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冒出来。 公元942年,石重贵刚登基,契丹在北边虎视眈眈,流民在南城外扎堆,盐铁官营的苛政刚下来,百姓连盐都吃不起。 可这里,州桥上,官妓们穿着价值不菲的罗裙,唱着江南的曲子,供人观赏。 他想起城外那些窝棚,想起枯骨,想起野狗。 “郎君?”萍儿轻声唤他。 李炎回过神,冲她笑笑,继续看。 一曲终了,人群里爆发出喝彩声。 有那富家子弟模样的,往台上扔铜钱,叮叮当当落在红毡上。 居中那女子又盈盈下拜,动作优美得像画儿似的。 就在这时,州桥北边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使臣来了!” 人群纷纷转头,往北望去。 李炎踮起脚,透过密密麻麻的人头,看见一队人马正缓缓向州桥行来。 当先的是后晋朝廷的导从,打着旗幡,骑着高头大马,铠甲鲜明,威风凛凛。 紧随其后的是一队吴越兵士,服色与后晋不同,皆着浅绯色的袍衫,腰佩长刀,步伐齐整。 兵士中间,护着一行人。 当前一人骑马。 李炎的目光一下子定住了。 那人约莫五十上下的年纪,穿着深绯色的官袍,腰束金带,头戴展脚幞头。 面容清癯,眉眼温和,下颌蓄着长须,被风微微吹动。 他端坐马上,身子微微前倾,似在与身侧的后晋官员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那一瞬间,李炎脑海里浮现出《太平年》里那句台词:“刘彦琛,给我滚进来!” 水丘昭劵。 李炎盯着马上那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仪态瑰杰,风神俊迈。 此刻亲眼见了,果然不虚。 那人不只是长得好看,是身上有一股气——温和的,沉静的,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他和身边的后晋官员说话时,微微侧着头,似在认真倾听,不时点头,脸上的笑恰到好处,既不卑微,也不倨傲。 那是见过世面的笑,是知道分寸的笑,是把一切都藏在心里的笑。 李炎忽然明白为什么看电视时会觉得“意难平”。 这种人来中原朝贡,年年如此,岁岁如此,带着吴越的物产,带着对中原王朝的恭敬。 好一个言念君子! 使团队伍行至州桥正中,那后晋官员抬手示意,导从停下。 彩棚里乐声又起,这回奏的是庄重的雅乐。 十二名官妓齐齐跪伏于地,头触红毡,不敢仰视。 那吴越使臣勒住马,目光掠过彩棚,掠过跪伏的官妓,掠过人群。 他的视线在某处停了停——李炎顺着看去,是一个老妇人,白发苍苍,手里牵着个孩童,正踮脚张望。 使臣微微颔首,不知是对谁。 然后他收回目光,催马前行。 后晋官员陪在身侧,引着他缓缓通过州桥。 吴越兵士紧随其后,脚步声整齐划一。 李炎看着那人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人群里。 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去吴越定居去,汴梁这地方风险太大了。 “郎君?”萍儿又唤他。 李炎转过头,看着她,忽然问:“你觉得那人怎样?” 萍儿愣了一下,想了想,小声道:“那位官人看起来很舒服。” 李炎笑了。 “走吧。”他拍拍袖子,“回家。” 四人往回走。 六丫一路叽叽喳喳,说那些官妓的衣裳好看,说那曲子好听,说那骑马的官人胡子真长。 萍儿偶尔接一句,更多时候默默听着,目光不时落在李炎身上。 李炎走在前头,手里还捏着那袋瓜子,慢慢嗑着。 李炎推开院门,枣树的阴凉罩下来。 他走到树下,坐在那张新打的躺椅上,闭眼歇着。 六丫去厨房烧水,萍儿去洗茶盏。 李炎躺在树下,耳边传来厨房里两个姑娘的说话声,还有炊烟的气息,混着枣树的味道。 他脑子里转着今日的事——“善事中国,保境安民。” 他喃喃念了一句。 太阳西斜,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第22章 禁军上门! 八月三十一,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雨。 午饭后,李炎靠在枣树下的躺椅上消食,手里捏着枚枣慢慢品着。 六丫在厨房刷碗,萍儿坐在门槛上刺绣。 院子外头有人敲门。 “砰砰砰”,不紧不慢的三下。 六丫在厨房里应了一声,甩着手上的水珠子跑出来,开门去了。 片刻后,她回来,脸上的笑没了,换成一副嫌弃模样。 “郎君,那个张家郎君又来了。” 李炎啃青枣的动作顿了顿:“哪个张家郎军?” “就上回那个,张昶,字博林的那个。”六丫压低了声音,“俺没让他进门,在门口等着呢。郎君要见不?” 李炎眉头皱了皱。 张昶。通济坊出了名的败家子儿。 他爹原是军中的指挥使,中层将官,前几年战死了,留下两间铺面、三处房产。 这厮短短几年工夫,输了个精光。 上回见面——也就七八天前——这厮在巷口拦住他,借了一两银子走。 借完银子,陈四就跟他说了:郎君,那是个没底儿的坑,通济坊没人搭理他。” “好博戏,把老婆都输出去了。 李炎把手里的枣核一弹,正中墙角的簸箕里。 “打发了吧。”他说,“就说我不在。” 六丫应了一声,转身跑去门口。 李炎躺在树下,隔着院墙听见外头隐约的说话声。 六丫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拒人千里的客气。 另一个声音低些,絮絮叨叨的,听着就黏糊。 片刻后,脚步声远去,院门“砰”一声关上。 六丫跑回来,脸上带着解气的笑:“打发了。那厮还不肯走,俺说郎君歇晌了不见客,他才走的。” 萍儿抬起头,轻声道:“六丫,别得罪人。” “怕他作甚?”六丫撇嘴,“一个败家子儿,还能把咱咋的?” 李炎笑了笑,没说话。 败家子儿。 他翻了个身,不再想。 张昶走得很快。 出了通济坊,他脚步慢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条巷子,脸上那股子堆出来的笑彻底没了,换成了阴沉的恼恨。 “什么东西。”他低声骂了一句,“外乡人,租房子住的,也敢给某甩脸子。” 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抬脚往北走。 穿过几条街,到了旧曹门。 这里是里城的东边门户,往来的军士多,因为护圣军的营地就在左近。 张昶在城门边上的茶摊坐下,要了碗茶,眼睛盯着城门洞子。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一队甲士从城门洞里出来。 当头一人,三十出头,方脸浓眉,穿着将虞侯的青色袍甲,腰间挎刀,手里拎着根铁尺。 他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十个护圣军兵士,都是短褐罩甲,持着长枪,懒洋洋地巡着街。 张昶站起来,迎上去:“苏大哥!” 那将虞侯脚步一顿,看清是他,眉头微微皱了皱,又松开:“博林?怎的,又输了?” “不是不是。”张昶凑上去,压低声音,“苏大哥,有个事儿,借一步说话。” 苏开看他一眼,摆摆手,让身后的兵士原地等着,跟张昶走到茶摊边上。 “说吧。” 张昶往他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苏大哥,通济坊那边,有个外乡人,肥羊。” 苏开眼皮抬了抬:“外乡人?” “对,个把月前来的汴梁,租的林老头家的院子。” 张昶道,“没有背景,就一个人,带着俩丫鬟,还雇了个牙人跑腿。” “出手阔绰得很,穿的用的都是好的。” 苏开盯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某……”张昶顿了顿,“某前几日去借过钱,借到了一两。” “今儿个再去,就闭门羹了。那院里头,肯定有货。” 苏开没说话,手指敲着茶碗边沿。 张昶又道:“苏大哥,你想啊,一个外乡人,来汴梁一个月,赁院子、雇丫鬟、出手大方,哪来的钱?不是细作,就是贼赃。” “就算是正经商人,那也……” 他没说完,苏开已点了点头。 细作这帽子,扣在谁头上都够喝一壶的。 查出来是冤枉,那也得先脱层皮。 查不出来,那就是宁可信其有。 这年月,禁军弟兄们谁没干过几回查细作的活儿? “人在哪儿?”苏开问。 “通济坊东头,第三个巷子尾,院里有棵大枣树。” 张昶道,“苏大哥,那院里的货,某不要多的,只求……” 苏开看他一眼,他讪笑着住口。 “带路。”苏开拎起铁尺,冲那队兵士一招手,“都过来,有活儿了。” 陈四今儿个没出去跑腿,在通业坊那边跟几个牙人喝茶吹牛。 散了场往家走,刚进通济坊坊口,就看见一队甲士从对面过来。 他脚步一顿,往路边让了让。 护圣军的人马,当头是将虞侯,后头跟着十个兵士,扛着枪,甲叶子哗啦啦响。 这在汴梁城里常见,巡街的,没什么稀奇。 可陈四的目光落在队伍后头,脸色一下子变了。 队伍后头跟着个人,穿着半旧的襕衫,缩头缩脑的,不是张昶是谁? 陈四脑子转得飞快——张昶,通济坊,甲士,郎君的院子在坊东头…… 他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抄近道,穿巷子,跳过一道矮墙,在第三条巷子口差点摔个跟头。 他踉跄着冲到那棵大枣树的院门前,“砰砰砰”砸门。 “六丫!六丫开门!” 门开了一道缝,六丫探出头来,还没说话,陈四已经挤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郎君呢?郎君!” 李炎从枣树下站起来,看他那副模样,眉头微皱:“怎么了?” 陈四大口喘着气,指着门外:“张……张昶!带着一队甲士,往这边来了!” “护圣军的,将虞侯领队,十个人!” 李炎瞳孔微缩。 六丫和萍儿都愣住了,萍儿手里的针扎进指头,她都没觉着疼。 “郎君……”陈四咽了口唾沫,“那厮……” 他没说完,外头已响起敲门声。 不是方才那不紧不慢的三下,是“砰砰砰砰”的砸门,伴着粗嗓门的喊声:“开门!护圣军查细作!” 六丫脸都白了,萍儿手里的针线也掉在地上。 李炎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院门,扫过陈四,扫过那两个吓傻的姑娘,最后落在柴房门上。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空间里,四十具玄甲傀儡静静躺着。 只要他一个念头,就能杀人。 四十具纳米合金的铁骑,杀禁军,像杀鸡。 但是就要和朝廷开战了,虽然不惧,但是这美好的生活才走上正轨阿。 先看看他们究竟要干嘛,惹急了就带着铁骑凿穿这汴梁城,去吴越享福去。 想到这他释怀了。 敲门声更急了,有人在撞门。 “郎君!”萍儿带着哭腔喊他。 李炎低头,看见她眼里全是泪,脸白得像纸,身子抖得站都站不稳。 六丫抱着她的胳膊,嘴唇咬得发白,也在抖。 陈四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却没抖。 他看着李炎,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四,开门。” 第23章 禁军抄家! 陈四刚把门闩抽开,院门就被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巨响。 当先一人跨进来,三十出头,方脸浓眉,穿着青色袍甲,手里拎着铁尺,正是将虞侯苏开。 他身后,十个护圣军兵士鱼贯而入,长枪斜指,甲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陈四被门板撞得踉跄后退,一脚踩空,摔倒在地。 那当先的军士看也不看他,从他身边跨过去,直接走到李炎面前。 “你就是李炎?” 李炎站着没动,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 队伍最后,张昶缩着脖子,正往院里探头。 对上李炎的目光,他往后缩了缩,又挺起胸,挤出一个得意的笑。 李炎收回目光,看向面前这人。 “正是。有何贵干?” 苏开上下打量他——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短发,穿着圆领长衣,料子不错,气质沉静。 不像商人,也不像流民。 “某姓苏,护圣军将虞侯,领队巡街。” 苏开把铁尺在手里掂了掂,“有人告发,说你是藩镇细作,潜来汴梁打探军情。” “某奉命搜查,把你的户碟拿出来看看。” 李炎回屋取了户籍,递过去。 苏开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嗤笑一声:“户籍来汴梁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就能赁院子、雇丫鬟?” 苏开往四周扫了一眼,目光在萍儿和六丫身上停了停,又落在那棵枣树上,“这院子月租多少?一贯二百文吧?你哪来的钱?” 李炎把木牌收回袖中,语气平静:“做些小买卖,赚的。” “小买卖?” 苏开笑了,回头看看身后的兵士,“听见没?做小买卖的,一个月就能赁得起院子,雇得起丫鬟。” “咱弟兄们当兵吃粮,一个月几百文,还不如个做买卖的。” 兵士们跟着笑起来,笑声粗野,在院里回荡。 萍儿和六丫缩在枣树边上,萍儿低着头,身子抖得厉害,六丫咬着嘴唇,眼眶里泪花直转。 李炎看着苏开,缓缓道:“某在开封县署有户籍,在南熏厢有厢典赵林开的户,在南熏门有城门使朱涛作的保。” “要查,尽管去查。” 苏开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哟,还认识赵厢典、朱城门?” 他点点头,“行啊,认识人更好。回头某自会去问。” “不过今儿个,这院子得搜一搜。弟兄们,给我搜!” 十个兵士散开,冲进正房、东厢、西厢、柴房。 院里顿时响起翻箱倒柜的声音,瓷器碎裂的声音,被褥被扔在地上的闷响。 萍儿“哇”的一声哭出来,又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 六丫抱着她,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不敢出声。 陈四从地上爬起来,站在李炎身侧,低着头,拳头攥得咯咯响。 李炎站着没动。 他看着那些兵士冲进他的屋子,听见里头传来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他看着苏开站在院中,手里拎着铁尺,翘着下巴打量这院子,像打量自己的产业。 他看见张昶缩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目光落在萍儿身上,又落在六丫身上,嘴角挂着那种说不清的恶心笑意。 他深吸一口气。 心里有了决断! 如果禁军动手伤人,现在就灭杀了,然后把这汴梁城掀个底朝天。 这两个丫头和陈四就管不了,生死有命! 如果禁军不动手,只是要些财货,那就忍他一日。 然后——今夜必灭他满门! 这么牛的外挂在手,吃亏是不可能吃亏的! 这时柴房里传来一声欢呼:“虞侯!您来看!” 苏开大步走过去。 李炎站在原地,看着柴房门里进进出出的兵士,看着他们抬出来的东西。 半袋大米,半袋面粉,半袋白糖,半袋盐,一袋瓜子,一袋子胡椒,一桶酱油,一袋茶叶,还有一袋味精。 最后两个兵士抬着一个箱子出来,往地上一倒。 哗啦啦—— 白花花的银子滚了一地。 苏开的眼睛亮了。 他蹲下去,捏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看看那堆袋子,脸上的笑越来越大。 “哎呀呀。”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走到李炎面前,“李郎君,你这买卖做得不小啊。” 李炎看着他,“些许财货,不值一提!” 苏开点点头:“行,这些东西,某先带回去查验。” “米面粮油,谁知道里头夹带什么?” “银子也得验验,万一是假银呢?” “等查清楚了,若你不是细作,自然还你。” 他说着,冲兵士们一挥手:“都抬走!” 兵士们哄然应诺,七手八脚把那些袋子往外抬。 银锭被重新包起来,拎在手里。 柴房里还有人进进出出,把剩下的东西也往外搬。 李炎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把他的东西一件件搬走。 六丫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萍儿抱住她,眼泪无声地流。 陈四猛地抬起头,要往前冲。 李炎一把攥住他胳膊,力气大得惊人,陈四挣了一下,没挣动。 “郎君!”他眼眶通红。 “让他们拿,我的东西可不好拿。”李炎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陈四能听见。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进进出出的兵士,越过院中趾高气扬的苏开,落在门口。 张昶正探着头往里看,满脸都是得意。 他看见李炎的目光,先是缩了缩,随即又挺起胸,冲李炎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轻蔑和嘲弄。 李炎看着他,也笑了笑,像看一个死人一般。 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院中那棵枣树。 八月底的枣子已经熟透了,红红地挂在枝头,风一吹,轻轻摇晃。 “郎君……”陈四的声音发颤。 李炎没应声。 他只是看着那棵枣树,目光穿过枝叶,不知落在哪里。 苏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笑道:“李郎君,好生待着。查清楚了,某自会来知会你。” 李炎主动挥了挥手,笑的很是好看:“好的,虞侯再见!” 苏开愣了愣,然后迈出门槛。 兵士们扛着东西,鱼贯而出。 院门大敞着,门外有人探头探脑地看热闹,窃窃私语。 六丫的哭声压抑着,像小兽的呜咽。 萍儿跪坐在枣树下,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四站在李炎身侧,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李炎站在院中,看着那扇被踹开的门。 门口已经空了。 张昶走了。苏开走了。那些兵士走了。 他的银子,他的米面,他的盐糖胡椒,都走了。 风从门口吹进来,卷起一片落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 他低下头,看着那片落叶。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东厢房的窗户。 窗户里,那两个姑娘的被褥被扔在地上,踩满了脚印。 第24章 铁蹄踏碎将军府! 他目光看向六丫和萍儿脸上,两个姑娘的眼睛还是红的。 陈四站在一旁,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不知在想什么。 “陈四,跟我出去一趟。”李炎整了整衣襟。 陈四抬头:“是,郎君。” “走。”李炎已经往门口走去。 陈四赶紧跟上。 两人出了巷子,穿过通济坊,街上行人渐稀。 通源行的大门虚掩。 李炎推门进去。 周掌柜正伏在柜上拨算盘,听见动静抬头,一见是李炎,脸上立刻堆起笑,从柜台后绕出来。 “哎呀,李郎君!稀客稀客!”他拱手道,“可是有生意要照顾小号了?” 李炎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过两日有二十袋大米入汴梁,到时候交易。” 周掌柜眼睛一亮,亲自斟了碗茶端过来:“二十袋?那可太好了!” “如今米价一日三涨,城外流民越来越多。” “李郎君这米,周某全要了,一斗三百一十文,如何?” 李炎端起茶碗,没喝,只看着周掌柜:“周掌柜,今日来,除了说米的事,还想跟您打听个人。” 周掌柜笑容微敛,在他对面坐下:“郎君请说。” “护圣军里,有个姓苏的将虞侯,三十出头,方脸浓眉,今日带了一队兵士去我那儿,说是查细作。” 李炎语气平静,“还有个张昶,字博林,通济坊的人,给他带的路。” “周掌柜在汴梁日久,可认得这个姓苏的?” 周掌柜脸色变了变。 他沉默片刻,看看李炎,又看看站在门口的陈四,低声道:“李郎君,您说的这个姓苏的将虞侯,唤作苏开,家中行二” 李炎点头。 周掌柜叹了口气,左右看看,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李郎君,这苏开,您可惹不得。” “他父亲是苏正安,护圣军左厢第四都指挥使,在禁军里头有些根基。” “苏开是靠着老子的关系,才补了将虞侯的缺。” “这人……呵呵,汴梁城里头的商户,没少被他光顾。” 李炎端着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 周掌柜看他神色平静,又叹一声:“李郎君,您这是被他盯上了?” “苏开这等人,胃口大得很,您那些东西,怕是有去无回了。” 李炎抬起眼皮:“周掌柜可知苏开家住何处?” 周掌柜一愣,随即连连摆手:“李郎君,您可千万别动那个念头!那是禁军将官,您一个人……” “周掌柜多虑了。”李炎打断他,笑了笑,“只是想打听清楚,日后绕着走。” “总不能连人住哪儿都不知道。” 周掌柜盯着他看了片刻,犹豫再三,才低声道:“安业坊。那一片住的都是禁军的人。” “具体的周某也不清楚了。” 李炎站起身,把茶碗放下,拱手道:“多谢周掌柜。” 周掌柜忙站起来还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只说了句:“李郎君,万事小心。” 李炎点点头,带着陈四出了门。 陈四跟在李炎身侧,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郎君,您是想……” 李炎没回头,只道:“陈四,你去安业坊,盯着苏开。” “他下值回家,你记下他府上的门户,然后回来告诉我。” “小心些,别让人发现。” 陈四脚步一顿,随即用力点头:“郎君放心。” 他转身就往巷子里钻,眨眼间没了影。 李炎独自走回通济坊。 推开院门,六丫和萍儿都见他回来,都站起身。 “郎君……”萍儿怯怯地唤了一声。 李炎看看她们,走进柴房,不多时又出来。 “明儿个照常吃饭。”他说。 六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萍儿轻轻拉了拉袖子。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都默默点头。 李炎走到枣树下,在躺椅上坐下。 他闭上眼,脑子里开始转。 苏开。苏正安。安业坊。 护圣军左厢第四都指挥使。 四十骑。 够不够? 够。 他从躺椅上站起来,走进房间。 六丫已经给他铺好了床,被褥是新换的,还带着皂角的淡淡气味。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房顶的横梁。 等着。 子时三刻,院门被轻轻敲响。 李炎翻身下床,披衣出去。 开门,陈四闪身进来,满头是汗。 “郎君,摸清楚了。”他喘着气,“苏开申时下值,酉时初刻到家。他老子苏正安也在家。” “宅子东边是巷子,西边挨着另一户人家,也是禁军的。” “前后都有门,前门对着坊街,后门通着一条窄巷。” 李炎听着,点点头。 “巡街的禁军多久过一趟?” “戌时到寅时,每更两趟,从坊前大街过。” “安业坊里头有坊卒守夜,坊门入夜就关了。” 李炎拍拍他肩膀:“今晚就住这儿,别走了。” 陈四愣了一下:“郎君,您……” “我去去就回。”李炎已经转身进屋。 片刻后,他出来时,身上已换了一套黑色的短褐。 他冲陈四摆摆手,让他别跟来,然后拉开院门,消失在夜色里。 陈四站在院中,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心全是汗。 李炎沿着巷子穿行,避开更夫,避开巡军。 他走得很快,脚步却很轻。 共生带来的身体素质让他能轻松翻过矮墙,能悄无声息地落地。 御街。 宽阔的街道空无一人,两侧的坊墙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阴影。 李炎站在御街正中,深吸一口气。 他开始召唤。 心念一动,空间里的玄甲傀儡一具接一具出现在他身后。 先是一骑,通体玄黑,人马俱甲,马槊斜指夜空。 接着是第二骑,第三骑……三十九骑傀儡静静列阵,没有声音,没有呼吸,只有金属的冷光在月下流转。 李炎自己也召出战马。 那匹玄甲战马从虚空中踏出,四蹄落地无声。 他翻身上马,心念再动,盔甲瞬间包裹。 马槊出现在手中,沉甸甸的,带着冰冷的杀意。 他握紧马槊,看向安业坊方向。 四十骑同时动起来。 马蹄踏在御街的青石板上,起初是沉闷的“得得”声,渐渐加快,变成轰隆隆的雷鸣。 铁蹄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出极远,两侧坊墙像回音壁,把声音放大、叠加,最终汇成一道滚滚的洪流。 御街尽头,有巡街的禁军听见动静,举着火把探头张望。 “什么声音?” “马蹄声?这大半夜的……” “卧槽!快看!” 火光中,黑色的铁骑如潮水般涌来。 全身覆甲,马槊倒端,在月光下像一尊杀神。 禁军小校脸色大变,一把抓起腰间的锣,“当当当”狂敲起来。 “敌袭——!” 喊声未落,铁骑已到跟前。 李炎没有减速。 槊尾横扫,那小校像纸糊的一样飞出去,撞在坊墙上,滑落在地。 后面的禁军四散奔逃,敲锣声却已响彻夜空。 整个汴梁城都被惊醒了。 安业坊的坊门就在前面。 厚重的木门早已关闭,门后传来坊卒惊慌的喊叫。 李炎双腿一夹马腹,速度更快。 三十九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如惊雷。 “轰——!” 坊门被撞得粉碎。 木屑飞溅中,李炎策马冲入坊街。 两个坊卒举着长枪冲上来,还没看清敌人,已被铁骑撞飞。 第三家,两棵槐树。 苏府。 府门紧闭,门上的灯笼还亮着,照出“苏府”两个大字。 府里已经乱了起来,有人喊叫,有女人尖叫,有兵器碰撞的声音。 李炎在马背上直起身,马槊前指。 “冲。” 四十骑同时加速。 玄甲战马的力量全开,一吨重的钢铁巨兽狂奔起来,冲击力有多大? 第一骑撞上府门,那厚重的木门像纸片一样碎裂。 第二骑、第三骑紧随其后,门框、影壁、照壁,一切挡在面前的都被撞塌。 前院。 几个值守的苏家亲兵冲出来,迎面便撞上黑色的铁流。 还没举刀便被撞飞出去,砸在廊柱上,柱子断裂,屋檐塌下一角。 亲兵摊倒地上,生死不知。 中院。 正房的门被撞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将冲出来,手里提着一把长刀,正是苏正安。 他满脸怒容,张口欲喝,却见黑色的铁骑已到面前。 李炎举槊直刺。 苏正安举刀格挡,火星四溅。 老将手臂一震,虎口崩裂,长刀脱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二骑已到,直接将他一槊刺穿。 “阿爹——!” 后院门口,苏开提着刀冲出来,只来得及看见这一幕。 他脸色煞白,转身要跑,李炎已策马追上。 直接撞飞。 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李炎翻身下马,一脚踩在他脸上,俯下身。 苏开借着火光看清那双眼睛——冰冷,没有温度。 他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想求饶,却只发出咯咯的声音。 “敢欺负老子!”李炎的声音冷淡,然后拔出唐刀,一刀毙命。 随后直起身,冲身后的傀儡挥了挥手。 三十九骑开始最后的冲锋。 三进的苏府,正房、厢房、后罩房,一间间被撞塌。 梁柱断裂,砖瓦坠落,灰尘弥漫。 女人的尖叫声、小厮的哭喊声、伤者的呻吟声混成一片。 李炎勒马转身,三十九骑重新列阵。 他最后看了一眼已成废墟的苏府,举起马槊。 “走。” 铁骑冲出安业坊,再次踏上御街。 整个汴梁城已经彻底沸腾了。 四面八方都是锣声,都是喊叫声。 各坊的坊门纷纷关闭,坊卒们持枪上墙,却不敢出来。 远处有大队的火把在移动,那是禁军的主力开始集结。 李炎不管不顾,策马狂奔。 御街笔直,李炎直冲封丘门。 一路上,遇到几队试图拦截的禁军。 李炎马槊连刺,四十骑像一把黑色的尖刀,把那些仓促列阵的军士冲得七零八落。 箭矢射来,射在玄甲上,纷纷弹开,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有禁军小校大喊:“太硬了,射不动!” 回答他的是李炎的马槊。 封丘门就在前方。 城门已经关闭,门洞里挤满了守军,城楼上火把通明,有人正在架设床弩。 李炎眯起眼,双腿夹紧马腹,速度提升到极致。 三十九骑紧随其后,马蹄踏碎青石板,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城门守将嘶声大喊:“放箭!放箭!” 箭雨落下,射在玄甲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距离城门还有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轰——!” 城门被撞得四分五裂。 碎木横飞中,李炎策马冲出城门洞。 城外的夜空开阔起来,月光洒在田野上。 他没有减速,带着三十九骑继续狂奔,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汴梁城里锣声不绝,火光冲天,乱成了一锅粥。 圃田泽。 芦苇荡深处,李炎勒住战马。 三十九骑傀儡静静立在他身后,月光照在黑色的铠甲上,泛着幽冷的光。 他翻身下马,站在芦苇丛中,望着汴梁城方向,那边的天空还隐隐泛着红光。 “郎君?”芦苇荡里钻出一个人影,是刘大,手里提着刀,满脸警惕。 待看清是李炎,他松了口气,又看见他身后那黑压压的铁骑,眼睛都直了。 “郎君,这……” 李炎摆摆手:“让人烧水,我要洗澡。” 刘大咽了口唾沫,不敢多问,转身拖出了小船。 李炎站在船上,夜风吹来,带着水气的凉意。 他抬头看天,月亮挂在半空,星星稀稀落落。 他忽然想起苏开那张惊恐的脸,想起苏正安吐血倒地的样子,想起那些被踏平的屋舍。 真踏马刺激,真踏马爽! 身后,汴梁城的骚乱才刚刚开始。 第25章 彻底沸腾的汴梁城 景延广今夜在府中设宴。 客人不多,都是侍卫马步司下属的几个军使、指挥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正说到新帝登基后对契丹的强硬态度,景延广拍着案子,声若洪钟: “契丹人有什么可怕的?如今陛下有志气,咱禁军也不是吃素的!” “他耶律德光敢来,某亲自带兵,杀他个片甲不留!” 众将纷纷附和,举杯敬酒。 景延广大笑,仰头一饮而尽。 就在此时,府门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家仆的惊呼和甲叶碰撞的声响。 片刻后,一个满身尘土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厅堂,扑通跪倒。 “景相公!大事不好!” 景延广眉头一皱,酒杯重重搁在案上:“何事惊慌?” 传令兵抬头,脸色煞白:“启禀景相公,今夜城中出现……出现数十骑重甲骑兵。” “撞破安业坊坊门,踏平了护圣军左厢第四都指挥使苏正安的府邸,随后破门而出!” 厅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景延广愣在那里,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褪尽,眼神却已变了。 他缓缓站起身,盯着那传令兵:“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数十骑重甲骑兵!踏平了苏府!撞破了城门!” “禁军拦不住,箭矢射不穿,人冲上去就被撞飞!” 传令兵的声音在发抖,“城中已经乱成一团,各坊都关了坊门,城门守军死伤了百余人……” 景延广的脸色从红润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煞白。 他上任侍卫马步都指挥使、中书门下平章事,还不满一个月。 不满一个月! 酒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酒水溅了一手,他却浑然不觉。 厅中众将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喘。 “重甲骑兵……”景延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数十骑……视我汴梁禁军如无物……踏平将官府邸……撞破城门而去……” 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杯盘跳起,酒菜洒了一地。 “混账!” 这一声吼,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来人!”景延广吼道,“传令下去,各军指挥使即刻到侍卫马步司议事!” “一刻钟不到者,军法从事!” 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出去。 景延广推开要来搀扶的仆从,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着那些还愣在原地的将领们。 “还坐着干什么?走!” 苏府门外的街上,火把通明。 安业坊的坊门只剩一堆碎木,坊街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砖瓦、折断的枪杆、踩烂的甲片。 路边躺着的人影。 苏府更是惨不忍睹——三进的宅子,正房塌了一半,厢房全倒了,后罩房只剩几根歪斜的梁柱。 院子里到处是瓦砾,家具的碎片,还有斑斑点点的血迹。 以及生死不知的许多仆人,亲兵。 苏正安和苏开倒在血泊中,诺达的苏府成为了过去。 皇宫,崇元殿。 石重贵今夜与姑母冯氏聊完伦理纲常,睡得正沉,被内侍急切的呼唤声吵醒。 “陛下!陛下!出大事了!” 石重贵腾地坐起来,一把掀开帐子:“何事?” 内侍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启奏陛下,城中出现重甲骑兵,数十骑,踏平了护圣军一个指挥使的府邸,随后破封丘门而出!” “禁军拦不住,死伤了百余人!” 石重贵愣了一瞬,随即脸色大变。 “什么?!”他光着脚跳下床,“重甲骑兵?哪儿来的重甲骑兵?契丹人打进来了?” “不……不知……” 内侍伏在地上,“景相已经召集各军指挥使议事,派人来报信……” 石重贵一把推开要来给他穿衣的内侍,赤脚站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才登基不久,石敬瑭留给他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利落,契丹人在北边虎视眈眈。 如今汴梁城里居然出现了来去自如的重甲骑兵,踏了将官府邸,撞了城门,扬长而去! 这让他这个皇帝的脸往哪儿搁? “去!把景延广给朕叫来!立刻!” 第26章 淡定的李炎。 不多时,景延广满头大汗地进了宫。 他刚在侍卫马步司召集各军指挥使开了个短会,把今夜的事情问了个大概。 正安排人出城追击,内侍就到了。 崇元殿里灯火通明,石重贵坐在榻上,脸色铁青。 “景延广!”他开口就是一声厉喝,“你是侍卫马步都指挥使,是朕的亲信,如今城里出了这种事,你给朕一个解释!” 景延广跪下,心里头那个憋屈啊。 他才上任一个月,各军的花名册还没认全,就出了这档子事。 那数十骑重甲骑兵,来无影去无踪,箭射不穿,人挡不住,他有什么办法? 可这话能对皇帝说吗?不能说。 “陛下息怒。”他低着头,“臣已调集骑兵,连夜出封丘门追击。” “那数十骑虽猛,毕竟只有数十骑,且是重甲,定然奔袭不了多远。” “臣已命人沿途搜查,天亮之前必有消息。” “天亮之前?”石重贵冷笑,“你是说,朕要等到天亮,才知道自己的京城里为什么会出现重甲骑兵?” “才知道是什么人敢在朕的眼皮底下踏平将官府邸?” 景延广额头见汗,只能硬着头皮道:“陛下,臣以为,此事蹊跷。” “重甲骑兵非寻常人家能养,数十骑所需的甲胄、战马、草料,绝非一日之功。” “能在汴梁城里养出这等兵力而不被察觉,背后必有势力。” “臣已命人去查,近日有无可疑人等入城,有无大宗的铁料、马匹交易……” “查查查!”石重贵拍案而起,“朕要的不是查,是结果!” “景延广,你听好了,三日之内,查不出这批重骑的来历,提头来见!” 景延广伏在地上,额头触地:“臣遵旨。” 他心里却在骂娘——三日?三日够干什么? 那些重骑出了城往哪去了?谁知道是契丹人还是什么藩镇的势力? 就算是查到了,他能怎么办? 再去打一仗? 打不打得过还两说呢! 可这些牢骚,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他爬起来,退出崇元殿,抹了把脸上的汗,大步往外走。 宫门外,亲兵牵着马等着。 “景相公,去哪儿?” “封丘门。”景延广翻身上马,“另外派人去苏府,某要亲自问问那苏正安,他到底惹了什么人物!” 封丘门外,火把连成一条长龙。 大批骑兵正从城门涌出,沿着官道向北追去。 景延广勒马看了一会儿,眉头紧锁。 这样的追击,能追到什么? 那些重骑如果真是契丹人的精锐,这会儿只怕已经被接应到了。 他调转马头,往安业坊去。 苏府门外的街上,禁军已经围了起来。 景延广下马,踩着满地的碎木瓦砾走进去。 苏正安父子躺在血泊中。 景延广沉默片刻,看了一眼那堆废墟,以及死伤的亲卫,打马往封丘门方向去。 他心里隐隐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数十重骑,专门挑了苏府下手,踏完就走,倒像是寻仇。 可什么人寻仇,能动用这等力量? 他想不通。 次日午时,南熏门。 城门外排起了长队,等着进城的百姓、商贩、脚夫挤成一团,比平日多出数倍。 城门口的盘查严得吓人——往日只是扫一眼浮户木牌就放行,今日却要搜身,要翻挑担,要看户碟,稍有可疑就被立即拿下。 城门使朱涛亲自站在门洞里,板着脸盯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他眼窝深陷,显然一夜没睡。 李炎从远处走来。 他穿着那件圆领长衣,头发已经打理整齐,手里拎着个小包袱,神态悠闲。 走到城门口,他看见朱涛,主动笑着招呼:“朱使长,今日怎的亲自值守?” 朱涛抬头,见是他,脸上的严肃微微松动了些,挤出个笑:“李郎君啊。” “昨夜城里出了大事,今日全城戒严,某不得不亲自盯着。” 李炎露出惊讶之色:“大事?什么大事?” 朱涛压低声音:“昨夜有数十重甲骑兵入城,踏平了安业坊一个指挥使的府邸,又撞破封丘门跑了。” “禁军拦都拦不住,死伤不少。” “今日上面发了狠,挨个盘查进出人等。” 李炎倒吸一口凉气:“重甲骑兵?莫非是契丹人打来了?” “不知道。”朱涛摇头,“反正小心为上。李郎君这是入城了?” “去城外庄子上看了看。”李炎把小包袱递过去,“要搜搜?” 朱涛摆摆手:“李郎君是自己人,不必了。” 他侧身让开,“快进去吧,这几日城里不太平,少出门。” 李炎笑着拱拱手:“多谢朱使长。改日得闲,请你吃酒。” 他拎着包袱,不紧不慢地走进城门。 李炎走在御街上,脚步从容。 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少了许多,店铺虽然开着,掌柜伙计却都站在门口张望,神色紧张。 一队队禁军不时走过,甲叶哗啦啦响,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李炎目不斜视,径直往通业坊方向去。 通源行的门虚掩着,周掌柜站在柜台后,正和一个伙计说着什么,神色凝重。 李炎迈步进去,周掌柜抬头,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笑,从柜台后快步迎出来。 “哎呀呀,李郎君!”他拱手道,“快快请进!” 通源行的门从里头关上。 周掌柜把李炎让到里间,亲自斟了茶,又打发伙计去门口守着,这才在李炎对面坐下。 他脸上堆着笑,眼神却不住地往李炎脸上瞄,手指在茶碗边上轻轻摩挲。 “李郎君,”他压低了声音,“昨夜的事,您听说了吧?” 李炎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进城时听朱使长说了。” “数十重骑,踏了苏府,撞了封丘门。好大的动静。” 周掌柜盯着他,笑道:“可不是。某在这汴梁城住了三十年,头一回见这等事。” “那苏正安是护圣军的一军指挥使,府邸就在安业坊,挨着好些禁军的人。” “那伙重骑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禁军愣是拦不住。” 李炎点点头,没接话。 周掌柜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李郎君,您说,那伙人是什么来路?” 李炎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周掌柜是在考我?” 周掌柜一愣,随即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某就是好奇。” “做买卖的人嘛,爱打听。” 李炎放下茶碗,看着他:“周掌柜,咱们做生意的,只管买卖。” “那些打打杀杀的事,跟咱们没关系。” “昨日我没来过通源行,您说呢?” 周掌柜脸上的笑容顿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热切:“李郎君说得是,说得是!” “某就是个做买卖的,旁的什么都不懂。” 他顿了顿,又叹口气:“只是有件事,得跟李郎君说一声。” “昨儿个夜里出了那档子事,城里头宵禁严得吓人。” “往日里打点好的那条路如今走不通了。” 李炎点点头:“那就白天运。明日午时,让你的人来拉货。” 周掌柜眼睛一亮:“成!某亲自带人去接。” 李炎站起身,整了整衣襟:“那就这么说定了。” “周掌柜留步,我先回去。” 周掌柜忙站起来,一路送到门口,又亲自拉开门,探头往外看了看,这才侧身让李炎出去。 李炎迈出门槛时,周掌柜忽然低声道:“李郎君,昨儿个……您可千万小心。” “那苏家父子,不是什么善茬。” 李炎回头看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大步离去。 死人有什么好怕的。 第27章 杀猪庆贺 周掌柜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良久才缩回店里。 通济坊的巷子里比往日安静许多。 往日这个时辰,总有孩童追逐打闹,妇人坐在门口做针线,卖吃食的挑担沿街叫卖。 今日却人影稀疏,偶尔有人开门探头,又迅速缩回去,门板关得严严实实。 李炎走到东头第三个巷子,敲了敲院门。 门开了一道缝,露出陈四的半张脸。 见是李炎,他眼睛一亮,一把拉开大门,把李炎让进去,又探出头左右看了看,这才把门关上。 “郎君!”陈四声音发颤,“您可算回来了!” 枣树下,六丫和萍儿正坐着,两人眼睛都红红的。 见李炎进来,六丫腾地站起来,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萍儿也站起身,站在原地,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李炎拍拍六丫的头,又冲萍儿笑了笑:“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 六丫吸着鼻子,哽咽道:“郎君,俺们听说城里头出了大事,禁军到处抓人,俺们怕……怕您……” “怕我被抓了?”李炎笑了,走到枣树下,在躺椅上坐下,“放心,抓不着我。” 萍儿擦了擦眼泪,去厨房端了碗茶出来,双手捧给他。 李炎接过来,喝了一口,冲她点点头。 陈四凑过来,压低声音:“郎君,昨儿夜里那事儿……” 李炎看他一眼。 陈四立刻住口,不再问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敲响。 “砰砰砰”,不紧不慢。 几人对视一眼。陈四走到门边,沉声道:“谁?” “我,坊正周林。” 陈四回头看向李炎。 李炎点点头,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陈四拉开门,一个有点胖的中年人站在门外,穿着青色公服,腰间挂着木牌,正是通济坊坊正周林。 周林见李炎迎出来,拱了拱手:“李郎君,打扰了。” “上头的命令,这几日全城排查,某得挨家挨户走一趟。” 李炎笑着还礼:“周坊正辛苦了,快请进。” 周林迈进来,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落在枣树上,又落在厨房门口的柴堆上,最后回到李炎脸上:“李郎君,昨夜可曾听见什么动静?” 李炎摇头:“昨夜睡得早,一觉到天亮。” “怎么,出事了?” 周林叹口气,压低声音道:“李郎君还不知道?昨夜城里进了贼人,数十骑重甲骑兵,踏了安业坊苏指挥使的府邸,又撞破封丘门跑了。” “今儿个上面发了狠,要挨家挨户查。” “某这也是奉命行事,李郎君莫怪。” 李炎露出吃惊之色:“竟有这等事?那贼人可抓住了?” “抓什么呀。”周林摆手,“连影子都没摸着。” “听说那伙人跟妖怪似的,箭射上去就弹开,人冲上去就被撞飞。” “禁军死伤了百余个,愣是没拦住。” 他往院里又看了看,目光在东厢房和西厢房停了停:“李郎君这院里,就住着你和那两个丫头?还有旁人吗?” “就我们四个。”李炎指了指陈四,“这是陈四,通业坊的牙人,常来帮我跑腿。” “那两个丫头是我雇的,帮忙做做饭洗洗衣裳。” 周林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个小本子,拿笔蘸了蘸口水,记了几笔。 记完又抬头笑道:“李郎君莫怪,上头催得紧,某也是没办法。” “这几日城里不太平,李郎君出入小心些。” 李炎拱手:“多谢周坊正提点。改日得闲,请你吃酒。” 周林笑着还礼,又看了看院里,忽然压低声音:“李郎君,某多嘴说一句——这几日,没事少出门。” “那苏郎君昨日来你院里的事情,坊里邻居都有耳闻。” “然后昨儿个夜里就出事,郎君还要多加小心。” 李炎神色不变,只点点头:“多谢周坊正,我就一平头百姓,无碍的。” 周林不再多说,拱了拱手,转身出门。 陈四送他到门口,把门关上。 李炎站在院中,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微微弯了弯。 回到枣树下,李炎在躺椅上坐下,喝了会儿茶。 心里却越想越爽,昨夜那极致的破坏真踏马爽,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撞死了人。 六丫和萍儿坐在一旁,时不时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陈四站在边上,也不说话。 院里安静得很,只听得见枣树上的蝉鸣。 李炎放下茶碗,忽然站起来。 “陈四,去把厨房那口大锅刷干净,烧些水。” 陈四一愣:“郎君,烧水做什么?” 李炎走到柴房门口,推开虚掩的门,片刻后,拖着一头黑毛大猪出来。 那猪四蹄乱蹬,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叫声。 陈四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六丫和萍儿更是惊得站起来,张着嘴说不出话。 “郎、郎君!”陈四结结巴巴,“这猪……这猪哪儿来的?” 李炎把猪按在地上,抬头看他:“柴房里一直养着,你没发现?” 陈四看看那柴房——那么小一间屋子,平时堆柴放粮,哪来的地方养猪? 可这话他不敢问,只愣愣地点头:“发、发现了……” 六丫噗嗤一声笑出来,萍儿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李炎冲陈四招手:“别愣着了,过来帮忙。” “今儿个杀猪,压压惊。” 陈四回过神来,撸起袖子跑过来。 他在乡下待过,杀猪的活儿见过,虽说不熟练,好歹知道怎么下手。 “六丫,萍儿,烧水去。”李炎吩咐,“水要滚开,越多越好。” 两个姑娘应了一声,跑去厨房。 片刻后,灶膛里火光亮起来,烟囱冒出袅袅青烟。 院里,陈四拿了把短刀出来,在磨刀石上蹭了蹭,又用水冲干净。 李炎把猪按在地上,膝盖顶着猪身,两手抓住猪的两只前蹄。 “来。” 陈四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左手按住猪嘴,右手持刀,对准猪脖子下头那处凹陷。 那猪似乎察觉到危险,拼命挣扎,四条腿乱蹬,嘴里发出尖锐的嘶叫。 李炎手上加力,生生把猪按得动弹不得。 陈四咬了咬牙,一刀捅进去。 刀入肉的闷响,猪的惨叫戛然而止,变成呜呜的闷哼。 鲜血喷涌而出,陈四赶紧把刀拔出来,身子往后一仰,血溅了他一身一脸。 李炎早有准备,偏头躲开,手上却丝毫不松。 血汩汩地流进事先准备好的木盆里,很快积了小半盆。 那猪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四条腿抽搐着,渐渐不动了。 陈四抹了把脸上的血,咧嘴笑了:“郎君,成了!” 李炎松开手,站起来,看着地上那头死猪,也笑了笑:“把猪抬到厨房门口,用滚水烫毛。” 陈四应了一声,招呼六丫和萍儿出来帮忙。 两个姑娘看着那血淋淋的猪,都往后缩了缩,又忍不住凑上前看。 “怕什么?”李炎笑,“一会儿还吃呢。” 六丫壮着胆子伸手摸了摸猪耳朵,又飞快缩回来,惹得萍儿笑出声来。 滚水端出来,浇在猪身上。 陈四拿着刮刀,一点一点刮猪毛。 六丫和萍儿蹲在一旁,给他递水递刀,叽叽喳喳问这问那。 “陈四哥,这毛咋刮不干净?” “得用滚水多烫几遍。” “这猪皮真白,比俺在乡下见的白多了。” “那是,郎君这猪,肯定好料喂的。” 李炎靠在枣树下,看着三个人忙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太阳西斜,阳光透过枣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厨房门口,三个人围着那头猪,说说笑笑,刮毛的开膛的,忙得不亦乐乎。 猪毛刮干净了,陈四开膛破肚,取出内脏。 六丫和萍儿躲得远远的,又忍不住探头看。 陈四把猪肝拎起来,冲她们晃了晃:“这个,晚上炒着吃,香得很!” 六丫捂着嘴笑,萍儿啐了他一口。 李炎站起身,走过去,看着案板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猪肉,点点头:“陈四,手艺不错。” 陈四咧嘴笑:“乡下把式,郎君不嫌弃就成。” “嫌弃什么。”李炎拍拍他肩膀,“晚上留这儿吃饭,猪肉管够。” 陈四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夕阳西下,院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 厨房里飘出肉香,六丫在灶前忙活,萍儿给她打下手。 陈四坐在枣树下,和李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郎君,今儿个杀这猪,可真是……真是……” “真是怎么?” 陈四想了想,笑了:“真是痛快。” 李炎也笑了。 他端起茶碗,看着厨房里忙碌的两个姑娘,看着院中收拾干净的案板,看着天边渐渐染红的晚霞。 压抑了一整天的那口气,终于散了。 六丫从厨房探出头来,脆生生地喊:“郎君,饭好了!” 萍儿跟在她身后,端着个木盘,盘里是热气腾腾的饭菜——炒猪肝、炖猪肉、猪骨汤,还有一大盆米饭。 陈四赶紧站起来,帮忙摆桌子。 李炎走到枣树下,在躺椅上坐下,招呼他们:“都坐,一起吃。” 四个人围着小桌坐下。 六丫给李炎盛了碗汤,萍儿给他夹了块肉,陈四给自己倒了碗酒,端起来冲李炎举了举。 “郎君,某敬您。” 李炎端起茶碗,和他碰了碰。 夕阳的余晖里,四个人相视一笑。 那笑声从枣树下飘起来,飘过院墙,飘进巷子,把一整天的阴霾都冲散了。 第28章 张昶上门 九月初十,天高云淡。 这十日里,汴梁城的动静不小。 先是封丘门外追出去的骑兵首战大捷,铁骑被全部追赶入了黄河,连人带马沉了底。 接着是城里头大索,禁军挨家挨户地搜,城外流民营地也被翻了个底朝天。 头三日,抓了二十几个西域来的胡商。 抄家、封铺、那一车车货物源源不断的流向军营、流向皇宫。 又三日,又抄了七家胡商,证据确凿。 再三日,城门处张出告示来,白纸黑字,盖着侍卫马步司的朱红大印: “查天福七年八月三十日夜,有西域贼寇数十,披重甲入城,劫掠安业坊苏府,杀伤兵卒,撞破城门而遁。” “今明正典刑,余者缉拿在案,百姓各安其业,毋得惊扰。” 李炎站在告示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有说杀得好,有说那几个胡商看着就不像好人,也有小声嘀咕的。 几十个重甲骑兵驱赶入黄河?抄胡商。 朝廷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苏府毁了,总不能让朝廷掏钱重建吧! 何况些许胡商,杀了就杀了,厢都指挥使、都指挥使、景相公、甚至于连内库都充实了不少。 李炎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阳光照在御街上,前些日子的肃杀之气消散了大半。 店铺开了门,挑担的小贩沿街叫卖,行人也多了起来。 路过清茗轩,武大正在门口扫地,抬头看见他,笑着招呼:“李郎君,好些日子没来了,今儿个进去坐坐?” 李炎摆摆手:“改日,家里有事。” 回到通济坊,巷子里也比前几日热闹。 几个孩童追逐打闹,妇人坐在门口纳鞋底,见他走过,都笑着点头招呼。 李炎一一还礼,走到东头第三个巷子,推开院门。 枣树下,六丫正在择菜,萍儿坐在一旁绣花。 见他回来,两个姑娘都站起来。 “郎君,外头咋样了?”六丫问。 李炎走到躺椅边坐下:“没事了,告示都贴出来了,说是胡商干的。” 六丫撇嘴:“胡商?那夜可是几十骑呢,俺听陈四哥说,那动静大得吓人,封丘门都被撞碎了,就几个胡商?” 萍儿扯了扯她袖子,六丫吐吐舌头,不说了。 李炎靠在躺椅上,闭着眼晒太阳。 阳光透过枣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暖洋洋的。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敲响。 “砰砰砰”,三下,不轻不重。 六丫放下手里的菜,跑去开门。 门开了一道缝,她往外看了一眼,脸色一变。 ‘嘭!’的一声快速关上了门。 “郎君,那张昶又来了。” 李炎皱了皱眉,“让他进来!” 六丫再次来到门前,拉开了门:“郎君让你进去。” 张昶一进院子就一个滑跪,“李郎君,某不知好歹,某有错。” 张昶不停的磕头,眼泪鼻子一大把。 李炎沉默的看着他这幅嘴脸,越看越恶心。 死在自己院子里膈应得很。 给他选个好地方吧,然后开口“起来吧,往后小心些。” 张昶连连点头,不停的磕头。 “无事便回吧,”然后李炎看了看二女,说道:“我去送送张郎君。” 二女点了点头。 李炎送到张昶院门口,“某就先回去了。” 张昶连连点头,目送着李炎离去。 院门关了以后,李炎意念一动,院内瞬间尘土飞扬。 片刻后院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炎回到家里,在躺椅上坐下。 六丫迎了上来:“郎君,回来了。” 李炎点了点头。 萍儿站在一旁,也是满脸惊愕。 “郎君,”萍儿轻声道,“那张昶……?” 李炎靠在躺椅上,笑了:“以后不会烦我们了。” 萍儿愣了一下,随即会意,不再问了。 李炎看着两个姑娘,笑道:“怎么,不开心吗?” 六丫摇头,“哪有,那家伙烦人得很,见不到最好了。” 李炎点头:“所以今儿个高兴,得庆祝庆祝。” 他冲萍儿道:“萍儿,去井里把那个西瓜捞上来。这会儿应该凉透了。” 萍儿应了一声,笑着往井边跑去。 他又冲六丫道:“六丫,去找陈四,让他买些好酒回来。” “不要脚店那种浑的,要正儿八经的好酒,多少钱都行。” 六丫脆生生应了,拔腿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郎君,买多少?” “够喝就行。”李炎笑,“再让他买些鲜菜,今儿个涮锅子。” 六丫用力点头,拉开院门跑出去了。 第29章 称孙不称臣。 萍儿从井里提出那个西瓜,绿皮上挂着水珠,凉丝丝的。 她抱着瓜走过来,放在小几上,笑道:“郎君,这瓜在井里泡了好些时辰,定然凉透了。” 李炎点点头,靠在躺椅上,看着天边渐渐染红的晚霞。 厨房里,萍儿开始准备锅子,切葱姜,调蘸料。 井边的水桶里,那个绿皮西瓜静静躺着,等着被切开。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是六丫和陈四回来了。 李炎闭上眼,嘴角微微弯起。 阳光透过枣树的叶子洒下来,暖洋洋的。 九月二十,枣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 李炎一早醒来,躺在床上默念:签到。 【签到成功:获得红烧牛肉食物凝珠一万枚】 他愣了一下,随即从床上跳了起来。 “什么玩意儿?” 食物凝珠?红烧牛肉?一万枚? 他顾不上穿衣,光着脚站在地上,心念一动,手中已多了一枚小小的珠子。 乒乓球大小,红黄色,半透明,捏着软软的,像一颗巨大的鱼卵。 李炎盯着它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来。 系统这玩意儿,真踏马给力。 他穿上衣裳,推门出来。 院里,枣树下一地落叶,六丫正拿着扫帚哗啦哗啦地扫。 萍儿在厨房门口烧水,见他出来,笑着招呼:“郎君起了?早饭马上好。” 李炎摆摆手,让其打来一盆水,把那颗凝珠放进木盆里。 六丫凑过来,好奇地看:“郎君,这是啥?” “吃的。” 话音刚落,盆里的水忽然沸腾起来。 六丫吓了一跳,往后跳开两步。 萍儿也跑过来,两个姑娘瞪大眼睛看着那木盆—— 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那颗小小的珠子在水中翻滚、膨胀,越变越大,越变越大…… 片刻后,水停了。 一盆热气腾腾的红烧牛肉出现在三人面前。 深红色的肉块堆得冒尖,酱色的汤汁浸润其间,香料的味道混着肉香扑面而来,霸道地钻进鼻子里。 六丫咽了口唾沫,萍儿也看呆了。 “郎君,这……这是……” “美食!”李炎蹲下来,拿筷子戳了戳,肉块软烂,轻轻一拨就分开,“去煮面。” 六丫如梦初醒,跑进厨房。 萍儿蹲在盆边,看着那盆肉,小声道:“郎君,这咋变的?” 李炎笑:“你猜?” 萍儿白了他一眼,不再问了。 不多时,六丫端着一大盆煮好的挂面出来。 李炎把红烧牛肉连汤带肉浇上去,红油浸润白面,香气四溢。 三个人围着木盆,端着碗,没人说话,只听得见吸溜吸溜的声音。 六丫吃得满头是汗,萍儿小口小口地吃,眼睛却盯着盆里舍不得移开。 李炎吃了两碗,放下筷子,靠在躺椅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味道,真他娘的亲切。 萍儿吃完,舔了舔嘴唇,小声问:“郎君,这是啥肉?可真香。” “牛肉。” 萍儿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她睁大眼睛看着李炎,又看看盆里剩下的肉,声音发颤:“牛、牛肉?郎君,杀牛是犯法的……” 李炎笑:“吃完了不就没人知道了?” 萍儿愣住,看看盆里还剩的小半盆肉,又看看六丫——六丫正埋头大吃,头都不抬。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只是吃得更快了。 吃完饭,六丫收拾碗筷,萍儿泡了茶端过来。 李炎喝了一口,道:“今儿个我要出城,夜里不回来。” 二女对视一眼,都点点头。 六丫问:“郎君,晚饭做不做你的?” “不用。”李炎站起身,进屋换了件利落的衣裳,出来时又叮嘱,“我不在,院门关好。” 二女点头应了。 李炎拉开院门,走进巷子里。 御街上人多,比前些日子热闹多了。 李炎走着,忽然看见前头围了一堆人,踮着脚往里看。 他凑过去,原来是新贴的告示,白纸黑字,盖着中书门下的印。 告示上说,新帝石重贵已决意对契丹“称孙不称臣”——称孙,是认当年石敬瑭认的那层关系;” “不称臣,是表明后晋不再是契丹的附庸。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有说陛下有志气的,有说早该如此的,也有忧心忡忡的——契丹人能善罢甘休? 李炎站在人群外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心里头想着:石重贵刚登基就要改弦更张。 契丹那边耶律德光能忍?肯定不能。 接下来就是备战,备战就要花钱,花钱就要加税,加税就要搜刮。 反正太平年里面是杜重威投降,耶律德光入主汴梁。 以石重贵这性格,不出一个月,新一轮的摊派就该下来了。 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身后,那些兴奋的议论声还在继续。 南熏门外,流民营地比一个月前又大了不少。 窝棚密密麻麻地挤着,一直延伸到远处。 炊烟袅袅,人影幢幢,空气里弥漫着粪便和垃圾的臭味。 李炎从营地边上绕过去,避开那些伸出来的枯瘦的手,避开那些空洞的目光。 走到无人处,他心念一动,召出战马,翻身上去,沿着汴水往西疾驰。 不过半个时辰。 芦苇荡出现在眼前,秋日的芦苇已经泛黄,一人多高,密密地立着,风一吹,沙沙作响。 李炎勒住马,翻身下来,收了战马,往芦苇荡里走。 刚走到水边,芦苇丛里钻出一个人来。 那人看清是他,脸上立刻堆起笑,从芦苇丛里跑出来:“郎君!您可来了!” 李炎看到他喊道:“赵老三。” 赵三回头冲芦苇荡里喊:“都出来!郎君来了!” 芦苇丛里又钻出两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后生,穿着破烂的衣裳,瘦得皮包骨头。” “两人跑到李炎跟前,膝盖一弯就要跪,被李炎伸手拦住。 “别跪了,起来。” 第30章 走上正轨的圃田泽。 两人愣愣地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眶都红了。 一个鼓起勇气开口:“郎君,小的们……小的们谢郎君活命之恩!” 另一个连连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李炎拍拍他们肩膀:“来了就是一家人,好好干活就是谢我。叫什么?” 头一个说:“小的姓孟,孟大,河阳人。” 另一个说:“小的周狗儿,郑州人。” 李炎点点头:“走吧,进去说。” 赵三在前头带路,撑着小船,载着三人穿过芦苇荡。 水面渐渐开阔,露出那片浅丘缓坡。 李炎站在船头,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微微扬起。 荒丘上,用木桩和芦苇秆围出了几片围栏,里头七八只黑猪正在拱土,哼哼唧唧地跑来跑去。 围栏边上,两排夯土屋子整整齐齐地立着,屋顶铺着晒干的芦苇秆,厚厚实实的。 屋子前头有人在走动,有妇人在晾衣裳,有孩童追逐打闹。 水边有一处围起来的院子,篱笆扎得齐整,里头是三间大屋,比别处那些夯土房气派得多。 屋子旁边还有一间大厨房。 院子里有个亭子,石基灰面,木头柱子,顶上铺着细密的芦苇秆,亭子里摆着一张躺椅,一张木桌。 船靠岸,李炎跳下来。 刘大已经从院子里迎出来,跑得飞快,到他跟前躬身行礼:“郎君!” 李炎扶住他:“起来。这些日子辛苦了。” 刘大直起身,脸上带着笑,回头一指那院子:“郎君,那院子昨日刚把桌椅做好。” “您看看,还缺什么不?” 李炎边走边看,进了院子,在亭子里坐下。 那躺椅是新做的,竹子打磨得光滑,躺着正舒服。 木桌也是新的,还带着木头的清香。 “不错。”他点点头,“谁做的?” 刘大应道:“王老二前几日去中牟县籴粮,在城外遇见个木匠,带着个半大小子,饿得快死了。” “王老二做主带了回来,那木匠感恩,说啥手艺都会,就给打了这套桌椅。” “人老实,不爱说话,干活细致。” 李炎点点头,想了想,道:“跟王二说,这事办得好。” “往后遇到手艺好的,识字的,只要人品没问题,都引过来。” 刘大连连点头。 李炎又道:“去组织人,杀两头猪。” “今儿个给大家加餐。” 刘大眼睛一亮,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李炎又叫住他:“肥肉留下,我有用。” 刘大愣了一下,也不问,又应一声,跑出去了。 下午,整个圃田泽都热闹起来。 杀猪的嚎叫声响起,妇人们忙着烧水,孩童们围着看热闹。 不多时,肉香飘散开来,混着炊烟,弥漫在整个营地上空。 日头偏西的时候,开饭了。 几十个人围成几堆,中间摆着大盆的煮猪肉,大筐的饼子。 猪肉炖得烂烂的,肥瘦相间,肉汤里还放了盐。 饼子是白面的,很是金贵。 李炎端着碗,和刘大、孙七几个人坐一堆。 他咬了口饼子,就着肉吃了两口,觉得一般——肉柴,没香料,就靠盐提味。 但对这些人来说,这就是过年。 果然,那些新来的人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跪在地上,朝着李炎的方向磕头,嘴里念叨着什么。 接着又有人跪下来,一个接一个,十几个新来的跪了一地。 李炎放下碗,走过去。 “起来。”他伸手去扶那个老汉。 老汉不肯起,老泪纵横:“郎君,小的们……小的们逃难两年,没见过一顿饱饭。” “俺那老婆子,俺那孙子,都饿死在路上……郎君,您是活菩萨,您……” 他说不下去了,趴在地上呜呜地哭。 李炎沉默片刻,蹲下来,把他扶起来。 “活着就好。”他说,“往后好好干活,顿顿有肉吃。” 老汉抹着泪,用力点头。 其他人也陆续站起来,眼眶都是红的,看着李炎的目光,像看神。 李炎回到亭子里,继续吃饭。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那碗肉吃完了。 天黑了。 刘大安排人给李炎烧了水,铺了铺盖。 来烧水的是个妇人,三十八九岁,瘦得皮包骨头,脸上皱纹深深的,头发也白了一半。 她低着头进来,把水倒进木盆里,又跪下铺被褥,动作麻利,却始终不敢抬头。 李炎坐在亭子里,看着她忙活。 “你叫什么?” 那妇人身子一抖,跪在地上,小声道:“回郎君,奴家姓伏。” “伏娘子。”李炎点点头,“来了多久了?” “十……十多天。” “家里还有人吗?” 伏娘子低着头,声音更小了:“男人死了,儿子也死了。就剩奴家一个。” 李炎沉默了一下,道:“起来吧。在这儿安心住下,有活干,有饭吃。往后就是一家人。” 伏娘子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昏黄的油灯光里,李炎看见她眼眶里有泪光闪动。 李炎摆摆手,“回去歇着吧。” 伏娘子站起来,退后两步,这才转身离去。 李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摇了摇头。 三十八九岁,放在现代,正是成熟诱人的年纪。 可眼前这个妇人,瘦得干巴巴的,满脸风霜,看着像五六十岁。 逃难两年,男人孩子都死了,一个人活到现在,不容易。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夜风从芦苇荡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气的凉意。 远处的营地里,灯火点点,有人在说话,有孩童的哭声,有妇人的轻唱。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模模糊糊的,听着却让人觉得安心。 李炎躺在那张新打的躺椅上,望着头顶的星空。 亭子外头,芦苇荡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水面上波光粼粼,月亮碎成一片一片,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个人待着了。 在汴梁城里,身边总是有人——六丫、萍儿、陈四,还有来来往往的访客。 那是另一个世界,有城墙,有规矩,有看不见的网。 这里不一样。 这里是他一点一点建起来的地方。 五十多个人,两排房子,一个院子。 这才刚刚开始,往后还会有更多人来,更多房子。 但此刻,只有他一个人。 他闭着眼,听着风声,水声,芦苇声。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些有的没的——石重贵那张告示,还有城外那些越来越多的流民窝棚。 想了一会儿,他就不想了。 那些事,该来的总会来。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让自己过得舒服,前世就忙碌了一辈子,刚懂事就开始上学,毕业后就工作。 活了一辈子,就只有懵懂的那几年才算人生。 夜风渐凉,他把薄被往上拉了拉。 星星在天上一闪一闪的,比城里的亮得多。 他盯着其中一颗看了许久,眼皮渐渐沉了。 不知什么时候,他睡着了。 亭子里,躺椅上,一个年轻人蜷着身子,呼吸均匀。 月光照在他脸上,安安静静的。 第31章 做肥皂失败了。 李炎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签到成功:大米十吨。】 亭子外头,芦苇荡在晨风里沙沙响,阳光照在水面上,亮得晃眼。 他在躺椅上蜷了一夜,脖子有些僵,坐起来活动了几下,才发现亭子门口站着个人。 伏娘子垂着手站在那里,见他醒来,慌忙低下头。 李炎愣了一下:“站多久了?” 伏娘子小声道:“没……没多久。奴家看郎君睡着,不敢吵醒。” 李炎心里叹了口气。 这妇人,怕是天不亮就站那儿等着了。 “进来吧。”他站起身,把薄被叠好放在躺椅上,“不用那么拘谨。” 伏娘子这才迈步进来,一进门就往厨房那边走,嘴里念叨着:“奴家给郎君烧水,做饭。郎君想吃什么?” 李炎摆摆手:“随便做点,能吃饱就行。” 伏娘子应了一声,钻进厨房,不多时灶膛里火光亮起来,烟囱冒出青烟。 李炎走到井边,打了水洗脸。 秋日的井水凉得刺骨,激得他一个激灵,人也彻底清醒了。 他回到亭子里,泡了壶茶靠在躺椅上慢慢喝着。 晨风吹过,芦苇荡沙沙作响。 不多时,伏娘子端了早饭上来:一碗小米粥,两张杂面饼,一碟咸菜。 简单,但热乎。 李炎接过来,冲她点点头,伏娘子脸上露出笑意,退到一旁站着。 李炎吃着饭,脑子里开始转今天的事。 肥皂。 这东西他想了很久了。 穿越前刷短视频,看过古法肥皂的制作,草木灰水加猪油,熬煮搅拌,皂化反应。 原理简单,但真做起来肯定没那么容易。 草木灰要烧,要泡,要过滤。 猪油要熬,要炼。 比例多少,温度多少,搅拌多久,都得试。 他放下碗,冲伏娘子道:“去把刘大叫来。” 伏娘子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不多时,刘大跟着伏娘子来了,后头还跟着孙七。 “郎君,您找俺?”刘大上前行礼。 李炎点点头:“去挑三四个手脚灵巧的妇人,要做事细致的。” “伏娘子也算一个。” “再找两个人,去寻干芦苇杆,越多越好。” “今儿个开始,有活了。” 刘大愣了一下,也不问,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孙七站在一旁,挠挠头:“郎君,俺呢?” 李炎想了想:“你去看着那些猪,肥膘要留着,这几天有大用。” 孙七咧嘴笑:“得嘞!” 两人去了。 不多时,刘大领着三个妇人过来,都是三四十岁的,瘦瘦的,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低着头,怯生生地站在亭子外头。 李炎走出来,她们齐刷刷跪下去。 “起来。”李炎摆摆手,“往后别动不动就跪,我这儿不兴这个。” 几个妇人站起来,互相看看,不知该怎么办。 李炎看着她们,道:“今儿个叫你们来,是教你们做个东西。” “做好了,就是咱们的营生。” “做不好,就接着试,试到好为止。都听明白了?” 几个妇人连连点头。 李炎开始吩咐:“伏娘子,你带两个人,去把猪油熬了。” “熬成油,盛出来晾着,别让灰掉进去。” 伏娘子应了,带着两个妇人往厨房那边去。 李炎又看向剩下的两个妇人:“你们俩,跟我来。” 他带着两人走到一片空地,那里已经堆了不少芦苇杆,是刘大刚让人砍来的。 太阳正好,晒上半天就能烧。 “把这些芦苇杆烧了。”李炎指了指那堆芦苇,“烧成灰,一点别剩。” 两个妇人愣住,面面相觑。 一个鼓起勇气问:“郎君,烧……烧成灰?” “对,烧成灰。”李炎点头,“烧透了,凉了以后把灰收起来,用布包着。” 两个妇人虽然满脸困惑,还是应了,蹲下去开始点火。 李炎站在一旁,看着火苗舔上芦苇杆,心里默默盘算: 草木灰水,得泡,得过滤,得澄清。 猪油要常温,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冷。 比例……先按一比一试试? 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反正先试。 日头渐渐升高。 芦苇杆烧成了灰,黑乎乎的,堆了一堆。 两个妇人用布包着灰,按李炎说的,放进木桶里,倒上水,搅拌。 “泡着。”李炎道,“泡一个时辰,然后把水滤出来,要清的。” 两个妇人点头,守在木桶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厨房那边,猪油熬好了。 伏娘子端着个陶罐出来,罐里是金黄色的液体,冒着热气。 李炎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晾着,晾到不烫手就行。” 太阳西斜,一个时辰过去了。 草木灰水沉淀后滤了出来,黑褐色的液体,浑浊。 李炎端起来看了看,皱眉。 短视频里人家滤出来的明明是清亮的,怎么他滤出来是浑的? “再滤一遍。”他说,“用更细的布。” 两个妇人又忙活起来,滤了一遍又一遍,总算滤出半桶相对清亮的灰水。 猪油也凉了,表面凝起一层白膜。 李炎让人把猪油倒进锅里,小火加热化开,然后把灰水慢慢倒进去。 “搅。”他说,“一直搅,别停。” 伏娘子接过木勺,开始搅拌。 那锅里的液体混在一起,油浮在上面,水沉在下面,怎么搅也搅不到一块儿。 李炎盯着看,眉头越皱越紧。 搅了半个时辰,油还是油,水还是水,泾渭分明。 “停吧。”他叹口气,“不成。” 几个妇人停下手,互相看看,不知该说什么。 伏娘子小心翼翼地问:“郎君,这东西……是做啥的?” “做肥皂的。”李炎看着那锅失败的混合物,“洗衣服洗脸用的。” 几个妇人更困惑了。 洗衣服洗脸都是用皂角,从没听说过用猪油和草木灰的。 但这话她们不敢说,只默默收拾东西。 李炎蹲在那儿,盯着那锅东西,脑子里飞快转着。 哪儿错了? 比例不对?还是碱不够? 草木灰的碱含量本来就不高,可能得用更浓的灰水…… 他站起来:“明天继续。今天烧的芦苇灰留着,多泡些灰水,泡浓些。” 几个妇人应了,各自散去。 晚上,李炎躺在亭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回忆着穿越前看过的那些视频,想起一个细节: 古法制皂,有人会在草木灰水里加石灰,增强碱性。 石灰…… 他坐起来,第二天一早,就让人去找石灰。 第32章 能救一个是一个。 第二天,同样的步骤再来一遍。 芦苇灰烧好,泡水,过滤。 这次泡得更久,滤得更细,还往里头加了一些生石灰。 搅拌的时候,灰水明显发热。 李炎眼睛一亮——这是啥子情况! 灰水澄清后过滤后,他小心翼翼地倒进猪油里。 “搅。” 伏娘子接过木勺,开始搅拌。 这次不一样了,那液体渐渐变得浓稠,颜色也从金黄变成乳白,最后变成淡黄色,像麦芽糖一样。 李炎的心跳加快了。 “继续搅,别停。” 伏娘子搅得满头是汗,换了两个人接着搅。 那液体越来越稠,越来越黏,最后完全凝固成一团。 李炎伸手捏了捏,软软的,滑滑的,带着油脂特有的触感。 肥皂。 他笑了。 几个妇人盯着他,又盯着那团东西,满脸都是困惑。 伏娘子小心翼翼地问:“郎君,这……这成了?” “成了。”李炎站起来,拍拍手,“就是这个。” 几个妇人面面相觑。 这东西,就是郎君折腾了两天的成果? 看着像猪油,闻着也有点怪,能洗衣服? 李炎看她们的表情,笑道:“别急,还得放几天,等它硬了才能用。”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好坏了。” 他把那团肥皂小心地放进一个木盒里,放在阴凉处。 太阳已经西斜,这一整天又过去了。 第二天。 李炎一早起来就去看那盒肥皂。 打开盖子,那团东西已经硬了不少,颜色也深了些。 他切下一小块,拿水打湿,搓了搓——泡沫丰富,手感滑腻。 他叫来伏娘子和那几个妇人,让她们打盆水来洗手。 几个妇人莫名其妙,还是照做了。 李炎把那小块肥皂递给伏娘子:“洗手。” 伏娘子接过去,在手心搓了搓,泡沫冒出来。 她愣了一下,又搓了搓,再用水冲掉。 手干干净净的,还带着淡淡的油脂味和碱味。 她举起手,翻来覆去地看,满脸不可思议。 “郎君,这……这东西……” “好用吧?”李炎笑,“再放些时日,再硬些更好用。” 伏娘子连连点头,眼眶竟有些红:“奴家……奴家这辈子没用过这么好的东西。” “比皂角强多了……” 另外几个妇人也试了,都啧啧称奇,看李炎的眼神像看神仙。 李炎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走出屋子,站在亭子里,望着那片芦苇荡,长长地舒了口气。 成了。 肥皂这东西,在这个时代,值多少钱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澡豆那东西一斤就是小两银子。 他这肥皂,成本只有猪油和草木灰,效果比那澡豆好用。 往后,这就是一条进项。 他回到屋里,把那盒肥皂小心地收好,然后让人把伏娘子和那几个妇人叫来。 四个人站在他面前,脸上还带着刚才的惊奇。 “都记住了?”李炎看着她们,“草木灰要泡多久,要滤几遍,石灰加多少,猪油熬到什么火候,搅拌到什么时候停。” “这几天的步骤,都记住了?” 几个人连连点头。伏娘子道:“郎君放心,奴家都记在心里了。” 李炎点点头:“往后这东西,就由你们几个做。” “做好了,有赏。做坏了,就重做,直到做好为止。” 几个人跪下磕头,李炎这次没拦。 晚上,圃田泽又热闹起来。 李炎让人宰了两只羊,架在火上烤。 羊油滋滋地冒,滴在炭火上,蹿起一股青烟。 肥肉照例留下来,切成大块,扔进锅里熬油。 五十多个人围坐成几堆,等着吃肉。 李炎坐在亭子里,刘大、孙七几个人陪着。 就在这时,王二从芦苇荡那边跑过来,满脸喜色,后头跟着三个人。 “郎君!”王二跑到亭子跟前,喘着气,“郎君,俺又带人回来了!” 李炎站起身,看向他身后那三个人。 两个汉子,三四十岁,瘦得皮包骨头,穿着破烂的衣裳,一看就是逃难的。 还有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虽然也破旧,却干净些,眉眼间透着一股读书人的文气。 那年轻人上前一步,撩起衣摆就要跪。 李炎伸手拦住。 “起来说话。” 年轻人站直了,拱手行礼:“晚生何启,拜见郎君。” 李炎打量着他:“读书人?” 何启点头:“家父曾供过几年学,晚生跟着读过几年书,识得几个字。” 李炎来了兴趣:“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何启眼圈红了红,低头道:“晚生本是郑州人,家中薄有资产。” “一个月前,新任节度使的牙兵过境,强征粮草,晚生家不肯,他们……他们杀了晚生父亲,烧了庄子。” “晚生趁乱跑出来,一路逃难,前几日在中牟县外饿得快死,多亏这位王二哥……” 他说不下去了。 李炎沉默片刻,拍拍他肩膀:“来了就好,先吃饭。” 何启抹了抹眼睛,用力点头。 晚饭后,李炎把刘大、孙七、王二、赵三,还有那个何启,都叫到亭子里。 油灯点起来,照得几张脸忽明忽暗。 李炎坐在躺椅上,看着这几个人,慢慢开口:“这些日子,你们做得不错。” “人越来越多,房子也建起来了。” “但人多了,事就多,得有个章程。” 几个人都认真听着。 李炎看向刘大:“刘大,你跟着我最久,往后这圃田泽,你总负责。” “该建什么,该存什么,该收多少人,你拿主意。” “大事跟我商量,小事自己定。” 刘大站起身,拱手道:“郎君放心,俺拼了命也把这事儿办好。” 李炎点点头,示意他坐下,又看向王二:“王二,你接着引人。但要记住,只引那些老实本分的,偷奸耍滑的一个不要。” “外头流民多,咱不能谁都收。” 王二咧嘴笑:“郎君放心,俺眼睛毒着呢。” 李炎看向孙七:“孙七,护卫的事你盯着。” “泽里人多,得防着有人起坏心。” “你挑几个机灵的,练着。” 孙七点头:“得嘞。” 李炎又看向赵三:“赵三,你负责运输、捕鱼。往后东西多了,进进出出都得有人。” “还有泽里的鱼,该捕就捕,给大伙加餐。” 赵三也应了。 最后,李炎看向何启:“你识字,往后记记账,管管进出。” “咱们有多少人,多少粮,心里得有数。你做得到吗?” 何启站起身,深深一揖:“郎君收留之恩,晚生没齿难忘。” “这点事,晚生定当竭尽全力。” 李炎点点头,又看向众人:“还有一件事,房屋要接着建。” “尽量往高处建,万一雨季涨水,低处的不能住人。都记住了?” 众人齐声应了。 李炎摆摆手:“行了,都去歇着吧。” 几人站起来,行礼退下。 何启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李炎一眼,目光里满是感激。 亭子里安静下来。 李炎躺回椅子上,望着亭子外的星空。 夜风从芦苇荡那边吹来,带着水气的凉意。 远处传来隐约的笑语声,是那些吃饱了饭的人们在说话。 他闭上眼,嘴角微微弯起。 这糟糕的世道,能救一个是一个,毕竟自己也不是圣人。 第33章 郭郎君有请! 次日一早,李炎把粮仓放满了。 何启蹲在仓门口,一笔一画地记. 他记完,抬头看李炎,目光里满是敬畏。 李炎笑了笑:“怎么?” 何启摇头,轻声道:“晚生只是……只是觉得郎君深不可测。” “这些东西,够五十多人吃半年。郎君一夜之间就……” “一夜之间就变出来了?”李炎替他说完。 何启低下头,不敢接话。 李炎拍拍他肩膀:“记你的账就是。旁的不用多想。” 何启应了,又掏出一本簿子:“郎君,晚生昨日把人也登记了。” “男女合计五十三口,其中男子三十一,女子二十二。” “能干活的有四十七人,老弱六人。” 李炎接过簿子翻了翻,点点头:“做得不错。往后进出都记上,心里有数。” 他合上簿子,走出粮仓,找到正在指挥建房的刘大。 “刘大,过来。” 刘大跑过来:“郎君?” 李炎指了指晒场边上那堆木料:“回头让那个木匠做些好看的模具,巴掌大小,方的圆的都行。” “上面刻些花纹,越好看越好。” 刘大愣了一下:“模具?做啥用的?” “做肥皂用的。”李炎道,“往后这东西要拿去卖,总得有个好看样子。” 刘大恍然,咧嘴笑:“得嘞!俺这就去跟他说。” 李炎又叮嘱了几句,让他管好圃田泽,遇事别慌,有事就去汴梁找他。 刘大一一应了。 日头升高,李炎离开圃田泽,往汴梁城去。 南熏门外,流民营地又大了些。 窝棚挤挤挨挨,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李炎看了一会儿,步行进城。 朱涛还在城门洞里站着,见他过来,笑着招呼:“李郎君,好几日没见了!” 李炎拱手:“朱城门辛苦。出城办点事,刚回来。” 朱涛摆摆手:“进去吧进去吧。” 李炎进了城往通济坊走。 街上人来人往,比前些日子热闹多了。 那场胡商作乱的风波,似乎已经被人遗忘。 推开院门,枣树下传来惊喜的叫声。 “郎君!” 六丫从躺椅上跳起来,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萍儿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也是满脸喜色。 “郎君,您可算回来了!”六丫笑眯眯的。 萍儿放下锅铲,端了茶过来。 李炎在躺椅上坐下,喝了一口,问:“这几日家里有事吗?” 六丫和萍儿对视一眼。萍儿道:“郎君,坊正周林昨日上门了。” 李炎眉头微挑:“何事?” 萍儿从怀里掏出两张纸,双手递过来:“收钱的。一个是曲钱,一个是丁口税。” 李炎接过来看。 头一张纸上写着:“曲钱:每户二百文。天福七年九月征收。” 第二张纸上写着:“丁口税:每丁二百文,每口一百文。天福七年九月征收。” 下面盖着城南使厢的朱红印记,还有坊正周林的签名。 李炎看着这两张纸,心里默默算了算——曲钱是按户收的,他这一户二百文。 丁口税是按人收的,他是户主算一丁,二百文; 六丫和萍儿各算一口,一百文。 他把纸还给萍儿:“交了?” 萍儿点头:“交了。坊正说,这是新规矩,官家定的。” “曲钱是……是那个……奴家也说不清,反正就是每家都得交。” “丁口税是按人头算的,逃不掉的。” 李炎点点头,没说话。 石重贵这新帝当的,还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先是盐铁官营,按户征盐税;现在又是曲钱、丁口税。 对外宣称称孙不称臣,摆出强硬姿态,对内就加税搜刮,让百姓买单。 城外那些流民,怕是又要多一批了。 他把两张纸折好,放在桌上,冲六丫道:“去端盆水来。” 六丫愣了一下,跑去厨房端了盆温水。 李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淡黄色的东西,方方正正的,巴掌大小,表面还带着粗糙的花纹。 二女凑过来看。六丫好奇道:“郎君,这是啥?” “肥皂。”李炎拿起一块,递给萍儿,“试试好不好用。” 萍儿接过去,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郎君,这……有股怪味儿。” 李炎笑:“那是碱味儿。刚做的,还没加香料。” “等过段时日,买些药材和香料回来,做出来的就漂亮了,也好闻。” 萍儿将信将疑,把那肥皂放进水里打湿,在手心搓了搓。 泡沫冒出来。 绵密、细腻,比她这辈子用过的任何东西都丰富。 她愣住了,看着手上那些白花花的泡沫,又抬头看李炎,满脸不可思议。 六丫也凑过来,伸手沾了一点泡沫,搓了搓,眼睛瞪得溜圆。 “郎君!这……这沫子也太多了吧?比皂角多多了!比澡豆也多!” 萍儿把手洗干净,翻来覆去地看。 手白白净净的,指甲缝里那些常年做活留下的污渍,竟然淡了许多。 她捧着那块肥皂,满心欢喜。 六丫抢过去也试了试,洗完又叫又跳:“郎君!这洗的也太干净了吧!这东西太好了!” 李炎靠在躺椅上,看着两个姑娘又笑又叫,嘴角微微弯起。 “好用就留着用。”他说,“一人一块,省着点。” 二女连连点头,把肥皂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宝贝。 下午,李炎躺在枣树下。 院里的枣子已经打光了,铺在席子上晒着,红红的一片。 六丫隔一会儿就去翻一翻,把坏掉的挑出来。 萍儿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块肥皂,翻来覆去地看,时不时凑到鼻子前闻闻,又小心地用布包起来。 枣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沙沙响。 有几片落在李炎身上,他也不拂,就那么躺着,看着天。 天很高,很蓝,几缕白云慢慢飘着。 他想起了圃田泽,想起那五十多个人。 想起伏娘子熬猪油时的专注,想起何启记账时的认真。 想起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人眼里的泪光。 那些人,把他当成了救星,当成了神。 可他不过是穿越来的,有个破系统而已。 他摇了摇头,不去想了。 傍晚,六丫煮了饭,炒了两个菜,又切了一盘枣子。 三个人在枣树下吃了饭,李炎又躺回去,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次日一早,李炎刚吃完早饭,院门被人敲响。 六丫开门,进来的是陈四,手里拿着个红帖子,满脸喜色。 “郎君!” 李炎接过帖子,打开看。 上面写着: “谨订九月二十五日巳时,于汴河码头惠楼设宴,恭请李炎郎君光临。颉跌商号 郭” 字迹端正,纸是上好的薛涛笺,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李炎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一遍,问陈四:“谁送来的?” 陈四道:“通源行的伙计,一大早就送来了。” “周掌柜让带话,说郭郎君想认识认识郎君,就是吃个饭,没别的意思。” 李炎点点头,把帖子收起来。 萍儿和六丫凑过来,好奇地问是谁。 李炎说是通源行的东家,请吃饭的。 萍儿小声道:“郎君,那郭郎君……奴家在茶坊听说过,是个有本事的。” “颉跌商号做得很大,城里有好几处买卖,听说和宫里头都有来往。” 李炎笑了笑:“那更得去了。” 他冲萍儿道:“去准备几样东西。” 萍儿应了。 李炎一样一样吩咐:井里泡着的西瓜捞一个上来,包好; 柴房里的瓜子装一袋子,拣好的; 肥皂拿两块,用布包得漂亮些; 还有那龙井茶,也包一袋。 萍儿忙活起来,六丫也去帮忙。 不多时,东西都备好了,装在个竹篮里,用布盖着。 陈四在一旁看着,挠头道:“郎君,萍儿包裹的这礼物真好看。” 李炎笑:“我也觉得。” 次日一早,李炎带着陈四出门。 御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热闹得很。 两人穿过御街,往东走,不多时到了汴水码头。 码头上停着大大小小的船,有货船,有客船,有渔舟。 挑夫们扛着货包,喊着号子,在跳板上穿梭。 河风吹来,带着水气和鱼腥味。 李炎顺着河岸往北看,一眼就看见了惠楼。 三层高,飞檐翘角,临河而建。 底下两层是青砖灰瓦,顶层是雕花木栏,挂着红绸灯笼。 楼前泊着几艘画舫,船上有人弹琵琶,曲声隐隐传来。 李炎站住脚,抬头看着那楼,赞道:“这楼建得真漂亮。” 陈四在一旁道:“郎君,这惠楼是汴梁有名的去处,达官贵人常来。” “听说光是盖这楼,就花了好几千贯。” 李炎点点头,迈步往前走。 离楼门还有十几步远,他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人站在前面,是个年轻人,二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月白色的圆领长袍,腰间束着镶银的革带,头上戴着软脚幞头。 那人面如冠玉,眉目清朗,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正看着他们。 他身后半步,站着个中年人,穿着深青色的袍子,微微躬着身子,正是通源行的周掌柜。 李炎脚步不停,迎上去。 那年轻人见他过来,笑容更深了些,拱手为礼。 李炎也拱手。 两人目光相接。 第34章 郭荣?请我吃饭! 郭郎君的礼数很周到。 他在门前拱手为礼,笑容温润,不卑不亢:“李郎君,久仰。” “郭某今日冒昧相邀,郎君肯来,蓬荜生辉。” 李炎还礼,目光却忍不住在对方脸上多停了一瞬。 这人面如冠玉,眉目清朗,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二十二三岁的年纪,眼中却有一种像是见惯了风雨的稳健。 “郭郎君客气。”李炎道,“承蒙相邀,荣幸之至。” 郭荣侧身一让:“李郎君请。” 四人上楼。 周掌柜跟在后面,与陈四小声交流着。 惠楼的三楼是个雅间,临窗望汴水,河风吹来,带着秋日的凉意和河水的湿润。 雅间不大,布置却极精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案上摆着一尊青铜香炉,炉中燃着淡淡的沉香。 临窗处设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织锦褥子,中间摆着一张黑漆小几。 几上已经摆好了各色小菜: 一碟盐渍青梅,一碟蜜渍樱桃,一碟糖霜藕片,一碟炙烤银杏,还有几样李炎叫不出名字的果子,精致得像画儿一样。 榻边另设着一张茶案。 案后跪坐着一名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浅碧色的薄罗长裙,外罩同色的大袖衫,正垂首煎茶。 她动作舒缓,执壶的手白皙纤长,眉眼低垂,看不清面容,却自有一股温婉气韵。 榻侧还有一张小几,几前站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穿着青色短褐,正低头片鱼。 他面前摆着一条尺余长的鱼,鱼身银白,鳞片还带着水光,显然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 少年手中刀光闪烁,鱼片如雪花般落下,薄得透亮。 郭荣引着李炎入座,自己在对面坐下。 周掌柜与陈四在门边站了站,而后招呼着陈四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李郎君,”郭荣提起酒壶,亲自给李炎斟了一杯,“这惠楼的酒是自己酿的,比外头的脚店略强些。先润润喉。” 李炎举杯饮了,酒味醇和,带着淡淡的米香,确实比脚店那些浑酒强得多。 郭荣也饮了一杯,放下杯子,笑道:“某先自我介绍。某姓郭,单名一个荣字,字君贵。” “祖籍邢州,这些年跟着颉跌氏在江陵、汴梁之间走商,混口饭吃。” “这惠楼是某与颉跌氏合开的。” 李炎点头:“郭郎君年纪轻轻便有这般家业,当真令人佩服。” 郭荣摆摆手:“什么家业,小本经营罢了。” “倒是李郎君,某听周掌柜说起,来汴梁不过月余,便做得风生水起。” “那米、那石蜜、那胡椒,成色都是上上之选。” “某走南闯北这些年,这般成色的货,少见。” 李炎笑了笑:“郭郎君过誉。不过是祖上留了些路子,在下继承罢了。” 正说着,那少年端着盘子过来,在几上轻轻放下。 盘中鱼片铺得如花瓣一般,薄得透明,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旁边摆着几样蘸料:一小碟葱丝,一小碟姜末,一小碟茱萸酱,一小碟芥末,还有一小碟醋,醋里漂着几片橙皮。 郭荣拿起筷子,点着鱼片道:“李郎君,这鱼是今早在汴河里现捞的活鱼,养在后头的活水里,方才片的时候还活着。” “这鱼脍的吃法,讲究的是鲜、嫩、清、雅。” 他夹起一片鱼,在醋碟里轻轻一蘸,又点了些姜末,递到嘴边:“鱼腹这块肉最肥嫩,入口即化,甜得很。” “鱼背的肉紧实些,有嚼头,适合蘸芥末。” “鱼尾肉少,但最活,有韧劲儿。” 李炎也夹了一片,学着郭荣的样子蘸了醋和姜末,放入口中。 鱼肉冰凉,带着河鲜特有的清甜。 刀工确实好,薄得入口即化,几乎感觉不到纤维。 比起后世的三文鱼,少了些油脂的丰腴,却多了几分清冽的甘甜。 他点点头,真心赞道:“好刀工,好食材。” 郭荣笑了,自己也夹了一片,慢慢嚼着:“李郎君是识货的。” “这鱼脍看着简单,其实讲究得很。” “鱼要活,刀要快,片要薄,蘸料要配得恰到好处。” “多一分则夺味,少一分则显腥。” 两人又吃了几片,喝了杯酒。 郭荣放下筷子,正了正神色,拱手道:“李郎君,今日请郎君来,一是想认识认识,二来……也是赔罪。” 李炎看着他:“郭郎君何出此言?” 郭荣叹道:“早前,某让周掌柜派人去郎君府上探了探。” “那事儿做得不地道,某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今日当面给郎君赔个不是。” 李炎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神色不变:“郭郎君言重。做买卖的,互相摸摸底,常有的事。” “再说那两人也没把我怎么着,反倒是我把他们打了一顿。” “说起来,该是我赔罪才是。” 郭荣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李郎君真是个爽快人!好,这话说得敞亮!” 他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道:“那事儿就此揭过。” “往后李郎君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 “颉跌商号在汴梁还算有些门路,能帮的一定帮。” 李炎拱手:“多谢郭郎君。” 两人又吃了会儿鱼,喝了会儿酒,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李炎问起郭荣走商的事,郭荣也不隐瞒,慢慢道来。 “某从小就跟着颉跌氏跑买卖。” 郭荣夹了片藕,慢慢嚼着,“十几岁开始,江陵、汴梁、太原,一年跑好几趟。” “那时候年轻,不觉得累,只觉得到处走有意思。” “江陵的茶,汴梁的绢,太原的铁,倒腾来倒腾去,赚个差价。” 他顿了顿,笑道:“说是走商,其实就是个跑腿的。” “那时候颉跌叔父带着某,让某学算账,学认货,学跟人打交道。” “某笨,学得慢,挨了不少骂。” 李炎听着,心里却暗暗吃惊。 眼前这人,姓郭,名荣,字君贵…… 柴荣。郭荣。 卧槽!卧了个大槽! 他心头猛地一跳。 赶紧喝了一口酒压惊。 郭荣继续说下去:“后来跑得多了,慢慢也摸出些门道。” “哪儿产的茶好,哪儿出的绢细,哪儿的人实在,哪儿的人奸猾,心里都有数。” “颉跌叔父看某还算机灵,就把汴梁这边的买卖交给某打理。” 他端起酒杯,敬了李炎一杯:“这惠楼就是三年前开的。” “当时某说,汴梁城里缺个像样的去处,达官贵人想请客都没地方。” “颉跌叔父听了,拿了一笔钱,让某看着办。” “某就找了这块地,盖了这楼。” 李炎压下心里的震惊,尽量让声音平静:“郭郎君当真是少年有为。” “只是听你方才说,祖籍邢州,怎的又跟颉跌氏走到了一起?” 郭荣笑了笑:“说来话长。某幼年丧父,跟着母亲投奔亲戚。” “后来机缘巧合,认识了颉跌叔父,他便带着某做生意。” “这人重情义,待某如子侄,某便一直跟着他。”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某过几日便要回太原。” “阿父来信催了几回,让某回去帮他做事。” “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李炎道:“那倒是可惜。本想与郭郎君多走动走动。” 郭荣笑道:“某也这么想。所以在走之前,一定要认识认识李郎君。” “周掌柜说李郎君是个性情中人,某见了,果然不假。” 两人相视而笑。 郭荣冲那少年挥了挥手。 少年会意,躬身退下。 那煎茶的女子正好起身,端着两盏茶走过来,在几前跪下,轻轻放在二人面前。 李炎抬头看去。 那女子二十出头,肤若凝脂,眉目如画。 一双眼睛澄澈如水,却又带着几分温婉的笑意。 她穿着浅碧色的罗裙,行动间裙裾轻摆,像春风吹过的柳枝。 “李郎君,”郭荣笑道,“这是舍妹,颉跌明惠。” “这惠楼的名字,就是取自她的‘惠’字。” 李炎起身,郑重拱手:“明惠娘子。” 颉跌明惠还礼,声音轻柔:“李郎君万福。” “兄长常提起郎君,今日得见,荣幸之至。” 李炎道:“不敢。” “在下初来汴梁,蒙郭郎君和娘子款待,感激不尽。” 第35章 太平年下一杯热酒。 颉跌明惠微微一笑,退到一旁,跪坐下来,继续煎茶。 那姿态优雅从容,像是已经做过千百遍,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郭荣道:“某这一走,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丫头。” “她在汴梁也没什么亲人,往后若有什么事,还望李郎君照看一二。” 李炎忙道:“郭郎君言重。在下人微言轻,哪里谈得上照看。” “不过若有能帮忙的地方,定不推辞。” 郭荣见他神色平静,也不再多说,转而笑道:“李郎君尝尝这茶。” “这是某刚从江陵带回来的新茶,叫什么‘仙人掌’,说是生长在悬崖上,一年只得几斤。” “某花了大价钱才弄来一点。” 李炎端起茶盏,看那茶汤——碧绿清澈,确实是好茶。 他呷了一口,细细品了品。 茶是好茶,清香扑鼻,回味甘甜。 但比起龙井,总少了点什么。 龙井那种豆香、花香、那种鲜爽,是这种古法蒸青茶比不了的。 郭荣一直看着他,见他神色,笑道:“怎么,李郎君觉得这茶一般?” 李炎忙道:“岂敢。这茶清香甘冽,确实是上品。” 郭荣摆摆手:“李郎君不必客气。某这人,喜欢听真话。” “你方才那神色,分明是觉得这茶不过如此。” 李炎笑了笑,没接话。 郭荣又道:“周掌柜跟某说过,李郎君吃茶的法子与众不同。” “不是煮,是用开水冲泡,茶叶放在碗里,水冲进去,一会儿就能喝。” “周掌柜说,那茶汤清亮,香气扑鼻,比他喝过的任何茶都好。” 他看着李炎,目光里带着好奇:“李郎君若方便,改日让某也尝尝那茶,如何?” 李炎笑道:“这有何难。在下今日带了些来,本就是想送给郭郎君的。” 他唤来陈四,接过包袱,打开,取出那包龙井递过去:“这是在下家乡的茶,制法与寻常茶不同。” “郭郎君若喜欢,尽管拿去尝尝。” 郭荣接过去,打开包茶的纸,凑到鼻前闻了闻,眼睛一亮:“这香气……果然不同!” 颉跌明惠也好奇地看过来,轻声道:“阿兄,让奴家也闻闻。” 郭荣把茶递给她。 她接过去,轻轻嗅了嗅,眼中露出惊讶之色:“这茶……怎么有一股豆香?” 李炎笑道:“明惠娘子好灵的鼻子。” “这茶确实有一股豆香,是炒制时火候到了自然生出的。” 颉跌明惠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探寻:“炒制?奴家只听过蒸茶、焙茶,没听过炒茶。” 李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只笑了笑,含糊道:“乡下土法,不值一提。” 郭荣把茶包好,交给颉跌明惠,笑道:“收好了,回头某要尝尝。” 颉跌明惠应了,把茶小心地放在一旁。 天色渐渐暗下来。 窗外,汴水上的船只点亮了灯火,星星点点的,在水面上晃动。 河风吹来,带着秋夜的凉意。 伙计进来掌了灯,又添了炭盆,雅间里暖意融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都有些微醺。 郭荣靠在凭几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忽然道:“李郎君,某问你个问题。” 李炎端着酒杯:“郭郎君请说。” 郭荣转过头看他,目光在灯火下显得有些深邃:“你对这个天下,怎么看?” 李炎沉默片刻,缓缓道:“民不聊生,礼崩乐坏。” 郭荣点点头,叹了口气:“是啊,民不聊生,礼崩乐坏。” “某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太多。” “河阳大旱,地里颗粒无收,百姓吃树皮吃观音土,吃得肚胀而死。” “郑州蝗灾,蝗虫飞起来遮天蔽日,落下去庄稼全光,百姓卖儿鬻女,换几斗粮食。” “兵祸就更不必说了,哪年不打仗?哪年不死人?”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声音低沉下去:“可这还不是最糟的。” “最糟的是,用不了多久,百姓会更难。” 李炎看着他。 郭荣道:“当今官家骨头硬,对契丹称孙不称臣,这话听着提气。” “可提气之后呢?契丹人肯定要打过来。” “边贸关闭了,北边的马、羊、皮货进不来,南边的茶、绢、铁器出不去。” “商路断了,做买卖的活不下去,靠边贸吃饭的百姓更活不下去。” 他顿了顿,又道:“边贸一关,各地的节度使正好借机搜刮。” “说是备战,要加税,要征粮,要抽丁。” “朝廷要,节度使也要,一层一层压下来,最后都落在百姓头上。” “到那时候,不知要死多少人。” 李炎沉默着,这些他何尝不知道。 史书上几句话,落在现实中,就是无数条人命。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慢两快,戌时三刻。 李炎忽然开口,借着酒意道:“要是官家死了,会不会好一点?” 郭荣愣住,看着他。 李炎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大逆不道。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郭荣沉默良久,摇了摇头:“不会。” 他坐直身子,看着窗外的夜色,缓缓道:“这个时代,就这样。” “不是换一个皇帝就能好的。” 他转过头,看着李炎:“你知道这乱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李炎想了想:“朱温篡唐?” 郭荣摇头:“朱温篡唐是开端,但真正的祸根,某听阿父说过,当年安禄山造反,潼关失守,玄宗南逃。” “他往四川逃的时候,下了一道圣旨——” 他看着李炎,一字一句道:“那道圣旨上说,各节度使可以自募军队,自调粮草,自定赋税,自选官吏。” “应诸道防卫及将士等,并须委节度使都防御使等,各酌量事势,便宜处置。” “意思是,朝廷管不了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李炎心头一震。 这道圣旨,相当于是把财政、人事、政治、监察权全部给了节度使。 郭荣继续道:“从那时候起,节度使就不仅仅是节度使了。” “他们有自己的兵,自己的钱,自己的官,自己的地盘。” “朝廷管不着,也管不了。” “后来朱温篡唐,各地节度使纷纷自立,才有了这几十年的乱世。” 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声音低沉:“你知道如今这世道,最流行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李炎看着他。 郭荣苦笑:“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他顿了顿,又道:“安重荣说的。” “那匹夫在镇州竖了根旗杆,一箭射中旗杆上的龙头,就觉得自己有皇帝命。” “他说这话,不是狂妄,是实话。” “如今这天下,谁兵强马壮,谁就能当天子。” “石敬瑭是这样,李从珂是这样,往前数,都是这样。” 李炎沉默着,这些话此刻从郭荣口中说出,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郭荣又道:“可这兵强马壮,是从哪儿来的?是从牙兵来的。” “你知道什么是牙兵吗?就是节度使的亲兵,是拿钱喂饱了的。” “他们拥立节度使,节度使就得听他们的。” “节度使稍不如意,他们就杀旧立新。” “所以这乱子,一层一层,没完没了。” 他叹了口气:“某有时候想,这天下,什么时候是个头。” 李炎看着他,灯火下,这个年轻人的眼中没有酒意,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可那疲惫之下,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撑着,让他没有倒下。 两人沉默了很久。 窗外,汴水无声地流着。 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不知是哪艘画舫上的女子在唱。 歌声飘在夜风里,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颉跌明惠起身,给两人添了茶。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 李炎端起茶盏,看着那碧绿的茶汤,忽然道:“会好的。” 郭荣看着他。 李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他只是觉得,面前这个人,不该一直这样沉重。 他想了想,道:“这乱子,总有过去的一天。” “总有人会让这天下,重新有个规矩。” 郭荣看了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里一暖。 “李郎君,”他端起酒杯,“这话,某记下了。” 李炎也端起酒杯,与他碰了碰。 两人饮尽,相视而笑。 “但愿我俩都能饮到太平年下的一杯热酒。” 第36章 美滋滋的李炎。 李炎一路走得轻快。 御街上人来人往,他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脚步生风。 路过清茗轩,武大正在门口擦招牌,抬头看见他,笑着招呼:“李郎君,今儿个心情不错啊?” 李炎摆摆手:“还行还行。” 他心里头那个美啊。 周世宗!郭荣! 他跟周世宗喝过酒了! 称兄道弟,推杯换盏,聊了整整一夜! 这要是穿越前跟人说,人能信? 可这事儿就这么发生了。 那个在史书上留下名字的人,那个被称作五代第一明君的人。 昨晚就坐在他对面,给他斟酒,给他夹鱼,跟他论天下大势。 李炎越想越美,嘴角压都压不住。 推开院门,枣树下六丫正在翻晒枣子,萍儿坐在门槛上缝补一件旧衣裳。 见他回来,两个姑娘都站起来。 “郎君回来啦?”六丫跑过来,“昨儿个喝酒喝得咋样?” 李炎拍拍她头:“挺好。我补个觉,午饭不用喊我。” 他进了房,往床上一倒,不多时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太阳已经偏西。 他推门出来,萍儿正在厨房门口择菜,见他醒了,笑道:“郎君,饿了吧?奴家去煮面。” 李炎点点头,走到枣树下,在躺椅上坐下。 六丫端了茶过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颗红黄色的小球。 “六丫,去把陈四喊来。就说有好吃的。” 六丫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不多时,院门被敲响,陈四跟着六丫进来,一进门就吸鼻子:“郎君,啥好吃的?” 李炎把那颗凝珠放进木盆里,拎起水桶往里倒水。 水一浸进去,立刻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冒着泡。 陈四吓了一跳,往后跳开两步,眼睁睁看着那颗小球膨胀、翻滚,最后变成一盆热气腾腾的红烧牛肉。 “这……这……”陈四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愣着干什么?”李炎冲萍儿喊,“面煮好了没?” 萍儿端着煮好的挂面出来,六丫摆好碗筷。 四个人围着木盆坐下,李炎夹了一筷子肉,放进陈四碗里:“尝尝。” 陈四颤颤巍巍夹起来,咬了一口,整个人愣住了。 他嚼了嚼,又嚼了嚼,眼眶忽然红了。 “郎君……”他声音发颤,“这肉……这肉咋能这么好吃呢?” “俺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肉……” 李炎笑了,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瞧你那熊样。” 四个人埋头吃面,没人说话,只听得见吸溜吸溜的声音。 一盆肉,一盆面,吃得干干净净。 陈四最后把盆端起来,把剩下的汤汁也喝了个精光。 吃完饭,六丫收拾碗筷,萍儿泡了茶端过来。 李炎靠在躺椅上,看着陈四,道:“陈四,跟你打听个事儿。” 陈四抹了抹嘴:“郎君您说。” “汴梁城里,卖香料的地方,哪家好一些?” 陈四想了想,道:“郎君问的是哪种香料?要是做菜用的,南熏门外有家‘辛记’,东西全,价钱也公道。” “要是贵重些的,安业坊那边有家‘宝香阁’,专做达官贵人的买卖,里头有沉香、檀香、龙脑那些,贵得吓人。” 李炎点点头:“我要的不是那种。” “是能入药的,比如白芷、甘松、零陵香这些。” 陈四恍然:“郎君说的是药材铺子。” “城里头药材铺子多,最大的是‘济生堂’,在相国寺坊那边,开了二十多年了。” “他家药材全,价钱也公道。” “俺常去给他家跑腿,跟掌柜的熟。” 李炎又问:“那干花呢?比如桂花、茉莉这些,哪里有卖的?” 陈四道:“干花啊,这东西不好买。寻常人家自己晒,不卖。” “要是想要好的,得去香雪海。” “香雪海?” 陈四点头:“是个做香粉生意的铺子,在甜水巷那边。” “他家专做女人的买卖,胭脂水粉、香囊香丸,还有晒干的花瓣,什么桂花、茉莉、玫瑰,都有。” “贵是贵,但东西好。” 他顿了顿,又道:“郎君要是想要花香,他家还有一种花露,是用鲜花做出来的水,香得很。” “滴几滴在衣裳上,能香一整天。萍儿姑娘应该知道。” 萍儿在一旁点头:“奴家听说过,香雪海的花露,一两银子一小瓶。” “茶坊里有姐妹用过,说香是香,就是太贵。” 李炎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他起身进屋,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两锭银子,递给陈四。 陈四愣住:“郎君,这……” “去买些干桂花,越多越好。” “再买些白芷、甘松、零陵香,都要好的。” “剩下的钱,买些吃的用的,你自己留一些。” 陈四捧着那银子:“郎君,这太多了……” “让你去就去。”李炎摆摆手,“快去快回。” 陈四不再多说,把银子小心收好,起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李炎深深一揖,这才拉开门出去。 太阳西斜,院里洒满金色的光。 六丫在井边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 萍儿坐在枣树下,膝上放着针线笸箩,低头缝补一件衣裳。 李炎靠在躺椅上,手里端着茶碗,望着天边渐渐染红的云霞。 院子里晒着枣子,红红的一片,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香。 枣树的叶子随风飘落。 有几片落在萍儿头上,她也不拂,就那么低着头做针线。 李炎看着她,忽然觉得这画面挺好看的。 “萍儿,唱个曲儿。” 萍儿抬起头,脸微微红了红:“郎君想听什么?” “随便。” 萍儿想了想,轻声唱起来。 曲调婉转悠长,是江南的小调。 她唱得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六丫洗着碗,也跟着轻轻哼。 两个声音混在一起,飘在黄昏的风里。 李炎闭上眼,听着。 这日子,真他娘的舒服。 一曲终了,六丫洗好了碗,跑过来道:“郎君,水烧好了,洗澡不?” 李炎睁开眼,起身道:“洗。” 六丫跑去厨房提水,萍儿放下针线,去屋里拿换洗衣裳。 李炎走进柴房旁边的净房——那是陈四找人搭的,专门给他洗澡用的,里头放了个大木桶。 水倒进去,热气腾腾。 李炎脱了衣裳,坐进桶里,把那块肥皂拿过来,往身上搓。 泡沫冒出来,滑腻腻的。 他搓了一遍,又搓一遍,冲干净,擦干身子,穿上衣裳出来。 六丫和萍儿都看着他。 “郎君,咋样?”六丫问,“那肥皂好用不?” 李炎摸了摸脸,皱了皱眉。 “好用是好用,就是……”他想了想,“洗完太干了,绷得慌。” “澡豆洗出来是滑的,这个洗出来是涩的。” 萍儿道:“澡豆里有豆粉,有香料,还有蜂蜜那些,洗完了润。” “郎君这个肥皂,只有油和灰,肯定不一样。” 李炎点点头:“还有这味儿,也不好闻。” “得加些香料进去,遮遮这碱味。” 他走到枣树下,又躺回椅子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开始琢磨。 加桂花。加白芷。加甘松。加零陵香。 把这些磨成粉,混进肥皂里,应该能遮住碱味,还能有香味。 应该也能解决脸干的问题。 想着想着,天就黑了。 第37章 平常中的小美好,就是有点揪心。 次日一早,李炎刚吃完早饭,院门就被敲响。 六丫开门,陈四扛着两大包东西进来,累得直喘气。 他把包袱放在枣树下,抹了把汗:“郎君,东西买齐了。” 李炎打开包袱看。 一包是干桂花,金黄色的,香气扑鼻。 另一包是药材,白芷、甘松、零陵香,都用纸包着,写得清清楚楚。 李炎点点头,拍拍他肩膀:“辛苦了。” 陈四咧嘴笑:“不辛苦不辛苦。” 李炎把东西收拾好,换了身利落的衣裳,冲二女道:“我出城一趟,今夜不回来。” 二女应了。 李炎扛着两大袋东西,出了院门,直奔万胜门。 城外流民营地又大了些,窝棚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李炎从边上绕过去,走到无人处,召出战马,翻身上去,往圃田泽疾驰。 半个时辰后,芦苇荡出现在眼前。 赵三带着两个人迎出来,见是他,都笑着行礼。 李炎收了战马,跟着他们撑船进去。 秋日的圃田泽,芦苇黄了一半,风一吹,沙沙作响。 水面上飘着落叶,波光粼粼。 李炎站在船头,看着这片天地,心里说不出的安宁。 上岸后,刘大和何启都迎上来。 李炎摆摆手,让他们该忙忙,自己先去了粮仓。 何启跟过来,递上簿子:“郎君,这是这几日的账。” 李炎接过来翻看。簿子上记得清清楚楚: “圃田泽现有男女共六十七口。” “其中男子三十九,女子二十八。能干活者五十八人,老弱九人。” “每日用粮:粟米十斗,面粉五斗,盐一斤半,菜蔬若干。” “猪现存二十三头,羊十二只。” 李炎点点头,把簿子还给何启,拍拍他肩膀:“记得好。辛苦了。” 何启低头道:“郎君言重。” “晚生能有口饭吃,已是郎君大恩。” 李炎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去找伏娘子。 伏娘子正在厨房门口晒猪油,见他过来,慌忙行礼。 李炎把她扶起来,道:“伏娘子,把那锅羊油热了,再把草木灰水准备好。” “今儿个再试一批新的。” 伏娘子应了,招呼另外三个妇人忙活起来。 不多时,羊油热化,草木灰水澄清滤好。 李炎把那包干桂花倒进羊油里,慢慢搅拌。 桂花香气飘散开来,混着油脂的味道,竟有几分好闻。 他又把那几味药材——白芷、甘松、零陵香——放在石臼里,让娘子们捣成细粉。 等粉磨好了,倒进羊油里,继续搅拌。 这时刘大拿着几个木模子过来,递给李炎:“郎君,木匠新做的,您看看。” 李炎接过来看。 四个模子,两个刻着牡丹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两个刻着喜鹊登梅,喜鹊的羽毛都刻出来了,活灵活现。 “好手艺。”李炎赞了一句,把模子递给伏娘子,“等皂化好了,倒进这四个模子里。” “剩下的还放盆里。” 伏娘子应了,继续搅拌。 那锅里的液体渐渐变得浓稠,颜色也从乳白变成淡黄。 她搅得满头是汗,换了个人接着搅,直到那液体完全凝固成膏状。 李炎亲自把那膏状物舀进四个模子里,压实抹平,放在阴凉处晾着。 剩下的倒进木盆里,也放到一边。 他看着那四个模子,心里有些期待。 等晾干了,脱模出来,就是带着花纹的香皂。 再配上桂花香、药香,应该比那些澡豆不差。 下午,太阳暖洋洋的。 李炎坐在亭子里,何启站在一旁,有些拘谨。 李炎让他坐,他不敢,李炎也就不勉强,由着他站着。 “都读过何书?”李炎问。 何启低头道:“回郎君,晚生愚钝,只读过《千字文》和《论语》,旁的都不曾涉猎。” 李炎点点头:“《论语》读到哪儿了?” 何启道:“读到‘乡党第十’。” 李炎想了想,随口道:“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这一段,你怎么看?” 何启愣了一下,没想到李炎会考他。 他斟酌着道:“晚生以为,圣人重人轻畜,以人为本。” “马虽贵重,不及人命。” 李炎点点头,又问:“那若是有十匹马,换一个人命,换不换?” 何启又愣住,想了想,道:“这……圣人虽重人轻畜,但十匹马价值不菲,若是有用处……” 李炎笑了,拍拍他肩膀:“我就是随便问问。你读得不错,别太紧张。” 他顿了顿,又道:“泽里那几个孩子,你看见了没有?” 何启点头:“看见了,七个,三男四女,都是跟着大人逃难来的。” 李炎道:“往后你闲暇时,教他们认认字。” “每个月我给你算二两银子。” 何启脸色一变,连连摆手:“郎君使不得!晚生有口饭吃已是郎君大恩,哪里还能要银子?” 李炎道:“你教孩子,是干活,干活就该拿钱。” 何启还要推辞,李炎摆手道:“就这么定了。你要是过意不去,就好好教。” 何启深深一揖,不再说话。 傍晚,孙七带着几个人回来了。 有拎着野兔的,灰毛长耳,还带着血。 有提着水鸟的,羽毛鲜艳,是几只野鸭。 一群人脸上都带着笑,老远就喊:“郎君!俺们打着猎了!” 李炎迎上去,看着那些猎物,笑道:“好!今儿个加餐!” 他转身进粮仓,片刻十个大西瓜,绿皮圆滚滚的,堆在地上。 “这是南边来的瓜,都尝尝。” 众人看着那些西瓜,眼睛都直了。 有人小声问:“郎君,这……这真是给俺们的?” 李炎笑:“不给你们给谁?抱下去切了,人人有份。” 众人欢呼起来,七手八脚把西瓜抱走。 李炎又进去,取出一袋味精、一桶酱油、唤来做饭的黄阿婆,告诉她怎么用。” “味精少放,提鲜;酱油红烧肉的时候放。 黄阿婆连连点头,开心的像个孩子一般。 夜里,营地点起了篝火。 火上架着两只野兔,三只野鸭,还有一大锅肉汤。 肉香飘散开来,混着木柴的烟气,弥漫在整个营地上空。 众人围坐在火堆旁,每人手里都有一块西瓜,啃得满脸汁水。 李炎坐在亭子里,刘大给他端了一碗肉汤来。 他喝了一口,汤鲜肉烂,比中午那些寡淡的吃食强多了。 味精这东西,果然是好东西。 何启在一旁小口喝着汤,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孙七大口吃着肉,时不时抬头看李炎一眼,目光里满是敬畏。 刘大坐在李炎身边,跟他汇报这几日的情况。 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红通通的。 吃完饭,众人陆续散去,回各自的屋里睡觉。 篝火渐渐暗下去,只剩几点火星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李炎正要起身回院子,却发现火堆旁还坐着几个人。 伏娘子。 还有那三个跟着她做肥皂的妇人。 她们没有走,而是蹲在火堆旁,把烧剩的木柴拨开,把底下的灰烬扒拉出来,小心地装进身边的陶罐里。 李炎愣住了。 刘大走过来,低声道:“郎君,自打上回您做了那肥皂之后,这四个人,每天夜里都这样。” “烧完火,等着灰凉了,收起来。说是郎君要用。” 李炎看着那四个蹲在火堆旁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篝火的余光照着她们的脸,照出她们专注的神情,照出她们小心翼翼的动作。 她们收灰的时候,手指被烫到了,也只是甩一甩,继续收。 她们不知道那些灰有没有用,不知道李炎还要不要做肥皂,不知道那些肥皂能卖多少钱。 她们只知道,郎君用过这东西,郎君可能还会用。 所以她们就收着,一天一天,一夜一夜,收着。 李炎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夜风吹来,带着芦苇荡的沙沙声。 天上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转身,慢慢走回院子。 院子里很静,那间最大的夯土房静静地立着,门口挂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出一小片地。 他走进亭子,在躺椅上坐下,望着那片黑沉沉的芦苇荡。 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凉意。 他就那么坐着,望着,一动不动。 第38章 人肉换羊肉。 次日一早,李炎从亭子里醒来。 【签到成功:面粉十吨。】 晨雾还没散,芦苇荡白茫茫一片。 伏娘子已经候在亭子外头,见他醒来,忙去打水。 李炎洗了脸,吃了早饭,让人把那四块脱了模的羊脂皂包好。 牡丹花的两块,喜鹊登梅的两块,都用干荷叶裹了,麻绳扎紧,看着体面。 他又去了趟粮仓,心念一动,两头黄牛出现在空地上。 刘大正带着人干活,听见动静跑过来,看见那两头牛,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郎君!这……这是牛?” 李炎点点头:“耕地用的。往后开荒,用得着。” 刘大绕着两头牛转了几圈,伸手摸了摸,牛哞了一声,他吓得跳开,又咧嘴傻笑。 孙七、王二他们都围过来,看着那两头牛,眼睛放光。 “郎君,这牛可是宝贝!”孙七道,“外头一头牛值十几贯,还有价无市。郎君这一下就弄来两头……” 李炎摆摆手:“好好养着,别糟蹋了。” “明日你们几个进城一趟,来我院子里,有事交代。” 刘大连连点头。 李炎又找到何启,叮嘱他把那四块新皂的用料、工时都记上。 何启应了,掏出簿子就写。 日头升高,李炎骑马离开圃田泽,往汴梁城去。 进城后,李炎先回了趟家。 萍儿正在院里晒枣子,见他回来,迎上来道:“郎君,上次拿回那几块皂晾好了,奴家收在屋里了。” 李炎点点头,把那今日四块羊脂皂拿出来让萍儿仔细包好,又包了一包西湖龙井,道:“我去惠楼一趟。” 萍儿应了,送到门口。 李炎提着东西,沿御街往东走。 过了相国寺,穿过两条巷子,汴水码头就在眼前。 惠楼临河而立,三层飞檐,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气派。 门口的小厮认得他,见他来了,躬身道:“李郎君稍候,小的去禀报。” 不多时,楼里走出一个人来。 浅碧色罗裙,外罩同色大袖衫,行动间裙裾轻摆,正是颉跌明惠。” “她身后跟着个小丫鬟,垂首站着。 李炎迎上去,拱手道:“明惠娘子。” 颉跌明惠盈盈还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李郎君来了。” “只是不巧,阿兄今早天不亮就启程回太原了。” 李炎愣了一下,随即道:“那倒是不巧。某本想着送送郭郎君。” 颉跌明惠侧身一让:“李郎君若不嫌弃,上楼喝杯茶可好?” “兄长临走时还念叨,说没能跟李郎君再喝一回,甚是遗憾。” 李炎笑道:“求之不得。” 两人上楼,还是那间临河的雅间。 秋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黑漆小几上,暖洋洋的。 颉跌明惠请李炎入座,自己在对面跪坐下来,那个小丫鬟在一旁煎茶。 李炎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几上,推过去:“明惠娘子,一点心意。” “这是昨儿个新做的皂,加了桂花和几味药材,比上回那个强些。” “这包是龙井茶,上回听娘子说喜欢。” 颉跌明惠眼睛亮了亮,接过那包茶叶,打开闻了闻,脸上露出笑意:“李郎君太客气了。” “上回那包茶,兄长走的时候全带走了,说是路上喝。” “奴家只来得及泡了一杯,那滋味……至今还记得。” 李炎笑道:“娘子喜欢就好。” “日后茶叶管够,只要娘子不嫌弃。” 颉跌明惠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笑意:“李郎君这话,奴家可记住了。” 她把茶叶小心收好,又拿起那四块羊脂皂,解开包装,仔细端详。 牡丹花的那两块,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喜鹊登梅的那两块,喜鹊羽毛都刻出来了,活灵活现。 她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又凑到鼻前闻了闻,眼睛更亮了。 “李郎君,这里头有桂花?还有……药材?” 李炎点头:“加了桂花、白芷、甘松、零陵香。” “上回那两块,娘子可试过了?” 颉跌明惠道:“试过一块,洗衣服用的。” “那去污的本事,比皂角强十倍不止。就是……” 她顿了顿,似乎不好意思说。 李炎接道:“就是味道有些怪,对吧?” 颉跌明惠掩嘴笑了,点点头。 李炎指着那几块新皂:“这回加了香料和药材,应该好些了。” “娘子得空试试,若还有不妥的,告诉某,某再改。” 颉跌明惠把那几块皂小心包好,交给身后的小丫鬟,正色道:“李郎君费心了。” “奴家一定好好试试。” 茶煎好了。 小丫鬟把两盏茶放在几上,又摆了几碟果子——盐渍梅子、蜜渍樱桃、糖霜藕片,还有一碟新鲜的菱角。 颉跌明惠举盏:“李郎君,请。” 李炎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上回的仙人掌茶,清香甘冽。 他放下茶盏,道:“娘子一个人打理这惠楼,可忙得过来?” 颉跌明惠笑了笑,放下茶盏,道:“奴家从小就跟着父亲走商,跑惯了。” “这惠楼有掌柜、有伙计,奴家不过是偶尔来看看,不算忙。” 李炎有些意外:“娘子也跟着走商?” 颉跌明惠点点头,目光望向窗外,似乎在回忆什么:“奴家八岁那年,父亲就开始带着了。” “从杭州出发,沿运河北上,经扬州、楚州、泗州,入汴梁。” “有时候还去太原,去幽州。一年跑好几趟。” 她顿了顿,轻声道:“那时候小,不懂事,只觉得坐船好玩,看什么都新鲜。” “后来大了才知道,父亲是怕把奴家一个人扔在家里不放心,才带着走的。” 李炎听着,没插话。 颉跌明惠继续道:“那些年,见的多了,也就懂了。” “扬州城外,逃难的百姓挤在破庙里,吃树皮草根,饿得皮包骨头。” “楚州码头上,人贩子公然卖孩子,一贯钱一个。” “泗州城外,两军交战,打完仗遍地尸首,野狗都吃红了眼。”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声音低下去:“有一回,奴家跟着父亲去幽州,路上遇到乱兵。” “那些人抢了我们的货,还要……还要对奴家动手。” “父亲跪在地上求他们,把头都磕破了。” “后来是大伯与阿兄带着人赶来,杀了那伙乱兵,才把奴家救下来。” 李炎沉默着,心里却翻涌起来。 眼前这个温婉的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说起这些事时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那平静底下,藏着多少东西,他不敢想。 颉跌明惠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李郎君是不是觉得,奴家不该说这些?” 李炎摇头:“某只是佩服娘子。这些事,说出来不易。” 颉跌明惠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片刻后,她移开视线,又望向窗外。 “这世上,能有个说话的地方,不容易。” 她轻声道,“奴家也不知怎么,见了李郎君,就……就想说这些。” 窗外的汴水上,一艘货船缓缓驶过,船工喊着号子,声音粗犷。 茶续了一回。 颉跌明惠又开口道:“李郎君可知,这世上还有一块清静地?” 李炎想了想:“吴越?” 颉跌明惠点点头,眼中露出向往之色:“奴家小时候在杭州住过几年。” “那里的大米,七十文一斗,比汴梁便宜五倍不止。” “市面上太平,百姓脸上有笑,夜里敢出门。” “钱家的兵,不抢百姓,不杀良冒功。” 她叹了口气,道:“可如今,汴梁城里的大米,已经涨到四百多文一斗了。” “羊肉更贵,两百文一斤,寻常人家一年也吃不起一回。” 李炎心里算了算。 他来时大米三百一十文,如今却涨了近百文。 这速度,快得吓人。 颉跌明惠看着他,轻声道:“李郎君可知,为何涨得这么快?” 李炎道:“备战?” 颉跌明惠点头:“朝廷要备战,要征粮,要征税。” “各地节度使也要备战,也要征粮,也要征税。” “一层一层压下来,粮价就上去了。” “那些有粮的,捂着不卖,等着再涨。” “那些没粮的,只能卖儿卖女,或者……吃人。”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李炎心头一震。 颉跌明惠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盏,声音更轻了:“有一回,奴家跟着大伯走商,路过一个镇子。” “那镇子外头有个集市,卖的不是牲口,是……是人肉。” “五斤人肉,换一斤羊肉。” 李炎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颉跌明惠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却没流泪:“那些卖人肉的,都是逃难的百姓。” “他们自家死了的人,便煮熟了卖。” “那是人吃不起饭,就吃这个,好歹是肉。”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李郎君,这世道,烂成这样了。” 雅间里沉默下来。 窗外,汴水依旧缓缓流淌,船工的号子声远远传来。 秋日的阳光照在几上,照在那碟没吃完的菱角上,照在两个沉默的人身上。 良久,李炎开口,声音低沉:“会好的。” 颉跌明惠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李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他只是觉得,面前这个女子,不该一直这样沉重。 他想了想,道:“这乱子,总有过去的一天。” “总有人会让这天下,重新有个规矩。” 这话,他上回对郭荣也说过。 颉跌明惠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里一暖。 “李郎君,这话,奴家记下了。” 日头偏西,李炎起身告辞。 颉跌明惠送到楼下,在门口站住,盈盈一福:“李郎君慢走。改日若有空,常来坐坐。” “兄长不在,这惠楼冷清了许多。” 李炎拱手:“一定。娘子留步。” 他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颉跌明惠还站在门口,浅碧色的衣裙在秋风中轻轻摆动,见他回头,微微点了点头。 李炎也点点头,转身走了。 李炎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颉跌明惠还站着,望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身后的小丫鬟轻声道:“娘子,上楼吧,外头风大。” 颉跌明惠“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上了楼,她没有回雅间,而是进了隔壁一间小屋。 那是她平日起居的地方,陈设简单,一榻一几一书架。 她在几前坐下,沉默片刻,道:“把那个拿来。” 小丫鬟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匣,双手捧过来,放在几上。 颉跌明惠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纸。 她一张一张地看。 是李炎办浮户的记录。 江陵人氏,李家行九,随商队走货遇乱兵失散,寄住通济坊。 还他卖白糖的记录。 通源行周掌柜经手,八十斤白糖,还有他收留刘大等人的记录。 城外流民营地,十个汉子,有他租院子的事情。 通济坊东头第三个巷子尾,月租一贯二百文,半年一付。 有他办户籍的底档。 南熏厢厢典赵林经手,十一张户碟,一日办妥。 他雇陈四的记录,月薪三两,另雇其妹陈六丫,月钱二两。 还有他收李萍儿的记录。 清茗轩唱曲的姑娘,月钱二两。 一张一张,从他踏入汴梁的第一天,到现在,事无巨细。 最后一张,是前些日子的。上头只有一行字: “八月三十日夜,数十重骑踏平安业坊苏府,破封丘门而出。” 颉跌明惠看着这一行字,手指轻轻摩挲着纸边。 小丫鬟在一旁小声道:“娘子,这人……” 颉跌明惠没说话。 她又翻出一张纸,是周掌柜前几日送来的。 上头写着李炎这两日的行踪:出城,归城,出城,归城。 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见了谁,不知道。 她把这叠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一张一张收好,放回木匣里。 小丫鬟看着她,小声道:“娘子,您是不是……觉得这人……?” 颉跌明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她望向窗外。 窗外,汴水依旧缓缓流淌。 夕阳西下,河面上铺满金色的光。 远处的码头,挑夫们还在忙碌,号子声隐隐传来。 她想起方才在雅间里,那人听她说起人肉换羊肉时,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的样子。 她想起他说“会好的”时,那种笃定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 她想起他离去时回头看她那一眼,目光平静,却让人安心。 颉跌明惠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快。 小丫鬟在一旁看着,见她脸颊微微泛红,吓了一跳:“娘子,您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颉跌明惠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事。” 她又望向窗外,望着那条流淌了千年的汴水,望着那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映出浅浅的红。 小丫鬟在一旁看着,总觉得娘子的眼神跟往常不太一样。 可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只孤雁飞过,叫声悠长。 第39章 陈四请客。 次日一早,李炎刚吃完早饭,院门就被敲响了。 六丫跑去开门,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刘大当头,后头跟着孙七,还有当初收的那十个汉子里的另外七个。 一群人挤在门口,把巷子都堵了一半。 “郎君!”刘大上前行礼,“俺们来了!” 李炎点点头,数了数人,冲屋里喊:“陈四!” 陈四从柴房钻出来,听见喊赶紧跑过来。 李炎道:“带上银子,今儿个买东西去。” 一行人出了巷子,往通业坊方向走。 陈四在前头领路,刘大他们跟在后面。 一路上这看看那看看,看什么都新鲜。 解决了温饱后也生出了别样的心思,对生活充满了希望。 “郎君,”孙七凑上来,小声道,“咱今儿个买啥?” 李炎道:“什么都买。布匹、锅碗、农具、种子,能买多少买多少。” 孙七挠挠头:“那得多少钱?” 李炎笑了笑:“放心,够花。” 头一站是马婆婆的成衣店。 铺子不大,门脸也旧,但收拾得干净。 马婆婆正在门口晒布,见一群人过来,吓了一跳,等看清领头的李炎,脸上立刻堆起笑。 “哎呀,李郎君!快里边请!” 李炎摆摆手:“马婆婆,不进去了。” “您这铺子里的麻布,还有多少?” 马婆婆愣了一下:“麻布?郎君要多少?” “全要。” 马婆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陈四在一旁道:“马婆婆,郎君问你话呢,有多少?” 马婆婆回过神来,掰着手指头算:“粗麻布还有二十匹,细麻布十五匹,葛布八匹,还有……” “全包起来。”李炎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够不够?” 马婆婆看着那锭银子,少说十两,眼睛都直了。 她连连点头:“够够够!郎君稍等,老婆子这就给您包!” 刘大几个人赶紧上去帮忙。 一匹一匹的布搬出来,摞得老高。 马婆婆手脚麻利,一边包一边嘴里念叨:“李郎君这是要办大事啊,买这么多布……” 李炎没接话,只让刘大他们把布扛上,往下个地方去。 走了没几步,陈四回头看了一眼那空了大半的铺子,小声道:“郎君,您这一下,把马婆婆的存货都清光了。” 李炎道:“往后用得着。多买些,省得来回跑。” 第二站是通业坊边上的铁匠铺。 铺子里叮叮当当响,炉火烧得正旺。 那铁匠伙计正抡着锤子打铁,见李炎进来,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他来。 “李郎君!您又来了!” 李炎点点头,往铺子里扫了一眼。 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铁器——刀、锄、镰、铲、锅,还有几把新打的曲刀,和他上次买的一样。 “铁锅还有多少?” 伙计道:“铁锅还有八口,大小都有。” “全要了。” 伙计愣住,手里的锤子差点砸脚上。 他结结巴巴道:“全……全要?郎君,这八口锅可不少钱……” 李炎道:“多少钱一口?” 伙计咽了口唾沫:“大的六百五十文,小的四百八十文。” “郎君,这价钱比上月涨了一成,不是小的黑心,是生铁涨价了。” “上头说铁要留着打兵器,不许往外卖太多,生铁价钱翻了一番……” 李炎摆摆手打断他:“知道了。” “八口全要,再要十把锄头、十把镰刀、五把铲子、两把曲刀。算个总价。” 伙计手忙脚乱地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算完抬头,小心翼翼道:“郎君,总共……总共十八两四钱银子。” 李炎从怀里又掏出两锭银子,扔给他:“够不够?” 伙计接过来,掂了掂,连连点头:“够够够!小的这就给您包!” 刘大几个人又上去帮忙,把那些铁器往外搬。 孙七抱着一口大铁锅,咧嘴笑道:“郎君,咱圃田泽这下可阔气了!” “一家一口锅都够用了!” 李炎看了他一眼:“一家一口锅?你打算一家开一个灶?” 孙七挠头,嘿嘿笑了。 从铁匠铺出来,李炎让刘大他们先把东西送回院里去,自己带着陈四往相国寺方向走。 “郎君,咱还买啥?”陈四问。 李炎道:“去书铺看看。” 陈四愣了一下,不敢多问,在前头带路。 相国寺东边有条小巷,巷子里藏着一家书铺。 铺子不大,门口挂着块旧匾,上头写着“汲古斋”三个字。 李炎推门进去,一股墨香扑面而来。 铺子里只有一个老者在柜台后头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客人要什么书?” 李炎扫了一眼书架,道:“可有《尚书》?” 老者点点头,从架子上抽出一本,放在柜台上。 李炎翻开来看了看,纸是麻纸,字是手抄的,工工整整。 他又道:“《中庸》可有?” 老者又抽出一本。 李炎把两本书翻了一遍,问:“多少钱?” 老者道:“《尚书》三百五十文,《中庸》二百八十文。” 李炎点点头,又看向柜台上的笔墨纸砚。 他拿起一锭墨,闻了闻,放下,又拿起一支笔,看了看笔毫。 “这套笔墨纸砚,怎么卖?” 老者道:“那要看客人要什么档次的。” “这套青州的笔,宣州的纸,歙州的墨,都是上品,一套下来二两银子。” 李炎道:“包起来。” 老者愣了愣,看了他一眼,没多问,麻利地把东西包好。 李炎付了钱,带着书和笔墨出了门。 陈四跟在后头,终于忍不住问:“郎君,您买这些……是给何启那小子?” 李炎点点头:“他识字,多读些书,往后用处大。” 陈四不再问了,只是看李炎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佩。 日头渐高,街上人也多了起来。 刘大他们已经把东西送回院里,又赶着车回来。 两辆板车装得满满当当,锅碗瓢盆、农具种子、布匹麻线,堆得老高。 刘大赶着一辆,孙七赶着一辆,后头跟着几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李炎看了看车上的东西,对陈四道:“明日起,你带着他们接着买。” “布帛、农具、种子,能买多少买多少。” 陈四应了。 李炎又道:“柴房里还有几袋胡椒,回头你拿去通源行卖了,换些钱接着买。” 陈四点头,想了想,又问:“郎君,除了这些,还要买啥不?” 李炎问:“汴梁城里,都有些什么油脂?” 陈四道:“油脂?那可多了。” “豚油最便宜,三十文一斤。羊油贵些,六十文上下。” “牛油更贵,七八十文一斤,还不好买,杀牛犯法嘛。” “素油也有,芝麻油最贵,一百二十文一斤,胡麻油便宜些,七八十文。” “还有菜油、豆油,价钱不等,看年份收成。” 李炎点点头,心里默默记下。 做肥皂,猪油羊油就够了。 猪油便宜,但味道重。 羊油贵些,但皂化效果好,成品也白净。 往后大批量做,得算算成本。 陈四又道:“郎君要是想买油,得去油市。” “朱家桥那边有个油市,专门卖这些的,早上开市,午后就散了。” “明儿个一早,俺带郎君去。” 李炎道:“好。” 日头偏西,李炎让刘大他们先把货拉回去,明日再来。 陈四却拉着他不让走:“郎君,朱家桥那边有家酒楼,菜做得好,俺请郎君吃一顿。” 李炎看他一眼:“你请?” 陈四嘿嘿笑:“郎君赏的那些,俺攒了些。” “今儿个跟着郎君跑了一天,心里头高兴,想请郎君吃顿好的。” 李炎笑了:“行,你请。” 朱家桥在城东南,是条热闹的街。 桥头有家酒楼,叫“会仙楼”,三层高,挂着红灯笼。 陈四领着李炎进去,要了个雅间。 雅间不大,临街的窗户,能看见桥上来往的行人。 伙计端上菜来——羊排、炙鱼、蒸鸡、时蔬,还有一壶酒。 陈四给李炎斟上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道:“郎君,俺敬您。” 李炎跟他碰了碰杯,喝了一口。 酒是浑酒,比脚店的强些,但比不上郭荣那晚的惠楼酒。 菜倒是不错。 羊排烤得外焦里嫩,炙鱼鲜嫩多汁,蒸鸡烂而入味。 李炎吃着,觉得比平时在家吃的强多了。 正吃着,门帘一挑,进来个女子,抱着琵琶,冲两人盈盈一福。 陈四道:“郎君,这是店里的歌女,点一曲百文钱。” 李炎摆摆手:“不必了。” 那女子也不纠缠,又盈盈一福,退了出去。 陈四挠头:“郎君不喜欢?” 李炎道:“吃饭就吃饭,听什么曲。” 陈四不敢多说了,埋头吃饭。 一顿饭吃下来,结账时陈四掏了一两银子。 李炎看着那银子,心里默默算了算——一两银子,够城外流民一家活一个月了。 这顿饭,真他娘的贵。 可吃着是真舒服。 第40章 世事无常,生活不易。 出了酒楼,天色已经暗下来。 李炎让陈四回去歇着,自己往通济坊走。 街上人少了,只有几家茶坊还亮着灯。 他推开院门,六丫和萍儿正等着。 “郎君回来了?”萍儿迎上来,端了茶。 李炎在枣树下躺下,接过茶喝了一口。 枣子已经收完了,院里空落落的,只剩下黄绿交接的枣树。 风吹过,几片枯叶飘下来,落在他身上。 他懒得拂,就那么躺着。 萍儿在一旁坐下,轻声唱起曲来。 六丫端了热水来,给他洗脚。 李炎闭着眼,听着曲,脚泡在热水里,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今儿个跑了一天,买了整整两车东西。 可那些东西,够圃田泽用一阵子了。 值。 他想着,嘴角微微弯起。 夜里,圃田泽。 赵三撑着小船,一趟一趟往岸上运东西。 船上堆得满满的——布匹、铁锅、锄头、镰刀、种子等物。 刘大与何启站在库房门口,何启拿着簿子,每搬进来一样就记一笔。 孙七在一旁举着油灯,照得库房里通亮。 “刘大哥,”何启道,“今儿个的东西都记好了。” “布三十五匹,锅八口,锄十把,镰十把……” 刘大摆摆手:“行了行了,你记着就成。” “这些道道,俺看着都眼花。” 何启笑了笑,把簿子合上。 刘大忽然想起什么,问:“何启,你读过书,俺问你个事。” 何启道:“刘大哥请说。” 刘大压低了声音,手捂着胸口,那地方藏着李炎给他的玄甲令牌:“郎君说,他是墨家传人。” “这墨家……是个啥?” 何启愣了愣,想了想,道:“墨家是先秦时候的一个流派,创始人是墨翟,人称墨子。” “那时候百家争鸣,儒家、道家、法家、墨家,都是大学问。” 刘大听得似懂非懂,挠头道:“那墨家是干啥的?” 何启道:“晚生也只是听老先生说过一些。” “墨家擅长机关术,能造各种精巧的器械。” “据说当年墨子造过会飞的木鸟,能飞三天三夜不下来。” “还造过守城的器械,多少人都攻不破。” 刘大眼睛瞪得溜圆:“会飞的木鸟?飞三天三夜?” 何启点头:“老先生是这么说的的,晚生也不知真假。” 刘大沉默了。 他站在库房门口,望着黑沉沉的夜空。 胸口那枚令牌沉甸甸的,隔着衣裳也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会飞的木鸟。 刀枪不入的铁骑。 凭空出现的粮食。 他想起第一次见李炎那天,南熏门外,他们十个人饿得发昏,上去抢米。 结果被郎君一个人打得满地找牙,最后还给了一袋米,让他们跟着他。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人是个有本事的,跟着能吃饱饭。 后来跟着进了城,办了户籍,分了银子,有了住处。 再后来到了圃田泽,建了营地,有了粮食,养了猪。 日子一天比一天好,顿顿能吃饱,隔三差五还有肉吃。 再后来,郎君给了他和孙七那令牌。 那是什么感觉?他想不明白。 现在何启说,墨家会造会飞的木鸟。 郎君说,他是墨家传人。 刘大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 风从芦苇荡那边吹来,带着水气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河阳老家,奶奶给他讲的故事。 说天上有神仙,神仙下凡,救苦救难。 那时候他小,不信。 后来家没了,人没了,他就更不信了。 可现在…… 他摸了摸胸口的令牌,又想起李炎那张总是平静的脸。 郎君就是天上下凡的。 刘大在心里默默地想。 郎君是神仙,也是圣人。 是来拯救他们这些苦难人的。 他转过身,对着远处黑沉沉的芦苇荡,忽然跪下,磕了一个头。 何启吓了一跳:“刘大哥,你干啥?” 刘大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咧嘴笑道:“没事,俺就是……想磕一个。” 何启愣愣地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夜风里,芦苇荡沙沙响着,像无数人在轻声说话。 远处的营地传来几声狗吠,又安静下去。 赵三撑着小船又回来了,船头堆得高高的,在月光下摇摇晃晃。 “刘大!再来一趟!东西多着呢!”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到了十月十日。 院里的枣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铺了满地。 六丫每日扫,每日落,后来索性不扫了,由着它们铺着,踩上去沙沙响。 这几日城里的动静不小。 朝廷的诏令贴得到处都是:关闭边贸,严禁与契丹人往来。 北边的商路彻底断了,原本从幽州、云州来的羊、马、皮货,一下子没了踪影。 羊肉价格应声而涨。 上个月还是两百文一斤,这几日涨到三百文,还在往上窜。 胡椒更离谱,从五贯涨到八贯,有价无市。 周掌柜派人来传话,说李炎那几袋胡椒先别卖,再等一等,还能涨。 李炎听了,只是点点头,没说什么。 这天一早,陈四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呵呵地进来,而是低着头,脸色灰败。 六丫开门时吓了一跳,连声问怎么了,他也不答,只说要见郎君。 李炎正坐在枣树下喝茶,见他这副模样,放下茶碗,道:“陈四,出什么事了?” 陈四走过来,忽然跪下了。 李炎眉头一皱,起身去扶:“起来说话。” 陈四不肯起,跪在地上,声音发颤:“郎君,马婆婆……没了。” 李炎愣住。 陈四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昨夜的事。俺今早才知道,去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六丫在一旁听了,脸色刷地白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萍儿放下手里的针线,走过来,轻轻扶住六丫。 李炎沉默片刻,道:“怎么回事?” 陈四跪在地上,慢慢说了起来。 马婆婆的儿子叫马大,原是禁军里的一个都头。 去年冬天,安重荣在镇州叛乱,朝廷派杜重威率军平叛。 马大郎随军出征,一去不回。 消息传回来时,已经是开年,马婆婆一个人在成衣店里,对着那封阵亡文书,坐了一整夜。 第二日,她照常开了店门,照常给人做衣裳,只是话少了许多。 陈四说,他和六丫小时候就认识马婆婆。 那时候他们兄妹刚死了爹娘,在街上讨饭,是马婆婆看见了,把他们带回家,给了一碗粥。 后来六丫大些了,马婆婆教她纺麻,教她做针线,挣几个铜板贴补家用。 陈四跑腿的营生,也是马婆婆托人介绍的。 “俺们兄妹,欠她的,还不清。” 陈四声音低低的,“俺一直想着,等俺攒够了钱,给她养老送终。谁想到……” 他说不下去了。 李炎沉默着。 他想起第一次去成衣店那天。 马婆婆笑眯眯地迎出来,给他量尺寸,一边量一边夸:“李郎君这身量,穿什么都俊。” 后来他买了那件圆领长衣,还送了他两条麻布巾子,说是添头。 再后来,他一次一次去买布。 粗麻布、细麻布、葛布,把她的存货清空了一回又一回。 每次去,她都笑呵呵的,说李郎君是个贵人,照顾老婆子生意。 李炎开口,声音有些涩:“她怎么死的?” 陈四抬起头,眼眶通红:“遭了贼。昨儿夜里。” “不知哪里来的贼人,摸进她家里,抢了银子,还……还把人害了。” “马婆婆这一个月,卖了好些布给咱,街坊都知道。” “那贼人怕是……怕是盯上她了。” 李炎的手微微攥紧。 陈四看着他,声音发颤:“郎君,马婆婆的死,跟俺们……跟俺们有没有关系?” 李炎没说话。 阳光从枣树的枝丫间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良久,他站起身,进屋去,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两锭银子,递给陈四。 “去办丧事。买块好地,立块碑,请几个人送葬。” “剩下的,你留着。” 陈四愣住了,看着那两锭银子,眼泪忽然涌出来,扑簌簌往下掉。 他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磕得额头都红了。 “郎君,俺……” 李炎把他扶起来,拍拍他肩膀:“去吧。” 第41章 一人饮酒醉。 陈四抹了把泪,转身要走。 六丫忽然追上去,抓住他袖子,哭着道:“哥,俺也去!俺要去送送马婆婆!” 陈四看她一眼,又看向李炎。 李炎点点头。 六丫跟着陈四走了。 院里安静下来。 萍儿站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去厨房烧水。 李炎坐回躺椅上,望着那棵落叶的枣树,一动不动。 他想起第一次见马婆婆那天。 那是他刚来汴梁不久,身上的衣裳还是穿越时那身,已经脏得不成样子。 陈四带他去买衣裳,说通业坊有家成衣店,婆婆手艺好,价钱公道。 店里不大,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裳。 马婆婆从柜台后头站起来,笑眯眯地看着他,目光在他那身怪异的衣裳上停了一瞬,却什么都没问。 “客人要做衣裳?”她声音温和,“老婆子手艺还行,价钱也公道,客人放心。” 他点点头,说要两身换洗的,一身麻布,一身细麻布的。 马婆婆拿出尺子,让他站直了,一边量一边念叨:“肩宽二尺一寸,身长三尺二,袖长一尺八……” 量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忽然笑了。 “郎君这身量,穿什么都俊。” 他愣了一下,也笑了。 那是他穿越后,第一次被人真心实意地夸。 不是因为他有钱,不是因为他有东西,就是单纯地夸他这个人。 后来去取衣裳,她让他试穿,转着圈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又帮他整了整衣领。 那动作,像一个长辈对待自家晚辈。 再后来,他常去。 买布,买衣裳,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只是路过时打个招呼。 她总是笑眯眯的,说李郎君来了,快进来坐。 最后一次见她,是十多天前。 他和刘大他们去扫货,把她的麻布全买光了。 她捧着银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李郎君真是贵人,老婆子这辈子没一次卖过这么多布。 李炎闭上眼,靠在躺椅上。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可他觉得冷。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来,对萍儿道:“我出去一趟。” 萍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点点头。 李炎出了门,沿着御街往东走。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追逐打闹声,吵吵嚷嚷的。 可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机械地迈着步子。 到了汴水码头,惠楼就在眼前。 他进去,要了个临河的位置,点了壶酒,一个人喝起来。 他一杯接一杯,也不吃菜,就那么干喝。 窗外的汴水上,船只来来往往,船工喊着号子。 秋风吹进来,带着河水的凉意。 可他浑然不觉,只是喝着酒,望着窗外,目光空空的。 不知喝了多久,一个人在他对面坐下了。 他转过头,看见颉跌明惠那张温婉的脸。 她穿着浅碧色的衣裙,头发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关切,有探寻,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李郎君,”她轻声道,“一个人喝酒,容易醉。” 李炎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有些涩,不像笑,倒像哭。 “明惠娘子,”他说,“坐下喝一杯?” 颉跌明惠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跟他碰了碰,饮了。 李炎也饮了。 放下杯子,他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有一个老婆婆。” 颉跌明惠静静听着。 “她是开成衣店的。我刚来汴梁时,第一身衣裳就是她做的。” “她给我量尺寸,夸我穿什么都俊。” “后来我常去,买布,买衣裳,每次都笑眯眯的,说李郎君真是个贵人。” 他又倒了一杯酒,喝下去。 “这一个月,我在她那儿买了好多布。” “粗麻布、细麻布、葛布,把她店里的存货都清空了。” “街坊邻居都知道,她发了笔财。” 他的声音有些哑。 “昨儿夜里,有贼人摸进她家,抢了银子,把她……把她杀了。” 颉跌明惠的手微微一顿。 李炎转过头,看着她,眼眶有些红:“明惠娘子,你说,她的死,跟我有没有关系?” 颉跌明惠沉默片刻,轻声道:“李郎君,贼人杀人,是贼人的错。” “可我若不是在她那儿买那么多布,贼人怎会盯上她?” 李炎的声音有些高,“我若是不买那些布,她那些银子还在柜子里锁着,人还好好的,还在店里给人做衣裳,还在笑眯眯地跟人说话!” 颉跌明惠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一种理解,一种心疼,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她轻声道:“李郎君,这世道就是这般。” 李炎愣住了。 颉跌明惠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望着窗外的汴水,缓缓道:“奴家走商那些年,见过太多。” “活生生的人,今儿个还在一起说话,明儿个就没了。” “有的是被乱兵杀了,有的是被贼人害了,有的是饿死了,有的是病死了。” “活着的人,总要活下去!” 她饮了那杯酒,放下杯子,看着李炎。 “有关系又怎样?没关系又怎样?人已经没了。” “活着的,只能替她好好送葬,替她记得,这世上曾有这么一个人。” 李炎看着她,眼眶里的红更深了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倒满,一饮而尽。 又倒一杯,再饮尽。 一杯接一杯,像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颉跌明惠没有拦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偶尔陪他饮一杯。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河面上的金光慢慢变成了橘红,又慢慢变成了暗紫。 船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在水面上晃动。 李炎的话渐渐多起来。 他说马婆婆给他做的那件圆领长衣,他一直穿着,舍不得换。 他说马婆婆夸他穿什么都俊,那是他来到汴梁后第一次被人真心夸。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头也低下去,趴在桌上,不动了。 颉跌明惠看着趴在桌上的那个人,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埋在臂弯里的脸。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过了很久,她起身,从隔壁屋子取出一件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他身上。 那披风是浅紫色的,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她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那张埋在臂弯里的脸,看着那被酒意染红的耳根,看着那微微蹙起的眉头。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眼角未干的泪痕。 她忽然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头发。 手指悬在半空,停了停,又缩了回去。 她转身,轻轻走出雅间,把门带上。 雅间里只剩下李炎一个人。 窗外的汴水静静流淌,月光洒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远处的画舫上,隐约传来琵琶声,和女子轻轻的唱。 那歌声飘在夜风里,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秋风吹进来,吹动他身上的披风。 披风的边缘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他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年轻的脸,照出紧皱的眉头,照出眼角渐渐风干的泪痕。 他就那么睡着,像一尊石像。 夜风吹过,河面上波光粼粼。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慢两快,戌时三刻。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 他脸上的泪痕,终于干了。 第42章 颉跌明惠的震惊。 李炎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眼睛发酸。 他动了动,发现身上盖着一件浅紫色的披风,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桌上放着一个青瓷碗,碗里是热腾腾的醒酒汤,还冒着白气。 他愣了愣,坐起身来,揉了揉太阳穴。 头还有些疼,昨晚的事模模糊糊的,只记得自己说了很多话,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门帘挑开,颉跌明惠走进来。 她今日穿着月白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起,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李郎君醒了?” 她走到桌边,把那碗醒酒汤往前推了推,“趁热喝吧,醒酒的。” 李炎接过碗,喝了一口。 汤是温的,带着姜和蜂蜜的味道,入喉暖暖的。 他喝完,放下碗,站起身,郑重地拱手道:“明惠娘子,昨日某失态了。” “多有唐突,还望娘子见谅。” 颉跌明惠笑了笑,在窗边坐下,望着窗外的汴水,轻声道:“李郎君言重了。” “酒后吐真言,是真性情。” “奴家不觉得唐突,反倒觉得……能跟奴家说那些话,是信任奴家。” 李炎沉默片刻,在她对面坐下。 窗外的汴水上,船只来来往往,船工的号子声远远传来。 秋日的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几只水鸟掠过,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炎忽然开口:“明惠娘子,某有个问题,想了一夜,想不明白。” 颉跌明惠转过头看他:“李郎君请说。” 李炎望着窗外,目光有些空:“这世道,要怎么样,才能救?” 颉跌明惠愣了愣,随即低下头,轻声道:“李郎君问倒奴家了。” “奴家只是个商人之女,从小跟着父亲走商,虽然见的多,却也不知该怎么救。”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李炎,目光清澈:“奴家只知道,活一人是功德,活万人也是功德。” “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救一处是一处。” “尽力而为,便不负此心。” 李炎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不像昨日那般苦涩。 “活一人是功德,活万人也是功德。” 他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娘子这话,某记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条流淌了千年的汴水,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穿越过来,多少天了? 今日不算有八十三天。 系统签到,粮食类的签了五十天。 一天十吨,就是五百吨。 大米、面粉、粟米,堆起来能成一座小山。 羊签了五次,每次五百头,就是两千五百头。 猪签了七次,每次一千头,就是七千头。 牛两次,每次两百头,就是四百头。 盐和糖共签了十一次,每次十吨,就是一百一十吨。 胡椒三次,三十吨。 西瓜十吨,凝珠一万枚,酱油十吨,茶叶十吨,味精十吨。 这些物资,能活多少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东西一直放在系统里吃灰,什么用都没有。 得拿出来,变成活下去的希望。 他转过身,看着颉跌明惠,道:“明惠娘子,某再问你一个问题。” 颉跌明惠点头。 “如果某手里有粮食,有物资,要怎么救那些人?” 颉跌明惠的脸色微微一变,起身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李郎君,禁言。” 李炎看着她。 颉跌明惠目光凝重,轻声道:“有粮要有兵,有兵要有势。” “若只是一介商人,手里握着大批粮食,那就是各大势力眼里的肥羊。” “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又道:“郎君若有心,须得先有自保之力,再谈救人。” “不然,救不了人,反倒把自己搭进去。” 李炎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明惠娘子,某带你去个地方。” 颉跌明惠愣了愣:“什么地方?” 李炎看着她,目光平静:“看了便知。娘子可方便?” 颉跌明惠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点点头,轻声道:“方便。” 两人出了惠楼,沿着御街往西走。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有挑担的小贩,有推车的脚夫,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军士。 李炎走在前面,颉跌明惠跟在后头,两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出了万胜门,流民营地就在眼前。 窝棚挤挤挨挨,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里弥漫着粪便和垃圾的臭味,夹杂着炊烟的焦糊味。 有孩子在路边蹲着,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大的,空洞洞的。 有老人躺在窝棚门口,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颉跌明惠看着这一切,脸色平静,只是嘴唇微微抿紧。 她见过太多,早已不会大惊小怪。 但每次看见,心里还是会揪一下。 李炎脚步不停,绕过营地,走到一处无人之地。 他站住,回头看着颉跌明惠。 “明惠娘子,接下来看到的,还请保密。” 颉跌明惠点点头。 李炎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心念一动。 虚空中,一匹战马凭空出现。 通体玄黑,高大神骏,披着黑色的甲胄,四蹄踏地,却无声无息。 它站在那里,像一尊从神话中走出来的神兽。 颉跌明惠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后退半步,捂住了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她看着那匹马,又看着李炎,满脸的不可思议。 “李……李郎君,这……” 李炎走上前,拍了拍那马的脖子,道:“这是墨家机关术。” “这马不是真马,是傀儡。” 颉跌明惠愣愣地看着那匹马,半晌说不出话。 她走南闯北多年,见过无数奇人异事,却从未见过这等景象。 李炎心念再动,那匹马忽然消失,化作一块令牌,落在他手中。 他把令牌递给颉跌明惠。 “娘子试试。” 颉跌明惠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凉的,不知是什么材质。 她看着李炎,目光里满是探寻。 李炎道:“心念集中,想着‘召’字便可。” 颉跌明惠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集中精神。 下一刻,一名玄甲骑士出现,手握马槊,腰挎唐刀,背负劲弩。 她睁开眼,看着那骑士,看着自己手中的令牌,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马的脖子,触感冰凉,却带着金属特有的光滑。 她又摸了摸马身上的甲胄,一片一片的,严丝合缝。 “这……这怎么可能……” 李炎道:“这马可以骑,可以战斗,可以分开召唤。” “人马武器,都可单独召出。” 他心念一动,自己身上忽然覆上一层黑色的铠甲。 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伸手一握,一柄马槊出现在手中。 颉跌明惠看得目瞪口呆。 李炎解除铠甲,把马槊收回去,道:“娘子再试试,把它收了。” 颉跌明惠依言收,那骑士又化流光回到令牌。 她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块令牌,眼中满是震惊,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兴奋。 “李郎君,这东西……这东西太……” 李炎笑了笑,又召出一匹马,翻身上去,道:“娘子也召出来,某带你去个地方。” 颉跌明惠深吸一口气,依言召出战马,流利地爬上去。 两匹马同时启动,往西疾驰而去。 秋风迎面吹来,带着田野的气息。 颉跌明惠从未骑过这么快,风在耳边呼啸,景物飞速后退,她只能紧紧抓着缰绳,伏在马背上。 可渐渐地,她开始体会到那种驰骋的快意,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畅快。 三十里,不过半个时辰。 芦苇荡出现在眼前。 秋日的芦苇已经黄透了,一人多高,密密地立着,风一吹,金黄色的浪涛滚滚而去。 漫天都是飞舞的芦花,像下了一场雪。 李炎勒住马,翻身下来。 颉跌明惠也跟着下马,落地时腿有些软,扶着马才站稳。 她看着眼前这片芦苇荡,看着那漫天飞舞的芦花,眼中满是惊艳。 “这是……” 李炎收了战马,道:“圃田泽。” 第43章 这是我的江山。 芦苇丛里钻出一个人来,正是赵三。 他见是李炎,脸上立刻堆起笑,跑过来道:“郎君!您来了!” 李炎点点头,道:“船呢?” 赵三道:“在呢在呢!郎君稍等!” 他跑回芦苇丛,片刻后撑着一艘小船出来。 李炎扶着颉跌明惠上了船,自己也跳上去。 赵三撑着船,穿过芦苇荡,往深处去。 颉跌明惠站在船头,望着两旁掠过的芦苇,望着漫天飞舞的芦花,望着水面上漂浮的落叶,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地方,像是与世隔绝的桃源。 “郎君,”赵三一边撑船一边道,“您上次让俺打听的船,有消息了。” “俺找了一个老船家,在河那边住了几十年,手艺好得很。” “他答应给咱做三条,大的能装二十人,小的能装七八个。” “两个月后就能交货。” 李炎点点头:“价钱谈好了?” 赵三咧嘴笑:“谈好了。三条船,一共十八贯。” “陈老四先付了五贯定钱,剩下的交货时给。” 李炎道:“办得好。” 船穿过最后一片芦苇,眼前豁然开朗。 颉跌明惠愣住了。 浅丘缓坡上,几排夯土屋子整整齐齐地立着,屋顶铺着晒干的芦苇秆,厚厚实实的。 屋子前头有人在走动,有妇人在晾衣裳。 坡下开出了一片荒地,有几个人正弯着腰在刨土,像是在开垦。 坡腰的围栏里,十多头猪正在拱土,哼哼唧唧的。 炊烟袅袅,人声隐隐。 颉跌明惠站在船头,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无数逃难的百姓,见过无数荒芜的村落,见过无数饿殍遍野的惨状。 可眼前这个地方,有房子,有炊烟,有人声,有孩童的笑闹,有猪的哼叫。 这是活人的地方,是有生气的地方,是……是能活下去的地方。 “李郎君,这是……” 李炎站在她身边,望着那片营地,道:“这是某的江山。” 颉跌明惠:“……” 船靠岸了。 李炎跳上岸,伸手扶颉跌明惠下来。 脚踩在实地上,她才回过神来,跟着李炎往营地里走。 一路上,不断有人迎上来。 “郎君!” “郎君来了!” “郎君,俺给您磕头!”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纷纷跪倒。 李炎一个一个扶起来,拍拍这个的肩膀,摸摸那个的头,说几句“莫要再磕头了。” 那些人爬起来,脸上带着笑,眼里带着泪,看他的目光像看神。 颉跌明惠跟在后头,看着这一切,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走过那几排屋子,前头传来一阵读书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七八个孩子坐在地上,每人面前摆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铺着沙,正用手指在沙上划。 何启站在前头,手里拿着一本书,领着孩子们念。 他念一句,孩子们跟着念一句,声音稚嫩,却整整齐齐。 李炎站住,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起。 颉跌明惠也听着,眼中露出笑意。 何启看见李炎,慌忙放下书,跑过来行礼。李炎摆摆手,让他继续教,别耽误。 绕过那片屋子,到了河边。 一座小院子立在那里,篱笆扎得齐整,里头是三间大屋,旁边还有一间大厨房。 隔壁也搭起了一个院子,院子里搭着一排排的架子,架子上铺着芦苇帘子,帘子下头,是一排排晾晒的东西。 颉跌明惠走近了看,愣住了。 那是肥皂。 一块一块的,整整齐齐地摆着。 有方形的,有圆形的,有刻着花纹的。 颜色也不一样,有乳白的,有淡黄的,有浅绿的。 阳光透过芦苇帘子的缝隙洒下来,照在那些肥皂上,泛着温润的光。 伏娘子从屋里出来,见是李炎,慌忙行礼。 李炎扶着她,道:“伏娘子,给明惠娘子介绍介绍。” 伏娘子应了,引着颉跌明惠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 “娘子您看,这些是桂花的,最香。” “这些是茉莉的,淡些,但雅致。” “这些是玫瑰的,难得,如今花少,只做了这一些。” 她拿起一块乳白色的,递给颉跌明惠:“这是羊脂的,最润,洗脸洗澡都好。” “这些是猪油的,便宜些,洗衣服好用。” “这些是菜油的,素人用,不犯戒。” 又拿起一块浅绿色的,凑到鼻前闻了闻:“这块加了白芷和甘松,说是能美白。” “这块加了零陵香和丁香,说是能润肤。” “郎君吩咐的,每样都做些,试试哪个好。” 颉跌明惠接过那块桂花皂,翻来覆去地看着。 花瓣刻得精细,香气淡淡的,不像香粉那么浓烈,却沁人心脾。 她又在手心搓了搓,手感滑润。 她抬起头,看着李炎,目光里有惊讶,有佩服,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李郎君,这都是你……” 李炎点点头,道:“某想卖这些。明惠娘子,你觉得能不能卖出去?” 颉跌明惠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里一暖。 “李郎君,”她把那块肥皂小心地放回架子上,转过身,看着他,“这些东西,交给奴家就行了。” 李炎看着她,等着下文。 颉跌明惠走到他身边,望着那一院子的肥皂,轻声道:“奴家走商这些年,见过无数好东西,却没一样比得上这个。” “澡豆虽好,价钱贵,寻常人家用不起。” “皂角虽便宜,却伤手,洗不干净。这个……” 她顿了顿,转头看着李炎,目光清澈:“这个价钱合适的话,奴家能把它卖遍汴梁,卖遍整个中原。” 李炎看着她,笑了。 “那就有劳明惠娘子了。” 颉跌明惠也笑了。 秋风吹过,芦花漫天飞舞。 有几片落在她发上,她也不拂,就那么站着,望着那一院子的肥皂,望着那片生机勃勃的营地。 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生了根。 下午的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浑身松快。 颉跌明惠她跟着伏娘子进了肥皂坊,袖子挽起来,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腕,蹲在大锅边上,看伏娘子熬油。 “娘子当心,别烫着。”伏娘子一边搅动锅里的羊油,一边轻声细语地叮嘱。 颉跌明惠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 羊油已经化开了,金黄色的液体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浓郁的油脂香气。 待到羊油冷了差不多,伏娘子冲门口喊了一声,另一个妇人端着木桶进来,桶里是滤好的草木灰水。 “娘子看好。”伏娘子把草木灰水慢慢倒进锅里,一边倒一边搅。 奇迹发生了。 那锅原本清亮的油,在水倒进去的一瞬间,开始变得浑浊。 随着搅拌,浑浊渐渐变成浓稠,颜色也从金黄变成乳白。 颉跌明惠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怎么变的?” 伏娘子笑了笑,手上的动作不停:“奴家也不懂。” “郎君教的,说是油和碱水混在一起,就会变成这样。” “叫什么……造化?” 她伸手想摸,被伏娘子拦住。 “娘子当心,得晾凉了才能碰。” 颉跌明惠缩回手,却还是舍不得移开眼睛。 她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无数稀奇事,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第44章 岁月静好。 普普通通的羊油,普普通通的草木灰,混在一起,竟然能变成这般模样。 “奴家能试试吗?”她问。 伏娘子看向门口的李炎。 李炎点点头。 伏娘子把木勺递给颉跌明惠,手把手地教她:“娘子慢些搅,画圈,对,就这样。” “等觉得搅不动了,就成了。” 颉跌明惠接过木勺,小心翼翼地搅动起来。 那锅里的膏体越来越稠,阻力越来越大,她搅得额头上沁出细汗,却不肯停手。 直到那膏体彻底凝固,再也搅不动了。 “成了!”伏娘子笑道,“娘子好悟性。” 颉跌明惠放下木勺,看着那锅自己亲手做出来的肥皂,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李炎,眼睛里亮晶晶的。 “李郎君,这东西,真是奴家做的?” 李炎笑了笑:“亲眼所见。” 颉跌明惠又低头看那锅肥皂,翻来覆去地看,怎么也看不够。 她想起自己用过的澡豆,想起那繁琐的制作工序,想起那昂贵的价钱。 再看看眼前这锅东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东西,能改变多少人的生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东西,值。 日头渐渐西斜。 赵老三带着人回来了。 船上堆得满满的,都是鱼——鲫鱼、鲤鱼、鲢鱼,还有几尾尺余长的鲈鱼,银光闪闪的,活蹦乱跳。 还有几大筐菱角,黑褐色的,尖尖的两头翘起,是秋天才有的鲜物。 “郎君!今儿个收成好!” 赵老三跳下船,咧嘴笑道,“鱼打了几十斤,菱角也摘了四五筐!” 李炎点点头,让他把东西送到厨房去。 厨房门口,黄阿婆正带着几个娘子忙活。 她们接过鱼,接过菱角,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 有刮鳞的,有开膛的,有洗菱角的,忙得热火朝天。 不多时,孙七也带着人回来了。 他们背着大筐小筐,里头全是野菜——荠菜、马齿苋、蒲公英,还有叫不出名字的,绿油油的,嫩生生的。 “郎君!”孙七老远就喊,“俺们挖了不少!够吃好几天的!” 李炎笑着摆手:“辛苦了,都去歇着。” 营地里渐渐热闹起来。 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飘散在整个上空。 李炎趁人不注意,从空间里取出十颗食物凝珠,把刘大叫过来。 “刘大,去找十个盆,每个盆里装满水。” 刘大愣了一下,也不问,转身就去。 不多时,十个木盆一字排开,都装满了清水。 李炎把那十颗凝珠分给他,道:“吃饭的时候,每个盆里放一颗。” 刘大捧着那些小珠子,小心翼翼,像捧着什么宝贝。 他点点头,把珠子收好,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 营地里点起了篝火,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红彤彤的。 饭菜一盆一盆地端上来——炒野菜、鱼汤、水煮菱角,还有几大筐杂面饼子。 最后,刘大带着几个人,抬着十个木盆过来。 盆里是红烧牛肉。 热气腾腾的,酱色的汤汁,深红色的肉块,堆得冒尖。 香气飘散开来,压过了一切味道,霸道地钻进每个人鼻子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孙七凑过去,吸了吸鼻子,眼睛都直了。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忽然大喊一声:“牛肉!” 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停下筷子,看着那十盆肉,又看着孙七,又看着李炎。 有人小声嘀咕:“牛肉?杀牛犯法的……” 李炎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几盆牛肉边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完,他看着那些人,道:“这里没有法律。吃了就行。” 沉默了片刻,刘大第一个动筷子。 他夹了一大块,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俺……俺这辈子头一回吃牛肉……” 接着是孙七,是王二,是赵三,是那些新来的汉子,是那些瘦弱的妇人,是那些眼巴巴的孩子。 所有人一拥而上,筷子飞舞,嘴里塞得满满的,脸上带着笑,眼里泛着泪。 “好吃!太他娘好吃了!” “俺也是头一回吃牛肉!” “这肉咋这么嫩?咋这么香?” 颉跌明惠坐在李炎身边,端着一碗牛肉,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吃了几口,她抬起头,看着那些人狼吞虎咽的样子,看着那些脸上洋溢的笑,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转过头,看着李炎。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他也在吃牛肉,吃得平静,吃得从容,像是吃惯了这东西。 “李郎君,”她轻声道,“这些人,多久没吃过肉了?” 李炎放下碗,想了想,道:“有的可能一年,有的可能两年,有的可能……从来没吃过饱饭。” 颉跌明惠沉默了。 她又低下头,继续吃那碗牛肉。 每一口,都吃得很慢,很认真。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 李炎带着颉跌明惠到了河边那个小院。 伏娘子已经带着一个妇人等在那里,见他们上岸,迎上来道:“郎君,房间收拾好了,热水也烧好了。” 李炎点点头,对颉跌明惠道:“娘子今晚住卧房。某在凉亭就行。” 颉跌明惠愣了愣,道:“这怎么行?这是郎君的院子……” 李炎摆摆手:“娘子是客。卧房本就是给客人留的。” 颉跌明惠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终没再推辞。 伏娘子领着颉跌明惠进了屋。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是新换的,被褥松软,还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桌上放着一盆热水,搭着麻布巾子。 “娘子先洗把脸。奴家在外头候着,有事喊一声就成。” 颉跌明惠点点头,伏娘子退了出去。 她洗了脸,对着铜镜照了照,把头发重新挽了挽,深吸一口气,推门出来。 凉亭里,李炎坐在条凳上,望着头顶的星空。 旁边的石桌上摆着两盏茶。 见她出来,他坐起身,道:“娘子过来坐。” 颉跌明惠走过去,在躺椅上坐下。 李炎给她斟了茶。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龙井,那股熟悉的豆花香让她心里一暖。 她靠在躺椅上,仰着头,望着满天的星星。 “李郎君这里,真是世外桃源。” 李炎笑了笑,没说话。 颉跌明惠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平时轻快许多:“奴家今日看了那么多,现在躺在这里,还觉得像做梦似的。” “城外那些流民,跟这儿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指着天上的星星:“你看那北斗,多亮。” “奴家小时候走商,夜里睡不着,就躺在船上看星星。” “那时候觉得星星真多,真亮,怎么也看不够。” “后来大了,看得少了。” “今日又看见了,还是那么亮。” 她又指着芦苇荡:“你听,芦苇在响。” “沙沙沙的,像在说话。” “奴家从没发现,风吹芦苇的声音这么好听。” 她又想起什么,转过头看着李炎:“还有那躺椅!这东西太舒服了!” “李郎君,奴家回去也要找人做一把,就放在惠楼的临河雅间里,没事就躺着看河。” 李炎笑道:“好。让木匠照着做就行。” 颉跌明惠又转回头,望着星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那肥皂真神奇,就那么搅啊搅,就变成那样了。” “奴家亲手做的,回去要好好收着,舍不得用。” “还有那牛肉,怎么做的?奴家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牛肉。” “那肉是怎么炖的?那么烂,那么香?” “还有那西瓜,那么甜。” 她说了很多,从肥皂说到牛肉,从西瓜说到菱角,从芦苇荡说到满天星。 她像一只出了笼的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李炎就那么在旁边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笑。 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听。 夜风从芦苇荡那边吹来,带着水气的凉意,带着芦花的清香。 芦苇沙沙地响着,像无数人在轻声说话。 颉跌明惠说累了,渐渐安静下来。 她躺在躺椅上,仰着脸,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微微弯起的嘴角,照出她眼中闪烁的光。 第45章 回城。 “李郎君,”她忽然轻轻开口。 “嗯?” “谢谢你。” 李炎转过头看她。 她没转头,还是望着星空,嘴角带着浅浅的笑:“谢谢你带奴家来这里。” “谢谢你让奴家看见这些。谢谢你……让奴家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李炎沉默片刻,轻声道:“娘子客气了。” 颉跌明惠不再说话。 凉亭里安静下来。 只有芦苇荡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李炎坐在椅子上也望着星空。 那些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忽然想起刚穿越那天,汴水边,他也是这样躺着看星星。 那时候他只有一个人,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现在,他有了一个院子,有了两个丫头,有了一个牙人,有了圃田泽里九十多个人。 现在,他身边还躺着一个温婉的女子,正望着同一片星空。 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 他闭上眼,嘴角微微弯起。 芦苇荡沙沙地响着,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李炎带着颉跌明惠在圃田泽住了两日。 两日里,他们做了很多事。 第一日,跟着伏娘子做肥皂。 颉跌明惠挽起袖子,蹲在锅边,亲手搅了一锅羊油。 她搅得满头是汗,却不肯让别人接手,非要自己做完。 脱模的时候,那块牡丹花纹的肥皂完整地取出来,她捧在手里,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下午,跟着赵老三去捕鱼。 小船撑进芦苇荡深处,赵老三教她撒网,她一网撒下去,捞上来三条鲫鱼,两条鲤鱼。 鱼在船舱里蹦跳,水花溅了她一身,她也不恼,反倒咯咯笑起来。 第二日,跟着孙七去打猎。 当然不是真打,只是在边上看着。 孙七带着几个人,在林子里下了套子,傍晚去看,套住两只野兔。 颉跌明惠蹲下来看那兔子,毛茸茸的,眼睛湿漉漉的,她又有些不忍,让孙七养着别杀。 跟着刘大他们挖地基。 营地里要新盖几间屋子,刘大带着人在坡上挖坑。 颉跌明惠也拿了把锄头,挖了几下,手上就磨出泡来。 刘大吓得赶紧拦住,她却不依,非要挖几下。 最让她欢喜的,是听何启教孩子们念书。 七八个孩子坐在坡上,每人面前一块木板,木板上铺着沙,用手指在沙上划字。 何启站在前头,手里拿着那本《千字文》,领着孩子们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颉跌明惠坐在一旁,也跟着轻轻念。 那声音,那调子,那摇头晃脑的样子,让她觉得心里暖暖的。 两日时间,过得飞快。 第三日一早,该走了。 船撑出芦苇荡时,颉跌明惠站在船尾,回头望了很久。 那片金黄色的芦苇,那袅袅升起的炊烟,那坡上的屋子,那奔跑的孩子,渐渐变小,变远,最后消失在芦苇丛后。 她转过头,看着李炎,轻声道:“李郎君,这里真好。” 李炎笑了笑:“娘子喜欢,随时可来。” 颉跌明惠点点头,没再说话。 船到了岸边,两人上岸。 二人召出战马,李炎扶她上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勒住马,回头对送出来的刘大道:“那些肥皂,运到汴水码头惠楼去。” 刘大连连点头:“郎君放心,俺亲自送去。” 两匹马启动,往汴梁城方向疾驰。 南熏门前,进城的人排着长队。 李炎和颉跌明惠饶到了南熏门,从这进城。 城门口,朱涛正带着人盘查,见李炎过来,脸上露出笑。 “李郎君,好几日没见了!” 李炎拱手笑道:“朱使长辛苦。出城办点事,刚回来。” 他从怀里掏出两块肥皂,递过去:“这是自家做的小玩意儿,给嫂嫂用的。朱使长别嫌弃。” 朱涛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两块肥皂,一块是牡丹花纹,一块是喜鹊登梅,都用干荷叶包着,看着就体面。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抬头看李炎,目光里多了几分东西。 “李郎君,这……这如何使得?” 李炎笑道:“不值几个钱,朱使长拿着就是。” “待会刘大等人要带点货入城,届时还要麻烦使长。” 朱涛把那两块肥皂小心收好,脸上的笑更热切了:“李郎君客气了!这都是小事!” 李炎点点头,带着颉跌明惠进了城。 把她送到惠楼门口,李炎站住,道:“娘子好好歇息。这三日累着了。” 颉跌明惠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依依不舍,却只点点头,轻声道:“李郎君慢走。那肥皂的事,奴家会办好的。” 李炎笑了笑,转身离去。 颉跌明惠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久久没有动。 李炎回到通济坊,推开院门。 枣树下,六丫正在晒被子,萍儿坐在门槛上缝衣裳。 见他回来,两个姑娘都站起来,脸上带着笑。 “郎君回来了!”六丫跑过来,“郎君,您可算回来了!” “您让俺哥去安葬马婆婆,还给买了地,立了碑!” “街坊们都在传,说通济坊的李郎君是个大善人!” 李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应该的。” 萍儿走过来,轻声道:“郎君,奴家去给马婆婆上了香,替郎君也上了一炷。” “马婆婆若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郎君的。” 李炎点点头,沉默片刻,道:“六丫,带我去。” 六丫愣了愣,随即点头,带着李炎出了门。 马婆婆的店已经关了,门板上贴着白色的封条。 巷子深处,一间小小的屋子里,供着马婆婆的牌位。 那是陈四赁的地方,暂时停放灵位,等过了头七再挪到坟上去。 李炎点上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他看着那牌位,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马婆婆笑眯眯的样子,想起她给他量尺寸时的认真,想起她夸他“穿什么都俊”时的慈祥。 他心里堵得慌,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又拜了拜,转身离去。 回到院里,他在枣树下躺下。 萍儿端了茶来,轻轻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六丫站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伸手给他捏肩。 李炎闭上眼,没说话。 萍儿在一旁坐下,轻声唱起曲来。 曲调婉转悠长,是江南的小调,唱的是离别,是思念,是岁月悠长。 李炎听着,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第46章 括率司‘借粮’?。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枣树叶子转着圈的不停飘落。 十一月十三日,天阴沉沉的。 这一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 朝廷和契丹的关系越来越紧张。 边贸彻底关闭了,北边的商路断了,羊肉价格涨到四百多文一斤,还在往上涨。 米价更离谱,从四百多文涨到七百文,寻常人家已经吃不起米饭了。 麦子和粟米便宜些,也涨到三百多文,一天一个价。 括率司是新设的衙门,专门为打仗筹粮。 说是“借粮”,其实就是抢。 括率使带着人挨家挨户地走,借据打一张,粮食拉走,还不还,天知道。 肥皂生意却出奇的好。 李炎让刘大他们把肥皂运到惠楼,颉跌明惠亲自张罗着卖。 头一批货,不到三天就卖光了。 第二批,五天。 第三批,七天。 越往后,名气越大,买的人越多。 那些羊脂皂,加了桂花的,加了茉莉的,刻着牡丹的,刻着喜鹊的,一块一块摆在那里,像艺术品。 尤其的羊脂皂价钱从五百文涨到一贯,又从一贯涨到两贯,还是有价无市,想买得提前半个月预定。 后来,宫里都来人了。 颉跌明惠悄悄跟李炎说,是李太后的身边的人,来采买肥皂的,一次买了五十块,全是最高档的羊脂桂花皂。 她趁机涨了价,两贯一块,那些人眼都不眨,付了现钱。 圃田泽的人也越来越多。 一个月下来,从九十多涨到两百多。 屋子不够住,刘大带着人日夜赶工,又盖了两排屋子。 粮食还够,猪也养得多,肥皂坊又扩了一间,伏娘子带着十几个人日夜赶工。 只是路不太平。 刘大他们从圃田泽到汴梁,这条路走了无数回,这一个月被劫了两次。 头一次,是几个流民,拿着棍棒,被孙七带着人打跑了。 第二次,是正儿八经的盗匪,有刀有弓,杀了三个人,伤了五个。 好在孙七训练的人手敢拼命,加上李炎从朱涛那里买了一批淘汰下来的刀剑弓箭,勉强把盗匪打退了。 那之后,刘大每次进城都带着十几个人,刀枪不离手。 刘大和孙七身上都有玄甲令牌,可两人一次都没用过。 李炎问起,刘大说,那是郎君给的保命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李炎听了,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这天下午,院门被拍得震天响。 六丫跑去开门,刚拉开一条缝,门就被人大力推开。 几个穿着公服的人涌进来,当先一个满脸横肉,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落在枣树下的李炎身上。 “你就是李炎?” 李炎站起身,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襟:“正是。几位有何贵干?” 那横肉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晃了晃:“朝廷要跟契丹干仗,奉括率司之命,来你家借粮。” 李炎眉头微皱:“借粮?怎么个借法?” 人群后面挤进一个人来,正是坊正周林。 他脸色有些白,快步走到李炎身边,拉着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李郎君,这是括率司的人。” “新设的衙门,专门为朝廷筹粮的。” “你拿些粮食给他们就成,别顶撞。不然……” 他往后努了努嘴,李炎顺着他目光看去。 院门口停着两辆大车,车上堆着麻袋,麻袋上还有暗红色的血迹。 李炎的目光沉了沉。 他点点头,转身进了柴房,片刻后扛出一袋大米来,放在那几个官吏脚下。 “这是一袋,够不够?” 那横肉汉子蹲下来,解开袋子,抓了一把米看了看,又塞回袋子里。 他站起身,冲身后挥了挥手。 一个文书模样的人上前,掏出纸笔,刷刷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李炎。 李炎接过来看,上头写着“借粮一袋,计八十斤,天福七年十一月十三日”,盖着括率司的朱红大印。 横肉汉子盯着他,道:“收好了。等朝廷打了胜仗,凭这个领钱。” 李炎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中,点点头:“好。” 横肉汉子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那几个官吏涌出门去,脚步声杂乱。 李炎站在院里,透过敞开的门看见那两辆大车缓缓驶离,车上麻袋的血迹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刺眼。 周林跟在最后,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李炎拱手,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李炎看着他的背影。 周林身后的衣裳上,有几个清晰的脚印,灰扑扑的,印在腰间。 院门被六丫关上。 李炎站在院里,看着那扇门,良久,忽然骂了一句:“这该死的世道。” 六丫和萍儿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周林走后没多久,陈四来了。 他一进门就叹气:“郎君,您也遇着了吧?括率司的。” “俺来的路上,见了好几家被借粮的,有一家不肯给,人被打得半死,粮食还是被拉走了。” 李炎点点头,指了指柴房:“给了袋米。” 陈四道:“郎君,您知道如今米价多少了不?” 李炎看着他。 陈四伸出一个巴掌,又翻了一翻:“七百文一斗。您那袋米,值五两多银子。” 他又道:“麦子也涨了,三百五十文一斗。粟米三百文。羊肉四百二十文一斤,还在涨。” “胡椒已经没人卖了,有价无市。” 李炎沉默片刻,问:“那事办得怎么样了?” 陈四知道他问的是马婆婆的铺子。 “谈好了。”陈四道,“走了厢典赵林的路子,那屋子二十贯。” “赵厢典单独拿了五贯,说是打点上下的。俺想着,这价钱不算亏。” 李炎点点头:“人手呢?” 陈四道:“刘大说给俺派五个人,都是老实可靠的。” “郎君放心,俺一定把那铺子打理好。” 李炎嗯了一声,摆摆手,让他去办。 陈四走了。 院里又安静下来。 李炎躺回椅子上,望着那棵枣树。 一个多月前,树上还挂着零零星星的枣子,红红的,甜得很。 六丫天天爬上爬下地打枣,萍儿在下面接着,两个姑娘笑作一团。 现在,枣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飘落了。 枯黄的叶子被风吹着,打着旋儿落下来,铺了满地。 六丫扫过几回,后来就不扫了,由着它们铺着,踩上去沙沙响。 天更阴沉了些,风也冷了起来。 李炎裹了裹身上的衣裳,看着那些落叶一片一片地飘下来。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初来汴梁时的茫然,想起收留刘大他们时的忐忑,想起杀第一个人贩子时的手抖。 想起苏开带人闯进院里时的愤怒,想起那夜铁骑踏破安业坊时的痛快。 想起马婆婆笑眯眯的脸。 想起颉跌明惠在圃田泽的笑,想起她蹲在锅边搅肥皂时的专注。 想起她撒网时的笨拙,想起她听孩子们念书时的安静。 想起那两辆大车上麻袋的血迹,想起周林背后那个灰扑扑的脚印。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 萍儿在一旁坐下,轻轻唱起曲来。 那曲调悠长婉转,唱的是离别,是思念,是岁月悠悠。 六丫站在他身后,又伸手给他捏肩。 李炎就那么躺着,听着曲,感受着肩上轻轻的力道。 一片枯叶落在他身上,他没有拂。 天边,云层越来越厚,越来越低。 第47章 诨号,齐笑儿。 次日一早,陈四就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李炎正坐在枣树下喝粥。 天阴沉沉的,风里带着寒意,萍儿给他加了件夹袄,又往粥里卧了个荷包蛋。 陈四脸色不太好看,走到跟前,低声道:“郎君,查清楚了。” 李炎放下碗,看着他。 陈四道:“马婆婆那事,是布行的人干的。” 李炎眉头微动:“布行?” 陈四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布行有个头子,诨号齐笑儿。” “这人在南城一带开了几间布铺,明面上做买卖,暗地里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谁家的布卖得好,抢了他的生意,他就派人去教训。” “轻则砸铺子,重则……”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炎沉默片刻,道:“你怎知是他?” 陈四道:“俺托人打听的。” “那齐笑儿手下有个叫张三的,前些日子在赌坊里喝多了,跟人吹嘘,说他们‘做了个大买卖’,发了一笔财。” “俺顺着这条线往下摸,找了几个线人,七拐八绕的,最后对上了。” 他顿了顿,又道:“这齐笑儿背后有人。” “军巡司的军巡推官,姓郑,单名一个青字。” “有这层关系,他在南城横行好几年,没人敢惹。” 李炎点点头,又问:“住哪儿摸清楚了?” 陈四道:“摸清楚了。他在安业坊那边有处宅子,不大,但齐整。” “郑青的宅子在城西北,清平坊,离军巡司近。” 李炎站起身,拍拍他肩膀:“下午带那五个人吃顿好的。” “晚上我会到铺子里,你把衣裳准备好。” 陈四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陈四走后,李炎往御街方向走。 过了相国寺,再往南走一段,御街旁有家铺子,门脸不大,但收拾得精致。 门上的匾额写着三个字——“凝香居”,是颉跌明惠取的。 李炎推门进去。 铺子里飘着淡淡的香气,混着桂花、茉莉、玫瑰的味道,沁人心脾。 柜台上摆着一排排肥皂,用干荷叶包着,上头贴着红纸签,写着品类和价钱。 几个妇人正围着柜台挑选,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伙计认得李炎,赶紧迎上来,小声道:“李郎君,娘子在后院,正接待贵客。” “您稍坐,小的去通报。” 李炎摆摆手:“不必,我等着。” 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那几个妇人挑选。 一个穿着绸缎的娘子拿起一块羊脂桂花皂,闻了闻,眼睛放光,连价钱都不问,直接让伙计包起来。 另一个穿着素净些的,挑了半天,选了两块猪油的,价钱便宜些,却也满意地走了。 等了一刻钟,后院的帘子挑开,几个人走出来。 当头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面白无须,举止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捧着几个盒子,装得满满的。 颉跌明惠跟在最后,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正在送客。 那中年人走到门口,回头道:“颉跌娘子留步。那批货,可要给咱家留着。” 颉跌明惠福了福,笑道:“公公放心,一定留着。” 中年人点点头,带着小厮走了。 李炎站起身,看着那背影,若有所思。 第48章 夜黑风高杀人夜。 颉跌明惠转过身,见他站在那儿,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她快步走过来,道:“李郎君来了!等久了吧?” 李炎摇摇头,跟着她进了后院。 后院不大,却收拾得精致。 几间屋子围着一个小天井,天井里种着几竿竹子,竹下摆着石桌石凳。 颉跌明惠请他坐下,亲自斟了茶。 李炎端起茶盏,看着她:“方才那位,是宫里的?” 颉跌明惠点点头,压低声音道:“李太后后身边的內侍,姓张。” “这一个月来了三回了,每回都买几十块。” “昨儿个还说要订货,让咱家给他留一百块,说是过年赏人用。” 李炎笑道:“生意这么好?” 颉跌明惠也笑了,从袖中掏出一本簿子,递过来:“李郎君看看。” 李炎翻开,上头密密麻麻记着账。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翻到最后,看见那个总数,愣住了。 九千三百四十七两。 他抬起头,看着颉跌明惠:“这是……一个月的?” 颉跌明惠点点头,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刨去铺子的开销,装修的花费,还有伙计的工钱,净利九千三百四十七两。” 李炎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道肥皂赚钱,但没想到这么赚钱。 一个月,九千多两。 颉跌明惠道:“这还是羊油涨价了。如今羊油一斤两百多文,比一个月前翻了两番。” “奴家算了算,再这么下去,利润要薄。” 她顿了顿,道:“奴家想,从太原那边让阿兄收购一批羊油,直接运过来。” “那边的羊油便宜,刨去运费,也比汴梁的便宜一半。” 李炎点点头:“娘子的意思呢?” 颉跌明惠道:“这九千多两,就不分成了。” “奴家拿去收购羊油,囤一批货。” “等开春了,价钱还能再涨。” 李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笑意:“娘子做主就是。这些事,你比我在行。” 颉跌明惠也笑了,脸颊微微泛红。 两人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颉跌明惠道:“李郎君,惠楼那边,你得空去一趟。” 李炎道:“怎么?” 颉跌明惠道:“上回你教厨房做的那个红烧鱼,红烧豚肉,如今成了招牌菜。” “每日都有人专门来点,说是汴梁独一份。” “掌柜的让奴家问你,还有没有新菜?” 李炎笑了,看着她:“娘子这是又要压榨某的价值了?” 颉跌明惠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嗔怪,几分笑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什么叫压榨?奴家是想着,菜卖得好,给李郎君分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不多。” 李炎被她那一眼看得有些晃神,随即哈哈笑起来。 笑完了,他想起什么,道:“上回那个烈酒,卖得如何?” 颉跌明惠叹了口气,摇摇头:“卖得不好。” 李炎有些意外:“怎么?不是挺烈的吗?” 颉跌明惠道:“烈是烈,可那些贵人喝不惯。” “他们说,这酒太冲,辣嗓子,不如黄酒绵软,不如葡萄酒甜润。” “有人尝了一口就放下了,说这不是人喝的。” 她顿了顿,又道:“倒是有一回,几个胡商来喝酒,尝了这个,眼睛都亮了。” “一口气要了五瓶,可惜如今边贸关了,胡商越来越少,这个生意做不成了。” 李炎点点头,道:“那就先不酿了。” 颉跌明惠看着他,忽然道:“李郎君,你那些方子,都是从哪儿来的?” 李炎笑了笑,道:“祖传的。” 颉跌明惠撇撇嘴,不再问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说的都是闲话——肥皂的销路,羊油的行情,圃田泽的情况,刘大他们路上被劫的事。 李炎说起孙七训练的那批人,颉跌明惠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问几句。 日头渐渐西斜,李炎起身告辞。 颉跌明惠送到门口,看着他走远,这才转身回去。 李炎走在御街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街边的店铺陆续上门板,伙计们忙着收拾。 挑担的小贩匆匆赶路,想赶在宵禁前回家。 偶尔有军士走过,甲叶子哗啦啦响,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李炎走得不快,脑子里想着事。 齐笑儿。郑青。马婆婆。 颉跌明惠那一眼,那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加快脚步往通济坊走。 推开院门,枣树下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着满地落叶。 萍儿正在厨房里忙活,六丫在井边打水。 见他回来,两个姑娘都抬起头。 “郎君回来了!”六丫跑过来,“饭快好了,俺去摆桌子!” 李炎点点头,走到枣树下,在躺椅上坐下。 萍儿端了茶来,轻轻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她看了看他的脸色,没多问,只轻声道:“郎君累了吧?吃完饭早些歇着。” 李炎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六丫摆好桌子,饭菜端上来——米饭、炒野菜、一碗鱼汤,还有一碟咸菜。 李炎吃着饭,忽然问:“六丫,马婆婆那店,你去看过没有?” 六丫愣了一下,点点头:“看过。俺哥带俺去的。” “店面不大,后头有个小院,能住人。” 李炎道:“收拾好了?” 六丫道:“俺哥说快了,再过几日就能开张。” 李炎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他又躺回椅子上。 六丫收拾碗筷,萍儿坐在一旁,轻轻唱起曲来。 曲调婉转悠长,在夜色里飘荡。 李炎闭着眼,听着曲,心里默默地想。 快了。 天边最后一抹光沉了下去,院子里只剩下那盏油灯,和一地的落叶。 入夜,通业坊的铺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李炎推门进去时,陈四正蹲在墙角,六个人围成一圈,身上都带着淡淡的酒气。 见他进来,几人齐齐站起来。 “郎君。” 李炎扫了他们一眼。 除了陈四,另外五个都是刘大精挑细选送来的——都是当初第一批跟着他的流民,知根知底,见过血,敢拼命。 他没废话,心念一动。 六把手弩凭空出现在桌上,乌沉沉的,泛着冷光。 旁边还摞着一摞箭矢,整整齐齐,每把弩配十枚。 接着又是六把唐刀。 六人眼都直了。 陈四喉咙动了动,没敢问这些东西从哪来的。 李炎看着他们,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很:“你们六个,是第一批跟着我的。” “那时候在南熏门外,你们给我磕头,说往后跟着我。” “这话,还算不算?” 六人对视一眼,齐齐跪下。 “郎君,俺们这条命是您给的!”领头的一个汉子,叫张铁牛,额头触地,“郎君让俺往东,俺绝不往西!” 其余几人跟着磕头,闷响声在铺子里回荡。 李炎摆摆手:“起来。” 六人站起来。 李炎拿起一把手弩,递给他们看:“这是手弩,比军中的轻便,力道却大。” “三十步内,能射穿皮甲。” 他又拿起一把唐刀:“这是唐刀,比寻常的铁刀锋利,砍人骨头不卷刃。” 他把东西分下去,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今夜,都带卵的,去杀人。怕不怕?” 张铁牛接过刀弩,手稳稳的,咧嘴笑道:“郎君,俺早饿死在城外了,多活这些日子,够本了。有啥好怕的?” 另一个叫李四的点头:“就是!郎君待俺们恩重如山,杀个把人算啥?” 陈四攥着手里的刀,没说话,眼眶却红了。 李炎点点头:“去后院,先练练弩,别到时候射不准。” 六人应了,跟着陈四从后门出去。 后院不大,堆着些杂物,月光照着刚好。 他们照着李炎教的,上弦、装箭、瞄准、击发。 咻咻的破空声闷闷的,箭矢钉在墙角的木板上,入木三分。 练了小半个时辰,每人都射了十几箭,渐渐顺手了。 李炎站在门口看着,等他们都练得差不多,才道:“走。” 第49章 齐笑儿被灭。 七条黑影从铺子后门溜出,沿着巷子摸黑往北。 陈四走在前头,带着六人避开巡夜的更夫,避开偶尔亮灯的住户。 七人贴着墙根,穿小巷,翻矮墙,像七只夜行的猫。 安业坊住的多是禁军将官。 齐笑儿的宅子不大,藏在坊东头的一条巷子里。 陈四已经摸清了地方,领着他们七拐八绕,很快就看见了那扇门。 宅子不大,前院黑漆漆的,后院却亮着灯,隐约传来说笑声。 李炎打了个手势。 七人翻墙进去,落在前院的阴影里。 后院灯火通明,屋门敞着,几个人正围坐在一张矮几旁喝酒。 李炎猫着腰摸到窗下,透过窗纸的破洞往里看。 屋里一共五个人。 正中坐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肥头大耳,穿着长衫,手里端着酒杯,笑眯眯的——正是齐笑儿。 旁边陪着三个,都是短褐打扮,一看就是手下。 还有个年轻的,二十出头,正给齐笑儿斟酒。 那斟酒的放下酒壶,笑道:“大哥,南城那边新来了个小娘子,年方二八,水灵得很。” “明日咱哥几个去看看成色?” 齐笑儿眯着眼,呷了口酒:“成色好的话,弄回来。” “别像上回那个,没几日就死了,晦气。” 几个手下都笑起来,笑声粗野。 李炎回头看了一眼,陈六人已经摸到了他身后,个个攥紧了手弩,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李炎竖起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他端起手弩,对准窗内,扣动悬刀。 “咻——” 弩箭破窗而入,正中桌上的酒壶。 瓷片四溅,酒水迸射。 那斟酒的年轻人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支箭已到,钉在他胸口。 他瞪大眼睛,身子晃了晃,扑通倒地。 屋里炸了锅。 “有刺客!” 齐笑儿反应最快,一脚踢翻矮几,人往柱后缩。 另外三个手下也纷纷找掩体,有的钻到桌下,有的往墙角滚。 李炎不等他们站稳,又是一箭。 他射得太准了——躲在桌下的那个,被一箭钉在后脑; “射!”李炎低喝。 陈六人趴在窗下,端着弩往里射。 箭矢嗖嗖嗖地往里钻,钉在柱子上,钉在屏风上,钉在墙上。 屋里响起惨叫声,有人中箭了。 六十多支箭,片刻间射了个精光。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呻吟。 李炎站起身,拔出唐刀,一脚踢开屋门。 六人跟着他涌进去。 屋里一片狼藉。 矮几翻倒,杯盘碎裂,到处都是箭矢。 齐笑儿缩在柱子后头,身上插着几支箭,血洇湿了半边衣裳。 他还没死,瞪着眼,大口喘着气,满脸惊恐。 另外两个手下也活着,身上都插着数支箭,正在低声呻吟。 李炎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只是退后一步。 “补刀。”他说。 张铁牛第一个上前。 他提着刀,走到一人的跟前,那人刚张开嘴想求饶,刀已捅进胸口。 他闷哼一声,抽搐几下,不动了。 李四第二个,杀了另外一个。 最后剩下齐笑儿。 陈四提着刀走过去。 齐笑儿看着他,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咯咯的声音。 陈四蹲下来,盯着那张肥脸,忽然开口。 “这年头,活着本来就不容易。” 他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齐笑儿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俺们这些人,饿肚子、被人欺负,都想活着。” “可你这样的畜生,偏偏不让别人活。” 他把刀尖抵在齐笑儿胸口。 “马婆婆,就靠个小店活着。” “你图那几个银子,把她杀了。她招你惹你了?” 齐笑儿眼睛瞪得溜圆,想喊,却喊不出声。 陈四手上用力,刀尖刺进去,穿透皮肉,刺穿心脏。 他扭了扭刀柄。 齐笑儿身子一僵,眼中的光散了。 陈四拔出刀,站起身。 刀上滴着血,他脸上也溅了几滴,在灯火下看着有些狰狞。 外面传来嘈杂声。 旁边的住户被惊动了,有人在喊,有狗在叫,隐约还有脚步声往这边来。 李炎扫了一眼屋里,沉声道:“走!刀和箭都别拿,扔下。” 六人一愣,但还是听话,把刀和弩往地上一扔,跟着李炎冲出屋子。 翻墙、落地、钻巷子,一气呵成。 就在他们翻出墙的瞬间,屋里那些刀箭凭空消失了。 李炎翻墙进院的时候,萍儿和六丫正坐在枣树下,抱着胳膊,望着院门的方向。 听见动静,两人腾地站起来。 “郎君!” 李炎落地,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衣襟上的血迹。 萍儿脸色一白,捂住嘴。 六丫也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没事。”李炎摆摆手,“不是我的血。” 萍儿这才缓过气来,快步上前,上下打量他。 见他确实没伤,眼眶却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轻声道:“奴家去烧水。” 六丫也反应过来,跑进屋里,片刻后端了盆热水出来。 萍儿接过李炎脱下的外袍,那袍子上有好几处血迹,触目惊心。 她抱着那袍子,手有些抖。 “郎君,这衣裳……” “烧了。”李炎道。 萍儿点点头,抱着袍子进了厨房。 片刻后,灶膛里火光亮起,有烟从烟囱冒出来。 六丫伺候李炎洗澡。 她拿着麻布巾子,沾了热水,小心地给他擦身上的血迹。 有几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一擦就掉,果然是别人的。 她一边擦,一边偷偷看李炎的脸色。 李炎闭着眼,不说话。 擦到一半,李炎忽然开口:“马婆婆的仇,报了。” 六丫的手停住了。 她愣在那里,眼泪忽然涌出来,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剧烈地抖。 李炎睁开眼,看着她,没有说话。 六丫哭了很久,才慢慢止住。 她用袖子抹了抹脸,继续给李炎擦身子,手却抖得厉害。 水凉了,她又去添了热的。 洗完澡,李炎换上干净衣裳,走到枣树下,在躺椅上躺下。 萍儿已经烧完了那件血衣,端了热茶来,轻轻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六丫站在一旁,眼睛还红红的,却不再哭了。 李炎闭上眼,听着风吹过枣树的声音。 今夜的风,比昨夜更冷了。 通业坊的铺子里,六个人围坐成一圈。 桌上的油灯跳着豆大的火苗,照着六张脸。 每个人的脸上都有血,有汗,有说不清的神色。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张铁牛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真他娘痛快。” 李四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另一个叫赵栓子的,年纪最小,才十九,这会儿手还在抖。 他攥着拳头,把抖压下去,却怎么也压不住。 “栓子,怕了?”张铁牛问。 赵栓子摇摇头,又点点头,哑着嗓子道:“不是怕,就是……就是手不听使唤。” 张铁牛拍拍他肩膀:“头一回杀人,都这样。” “俺当初第一次,吐了半宿。” 赵栓子没说话。 又沉默了一会儿,李四忽然道:“朝廷会不会查到咱?” 几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陈四开口,声音低低的:“查到又怎样?大不了是个死。” “可俺把话说前头——真要查到咱头上,谁都不许供出郎君。” 张铁牛点头:“这还用说?俺这条命是郎君给的,死也不能出卖他。” 李四也点头:“对。俺们几个,死就死了。” “郎君还得活着,他还有那么多事要做。” 其余几人纷纷点头。 赵栓子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却使劲点头:“俺也不说。” 陈四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有些涩,却也有些暖。 “那就这么定了。” 六人又沉默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映在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外头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他们就那么坐着,久久不语。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安静下去。 天,快亮了。 第50章 平价卖粮。 天还没亮透,安业坊东头的巷子里就挤满了人。 齐笑儿的宅子外围了一圈巡街的军士,持枪的持枪,拿刀的拿刀,把看热闹的百姓拦在十步开外。 院门敞着,里头隐约能看见倒地的尸首。 李炎醒来时,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躺在床上,心念一动:签到。 【签到成功:获得十三香十吨】 李炎咧了咧嘴,翻身起床。 推开门,一股香味扑鼻而来。 他吸了吸鼻子,是肉香,混着莲子的清香。 六丫正在院里晒被子,见他出来,笑道:“郎君醒了?萍儿姐炖了猪蹄,炖了一早上了,就等着您起来吃呢!” 李炎走到厨房门口,萍儿正掀开锅盖,拿筷子戳猪蹄。 见他过来,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郎君醒了?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李炎看着锅里,猪蹄炖得软烂,汤汁浓白,莲子一颗颗的,吸饱了肉汁。 他赞道:“好香。” 萍儿脸微微红了红,低头继续忙活。 不多时,饭菜摆上桌。 一大盆莲子炖猪蹄,一碟咸菜,一盆米饭。 李炎坐下,夹了一块猪蹄,入口即化,肥而不腻,莲子软糯香甜。 他连吃了几块,冲萍儿竖起大拇指。 “萍儿这手艺,快赶上酒楼的大厨了。” 萍儿抿嘴笑了笑,轻声道:“郎君爱吃就好。” 六丫在一旁啃着猪蹄,满嘴是油,含糊道:“萍儿姐可下功夫了,一大早就起来炖,说郎君昨儿个累了,得补补。” 李炎看了萍儿一眼,萍儿低下头,耳根子红了。 吃完饭,李炎换了身干净衣裳,从柴房里拎出一小包胡椒,对二女道:“我出去一趟。” 萍儿应了,送到门口。 南熏厢的厢使司在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进深却深。 李炎推门进去,赵林正坐在案后,对着本簿子写写画画。 “赵厢典。”李炎拱手。 赵林抬头,见是他,脸上立刻堆起笑,起身迎过来:“哎呀,李郎君!稀客稀客!快请坐!” 李炎坐下,把那包胡椒放在案上,推过去:“一点小意思,赵厢典尝尝。” 赵林接过,打开一看,眼睛亮了。 他飞快地包好,塞进抽屉里,笑道:“李郎君太客气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李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赵厢典,这几个人,想办个户碟。” 赵林接过来看。 纸上列着一串名字:何启、伏娘子……一共二十个人,有的有籍贯、有的没有。 有的写了年纪,有的只写个名字。 他抬头看着李炎,笑道:“李郎君,这些都是……” 李炎道:“都是给我干活的。” “没有户碟,进出城不方便,办点事也麻烦。” “赵厢典帮着跑一趟,该打点的打点,该花钱的花钱。” 赵林点点头,把纸折好,收进袖中:“李郎君放心,这事包在某身上。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李炎。 李炎道:“下午陈四会送五袋大米过来,给赵厢典和弟兄们意思一下。” 赵林脸上的笑更热切了,连连摆手:“李郎君太客气了!小事一桩,哪用得着这么破费……” 李炎站起身,笑道:“应该的。那就有劳赵厢典了。” 赵林送到门口,直看着李炎走远,才转身回去。 通业坊的铺子门半掩着。 李炎推门进去,陈四几个人正围坐在一张矮几旁,个个顶着黑眼圈,脸上带着疲惫。 见他进来,几人齐齐站起来。 “郎君。” 李炎扫了他们一眼,点点头:“都吃了没?” 陈四道:“吃过了。郎君,您怎么这么早?” 李炎看看外头的太阳,笑了笑:“不早了。跟我来。” 他带着几人穿过铺子,进了后院。 后院不大,有一间柴房,一间库房。 李炎推开库房门,里头空空的,只有几口缸。 他心念一动。 五十袋粟米凭空出现,整整齐齐码在地上。 接着又是五袋大米,摞在粟米上头。 陈四几人眼睛都直了。 李炎转过身,看着他们:“从明儿个开始,这铺子正式开业。” 陈四愣了一下:“郎君,咱卖啥?肥皂?” 李炎摇摇头:“表面是布行,背里平价卖粮。” 他指着那堆粟米,道:“粟米,五十文一斗。” “用布或者其余东西换也可以。” 陈四倒吸一口凉气。 如今外头的粟米已经涨到三百多文一斗,郎君这价钱,连市价的两成都不到。 他张了张嘴,结结巴巴道:“郎君,这……这也太便宜了……” 李炎道:“就是要便宜。” 他看着几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缓缓道:“这粮,不是给有钱人吃的。” “是给那些吃不起饭的人吃的。” 陈四几人愣住了。 李炎道:“卖的时候,要低调,要隐秘。” “别张扬,别声张。每户都要登记,姓甚名谁,住哪儿,家里几口人,买多少粮。” “救急不救穷——那些游手好闲的,偷奸耍滑的,不卖。” “那些有手有脚却懒得干活的,不卖。” 他顿了顿,又道:“那些实在揭不开锅的,老弱妇孺,可以赊粮。” “记好账,等他们宽裕了再还。” 陈四听着,眼眶渐渐红了。 他想起自己当年,爹娘死后,带着六丫在街上讨饭,饿得啃树皮。 那时候若有人肯赊他几升米,他愿意给那人做牛做马。 张铁牛、李四、赵栓子、吴二、李三,五个人也都红了眼眶。 他们都是逃难过来的,都饿过,都差点死过。 他们比谁都懂,一碗饭,能活一条命。 张铁牛忽然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其余几人也跟着跪下,磕头。 “郎君,您这是活人啊!”张铁牛声音发颤,“俺替那些吃不上饭的人,给您磕头了!” 李炎把他们扶起来,拍拍他们肩膀:“别磕了。好好做事,把粮卖好,就是报答我。” 几人抹着泪,连连点头。 李炎对陈四道:“下午你把那五袋大米送到赵厢典那儿,把何启他们的户碟取回来。” 陈四应了。 李炎又叮嘱了几句,出了铺子。 走在御街上,李炎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挑担的小贩,推车的脚夫,牵着孩子的妇人,拄着拐杖的老人。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或疲惫或麻木的神色。 粮价飞涨,日子越来越难,他们能撑多久? 他想起城外那些流民营地,想起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想起那些躺在窝棚门口一动不动的人。 想起了贵人们买两贯一块的肥皂眉头都不皱,而普通百姓却连饭都吃不起。 五十文一斗的粟米,能救多少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能救一个是一个。 能活一人,活一人。 他想起颉跌明惠说过的话,嘴角微微弯起。 “尽力而为,便不负此心。” 他加快脚步,往通济坊走去。 天边,太阳渐渐西斜。 晚秋的太阳没什么暖意,却亮得晃眼。 从铺子出来,李炎先回了趟家。 刚到坊口,迎面碰上周林。 周林正低着头走路,手里拿着一叠纸,不知在想什么。 李炎招呼道:“周坊正!” 周林抬头,见是他,脸上堆起笑:“李郎君!正想去找你呢!” 李炎道:“哦?何事?” 周林把手里的纸递过来,道:“李郎君,你看看这个。” 李炎接过,扫了一眼,愣住了。 第51章 买房! 是房契。 他那院子的房契。 他抬头看着周林,周林笑道:“房东林老头,李郎君记得吧?” “就是那个瘦瘦的老头,头发白了大半的。” 李炎点点头。 他见过一次,是签租房契约的时候。 那老头话不多,收了租金就走,看着老实本分。 周林道:“林老头前些时日从曹州要回汴梁,路上遭了匪。” “人倒是没事,带着儿子跑出来了,可身上的银子全被抢光了。” “他儿子托人带信来,说想把这宅子卖了,换点钱应急。” 他把房契往前递了递:“某想着,李郎君住得好好的,不如就买下来?省得再换地方。” 李炎接过房契,翻来覆去地看着。 白麻纸,朱红印,上头写着“通济坊东头第三巷尾,宅院一座,计正房三间,厢房四间,柴房一间,井一口,枣树一株……” 他问:“多少钱?” 周林道:“林老头要六十两。坊内的规矩,契税两分,一共六十一两二钱。” 李炎点点头,道:“行。周坊正先去写契,我回去拿银子。” 周林应了,笑呵呵地走了。 李炎站在坊口,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房子。 他要有房子了。 两辈子了,头一回。 穿越前,他在城里打工,租着一间十平米的隔断房,每个月工资三分之一交给房东。 他看着房价一天天涨,看着同事一个个买房,看着朋友圈里晒的房产证,心里不是不羡慕。 可他攒不够首付,贷不起款,只能继续租,继续漂。 穿越后,他租着这院子,住得虽然舒坦,但始终是别人的,自己不过是过客。 可现在,这院子要成他的了。 枣树是他的,井是他的,那三间正房,那四间厢房,那柴房,那院子里的每一寸地,都是他的。 他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平时那种客气的、淡定的笑,是从心底里溢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他快步往家走,走着走着,差点跑起来。 坊署里,周林已经写好了契书。 李炎把六十两银子放在案上,又数了一两二钱碎银,推过去。 周林接过,点了两遍,笑眯眯地收起来。 “李郎君,这是你的了。” 他把契书递给李炎,又指着上面的字,一处一处解释:“这是宅子的四至,东至巷,西至邻墙,南至街,北至巷。” “这是间数,正房三间,厢房四间,柴房一间。” “这是井,这是枣树,都写得清清楚楚。” 李炎一边听一边点头,把那张契书看了又看,折好,小心地收进怀里。 周林笑道:“恭喜李郎君,贺喜李郎君!” “汴梁城里,有自己的宅子了!” 李炎拱手道:“多谢周坊正。改日得闲,请你吃酒。” 周林连连摆手:“李郎君客气了。” “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某。” 从坊署出来,李炎走得很慢。 他一边走,一边把手伸进怀里,摸摸那张契书。 纸硬硬的,带着墨香,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 两辈子了。 他想起穿越前,每次路过房产中介,看着橱窗里贴的那些房源信息,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时候他想,什么时候,我也能有一套自己的房子? 现在有了。 虽然是在一千多年前,虽然是在一个陌生的朝代,虽然这房子没有产权证,只有一张白麻纸的契书。 但这是他的。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 枣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井沿上长了些青苔,滑滑的。 正房的窗户开着,六丫正在里头收拾。 一切还是老样子。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是他的了。 李炎站在院里,忽然冲屋里喊:“六丫!萍儿!” 两个姑娘跑出来,见他满脸是笑,都愣住了。 六丫道:“郎君,咋了?” 李炎笑道:“今晚不做饭了。去惠楼吃,庆祝一下。” 六丫眨眨眼:“庆祝啥?” 李炎拍拍怀里的契书,笑而不语。 萍儿心思细些,猜到了几分,也笑了,拉着六丫道:“快去换身衣裳,咱们跟郎君去吃好的。” 六丫应了一声,跟着萍儿进了屋。 李炎在院里等着,等了一刻钟,没人出来。 又等了一刻钟,还是没人出来。 他忍不住走到窗边,往里一看——两个姑娘正对着铜镜,比划来比划去,换了一身又一身。 “这件好看吗?” “太素了,换那件试试。” “这件呢?” “袖子短了点,天冷了,换那件长袖的。” 李炎:“……” 他忍不住敲了敲窗:“好了没有?” 六丫探出头来,头发还散着,脸上带着歉意:“郎君再等等,俺们马上就好!” 李炎叹了口气,退回枣树下。 他忽然想起前世陪女朋友出门的情景。 那时候他也是这么等着,等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等到生无可恋。 没想到穿越了,换了个时代,还得等。 女人这种生物,古今同理啊。 又等了一刻钟,两个姑娘终于出来了。 六丫穿着那件浅色的袄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抹了些胭脂,看着比平时精神多了。 萍儿穿着月白色的长裙,外罩一件同色的半臂,头发挽起来,插了根素银簪子,温婉得像画里的人。 李炎看了看,点点头:“好看。” 两个姑娘都笑了,六丫的脸红红的,不知是胭脂还是羞的。 三人出了门,往惠楼走。 惠楼还是老样子,三层飞檐,临河而立。 门口的伙计认得李炎,赶紧往里让:“李郎君!楼上雅间请!” 李炎要了临河的那间,带着二女上楼。 雅间不大,收拾得精致。 临窗一张矮几,铺着织锦褥子,窗外就是汴水。 六丫趴在窗边,看着河里的船,眼睛亮晶晶的。 萍儿规矩些,跪坐在李炎身侧,却也不住地往外看。 伙计端了菜上来。 红烧鱼、红烧肉、炒时蔬、一盆热汤,还有几碟小菜,摆满了矮几。 “李郎君慢用。”伙计退了出去。 李炎拿起筷子,冲二女道:“吃吧,别客气。” 六丫早就忍不住了,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睛眯成了月牙。 萍儿小口小口地吃着,时不时给李炎添茶。 李炎吃着菜,目光却落在窗外。 汴水上,船只来来往往。 可比起他刚穿越那会儿,船少了一大半。 码头上的挑夫也少了,货堆得稀稀落落。 有几艘船泊在岸边,船帆收着,像是好久没动过了。 他想起刚来时,码头上挤满了船,挑夫们喊着号子,货堆得像山一样。 那时候的大米三百文一斗,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现在呢? 大米七百文,羊肉四百多文,船少了一半,人少了一半,街上的铺子关了不少。 他忽然有些感慨。 这才三个多月。 石重贵啊石重贵,你倒是骨头硬,敢跟契丹称孙不称臣。 可这骨头硬,是拿百姓的命换的。 边贸关了,商路断了,税收加了,粮价涨了。 那些靠边贸吃饭的,那些靠商路活命的,那些本来就吃不饱饭的,现在怎么办? 他想起城外那些流民营地,想起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想起那些躺在窝棚门口一动不动的人。 又想起自己那五十文一斗的粟米。 能救多少,算多少吧。 “郎君?”萍儿轻声唤他,“菜凉了。” 李炎回过神,笑了笑,夹了一筷子鱼。 窗外的汴水依旧流着,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第52章 萍儿的身世。 次日一早,李炎还没起。 昨夜从惠楼回来,心情好,在枣树下又坐了很久。 萍儿唱了好几支曲,六丫剥了一碟瓜子,三个人说说笑笑,直到二更天才散。 他上了床,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门是在巳时前后被敲响的。 不是陈四那种规矩的三下,是“砰砰砰”的砸,带着一股子蛮横劲儿。 六丫正在院里洗衣裳,听见动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跑去开门。 门刚拉开一条缝,就被人大力推开。 一个汉子站在门口,五十来岁,黑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穿着件皂色衣袍,腰间系着条革带,上头挂着一串铜钥匙,走起路来哗啦啦响。 他身后没跟人,就自己一个,却昂着头,挺着胸,像是带着千军万马来的。 “萍儿呢?某来找萍儿!” 六丫愣了一下,认出来了——这是李萍儿的父亲,李进三。 她在城南住了这么多年,见过这人几回,每回见都像是刚从酒缸里捞出来的,这回倒是清醒,可那股子横劲儿比酒气还冲。 “李大叔,萍儿姐在里头……” 六丫话还没说完,李进三已经迈步往里闯。 “萍儿!萍儿!”他扯着嗓子喊,一边喊一边往院里走,眼睛四处乱瞄,像是在估量这院子值多少钱。 萍儿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见李进三,她脸色刷地白了,锅铲差点掉地上。 “你怎么来了?” 李进三上下打量她一眼,眉头皱起来。 萍儿穿着半旧的青布袄裙,头发简简单单挽着,手上沾着面粉,看着就是个寻常丫鬟。 他不满意地哼了一声,道:“怎么来了?某不来,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回家了?” 萍儿低下头,小声道:“我在这儿挺好的……” “挺好?” 李进三打断她,嗓门大得半个巷子都能听见,“给人当丫鬟叫挺好?端茶倒水、洗衣做饭,这叫挺好?” “某李进三的女儿,在别人家里当下人,你让某的脸往哪儿搁?” “快和某回去,某为你寻了一门亲事,那人是某的上司……” 六丫在一旁听着,心里头火气蹭蹭往上冒。 可人家是萍儿的亲爹,她不好说什么,只快步走到正房门口,轻轻敲了敲。 “郎君?郎君您起了没?” 李炎是被吵醒的。 外头那个大嗓门嚷嚷了半天,他在屋里听得断断续续的——“萍儿”、“回家”、“嫁人”几个词来回蹦。 他揉了揉眼睛,披了件衣裳推门出来。 六丫赶紧迎上去,压低声音道:“郎君,那是萍儿姐的爹,李进三。” 李炎点点头,走到枣树下,在躺椅上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 萍儿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锅铲,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李进三背对着李炎,还在那儿嚷嚷:“人家是副都头,正九品的武官!” “你跟了人家,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这儿伺候人强?” “某好不容易托了关系,人家点了头,你说不嫁就不嫁?” 萍儿抬起头,眼圈红了,声音却倔强:“女儿不嫁。” “我在这儿挺好的,郎君待我好,六丫待我好,我哪儿也不去。” 李进三的脸沉下来:“好?好什么好?” “你一个姑娘家,给人当丫鬟,传出去好听?” “你当某不知道?你在这儿伺候人,端茶倒水,洗衣做饭,跟个使唤丫头有什么两样?”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却更阴了:“某告诉你,这门亲事,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那人是你爹的上司,你得罪了他,你爹这差事就没了。” “你爹没了差事,喝西北风去?” 萍儿的眼泪掉下来了:“我不想嫁人,我就想……” “就想什么?”李进三打断她,声音又高起来,“就想在这院子里当一辈子丫鬟?” “你丢得起这个人,某丢不起!” 他往前走了一步,指着萍儿的鼻子:“某告诉你,这事由不得你。” “那人说了,过几日就来下聘。” “你若是不答应,他就去找你这个郎君聊聊。” “一个外乡人,在汴梁城里经得起查?” 萍儿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六丫实在忍不住了,跑过去拉住萍儿的手,把她往李炎这边拽。 萍儿被她拽着,踉跄了两步,站到枣树下。 李进三这才注意到李炎。 他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短发,穿着家常的衣裳,靠在躺椅上,手里端着茶盏,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李进三在军中混了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可这个年轻人让他有点摸不透。 他看着像有钱人,可这院子、这排场,又不像是有钱的主。 “你就是那个李郎君?”李进三拱了拱手,不咸不淡的。 李炎点点头,没起身:“李大叔,坐。” 李进三也不客气,在石凳上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 六丫拉着萍儿站到李炎身侧,小声道:“萍儿姐,你把自己的想法说给郎君听。” 萍儿抹了抹眼泪,抬起头,看着李炎。 她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可那眼神却倔强得很。 “郎君,奴家不想嫁人。” “奴家在这儿挺好的,能伺候郎君,能跟六丫作伴,每天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 “奴家这辈子没享过这样的福,哪儿也不想去。”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奴家不想嫁人,不想跟那些当兵的过日子。” “奴家……奴家就想留在这儿。” 李炎看着她,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转过头,看着李进三,脸上忽然露出笑来。 那笑容和和气气的,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李大叔,吃了没?” 李进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下意识道:“还没。” 李炎站起身,整了整衣裳,笑道:“那正好。走,惠楼去,某请你吃顿好的。” “萍儿的事,边吃边聊。” 李进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萍儿,想了想,站起身道:“行。某倒要看看,你能聊出什么来。” 李炎冲六丫使了个眼色,带着李进三出了门。 院门关上,院里安静下来。 萍儿站在枣树下,眼泪又掉下来了。 六丫拉着她坐到躺椅上,自己去厨房倒了碗热水,塞到她手里:“萍儿姐,别哭了。” “郎君都说了,他来处理,你就放心吧。” 萍儿捧着碗,手在抖,热水晃出来,溅在手背上,她也不觉得烫。 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六丫,你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吗?” 六丫愣住了。 萍儿抬起头,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枣树,目光空空的,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娘本来不是普通人。她以前是在宫里唱曲的。” “后来李天下建国,宫里那些官姬,全被拉去劳军。”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我娘那时候才十七,被分给一个军校。” “那军校喝醉了酒要欺负她,她趁夜跑了。” “跑了几十里,跑到一个村子里,饿倒在路边,被我爹捡了回去。” “那时候我爹还是个庄稼汉,穷得叮当响,可对我娘好。” “我娘就嫁了他,后来怀了我。” “没多久牙兵过境,我爹被强征了,留下我娘一个人。” “我娘躲在地窖里,躲了三天三夜,才活下来。”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过了十余年,我爹回来了。” “他说他跟着军队立了功,在汴梁谋了差事,要带我们娘俩来汴梁享福。” “我娘信了,带着我跟着他来了。” 她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来了才知道,哪儿是享福。” “他在军里整日巴结上司。他让我娘去给上司唱曲,我娘不肯,他就打。” “打完了威胁说我娘不去就让我去。” “我娘无奈只得去了。” 第53章 整个汴梁,谁不给我李进三面子。 六丫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她握住萍儿的手,冰凉冰凉的。 萍儿吸了吸鼻子,继续说:“我娘回来的时候,衣裳是破的,头发是散的,脸上全是泪。” “她抱着我,说了一夜的话,说什么我记不清了,就记得她说,让俺好好活着,别像她。” “后来呢?”六丫哑着嗓子问。 “后来就经常了。”萍儿的声音越来越低,“上司、同僚、有钱的商人,谁想听曲,他就让我娘去。” “我娘不去,他就拿我威胁。” “说你不去,就让丫头去,反正也长开了,说不定比你唱的还好。”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没再掉泪。 “我娘忍了好几年。” “后来有一天,我爹拉着她出去说是给一位大人物唱曲,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院里安静极了,连风都停了。 六丫抱着萍儿,两个姑娘哭成一团。 “萍儿姐,你别哭了,以后有郎君呢,有俺呢,谁也不能欺负你。” 六丫一边哭一边说。 萍儿抹了抹眼泪,刚要说什么,院门被敲响了。 “郎君!郎君!”是陈四的声音。 六丫跑去开门。 陈四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布行今儿个开业,他是来请李炎去镇场的。 “郎君呢?”他探着头往里看。 六丫拉住他,低声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陈四的脸色变了又变,盯着萍儿,“萍儿姑娘,你给某一句准话,你对你阿爹是何态度?” 萍儿紧抿着嘴唇,支支吾吾:“我……我不知道!” “哥,你别这样。”六丫看着一脸严肃的陈四,赶忙拉了拉他的衣角。 陈四没理会六丫,而是盯着萍儿:“你阿爹是什么人,整个通业坊都清楚,你若不嫁给那都头郎君以后都会麻烦不断。” “郎君是好人,心软,有些话自然不会与你们说。” 陈四沉默了一会,然后眼神坚定了起来:“不能给郎君添麻烦。” “萍儿姑娘,你还认不认你那个爹,说句准话?” 萍儿眼泪止不住的流,声音哽咽,“从我娘死后我便没有爹了!” 这句话说出口仿佛抽干了她的力气,身子一软就瘫坐在院子里。 六丫哭着瞪了陈四一眼,然后快步走到萍儿身旁。 “某知道了!”陈四转身就跑。 “哥,你去哪儿?”六丫追到门口。 陈四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去追郎君。”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六丫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许久才转身回去。 院门关上。 枣树下,萍儿坐在凳子上,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六丫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两个姑娘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枣树枝丫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从通济坊到惠楼,走御街,过相国寺,约莫小半个时辰。 李进三一路没停嘴。 “李郎君,你在汴梁待了多久了?三个月?四个月?” 他大咧咧地走在李炎身侧,双手叉腰,脚步带风,像是这条街都是他家的,“某在护圣军待了八年,才混了个队长。” 李炎点点头,没接话。 李进三却来了劲,凑近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却掩不住得意:“护圣军,你知道吧?”、 “禁军里头,护圣军是顶顶能打的。” “当年先帝在太原被围,护圣军冲在最前头,杀得敌人屁滚尿流。” “如今新官家对契丹强硬,靠的就是咱护圣军!” 他说着,拍了拍腰间那把旧佩刀:“某虽只是个队长,手下也管着五十号人。” “别看不入品,可在这汴梁城里头,谁敢不给某几分薄面?” 李炎又点点头,神色淡淡的。 李进三以为他被震住了,越发来劲:“李郎君,你是外乡人,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 “护圣军左厢,那是景相亲自盯着的地方。” “景相你知道吧?景延广!侍卫马步都指挥使,中书门下平章事!” “那是咱护圣军的老上司!”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某跟你说,在汴梁城做生意,没人罩着不行。” “你有钱,可你有势吗?没有。” “某不一样。某在护圣军待了八年,从上到下,哪个不认识?” “今儿个这个副都头那就是某的上司,正九品的武官!” “你跟了他,往后在汴梁城,横着走!” 李炎终于开口了,声音平平的:“李大叔在护圣军,是做什么的?” 李进三挺了挺胸:“专管巡街、缉盗。你别看官小,油水足得很。” “那些铺子、行市,哪个不得给某几分孝敬?”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瞥了李炎一眼,笑道:“当然,李郎君是自己人,某不会收你的。” 李炎笑了笑,没说话。 李进三又絮叨起来,说起他当年怎么在战场上杀敌,怎么被上司赏识。 他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御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 李炎走在他身侧,面色平静,像是在听一段与己无关的故事。 惠楼到了。 张掌柜正在柜台后拨算盘,抬头见李炎进来,赶紧迎出来。 “李郎君!楼上请!” 李炎摆摆手:“三楼我包了。不要让人上来。” 张掌柜愣了一下。 可李炎开口了,他不敢多问,连连点头:“是是是,李郎君放心。” 李进三跟着李炎上楼,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嘴里啧啧称奇:“这楼气派!李郎君,你跟这楼的东家熟?” “那颉跌家的娘子,某听说过,有钱得很,人还长得俊……” 他嘿嘿笑了两声,又道:“萍儿那丫头,唱曲唱得好,可惜性子太烈,跟她娘一个样。” “某养了她这么多年,花了多少银子?” “如今让她嫁个好人家,她还不乐意。你说,这不是白眼狼是什么?” 他摇着头,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她娘当年也是这样,某对她多好?” “她倒好,禁不住折腾。留下个丫头片子,某又当爹又当妈,容易吗?” “如今让她嫁人,她还哭哭啼啼的,好像某要害她似的。” 李炎走在前头,脚步不紧不慢。 三楼到了。 阁间的门关着,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李炎推开门,侧身让李进三进去。 李进三大咧咧走进去,四处打量:“这地方好,临河,敞亮。” “李郎君,喊个唱曲的来,咱边喝边聊。” “某跟你说,惠楼的酒好,菜也好,某来过一回,还是跟着上司来的……” 门关上了。 李进三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李炎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劲弩。 乌沉沉的,泛着冷光,弩头正对着他的额头。 李进三的脸色瞬间变了。 第54章 陈四的决心。 “李、李郎君……”李进三的声音变了调,方才的嚣张荡然无存,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李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李进三觉得,那水里头藏着刀。 “李郎君,某、某哪里得罪你了?是萍儿的事?” “那丫头不想嫁就不嫁,某不逼她了!” “某回去就跟那副都头说,这门亲事算了!算了!” 李炎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进三的腿开始抖了。 他在军中待了十多年,杀过人,可被人用弩指着,还是头一回。” “那弩机上的弦绷得紧紧的,只要轻轻一扣,他就完了。 “李郎君,某是护圣军的人!你杀了某,你也跑不了!” “外头的人都知道某跟着你来的!”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跑,在爬楼。 门被推开,陈四冲了进来。 他满头是汗,胸膛剧烈起伏,看见李炎手里的弩,看见李进三那张惨白的脸,愣了一下,随即道:“郎君,萍儿说了——她娘死后,她就没有爹了。” 李炎点了点头。 “咔嗒。” 弩机扣动了。 弩箭洞穿李进三的额头,带着一蓬血雾,钉在身后的墙上。 李进三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像是还想说什么。 他的身子晃了晃,直直地倒下去,砸在地板上,闷响一声。 血从额头的洞眼里涌出来,在地板上慢慢洇开。 陈四站在一旁,看着地上那具尸首,脸色很平静。 他慢慢开口,声音低低的:“郎君,萍儿她娘,是李进三害死的。” “那时候萍儿才七八岁,她娘不肯去陪夜,他就打,打完又哄。” “李进三者畜生,隔三差五就让萍儿她娘出去陪人过夜,给同僚唱曲。” “婶子多好的一个人,模样也俊,待人温柔,某记得那时我和六丫没了爹娘,婶子还给过我们饼子。” “就是这么好的一个人,被李进三给糟蹋了,那些年婶子精神越来越恍惚。” “伺候完人回家还要照顾萍儿,我们街坊都看在眼里。” “五年前,婶子出去后就没有再回来,萍儿姑娘那时便自生自灭,好在遗传了婶子唱曲的天赋。” “某就给他介绍到了武大茶坊里谋生路,李进三这个畜生还不放过萍儿。” “后来还是武大出面,说是糟蹋了闺女以后不好嫁,留着处子身或许能寻个好人家不是?” “李进三像是想通了什么,说武大提醒得对,然后就走了,后来某才知道武大这句话救了萍儿。” “要不然萍儿也可能像婶子一般……”陈四顿了顿,看着李炎,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这辈子就完了。” 他声音小了下来:“这世道,就是这样。活着的人,能好好活着就不容易了。” 李炎沉默着,没说话。 陈四忽然蹲下去,把那具尸首扛上肩。 李进三比他高半个头,死沉死沉的,他咬着牙站起来,踉跄了一下,稳住了。 “你做什么?”李炎问。 陈四扛着尸首,转过身,看着他:“郎君,某去自首。” 李炎眉头皱起来。 陈四道:“李进三是护圣军的人,他同袍知道他是来找郎君的,也知道萍儿姐在郎君院里做事。” “这事儿瞒不住。与其让人查到郎君头上,不如某去顶了。” 他把尸首往上掂了掂,声音闷闷的:“某就说,某跟李进三有过节,路上撞见了,起了争执,一时失手杀了他。” “某是牙人,跟禁军没来往,他们查不出什么。” 他说着,把尸首放下来,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郎君,某这辈子最走运的事,就是遇见了您。”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却没掉泪。 “某以后不能给您做事了。您照顾好六丫,那丫头命苦,从小就跟着某吃苦。” “跟着郎君这几个月,是我们兄妹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他站起身,又把尸首扛上肩,转身往门口走。 李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扛着尸首一步一步走向门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死死的。 “陈四。” 陈四停下脚步,转过头。 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里一暖。 然后他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李炎跟着下楼。 张掌柜和几个伙计站在楼梯口,看着陈四扛着尸首一步一步往下走,都愣住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叫,只是默默地让开一条路。 陈四从他们中间穿过,脚步很稳,像是扛的不是一具尸首,而是一袋米、一捆布,什么平常的东西。 李炎跟在后头,几步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停下。” 陈四站住了,却没回头。 李炎道:“把尸体抛进汴河。” “然后回去,带上萍儿、六丫,带上张铁牛他们,去圃田泽。” 陈四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李炎,摇了摇头。 “郎君,这次,某不听您的了。” 李炎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感觉到那瘦削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陈四看着他,眼眶通红,声音却稳得很:“郎君,某和六丫,这辈子最走运的事,就是遇见了您。” “没遇见您之前,某在街上跑腿,一天挣几文钱,吃了上顿没下顿。” “六丫跟着某,连件囫囵衣裳都没有。” 他吸了吸鼻子,脸上又露出那种笑。 “自从跟了郎君,某才知道,原来人活着,还可以有盼头。” “原来日子,还可以过得这么开心。” 他把尸首往上掂了掂,转过身,迈出了惠楼的大门。 外头的阳光照进来,刺得人眼睛疼。 陈四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忽然大喊一声: “杀人了——!我陈四杀了护圣军的人——!” 街上的人纷纷停下来,看着他,看着肩上那具流着血的尸首。 陈四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枯枝。 可他没有倒。 陈四站在惠楼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具流着血的尸首上。 街上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却没人敢上前。 “杀人了——!我陈四杀了护圣军的人——!”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在汴水上空回荡。 码头上的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船工直起身,挑夫放下担子,都往这边看。 李炎站在门槛内,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 陈四扛着尸首,迈步往城内走。 他的腿在抖,可他走得很稳。 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开一条路,像潮水分开,露出中间那条青石板路。 李炎忽然笑了。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这狗日的世道,老子不装了!” 然后,他迈出了门槛。 码头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一匹通体玄黑的战马已凭空出现在李炎身侧。 漆黑如墨,四蹄踏地,无声无息。 李炎翻身上马。 玄甲马前蹄高高扬起,重重落下,砸得青石板碎裂。 他左手一探,马槊出现在掌中; 右手一握,劲弩出现; 他身后,虚空中一匹又一匹玄甲战马接连涌现。 十匹。五十匹。一百匹。 一百一十六匹玄甲铁骑,列阵于汴水码头。 人马俱甲,马槊如林。 第55章 陛下快走,敌袭! 阳光照在黑色的纳米合金甲胄上,反射出冷冽的光芒,像一片黑色的钢铁洪流,静静地伏在那里,随时准备吞噬一切。 码头上的人全跪了。 “天兵!天兵下凡了!” “神仙!是神仙!” 有人磕头,有人哭喊,有人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些船工、挑夫、商贩、行人,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就连惠楼里的张掌柜和伙计,也扑通扑通跪倒,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李炎勒马,居高临下看着陈四。 陈四扛着尸首站在汴水边,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张着嘴,瞪着眼,看着那片黑色的铁骑,看着马上那个全身覆甲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见过那匹马,认得那个人。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 一百多骑。 一百多具玄甲铁骑。 一百多尊杀神。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炎开口了。 “尸体扔汴水,然后回去。我去宫里一趟!” 陈四愣了一瞬,然后用力点头。 他把肩上的尸首往汴水里一抛,“扑通”一声,水花溅起。 陈四扔完尸体,一骨碌从岸边爬起来,撒腿就跑。 他跑得飞快,一直跑进巷子里,不见了踪影。 李炎看着他消失在巷口,嘴角微微弯起。 然后他转过头,面朝御街方向。 李炎双腿一夹马腹,战马缓缓起步。 身后一百一十六骑随之而动,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速度越来越快。 从走变成小跑,从小跑变成疾驰。 铁蹄声汇成一道滚滚的洪流,在汴水码头上空回荡。 码头上的人跪着,伏着,听着那声音远去,许久都不敢抬头。 御街上,军巡卒最先反应过来。 “敌袭——!” 有人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变了调。 十几个军巡卒举着长枪冲上来,试图拦住那道黑色的洪流。 李炎马槊平端,没有减速。 第一排铁骑撞上去,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牛油。 那些军巡卒的长枪刺在玄甲上,纷纷折断; 铁蹄踏过他们的身体,骨骼碎裂的声音被马蹄声淹没。 十几个军巡卒,眨眼间就成了肉泥。 御街两侧的百姓尖叫着四散奔逃,摊贩掀翻了担子,行人撞倒了行人,整条街乱成一锅粥。 禁军终于出动了。 控鹤军从营房涌出来,在御街尽头列阵。 长枪如林,盾牌如墙,弓箭手在后方张弓搭箭。 带队的是个都头,骑在马上,挥着刀大喊:“放箭!放箭!” 箭雨落下。 密密麻麻的箭矢遮蔽了日光,像一片乌云压下来。 李炎抬起头,看着那些箭矢飞到面前,钉在胸口、肩膀、面甲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然后纷纷弹开,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妖怪!他们是妖怪——!” 禁军的阵脚乱了。 有人扔下长枪往后跑,有人瘫在地上动弹不得,有人跪下来磕头。 那个都头还在挥刀大喊,李炎的马槊已经到了。 槊尖刺穿他的胸膛,把他挑起来,甩出去,砸在盾墙上,盾墙轰然倒塌。 铁骑碾过禁军的阵线,像碾过一片枯叶。 御街尽头,宫城遥遥在望。 宜德门是宫城的正门,高三丈,宽两丈,包铁的城门厚重无比。 城楼上守军已经严阵以待。 弓箭手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城墙上。 “放箭!!”守将嘶声大喊。 密密麻麻箭呼啸而来,射到甲上纷纷弹开。 铁甲洪流没有停歇,继续冲锋。 城楼上的守将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距离城门还有五十步。 三十步。十步。 李炎夹紧马腹,左手马槊,右手劲弩,瞄准城楼上那个守将。 弩箭破空而出,贯穿他的咽喉,把他钉在身后的旗杆上。 然后,城门到了。 “轰——!” 包铁的城门像纸糊的一样,被撞得四分五裂。 碎木横飞,铁钉四溅,门后的守军被撞飞出去,惨叫声此起彼伏。 李炎策马冲进宫城。 身后,一百一十六骑鱼贯而入,铁蹄踏碎了宫城的青砖,踏碎了那些精美的石雕,踏碎了这个王朝最后一丝体面。 宫墙上的弓箭手还在射箭。 箭矢如雨,落在玄甲上叮当作响,然后弹开。 铁骑端起手弩,回射。 弩箭精准地钉在城墙上那些露出的身体上,一个接一个,像摘果子一样。 惨叫声、惊呼声、鸣金声,混成一片。 崇德殿。 石重贵正与几个大臣开着小会。 景延广站在最前面,嗓门最大; 桑维翰缩在一旁,眉头紧锁; 冯道坐在角落里,垂着眼皮,像是在打瞌睡。 他们在讨论什么? 也许是契丹,也许是粮草,也许是那些越来越高的赋税。 地面忽然震动起来。 桌上的茶盏晃了晃,水溅出来。 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石重贵抬起头,脸色变了。 “什么声音?” 没人回答他。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雷鸣,像山崩,像千军万马踏在头顶。 景延广最先反应过来,大步走到殿门口,往外看。 他看见了。 黑色的铁骑从宫道上涌来,像一道黑色的洪流,漫过宫门,漫过广场,漫过那些跪地求饶的禁军。 当先一人全身覆甲,马槊上挑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将官的铠甲,还在滴血。 景延广的脸色刷地白了。 几个禁卫从宫道那头狂奔而来,边跑边喊:“陛下快走——敌袭!” 第56章 老登,谁给你的勇气。 他们还没跑到殿门口,弩箭就到了。 咻咻咻——三支弩箭破空而至,贯穿三个禁卫的胸膛。 他们跑得太快,被箭矢带着往后倒,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其中一个正好摔在石重贵脚下。 血从他身下洇开,洇上石重贵的靴底。 石重贵低头看着那具尸首,看着那支还在微微颤动的弩箭,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景延广挡在他前面,可他的手在抖。 桑维翰跟在石重贵后面,冯道终于睁开了眼,颤颤巍巍的跟在后方。 黑色的洪流在殿前停下了。 一百一十六骑列阵于崇德殿前的广场上,马槊如林。 日光照在黑色的甲胄上,泛着冷冽的光。 当先那人勒住马,马槊上的尸首被他甩出去,滚落在台阶下。 他抬起头,犀利的眼睛扫过殿门口那几个人——那个穿着常服的年轻人,那个眼睛瞪得老大的中年人,那个长胡子文士,那个最后面沉稳的老人。 他开口了。 “围住宫殿。任何靠近者,斩。” 一百一十六骑齐齐调转马头,面朝外,马槊平端,弩箭高抬。 黑色的铁墙将崇德殿围得水泄不通。 广场上安静极了。 风从宫道上吹来,带着血腥气。 阳光照着那些黑色的铁骑,照着殿门口那些面色惨白的人,照着石重贵靴底那摊正在凝固的血。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崇德殿前的广场上,诡异的安静了片刻。 一百一十六骑玄甲铁骑列成圆阵,将整座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马槊平端,寒光如林。 那些黑色的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像一座座铁铸的雕像,一动不动。 殿门口,石重贵站在门槛内,靴底还踩着那摊正在凝固的血。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微微哆嗦,却强撑着没有后退。 景延广挡在他身前,指节攥得发白。 李炎骑在马上,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个帝国最核心的一群人。 他的头盔已经收起,露出那张年轻的脸。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棱角分明的轮廓,照出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 他穿着黑色的玄甲,左手按着腰间的唐刀,右手倒提着劲弩,整个人像一尊从传说中走出来的战神。 没有人说话。 “放肆——!” 一个中年武将从偏殿侧冲出来,穿着将官的铠甲,满脸横肉,腰间挎着刀,手指着李炎。 “天子当前,竟敢如此无礼!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陛下面前骑马——”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炎右手抬起。 弩箭破空而出,“咻”的一声,正中那武将的额头。 他瞪着眼睛,嘴巴还张着,身子直挺挺地往后倒去,砸在殿前的石阶上,血从后脑勺涌出来,沿着石阶往下淌。 李彦韬,景延广的心腹。 刚出场,就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景延广的手猛地攥紧,青筋暴起。 可他没动。他不敢动。 殿内角落里,冯道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看着李炎,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李炎把弩收起来。 凭空消失了,像变戏法一样,从有到无,无影无踪。 最后,他一只手按着腰间的唐刀,目光扫过殿门口那几个人。 “谁是石重贵?”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石重贵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是一国之君,是大晋的天子。 可这个人,骑着马站在他面前,直呼他的名字,像是在叫一个寻常百姓。 他深吸一口气,从景延广身后走出来。 “朕便是。”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天子的威严。 他抬起头,看着马背上那个年轻人,目光里有愤怒,有屈辱,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李炎看着他。 石重贵比他想象的年轻,二十出头,面白无须,穿着一身常服,没有戴冕旒,没有穿龙袍,看着像个普通的富家子弟。 可那双眼睛里有火,有不甘,有倔强。 这个人,是敢跟契丹叫板的人,是敢“称孙不称臣”的人,骨头是硬。 可惜,骨头硬,拳头不够硬。 李炎开口了,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三个月前,我在南熏门外衣裳被人扒了,饿了一天,差点没死在那儿。” 石重贵没说话。 “后来我用半袋精米办了浮户,租了院子,做了点小买卖,收留了几个流民,想过几天安生日子。” “可不行。先是盐税,接着是曲钱、丁口税,然后是借粮。”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石重贵心上。 “苏开带人抄了我的家,我踏平了苏府,没有大开杀戒,给朝廷留了一份体面。” “后来马婆婆死了,几十岁的老婆子,就因为我买了她几匹布,被人杀了。” “再后来,李进三来了,要逼我的丫鬟嫁人。今早我杀了他……”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石重贵。 “我的人要去替我顶罪。” “他扛着尸首走出惠楼,在大街上喊‘我杀了护圣军的人’。” “他跟我说,这次不听我的话了。” “他说,跟着我这几个月,才知道人活着原来可以有盼头。”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我他娘的,不想忍了。” 殿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成千上万的禁军从宫道两侧涌出来,长枪如林,盾牌如墙,弓箭手密密麻麻地列阵反包围了玄甲铁骑。 景延广的腰杆一下子直了。 他大步走到石重贵身前,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洪亮:“小子!你看看清楚!这是大晋的皇宫!” “禁军已经把这里围了!你一百多骑,能翻天?” 他站在门槛上,手指着李炎,脸上又有了底气:“现在下马,跪地请罪,某可以向陛下替你求情,饶你不死!” “你那些本事,某看在眼里,是个有能耐的人。” “只要你肯归顺朝廷,某保你一个指挥使!” 李炎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里发毛。 “老登,你是不是觉得,有了这些人,就有了跟我说话的底气?” 第57章 不行,便战! 他没等景延广回答,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百一十六骑同时动了,同时端起手弩。 “咻……咻咻……。” 弩箭齐发。 一百多支弩箭射向殿顶,射向宫墙,射向那些密密麻麻的禁军阵列。 没有一支落空。 殿顶上的弓箭手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排一排倒下去,惨叫声、坠地声、骨裂声混成一片。 宫墙上的禁军纷纷躲闪,有人从墙头摔下来,有人扔下弓箭往后跑。 那些刚刚还气势汹汹的阵列,瞬间就散了。 李炎放下手,看着景延广。 “老登,你在哔哔一句,试试?” 殿顶上的弓箭手已经吓破胆了。 宫墙上的禁军缩在垛口后面,头都不敢露。 宫道上的那些长枪盾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后了几步。 景延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直沉默的冯道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郎君冲宫,所求者何?” 李炎转头看他。 那老人坐在角落里,穿着紫袍,戴着幞头,面容清瘦,眼皮耷拉着,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看透了世事的平静。 “你是何人?” 老人微微欠身:“老朽冯道。” 李炎心里一震。 冯令公。 太平年里面的那个政坛不倒翁,一个令人尊敬的老人。 他没有回答冯道的问题,而是翻身下马。 战马凭空消失,他落在地上,玄甲依旧覆身,唐刀依旧在腰间。 他站在殿门口,看着石重贵,看着景延广,看着桑维翰,看着冯道。 “进去谈,还是在这里谈?” 石重贵看了景延广一眼,又看了桑维翰一眼。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冯道身上。 冯道微微点了点头。 石重贵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往殿内走。 “进殿。” 崇德殿内灯火通明。 李炎走进来的时候,玄甲已经褪去,露出那身寻常的圆领长衣。 他没有带刀,没有带弩,两手空空,像是一个来赴宴的客人。 可殿内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比带了刀还可怕。 李炎站在殿中央,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石重贵脸上。 “我要汴州节度使,我要这天底下任何人都管不了我的官职。” 殿内瞬间安静得可怕。 景延广第一个跳出来:“不可能!” 李炎没理他,只是看着石重贵。 石重贵攥着御座的扶手,指节发白:“你……你要汴州节度使?这把朝廷置于何地?” 李炎继续开口:“你们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 桑维翰脸色铁青:“不行!此亘古未有!” “一介布衣,带兵冲宫,逼天子封节度使——这是谋反!这是大逆!” “传出去,天下藩镇皆效仿,大晋国将不国!” 李炎转头看他:“你是谁?” “老夫桑维翰!” 李炎点点头,又转回去看着石重贵。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不行,就战。” 他的手抬起来,凭空一握。 战马出现了。 就在崇德殿的正中央,就在御座前面几步远的地方。 通体玄黑,人马俱甲,马槊出现在他手中。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做过千百遍。 石重贵被吓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李炎没有看他。 他策马转身,面朝殿门。 那匹玄甲战马在殿内转了个圈,铁蹄踏碎金砖,踏碎那些精美的雕花,踏碎那些象征天家威严的纹饰。 马槊贴着几人的头顶扫过,挂画,丝帘被刮坏。 然后战马猛地加速,直直撞向殿门。 “轰——!” 崇德殿的殿门被撞得四分五裂。 碎木飞溅,铁钉横飞,门框歪歪斜斜地挂着,像一张缺了牙的嘴。 阳光从破洞照进来,照在殿内那些惨白的脸上。 李炎策马冲出门外,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重重落下。 他回过身,看着殿内那群呆若木鸡的人,然后举起马槊下令。 “冲锋。” 一百一十六骑同时启动。 铁蹄踏碎了广场上的青砖,踏碎了禁军最后的胆气。 马槊平端,弩箭上弦,黑色的洪流在月光下奔涌,像一道不可阻挡的铁潮。 外围的禁军开始放箭。 箭雨落下,叮叮当当,纷纷弹开。 铁蹄踏碎大盾、冲垮防线。 有人举着盾牌冲上来,被马槊刺穿,挑起来,甩出去。 惨叫声、嘶喊声、铁蹄声、骨裂声,混成一片。 景延广站在殿门口,看着那片黑色的洪流在禁军阵中来回冲杀,像一把镰刀割麦子,一茬一茬地倒下。 那些禁军是大晋最精锐的军队,是能跟契丹人硬碰硬的铁军。 可在这片黑色的铁骑面前,他们像纸糊的一样,一捅就破。 箭矢射不穿,刀枪砍不动,人冲上去就被撞飞。 那些铁骑来去如风,每一次冲锋都带走上百条人命,每一次转向都碾碎一片阵型。 禁军开始溃散,有人扔掉兵器往后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瘫在血泊里动弹不得。 石重贵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一切,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他的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想喊“住手”,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桑维翰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景延广想冲出去,可他的腿不听使唤,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只有冯道平静的看着殿外那片修罗场,看着那些刀枪不入的铁骑。 看着那些溃不成军的禁军,看着立马殿前那个手提马槊的年轻人。 他的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最后一批禁军扔下兵器,跪在地上,不敢再动。 广场上到处是尸首,到处是血迹,到处是散落的兵器。 一百多骑玄甲铁骑列阵于广场中央,鲜血顺着铁甲缓缓滴落。 李炎骑马转过身,看着殿门口那些人。 石重贵忽然大喊一声:“住手——!朕依你!”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喊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着门框,慢慢滑坐在地上。 景延广看着他的样子,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桑维翰瘫在地上,闭上了眼。 冯道还是坐在角落里,眼皮又耷拉下去,像是在打瞌睡。 殿外鲜血染红了广场,满目疮痍,遍地都是残肢断臂。 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吹进崇德殿。 第58章 沉稳的冯道。 石重贵的声音还在殿内回荡,嘶哑而无力。 李炎勒住马,转身俯视着狼藉不堪的大殿。 石重贵扶住门框,稳住身子。 他看着李炎策马走过来,看着他身后那一片狼藉的广场,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炎立马于他面前,拱手,语气平静,“善后的事,你们自己处理。” 石重贵看着他,没说话。 李炎继续道:“汴州节度使的印信、告身、官服,该有的东西,送到通济坊来。” 他说完,转身就走。 石重贵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个骑马的背影。 然后李炎又调转马头:“护圣军抄过我家,价值万贯,折成粮食还给我。” 然后他扒着手指头:“盐税,曲钱,丁口税……哦,对了,拓率司还来我家借了粮食,记得一起还我。” 石重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对方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李炎浑身舒坦,然后驱马朝宫门方向前行。 一百一十六骑无声地列阵,跟在他身后。 他策马缓行,铁蹄踏在青砖上,不疾不徐,像是在自家的院子里散步。 宫道上,密密麻麻的禁军满脸惊惧。 当那匹黑色的战马走过来时,前排的兵士不自觉地往后退。 盾牌让开,长枪垂下,人群像潮水一样分开,露出中间那条宽阔的宫道。 没有人下令,没有人指挥。 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地让开了。 李炎从他们中间穿过,马速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他身后的铁骑一匹接一匹地跟上来,可每走一段,就少几匹。 的就那么凭空不见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禁军们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有人跪下了,有人念着佛号,有人浑身发抖。 李炎走过第一道宫门时,身后还剩八十骑。 走过第二道宫门时,还剩五十骑。 走过第三道宫门时,还剩二十骑。 走到宜德门时,身后空空如也。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笑了笑,策马走出宫门。 他所过之处,那些倒在广场上的禁军尸首上,密密麻麻插着的弩箭一根接一根地消失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有的兵士跪在地上,亲眼看着插在袍泽身上的箭矢化为虚无。 有人哭出声来。 御街上安安静静的。 没有叫卖声,没有讨价还价声,没有孩童追逐打闹的声音。 所有的店铺都关着门,所有的窗户都关着,所有的巷口都空荡荡的。 只有风从街面上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街两边的屋子里,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 他们看见了那匹黑色的战马,看见了马上那个年轻人,看见了他衣襟上尚未干透的血迹。 门缝立刻合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但也有不怕的。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从巷口走出来,颤颤巍巍地跪在路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李炎从她身边经过时,她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泪光。 “天兵下凡……天兵下凡了……”她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炎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再往前走,跪的人渐渐多了。 有老人,有妇人,有半大的孩子。 他们跪在路边,跪在巷口,跪在自家门前。 没有人喊叫,没有人哭嚎,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跪着,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祈祷。 李炎的马从他们中间穿过,马蹄声得得得,不紧不慢。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他第一次走在这条御街上。 那时候他也是一个人,穿着马婆婆做的麻布衣裳,口袋里揣着银子,看着什么都新鲜,什么都好奇。 那时候的御街,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现在也是一个人,可御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风。 他抬起头,看着冬日里温暖的太阳,深吸了一口气。 崇德殿里一片狼藉。 碎木、金砖、瓷片、散了一地。 御座后面的屏风歪歪斜斜地挂着,上头那幅山河社稷图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后面的白墙。 龙涎香的香气被血腥气盖得严严实实,闻着让人作呕。 石重贵站在殿门口,看着外面广场上那些尸首,看着脸色惨白的禁军,看着宫墙上垛口上挂着的尸体。 他的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忽然,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软塌塌地堆在那儿。 景延广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他看着殿外那片修罗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冯道慢慢的走到殿门口。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尸首,又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石重贵,叹了口气。 “陛下。” 石重贵没动,像是没听见。 冯道又唤了一声:“陛下。” 石重贵抬起头,眼睛是空的。 冯道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陛下,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善后。” 石重贵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善后……”石重贵喃喃着,“怎么善后?上万禁军挡不住他一个人。” “宫城拦不住他,甚至朕……朕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冯道沉默片刻,道:“让人一查便知。” 石重贵抬起头,看着他。 冯道站起身,转向景延广和桑维翰。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有三。” 景延广转过头看他。 桑维翰也看着他。 冯道竖起一根手指:“其一,安抚全城百姓,稳定人心。” “今日之事,瞒是瞒不住的,但怎么说,有讲究。”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查明那郎君的身份。” “他叫什么,从哪里来,在汴梁这几个月做了什么,都要查清楚。”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其三,召中书门下议事,商议给他的名分。” “汴州节度使……既然陛下已经应了,就要办。” “怎么给,给什么,给完之后怎么办,都要有个章程。” 景延广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给?真给?” 冯道看着他:“景相觉得,能不给?” 景延广不说话了。 桑维翰开口:“冯令公说得对。给是要给,但怎么给,可以斟酌。” “比如……汴州节度使的印信可以给,但不给实封,不给兵权,不给属官。” “有名无实,不过是个虚衔。” 冯道摇了摇头:“桑相,你觉得那人,是个好糊弄的?” 桑维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冯道看着殿外那片狼藉,缓缓道:“那人能凭空变出铁骑,能让箭矢射不穿他的甲胄。” “这样的人,你给他一个虚衔,他能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又道:“何况,他若铁了心的杀戮,谁人能拦?” “咱们能做的,不是糊弄他,是想办法跟他相处。” 景延广闷声道:“怎么相处?” 冯道沉默片刻,吐出四个字:“以诚待之。” 景延广和桑维翰都愣住了。 冯道没有再解释,转向石重贵,躬身道:“陛下,老臣请旨,即刻着人去办这三件事。” 石重贵坐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久到冯道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慢慢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去吧。你们去办吧。朕……乏了。” 他扶着柱子站起来,腿还在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一个内侍想上来扶,被他一把推开。他独自一人,踉踉跄跄地往后殿走去。 冯道三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后。 桑维翰的动作很快。 他是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开封府尹正好归他管。 从崇德殿出来,直接去了开封府衙。 府尹已经在衙门口等着了,脸色惨白,显然已经听说了宫里的消息。 见桑维翰来了,他扑通跪下:“桑相,下官……” 桑维翰摆摆手,打断他:“进去说。” 进了后堂,桑维翰开门见山:“通济坊这几月新增的户籍给我查,查一下今日那人是谁?” 府尹连声应了,亲自去翻档册。 第59章 崩溃的石重贵。 桑维翰坐在后堂等着,手指不停地敲着桌面。 他脑子里还在转——那人说汴州节度使,汴州就是汴梁,节度使就是封疆大吏。 把一国中枢封给一个人,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可不给,又怎么办? 他想起冯道说的以诚待之,冷笑了一声。 以诚待之?那人是讲道理的人吗? 讲道理的人会带兵冲宫? 正想着,府尹抱着一摞档册进来了。 “桑相,查到了。” 桑维翰接过档册。 户碟:李炎,江陵府人氏,天福七年七月入籍,身长六尺二寸,面白无须。 租房契约:通济坊东头第三巷尾,宅院一座,月租一贯二百文,半年一付。坊署契税已缴。 浮户记录:南熏厢厢典赵林经手,天福七年七月办…… 桑维翰把档册翻了一遍又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真的。 七月突然出现,没有亲属,没有故旧,没有来路。 像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他放下档册,对府尹道:“去查赵林,查所有跟他有过接触的人,都要查。” 府尹连连点头。 桑维翰走出府衙,太阳高照。 阳光照在街上,照在那些紧闭的店铺门上,照在那些空荡荡的街道上。 他站在衙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脊背上升起来。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中书省的值房里,冯道和景延广对面坐着。 景延广的脸色还是很难看,冯道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涩得很,他却像没感觉一样,慢慢地喝着。 景延广憋了半天,忽然道:“冯相,你说那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冯道放下茶盏,想了想,道:“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不是普通人。” 景延广等着他往下说。 冯道缓缓道:“他那些铁骑,刀枪不入,来去无踪,非人力所能为。” “他那些本事,凭空变物,凭空收物,非寻常手段。” 他顿了顿,又道:“可他也说了,他要的是安稳日子。” “他今日冲宫,不是为了造反,是被朝廷逼得。” 景延广沉默了。 冯道又道:“所以我说,以诚待之。” “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要咱们不招惹他,他不会再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光。 “今日的事,对外怎么说,你想好了没有?” 景延广愣了一下:“怎么说?” 冯道转过身,看着他:“上万禁军都挡不住一百多人,宫城大门被人一道一道撞开,陛下被人逼着封节度使。” “这话传出去,大晋的脸面往哪儿搁?” 景延广不说话了。 冯道道:“老朽想了一路,有个说法——天兵下凡。” 景延广抬起头。 冯道继续道:“就说今日有神兵天降,自云中来,入宫城,为陛下演示神威。” “箭矢不能伤,刀枪不能入,乃上天示警,亦是上天庇佑。” “陛下感其神威,封其为国师、领汴州节度使、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傅、上柱国。” 景延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荒唐。”他最后只憋出这两个字。 冯道看着他,忽然笑了:“景相,这世上的事,荒唐的还少吗?” 景延广不说话了。 冯道走回去坐下,又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 “就这么办吧。老朽去拟旨,你去安抚禁军。” “今日的事,能封便封口。” “至于那个郎君的身份……桑相去查了,等他的消息。” 景延广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冯相。” “嗯?” “你……不怕吗?” 冯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老朽活了几十年,见过三个朝代的更替,见过数个皇帝的兴亡。” 他低下头,看着茶盏里那片沉底的茶叶,声音低了下去:“如今,没什么好怕的了。” 景延广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石重贵踉踉跄跄地走进寝殿,一脚踢开门。 门口的宫女跪下来行礼,他看都不看,径直往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案上的花瓶,狠狠摔在地上。 “砰——” 瓷片四溅,跪在门口的宫女吓得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石重贵又抓起一个茶盏,摔了。 抓起砚台,摔了。 抓起架上摆着的玉如意,狠狠砸在地上,碎成几截。 他把能看见的东西都摔了,能砸的都砸了,能撕的都撕了。 帷帐被他扯下来,书架被他推倒,案上的奏章被他扬了一地。 寝殿里一片狼藉,像遭了贼。 一个太监端着一碗安神汤进来,战战兢兢地走到他面前:“陛、陛下,喝口汤吧……” 石重贵接过碗,猛地砸在他脸上。 太监惨叫一声,捂着脸倒在地上,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滚!都给朕滚!” 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石重贵站在寝殿中央,四周一片狼藉。 他的衣袍扯开了,头发散下来,整个人像疯了一样。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通红,眼眶里有泪,却怎么也不肯掉下来。 他是天子。 他是大晋的天子。 他改了石敬瑭对契丹的屈辱政策,他对契丹称孙不称臣,他要跟耶律德光硬碰硬。 他以为自己是大晋的希望,以为自己是天下人的依靠。 可今天,一个人,一百多骑,就把他从御座上拽了下来。 禁军挡不住,宫城拦不住。 那个人骑着马站在他面前,叫他的名字,像叫一个街边的小贩。 那个人给他两个选择——给节度使,或者打。 他还有什么脸面当天子? 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跟契丹人打仗? “啊——!” 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 案几翻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还不解气,又踢了一脚,又踢了一脚,踢到脚趾都破了,血从鞋底渗出来,他也没觉得疼。 寝殿外,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谁都不敢出声。 石重贵发泄够了,瘫坐在地上。 他的脚在流血,手在流血,不知是碎片割的还是自己弄的。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片、纸屑、碎布,看着自己那身沾满血迹的袍子,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一个女子走进来,穿着淡青色的常服,身姿丰盈,面容温婉秀丽,正是冯氏。 她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又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石重贵,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 石重贵没抬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朕……是不是很没用?” 冯氏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在抖,冰凉冰凉的。 “朕以为,朕可以改变这一切。” 石重贵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朕以为,朕是大晋的希望。”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可朕连自己的皇宫都保不住。” “一个人,一百多骑,就把朕打趴下了。” “朕还有什么用?朕还有什么脸当这个皇帝?” 冯氏轻轻抚着他的手背,还是没有说话。 石重贵忽然抬起头,看着她,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怎么也不肯落下来。 “你知道吗?他叫朕的名字。他站在朕面前,叫朕石重贵。” “就像叫一个……一个不相干的人。” “朕是天子,是天子!他怎么能……” 他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了。 冯氏轻轻抱住他,把他的头按在香软的怀里。 石重贵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像一只受伤的兽。 “朕害怕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怀里传出来,“朕真的害怕了。” 冯氏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臣妾知道。” 石重贵没有再说话,肩膀微微颤抖着。 泪水终于落下来,无声无息地洇在衣襟上。 寝殿外,阳光照在空荡荡的宫道上,几只鸟雀落在宫墙上,啾啾地叫着。 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落下去。 殿内一片狼藉。 殿外,安安静静的。 第60章 娘子,你是不是听说郎君出事了? 李炎推开院门,院子里的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陈四站在最前面,他身后是张铁牛、李四、赵栓子、吴二、李三那五个跟着他夜袭齐笑儿府邸的人,一个不少。 六丫站在陈四旁边,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 萍儿在最边上,眼睛通红。 李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 陈四突然跪了下去:“郎君,某……某不该自作主张。某差点害了郎君……” 李炎走过去,弯腰,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他的眼睛突然湿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李炎看着他,道:“你是我的人。你出了事,我不管,谁管?” 陈四的眼泪下来了,他使劲抹了一把,却越抹越多。 李炎松开他。“以后别动不动就跪。” “我说过,我这儿不兴这个。” 张铁牛瓮声瓮气:“郎君,俺们听说您一个人冲进宫里去了,是俺们……俺们没用……” “俺们也是这样想的。”赵栓子几人也附和道。 李炎走过去,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然后看了看六丫,又去看萍儿。 萍儿不敢抬头。 她整个人缩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浑身都在抖。 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嘴唇咬得没有血色。 李炎伸手扶她,她身子一僵,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 “萍儿。”李炎的声音很轻。 萍儿终于抬起头。 她的脸上全是泪,眼睛红得吓人,鼻尖也是红的。 她看着李炎,那目光里有恐惧,有愧疚,有不敢置信。 “郎君……”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奴家的错……都是奴家的错……” 她说着就要跪下去,被李炎一把拉住。 “不是你的错。” “是奴家的错!” 萍儿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往下淌,“是奴家连累了郎君!” “若不是奴家,阿爹不会找上门来,陈四哥不会去惠楼,郎君也不会……也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得整个人都在抽搐。 六丫过来抱住她,也跟着哭。 陈四站在一旁,攥着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萍儿哭了很久,才慢慢缓过来。 她松开捂着脸的手,露出一张被泪水和恐惧浸泡得支离破碎的脸。 她看着李炎,声音低得像蚊子哼:“陈四哥跟奴家说了,惠楼的事……可若不是奴家,郎君也不会……” 她的声音又开始发颤,眼眶里又涌出泪来。 “郎君,奴家对不起您……奴家给您添麻烦了……郎君对奴家这么好,奴家却……却……” 她说着,又要跪下去。 李炎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把她稳住。 他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很稳:“萍儿,听我说。” 萍儿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他的事,跟你没关系。” 李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娘的事,也跟你没关系。 “你不需要替他赎罪,也不需要替他愧疚。” “你只要好好活着,就行了。” 萍儿的眼泪又涌出来,可这次她没有躲,就那么站着,任由泪水淌过脸颊。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不停地点头,不停地点头,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骨头里。 李炎松开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去洗把脸。哭成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萍儿“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六丫怀里。 可这次哭,跟方才不一样了。 方才那哭声里全是恐惧和愧疚,现在这哭声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碎掉了,又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陈四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也哭了。 他抹着泪,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哭过了,日子还得过。 李炎在枣树下坐下,冲陈四道:“去买酒买菜。今日喝一日。” 陈四愣了一下,抹了把脸:“郎君,这会儿外头……” “外头没事了。”李炎靠在躺椅上,闭着眼,“去买吧。多买些,你们几个也留下,一起吃。” 陈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用力点了点头,冲张铁牛几人一挥手,六个人推门出去了。 院里安静下来。 六丫去厨房烧水,萍儿站在枣树下,低着头,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脸上的泪还没干,头发也散了,衣裳皱巴巴的,看着狼狈极了。 可她站在那儿,不再发抖了。 李炎看了她一眼:“去洗把脸,换身衣裳。” 萍儿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炎,嘴唇动了动,轻声道:“郎君。” “嗯?” “谢谢您。” 李炎摆摆手,又闭上了眼。 萍儿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她的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些。 六丫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着萍儿的背影,又看着李炎,忽然笑了。 她缩回厨房,继续烧水,嘴里哼起了小曲。 那曲调断断续续的,跑了调,可她哼得很认真。 这时院门突然被人撞开,六丫刚把水烧开。 来人很急,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响。 颉跌明惠站在门口,头发散了大半,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脸上全是汗。 她扶着门框,弯着腰喘气,像是跑了几十里路。 明惠的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落在枣树下的李炎身上。 她愣了一瞬。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那身月白色的长裙,裙摆上沾了泥,鞋上也是泥。 她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流过脸颊,滴在衣襟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止都止不住。 李炎站起身,走过去。 “跑什么?我又跑不了。” 明惠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忽然抬手捶了他一拳。 那一拳打在他胸口,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你吓死我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张掌柜和我说了,你带铁骑冲宫,你怎么……”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涌出来。 李炎任她又捶了一拳,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没事了。” 明惠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抖着,声音闷闷的:“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你冲进皇宫,你知道我听说的时候……我以为……”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李炎笑了:“好。下次提前说。” 明惠瞪了他一眼,又哭了。 萍儿换了衣裳出来,看见明惠站在院里哭,愣了一下,赶紧去拿巾子。 六丫端着热水出来,两个姑娘手忙脚乱地伺候明惠洗脸、擦手、梳头。 明惠被她们按在石凳上,一边哭一边笑,说不用不用,又说不擦不行,哭成这样怎么见人。 六丫在一旁插嘴:“娘子,您跑这么急,是不是听说郎君出事了?” 明惠的脸腾地红了。 她瞪了六丫一眼,六丫吐吐舌头,躲到一边去了。 日头渐渐升高。 外头忽然热闹起来——马蹄声、脚步声、锣声、喊声,从御街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 六丫跑去开门,探出头往外看。 第61章 天兵下凡、神威显赫。 巷子口,一队骑兵正缓缓经过,当先一人举着旗,身后几个人敲着锣,边走边喊。 “圣上有旨——天兵下凡,神威显赫,佑我大晋——百姓各安其业,毋得惊扰——” 六丫跑回来,满脸兴奋:“郎君!外头在喊,说什么天兵下凡!” “是您吗?说的是您吗?” 李炎靠在躺椅上,笑了笑:“谁知道呢。” 明惠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六丫又跑出去看,回来报告说街上贴了安民告示,红纸黑字,盖着中书门下的大印,说今日有神兵天降,入宫演示神威,乃上天庇佑大晋之兆。 还说陛下龙颜大悦,要封赏天兵,百姓不必惊慌,各安其业。 “神兵天降……”明惠喃喃着,转头看李炎,“这是谁想出来的?” 李炎道:“大概是那个冯道。” 明惠愣了一下:“冯道?” 李炎点点头。 可他今天说的话,做的事,都是在替李炎善后,替大晋遮丑。 这个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装糊涂。 “天兵下凡”这四个字,既保住了大晋的脸面,又给了李炎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从今以后,他不是冲宫逼君的逆贼,而是“天降神兵”的祥瑞。 高明。真他娘的高明。 外头的锣声渐渐远了。 街上传来百姓的议论声,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 但能听出来,没有恐惧,没有慌乱,更多的是好奇和兴奋。 “天兵下凡”这种说法,比“有人冲宫逼天子封节度使”好接受得多。 老百姓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个能让他们安心的说法。 景延广的动作很快。 尸首已经收拾干净了,街面冲洗过了,血迹都看不见了。 禁军撤回了营地,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有御街上那些空荡荡的店铺和紧闭的窗户,还留着一点痕迹。 中书省的值房里,火药味比外头浓得多。 冯道坐在上首,桑维翰坐在右侧,景延广坐在左侧。 和凝、窦贞固、李崧几人分坐两旁。 煎好的茶已经凉了,没人有心思喝。 桑维翰把从开封府衙调来的档册摊在桌上。 “李炎,江陵府人氏,天福七年七月入籍。” “在汴梁三个月,收留流民、做肥皂、卖粮食。” “跟颉跌氏走得近,那个牙人陈四,是他的人。“ “那两个丫鬟,一个是贫民,一个是茶坊唱曲的。” 他顿了顿,合上档册:“就这些。再多的,查不到了。” 景延广皱眉:“就这些?他的来路呢?他那些铁骑从哪儿来的?他那些本事从哪儿学的?” 桑维翰摇头:“查不到。” “他像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三个月前突然出现在南熏门外的流民营,之前没有任何痕迹。” 和凝是个老儒,胡子花白,说话慢吞吞的:“此人来历不明,手段妖异,恐非正道。” “朝廷不该与这种人妥协。” 冯道看了他一眼:“不知和大人以为该如何?” 和凝道:“当调集天下兵马,围而剿之。” 景延广冷笑了一声:“调集天下兵马?今天上万禁军在他面前跟纸糊的一样,你调多少人来?” “十万?二十万?他的铁骑刀枪不入,箭矢不伤,你拿什么剿?” 和凝涨红了脸:“那依景相之见,就该跪地求饶?” 景延广的脸也红了:“某什么时候说跪地求饶了?” “某是说,这人惹不起!既然惹不起,就想办法跟他处好!” “冯相说得对,以诚待之!” 和凝还要争辩,窦贞固开口了。 他是中书侍郎,四十来岁,面容清瘦,说话不急不慢:“诸位,争这些没有用。” “当务之急,是定个章程。” “陛下已经答应给他汴州节度使,给他位极人臣,这个不能反悔。” “问题是,给什么,怎么给。” 李崧点头:“窦相说得对。节度使是肯定要给的。” “但不能只给节度使。这个人,咱们得用名分把他套住。” 冯道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李崧道:“给他高位,给他显爵,给他别人给不起的东西。” “让他觉得朝廷待他不薄,让他不好意思翻脸。” “同时,这些名分也能约束他——他既然受了朝廷的封,就得守朝廷的规矩。” 景延广皱眉:“你的意思是,多给他点虚衔?” 李崧点头:“正是。节度使是实封,这个不能少。” “此外,可以加太傅、上柱国,这些都是荣誉,不碍事。” “再给他开府仪同三司,允许他自己开府、辟属官。” “他有了自己的班子,就不会跟朝廷抢人。” 桑维翰沉吟片刻:“都督中外诸军事呢?” 李崧愣了一下:“这个……是不是太大了?” 桑维翰摇头:“不大。他那些铁骑,刀枪不入,来去无踪,真要论‘都督中外诸军事’,谁能比他更有资格?” “这个名号给他,既是实至名归,也能威慑天下诸藩镇。” 景延广忽然道:“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呢?” 众人沉默了。 这些都是人臣的极致礼遇。 剑履上殿,允许带剑穿鞋上殿; 赞拜不名,朝拜时不直呼其名; 入朝不趋,上朝时不用快步走。 这些都是权臣的标配,是天子能给臣子的最高礼遇。 和凝第一个跳出来:“不行!此例不可开!” “这些礼遇,自汉以来,只有篡逆之臣才有!” 景延广冷笑:“和大人,你觉得那人需要这些礼遇才能篡逆?” “他今天就能把宫城撞个对穿,他需要什么礼遇?” “他若想要做天子,谁人可拦?谁人能拦?” 和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冯道一直没说话,等众人都不说了,他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太傅、上柱国、汴州节度使、都督中外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入朝不趋。” 他一口气把这些名号说完,看着众人。 “还有吗?” 李崧想了想,道:“国师。” 众人一愣。 李崧道:“他不是天兵下凡吗?那就给他一个‘国师’的名号。” “既是安抚,也是神化。” “把他捧得越高,他就越不好跟朝廷翻脸。” 冯道点了点头,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 “那就这么定了吧。”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提起笔。 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他忽然停住了。 “你们说,他知道咱们在给他想这些名号,会是什么反应?” 没人回答。 冯道自嘲地笑了笑,落笔。 “天降神兵,庇佑大晋。 有李炎者,承天受命,神武英睿,特封为国师、领汴州节度使、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傅、上柱国。 赐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开府仪同三司。” 他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像是在刻碑。 写完了,他放下笔,吹了吹墨迹,递给桑维翰:“桑相看看,有没有遗漏。” 桑维翰接过来看了一遍,递给景延广。 景延广看了一遍,递给和凝。 和凝看了一遍,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递给了窦贞固。 窦贞固看完,叹了口气,把诏书放回案上。 “就这么办吧。” 冯道点点头,对门外道:“来人。” 一文人进来,躬身听命。 冯道把诏书递给他:“用最快的速度,誊抄、用印、制诰。” “一个时辰之内,我要看到正式的告身。” 那人应了,捧着诏书快步离去。 冯道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他看着外头的天光,忽然说了一句:“你们说,这个李炎,到底是什么人?” 没人回答他。 景延广站在他身后,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闷声道:“不管他是什么人,反正不是咱们惹得起的人。” 冯道没有说话。 他想起今天在崇德殿里,那个年轻人听到他的名字时,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异样。 那不是恐惧,不是敬畏,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识他,像是在哪里见过他。 可他们明明从未见过。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第62章 李郎君可在?圣旨到! 一个时辰后,宣旨的队伍从宫城出发了。 仪仗是最高规格的。 旌旗招展,鼓乐齐鸣,金瓜钺斧朝天镫,一对一对地排开。 宣旨官骑着高头大马,捧着黄绫包裹的告身,身后跟着两排禁军,甲胄鲜明,步伐整齐。 队伍从宫城正门出来,沿着御街缓缓前行。 街上的百姓都出来了。 有人跪在路边,有人踮着脚看,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 那些告示已经贴满了大街小巷,说天兵下凡、神威显赫、陛下龙颜大悦、要封赏天兵。 “听说了吗?那个天兵就住在通济坊!” “真的假的?通济坊?那地方我熟啊!” “嘘——别乱说,那是天兵,不是凡人!” 队伍缓缓行进,鼓乐声飘得很远。 御街两侧的窗户一扇一扇地打开了。 有人探出头来,有人站在门口,有人抱着孩子踮脚看。 那些方才还紧闭的门窗,此刻都敞开了。 阳光照在御街上,照在那些百姓脸上,照在那面迎风招展的旌旗上。 通济坊的巷口,队伍停了下来。 宣旨官下马,整了整衣冠,捧着告身,迈步走进巷子。 身后,鼓乐声戛然而止,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巷子很安静,只有脚步声。 走到第三个巷尾,宣旨官站住了。 他看着那扇普通的木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敲了三下。 “李炎郎君可在?圣旨到——!” 火锅在枣树下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两桌人,一桌是李炎、颉跌明惠、萍儿和六丫,另一桌是陈四带着张铁牛五个。 铜锅里翻着肉片、野菜、豆腐,热气腾腾,把院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都熏得有了几分活气。 六丫忙着给大家添菜,萍儿给每个人倒酒,明惠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脸上还带着方才哭过的痕迹,却已经能笑了。 门是在这时候被敲响的。 三下,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刻意的规矩。 李炎放下筷子,冲陈四扬了扬下巴。 陈四会意,起身去开门。 门拉开,陈四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绯色的官袍,腰束金带,头戴进贤冠,手里捧着一个黄绫包裹的卷轴。 他身后站着两排禁军,甲胄鲜明,却都站在三步开外,没有人敢越过门槛。 宣旨官。 陈四的腿软了一下,下意识要跪,又想起这是自家院子,郎君还在里头,硬生生挺住了。 他侧身让开,声音有些发颤:“请……请进。” 宣旨官迈步进来,动作很轻,像是怕踩死蚂蚁。 他的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两桌火锅,一群愣住的人,一个靠在躺椅上的年轻人。 他的目光在那个年轻人身上停住了,然后快步走过去,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院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六丫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支,萍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张铁牛几个直愣愣地站着,手足无措。 只有李炎,慢慢从躺椅上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站在那里,没有跪,也没有拜。 宣旨官没有计较。 他甚至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 他展开黄绫卷轴,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敕……(省略啰里吧嗦一大堆)天降神兵,庇佑大晋。” “有李炎者,承天受命,神武英睿,特封为国师、领汴州节度使、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傅、上柱国。” “赐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开府仪同三司……(省略啰里吧嗦一大堆)” 他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院里安静极了。 六丫张着嘴,一脸茫然。 萍儿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张铁牛几个面面相觑,那些头衔太长、太多,一个接一个砸过来,他们根本听不明白。 什么“都督中外诸军事”,什么“开府仪同三司”,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颉跌明惠站在李炎身侧,听懂了几个——“太傅”是正一品的荣衔,“上柱国”是勋官最高级,“节度使”是封疆大吏。 她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看向李炎。 李炎站在那里,神色淡淡的,像是这些头衔跟他没什么关系。 宣旨官念完了,合上诏书,双手捧着,微微躬身,递到李炎面前。 他的动作恭敬得过分,腰弯得很低,双手举过头顶,像是在给一个皇帝递奏章。 “国师,请接旨。” 李炎伸手接过,掂了掂,轻飘飘的一个卷轴,却比什么都重。 他看了一眼那黄绫上的字,抬头看着宣旨官,笑了笑:“辛苦了。” 宣旨官连声道:“不敢不敢,为国师效力,是下官的福分。”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李炎看得清楚——是恐惧。 这个人怕他。 不是那种面对权贵的敬畏,是那种见过鬼之后的心有余悸。 他站在这个院子里,站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只觉得后脊背发凉,只想赶紧念完、赶紧走。 李炎看出了他的心思,淡淡道:“喝杯酒再走?” 宣旨官连连摆手:“不劳国师,不劳国师。” “下官还要回去复命,不敢耽搁。” 他已经开始往后退了,脚步急促,却还要维持体面,走得不快不慢。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冲李炎深深一揖,脸上又挤出那个讨好的笑。 “国师留步,留步。” 门关上了。 院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李炎手上那个黄绫卷轴上。 李炎把它往桌上一扔,像扔一个没用的纸团。六丫“啊”了一声,心疼得脸都白了,差点扑过去接。 李炎笑了:“怕什么?又摔不坏。” 他坐回躺椅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道:“都看看。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没人敢动。 陈四咽了口唾沫,看看那个卷轴,又看看李炎,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张铁牛几个更是往后缩,像是那卷轴会咬人。 在他们眼里,那是圣旨,是皇帝的东西,是比命还重的东西。 他们这辈子连见都没见过,更别说碰了。 李炎看着他们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他拿起卷轴,解开黄绫,展开来,递给陈四。 “拿着,传着看。” 陈四的手在抖。 他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那黄绫,像是被烫了一下,缩回去,又伸出来,小心翼翼地捧住。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些字看了半天,一个字都不认识,却还是翻来覆去地看,像是要把那些笔画刻进脑子里。 “郎、郎君,这上面写的啥?”他抬起头,满脸茫然。 李炎笑道:“写的是,朝廷封了我一堆官。” 陈四又问:“啥官?” 李炎想了想,道:“很大的官。” 陈四点点头,似懂非懂,把卷轴小心翼翼地递给旁边的张铁牛。 张铁牛接过来的时候,手也在抖,捧着看了半天,也看不懂,又递给李四。 李四看完,递给赵栓子。赵栓子看完,递给吴二。 吴二看完,递给李三。 六个人传了一圈,每个人都是捧着手抖、看了茫然、递出去如释重负。 最后卷轴传到六丫手里,她接过来的时候,手抖得最厉害。 “郎君,俺……俺真的能摸吗?”她的声音都在颤。 李炎笑了:“你不是已经摸了吗?” 六丫低头看着自己捧着卷轴的手,脸腾地红了。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黄绫,又摸了摸上头的字,像是摸什么稀世珍宝。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里喃喃着:“俺这辈子,没想到能摸到圣旨……” 第63章 走路带风的陈四。 萍儿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 她的手也在抖,眼眶又红了,却笑着说:“郎君,这上头写的,都是真的?” 李炎点点头:“真的。” 萍儿又问:“那您以后,是不是就不用怕那些当兵的了?” 李炎看着她,笑了笑:“以后,是他们怕我。” 萍儿把卷轴从六丫手里接过来,小心地卷好,用黄绫包好,捧在怀里。 “六丫,去把郎君那个檀木匣子拿来。” 六丫应了一声,跑进屋里,捧出一个小匣子。 萍儿把卷轴放进去,合上盖子,轻轻拍了拍,像是哄孩子睡觉。 李炎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这大概是历史上最快的一次册封了。” 他喃喃着,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颉跌明惠听见了,转过头看他:“什么最快?” 李炎摇摇头:“没什么。” 他又心里默默算着:太傅、上柱国、汴州节度使、都督中外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 这些头衔,他在《太平年》里听过,可那些头衔具体管什么、有什么权力,他一点都不清楚。 什么“都督中外诸军事”,什么“开府仪同三司”,完全不懂好吗? 他转头看向明惠。 “明惠,这些头衔,你认识几个?” 明惠想了想,道:“太傅是正一品的荣衔,上柱国是勋官最高级,节度使是封疆大吏。” “至于都督中外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奴家也只是听过,具体什么职权,说不上来。” 李炎点了点头,心里有了计较。 他放下酒杯,对陈四道:“吃完饭,你去冯令公府上送张拜帖。今夜我去拜访。” 陈四愣了一下:“冯令公?哪个冯令公?” “冯道。” 陈四的脸色变了。 冯道,当朝宰相,天下谁人不知。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李炎取出十枚食物球给萍儿:“准备点东西。肥皂、龙井、西瓜,还有这十枚红烧牛肉珠,包好,当见面礼。” “把使用说明也写一张。” 萍儿应了,起身去准备。 六丫也跟着去帮忙。 明惠看着李炎,忽然笑了:“你送冯道食物珠?” 李炎道:“怎么?” 明惠摇摇头,笑意更深了:“没什么。只是觉得,冯道收到这份礼,怕是又要失眠了。” 李炎也笑了。 他就是这个意思。 送肥皂、送茶叶、送西瓜,这些东西虽然稀奇但也还在理解范围内。 但送凝珠,就有得他想象的了。 你有你的盘算,我有我的手段。 他站起身,走到枣树下,看着那口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铜锅,笑了笑:“继续吃。肉都煮老了。” 吃完饭,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陈四带着张铁牛五个人出门。 六个人都换了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路昂首挺胸,像是换了一群人。 陈四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大,腰板挺得直,目不斜视。 张铁牛跟在后面,也是挺着胸膛,只是时不时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身新衣裳,又抬头看看前面,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这格调比王有胜阅兵还要嚣张几分! 路上行人不少,有人认出他们,指指点点地议论。 陈四听见了,走得更直了。 “听说了吗?就是那个李郎君的人!” “什么李郎君,现在是国师了!太傅!节度使!” “对对对,国师!那阵仗,啧啧……” 陈四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那串头衔——国师、汴州节度使、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傅、上柱国。 念一遍,腰板直一分;念两遍,步子稳一分;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影子都比平时高了三寸。 “国师……节度使……都督……太傅……上柱国……” 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街上的人听见。 张铁牛在后头听着,忍不住也念起来:“国师……节度使……” 念了两遍,记不住了,捅了捅旁边的李四,“第四个是啥来着?” 李四想了想:“太傅?” “对对对,太傅。那第五个呢?” “上柱国。” “上柱国……上柱国是个啥官?” “不知道,反正很大。” 几个人一路念着,到了冯府门口。 门楼高耸,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比人还高。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绸缎袍子,翘着二郎腿坐在门房里吃茶,见几个人走过来,眼皮抬了抬,又耷拉下去。 陈四走到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 “通济坊李国师麾下陈四,奉郎君之命,送拜帖与冯令公。” 门房没动,连眼皮都没抬:“冯令公不在家。有什么事,明日再来。” 陈四站着没动,声音提高了些:“通济坊李国师——领汴州节度使、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傅、上柱国……麾下陈四,奉郎君之命,送拜帖与冯令公!” 他一口气把这串头衔念完,声音洪亮,在冯府门口回荡。 门房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四,又看看陈四身后那五个人,目光从轻慢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惊疑。 “你方才说……谁的麾下?” 陈四一字一句地重复:“李国师。领汴州节度使、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傅、上柱国……” 门房的脸色变了。 他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扶。 他快步走出门房,上下打量着陈四,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是说,今天早上那位……” 陈四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拜帖,递过去。 门房接过来,手都在抖。 他看了一眼拜帖上的字,脸色彻底变了。 他转身就往里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冲陈四挤出一个笑:“几位稍候,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 说完一溜烟跑进去了。 陈四站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 张铁牛几个也站得笔直,胸膛挺得高高的。 不多时,里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人快步走出来,二十二三岁,面容清瘦,穿着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银带,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书卷气。 他走到门口,目光在陈四几人身上扫过,拱手为礼,态度客气得不像宰相之子。 “几位是国师的人?在下冯吉,家父尚未回府。” “几位请进来吃盏茶,等家父回来。” 陈四还礼,不卑不亢:“冯郎君客气。郎君有命,今夜前来拜访冯令公。” “我等只是送拜帖的,不敢叨扰。告辞。” 他把手里拎着的礼物递过去:“这是郎君给冯令公的薄礼,不成敬意。” 冯吉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他没有打开,只是点了点头,道:“请转告郎君,家父今夜回府后,定当恭候。” 陈四拱手,带着五人转身离去。 冯吉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包,转身回去。 他走得很快,穿过前院,穿过回廊,一直走到书房,把门关上。 他解开布包,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两块肥皂,牡丹花纹,桂花香。 一包茶叶,纸包上写着“龙井”二字。 一个大西瓜,大大的,绿油油的。 最后是十颗小珠子,红黄色的,牛眼大小,半透明,捏着软软的。 最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娟秀——食物珠子,取水…… 冯吉愣住了。 他拿起一颗,凑到眼前看,又放在鼻子前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东西不是凡物。 他小心地把东西收好,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想起父亲今天回来说过的一句话—— “此人,不可与凡俗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暮色四合,远处的宫城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第64章 开中门迎国师。 冯道下职回府时,已是黄昏。 今天的事太多,中书省的值房从早到晚没断过人。 先是拟诏,再是议封,然后是安抚禁军、起草安民告示、安排明日早朝的奏对,先帝驾崩都没这么累。 景延广的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桑维翰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和凝哭丧着脸念叨了一下午礼崩乐坏,窦贞固和李崧来回跑了好几趟传旨宣旨的事。 冯道坐在上首,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说,到散值时嗓子已经哑了。 轿子在冯府门口落下,门房提着灯笼迎上来,压低声音道:“令公,三郎说有事禀报。” 冯道嗯了一声,迈步往里走。 他走得不快,步子却稳,紫袍在寒风里微微摆动,头上的进贤冠端端正正。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回廊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晕照着廊下的青砖。 冯吉站在书房门口等着,见他来了,躬身行礼。 “父亲。” 冯道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冯吉跟着他进了书房,把门关上,从案上捧起一个布包。 双手递过去:“父亲,今日下午,那位李郎君遣人送了拜帖和礼物来。” “说是今夜要来拜访。” 冯道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接过布包,在案上打开。 两块肥皂,牡丹花纹,桂花香。 一包茶叶,纸包上写着“龙井”二字。 一个大西瓜,绿皮圆滚,还带着凉意。 还有一个小纸包,里头是十颗红黄色的小珠子,半透明,牛眼大小,捏着软软的。 纸包里附着一张纸条,字迹娟秀,贴心的介绍着每个物品的使用方法。 冯道拿起那颗小珠子,凑到灯下看了许久,又放在鼻前闻了闻,什么都没闻出来。 他放下珠子,拿起那包茶叶,解开来看。 茶叶扁平光滑,翠绿中带着微黄,凑近一闻,有一股淡淡的豆花香。 他的眉头又皱了一下——他喝了一辈子茶,从没见过这种样子的。 “泡一盏来。” 冯吉应了,亲自去泡。 他把茶叶放进茶盏,用开水冲下去,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一片一片地沉到盏底,像春天新发的嫩芽。 茶汤清亮,碧绿中带着微黄,香气从盏中飘出来,清幽淡雅,满室生香。 冯道接过茶盏,呷了一口。 他愣住了。 那茶汤入口,先是一股清冽的香气,然后是淡淡的甘甜,回味悠长,唇齿留香。 没有蒸青茶的青草气,没有碾碎茶末的苦涩,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像山间的清泉,像春天的风。 他又呷了一口,然后是一大口,最后把整盏茶都喝完了。 “好茶。” 他放下茶盏,眼睛亮了,“这茶是怎么做的?没有蒸过?没有碾过?就用开水冲泡?” 冯吉摇头:“儿子不知。那送帖的人说,这是李郎君自家制的茶,制法与寻常茶不同。” 冯道没有再问,又拿起一颗小珠子,看了看,道:“去弄一盆水来。” 冯吉亲自去端了一盆清水,放在案上。 冯道把那颗珠子放进水里。 珠子周围开始冒泡,咕嘟咕嘟地翻滚,热气蒸腾。 冯吉往后跳了一步,冯道也往后退了半步,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盆里。 那颗珠子在水中翻滚、膨胀、变大,像一朵花在绽放。 盆里出现一盆热气腾腾的红烧牛肉,酱色的汤汁浸润其间,香气扑鼻,霸道地钻进父子二人的鼻孔里。 冯吉张着嘴,说不出话。 冯道站在盆前,低头看着那盆肉,沉默了很久。 他让冯吉取来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肉烂得很,入口即化,咸香浓郁,带着一种他从没尝过的滋味。 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父亲……”冯吉的声音有些发颤。 冯道放下筷子,缓缓道:“此人,果然不是凡人。” 冯道让人把家里人都叫来了。 冯府的家宴规矩大,平日里吃饭,男女分席,长幼有序,规矩一套一套的。 他让厨房把牛肉分装成几碗,每桌一碗,又把西瓜切了,每人一块。 红烧牛肉端上来的时候,饭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这是什么肉?怎的这么香?” “牛肉!是牛肉!” “牛肉?杀牛不是犯法的吗?” “这是人家送的,你管他犯不犯法!” 冯道坐在上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家人们见老爷动了筷子,也纷纷动起来。 筷子飞舞,赞叹声不绝于耳。 “真扒烀!入口就化了!” “这汤也好喝,鲜得很!” 冯吉吃得满头是汗,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这肉是怎么做的?咱家的厨子炖一辈子也炖不出这个味儿!” 冯道没理他,又吃了一块西瓜。 入口清甜,汁水丰盈。 饭后,冯吉拍着肚子靠在椅子上,满足地叹了口气:“父亲,这李郎君送来的东西,果真是珍馐。” “那茶,那瓜,那肉,儿子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见。” 冯道白了他一眼:“吃完了?” 冯吉点头。 “吃完了就去准备。把会客厅收拾出来,茶水备好,灯笼点齐。” “今夜他要来,开中门迎接。” 冯吉愣了一下:“开中门?” 冯道看着他:“人家现在是国师、太傅、汴州节度使、都督中外诸军事、上柱国。开中门,应该的。” 冯吉不再多问,起身去了。 冯道独自坐在饭厅里,看着桌上那些空了的碗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房,把那包龙井茶和剩下的九颗凝珠小心收好,锁进柜子里。 入夜,冯府中门大开。 两排灯笼从门口一直挂到前厅,照得整条巷子通明。 冯道换了身新袍子,站在门口等着。 夜风吹过来,他的胡子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人却站得笔直。 巷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穿着白色圆领长衣走了过来,月光照在他脸上,年轻,平静,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冯道看着那个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今天早上,这个人带着一百多骑踏破了宫城,把天子吓得瘫坐在地上,把上万禁军打得溃不成军。 可现在他一个人走在巷子里,像个来串门的邻居。 冯道迎上去,拱手,深深一揖。 “国师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 李炎还礼,笑道:“冯令公客气了。深夜叨扰,该我赔罪才是。” 冯道侧身一让:“国师请。” 两人并肩往里走。 中门大开,灯火通明,冯府的家人仆从分列两旁,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李炎从他们中间走过,脚步不紧不慢,目光平静如水。 冯道一边走,一边悄悄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他活了六十年,见过太多人——皇帝、将军、文臣、武夫、枭雄、草寇。 可这个人,他看不透。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张狂,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像是在看一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进了会客厅,分宾主落座。 第65章 冯道眼皮跳了一下。 冯吉亲自端了茶上来,放在两人面前,然后退到一旁,垂手站着。 李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是龙井。 他笑了笑,道:“冯令公泡过这茶了?” 冯道点头:“泡了。老朽活了六十年,头一回喝到这样的茶。” “清香甘冽,回味悠长。” “不知这茶是何人所制?制法与寻常茶大不相同。” 李炎道:“自家制的。冯令公喜欢,改日再送些来。” 冯道拱手:“多谢国师。今日国师遣人送来的那些礼物,老朽都看了。” “茶叶、西瓜、肥皂,皆是珍品。还有那……”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那食物珠,老朽也试了一颗。” “入水即沸,化为一盆牛肉,滋味鲜美。” “老朽活了这么大年纪,从未见过这等奇物。” 李炎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冯道也看着他,“国师今夜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 李炎放下茶盏,道:“令公发问。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他看着冯道,一字一句地问:“那些头衔,到底是些什么?管什么?有多少权力?多少俸禄?” 冯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意外。 这个人,连自己要的是什么官都不清楚,就敢要官。 换做旁人,他一定会觉得荒唐。 可这个人,他只觉得理所当然。 “国师稍坐,容老朽细细道来。” 冯道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缓缓开口。 “先说汴州节度使。节度使之名,始于唐初,本为行军统帅,事毕即罢。” “自开元天宝以来,节度使坐大,拥兵自重,遂成定制。” “汴州节度使,又称宣武军节度使,治所在汴州城内,辖汴、宋、亳、颍四州。” “宣武军为中原重镇,自朱温以来,凡得中原者,必领宣武。” 他顿了顿,看着李炎:“国师如今领汴州节度使,便是一方诸侯。” “节度使府有属官若干,自辟幕僚,自收赋税。” “节度使的俸禄,月俸钱二百贯,禄米一百五十石,职田二十顷,岁给绢布若干。” “然,”冯道愣了愣,“后梁时汴州宣武军升为开封府,另在宋州设宣武军。” “李天下灭梁后宣武军改为了归德军,归德军节度使正式设立!辖宋、毫、颍、单四州。” 李炎听得暗暗咋舌,又有点郁闷,仿佛自己突然有了几百万,尿个尿的功夫又告诉你是别人的。 又问:“那太傅呢?” 冯道点头:“太傅为三公之一,正一品,掌以善道辅导天子,其实多为荣衔,无实权。” “但三公的地位极高,班次在诸卿之上。” “太傅的俸禄,月俸钱一百二十贯,禄米一百石,职田十顷。” 李炎心里默默算着:节度使加太傅,月俸三百二十贯,禄米二百五十石,职田三十顷。 这还没算别的。 “开府仪同三司呢?”他问。 冯道解释道:“开府仪同三司,谓开府置官,仪制同三司。” “有此衔者,可以自建幕府,辟置属官。” “国师既有太傅,又加开府仪同三司,便可以自行选辟长史、司马、参军等属官,不必经中书门下。” “这是极大的权力。” 李炎的眼睛亮了。 可以自己招人,自己搭班子,不用朝廷批准。 这比什么俸禄都实在。 “那国师呢?” 冯道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他斟酌了一下,道:“国师者,非定制之官。” “前朝有之,皆为方士、僧人、道士,以方术得幸于天子。” “国师无品秩,无俸禄,无职事。但……”他顿了顿,看着李炎,“国师这个名号,今非昔比。” 李炎笑了:“冯令公的意思是,朝廷给我这个名号,是神化我?” 冯道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这不并是神化,国师有神鬼莫测之能,铁骑刀枪不入,非人力可敌。”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道:“所以国师这个名号,既是认可,也是羁縻。” “朝廷把你奉若神明,你就不好翻脸。” “这是老朽的私心,今日说与国师,不敢隐瞒。” 李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这个冯道,难怪能在乱世里活那么久。 他把自己的私心都摆在明面上,让你恨不起来。 “冯令公坦荡。”李炎拱手,“那上柱国呢?” 冯道道:“上柱国是勋官,勋官者,论功行赏之号也。” “无职事,无俸禄,但品级高,荣耀极盛。” “自唐以来,得封上柱国者,不过数十人。” “国师年纪轻轻便得此勋,可谓前无古人。” “都督中外诸军事呢?” 冯道的表情更微妙了。他沉默了片刻,道:“这个……有些复杂。” 李炎等着。 冯道缓缓道:“都督中外诸军事,本是总领全国兵马之职。” “自魏晋以来,有此号者,多为权臣,如曹操、司马昭、桓温、刘裕之流。” “可到了本朝,此号已名存实亡。” “禁军归侍卫亲军司管,藩镇兵马归各节度使管,兵部管的是武选、地图、军械,户部管的是军饷。” “都督中外诸军事,既不管禁军,也不管藩镇,更不管兵部户部。” “名义上是总领天下兵马,实际上……”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炎点了点头,心里却忍不住吐槽:这就像给他一个“三军总司令”的头衔,结果告诉他,三军都不归他管。 “所以这个头衔,是空的?”他问。 冯道点头,又摇头:“不全是。以国师今日之威,这天下谁人可挡?” 李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冯道,说话滴水不漏,每句话都让你听着舒服,可仔细一想,里头全是算计。 “冯令公,最后一个问题。”李炎放下茶盏,看着他,“这些头衔加在一起,我到底算什么?” 冯道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国师,老朽说句实话?” “你说。” 冯道喝了一口茶,缓缓开口: “自唐末以来,兵强马壮者为天子。国师今日之能,远胜兵强马壮。” “这些头衔,加之国师铁骑之利,无异于是……” 他没说完,看向李炎。 李炎替他说了:“无冕之王。” 冯道没有否认,只是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会客厅里安静下来。 灯花爆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冯吉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李炎靠在椅子上,把冯道方才说的那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汴州节度使:自辟幕僚,自收赋税。这是实权。 太傅、上柱国:荣衔,地位高,没实权。 开府仪同三司:可以自己搭班子。这是实权。 国师:羁縻的名号,没实权,但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都督中外诸军事:名义上总领天下兵马,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加在一起——他有一块地盘,有一支军队,有一个自己说了算的班子,有一堆高得吓人的头衔。 至于那个都督中外诸军事是空的,重要吗?不重要。 他那些铁骑,比什么都督都好使。 只要名义上的最高统帅就好了,谁不服就铁骑碾压。 他忽然笑了:“冯令公,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冯道道:“国师请说。” 李炎道:“节度使府邸在哪儿?” 冯道道:“在宫城南门,宣武军节度使旧衙。”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原是陛下登基前的府邸。” “今日散了朝,景相公已命人腾挪最迟后日,便能收拾出来。” 李炎心中一乐。 石重贵的宅子?这倒是有趣。 他点了点头,又问:“那国师府呢?” 冯道道:“在大相国寺旁。原是大长公主的别院,空置多年了,收拾起来快一些。” “其余几个头衔的府邸,都在节度使府邸内,不必另设。” 李炎又问:“那汴州的赋税,都是我说了算?” 冯道点头:“除上供朝廷的部分外,其余皆归节度使府支用。” “上供的比例,依本朝旧制,约三成。” “具体多少,要看当年的收成和朝廷的需要。” 李炎心里盘算了一下:汴州的赋税,七成归自己。 这搁现代,那就是一个州的大部分财政收入归自己支配。 他压住心里的喜悦,又问:“府库里有多少钱粮?” 冯道沉默了片刻,道:“这个……老朽也不清楚。” “汴州是大镇,府库不会太空。但具体有多少,需要查验后才能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粮食不多。今年的收成不好,加上朝廷征了一批充作军粮。” “州库里应该有个几万石。其余的钱帛、物料,应该还有一些。” 李炎点了点头,又问:“那我要取消盐税、曲税、丁口税、牛皮……等这些乱七八糟的税,整顿商业,可不可以?” 冯道的眼皮跳了一下。 第66章 这汴州的事,你说的算。 他看了李炎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国师,这汴州的事,你说得算。”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李炎能听出这句话的份量。 不是可以,也不是不可以,是你说得算。 冯道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是节度使,这汴州是你的地盘,你想怎么折腾都行。 李炎又问:“那开封府尹呢?归不归我管?” 冯道摇头:“开封府尹是京官,管的是汴梁城内的民政、刑狱、治安,不归节度使管。” “但汴梁城也在汴州境内,所以……”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有些事,要商量着来。” 李炎明白了。 开封府尹管城里,他管城外的开封府所有事情。 地盘有重叠,权力有交叉。 草,搞了半天搞了个寂寞,汴梁城内的管理权没弄到手。 不过无所谓,过几日让陈四去喊开封府尹来家里喝个茶,顺便阅个兵,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牙兵呢?”李炎又问,“节度使有自己的牙兵,对吧?” 冯道点头:“依本朝旧制,节度使可置牙兵,人数不等。” “国师可以自行招募,但牙兵的粮饷、器械、马匹,都要节度使府自筹。” 李炎心里默默记下,然后问了一个冯道没想到的问题。 “冯令公,城外那些流民,怎么救?” 冯道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 “国师问的是治标,还是治本?” 李炎道:“都说来听听。” 冯道想了想,缓缓道:“治标,开仓赈济,设粥棚,发衣裳,搭窝棚,让他们熬过这个冬天。” “治本……”他顿了顿,“治本就难了。” “要恢复生产,要开垦荒地,要修水利,要治水患。” “汴水、蔡河、惠民河,年年淤塞,年年泛滥。” “下游的田地被淹了,百姓就逃到汴梁来。” “流民越来越多,地没法种,粮食越来越少,这是一个循环。” 他叹了口气,又道:“还有赋税。国师方才说要取消盐税、曲税、丁口税。” “这个若能做成,汴州下辖十五县、十万户百姓负担就轻了一大半。” “但税收少了,节度使府的开支从哪里来?” “养兵要钱,修河要钱,赈济要钱,开荒也要钱。这些都要想清楚。” 李炎听着,眉头渐渐皱起来。 他知道这些事复杂,但没想到这么复杂。 他在现代连个小组长都没当过,现在要管一州之地、几十万百姓,想想就头大。 “冯令公,”他忽然问,“这个冬天,会死多少人?” 冯道没有回答。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苍老的手。 那双手写过无数奏章,签过无数政令,救过人也害过人。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炎,反问道:“国师想要死多少人?” 李炎愣住了。 冯道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汴梁周围没有山,没有树木。” “百姓烧火取暖,靠的是从外地运来的木炭、柴薪。” “如今边贸关了,商路断了,木炭运力少了一大半。” “加上粮价飞涨,百姓连饭都吃不起,哪还有钱买炭?” 他顿了顿,又道:“用不了多久,汴水会结冰。” “船走不了,就只能靠车。陆路运炭,成本翻几倍。” “到时候别说流民,城里的百姓也要冻死不少。” 李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冯道,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 “冯令公,请教我。” 冯道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想救人,也想改变这个世道。 可数十年过去了,他什么都没改变,只是学会了怎么在这个烂透了的世道里活下去。 他缓缓开口:“国师想做这些事,先要开府建衙。” 李炎认真听着。 冯道继续道:“节度使府要有属官,要有幕僚,要有办事的人。” “光靠国师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仓粮赈济,要有人管;河工堤务,要有人管;民夫调度,要有人管;刑狱治安,要有人管;市井巡查,要有人管;户籍文案,要有人管。” “这些人,国师都要自己选。” 李炎点头:“冯令公可有人推荐?” 冯道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说出一串名字。 “仓粮赈济,刘审琼可用。此人在陈州做过县令,管过赈济,知道怎么分粮,怎么防舞弊。” “河工堤务,陈承昭可用。此人原是都水监的丞,修过汴河的堤坝,懂水利。” “后来得罪了上官,被贬了。如今在汴梁闲住。” “民夫调度,李璋可用。此人在护圣军做过军虞侯,管过民夫,能调度人。” “后来伤了腿,退下来了。” “刑狱治安,吕琦可用。此人做过开封府的推官,断案公道。” “后来因事被罢。如今在家教书。” “市井巡查,贾琰可用。此人在南城做过坊正,管过市面,熟悉那些行头、牙人、商贩的门道。” “户籍文案,薛居正、沈伦可用。” “这两人都是年轻的进士,在开封府衙做过文吏,写得一手好字,算得一手好账。” “如今都在候补,没有实职。” 冯道一口气说了六个人,全是中低层的小官,有的甚至没有官职,有的被罢免了,有的在家闲住。 他们不是冯道的门生,不是冯道的故旧,只是一些在乱世里沉到最底层的能吏。 李炎一一记下,又问:“武官呢?” 冯道想了想,道:“王全斌、赵弘殷。这二人都是中层的武官,会打仗,能带兵。” “二人如今都是做指挥使,都是被人压着起不来的。” 李炎听着赵弘殷这个名字,心里动了一下。 赵弘殷……赵匡胤的父亲? 王全斌倒是耳熟得很,太平年里那个杀蜀地俘虏的人。 他压下这个念头,没有多问。 他站起身,对着冯道,又深深一揖。 “冯令公大义,李炎铭记在心。” 冯道也站起来,还礼。 他的腰弯得很深,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会客厅里回荡。 “国师不必谢老朽。老朽只是想少死几个人罢了。” 他看着李炎,目光里有着疲惫和释然。 “国师方才问,这个冬天会死多少人。老朽答不上来。” “但老朽知道,国师若能把这些人用起来,把那些事做起来,死的人,会比去年少。” 李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李炎告辞离去。 冯道送到门口,站在灯笼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 夜风吹过来,灯笼晃了晃,他的影子也跟着晃。 冯吉从后面走上来,轻声道:“父亲,他走了。” 冯道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 “三郎。” “儿子在。” “方才我跟他说的那些人名,你都听见了?” 冯吉点头:“听见了。” 冯道看着巷子尽头,声音低低的:“明日一早,你亲自去各家走一趟。” “李朗君给老朽送了礼,老朽也当回礼才是。” 冯吉愣了一下,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道:“儿子记下了。” 冯道不再说话,慢慢走回书房。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忽然想起李炎临走时看他的那一眼。 那个年轻人看他的眼神,不是看一个宰相,不是看一个老人。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开。 灯花爆了一下,火光晃了晃,灭了。 黑暗中,冯道一个人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很久很久。 李炎出了冯府,没有往通济坊走。 他拐进一条巷子,避开巡街的军士,翻过两道矮墙,落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月光照在青砖墙上,照在紧闭的院门上,照在那块刻着“颉跌宅”的匾额上。 他摸到后院,找到那扇熟悉的窗户。 窗里透出微弱的灯光,有人在里面走动。 他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窗内的脚步声停了。 “谁?”是颉跌明惠的声音,带着一丝警觉。 李炎压低声音:“是我。” 窗内沉默了一瞬,然后窗户被推开了。 颉跌明惠站在窗前,披着一件淡青色的外袍,头发散着。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那双清澈的眼睛。 她看着李炎,先是疑惑,然后变成惊讶,最后是无奈。 “李郎君?”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意味,“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李炎笑了笑,没说话。 明惠趴在窗台上,看着他,叹了口气。 夜风吹过来,吹动她散落的头发,几缕碎发拂过脸颊。 她伸手拢了拢,又叹了口气。 “今夜还要回去吗?” 李炎看着她,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窗台上那盆将谢的秋菊上。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两轮圆月高挂,晃得人眼睛花。 第67章 我不介意。 天还未亮的时候,颉跌明惠先醒了。 窗纸已经泛白,巷子里传来早起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她侧过头,看着枕边那张睡得很沉的脸,心里又急又无奈。 她伸手推了推他,压低声音:“李郎君,天亮了。” 李炎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明惠又推了推,声音更急了:“你该走了。再不走,丫鬟该来送水了。” 李炎眼睛都没睁,含糊道:“我在院子里都是睡到自然醒的。” 明惠无语地瞪着他。 这人,把别人家当自己家了? 她还想再推,李炎已经翻回来,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闷闷的:“再睡会儿。” 明惠的脸腾地红了。 她挣了一下,没挣动,又不敢大声说话,只好由着他。 窗外传来丫鬟走动的声音、井水打水的声音、厨房里生火的声音,每一声都让她心惊肉跳。 “李郎君……”她的声音像蚊子哼。 李炎没动静了。 明惠叹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发烫的脸。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床前画出一道金线。 明惠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再醒来时,阳光已经照到了床沿上。 她猛地坐起来。 李炎已经不在身边了。 她转头,看见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穿着那身圆领长衣,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喝着。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微微翘起的嘴角。 “你——”明惠抓起枕头扔过去,“你怎么还没走!” 李炎接住枕头,笑道:“我说了,我在院子里都是睡到自然醒的。” 明惠气鼓鼓地看着他,头发散着,衣裳凌乱,脸上还有几条红印子。 她想骂他两句,又骂不出口,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梳洗。 李炎喝着茶,看着她梳头。 她对着铜镜,一下一下地把头发梳顺,动作很慢,很认真。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出她微微低着头时露出的那一截白皙的后颈。 “明惠。”他忽然开口。 “嗯?” “你昨晚说的那些事,我不在意。” 明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头,没说话。 昨夜,她跟他说了很多。 说她小时候跟着父亲走商,说她这些年一个人在汴梁打理生意。 说到最后,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我曾有过一个夫君。” 是太原府人,姓韩。 四年前跟着郭荣去幽州走商,路上遇到乱兵,没回来。 李炎听完,只说了一句:“人妻吗?我不介意。” 明惠看着他,眼中满是疑惑。 李炎没有解释,只是切换到了共生模式。 然后她明白了人生的真谛。 领悟了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此刻她坐在铜镜前,把最后一支簪子插好,站起身,整了整衣裳,看着窗边的李炎,忽然笑了。 “你还不走?真打算在我这儿吃午饭?” 李炎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笑道:“改日再来蹭。” 明惠白了他一眼,送他到门口。 李炎拉开门,大摇大摆地走出去,穿过院子,穿过前厅,在门房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走出了颉跌宅的大门。 李炎回到通济坊的院子时,已经快午时了。 六丫正在院里晾衣裳,见他回来,迎上来道:“郎君,您哪儿了?俺哥来了好几趟了。” 李炎在枣树下躺下,“去喊他去。” 六丫应了一声,跑出去叫陈四。 不多时,陈四跟着她进来,满脸喜色,一进门就道:“郎君!布行那边收拾好了,随时能开业!” 李炎点点头,道:“知道了。今日你去办几件事。” 陈四凑过来。 李炎道:“再去盘几间铺子,要通业坊、相国寺坊那边的,地段要好。” “别用你的名字,也别提我。找个生面孔去谈。” 陈四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成。” 李炎又道:“布行那边,悄悄开业就行。” “不用放炮仗,不用挂红绸。” “行头和官吏那边,该怎么盘剥就怎么盘剥,他们要多少给多少,别还价。” 陈四瞪大了眼睛:“郎君,这——” “让他们拿。”李炎笑了笑,“敲诈勒索当朝国师、汴州节度使,是什么罪名?” 陈四愣了一瞬,然后眼睛亮了。 他嘿嘿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搓着手道:“郎君,您这招……高,实在是高。” 李炎也笑了,靠在躺椅上,慢悠悠道:“让他们先拿,拿够了,咱们再算账。” “你把账记好,哪家行头、哪个官吏、什么时候、拿了多少,一笔一笔记清楚。” 陈四连连点头,又道:“郎君,如今城里不少人都认识俺了,昨儿个去冯府送帖,那门房一听是国师的人,腿都软了。” “俺再去盘铺子,怕是不太方便。” “何启他们那二十来个人还没来过汴梁,让他们去租铺子。” 李炎点了点头道,“你教他们怎么说、怎么做。” 陈四应了,两个人在枣树下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算计,几分得意,还有几分说不出的痛快。 六丫端着茶过来,看着两个人笑得猥琐,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 郎君为何笑的有点贱兮兮的。 萍儿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碟西瓜块,放在李炎手边,轻声道:“郎君,今日大相国寺大市,奴家想去逛逛。” 李炎接过西瓜,吃了一块,点点头:“我也想去。走,一起去。” 六丫欢呼一声,跑去换衣裳。 萍儿也去收拾,这回没让李炎等太久——只等了一刻钟。 三个人出了门,六丫挎着个小包袱,里头装着瓜子和银子。 萍儿撑着一把油纸伞,给李炎挡太阳。 李炎走在中间,手里嗑着瓜子,步子悠闲得很。 大相国寺门前的大市,比李炎第一次来时更热闹了。 人挤人,肩挨肩,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抱孩子的,密密麻麻地挤在街道两旁。 可那些人脸上大多带着菜色,衣裳也破旧,看着不像来买东西的,倒像是来碰运气的。 卖的东西也五花八门。 有卖旧衣裳的,有卖破锅破碗的,还有卖祖传玉佩、铜镜、梳妆匣子的。 表演的人比往常多了好几倍。 变戏法的、耍猴的、唱小曲的、说书的、角抵的,一摊挨着一摊。 李炎带着二女一路看过去,看到高兴的就让六丫打赏。 六丫从包袱里摸出几文铜板,叮叮当当扔进铜盆里。 走到大三门的时候,李炎停住了。 门前石狮子旁边,挤着一群人。 几个牙人站在中间,穿着半旧的短褐,腰间挂着木牌,正和几个民夫民女讨价还价。 那些民夫民女衣裳破烂,面黄肌瘦,有的身边带着孩子,有的怀里抱着婴孩。 最边上跪着一个妇人,三十来岁,瘦得颧骨高耸。 她面前跪着一个小女孩,六七岁,黑黑瘦瘦,皮包骨头,头发黄得像枯草。 一双眼睛大得吓人,怯生生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那妇人拉着牙人的衣角,:“大爷,求求您了,两贯就行。” “闺女听话,能干活,什么都能干。” “两贯,换几斗米,俺家还有个小儿子,快饿死了……” 牙人甩开她的手,不耐烦道:“两贯?你当你的闺女是金子做的?” “你看看这模样,黑成这样,瘦成这样,买回去能干什么?” “一贯。多了不要。” 妇人又跪回去,磕着头:“大哥,一贯太少了,换不了几斗米……您行行好,一贯五百文,就一贯五百文……” 旁边一个汉子也凑过来,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冲着另一个牙人道:“大哥,您看看俺儿子,壮实,能干活。” “三贯,三贯就成。” 牙人踢了踢那男孩的腿,又掰开嘴看了看牙口,摇了摇头:“两贯。多了没有。” 汉子还想争辩,牙人已经转身走了。 他愣在原地,牵着的孩子低着头,一声不吭。 李炎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妇人,看着那个黑黑瘦瘦的小女孩,看着她们身后空荡荡的包袱和褴褛的衣裳。 萍儿站在他身侧,手攥着伞柄,指节发白。 六丫低着头,不敢看。 那妇人忽然抬起头,看见了李炎。 第68章 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 她愣了一下,然后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跪在他面前,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郎君!郎君您行行好,买了俺闺女吧!” “两贯,只要两贯!俺闺女听话,什么都能干!” “俺家还有个小的,快饿死了,郎君行行好……” 小女孩也跪过来,学着母亲的样子磕头。 李炎低头看着她们,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头,对六丫道:“掏钱。” 六丫愣了一下,随即打开包袱,剪了二两银子,递过去。 那妇人看着那银子,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李炎,眼泪忽然涌出来,浑浊的泪水淌过那张枯瘦的脸。 她又磕头,磕得更重了,额头磕破了皮,血渗出来,混着泪。 “谢谢郎君……谢谢郎君……您是活菩萨,您是活菩萨……” 李炎蹲下来,把她扶起来。 妇人浑身都在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李炎看着那个小女孩,她也看着他,大眼睛里满是恐惧和茫然,还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李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去通业坊,找一家叫‘民生布行’的铺子。” “敲门,说是李郎君介绍的。” 旁边那几个民夫民女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求李炎也买了他们的孩子。 一个汉子拉着儿子跪下来,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自己跑过来,跪在地上就不肯起来。 李炎一个一个看过去,六丫一个一个地掏钱。 “去通业坊民生布行,说是李郎君介绍的。买粮。” 那些人跪了一地,磕着头,嘴里喊着“活菩萨”“大善人”。 李炎把那个汉子拉起来,把那个抱婴孩的妇人也拉起来,把那些孩子一个一个扶起来。 “别跪了。去买粮吧。” 那些人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通业坊方向跑,边跑边回头,生怕他反悔。 那个妇人跑了几步,又折回来,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这才走了。 人群散了。 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人说是善人,有人说是傻子,有人说这年头自己都活不起还管别人。 李炎站在石狮子旁边,看着那些人远去的背影,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回家。” 从大相国寺出来,李炎走在前面,六丫和萍儿跟在后面,身后还跟着一串小尾巴。 七个孩子,四个女孩三个男孩,最大的七八岁,最小的四五岁,都黑黑瘦瘦的。 颧骨高耸,头发枯黄,衣裳破烂得遮不住身子。 他们怯生生地跟着,不敢走太快,也不敢落下太远,像一群被风刮散的麻雀,忽然被人拢在了一起。 六丫走在最后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生怕哪个掉了队。 走到御街上,六丫终于忍不住了,快走几步追上李炎,小声道:“郎君,这几个小的,您打算怎么安顿啊?” 李炎脚步没停,想了想,道:“巷子头张昶那个院子,不是空着吗?” 六丫愣了一下。 张昶那个院子,就在通济坊东头第一个巷子口,比李炎这个院子还大些。 张昶死后,那院子就一直空着,门上贴着坊署的封条,也没见有人来收。 李炎道:“回头去找坊正周林,把院子租下来。” “伏娘子她们不是要进城吗?让她们带着这几个小的,边干活边学。” “平日里你和萍儿也教他们认几个字。” 萍儿在后头听见了,眼眶又红了,轻声道:“郎君真是善人。这几个孩子能遇上郎君,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李炎摆摆手:“什么善人,举手之劳罢了。” 六丫回头看了看那几个孩子,又看了看李炎,忽然笑了。 她跑回去,蹲下来,冲那几个孩子招招手:“别怕,跟着姐姐走。一会儿给你们买好吃的。” 几个孩子互相看看,怯怯地跟上,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些。 走到相国寺坊边上,有个卖吃食的摊子,支着两口锅,一口煮着清汤,一口蒸着饼子。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围着个油乎乎的围裙,正拿着抹布擦桌子。 李炎站住脚,回头看了看那几个孩子。 他们眼巴巴地看着那口蒸锅,喉咙一动一动的,却谁也不敢开口。 “六丫,去买几个饼子,几碗汤。” 六丫应了,跑过去跟老汉说了几句。 老汉探头看了看李炎,又看了看那几个孩子,点点头,掀开蒸笼,用油纸包了七个饼子,又舀了七碗清汤,放在托盘上。 六丫端过来,一个一个地分。 几个孩子接过饼子,捧在手里,烫得直换手,却舍不得放下。 那个最小的女孩接过汤碗,手太小,捧不稳,汤洒了一些出来,烫了手指,她也不敢哭,只是把手指含在嘴里,眼睛还盯着那碗汤。 “吃吧,别愣着。” 六丫蹲下来,帮那个小女孩稳住碗。 几个孩子这才开始吃。 他们吃得很急,饼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嚼几下就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赶紧灌一口汤。 像是在吃这辈子最后一顿饭。 六丫和萍儿在旁边守着,谁也没催。 李炎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那些面带菜色的面孔,看着远处大相国寺的飞檐翘角,不知在想什么。 等几个孩子吃完了,六丫把碗还给老汉,一行人继续往通济坊走。 走到坊门口,李炎让六丫和萍儿先带孩子们等着,自己拐进了坊署的巷子。 通济坊的坊署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门口挂着块木牌,门半掩着。 李炎推门进去,周林正趴在案上打盹,口水都流到簿子上了。 “周坊正。” 周林一个激灵抬起头,抹了抹嘴角,正要发作,看清来人,脸色刷地变了。 他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扶,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国……国师!”他的声音发颤,额头触地,整个人伏在地上。 李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弯腰把他扶起来:“起来说话。” 周林不肯起,膝盖在地上蹭了蹭,跪得更端正了:“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往日多有怠慢,国师大人不计小人过……” “行了行了。”李炎把他拽起来,“我来找你办点事,不是来算账的。” 周林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腿还在抖,扶着案沿才站稳。 他偷眼看了看李炎,见他神色如常,不像是来找麻烦的,这才松了口气,脸上挤出笑来。 “国师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炎道:“张昶那个院子,就是巷子口那个,现在归谁?” 周林愣了一下,道:“张昶死了,又没有家小,那院子就算是绝户了。” “坊里收回来,一直空着。小的正愁怎么处置呢。” “我要用。”李炎道,“租给我。” 周林连连摆手:“租什么租!国师要用,拿去便是!” “院子空着也是空着,回头小的去县署把契书改过来,挂在国师名下就是了。” 他说着,转身就从柜子里翻出一串钥匙,找了找,摘下一把,双手递过来:“这是院门的钥匙。” “坊署的底档,小的明日就去开封县衙改过来,国师放心。” 李炎接过钥匙,掂了掂,看着周林那张堆满笑的脸,忽然道:“周坊正,你有没有兴趣来我府里做事?” 周林愣住了。 他看着李炎,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猛地又跪下去,这回跪得比方才还响,膝盖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 “主公!”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小的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 李炎笑了,把他扶起来:“还是叫郎君吧。听习惯了。” 周林连连点头:“是是是,郎君!郎君!” 李炎拍了拍他肩膀:“你先回去,有事我会让六丫来通知你。” 周林躬身应了,退到门口,又深深一揖,这才转身出去。 他走路的步子都变了,方才还是缩着肩膀、弯着腰,这会儿腰板挺得直直的,脚步带风,像是换了个人。 第69章 可怜的娃啊! 李炎拿着钥匙,走到巷子口,找到了张昶那个院子。 门上贴着坊署的封条,已经褪了色,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 院子比李炎那个大不少,正房四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还有耳房和两小间羊圈。 可里头乱得很,野草长得膝盖高,枯黄的藤蔓爬满了墙根。 院子中央的青砖缝里钻出一蓬蓬的草,砖面上长着青苔,滑溜溜的。 最刺眼的,是正房台阶下那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 血。已经渗进砖缝里了,怎么冲都冲不干净。 几个孩子跟着六丫和萍儿走进来,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那个大些的男孩看了看院子里的血迹,又看了看李炎,忽然开口,声音小小的,却很稳。 “郎君,俺们能打扫的。” 李炎低头看他。 男孩抬起头,瘦得颧骨高耸,眼睛却亮亮的:“俺们会干活。扫地、烧水、喂羊,什么都能干。” “郎君买了俺们,俺们不能白吃饭。” 他说着,拉了拉旁边那个小女孩的手,几个孩子都跟着点头,怯怯的,却很认真。 李炎沉默了片刻,蹲下来,看着那男孩的眼睛:“你叫什么?” “狗儿。”男孩道,“俺娘叫俺狗儿。” 李炎点点头,站起身,道:“先把东西厢房收拾出来,今晚就住这儿。” “被褥一会儿送来。” 几个孩子齐齐点头,那个叫狗儿的男孩已经挽起袖子,蹲下去拔草了。 其他几个也跟着蹲下来,小手拔着那些枯黄的草,拔不动就连根拽,指甲里塞满了泥。 李炎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 正房四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耳房两小间,羊圈两间。 比他的院子大了一倍不止。 院子里有井,井沿上的青苔厚厚一层,不知多久没用过了。 羊圈里还有些干草,发了霉,不能用了。 被褥、铺盖、锅碗瓢盆,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身,带着六丫和萍儿出了院子,把门带上。 回到自家院子,李炎在枣树下坐下,道:“六丫,去把那两床多余的褥子和被子找出来,送到那边去。” “天冷了,别让那几个孩子冻着。” 六丫应了一声,跑进屋里翻箱倒柜。 萍儿跟进去帮忙,两个人抱出两床褥子、两床被子。 “够不够?”六丫问。 李炎看了看,道:“先送过去。明儿个再去买几床。” 六丫点点头,和萍儿一人抱了一摞,出了门。 李炎靠在躺椅上,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又看了看院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 天边的云层很厚,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了。 巷子里传来六丫和萍儿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那几个孩子这会儿大概已经在拔草、扫地、收拾屋子了。 那个叫狗儿的男孩说“不能白吃饭”,这话听着让人心里发酸,可也让人安心。 前世五六岁的小孩,哪个不是熊孩子? 吃饭都要用平板才能下饭。 而在这乱世中却只能被当成货物来买卖,这还是在天子脚下。 在偏远些的地方恐怕已经被当成一道菜吧! 李炎闭上眼,听着风吹过枣树枝丫的声音。 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唱歌。 六丫和萍儿抱着被褥走在巷子里,脚步很快。 天更阴了些,风也更冷了。 巷子口的院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孩子们在干活。 六丫推开门,看见那几个孩子蹲在院子里,把拔下来的草拢成一堆。 狗儿抱着一捆草往墙角搬,最小的那个女孩蹲在地上,用手指抠砖缝里的草根,抠得指甲都翻了。 “别抠了。”六丫放下被褥,蹲下来拉起她的手。、 小女孩的手指头红红的,指甲断了一截,露出嫩肉。 六丫心疼地吹了吹,“等姐姐去打水,冲一冲就干净了。” 小女孩缩着手,怯怯地看着她,忽然小声道:“姐姐,俺们以后就住这儿了吗?” 六丫点点头,摸了摸她的头:“住这儿。郎君心善,给你们找了地方住。” “往后有饭吃,有衣穿,还有人教你们认字。”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低下头,声音更小了:“俺什么都能干,洗衣、烧火、扫地……” 六丫鼻子一酸,把她搂进怀里:“干活的事不急。” “先把屋子收拾好,今晚好好睡一觉。” 萍儿已经把被褥抱进东厢房了,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开始擦窗户上的灰。 几个孩子见了,也跟过去帮忙,有的擦窗台,有的扫地,有的把那些发霉的干草抱出去扔掉。 狗儿抱着一捆霉草走到门口,忽然站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这间院子,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同伴,看着六丫和萍儿弯着腰擦窗户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把霉草扔到巷子里的垃圾堆上,又跑回来,抱起另一捆。 天边的云层更厚了,风也更冷了。 可院子里头,那几个孩子的脸上,渐渐有了些活人的气息。 次日一早,通济坊的巷子里就热闹起来。 何启走在最前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手里拎着个包袱,步子迈得不快不慢。 他身后跟着伏娘子和三个做肥皂的妇人,都换了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比一个月前多了些血色,不再是那种蜡黄蜡黄的饿鬼相。 再后面是十几个汉子,有的扛着包袱,有的挑着筐,里头装着肥皂、干菜。 陈四已经在巷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新做的青布短褐,腰间系着条革带,头发用木簪子别着,看着比往日精神了不少。 见一行人过来,他迎上去,冲何启点点头,又冲伏娘子拱了拱手。 “伏娘子,郎君说了,你们几个住巷子头那个院子。” 伏娘子连连点头,脸上露出笑。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几个妇人,几个人脸上都带着喜色——进城,住正经院子,这在几个月前,想都不敢想。 “走,先安顿。”陈四转身带路,一行人跟着他往巷子里走。 第70章 姑娘一句春不晚,痴儿留…… 张昶那个院子门开着,昨儿个已经打扫过了。 几小个怯生生的缩在墙角看着一行人,眼睛滴溜溜的转个不停。 院子里的杂草拔干净了,青砖上的血迹也刷掉了,虽然还留着些暗色的印子,但不仔细看也瞧不出来。 正房四间空着,东西厢房各两间,被褥铺盖整整齐齐地叠在床上。 伏娘子带着几个妇人进了正房,摸了摸床上的被褥。 她吸了吸鼻子,回头对陈四道:“陈四哥,郎君他……他真是……” 陈四摆摆手:“好好干活就是了。郎君不喜欢人哭哭啼啼的。” 伏娘子用力点头,把眼泪憋回去,转身就开始收拾。 几个妇人跟着忙活起来,铺床的铺床,归置东西的归置东西,一会儿工夫就把房间收拾得利利索索。 何启带着那十几个汉子站在院子里,没进去。 陈四看了看他们,道:“你们跟我走。” “住的地方另安排,先去办事。” 一行人应了,跟着陈四出了院子。 陈四带着何启和几个汉子去了通业坊的铺子。 张铁牛几个人已经在铺子里等着了,见他们来了,迎上来,跟何启对了对拳,算是打了招呼。 陈四把门关上,几个人围坐在铺子后头的小屋里,压低声音说话。 “铺子的事,郎君有交代。”陈四看着何启,“你带着人去找铺面,要通业坊、相国寺坊这边的,地段要好,门脸要大。” “别用郎君的名字,也别提国师府。” “你们刚办的户碟,脸生,正合适。” 何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脸上露出笑道:“陈四哥放心。” 陈四又转头看张铁牛:“你带着赵栓子他们几个,去采买。” “锅碗瓢盆、被褥铺盖等,把该买的都买了。” 张铁牛应了,带着人出去了。 陈四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来。 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还是个跑腿的牙人,一天挣几文钱,吃了上顿没下顿。 如今铺子开着,院子租着,连何启这样的读书人都叫他一声“陈四哥”。 他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开,起身去忙了。 李炎躺在枣树下,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六丫站在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捏着。 她的手法越来越好了,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该轻些,捏得李炎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萍儿坐在他脚边,把他的腿搁在自己膝上,一下一下地捶捏着,力道恰到好处。 “郎君,这力道行不?”萍儿轻声问。 李炎嗯了一声,眼睛都没睁。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六丫捏肩的窸窣声和萍儿捶腿的轻响。 远处的巷子里传来叫卖声,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李炎忽然开口:“萍儿,你唱曲学了多久?” 萍儿愣了一下,道:“奴家七八岁就开始学,算起来也有十余年了。” 李炎点点头,想了想,道:“我这儿有些词曲,断断续续的,不全。” “你听听,看能不能编唱出来。” 萍儿好奇地看着他。 六丫也停下动作,探头过来。 李炎清了清嗓子,哼了几句。 “姑娘一句春不晚,痴儿留在江南……” 他哼得断断续续的,调子也不全,有些地方还跑了调。 可那词,那味儿,萍儿听了几句,眼睛就亮了。 “郎君,这曲……真好。”她轻声道,“还有吗?” 李炎想了想,又哼了几句。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这回他哼得慢些,一字一句的。 那调子婉转悠长,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愁绪,在冬日的阳光里飘着,像一缕细细的烟。 萍儿听得入了神。 她跟着哼了两句,又停下来,皱着眉头琢磨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唱起来。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江南水乡的糯,把那几个字唱得千回百转。 李炎闭着眼听着,嘴角微微翘起来。 六丫站在一旁,听不太懂那些词,可那调子好听,她听着听着,也跟着轻轻哼起来。 萍儿唱了一遍,又唱一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顺了些,加了些自己的处理,有几个字拖了长音,有几个地方拐了弯。 李炎听着,觉得比原版差了些意思,可在这院子里、枣树下、冬日的阳光里,又觉得比原版好听。 “郎君,”萍儿唱完了,脸上带着浅浅的红,“这词是哪个大家写的?奴家从未听过。” 李炎笑了笑,没回答,只是道:“还有好些,回头慢慢教给你。” 萍儿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给他捶腿,嘴里还轻轻哼着那调子。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阳光照在三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李炎闭着眼,听着萍儿轻轻的哼唱,感受着肩上六丫不轻不重的力道,觉得日子就该这么过。 汴梁城外,往南三十里,有个叫刘家屯的村子。 昨日王老四扛着一袋粮食进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婆娘在门口张望,见他回来,迎上来就要骂——出去一天一夜,连个信儿都没有。 可话到嘴边,看见他肩上那袋粮食,愣住了。 “这……这哪儿来的?” 王老四把粮食放下,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喘着气道:“汴梁城里,有个布行,卖平价粮。” “粟米,五十文一斗。” 他婆娘瞪大了眼睛:“五十文?外头都四百多了!” “就是五十文。”王老四把袋口解开,“你看,这米多好。” “掌柜说了,李郎君心善,专卖给吃不上饭的人。” 他婆娘蹲下来,抓了一把米,手都在抖。 她看着那些米,又看着王老四,忽然问:“那咱闺女呢?” 王老四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卖给李郎君了,那郎君心善,闺女也算走运了。” 他婆娘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蹲在门槛上,捂着脸哭,哭了一会儿又抹了把脸,站起来去生火做饭。 消息在村里传开了。 王老四家买了平价粮的事,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刘家屯。 有人不信,特意跑来看,看见那实实在在的粟,眼睛都直了。 有人将信将疑,问是不是骗人的。 王老四拍着胸脯说,爱信不信。 几个汉子在村口蹲着,抽着旱烟,商量了大半宿。 “明儿个俺也去。”一个瘦高个说,“俺家断粮两天了,再没吃的,孩子要饿死了。” “俺也去。俺婆娘身子弱,经不起折腾了。” “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天还没亮,几个人就摸着黑出了村。 王老四送到村口,叮嘱道:“通业坊,民生布行。” “去了就说是李郎君介绍的。别声张,买了粮赶紧回来。” 几个人应了,消失在晨雾里。 王老四站在村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站了很久。 天边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汴梁城的城门已经开了,排队的百姓、流民、商贩,挤挤挨挨地往里走。 那些从刘家屯来的人夹在人群中,怯生生的,又带着几分期盼。 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知道城里有个李郎君,卖平价粮,五十文一斗。 这就够了。 第71章 某这辈子最风光的事就是给国师牵马。 太阳落了明早依旧爬上来,十一月二十五日,晴空万里。 连着几日的阴霾散得干干净净,阳光照在通济坊的巷子里,把那些青砖灰瓦都照出了几分暖意。 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墙上投下细细的影子,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李炎正躺在树下喝粥,萍儿腌的一碟小咸菜,配着小米粥,喝得正舒坦。 院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 六丫跑去开门,门拉开,她愣了一下,仰着头看——来人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止。 是个少年。 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量却已经长开了,肩宽背阔,站在门口像半截铁塔。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色武官袍,腰间挂着长刀,面容方正,浓眉大眼,嘴唇抿着,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认真。 阳光照在他身上,那身袍子上的甲片泛着细碎的光。 “在下奉令公之命,请国师前往节帅府。” 他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声音洪亮却不刺耳,“国师府与节帅府已收拾妥当,官服、官印、仪仗一应事物俱已齐备。” “令公与诸位相公正在府门口恭候。” 六丫仰头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忘了说话。 李炎从枣树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打量着这个少年。 十六七岁,身材魁梧,面容方正,眉目间有一股子英气。 他点了点头,道:“知道了。马上出发。” 少年人退后一步,站在门侧,垂手等候。 李炎转身回屋,萍儿和六丫已经忙开了。 萍儿从柜子里取出那件月白色的圆领袍。 用的是上好的绫料,领口袖口镶着银灰色的缘边。 六丫蹲在地上给他整理靴子,拿布擦了又擦,恨不得擦出光来。 李炎换上袍子,萍儿帮他系好腰带,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整了整领口,再退后,点了点头。 六丫把靴子套在他脚上,拍了拍不存在的灰,站起来,也退后两步看。 “郎君真俊。”六丫脱口而出,说完自己红了脸。 萍儿抿嘴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又上前帮他把袖口理了理。 李炎低头看了看自己——短发还是短发,他试过留,可留了几个月还是不伦不类的,索性就不留了,反正如今也没人敢说他什么。 配上这身月白圆领袍,倒显出几分利落来,不像个穿越来的现代人,倒像个世家出来的公子。 “走吧。”他抬脚往外走。 萍儿与六丫紧随其后。 李炎走出院门,那小校正站在巷子里,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又抱了抱拳。 “国师。”他顿了顿,微微压低声音,“冯令公让在下转告国师。” “建议国师带着天兵,沿御街前往。” 李炎看了他一眼。 小校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恭敬地站着。 李炎忽然笑了。 这个冯道,做事滴水不漏。 今天是大事,汴梁城里多少双眼睛盯着。 要的就是大张旗鼓地去,带着铁骑去。 既是宣示,也是震慑。 告诉满朝文武,告诉那些还在观望的藩镇,告诉这汴梁城里所有的牛鬼蛇神:汴州节度使,是骑着马、带着兵进的府。 “你叫什么名字?”李炎问。 小校躬身:“在下赵匡胤,表字元朗。” 李炎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面上不露声色,只点了点头,目光在这少年脸上多停了一瞬。 十六七岁,身量魁梧,眉目英武,说话做事带着一股子少年人少有的沉稳。 这就是赵匡胤。 大宋的开国皇帝,此刻就站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地叫他一声国师。 他压下心里翻涌的思绪,淡淡道:“好名字。” 赵匡胤躬了躬身。 李炎抬手,虚空一握。 一匹玄甲战马凭空出现在巷子里。 通体玄黑,四蹄踏地无声,像一尊从画里走出来的神兽。 阳光照在甲胄上,泛着幽冷的光,巷子里的光线都暗了几分。 赵匡胤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又松开。 李炎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匡胤,忽然问:“元朗,你可愿来我节帅府做事?” 赵匡胤抬起头,看着马上这个年轻人。 阳光从李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那匹玄甲战马静静地站着,连呼吸声都没有。 “内牙都虞侯,还空着。”李炎补了一句。 赵匡胤没有犹豫。他单膝下跪,抱拳过顶,声音洪亮:“末将谢大帅恩典!” 他的膝盖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很重。 少年人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刚出鞘的刀。 李炎点了点头,道:“起来。” 赵匡胤站起身,走到马前,伸手牵住缰绳。 他转过身,面朝巷口,一手牵马,一手按刀,昂首挺胸,步伐稳健。 萍儿和六丫走在他身侧,脚步轻快,嘴角压抑不住的老是上翘。 李炎身后,一匹又一匹玄甲战马凭空涌现。 十匹。五十匹。一百匹。 一百二十四匹玄甲铁骑列阵于通济坊的巷子里,人马俱甲,马槊如林,无声无息。 巷子两旁的住户门窗紧闭,可那些门缝后面、窗纸后面,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 李炎坐在马上,看着前方那个牵着马绳的少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走。” 铁骑从通济坊出来,拐上御街的那一刻,整个汴梁城都安静了。 一百二十四匹玄甲战马,踏着整齐的步伐,铁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阳光照在黑色的甲胄上,反射出冷冽的光芒,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御街上缓缓流淌。 当先一匹马上,李炎穿着月白色的圆领袍,短发在风中微微飘动。 他身前的赵匡胤牵着马绳,走得稳稳当当,目不斜视。 御街两侧的百姓跪了一地。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下令。 当那片黑色的铁骑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街边的人就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卖饼的老汉跪在摊子后面,额头抵着案板; 抱孩子的妇人跪在门槛上,把孩子搂得紧紧的; 几个半大的孩子跪在墙角,偷偷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国师——!国师千岁——!” 不知谁喊了一声,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呼声。 萍儿和六丫的脸兴奋了红扑扑的,她们偷偷看了一眼李炎,见他面色如常,目光平视前方,像是没听见那些呼声。 她们也把下巴抬了抬,走得更直了。 赵匡胤走在最前面,一手牵马,一手按刀,步伐稳健得像是在校场上走军步。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耳根子红了。 十六岁的少年,第一次牵着这样一匹马,走在这样一条街上,身后是一百余骑天兵,身前是跪了满街的百姓。 他的手心全是汗,可缰绳握得死死的,一步不乱。 他赵匡胤这辈子最风光的事莫过于此刻给国师牵马踏御街了。 第72章 终于,这世界安静了。 御街走到头,节帅府就在眼前。 节帅府坐落在宫城南门以东,占地极广,朱漆大门,铜钉闪闪,门前两座石狮子比人还高。 门两侧上悬着两块新匾,黑底金字——“汴州节度使府”,“大都督府”。 府门口站着一排人。 冯道站在最前面,穿着紫袍,戴着进贤冠,胡须在风中微微飘动。 他身后是景延广,穿着武官袍,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在那些铁骑上扫来扫去,嘴唇抿得死紧。 桑维翰站在景延广身侧,脸色还是不太好,缩着肩膀,像是怕冷。 再后面是李崧、和凝、窦贞固几个中书舍人,还有几个李炎不认识的武官,穿着各色袍甲,站位错落。 李炎勒住马,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没有石重贵。 他翻身下马,赵匡胤松开缰绳,退到一旁。 萍儿和六丫站在他身后。 李炎整了整衣襟,抬脚往府门口走。 身后,一百二十四骑玄甲铁骑无声列阵,在府门前的广场上排开,马槊如林,旌旗猎猎。 冯道迎上来,拱手深深一揖:“国师。” 李炎还礼:“令公。” 景延广上前一步,抱了抱拳,声音还是那么洪亮:“国师,节帅府已收拾妥当,官服印信俱在。” 李炎点点头:“有劳景相公。” 桑维翰也上来拱了拱手,没说话,脸上的笑有些勉强。 李炎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 李崧走上前,笑容满面,拱手道:“下官李崧,恭贺国师开府。” “早闻国师神武,今日得见天兵,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目光往那些铁骑上瞟了一眼,又飞快收回来。 和凝跟在后面,脸色复杂,拱了拱手,干巴巴地说了句恭喜,就退到一边去了。 他是反对给李炎封赏的,可如今木已成舟,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几个武官走上来,当先一人四十来岁,面容刚毅,穿着都指挥使的袍甲,抱拳道:“下官皇甫遇,见过大帅。” “久闻天兵威名,今日一见,果然神勇。” 李炎看了他一眼。 皇甫遇,这个人他没在太平年里见过,不知底细如何,但也还是点了点头“皇甫将军客气。” 皇甫遇身旁的王清、李守贞、郭谨、符彦卿等也上来见礼,有的恭敬,有的好奇,有的眼神复杂。 李炎一一回应,这些人都没在太平年里见过,不知道。 反倒是太平年里的赵弘殷、药元福这两个拉偏架的没有出现。 那些铁骑就列阵在身后,一百二十四骑,无声无息,像一百二十四尊铁铸的雕像。 阳光照在甲胄上,冷光凛凛,有几个武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又赶紧移开目光。 冯道上前一步,侧身道:“国师,请入府。” 李炎点点头,抬脚往里走。 此时一百二十四骑同时调转马头,面向府门,马槊斜指,动作整齐划一,像一个人。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皇甫遇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他身后的几个武官脸色都变了,有一个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李崧张着嘴,忘了合上。 和凝的脸色从复杂变成了惨白,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有冯道面色如常。 如今再见,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侧身道:“国师,请。” 李炎笑了笑,迈进府门。 节帅府比李炎想象的大得多。 进门是影壁,雕着山水人物,绕过影壁是前院,青砖墁地,宽阔平整,两侧是门房和回事处。 再往里走,穿过一道垂花门,是正堂。 正堂五间,飞檐翘角,廊柱朱红,门槛高得需要抬脚迈进去。 堂上悬着一块匾,写着“节镇汴州”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正堂后面是二堂,二堂后面是内宅。 内宅又分前后两进,前院是书房和会客厅,后院是起居的卧房。 东西两侧还有跨院,东跨院是幕僚办公的地方,西跨院是武官候差的地方。 再往后走,还有库房、马厩、厨房、仆役房,一应俱全。 李炎一路看过去,心里暗暗咋舌。 这宅子,搁现代得值多少钱?他压下这个念头,跟着冯道往里走。 走到正堂前的院子里,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最前面是几个穿着官袍的文吏,跪得端端正正。 他们身后是十几个穿着短褐的管事,再后面是几十个仆役、婢女、小厮,年纪从十几岁到四五十岁不等,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冯道站住脚,转身对李炎道:“国师,这些都是节度使府的属官、吏员、仆役。” ”属官共六人:长史一人,司马一人,判官二人,推官二人。” “吏员若干,掌文书、账目、库房等事。” “仆役、婢女、歌伎共八十七人,负责府中日常使唤。” 他顿了顿,又道:“按本朝旧制,节度使府可自辟幕僚。” “这些人是朝廷按例配给的,国师若觉得不合适,可以更换。” 冯道压低了声音,“至于都督府幕僚,朝廷并未干预。” 李炎点了点头,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当先那个文吏抬起头,四十来岁,面容清瘦,拱手道:“下官节度使府长史李清,率阖府属官吏员仆役,参见府公。” 李炎淡淡道:“起来吧。” 李炎从他们面前走过,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那些属官、吏员、仆役,有的紧张,有的好奇,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他,有的偷偷抬眼打量。 从今天起,这些人就是他的牛马了。 不是刘大、陈四那样的自己人,是朝廷配给他的,有几分忠心、几分观望、几分算计,他还不清楚。 不过没关系,能干活就行。 他走到正堂门口,转过身,看着院中那些站着的人。 阳光从屋顶照下来,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件月白色的圆领袍上,照在他那张年轻的、平静的脸上。 冯道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年轻人,他救人不图名,杀人也不图利。 他冲宫不是为了当皇帝,是为了一个牙人。 他要节度使不是为了地盘,是为了城外那些流民。 冯道活了六十年,见过太多人。 想当皇帝的,想当宰相的,想发财的,想光宗耀祖的。 可这个人,他看不透。 李炎站在正堂门口,目光越过那些属官、吏员、仆役,越过院墙,越过节帅府的飞檐翘角,落在远处宫城的轮廓上。 他没什么野心,只想活得舒服些。 他只想有个院子,有两个丫鬟,有几个半夜可以翻窗邂逅的女子。 可不行。 这世道不让你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你越是想缩起来,这世道越会逼你一把。 他忍了一次又一次,忍到陈四扛着尸首走出惠楼,在大街上喊“我杀了护圣军的人”。 他不想忍了。 所以他站在这里。 他转过身,迈过正堂的门槛,走了进去。 阳光照在他身后,照在那些跪过又站起来的属官、吏员、仆役身上,照在冯道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照在节帅府那块新挂上去的匾额上。 终于,这世界清静了。 第73章 卧槽,这府邸好豪华。 李炎迈进正堂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 堂上比他想象的还要庄重,还要牛批。 地面铺着青灰色的方砖,缝隙间填着桐油灰泥。 正中央是一架黑漆屏风,六扇连排,屏心画着万里江山图。 屏风前设着一张公案,案面宽阔,案角包着铜边。 公案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样东西。 正中最显眼的是一柄旌节,朱红色的节杆,顶端缀着三层旄牛尾,染成玄色,垂落在案面上。 这是节度使的象征,持节则代表天子镇守一方。 旌节旁边是一方铜印,印钮铸成辟邪形,印面朝下。 印旁是一柄仪刀,鞘上镶着银饰,刀柄缠着黑绦,是节度使的仪仗之物。 再旁边是一叠空白文书,纸张雪白,边角压着象牙镇纸。 公案左侧悬着一幅汴州舆图——十五县疆域、河流、道路、城池一一标注分明。 公案右侧立着一排木架,架子上搁着各色令旗、令箭,红绸为底,铜头铁杆,一列排开,肃穆凛然。 李炎走到公案前,转过身,面朝堂下。 长史李清带着一众文属鱼贯而入,垂手立于东侧。 赵匡胤按着刀,与司马等几名武职人员站定西侧。 李清上前一步,拱手道:“府公,下官们已将汴州十五县的户籍、赋税、州仓、军仓、各县仓、牙军资库等明细造册完毕,请使君过目。” 他身后两名文吏捧着厚厚的册子,双手递上来。 李炎接过,放在案上,翻了一翻。 册子用黄麻纸装订,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他点了点头,没有细看,抬头道:“赵元朗。” 赵匡胤出列,抱拳:“末将在。” “去把陈四、刘大、孙七叫进来。 赵匡胤应了一声,大步走出正堂。 不多时,三个人跟着赵匡胤进来了。 陈四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新做的青布袍子,进了这么气派的厅堂,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刘大跟在他身后,步子稳当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那些屏风、旌节、舆图上扫了一圈,喉咙动了动。 孙七走在最后,低着头,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三个人走到堂中央,齐齐跪下。 “郎君。”声音不大,在空旷的正堂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李炎从案后绕出来,走到他们面前。 他抬手,虚空一握。 四枚玄甲令牌出现在掌中。 乌沉沉的,泛着幽冷的光。 府门外,列阵的一百二十四骑玄甲铁骑,无声无息地少了四骑。 李炎把令牌递过去,两枚给陈四,一枚给刘大,一枚给孙七。 刘大和孙七接过,各自从怀里摸出原先那枚,新旧两枚放在掌心,看了一眼,揣进怀里。 陈四捧着两枚令牌,手微微发抖,抬头看李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炎道:“陈四,你带着这两骑,跟孔目官去封锁接管州仓。刘大接管军仓、孙七去军资库。” 三人齐声应了,磕了个头,站起身。 李炎转头看向李清:“李长史,安排孔目官带他们去。” 李清躬身道:“下官遵命。” 他转身点了三名孔目官,孔目官上前给陈四三人见礼,领着他们出去了。 赵匡胤跟着送到门口,又折回来,站在西侧。 李炎回到案后,这回坐下了。 他翻开那本户籍总册,一页一页地看。 汴州十五县:开封、浚仪、陈留、雍丘、封丘、尉氏…… 总计户十万四千三百一十七户,口五十…… 数字在纸上清清楚楚,可李炎知道,这数字并不准确。 城外那些流民,一个都没有算进去。 那些逃荒的、躲税的、卖儿卖女的,都不在这十万户里头。 他合上户籍册,又翻开赋税总册。 天福七年,汴州十五县秋税:粮三万二千石,绢八千匹,绵五千。 盐税、曲税、农器钱、丁口税等杂税折钱五万二千贯。 商税折钱一万两千贯。 李炎看着这些数字,眉头微微皱起。 他抬起头,看着李清:“三万二千石粮食,够汴州百姓吃多久?” 李清愣了一下,想了想,道:“回府公,汴州十五县五十多万口,加上城外流民,少说也有五六十万人。” “每人每天一升口粮,一日便要六千多石,这些粮吃不了几日!” 李炎又问:“州仓、军仓、各县仓,现在存粮多少?” 李清翻开另一本册子,道:“州仓存粮七万六千三百二十石。军仓存粮一万石。各县仓各存粮数千石。” 李炎点了点头。 州仓里的这些钱粮从哪儿来的?从那些吃不上饭的百姓身上刮来的。 城外那些流民,有多少是被这些税逼得家破人亡的? 他沉默了片刻,道:“汴州下辖盐税、曲税、丁口税,牛皮税等杂税从今日起,停了。” 堂上安静了一瞬。 李清抬起头,看着李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拱手道:“下官遵命。” 李炎又道:“商税,容我再想想。” 李清应了。 李炎翻开最后一本册子,是牙军资库的明细。 甲千领、刀千领、火油……等各种乱七八糟一长串等。 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睁开眼,“掌书记可在。”李炎点了名。 那人出列,躬身道:“下官柳岸,参见府公。” “起草几份调令。” 柳岸走到公案侧旁的小案前,铺开纸张,蘸饱墨,执笔等候。 李炎道:“第一份,调马军司指挥使赵弘殷,率本部兵马入节帅府,充节帅牙兵。” “赵弘殷本人,授内牙都指挥使。” 柳岸运笔如飞,写完之后,轻轻吹了吹墨迹,双手呈给李炎过目。 李炎扫了一眼,点了点头,盖上节度使印和都督印。 “第二份,调刘审琼、陈承昭、李璋、吕琦、贾琰、薛居正、沈伦入府听事。” 柳岸一一写下,呈上。 柳岸写完,将调令整好,放在案上。 李炎拿起那叠调令,翻了翻,递给李清:“李长史,这些调令,今日便送到中书省冯令公处。” “请冯令公过目,转呈朝廷用印。” 李清双手接过,躬身道:“下官这就去办。” 李炎点了点头,李清捧着调令,退出了正堂。 第74章 腐败的官僚系统。 汴州仓在城东南,紧挨着汴水码头。 陈四跟着孔目官走到仓门前的时候,腿还在发软。 他怀里揣着两枚玄甲令牌,沉甸甸的,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冰凉。 他身后跟着两骑玄甲铁骑,人马俱甲,马槊斜指,无声无息地踏在青石板路上,铁蹄声闷闷的,像敲在人心口上。 孔目官上前,跟仓官交涉。 那仓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 见孔目官来了,慢吞吞站起来,拱了拱手,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 然后他看见了陈四身后那两骑。 他愣在原地,张着嘴,看着那两匹玄甲战马,看着马上那两个全身覆甲的铁骑,看着那两根寒光凛凛的马槊。 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煞白,又从煞白变成蜡黄,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孔目官说了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是不停地点头。 点头,点头,再点头。 仓门打开了。 陈四跟着孔目官走进去,身后两骑没有下马,就停在仓门口。 战马一动不动,铁骑一动不动,像两尊铁铸的雕像,守在门口。 仓库很大,一袋袋粮食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堆到房梁。 陈四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粮食,眼睛都直了。 他站在库房里,看着那些袋子,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和六丫通业坊的小破院子里受冻挨饿的日子。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饿死、冻死、被人打死,横竖是个死。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怀里揣着郎君给的令牌,身后跟着天兵,来接管朝廷的粮仓。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酸劲儿压下去,挺起胸膛,跟着孔目官往里走。 军资库在城西。 孙七到的时候,军资库的守军正在门口晒太阳。 几个兵士歪歪斜斜地靠着墙,有的打盹,有的闲聊,有的在抠脚。 看见孙七走过来,没人动。 看见他身后那两骑玄甲,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马槊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守军们自觉地让开了。 孙七走进库房,里头堆着刀枪、甲胄、弓弩、箭矢,还有成捆的旌旗和营帐。 他一样一样看过去,心里默默记着数。 他不是读书人,不会记账,可他会看。 这些东西够不够用,他心里有数。 他在库房里待了足足两个时辰的工夫,出来的时候,门口的守军还在那儿站着,没人敢走,也没人敢动。 军仓牙城内。 刘大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是个年轻的小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绿袍,手里捧着一串钥匙,看见刘大,恭恭敬敬地躬了躬身。 军库不大,但东西精贵——朝廷给李炎的赏银、赏赐的绢帛、甲胄、战马的鞍具,都在这里头。 还有一大堆粮食。 刘大一样一样地看,看得很仔细。 汴水码头上,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暮色从河面上升起,把那些泊在岸边的船都染成了灰蓝色。 挑夫们还在忙碌,扛着货包在跳板上走来走去,号子声此起彼伏。 有船正在靠岸,船工们喊着号子,把缆绳扔到码头上,岸上的人接住,套在缆桩上,一圈一圈地缠紧。 几艘船停稳了。 跳板搭起来,船工们开始卸货。 先是一箱箱的货物,用油布包着,捆得严严实实。 然后是一口口大缸,缸口封着泥,不知里头装的什么。 最后,船舱里走出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二三岁,穿着一身半旧的圆领袍,风尘仆仆。 他站在跳板上,看了一眼码头上的灯火,又抬头看了看远处宫城的轮廓,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下来。 次日一早,李炎带着李清出了节帅府。 赵匡胤跟在身后,手按着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街面。 牙城在节帅府北面,隔着一道夹墙,是节度使的内城。 军仓就设在牙城东侧,紧挨着牙兵的营房。 仓库不大,青砖砌筑,屋顶铺着灰瓦,门口站着两名牙兵,见李炎来了,单膝跪下。 李清上前,示意仓官开门。 那仓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穿着一身半旧的绿袍,哆嗦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几下才拧开。 门开了。 李炎迈步进去,仓库不大,粮食却码得整整齐齐。 一袋一袋的粮食摞到房梁,中间留着走道,地上撒了些碎粮,踩上去沙沙响。 “府公,”李清跟在他身后,指着那些粮袋道,“这是诸位相公凑的粮,共计一万石。” “是弥补之前苏开抄家、以及朝廷各项征税的补偿。” 李炎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着李清:“冯令公他们凑的?” 李清点头:“冯令公未凑,只是其牵头,景相公和桑相公出了大头,李崧、和凝几位大人也出了一部分,剩余的是从太仓调拨的。” 李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走到最近的一排粮袋前,伸手拍了拍,粮食装得很实,袋子表面干干净净,是新粮。 一万石。 够汴州百姓吃几天? 这与他无关。 他从仓库出来,又去看了旁边的几间库房。 一间存着布帛,一间存着钱贯,都是新货,成色好,数量不多,但看得出是用心准备的。 李炎站在牙城的院子里,看着那些库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朝廷怕他,冯道怕他,景延广怕他,连石重贵都怕他。 所以他们给他凑粮食,给他修府邸,给他配属官。 恨不得把能给的都给他,好让他安安稳稳地待在节度使府里,别再冲宫了。 可他要的,不是这些。 从牙城出来,一行人往城南走。 州仓在通济坊南面,靠近汴水码头,是汴州最大的官仓。 远远看去,一片灰扑扑的屋顶,连绵几十间,占了整整一个坊。 可走近了看,李炎的眉头皱了起来。 仓库空了一大半。 几十间库房,大半开着门,里头空空荡荡,只有墙角的蜘蛛网和地上的老鼠屎。 随便挑了一间存着粮食的库房,打开袋子一看,粟米发暗,闻着有一股陈味儿,各种豆类也干瘪得很。 布帛库更惨,那些绢布摸上去发硬,颜色也褪了,不知在库房里压了多少年。 钱库里倒是有些铜钱,可串钱的绳子都烂了,钱币上长了绿锈。 李清跟在身后,低声道:“府公,州仓的粮食,新粮只有两成左右。” “布帛能用的不到两千匹。钱贯倒是有六万多贯,可大多是新旧杂陈,要重新串过才能用。” “成色好的帛、锦等物今年进贡契丹了,陈粮大多是诸位大人秋税后换来的,今年新收的粮也被换走了许多。” 李炎站在库房里,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架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问:“军资库呢?” 李清道:“在城西。” 一行人又往城西走。 第75章 问题竟然有这么多? 军资库比州仓大些,可里头的东西也差不多——刀枪锈迹斑斑,甲胄的皮绳一碰就断,弓弩的弦都溃了,箭矢的杆子有些都弯曲了,缺乏保养。 有几间库房倒是新货,千余套,应该是这几日新配的。 李清翻着册子,一五一十地报:“甲胄可用者一千领,刀枪可用者千余件,弓弩可用者四百八十张,箭矢九千余支。其余皆不堪用。” 李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走出军资库,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护圣军营房,忽然问了一句:“除了这三个仓,汴州还有什么仓?” 李清愣了一下,想了想,道:“使君问的是官仓?” 李炎点头。 李清道:“汴州城内,官仓不少。” “除了州仓、军仓、军资库这三处,还有太仓、常平仓、义仓、左右藏库、御仓、内库、三司诸仓。” 他顿了顿,见李炎认真听着,便一一说来。 “常平仓,归司农寺管,设在城东。” “本朝制度,诸州皆设常平仓,粮熟时籴入,粮贵时粜出,以平粮价。” “义仓,归州县管,设在城南。” “本是隋唐旧制,每户纳粮入仓,以备灾荒赈济。” “如今虽说是归州县管,可实际上各县的义仓早已空了,只有州城的义仓还有些存粮。” 李炎的眉头动了动。 李清又道:“太仓、左右藏库,归太府寺管,在宫城东侧。” “太仓储粮、左藏掌钱帛,右藏掌金银宝货。” “这两仓是朝廷的,不归州里管,也不归节度使管。” 李炎问:“有多少?” 李清摇头:“这个下官不清楚。左右藏库的账目是太府寺直接管的,不经过州里。” 李炎点了点头,又问:“御仓呢?” 李清道:“御仓在宫城内,归内侍省管,是皇室的私仓。” “内库也是,归内侍省管,存放皇室的珍宝器玩。这两处,更不归州里管了。” “三司诸仓呢?” 李清道:“三司是盐铁、度支、户部。三司在汴梁都设有转运仓,用来存放各地运来的漕粮和税赋。” “这些仓归三司直接管,也不归州里。” 李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常平仓和义仓,谁管?” 李清道:“常平仓名义上归司农寺,实际上各州都是州县自行管理,司农寺只是每年核查账目。” “义仓归州县管,由县令掌钥,每年秋收时收粮入仓,灾荒时开仓赈济。” “汴州的常平仓,是开封府尹在管。” “义仓是各县在管,州城的义仓是通判在管。” 李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出军资库,翻身上马,对李清道:“回去吧。” 回到节帅府时,门口的赵匡胤迎上来,抱拳道:“大帅,有客来访。” 李炎下马,问:“谁?” 赵匡胤道:“自称姓郭,单名一个荣字,字君贵。说是大帅的旧识。” 李炎的眼睛亮了。 他快步走进正堂,一个人正站在那幅汴州舆图前,穿着一身半旧的圆领袍。 “君贵兄。” 那人转过身来,正是郭荣。 他比两个月前瘦了些,颧骨更突出了,眼窝也深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亮。 他看见李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李郎君——不,该叫国师了。” 他拱手,深深一揖,“郭荣恭喜国师。” 李炎上前一把扶住他,笑道:“你跟我还来这套?” “两个多月。”郭荣摇了摇头,“我走的时候,你还是通济坊一个做买卖的商人。” “回来一看,你已经是国师了,汴州节度使,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傅,上柱国。” “我一路从码头过来,街上的人都在说国师天兵下凡,御街铁骑开道。” 他顿了顿,看着李炎,声音低了些:“我在太原收到你的信后,连夜就往回赶。” 李炎笑了笑,拉着他到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赵匡胤端了茶上来,退到门口站着。 “君贵兄,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郭荣看着他,等着。 李炎道:“来给我做事。表你为大都督府长史,兼节帅府判官。” 郭荣愣住了。 他端着茶盏,手悬在半空,看着李炎,半晌没说话。 李炎也看着他,等着。 郭荣放下茶盏,忽然站起身,退后两步,撩起衣摆,单膝跪下。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早就想过这一刻。 “郭荣,愿为国师效命。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李炎站起身,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起来。以后别跪。” 两人重新坐下,茶换了一盏。 李炎端着茶盏,看着郭荣,道:“君贵兄,我有件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郭荣道:“你说。” 李炎道:“我想以工代赈。” 郭荣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看着李炎,目光认真起来。 李炎继续道:“城外流民越来越多,光靠赈济不是长久之计。” “我想修河、开荒、铺路,让那些流民有活干、有饭吃。” “干一天活,领一天粮。等河修好了,地开出来了,他们就能自己养活自己。” 郭荣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以工代赈,这个想法好。” “可要实施,所需粮食可是天数。” 李炎点头:“我知道。州仓的粮食,数万流民,撑不了多久。” 郭荣想了想,道:“常平仓和义仓,你动得了吗?” 李炎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郭荣道:“常平仓归开封府尹管,义仓归通判和各县管。” “可要做以工代赈,没有这些粮食,州仓撑不住。” 他顿了顿,看着李炎。 “我的建议是——武力接管。” 李炎没有惊讶,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郭荣站起身,走到那幅汴州舆图前,指着图上那些标注的河流和城池,缓缓道来。 “先说水患。汴州地处黄河之滨,汴水、蔡河、惠民河穿城而过。” “这些河,平时是漕运的要道,汛期就是祸害。” “黄河自秦汉以来,便有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之说。” “来年如果雨水丰沛的话,滑州黄河大堤可能会决口,大水漫溢汴、曹、单、濮、郓五州,多少百姓又要沦为流民,届时不知又要死多少人。” 李炎走到他身边,看着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河道。 郭荣指着汴水一线:“汴水引黄河水入淮,每年汛期,黄河水涨,汴水也跟着涨。” “水一涨,两岸的田地就被淹。” “这些年,汴水两岸的耕地荒废了至少三成。” 他又指着蔡河和惠民河:“这两条河,淤塞得更厉害。” “蔡河从城南流过,惠民河从城西流过,都是漕运的支线。” “可如今河道淤浅,船走不了,水排不出,一到汛期就倒灌进城。” “那些流民营地,一半是被水逼得逃出来的。” 李炎看着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河道标记,眉头渐渐皱起来。 郭荣又道:“再说荒地。汴州十五县,加上城外那些流民,人口不下五十万。” “可耕地呢?汴水两岸的膏腴之地,荒了;” “蔡河、惠民河沿岸的田,也荒了。” “不是因为没人种,是因为种了也收不成。水一来,全淹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炎:“所以,要治本,就得修河。把汴水的堤坝加固,把蔡河、惠民河淤塞的河道疏通。” “河修好了,水排得出去了,地就能种了。” 李炎点了点头,又问:“商路呢?你方才说商路断绝,是什么原因?” 郭荣叹了口气,走回去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缓缓道:“边贸关了,这只是其一。其二,是各地的兵设卡。” 他看着李炎,目光里带着无奈:“从汴梁往南走,到江陵,一路上要过多少个藩镇?” “每一个藩镇,都在路上设卡收税。过一镇,抽一次税。” “货还没到地方,本钱已经翻了几番。” “商人赚不到钱,就不跑了。商路就断了。” “往北更不用说了。边贸一关,契丹的羊、马、皮货进不来,南边的茶、绢、铁器出不去。” “那些靠边贸吃饭的商人和百姓,全断了生计。”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河道。汴水是漕运的要道,可这些年,河道淤塞,堤坝失修,船走得越来越慢,运得越来越少。” “那些靠码头吃饭的挑夫、船工,也活不下去了。” 李炎听着,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第76章 两个大男人,又煽情了。 郭荣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大帅打算怎么做?” 李炎睁开眼,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方才说的那些,我都记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修河、开荒、开商路。一步一步来。” 他转过身,看着郭荣:“先说常平仓和义仓。你说得对,要做事,先要有粮。” “没有粮,什么都做不了。这两处的粮,我要用。” 郭荣点了点头:“那开封府尹和通判那边……” 李炎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我去跟他们谈。” 郭荣看着他的笑容,忽然想起两个多月前。 听说苏开离开那小院前李朗君便是这般笑着和他挥手,结果第二天尸体就被人从苏府的废墟里抬了出来。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没有再问。 李炎在正堂里坐着,手里端着茶盏,却没有喝。 方才郭荣那番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常平仓、义仓、修河、开荒、开商路——每一件事都不是一个人能干的,每一件事都需要人、需要粮、需要钱。 人倒是不缺,粮也可以解决,关键的问题就累啊! 得把郭荣给用好,榨干他! 然后李炎把茶盏放下,冲着门外喊了一声:“元朗。” 脚步声立刻响起。 赵匡胤推门进来,抱拳道:“大帅有何吩咐?” 李炎道:“去请开封府尹来一趟,我有事商议。” 赵匡胤愣了一下,道:“大帅,开封府尹……还在陛下身上。” “陛下登基不久,开封府尹的差事也一直空着。” “如今是府衙判官边光范在权知开封府事。” 李炎点了点头。 石重贵忙着和契丹打嘴仗,和姑母打软仗,开封府尹这种要职自然也没心思安排人。 “那就请边判官来。”李炎道,抬手虚空一握,两枚玄甲令牌出现在掌中,乌沉沉的,泛着幽冷的光。 他把令牌递过去,“拿着这个。使用方法——心念集中,想着召,天兵便现。” “收的时候,心念再动即可。” 赵匡胤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 他低头看着那两枚乌黑的牌子,又抬头看李炎,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抱拳道:“末将遵命。”转身大步出去了。 郭荣坐在一旁,方才一直没说话,此刻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惊讶:“你方才给那少年的是?” 李炎点头,“玄甲令!” 郭荣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在太原时就听说了。一百多骑天兵,刀枪不入,破宫碎门。” “我一直以为是传说,是百姓以讹传讹。没想到……” 他看着李炎,目光里有震惊,有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没想到是真的。”他顿了顿,“那少年,叫什么?” “赵匡胤。” 郭荣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李炎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坐直身子,看着郭荣:“君贵兄,你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可听说过一样东西——煤。” 郭荣皱眉:“煤?什么东西?” 李炎比划了一下:“黑乎乎的,石头一样,能烧。” “烧起来火很旺,烟大,有股子怪味。” 郭荣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你说的是石炭!” 李炎点头:“对,就是石炭。” 郭荣道:“太原府那边多得很。” “西山一带,地面上都能捡到。” “当地人用它烧火取暖,可那东西烟大,有毒,烧的时候要开着门窗,不然会熏死人。” “所以用的人不多,只有那些实在买不起木炭的穷人家才用。” 李炎道:“我有办法去毒。” 郭荣愣住了。 李炎道:“石炭里有杂质,用清水洗一遍,把那些杂质洗掉,烟就小多了。” “再把它碾碎了,掺上黄泥,做成一块一块的,中间扎几个眼,烧的时候通风,火就旺了,烟也少了。” 郭荣听着,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李炎,问:“汴梁附近,可有石炭?” 李炎摇头:“我不知道。你是走商的,路子广,帮我查查。” “汴梁周边,哪儿有石炭,有多少,怎么运,都要查清楚。” 郭荣点头:“这个不难。汴梁往西,郑州、洛阳一带,山里有矿。” “往北,卫州、怀州应当也有。我遣人去打听便是。” 他又顿了顿,看着李炎,有些迟疑地问:“你说的那个法子——洗石炭、掺黄泥、扎眼——真能行?” 李炎笑了笑,道:“不知道。但总归要试试看。不成再想别的法子。” 郭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好。试试看。” 萍儿端着托盘进来的时候,两人正说着石炭的事。 托盘上放着几样东西——一盘切好的西瓜,码得整整齐齐; 一盘瓜子,炒得焦黄,香气扑鼻; 郭荣一看见那西瓜,眼睛就亮了。 “这瓜——!”他二话不说,抱起一块就啃。 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啃得满脸都是,一边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大帅,你上回送我的那个瓜,我在路上吃了。” “从汴梁到太原,一路上都在想那个味儿。” “回了太原,让人找遍了全城,没一个比得上。” 李炎笑了,自己也拿了一块,慢慢吃着。 萍儿把茶盏给两人斟满,又给郭荣递了一条帕子,抿着嘴退到一旁。 郭荣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把,又啃了两口,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长长地舒了口气。 “大帅,”他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李炎,“我在太原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李炎看着他。 郭荣道:“你有天兵,有奇术,有那些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你冲宫那天,我以为你要当皇帝。可你没有。你只要了节度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要节度使,是为了城外那些流民,为了天下百姓,对不对?” 李炎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那块瓜皮放下,拿帕子擦了擦手。 心里乐开花了,这郭荣,脑补力挺强的。 我难道会告诉你我只是为了更好的享受幸福人生。 赏花,卸甲,攀峰,探幽,插画,观潮,听曲。 拯救天下,呵呵,都无敌了,何必自找苦吃。 郭荣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里一暖。 “大帅,我跟定你了。” 二人举起茶盏对碰了一下,不约而同的出声:“但愿我俩都能饮到太平年下的一杯热酒!” 第77章 国师要用,拿去便是。 边光范站在节帅府门前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府门前一百多具玄甲骑矗立。 人马俱甲,马槊如林,夕阳照在黑色的甲胄上,反射出暗红色的光。 压迫感直接扑面而来。 边光范在开封府衙做了十几年判官,见过的东西不算少。 可眼前这些东西,他虽然没见过却也听说过。 据说冲宫那天,就是这些铁骑踏破了宜德门,把数万禁军打得溃不成军。 他以为那些传说有一半是假的,刀枪不入?箭矢不伤?怎么可能。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些铁骑,看着那些甲胄上连个划痕都没有的光滑表面,他信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往前走。 门口的守卫已经得了通报,见他来了,躬身行礼,引着他往里走。 穿过影壁,穿过前院,穿过垂花门,正堂就在眼前。 正堂的门敞着。 他看见里头坐着两个人——两个年轻人,穿着月白色的圆领袍,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盏; 边光范迈过门槛,躬身行礼:“权知开封府事边光范,见过国师。” 李炎放下茶盏,笑道:“边判官辛苦。请坐。” 边光范在客位坐下。 他看了郭荣一眼,郭荣冲他微微点头,算是见过了。 萍儿端了茶上来,又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和一碟瓜子,放在边光范面前的小几上。 边光范看着那盘西瓜,愣了一下。 腊月的瓜? 他抬头看了看李炎,又看了看郭荣。 郭荣正端着一块西瓜在啃,啃得旁若无人。 李炎笑道:“边判官尝尝。自家种的,不值什么。” 边光范犹豫了一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冰凉的瓜汁涌进嘴里,甜得发腻,带着一股子清冽的香气。 他又咬了一口,忍不住点了点头,道:“好瓜。” 他吃了一块,又拿了一块。 不是他贪嘴,是这瓜实在好吃。 吃了两块,他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汤清亮,豆香扑鼻,刚好解了瓜的甜腻。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心里暗暗咋舌——这位国师,吃的是什么东西? 李炎看着边光范把茶喝完,笑道:“边判官一路赶来,还没吃饭吧?” 边光范放下茶盏,正要客气两句,李炎已经站起身,道:“正好,我也饿了。” “走,去后院吃碗面。” 边光范愣住了。 李炎让赵匡胤带着两骑玄甲请他来就为了吃饭? 可李炎已经迈步往外走了,郭荣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边判官,走吧。客随主便。” 边光范只好跟着。 后院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 厨房门口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盆清水面,白花花的面条堆在盆里,冒着热气。 旁边是一盆清水,什么调料都没有。 边光范看了一眼那盆面,又看了一眼那盆水,心里犯了嘀咕。 这位国师,请人吃面,就给一碗光面? 连个浇头都没有? 郭荣也在看,眉头微微皱着,却没有说话。 李炎在桌前坐下,招呼两人:“坐,别客气。” 郭荣和边光范对视一眼,各自坐下。 六丫从厨房端了三副碗筷出来,一人面前摆了一副。 李炎拿起筷子,夹了一碗面,放在自己面前。 然后他翻手取出一颗红黄色的小珠子,牛眼大小,半透明。 边光范的眼睛瞪大了。 李炎把那颗珠子放进那盆清水里。 水沸腾了。 从珠子周围开始冒泡,咕嘟咕嘟地翻滚,热气蒸腾,白雾弥漫。 边光范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看着那盆水翻滚、沸腾,看着那颗珠子在水中膨胀、变大,像一朵花在绽放。 片刻后,水停了。 一盆红烧牛肉出现在三人面前。 深红色的肉块被酱色的汤汁浸润其间,香气扑鼻,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李炎舀了一勺子牛肉,放进自己的面碗里,拌了拌,吃了一口。 然后他抬头,看着两个呆住的人,笑了。 “吃啊,愣着干什么?” 郭荣最先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那盆牛肉,又看了看李炎,喉咙动了动。 他坐下来,也舀了一勺子牛肉,放进碗里,拌了拌,吃了一口。 然后他愣住了。 他嚼了嚼,又嚼了嚼,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句话都没说,埋头吃了起来。 边光范还坐着没动。 他看着那盆牛肉,看着郭荣吃得头都不抬。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 肉烂得很,入口即化,咸香浓郁,带着一种他从没尝过的滋味。 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放进碗里,拌了拌面,大口吃了起来。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只听得见吸溜面条的声音和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一盆面,一盆牛肉,吃得干干净净。 吃饱了,六丫收了碗筷,萍儿端了茶上来。 边光范端着茶盏,看着里头的茶汤,沉默了很久。 方才那盆牛肉、那颗珠子,还在他脑子里转。 他活了这么多年,自认为见多识广,可今天的事,他没法解释。 李炎放下茶盏,看着边光范,道:“边判官,今日请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边光范坐直了身子:“国师请说。” 李炎道:“我要接管常平仓和州义仓。” 边光范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斟酌着道:“国师,常平仓归司农寺管,州义仓归通判管。此事……要上报朝廷定夺。” 郭荣放下茶盏,接口道:“边判官,常平仓的粮,是拿来平抑粮价的。” “义仓的粮,是拿来赈济灾荒的。” “如今城外十几万流民,冻饿而死者不计其数。” “这不算灾荒,什么算灾荒?” 边光范摇了摇头,道:“郭郎君说得有理。可礼制如此,规矩如此。” “常平仓的动用,要司农寺核准;义仓的动用,要通判和县令联署。” “这些都不是我边光范一个人能做主的。” 郭荣道:“礼制是人定的,规矩也是人定的。” “城外的人快饿死了,边判官还要等司农寺的公文?” 边光范的脸色有些难看,却没有反驳。 李炎一直没说话,此刻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静,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边光范耳朵里。 “边判官,我这个节度使是怎么来的,你应该清楚。” 边光范的手抖了一下。 茶盏里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 李炎看着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有些话,说一半就够了。 边光范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滴茶渍,看着它们在皮肤上慢慢洇开,变成几个浅褐色的小点。 他想起今天进府时看见的那些铁骑,想起方才那盆凭空出现的牛肉,想起眼前这个年轻人是怎么从一个流民营里走出来的。 又是怎么在数个月之内,成了整个汴梁城最不能招惹的人。 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胸口里所有的犹豫、顾虑、不甘,都吐了出来。 “罢了。”他抬起头,看着李炎,“常平仓和义仓的粮,本就是拿来赈济灾民的。国师要用……用便是。” 李炎看着他,点了点头,道:“边判官大义。” 边光范苦笑了一下,端起茶盏,把里头的茶一饮而尽。 郭荣坐在一旁,目光从边光范身上移到李炎身上,嘴角微微翘起来。 李炎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第78章 讲究的国师府。 送走边光范,天已经快黑了。 李炎站在节帅府门口,看着边光范的轿子消失在巷口,正要转身回去,六丫跑出了过。 脸上红扑扑的,急急道:“郎君!相国寺遣人来了,说住持等高僧在国师府门口等着您呢!” 李炎愣了一下:“国师府?” 六丫道:“就是大相国寺旁边那个府邸啊!” “冯令公早让人收拾好了,说是国师的府邸。” “今日相国寺的住持、首座、维那、监寺都在门口等着,要给您行祈福仪轨呢!” 李炎这才想起来。 大相国寺旁边有个府邸,原是长公主的别院,收拾出来做了国师府。 他这两日忙着节帅府的事,倒把这事儿忘了。 他转头看了看郭荣,郭荣正靠在门框上嗑瓜子,见他看过来,把瓜子壳一吐,笑道:“国师府,我还没去过。走,看看去。” 李炎又看了看赵匡胤。 赵匡胤按着刀,面无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走。”李炎抬脚往外走。 六丫和萍儿赶紧跟上,两个姑娘脸上都是掩不住的兴奋。 节帅府已经够大了,国师府又是什么样子? 一行人出了节帅府,沿着朱雀门大街往北走。 国师府离节帅府不远,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 李炎站在府门前,抬头看了一眼。 府门是朱漆的,比节帅府小些,却更精致。 门楣上的匾额是崭新的,黑底金字,写着“国师府”三个字。 门前两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暮色里看着有些萧索。 可府门口站着的那一排人,却让这萧索的冬景多了几分庄重。 十几个僧人站在府门前的台阶下,为首的是一位老僧,须眉皆白,披着金襕袈裟,手持锡杖,垂目而立。 他身后是几位穿着不同颜色袈裟的僧人,有的捧着香炉,有的捧着经卷,有的捧着供品。 再后面是两排年轻僧人,穿着灰布僧袍,手持法器,站得整整齐齐。 府门前的空地上,摆着香案。 案上铺着黄绸,供着鲜花、净水、香烛,还有几碟精致的斋点。 香烟袅袅,在暮色中升起来,带着檀香的清冽气息。 那老僧见李炎来了,上前一步,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贫僧相国寺住持澄楚,率阖寺僧众,恭迎国师入府。” “愿家国安宁,佛法昌隆。” 他身后那些僧人齐齐合十,口诵佛号。 声音不高,却浑厚绵长,在暮色中传出去很远。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有的跟着合十,有的跪下来磕头。 李炎还了一礼,道:“大师客气了。” 澄楚直起身,目光在李炎脸上停了一瞬。 这位国师比他想象的年轻得多,也比他想象的……寻常。 没有三头六臂,没有金光护体,就是一个穿月白袍子的年轻人,站在暮色里,神色平静。 可他知道,就是这个人,带着一百多骑踏破了宫城,把天子吓得瘫坐在地上,让整个汴梁城都在他的名字面前发抖。 “请国师受香。” 澄楚侧身,从身后的僧人手中接过三炷香,双手递过来。 李炎接过香,走到香案前。 他不太懂这些仪轨,但看澄楚的意思,大约是要他拜一拜。 他对着香案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里。 澄楚又接过一卷经,展开来,低声诵念。 他诵的是《仁王护国经》,声音苍老而沉稳,在暮色中一字一句地传开。 身后的僧人们跟着诵念,法器叮叮咚咚地响起来,梵呗声混着檀香,在府门前弥漫开来。 李炎站在香案前,听着那些他听不懂的经文,看着香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这些经,这些香,这些梵呗,都是冲着他来的。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是什么。 他是国师。 天子封的,朝廷认的,满城百姓跪拜的。 可他自己知道,他还是那个在流民营里醒来的年轻人,只是想活着,想活得好一点,想让身边的人也活得好一点。 经文诵完了。 澄楚合十道:“国师,请入府。” 李炎点了点头,说了声劳累。 迈步走进府门。 国师府比节帅府小些,可布局更精巧。 进门是一座高大的仪门,门后是一道砖雕照壁,雕着祥云仙鹤,栩栩如生。 绕过照壁,是宽阔的前院。 青砖墁地,平整如镜,两侧是门房和卫队营房,此刻还空着,静悄悄的。 前院之后是二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匾,写着“太傅署”三个字。 李炎看了一眼,没进去,继续往里走。 穿过二门,是中区。 正中央是一座高大的礼堂,飞檐翘角,廊柱朱红,能容几百人同时列席。 礼堂正中悬着一块新匾,写着“宣化”二字,笔力遒劲,不知是谁的手笔。 礼堂两侧是几间厢房,挂着“太傅署”“国师署”等牌子,此刻都空着。 郭荣走在他身侧,一边看一边点头:“这宅子,比节帅府还讲究。” 李炎没说话,继续往后走。 后区是内寝和书房。 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比通济坊那个院子大了不知多少倍。 书房在正房东侧,三间打通,书架从地面顶到房梁,此刻还空着,只有一张紫檀书案摆在窗前,案上搁着笔墨纸砚。 李炎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内寝再往后,是家庙和亲眷居所。 家庙里供着佛像,香案上摆着净水鲜花,显然是精心布置的。 亲眷居所是一处小院,正房三间,厢房两间,院里种着几竿竹子,看着就很是清雅。 李炎站在小院里,忽然想起通济坊那个院子。 枣树,水井,光秃秃的枝丫,满地的落叶。 六丫在那里洗衣裳,萍儿在那里唱曲,陈四匆匆忙忙的在门口张望。 他在那里躺了几个月,觉得日子就该那么过。 可如今,他站在这个更大的院子里,心里却没有那种踏实的感觉。 “大帅?”郭荣在身后唤他。 李炎回过神,笑了笑:“走,去看看西边。” 西区是整座国师府最讲究的地方。 一走进月门,李炎就愣住了。 第79章 郭荣说佛! 眼前是一座不小的园林,假山、池塘、亭台、曲水,一应俱全。 池塘里隐约能看见几尾锦鲤在游动。 假山上覆着枯藤,藤上挂着几片残叶,风一吹,簌簌地响。 池塘边有一座小亭,飞檐翘角,亭子里摆着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 曲水从假山后面流出来,绕着池塘转了半圈,又消失在假山后面。 水很浅,还能听见潺潺的水声。 李炎站在池塘边,看着这片园林,忽然觉得这地方不像个府邸,倒像公园。 清幽,安静,与世隔绝。 此刻终于能体会那句误闯天家了。 当日马踏皇宫没细看,一路上尽破坏了。 此刻看到这院子,再联想到城外流民。 才明白了什么叫做踏马的个卧槽了。 郭荣走在他身边,目光从假山移到池塘,又从池塘移到亭子,忽然开口了。 “大帅,你可知道,这汴州十五县,有多少座寺院?” 李炎摇头。 郭荣道:“好几十座。” 他顿了顿,又道:“大相国寺、开宝寺、太平兴国寺、天清寺……这些大寺,每一座都占地几百亩,有几百个僧人。” “那些小寺、庵堂、兰若,更是不计其数。” “加起来,汴州的僧尼,少说也有上万人。” 李炎听着,没插话。 郭荣继续道:“这些寺院,不纳赋税,不服徭役,不出兵丁。” “寺院的田地,不用交粮。寺院的商铺,不用交税。” “寺院的僧人,不用当兵。一万多个僧尼,加上为他们服务的佃户、仆役、工匠,少说也有几万人。” “这几万人,不种地,不纳粮,不当兵,全靠百姓供养。” 他转过身,看着李炎,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大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炎想了想,道:“意味着朝廷少了几万人的赋税和兵源。” 郭荣点头:“不只是少了几万人的赋税。” “那些寺院占着最好的地,开着最大的铺子,收着最多的香火钱。” “百姓穷得吃不起饭,可寺院里的佛像,是金身的。” “百姓冻死在城外,可寺院里的僧房,烧着炭盆。” 他的声音平静,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 “我小的时候,见过一件事。” “有一年大旱,太原府的粮价涨到八百文一斗。” “百姓卖儿卖女,饿殍遍野。可城外那座大寺里,囤着上万石粮食。” “知府去借粮,住持说,这是寺产,不能动。”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那年冬天,太原府饿死了许多人。” 李炎站在池塘边,看着那几尾锦鲤,沉默了很久。 郭荣又道:“寺院的事,不光是汴州,天下都一样。” “从晚唐到现在,寺院越来越多,田地越来越多,僧尼越来越多。” “百姓的负担越来越重,朝廷的收入越来越少。” “世道如此,原因有很多,可寺院不纳粮、不出兵,也是其中之一。” 他顿了顿,看着李炎,忽然笑了:“大帅,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李炎摇了摇头,道:“接着说。” 郭荣道:“大相国寺就在隔壁。” “你是国师,名义上是天下宗教的领袖。” “这府里,还有一座直通相国寺的月门。” 他指了指东边:“冯道把这座府邸给你,又让相国寺的僧人来给你行祈福仪轨,未必没有深意。” 李炎看了他一眼。 该说不说,越看郭荣越像他前世刚入职场时候,做什么事情都干劲满满,给予表现。 不压榨他都良心过不去了。 郭荣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负手站在池塘边。 暮色渐深,园林里的亭台楼阁都变成了模糊的剪影。 假山上的枯藤在风中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池塘里的锦鲤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水面下只剩下一片黑暗。 李炎站在池塘边,看着自己的影子映在水面上,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回去吧。”他转身往外走。 郭荣跟上,赵匡胤跟在最后面,手按着刀,一言不发。 六丫和萍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两个姑娘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见他们出来,迎上来。 “郎君,这府邸真好!” 六丫忍不住道,“比通济坊那个院子大了一百倍!” “那花园,那池塘,那亭子——” 李炎笑了笑,没说话。 他翻身上马,往节帅府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忽然勒住马,回头看那座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府邸。 府门口,相国寺的僧人已经撤了,香案也撤了。 他看了片刻,调转马头,策马离去。 次日,节帅府正堂里,两排座椅坐得满满当当。 李炎觉得没必要开会都让人站着,能站在这里面的都是自己人。 所以让人加了这些座椅。 东侧文属,李清坐在最前面。 西侧武职,郭荣坐在首位,赵匡胤按刀立于李炎案侧。 李炎坐在公案后面,手里端着茶盏,没喝,只是看着堂下这些人。 李清上前一步,拱手道:“府公,人到齐了。” 李炎点了点头。 李清退回去,冲门口拍了拍手。 第一个人走进来,面容敦厚,穿着一身半旧的绿袍,步子迈得不大,却很稳。 他走到堂中央,躬身行礼:“刘审琼,拜见明公。” 李炎看了他一眼。 冯道说过,此人在陈州做过县令,管过赈济,知道怎么分粮、怎么防舞弊。 第二个进来的人瘦高个,背微微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手指关节粗大,像是常年握锹挖泥的人。 他躬身时腰弯得很深:“陈承昭,拜见明公。” 这是懂水利的人,在都水监待过,修过汴河的堤坝,得罪了上官被贬了。 第三个进来的是个壮汉,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李璋,拜见明公。” 这是管过民夫的,原是护圣军的军虞侯,伤了腿退下来,闲了好几年。 第四个进来的人面色冷峻:“吕琦,拜见明公。” 这是做过开封府推官的,断案公道,得罪了权贵被罢免。 第五个进来的人矮胖,四十出头,满脸和气,一进门就笑呵呵的,躬身行礼时那笑容也没收起来:“贾琰,拜见明公。” 最后进来的是两个人,都三十出头,穿着干净的青袍,面容清秀,带着几分书卷气。 两人并肩走到堂中央,齐齐躬身:“薛居正、沈伦,拜见明公。” 这是两个进士,写得一手好字,算得一手好账,候补了好几年,一直没有实缺。 李炎看着这七个人,点了点头。 冯道推荐的人,一个不落,全来了。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把茶盏放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那目光不重,可每个人都觉得他在看自己。 “诸位辛苦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堂上却清清楚楚。 七个人齐声道:“不敢。” 李炎正要说话,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匡胤侧耳听了听,转身出去,片刻后回来,抱拳道:“大帅,赵指挥使到了。” 李炎道:“请。” 赵弘殷大步走进来。 四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穿着一身簇新的武官袍,腰间挂着长刀,甲叶子哗啦啦响。 他身后没有跟人,独自走到堂中央,单膝跪下,抱拳过顶。 “末将赵弘殷,奉景相之命,率本部指挥兵马入节帅府,充节帅牙兵。特来缴令。” 李炎道:“起来说话。” 赵弘殷站起身,退到西侧站定。 李炎看着他,问:“赵指挥使,全部人马都带来了?” 赵弘殷点头:“回大帅,正是。” “末将这个指挥,满编五百人,实有四百二十人。” “甲胄、刀枪、弓弩、战马,全部随军带来,一应不缺。” 李炎又问:“按本朝惯例,将领调动,该当如何?” 赵弘殷愣了一下,随即道:“回使君,按本朝旧制,将领人事调动,只有主将及少数亲卫可随行。” “甲仗、战马、钱粮,皆须留下,归原属。这是为了防止将领私兵化。”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景相公说了,大帅这边急需用人,这批甲仗是特批的,不必留下。” 堂上安静了一瞬。 李炎点了点头,心里却清楚得很。 景延广这老登,该说不说,挺上道的。 他没有多说,只是道:“赵指挥使辛苦了,请坐。” 赵弘殷抱拳,在西侧首位坐下。 李炎站起身,走到公案前面,面朝堂下。 “今日召诸位来,是定一下两府的职事。” 第80章 好累啊,好想听曲啊。 他先看向郭荣。 郭荣坐在东侧最前面,穿着一身新做的圆领袍,面容平静,目光沉稳。 李炎道:“郭荣,为大都督府长史、内牙督监、节帅府判官。” “总领府中诸事,佐我治理汴州。” 郭荣站起身,走到堂中央,躬身一揖。 他没有跪,李炎说过,他这里不兴跪。 可那一揖很深,很郑重。 “郭荣领命。” 李炎看向赵弘殷和赵匡胤。 “赵弘殷,授内牙都指挥使,统领节帅府牙兵。” “赵匡胤,授内牙都虞侯,佐赵弘殷管束牙兵。” 父子二人齐齐出列,单膝跪下,抱拳过顶:“末将领命!” 李炎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起来,又看向李清。“李清,仍为节帅府长史,掌府中日常事务、文书案牍。” 李清躬身:“下官领命。” 李炎看向那七个人,一个一个地点。 “刘审琼,授仓曹参军,掌仓粮赈济事。” 刘审琼出列,躬身领命。 “陈承昭,授工曹参军,掌河工堤务事。” 陈承昭出列,领命。 “李璋,授户曹参军,掌民夫调度事。” 李璋出列,领命。 “吕琦,授法曹参军,掌刑狱治安事。” 吕琦出列,领命。 “贾琰,授市曹参军,掌市井巡查事。” 贾琰出列,领命。 “薛居正、沈伦,授主簿,掌户籍文案事。” 两人出列,齐齐领命。 李炎又看向站在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陈四。 陈四穿着一身新做的青布袍子,眉眼间还是有些局促。 李炎道:“陈四,授节帅府、都督府、国师府总管家,掌府中庶务、银钱出入。” 陈四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 他抬起头时,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炎道:“起来。” 陈四爬起来,抹了一把脸,站到一旁。 李炎又看向刘大和孙七。 两人站在门外,没敢进来。 李炎冲他们招了招手,两人小跑进来,站在堂下,手足无措。 李炎道:“刘大、孙七,你二人跟随我最久。” “从今日起,掌管三仓,盘点进出,一应物资,都要经你们的手。”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跪下,磕了个头。 刘大闷声道:“郎君放心,俺们一定看好。” 李炎点了点头,让他们起来。 人事定完了。 李炎回到案后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堂上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他放下茶盏,开口了。 “有几件事,要立刻去办。” 他看向赵弘殷和赵匡胤。 “赵指挥使、元朗,你二人带本部牙兵,去接管常平仓和义仓。” “到了之后,清点存粮,封存库房,派兵看守。” “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如有硬闯者——立斩!” 赵弘殷抱拳:“末将领命。” 赵匡胤也跟着抱拳,转身跟着父亲大步出去了。 李炎看向郭荣。 “君贵,你安排人,去城外流民营,登记造册。” “姓名、籍贯、家中几口人、男女老幼、身体状况,都要记清楚。” “死的人,找地方掩埋,别扔在路边。” 郭荣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李炎又道:“登记完之后,以工代赈。” “凡能劳作者,每日干活,每日领粮。” “先把窝棚搭起来,能住人就行。” “再组织人清理营地里的垃圾粪便,把卫生搞一搞。防止疫病。” 郭荣一一记下。 李炎看向陈承昭。“陈参军,你是懂水利的。汴水、蔡河、惠民河,这几条河的堤坝、河道,你带人去查一遍。” “哪里需要加固,哪里需要疏通,哪里需要重修,写成文书报上来。” 陈承昭躬身:“下官领命。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道:“修河需要人手,需要粮食,需要工具。” “人手还好说,城外流民有的是。可粮食和工具……” 李炎道:“粮食的事,我来想办法。” “工具的事,你列个单子,交给郭长使。” 陈承昭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李炎看向刘审琼。“刘参军,从今日起,赈济的事由你负责。” “配合好郭长使、尽量多活一些人吧!” 刘审琼点头,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每人每日一升,一天就是上千石。 有多少粮食,能撑多久。 他没有问,只是把这事记下了。 李炎看向吕琦。“吕参军,城外流民营里,治安要有人管。” “偷盗的、抢劫的、欺负老弱的,心思不纯的,作乱的,直接就地格杀。” 吕琦躬身:“下官领命。” 李炎看向贾琰。“贾参军,汴州十五县市井的事,你来管。” “粮价、布价、柴价各种价,有人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查封铺子,有背景的你报上来,我来处理。” 贾琰笑嘻嘻地躬身:“下官领命。府公放心,这城里头的事,下官熟得很。” 李炎看向薛居正和沈伦。“你们二人,协助二位长使整理户籍。” “城外的流民登记造册之后,也要入籍。” “汴州十五县的户籍,重新核一遍。” “该在的要在,不该在的,也不要乱添。” 两人齐齐躬身:“下官领命。” 李炎最后看向陈四。“陈四,府里的庶务你管着。” “各曹参军要什么,你帮着张罗。” “钱粮的事,找刘大和孙七支取。” 陈四用力点了点头。 堂上安静了片刻。 李炎环顾四周,道:“诸位的职事,今日先定这些。若有未尽之处,以后再补。” 众人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李炎站起身,道:“散了吧。” 众人鱼贯而出。 郭荣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李炎。 李炎正站在公案后面,低头看着那份汴州舆图,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着,像是在找什么。 “大帅。”郭荣唤了一声。 李炎抬起头看着他。 郭荣道:“粮。城外十几万流民,每人每日一升,一天就是上千石。” “各仓的粮开春之后,还能剩多少,粮价还要涨。到时候怎么办?” 李炎神秘的笑了笑:“我掐指一算,一个月后我的军仓要充实不少。” 郭荣看着他,满是疑惑。 李炎招了招手,郭荣凑近了,李炎小声嘀咕了起来。 “大帅,你好损啊,不过……”郭荣贱兮兮的笑了,“这些不良风气也该整改整改了。” 李炎也笑了,那笑容淡淡的。 郭荣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堂上只剩下李炎一个人。 他坐在案后,看着那份舆图,看着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河流、城池、道路。 汴水、蔡河、惠民河。 汴州十五县。 城外十几万流民。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汴水码头。 然后往上移——郑州、洛阳。 再往北——卫州、怀州。石炭。商路。粮。 手指停在一处,轻轻敲了敲。 “好累啊,好想去国师府园子里听曲啊!” 第81章 忙了差不多,该放松放松了。 次日,李炎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窗纸泛着青白色。 他在国师府内寝的床上翻了个身——床太大,被褥太软,比通济坊那张硬板床舒服多了,可就是睡不着。 他躺了一会儿,索性坐起来,心念一动。 【签到成功:获得单山蘸水辣十吨】 李炎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单山蘸水辣!他在穿越前最爱吃这个,蘸什么都香。 他想象着把蘸水辣撒在烤羊肉上、撒在面条里。 想想都美得很。 他翻身下床,披了件外袍,推开窗。 院子里静悄悄的,几竿竹子光秃秃地立着,地上铺了一层薄霜。 好东西。他心想。 这玩意要是拿出去卖,不得把汴梁城那些贵人辣得嗷嗷叫? 早饭后,郭荣来了。 李炎在国师府的书房里见他。 书房还没完全收拾好,书架空了大半,只有公案上摆着几份文书和两杯热茶。 李炎坐在案后,郭荣坐在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幅摊开的汴州舆图。 “常平仓和义仓的清点,已经做完了。”郭荣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递过来。 李炎接过去,翻开。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常平仓,存粮六万三千四百石。” “其中麦两万一千石,粟米三万二千石,豆七千四百石,其余杂粮三千石。“ “陈粮居多,新粮不到两成。” “义仓,存粮一万二千石。麦五千石,粟米六千石,豆一千石。” “全是陈粮,有两千石已经发霉,不能吃了。” 李炎合上折子,放在案上。 六万三千石,加一万二千石,七万五千石。 听着不少,可城外十几万流民,每人每天一升,一天就是上千石。 “陈粮能凑合吃吗?”他问。 郭荣道:“能吃。不好吃,但饿不死人。” “磨成粉,掺着新粮一起煮,能省些。” 李炎点了点头,道:“说说你的打算。” 郭荣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铺在舆图上面。 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格子,写着字。 “以工代赈,每日两顿咸粥。早晨一顿,傍晚一顿。” “干重活的人,粥稠些;轻巧活的,粥稀些。” “先登记造册,按户发牌,凭牌领粥。” 他的手指点在纸上的格子格里。 “流民营地,要重新规划。现在乱得很,窝棚挤成一团,路都没有。” “我打算按棚户设坊,百棚一坊,十坊一厢。” “外城东、西、南、北,各设若干厢。” “坊设坊长,厢设厢长,层层管起来。” 李炎听着,点了点头。 这法子好,把流民管起来,就不怕出乱子。 “粮先从义仓出。”李炎道,“义仓的粮用完了,再开常平仓。” “州仓预留着来年修水利时候再动。” 郭荣点头,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卫生。” 李炎看着他。 郭荣道:“流民营地里,遍地是粪便,到处都是垃圾。” “天冷还好,等开春天一暖,疫病必起。得提前整治。” 李炎道:“你想得很周到。每十棚,设一间茅房。” “派人盯着,随地大小便的,罚。” 郭荣一一记下。 “尸体呢?”李炎问。 郭荣沉默了片刻,道:“派人去收。统一找地方埋了。” 李炎补充道:“埋深点,别让野狗刨出来了。” 郭荣点头,把这些都写在纸上。 李炎看着郭荣低头写字的样子,忽然抬手,虚空一握。 两枚玄甲令牌出现在掌中,乌沉沉的,泛着冷光。 他递过去。 “拿着。” 郭荣抬起头,看着那两枚令牌,愣了一下。 “这是……” “玄甲令。”李炎道,“心念集中,想着‘召’字,便能召出。” 郭荣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 他把令牌收进怀里,拍了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大帅放心。” 他站起身,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折好,收进袖中,拱手道:“我这就去办。” 李炎点了点头,郭荣转身大步出去了。 郭荣走后,李炎让陈四去请乐正。 节帅府配了乐营,这几日人事安排了差不多了,该放松放松了。 乐正姓齐,单名一个岚字,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一把好胡子,穿着一身青色的圆领袍,看着不像个乐师,倒像个教书先生。 他进来时,手里捧着一本册子,躬身行礼。 “乐正齐岚,拜见府公。” 李炎抬手:“不必多礼。坐。” 齐岚在客位坐下,把册子放在膝上,垂着眼,等着李炎发问。 李炎道:“齐乐正,你手下有多少人?” 齐岚道:“回府公,乐营现有乐工六人,歌姬八人,共计十四人。” “都会什么?” 齐岚翻开册子,一一道来,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条理清晰,像是在给一个外行介绍门道。 “乐工六人,掌乐器。有琵琶、箜篌、筝、筚篥、笛、方响、拍板、羯鼓、鸡娄鼓等。” “凡宫廷宴乐、节庆大典,皆可演奏。” “歌姬八人,皆善歌舞。” “所习者,有文舞、健舞、软舞、清商乐、燕乐、散乐。” 他顿了顿,见李炎没有打断,便继续说下去。 “文舞者,持翟而舞,容服温雅,用于郊庙祭祀。” “健舞者,如《剑器》《胡旋》,动作刚健,多从西域传来。” “软舞者,如《绿腰》《春莺啭》,身段柔美,婉转多姿。” “清商乐者,中原旧曲,如《白纻》《子夜》,声调清越。” “燕乐者,宴饮时所用,兼收中外,最为繁盛。” “散乐者,杂戏百技,角抵、幻术、俳优,不一而足。” 他说完,合上册子,恭恭敬敬地看着李炎。 李炎听完,点了点头。 他其实没听太懂,什么文舞健舞、清商燕乐,在他耳朵里都是“古代音乐艺术”几个字。 但听起来就很专业,这支乐队相公们显然是费了心思的。 接下来的日子要一一欣赏音乐,不能辜负诸位相公的好意。 “齐乐正,你带着乐营搬到国师府来。” “乐器、服装、一切用度,都搬过来。” 齐岚起身,躬身道:“多谢府公。” 李炎转头对陈四道:“陈四,你带几个人,帮齐乐正搬东西。” “乐器精贵,小心些。” 陈四应了,领着齐岚出去了。 萍儿和六丫站在书房门口,两个姑娘听的眼睛亮亮的。 六丫拉着萍儿的袖子,小声嘀咕:“萍儿姐,你听见没?有歌姬!还有乐工!以后天天能听曲了!” 萍儿抿着嘴笑,没说话,可眼睛里也亮晶晶的。 李炎看着她们,笑了笑,问:“你们喜欢国师府,还是节帅府?” 六丫脱口而出:“国师府!” 萍儿也跟着点头,轻声道:“国师府好。院子大,花园也好看,还有那个池塘……” 李炎道:“那以后就住国师府。” “让陈四把通济坊的东西都搬过来,把节帅府的杂役、仆役、丫鬟,都带过来。” 李炎看向六丫:“快去追陈四,告诉他这些。” 六丫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第82章 张五:别搞我啊,我知道错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萍儿还站在门口,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欲言又止。 李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若非相处了几月,了解颇深,这妮子只是心思细腻,脸皮有点薄。 不然光是动不动就欲言又止的样子,还别说,挺颇具茶艺师风采的。 “怎么了?”李炎笑着开口。 萍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她的脸有些红,嘴唇动了动,有话要说,又不敢说。 “萍儿。”李炎唤她。 萍儿深吸一口气,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郎君,奴家……奴家想问郎君一件事。” “问。” “这两日,奴家看见那些歌姬……还有那些丫鬟……她们都很漂亮,很有气质。” “不像奴家和六丫,土土的,傻傻的……”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李炎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萍儿的头发很软,摸上去滑滑的。 “吃醋了?” 萍儿摇了摇头,眼眶却红了:“奴家没有。郎君如今是大官了,身边该有那些体面的人。” “奴家和六丫,能给郎君端茶倒水、洗衣铺床,就知足了。” “奴家不会吃醋,只是想……只是想一直跟着郎君……” 李炎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姑娘,从清茗轩那个小小的茶坊里出来,跟着他几个月,从没要过什么,也从没争过什么。 她只是唱曲、做饭、洗衣、铺床,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边。 他忙的时候,她不打扰; 他闲的时候,她给他唱曲。 “你和六丫,”李炎开口,声音不大,却很认真,“是我的贴身大丫鬟。” “今夜就搬到隔壁住,把你们通房大丫鬟的名分定了。” 萍儿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像她名字里的那个萍字。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郎君,奴家……奴家不是处子。” “奴家在茶坊的时候……” 李炎把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别多想。”他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家郎君不是那种迂腐之人。” 萍儿抬起头,双眸水灵灵的,鼻尖红红的,怪惹人怜惜的。 她吸了吸鼻子,使劲点了点头。 门外传来六丫的脚步声,远远的,还在巷子里,还没进院。 萍儿赶紧退后一步,背过身去,飞快地擦了擦脸。 李炎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走回去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陈四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一大群人。 李炎正坐在书房里喝茶,听见外头脚步声杂乱,放下茶盏走出来。 院子里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从月门一直排到垂花门。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穿着官袍,有的穿着短褐,有的穿着丫鬟的青色袄裙,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陈四站在最前面,身边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深青色的圆领袍,面容刻板,腰板挺得笔直。 见李炎出来,那人上前一步,深深一揖。 “小的顾忠,节帅府副管,见过府公。” 李炎点了点头。陈四凑过来,小声道:“郎君,这是节帅府原来的管家,朝廷配的。” “小的想让他管着外头的杂事,小的管着您身边的,您看行不?” 李炎看了顾忠一眼。 这人站得笔直,目光垂着,不卑不亢,像个见过世面的。 他道:“行。你安排。” 顾忠又揖了一下,退后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翻开,开始禀报。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像是在念一本流水账。 “府公,节帅府现有仆役杂使人等皆已到齐。” “分三部分:外院公廨、内宅杂役、丫鬟。” 他顿了顿,见李炎没有打断,便继续往下说。 “外院公廨,计四十七人。仪仗伞扇十二人,掌府公出行仪仗、伞盖、旗牌。” “护卫亲随十五人,掌府公贴身护卫、府邸巡逻。” “传事差役十二人,掌跑腿传令、送递公文。” “工匠杂作八人,木匠、泥瓦、缝补、灯烛,各有所司。” 李炎听着,没有插话。 顾忠翻了一页册子,继续道:“内宅杂役,计二十八人。” “厨役六人,掌主厨、帮厨、杂厨。” “茶酒司四人,掌备茶备酒、宴席伺候。” “打扫杂役十二人,掌扫地、挑水、劈柴、搬运。” “马夫厩丁六人,掌府公坐骑、官马。” 他说完这一段,抬头看了看李炎的脸色,见他没有不悦,便翻到下一页。 “丫鬟,计三十六人。皆是朝廷配给的官婢,身家清白,已验过。” 他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站在院子里的那些丫鬟,有的低着头,有的偷偷抬眼,有的脸色发白,有的眼眶泛红。 官婢,就是犯官的家眷,没入宫中,再分给各府。 她们的命运,从踏进这座府邸的那一刻起,就攥在这个年轻人手里了。 顾忠继续念道:“贴身近侍十人。府公贴身大丫鬟二人,起居、更衣、随侍。” “书房丫鬟二人,整理文书、研墨、伺候。” “余者暂不设主母、公子、小姐,先充内宅使唤。” 他念到这里,又抬头看了李炎一眼。 李炎面色如常,只是点了点头。 “内宅分工二十六人。浣洗浆洗六人,洗衣、晒衣、缝补。” “洒扫整理十人,各院打扫、铺床、叠被。针线绣娘四人,做衣、刺绣、修补。” “厨房帮佣六人,洗菜、烧火、端菜。” 顾忠合上册子,躬身道:“府公,名册在此。” “各人职司,小的已安排妥当。” “若有不妥之处,请府公示下。” 李炎看了陈四一眼。 这年轻人能管理得了这么多人吗? 好在陈四这人别的没有,自知之明挺好的。 知道自己管不过来,也不逞能,把朝廷配的管事给留下了。 陈四连忙道:“郎君,小的都看过了,安排得挺好的。” “顾管家是老手,比小的懂规矩。” 李炎点了点头,道:“行。你安排就好。” 他顿了顿,又道:“西园收拾出来,今夜我要用。” “搞个烧烤,再让乐营准备几支舞。” 陈四应了,转身就要去安排。 顾忠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李炎一眼,心里松了一口气。 郭荣身带着着李璋、刘审琼、薛居正、沈伦,还有几个文吏和一队牙兵出了城。 牙兵是赵弘殷拨给他的,二十个人,穿着棉甲,持枪挎刀,走起路来甲叶子哗啦啦响。 南熏门外,景象比他想象的还要糟。 窝棚从城门根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灰色的毒蘑菇。 有的用芦苇搭的,有的用破席子搭的,有的就是几根棍子撑着一块布。 风一吹,那些窝棚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散架。 地上到处都是垃圾、粪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的气味,熏得人眼睛疼。 郭荣转过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三十多岁,消瘦,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腰间挂着块木牌,正蹲在窝棚边上跟人说话。 他缩着肩膀,躬着背,一看就是那种在底层混了多年的小吏。 郭荣冲身边的牙兵扬了扬下巴:“把那边的坊正叫过来。” 牙兵跑过去,跟那人说了几句。 那人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变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小跑过来,在郭荣马前站定,深深一揖。 “小的张五,外城南坊正,见过……” 他抬头看了看郭荣,不知该怎么称呼。 郭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问:“你就是在七月末,收了国师大米那个坊正?” 张五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 第83章 错综复杂的流民区。 他的声音在发抖,额头磕在泥地上,咚咚响,“那米早就卖完了,换了杂粮,一家老小都吃完了。” “小的这些日子一直想去国师府请罪,可小的身份低微,进不去门,一直没机会……” 他越说越快,像是怕说慢了就没机会说了。 郭荣没有打断他,只是看着他磕头。 等张五磕了七八个头,额头都磕破了,他才开口。 “起来。” 张五不敢起来,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 郭荣道:“某可以替你求情。但你得替我办几件事。” 张五猛地抬起头,脸上又是血又是泥,可眼睛亮了。 郭荣道:“南熏门外的流民营地,你熟。” “里面的势力,有哪些,谁在管,谁在捞,谁在害人,你给我理清楚。” 张五连连点头:“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郭荣又看向身边的文吏,道:“去把南熏门的城门使朱涛,还有南熏厢的厢典赵林,都叫来。” 两个文吏应了,转身跑了。 不多时,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来了。 两人走到郭荣面前,齐齐跪下。 “小的朱涛,见过大人。” “下官赵林,见过大人。” 郭荣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两人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朱涛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林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郭荣才开口。 “你们的事,某可以求情。但有几件事,你们要替我办好。” 两人齐声道:“大人请吩咐。” 郭荣翻身下马,走到三人面前,道:“起来,带路。” 三人爬起来,站在郭荣身侧,躬着身子,等着他发话。 郭荣道:“这流民营里,有多少人,多少棚,谁说了算,谁在背后捞好处,你们一个一个说。” 张五先开口,声音还有些抖,可条理清楚:“回大人,南熏门外这营地,少说有两三万。” “窝棚数千,乱七八糟的,没有个规矩。” “势力嘛……大大小小有七八股。” 他掰着手指头数:“最大的,是黑牙人。” “这帮人专做人贩子的买卖,拐了孩子往南边卖,往北边卖,哪里打仗往哪里卖。” “领头的叫黑七,没人知道他真名,手下百十号人,刀枪都有。” “他们在营地里占了最好的地界,收保护费,一个棚一月五十文,交不起的就把人弄走。” 郭荣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张五又道:“还有几股,是各大节度使的人。” “太原刘知远的,归德高行周的,还有永平、泰宁那边的,都有人在营里。” “这些人不闹事,就是盯着,把流民里能打能杀的招走,当兵也好,当细作也好,反正是拉人。” 听到刘知远的时候郭荣嘴角抽了抽,很快便压下。 赵林在旁边插嘴道:“还有城里一些官员的人。” “有的是来收买人心的,施粥施衣,好名声自己落着。” “有的是来捞便宜的,低价买人,买回去当佃户、当奴婢。还有的……”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还有替宫里办事的,流民营里便宜,买几个孩子送进宫,不显眼。” 朱涛也开口了,声音闷闷的:“还有一伙人,是军巡司的。郑青的人。” “他在营里设了几个点,名义上是维持治安,实际上是收黑钱。” “谁想在营里做生意,得给他上供。” “那些黑牙人能在营里待这么久,也是因为他收了钱。” 郭荣听到郑青这个名字,眉头动了一下。 他记下了。 张五在前头带路,郭荣跟在后面,朱涛和赵林一左一右,牙兵们散在四周,警惕地注视着那些窝棚。 营地里的人看见这阵仗,都远远地躲开了。 有的缩进窝棚里,从破洞往外看; 有的低着头快步走开,像是怕被认出来。 只有几个孩子不怕,跟在后面跑,被牙兵呵斥了几声,才一哄而散。 张五一边走一边指:“大人您看,那边那片窝棚,是黑牙人的地盘。” “他们用木头搭的棚子,比别处结实些,门口还挂了牌子,写着‘平安’二字,就是交了保护费的。” 郭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片窝棚果然比别处齐整些,门口还堆着些破烂家具,有几个汉子蹲在棚子前面,光着膀子,露出一身横肉。 看见他们过来,那几个汉子站起来,目光不善地打量着。 等看清了那些牙兵的甲胄和刀枪,又慢慢蹲回去了。 张五又指着远处一片窝棚:“那边,是太原刘知远的人。” “他们不闹事,就是隔三差五来拉人。体格好的、会把式的,给粮给钱,带走了。” “说是去太原当兵,可去了的人,没一个回来过。” 郭荣看着那片窝棚,沉默了片刻。 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着身边的小吏交代了几句,小吏很快跑开。 张五带着他们绕了一大圈,把营地里几股势力的地盘都指了一遍。 郭荣一一记下,偶尔问几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 走到营地南边的时候,张五忽然停下来,指着远处一片空地道:“大人,那边是没人管的地方。” “住的都是最惨的,没有窝棚,就躺在地上。” “每天晚上都有人冻死,早上起来数十人就围着冻僵的**进食。” 郭荣看着那片空地。 地上躺着几个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破碗,碗里什么都没有。 一个孩子坐在她旁边,瘦得只剩骨头,眼睛大得吓人。 郭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 “先设粥棚。”他对刘审琼道,“从明天开始,每日两顿。先把人稳住,别再死人。” 刘审琼点头,从袖中掏出纸笔,开始画图。 郭荣又对李璋道:“你带人,把这些地点量一量,规划一下,画个图出来。” “哪里住人,哪里空着,哪里是路,哪里该设坊,都标清楚。” 李璋应了,带着几个文吏去了。 郭荣最后看着张五、朱涛、赵林三人,目光从他们脸上慢慢扫过。 “你们三个,从今日起,跟着我做事。” “营地里的事,事无巨细,每日报给我。” “那些势力,谁在干什么,谁在捞什么,谁在害什么人,都要查清楚。” “等赈济的事上了正轨,你们的罪,我替你们求情。” 三人齐齐跪下,磕头。 郭荣没有再看他们,转身就往回走,脚步比出城时沉重了许多。 第84章 团建。 李炎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想了想,冲陈四招了招手。 “去杀两只黑山羊。羊肉切小块,用盐、胡椒和油腌上。” “再削些竹签子,把肉串起来。” “竹签子用之前拿水泡一泡,免得烤的时候烧了。” 陈四愣了一下,挠挠头:“郎君,这……串起来烤?” 李炎点头:“去吧。弄好了来叫我。” 陈四虽然满肚子疑惑,还是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不多时,国师府就热闹起来了。 厨役们从羊圈里牵了两只黑山羊出来,在院子里宰杀、剥皮、开膛。 帮厨的蹲在地上切肉,一块一块地切成拇指大小,装进大盆里,撒上盐,倒上油,用手拌匀。 几个小厮蹲在井边削竹签子,削好了泡在水桶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顾忠站在一旁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指点几句。 他是老管家了,见过世面,可这种吃法,他是头一回见。 羊肉切碎了串起来烤?这算怎么回事? 可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安排人把炭火备好,把烤架支起来。 西园那边,齐岚带着乐营的人正在布置。 枯树上挂满了彩色的布条,红的黄的蓝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池塘边搭起了一座小舞台,铺着红毡,摆着乐器。 亭子里摆好了桌案,铺着干净的麻布,上面放着碗筷杯盏。 陈四又打发人去请郭荣、李清、刘大、孙七、薛居正、沈伦他们。 又派人去请赵弘殷和赵匡胤。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去把颉跌娘子也请来。” 郭荣入城后便来了惠楼。 此刻三楼雅间里,他对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精壮男子。 那男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圆领袍,面容方正,下颌蓄着短须,目光沉稳,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马铎。刘知远留在汴梁的人。 两人对面坐着,中间的矮几上摆着一壶茶、两碟果子。 窗外的汴水结了薄冰,船都泊在岸边,码头上冷冷清清的。 郭荣放下茶盏,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很直接。 “马大哥,我今日请你来,是有几句话要说。” 马铎看着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你说。” 郭荣道:“城外的事,我都知道了。” “你的人,在流民营里拉人,去太原当兵。” “这件事,到此为止。” 马铎的眉头挑了一下,没有接话。 郭荣继续道:“我给你两个建议,第一,你带着你的人进城来,我给你们安置。” “房子、户籍、生计,我来安排。” “你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刘令公那边要汴梁的消息,你们照样可以打探。” “第二,你们留在城外,但要守规矩。” “赈济的事,不许插手;拉人的事,不许再做;” “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许沾。” 马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君贵,你是不是攀上了节帅,就不认我这个老大哥了?” 郭荣看着他,目光平静:“正因为我认你这个老大哥,今夜才请你来惠楼。”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城外,要流血了。” “那些黑牙人,那些军巡司的爪牙,那些在流民营里吃人血馒头的,一个都跑不掉。” “你带着你的人待在城外,到时候刀兵无眼,我不想你折在里头。” 马铎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郭荣,在判断郭荣说的是真是假。 “刘令公那边呢?”他问。 郭荣道:“我会去信给我阿爹。” “他老人家在太原,跟刘令公说得上话。” “你带着人进城,是给我面子,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马铎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汴水在冰下无声地流着,码头上偶尔传来一两声船工的吆喝,又很快消失在风里。 他端起茶盏,把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完,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郭荣。 “我手下有三十多号人,都是跟着我从太原出来的。” “有的带了家眷,老老少少加起来七八十口。进了城,你管不管?” 郭荣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管。户籍、房子、生计,我来安排。” “愿意做买卖的,我给人引路;” “愿意种地的,城外有荒地;愿意当兵的,节帅府要人。” 马铎转过身,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郭荣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都很有力,握在一起,晃了晃。 “那我就在城里等着看,看你怎么把那些吃人血馒头的,一个一个收拾干净。” 马铎松开手,拍了拍郭荣的肩膀,“君贵,你变了。” 郭荣笑了笑:“没变。只是跟对了人。”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牙兵在门口站住,抱拳道:“郭长史,府公请您去国师府,说是要吃……烧烤。” 郭荣愣了一下:“烧烤?” 牙兵挠挠头:“小的也不清楚,府公就是这么说的。” “陈管家说让您赶紧去,晚了就凉了。” 郭荣看了马铎一眼。 马铎摆摆手:“去吧。我这边的事,明日去找你细谈。” 郭荣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雅间。 他一边下楼一边琢磨——烧烤?什么东西? 不过大帅那里出来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差的。 上回的西瓜,牛肉,哪一样不是人间至味? 他加快了脚步。 郭荣到国师府的时候,西园里已经坐满了人。 两个大烤架立在池塘边上,炭火烧得通红,冒着热气。 烤架旁边摆着几盆串好的羊肉,红白相间,整整齐齐。 桌上摆着切好的西瓜、瓜子、温好的酒,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杂汤,奶白色的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 赵弘殷和赵匡胤坐在西侧,父子俩腰杆挺得笔直,面前的酒还没动。 李清和柳岸坐在东侧,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 薛居正和沈伦等坐在最后面,手里捧着茶盏,好奇地四处张望。 刘大和孙七坐在最角落里,两人都换了新衣裳。 还是有点局促,虽然郎君还是以前那个平易近人的郎君。 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局促,仿佛人与人之间被天地隔开了。 颉跌明惠已经到了,坐在李炎右手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袄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见郭荣进来,她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郭荣在李炎左手边坐下,低声问:“大帅,这‘烧烤’是……” 李炎笑了笑,没回答,只是冲陈四挥了挥手。 陈四站在烤架旁边,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见李炎挥手,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开烤!” 两个厨子站在烤架后面,一人抓了一把羊肉串,铺在炭火上。 油脂滴在炭上,滋啦一声,蹿起一股白烟。 羊肉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混着炭火的烟气,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第85章 调牙兵出城。 然后打开了一旁的罐子,里头是红褐色的粉末。 厨师抓起一把粉末,均匀地撒在羊肉串上。 “嘶——” 那股香气变了。 原本只是肉香,这会儿多了一层辛辣的、热烈的、让人口水直流的味道。 单山蘸水辣遇热挥发,辣椒的焦香、花椒的麻香、各种香料的气息混在一起,在西园里炸开。 所有人都吸了吸鼻子。 赵匡胤年轻,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赵弘殷看了儿子一眼,没有说话,可他自己也咽了一下。 顾忠带着人先上了羊杂汤。 每人一碗,奶白色的汤,里头沉着羊肝、羊肚、羊肠,撒着葱花和香菜。 汤一入口,暖意从喉咙一路淌到胃里,把冬日的寒气驱散了大半。 李炎端起酒杯,站起来。所有人跟着站起来。 “诸位,” 他环顾四周,笑了笑,“大家能坐在一起,是缘分。” “日后好好做事,把汴州治好,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 “这些话,说多了没意思,都在酒里。” 他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跟着喝了。 有人喝得豪爽,有人喝得斯文,有人喝得呛了一下,捂着嘴咳嗽。 李炎坐下来,冲烤架那边挥了挥手。 羊肉串上来了。 第一盘送到李炎面前。 他拿了一串,递给颉跌明惠。 明惠接过来,看了看——肉块烤得焦黄,边缘微卷,表面撒着红褐色的粉末,油光锃亮的。 她咬了一口。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辣味在舌尖上炸开,紧接着是羊肉的鲜香,油脂的丰腴,炭火的焦香。 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在口腔里翻涌。 她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这回咬得更大口。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嘴角沾着油光。 郭荣也拿了一串,咬了一口,细细地品了品。 然后他放下签子,看着李炎,目光里带着惊奇。 “大帅,这辣味……是胡椒?” 李炎摇头:“不是。是一种叫辣椒的东西,比胡椒辣,也比胡椒香。” 郭荣又咬了一口,这回嚼得慢些。 他点了点头,道:“确实。胡椒的辣是冲的,直来直去。” “这个辣是香的,一层一层的,回味长。” 那边赵匡胤已经吃了三串,嘴唇辣得通红,额头冒汗,可手还在往盘子里伸。 赵弘殷吃得慢些,可也没停。 李清吃了一口,愣了一下,又吃了一口,然后默默地一串接一串。 刘大和孙七吃得最凶,两人面前的签子已经堆了一小堆,还在招呼厨子再烤。 乐声响起来了。 齐岚坐在舞台侧面,亲自击鼓。 乐工们奏起一曲《倾杯乐》,曲调欢快热烈,鼓点密集如雨。 歌姬们从舞台两侧鱼贯而出,身着彩衣,手持绸扇,在红毡上旋转、舒展、回眸。 领舞的女子二十出头,鹅蛋脸,肤白如雪,身段窈窕。 她穿着一身浅红色的窄袖舞衣,腰系锦带,足蹬绣鞋。 乐声一起,她双臂舒展,如鸟振翅; 腰肢轻摆,如柳扶风。 旋转时裙裾旋开如花朵,停顿时身姿凝立如雕塑。 她的舞姿极美,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缺。 可李炎注意到,她的笑容是勉强的。 那笑容挂在脸上,像是画上去的,嘴角的弧度刚好,眉眼弯弯的,可眼底没有笑意。 她的目光偶尔掠过席间那些喝酒吃肉的众人,会有一瞬间的空洞,然后又迅速恢复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李炎多看了她两眼,没有说话。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拿起一串羊肉,慢慢嚼着。 颉跌明惠坐在他身侧,吃得满嘴油光,早就顾不上什么仪态了。 她又拿了一串,咬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郎君,这东西,以后要常做。” 李炎笑了笑,又给她递了一串。 西园里,炭火通红,肉香四溢,乐声飞扬。 彩色的布条在枯树上飘着,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池塘里的水映着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舞还在跳,酒还在喝,羊肉还在烤。 那个领舞的女子旋转到舞台中央,裙裾飞扬,很是好看。 李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舞姿。 穿越一次,就该如此。 次日,李炎是被六丫叫醒的。 “郎君,郭长史来了,在书房等着呢。” 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翻身坐起来。 窗纸泛着青白色,天刚亮不久。 他披了件外袍,趿着鞋走到书房,郭荣正站在舆图前,手里端着一杯茶。 “打扰大帅好梦了?” 郭荣转过身,面色如常,可李炎看得出他眼底有一夜没睡的倦色。 李炎打了个哈欠,在椅子上坐下:“有事说事。” 郭荣放下茶盏,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把昨日在南熏门外的见闻说了一遍。 黑牙人、军巡司的郑青、各大节度使的眼线、城里官员的暗桩,一五一十,条理分明。 说到最后,他顿了顿。 “大帅,黑牙人能在城外横行这么久,背后是郑青在保。” “郑青是军巡推官,管着城南的治安。” “他收了黑牙人的钱,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炎听着,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 郭荣看着他,一字一句:“调牙兵出城,把这些毒瘤,连根拔了。” 李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冲外头喊了一声:“萍儿。” 萍儿从隔壁小跑过来。 李炎道:“代我写份调令,给赵弘殷,调牙兵出城,配合郭荣整治南熏门外流民营。” 萍儿应了,去书房里间研墨。 她写得慢,一笔一画的,可字迹工整。 写完了,捧过来给李炎看。 李炎扫了一眼,从案上取了节帅印,呵了口气,端端正正地盖上去。 朱红的印泥,清清楚楚。 他把调令递给郭荣。 郭荣接过去,收进袖中,起身要走。 李炎忽然叫住他:“君贵。” 郭荣回头。 “那黑牙人背后,有郑青的影子?” 郭荣点头:“是。军巡推官郑青,城外那些龌龊事,他占了大头。” 李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郭荣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了。 第86章 元朗,去军巡司拿人。 郭荣走后,李炎在书房里坐了片刻。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元朗。”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匡胤推门进来,抱拳道:“大帅!” 李炎看着他,道:“把府上的亲卫集合起来。” “再去通知陈四,让刘大、孙七带上人。” “圃田泽来的那些精壮,都叫上。” 赵匡胤愣了一下:“大帅,要做什么?” 李炎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抄家,拿人。” 赵匡胤没有多问,抱拳道:“末将遵命!” 转身大步出去了。 一刻钟后,国师府门前站满了人。 赵匡胤带着十几个亲卫,甲胄鲜明,刀枪出鞘。 刘大和孙七带着二十多个圃田泽来的精壮汉子,都换了新衣裳,可那股子乡下人的憨厚劲儿还在,握着刀的手有些紧,眼睛却亮得很。 张铁牛、赵栓子几个人站在最前面,脸上带着兴奋。 杀人这种事,他们不是第一次干了。 李炎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赵匡胤上前一步,抱拳道:“大帅,亲卫十六人,集合完毕。” 刘大也上前:“郎君,圃田泽的弟兄,来了二十四个。” “加上俺和孙七,二十六人。” 李炎点了点头,道:“元朗,你带亲卫去军巡铺,拿郑青。” “拿了人,到清平坊来汇合。” 赵匡胤抱拳:“末将领命!” 他一挥手,带着十六个亲卫转身就走,脚步声整齐,甲叶子哗啦啦响。 然后看向陈四:“遣人去中书门下知会一声,让其有个准备。” 陈四抱拳,小跑着去安排。 又看向刘大和孙七:“其他人,跟我走。” 军巡铺在城南,平日里这里人来人往,军巡使、推官、吏员进进出出,是城南地面上最有权威的地方。 可此刻,这权威被一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赵匡胤带着人走到军巡铺门口时,门卫还没反应过来。 两个门卫靠在门框上,正眉飞色舞地吹嘘着哪里的小娘子最水灵。 一群甲士突然涌过来,他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站住!这里是军巡——” 赵匡胤的刀已经出鞘了。 刀尖贴着门卫脖子,门卫立马冷汗直流,大喊饶命。 另一个门卫刚要去摸腰间的刀,两个亲卫已经上前,一左一右,下了他的武器,把他按在墙上。 “指路。”赵匡胤的声音不高,可那股子冷意,比刀还利。 门卫哆嗦着指了一个方向。 赵匡胤大步往里走。 军巡铺里的人听见动静,纷纷从屋里探出头来。 有吏员,有差役,有文书的,有跑腿的,看见那些甲士,脸色都变了。 有人往后缩,有人要关门,有人壮着胆子站出来。 “你们是什么人?这是军巡司的地盘——” 赵匡胤看都不看,径直往里走。 他的靴子踩在青砖上,咚咚的,像敲在人心口上。 衙房里,一个微胖的中年人正坐在案后喝茶。 他穿着一身绿色官袍,面容白净,留着两撇小胡子,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盏茶,神态悠闲。 见赵匡胤闯进来,他放下茶盏,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 “在下郑青,军巡推官。不知这位小将军,有何贵干?” 赵匡胤没有废话。 他上前一步,一只手按在刀柄上,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来,亮在郑青面前。 “奉节帅府大帅之令,拿你归案。” 郑青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赵匡胤,笑道:“小将军,是不是弄错了?” “在下是朝廷命官,军巡推官,要拿在下,得有刑部的文书,得有开封府的牒文。” “节帅府……怕是没有这个权——” 赵匡胤没有听他废话。 他把纸往怀里一塞,上前一步,一把攥住郑青的衣领。 郑青的脸色变了。 他往后挣了一下,没挣动。 赵匡胤的手像铁钳一样,扣在他领口上,勒得他喘不过气。 “来人!来人!”郑青扯着嗓子喊。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军巡使带着几个人冲进来,看见赵匡胤攥着郑青的衣领,脸色铁青。 “大胆!你是哪个营的?敢在军巡司撒野!” 赵匡胤没有松手。 他另一只手抬起,虚空一握。 两匹玄甲战马凭空出现在衙房里。 衙房不大,两匹战马挤进来,几乎占了半个屋子。 人马俱甲,通体玄黑,马槊斜指房梁,冰冷的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战马没有动,可那股子压迫感,让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军巡使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他认得这些东西。 整个汴梁城都认得这些东西。 赵匡胤看着军巡使,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奉大帅之令,拿郑青归案。谁敢阻拦,以抗命论。” 衙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军巡使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不再看郑青。 郑青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不喊了,也不挣扎了,只是浑身发抖,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裤腿湿了一片,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赵匡胤皱了皱眉,松开了他的衣领,换手攥住他的胳膊,往外拖。 郑青腿软得站不住,被拖了几步,踉踉跄跄的,靴子在地上拖着,发出刺耳的声响。 官吏们让开一条路。 赵匡胤拖着郑青走出军巡铺,把他扔给两个亲卫。 “绑了,带走。” 消息传到中书省的时候,冯道正在批阅一份奏章。 他听完禀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 和凝第一个跳起来。 “无法无天!他李炎是什么人?节度使就可以私自带兵抄朝廷命官的家?” “军巡推官是天子亲命,要拿要审,得经过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 “他凭什么?他凭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胡子都翘起来了,脸涨得通红,手指敲着桌子咚咚响。 景延广坐在对面,冷笑了一声:“和大人,那郑青是什么东西,你不知道?” 和凝瞪着他:“郑青是什么东西,自有国法处置!” “他李炎不是刑部,不是大理寺,不是御史台!” “他私自带兵抄家,跟造反有什么区别?” 景延广也站起来,声音比和凝还大:“造反?他要造反还用等到今天?冲宫那天他就反了!” “可他没有,他要了节度使,要了汴州,安安分分地在府里待着。” “那郑青在城南干了多少龌龊事,你不知道?” “拐卖人口、收黑钱、吃人血馒头,你管过没有?” 和凝被噎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些东西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并不是一两个人如此。 而这个世道便是如此。 何况,论及吃人血馒头,谁人比得过你景延广。 冯道始终没有说话。 他坐在上首,半闭着眼,像在打瞌睡。 景延广和和凝吵了一刻钟,他一个字都没说。 桑维翰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冯道面前,拱了拱手。 “冯令公,这事您怎么看?” 冯道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还在吵的景延广和和凝,缓缓开口。 “汴州节度使下辖十五县内有两个县是开封县和浚义县,节度使在自家地盘上执法,能有什么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可堂上瞬间安静了。 桑维翰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也是,何况那郑青也不过一区区九品官罢了。” 和凝还要说什么,桑维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和凝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一甩袖子,坐回椅子上。 冯道又闭上眼,靠回椅背。 堂上安静了。 第87章 抄家。 李炎站在郑青府邸门前,抬了抬下巴。 刘大上前一步,一脚踹在门上。 门闩被踹断,两扇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巨响,灰尘从门楣上簌簌往下落。 院里传来尖叫声。 刘大一挥手,二十多个汉子涌进去。 李炎迈步跨过门槛,不紧不慢,靴底踩在碎木屑上,沙沙作响。 前院不大,青砖墁地,正中一座砖雕影壁,刻着福禄寿三星。 绕过影壁,几个仆役正缩在廊下,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刘大的人已经把他们赶到院中,蹲着,抱着头,不敢动。 后院传来更尖锐的喊叫声,夹杂着一个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 “谁他娘的敢闯老子的宅子——” 李炎穿过穿堂,走进后院。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正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根鞭子,衣裳半敞,脸上还带着被打断的怒意。 他身后跪着一个女子,衣裳被撕破了几处,脸上有血痕,缩在地上不敢动。 那少年看见李炎,先是一愣,然后扬起鞭子,骂道:“你是什么东西?知道老子是谁吗……” 他没说完。 孙七已经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拧。 鞭子落地,少年的手腕被拧到背后,疼得他脸都扭曲了,嘴里还在骂:“放开我!我爹是军巡推官!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 孙七没理他,把他往地上一按,膝盖顶住他的后背,回头看了李炎一眼。 李炎点了点头。 “把人都赶到院子里。” 刘大带着人一间一间屋子搜。 女人被从各个房间里赶出来,有的穿着袄裙,有的只穿着中衣,有的头发散着,有的脸上带着泪。 她们被赶到院子里,缩成一团,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低着头一言不发。 李炎走过去,一个一个地看。 他拉起一个丫鬟的袖子,露出来的手臂上全是淤青,青紫色的,新旧交叠。 他又拉起另一个,手指的关节肿着,指甲断了两片。 第三个,后背的衣裳上有血迹,掀开一看,鞭痕纵横,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些袖子一一放下来。 正房里,一个肥胖的妇人正坐在椅子上,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穿着一身绸缎衣裳,手上戴着两个金镯子。 她看见李炎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站起来,叉着腰,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刮铁。 “你们是什么人?敢闯我家的宅子!” “我告诉你们,我爹是户曹佐!你们今天不给我说清楚,我一个都不放你们走!” 李炎没有看她,只是冲孙七摆了摆手。 孙七上前一步,一只手捏住妇人的下巴,另一只手托住她的下颌,往下一拉。 咔嗒一声,下巴脱了臼。 妇人张着嘴,发出“啊啊”的声音,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李炎转身出了正房。 院子里,那个被拧了手腕的少年还趴在地上,嘴里已经不骂了,只是喘着粗气。 那些丫鬟们瘦骨嶙峋,有几个脸上带着伤,有一个嘴角裂了,血已经干了,凝成黑红色的痂。 赵栓子从后院跑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郎君,发现一个地窖。” 李炎跟着他走到后院。 地窖的入口在柴房后面,盖着一块厚木板,上面压着几袋糠秕。 挪开之后,一股潮湿的腐臭味从下面涌上来。 刘大举着火把先下去,片刻后上来,脸色铁青。 “郎君,下面全是骨头。人的。” 李炎站在地窖口,看着那股腐臭的气息从黑洞里慢慢升上来,沉默了片刻。 “先封了。” 赵匡胤押着郑青进院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郑青的绿袍上沾着泥,头发也散了,脸上没了早上那副笑呵呵的模样,铁青着脸,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被两个亲卫架着,腿软得像面条,拖进院子,扔在地上。 李炎站在正房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郑青抬起头,看见李炎,瞳孔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炎没有跟他说话,只是冲孙七扬了扬下巴。 孙七上前,一把攥住郑青的后领,拖着他往后院走。 郑青挣扎了一下,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不知是想喊还是想求饶。 孙七没有停,拖着他绕过柴房,进了地窖旁边那间小屋。 门关上了。 片刻后,屋里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郑青的惨叫从屋里传出来,尖利得像杀猪,在院子里传出去很远。 院子里的女人缩成一团,有几个开始哭。 那个趴在地上的少年浑身发抖,把脸埋进胳膊里。 惨叫声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一刻钟,然后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孙七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用一块布擦着手。 他的衣裳上溅了几滴血,脸上没什么表情。 “郎君,问出来了。通业坊有个大仓库,是他存东西的地方。” “地窖后面还有一个暗仓,放着值钱的物件。” 刘大带人去搬地窖后面的暗仓。 暗仓的入口在地窖最深处,被一堵假墙挡着。 推开之后,是一条窄窄的甬道,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 甬道尽头是一间大密室,没有窗户,空气又闷又潮。 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值钱。 铜钱用麻袋装着,一袋一袋地从暗仓里抬出来,摞在院子里。 金饼一小箱,打开来,黄澄澄的,在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李炎估摸着,少说三百两。 绫罗纱绢成匹成匹地抬出来,堆在铜钱旁边。 有吴绫,有越罗,有轻容纱,甚至还有几匹蜀锦。 花色繁多,有的绣着云纹,有的织着团花,有的素白如雪。 刘大带着人一匹一匹地码,粗粗点了点,几百匹。 节帅府的文吏蹲在院子里,一样一样地登记。 铜钱论贯,金饼论两,绫罗论匹。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往西偏。 李炎坐在正房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些人搬、码、数、记。 第88章 肉干产业链。 那箱金饼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那些绫罗绸缎堆在地上,也很好看。 他想起马婆婆那间小小的成衣店,一辈子就靠几匹布活着,最后死在一把银子上。 文吏合上册子,站起来禀报:“府公,大致清点完毕。” “铜钱折钱三千二百贯,金饼三百一十二两,绫罗纱绢共计四百六十匹。” “总价值约万贯。” 李炎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栓子,带人拉回节帅府区。” 赵栓子抱拳,然后转身组织 太阳偏西的时候,李炎带着人到了通业坊。 仓库在一条巷子深处,门脸不大,铁皮包着的门板,挂着一把大锁。 门口站着几个汉子,穿着短褐,腰间别着短刀,看见一群人涌过来,脸色变了。 “你们是——” 刘大没等他说完,上前一步,一拳砸在那人脸上。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孙七已经带着人冲上去。 几个照面,看守就被按在地上,刀被踢到一边,胳膊被拧到背后,动弹不得。 刘大砸开锁,推开门。 一股霉味和布匹的浆洗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李炎走进去。 仓库比外面看着大得多,一进数间,打通了。 左边码着成堆的麻布,粗麻的,精麻的,一匹一匹摞到房梁。 右边堆着粮食,粟米、麦子、稗子、糠秕,分门别类,用麻袋装着。 节帅府的文吏跟在后面,掏出纸笔,开始清点。 “粗麻布三千二百匹,精麻布四百五十匹,棉布三十二匹。” “粟米二十二石,麦子二十八石,稗子三百石,糠秕一百二十石。” 李炎站在仓库中间,看着那些数字,忽然骂了一句。 “一个九品推官,家当万贯。” 刘大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孙七擦了擦手上的灰,也没有说话。 李炎转过身,看着孙七。 “郑青和他妻子,好好审。” “别让他们死得太痛快。” “他背后还有谁,钱给了谁,谁在保他,一个一个问清楚。” 孙七点头:“郎君放心。” 李炎又看向刘大:“仓库派人守着。明天拉回军仓去。” 刘大应了一声。 李炎最后看了一眼那间仓库,转身往外走。 赵匡胤跟在他身后,手里按着刀,一言不发。 回到国师府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晕照着台阶。 六丫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他回来,转身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郎君回来了!” 李炎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马夫,迈步往里走。 萍儿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过来。 把茶递到他手里,轻声道:“郎君,喝茶。” 李炎接过茶,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刚刚好。 他端着茶盏,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 “六丫。” “在呢。” “去告诉陈四,今夜给大家弄个硬菜。” “弟兄们忙了一天,该吃顿好的。” 六丫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李炎转身进了书房,在椅子上坐下。 萍儿跟进来,给他续了茶,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没多久,六丫就跑进来了。 “郎君,郭长史和赵指挥使回来了,在牙城,让您去看看。” 李炎站起来,披了件外袍就往外走。 萍儿在后面喊了一声“郎君加件衣裳”,他摆摆手,已经出了门。 李炎到的时候,院子里灯火通明,十几辆驴车一字排开,车上堆着麻袋,码得整整齐齐。 车上、人身上,到处都是血。 郭荣站在第一辆车旁边,一身青袍全是血迹。 他的脸上也有血,左颊一道浅浅的伤口,还在渗血。 赵弘殷坐在台阶上,甲胄上全是血迹,一个牙兵正在给他包扎手臂。 四百多名牙兵散坐在院子里,有的靠墙,有的躺在地上,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包扎伤口。 每个人的衣裳上都沾着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李炎走过去,目光从那些牙兵身上扫过。 他的眉头皱起来,走到郭荣面前。 “什么情况?” 郭荣开口:“城外那伙人,比预想的多。” “黑牙人、地痞、流氓、本地帮派,加起来一千多人。” “他们藏在流民里,我们从粥棚开始清,他们就从窝棚里往外冲。” “暗处还有劲弩,藏在人群里放冷箭。” 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这支箭再偏两寸,我就回不来了。” 李炎看着他,没有说话。 郭荣继续道:“幸亏今早给的那两骑玄甲。” “要不是它们挡在前面,射杀了那几波弩手,伤亡至少翻三倍。” 李炎问:“咱们的人呢?” 赵弘殷从台阶上站起来,走过来,抱拳道:“大帅,阵亡三人,伤二十三个。” “伤重的有五个,已经让人送回营里医治了。” 李炎点了点头:“该医治的医治,该抚恤的抚恤。” “阵亡的,发双倍抚恤,问清楚家里还有什么人,以后节帅府养着。” “伤重的,不惜代价治。” 赵弘殷抱拳:“末将代弟兄们谢大帅。” 李炎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些驴车上。 车上堆着麻袋,有的鼓鼓囊囊,有的扁塌塌的。 一股奇怪的气味从车上飘过来,那味道像腊肉,又不像。 “车上是什么?” 郭荣走到第一辆车前,解开麻袋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几块。 火把的光照在上面。 是肉干。 切成条状,风干了,颜色发黑发褐,像腊肉,又比腊肉瘦得多。 码得整整齐齐,一条一条的,堆在车上。 郭荣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李炎能听见:“人肉干。” 李炎的手顿住了。 郭荣继续道:“黑牙人不仅在营地里拐孩子、卖人,他们还……杀人。” “落单的,饿死的,都被他们拖走,杀了,切成条,风干,当肉干卖。” “卖给城里的黑市,卖给酒楼,卖给那些吃不起肉的人。” “一斤只要三十文,比羊肉便宜许多倍。”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好几年了。” “从城外有流民那天起,就有人在做这个买卖。” “从拐卖到杀人,从杀人到卖肉,一条龙。” “汴州城里,拿钱的不止郑青一个。” 李炎站在那辆车前面,看着那些肉干,沉默了很久。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明暗暗的。 “怎么处理?”郭荣看着他,等他决定。 第89章 连夜抄家。 李炎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些浑身是血的牙兵。 看着那些车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面对着这个他刚刚接手不到一个月的汴州。 “杀。” 他的声音不高,可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杀到没有人敢再干这种事为止。” “杀到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知道,这条命,不够我收的。” “杀到够了,也就有了秩序。” 郭荣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炎又道:“这些肉干,拉到皇宫门口。” “明日随我去宣德门。” “我要看看,天子脚下这条产业链,朝堂诸公知不知道,石重贵知不知道。” 郭荣抱拳:“是。” 李炎转身,大步往牙城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郭荣和赵弘殷。 “今夜不睡觉了。”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去,清清楚楚。 “抄家,拿人。” “所有参与的人,一个不留。” “陈四,立刻安排酒肉,让弟兄们先吃饱。” “今夜要动刀子,不能饿着肚子。” 陈四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李炎双手抬起。 十枚玄甲令牌出现在掌中,乌沉沉的,泛着幽冷的光。 “赵栓子。” 赵栓子从人群中站出来,抱拳。 李炎递过去令牌:“去南熏门。封锁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守城的敢拦,直接射杀。” 赵栓子双手捧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 他单膝跪下接了令牌,起身大步往外走。 院门外,十匹玄甲战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夜色中,赵栓子翻身上去,领着十骑消失在巷口。 “张铁牛。” 张铁牛站出来,抱拳。 李炎递过去第二捧令牌:“万胜门。一样。守城的要问,说是奉大都督令。” “不听的,不用和他们废话。” 张铁牛接过令牌,转身去了。 院门外又现十骑,铁蹄踏在青石板上,闷响如雷,转瞬远去。 “李四。” 李四上前,接过令牌。 “封丘门。去。” 李四领命,带着十骑去了。 “吴三。” 吴三上前,接过令牌。 “新曹门。去。” 吴三领命,带着十骑去了。 院门外马蹄声一阵接一阵地远去,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李炎站在牙城院子里,听着那些声音从近到远,从响到闷,最后归于沉寂。 郭荣站在他身边,轻声道:“四座城门封了,城里的人出不去,城外的人进不来。” 李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孙七从暗处走出来,站到李炎面前。 李炎看着他:“你在节帅府等着。给你十骑玄甲,人抓来,你收。” “敢反抗的,就地射杀。” 孙七抱拳:“郎君放心。” 李炎转身,看着院子里那些已经吃饱喝足的牙兵们。 四百多人,散坐在院子里,有的在擦刀,有的在检查弓弦,有的靠着墙闭目养神。 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照着那些疲惫的、坚毅的、年轻的、沧桑的面孔。 郭荣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写着官职、姓名、住址。 开封府衙的、奉国军的、户曹的、市司的——从八品到六品,从推官到指挥使,从令史到都头。 一个层级一个层级,像一棵腐烂的树,根扎在汴州城的骨子里。 李炎接过来看了一遍,递给郭荣:“你分一下。” “哪几家你去,哪几家赵指挥使去,哪几家元朗去,剩下的我去。” 郭荣接过名单,借着火把的光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他从袖中掏出笔,在纸上画了几道,把名单撕成四份。 第一份递给赵弘殷,第二份递给赵匡胤,第三份自己收好,第四份双手递回给李炎。 李炎接过,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他走到院子中央,郭荣、赵弘殷、赵匡胤跟着站到他身侧。 四个人面向院子里那些整装待发的牙兵,火把的光把他们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 “郭荣领一队,赵弘殷领一队,赵匡胤领一队,我带一队。” 李炎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去,不高,却清清楚楚。 “分头拿人。名单上的人,一个不许跑。” “拿了人,封宅子,不许任何人进出。财货一律不动,先放着天明清点。” “人全部押到节帅府,交给孙七。” 三人齐齐抱拳。 “一刻钟时间准备,快!。” 三人抱拳,各自散去。 院子里,牙兵们开始最后的准备——擦刀、上弦、系紧甲胄。 李炎站在院子中央,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吹动他袍子的下摆。 不久后赵匡胤带着一百名牙兵,扑向了奉国军左厢指挥使孙德明的宅子。 孙德明是六品武官,手下管着五百号人,家在安业坊东头,三进的大院子。 赵匡胤到的时候,里头还亮着灯,隐隐有划拳声和女子的笑声传出来。 他站在门口,没有踹门,挥了挥手。 牙兵们翻上墙头,弓弩手在墙头架好了弩,对准院子里。 “破门。” 门房还没反应过来,门板已经被撞开了。 赵匡胤大步跨进去,身后一百名牙兵鱼贯而入。 院子里的笑声停了。 正堂的门猛地被推开,孙德明光着膀子冲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刀,身后跟着七八个亲兵。 都是战场上见过血的,刀已出鞘,没有废话,直接冲上来。 赵匡胤没有退。 他抬起手,虚空一握。 两骑玄甲凭空出现在院子里,人马俱甲,马槊平端,堵住了正堂的门口。 那股子压迫感让冲在最前面的亲兵脚下一顿。 就这一顿的工夫,墙头上的弩箭到了。 三支弩箭同时射出,钉在三个亲兵的胸口。 他们闷哼一声,倒下去,血从箭孔里涌出来,浸透了衣裳。 剩下的亲兵红了眼,有人扑向赵匡胤,有人往墙头冲。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举刀砍向赵匡胤的脑袋,刀风呼呼的。 赵匡胤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削掉了一片甲叶。 他没有躲第二刀,而是往前一步,刀柄砸在那人太阳穴上,骨裂的声音闷闷的,那人眼睛一翻,栽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另一个亲兵已经冲到了墙根,刚要举刀去砍墙头的弩手,一根马槊直接刺穿了他。 孙德明站在正堂门口,看着自己那些亲兵一个一个倒下,脸色从通红变成惨白。 他往后退了一步,想退回屋里,可玄甲就堵在门口,马槊的尖离他的喉咙不到三尺。 赵匡胤穿过院子,走到他面前。 十六岁的少年,比那六品武官高了半个头,身上的甲胄溅满了血,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孙指挥使,随某走一趟吧。” 孙德明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可看着院子里那些横七竖八的亲兵,看着那匹冰冷的玄甲铁骑,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匡胤没有再看他的脸,转身往外走。 “绑了。府里所有人,一个不留,全部带走。” “王审琦,你带一队封锁孙府。” 另一边,赵弘殷带着一百名牙兵,扑向了户曹令史周平的家。 周平的宅子在通济坊西边,两进的院子,不大,可收拾得精致。 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台阶扫得干干净净。 赵弘殷到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正房还亮着灯。 他没有敲门。 牙兵们翻墙进去,从里面开了门。 赵弘殷大步走进院子,正房的门开了,周平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整齐的青袍,手里握着一把刀。 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是他的儿子,手里也拿着刀,手在抖。 “赵指挥使,”周平的声音发颤,可还在撑着,“下官是朝廷命官,户曹令史。” “你要拿我,得有刑部的文书,得有——” 赵弘殷没有听他说完。 他上前一步,刀出鞘。 周平举刀格挡,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周平的手臂震得发麻,刀脱手飞出,落在青砖上,叮当一声。 两个年轻人冲上来,一个被牙兵按在地上,另一个举刀砍向赵弘殷。 赵弘殷侧身,刀背砸在他手腕上,骨裂的声音清脆,年轻人惨叫一声,捂着断腕跪倒在地。 周平瘫坐在地上,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赵弘殷低头看着他。 “绑了。府里所有人,全部带走。” 第90章 萍儿,沐浴更衣。 郭荣带着一百多名牙兵,去了南城。 市司巡检曹忠的宅子在清平坊,不大,可位置好,离军巡司近。 郭荣到的时候,宅子里安安静静的,灯都灭了。 牙兵们翻墙进去,开了门。 郭荣穿过前院,走到正房门口,推了推门,里面插着闩。 他退后一步,抬脚就踹。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里头传来女人的尖叫声和男人的骂声。 郭荣迈步进去,一个妇人缩在床上,尖叫不止。 曹忠站在床前,光着膀子,手里握着一把刀,脸色铁青。 “郭荣!你……” 郭荣没有看他说话。 “丧尽天良的东西。” 曹忠猛地举起刀,朝郭荣扑过来。 郭荣没有躲。 他身后的牙兵动了。 两个牙兵一左一右,一个用刀架住曹忠的刀,另一个一枪杆捅在他肚子上。 曹忠惨叫一声,弯下腰,刀被夺走,人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青砖。 郭荣蹲下来,看着他那张被按得变了形的脸。 “绑了。府里所有人,全部带走。” 李炎亲自去了开封府推官崔琰的家。 崔琰是从六品,开封府的二把手,管着刑狱,是郑青最大的靠山。 他的宅子在城东,紧挨着宫城,四进的院子,门口两座石狮子,朱漆大门。 李炎站在门口,身后是刘大、孙七和数十名牙兵。 “破门!” 刘大几人上前,合力踹开了门。 门板撞在墙上,回声在巷子里嗡嗡地响。 院子里灯火通明。 十几个家丁站在前院,手里握着刀枪,排成两排,挡在影壁前面。 他们是崔琰养的护院,有些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兵,手里见过血。 刘大没有停步,带着人直接冲上去。 刀枪碰撞的声音,惨叫声,骨头断裂的声音,混成一片。 刘大一刀砍翻一个,又一脚踹倒一个。 孙七从侧面切入,刀锋划过一个人的咽喉,血喷出来,溅在影壁上。 牙兵还没开始列阵剿杀,十几个护院就倒了一地,有的死了,有的伤了,有的趴在地上不敢动。 李炎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穿过穿堂,到了第三进。 正房里亮着灯,门开着。 崔琰坐在椅子上,穿着一身官袍,戴着头冠,面前摆着两个茶盏。 他看见李炎,站起来,拱了拱手。 “国师——” 李炎没有看他,也没有听他说话。 他挥了挥手,牙兵们涌进去,把崔琰从椅子上拖起来。 崔琰挣扎了一下,想说什么,被一巴掌扇在脸上,嘴角裂开,血淌下来。 “绑了。府里所有人,全部带走。” 南熏门。 赵栓子带着十骑玄甲到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了。 守城的军士围上来,看见那些玄甲铁骑,腿就软了。 城门使从值房里跑出来,脸色惨白,躬着身子,话都说不利索。 “这……这位将军,有何贵干?” 赵栓子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奉大都督令,封锁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城门使看了一眼那些铁骑,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遵命。” 他转身冲守城的军士挥手,“关门!关门!都退回去!” 军士们缩回值房里,把门关上,连灯都灭了。 赵栓子带着十骑玄甲守在城门内侧,铁骑列成一排,马槊平端,一动不动。 万胜门、封丘门、新曹门,张铁牛、李四、吴三带着玄甲铁骑同时到达。 守城的军士没有一个敢多说一句话,全都缩在值房里,等着天亮。 节帅府门前,灯火通明。 孙七带着十骑玄甲,站在门口。那 些铁骑列成一排,人马俱甲,马槊平端,在火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第一批押到的是奉国军的人。 孙德明被拖拽的脸上全是血,胳膊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 他身后是他的妻妾、子女、仆役,几十口人,被牙兵们粗暴的按在地上跪着。 第二批押到的是户曹的人。 周平被架到府里的时候腿已经软了,瘫在地上起不来。 两个牙兵架着他往里拖,他的两个儿子跟在后面,一个断了手,一个脸上有血。 仆役、妻妾数十人皆是战战兢兢的。 第三批押到的是市司的人。 曹忠和他的妻妾缩成一团,有的在哭,有的在抖。 第四批、第五批、第六批……昔日高高在上的贵人们,被一个一个个的按在地上跪着。 奉国军的、户曹的、市司的、军巡司的、开封府的——从六品到八品,从指挥使到令史,从推官到巡检,加上他们的家眷、仆役,几百口人,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有一个穿着武官袍的汉子被拖下车时,猛地挣脱了牙兵,朝巷子口跑。 孙七身侧玄甲骑弩箭破空而出,钉在那人后心。 他扑倒在地,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血从尸体下面洇开,在青石板上缓缓流淌。 跪在地上的人看着那具尸体,有人开始发抖,有人低声哭泣,有人把头埋得更低了。 孙七收起弩,扫了一眼那些跪着的人,声音冷得像冰。 “都看好了。跑的下场,就是这样。” 消息传到冯道府上的时候,他正在做梦呢。 管家敲门进来,脸色发白,声音发颤:“令公,出事了。” “节帅府的人今夜满城抄家,奉国军的孙德明、户曹的周平、市司的曹忠、开封府的崔琰……大大小小二十多家,全被抓了。” 冯道起床穿衣,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他挥了挥手,“下去吧。” 管家退了出去。 冯道闭上眼。 窗外隐约有马蹄声和喊叫声传来,在夜色中飘荡。 他没有起身去看,也没有再问。 景延广、桑维翰也陆续收到消息,表现不一。 天麻擦亮的时候,最后一批人押到了。 李炎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后面。 他身后是刘大等人,再后面是几十个牙兵,押着数十人,沿着御街缓缓前行。 捆着人,有的穿着官袍,有的光着膀子,有的在哭,有的已经昏过去了。 街道两旁,门窗紧闭。 偶尔有人从窗缝里往外看一眼,又迅速缩回去,连灯都不敢点。 节帅府门口,已经跪满了人。 从门口一直排到巷口,黑压压的,少说几百人。 奉国军的、户曹的、市司的、军巡司的、开封府的。 二十多家,几百口人,加上他们的家眷、仆役、护院,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有的穿着官袍,有的穿着绸衫,有的衣裳不整,有的光着脚。 有的低着头一言不发,有的在哭,有的在抖,有的瘫在地上起不来。 人群不远处有着十多具尸体,皆是被一箭射死的。 孙七带着十骑玄甲注视着人群。 跪着的人没有一个敢抬头看那些铁骑,只是缩着身子,尽量让自己显得小一些,再小一些。 李炎勒住马,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然后交代了孙七几句,骑马回了国师府 御街两侧的屋檐上,几只鸟雀开始鸣叫,啾啾的,清脆得很。 远处的宫城慢慢露出轮廓,飞檐翘角,层层叠叠。 李炎翻身下马,径直走进国师府。 “萍儿,替我更衣。” 第91章 国师此举,与造反何异? 天色微亮,宣德门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李炎骑在玄甲马上,穿着全套节度使朝服。 绯色罗袍,衬着金带,头戴进贤冠。 身后数十骑玄甲铁骑沿着御道一路排开,人马俱甲,马槊斜挑,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宣德门城楼上,控鹤军的军士缩在垛口后面,时不时探出头来看一眼。 他们认得这些东西。 上一次这些铁骑出现在这里,踏破了宜德门,把控鹤军打得溃不成军。 从那以后,每次看见黑色的甲胄,他们的腿就发软。 郭荣和赵弘殷站在第一辆驴车旁边,身上还穿着昨夜那身血衣。 十几辆驴车一字排开,从宣德门前一直延伸到御街上。 车上堆着麻袋,码得整整齐齐,一股奇怪的气味在晨风中飘散。 朝臣们陆续到了。 第一辆马车停在广场边上,下来的是一位御史,姓张,名知白。 他整了整衣冠,抬头看见那些玄甲铁骑,脚步骤然一停。 又看见那些驴车和车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脸色变了几变,低着头快步走向班列,不敢多看一眼。 接着又来了几辆马车,下来的都是各寺监的官员。 他们看见广场上的阵仗,有的脸色发白,有的脚步迟疑,但都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昨夜满城抄家的消息已经传遍了。 奉国军指挥使、户曹令史、市司巡检、开封府推官,二十多家,几百口人,一夜之间全抓了。 此刻看见李炎穿着朝服、带着铁骑站在宣德门前,谁都知道,这不是来上朝的。 “这是要干什么?”有人小声问。 没人回答。 冯道的马车到了。 他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紫袍,戴着进贤冠,面容平静。 他看了一眼广场上的阵仗,目光在那些驴车上停了一瞬,然后走到班列最前面,站定,没有说话。 景延广的马车紧随其后。 他下车时看见那些铁骑,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到冯道身边,压低声音:“令公,他这是要干什么?” 冯道没有回答。 桑维翰的马车最后到。 他下车时脸色很不好看,昨夜一夜没睡。 他看见那些驴车和麻袋,又看见李炎马前那些浑身是血的牙兵,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到了班列中。 李炎没有下马。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朝臣。 目光从冯道身上移到景延广身上,从景延广身上移到桑维翰身上,从桑维翰身上扫过那些低着头、缩着肩膀的御史、舍人、各寺监的官员。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可在空旷的广场上清清楚楚。 “君贵。” 郭荣上前一步,带着赵匡胤和几个牙兵走到驴车前。 解开麻袋口的绳子,抓住袋底,猛地一掀。 麻袋里的东西倾泻而出,哗啦啦地堆在地上。 是肉干。 切成条状,风干了,颜色发黑发褐,一条一条的,堆在宣德门前的青石板上。 郭荣走到第二辆车前,掀开。 又是一堆。 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十几辆驴车上的麻袋全被掀开,肉干倾倒在广场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奇怪的气味在晨风中弥漫开来。 朝臣们看着那座小山,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捂住了鼻子,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李炎的声音从马上传下来,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耳朵里。 “请诸位大人上前查看。” 没有人动。 御史张知白站在班列中,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迈步。 他身边的几个御史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有上前。 冯道站在那里,看着那座肉干堆成的小山,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撩起衣摆,迈步走上前去。 他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紫袍在晨风中微微摆动。 他走到那座小山前面,蹲下来,拿起一条肉干,放在眼前看了看,又凑到鼻前闻了闻。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就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潭,面上没有波澜,底下已经暗流涌动。 他把肉干放回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班列中。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小山,目光沉沉。 景延广第二个走上前。 他蹲下来,拿起一条肉干,掰了掰,肉干很硬,掰不动。 他闻了闻,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他把肉干扔回去,站起来,骂了一句粗话,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广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一群杀才!” 桑维翰第三个走上前。 他蹲下来,没有拿肉干,只是看着那座小山,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班列中,低着头,一言不发。 其余朝臣这才陆续上前。 有的看了一眼就退回来,有的捂着鼻子,有的脸色发白,有的手在抖。 等所有人都退回去了,李炎才再次开口。 “这是人肉干。”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 “城外流民营里,有人杀人、卖人、吃人。” “杀了切成条,风干了,当肉干卖。” “一斤三十文,比羊肉便宜许多倍。” “买了的人,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 “卖的人,就在诸公眼皮子底下,卖了不是一年两年,是好几年。” 他的目光从冯道移到景延广,从景延广移到桑维翰,从桑维翰扫过每一个朝臣的脸。 “诸公坐在朝堂上,吃着俸禄,管着天下。” “城外那些人肉干,诸公知不知道?” 没有人回答。 “开封府知不知道?军巡司知不知道?户曹、市司知不知道?奉国军知不知道?” 还是没有人回答。 李炎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郑青一个小小的军巡推官,能在城南经营好几年,靠的是谁?” “奉国军左厢指挥使孙德明,收了他们的钱借着剿匪的名头大肆捕杀百姓。” “户曹令史周平,在户籍上做手脚,被捕杀的百姓一律按横死记录。” “市司巡检曹忠,给他找销路,定规矩,抽成。” “开封府推官崔琰,替这些人遮掩罪行。”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下来,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些人,昨夜我都抓了。” “他们的家,昨夜我都抄了,可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问问诸公——这些年,你们在干什么?”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低下头,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攥着笏板的手在抖。 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人从班列中走出来。 御史张知白。 他穿着绯色朝服,走到广场中央,站定,老腰杆还挺得很直。 “国师,”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国师说郑青等人有罪,可有证据?” “就算有罪,也当交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依律定罪。” “国师私自带兵抄家、拿人,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李炎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知白的声音大了一些:“国师是天子亲封的节度使,不是刑部尚书,不是大理寺卿,不是御史中丞。” “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天下有天下的规矩。” “国师昨夜所为,与造反何异?”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手里的笏板攥得死紧。 李炎还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又有一个人从班列中走出来。 是御史刘偁,四十来岁,面容清瘦,声音尖利:“张大人说得对。” “国师虽是节度使,可汴州是天子脚下,不是藩镇。” “私自带兵抄朝廷命官的家,这是大逆!” 第三个走出来的是御史王朴,三十出头,年轻气盛,声音最大:“国师昨夜抓了二十多家,几百口人,不问青红皂白,不分首从,连妇孺老弱都不放过。” “这是什么?这是暴虐!这是酷吏所为!” 三个御史就这么站在广场中央。 面对着马上的李炎,面对着那些玄甲铁骑,面对着那些浑身是血的牙兵,面对着那座人肉干堆成的小山。 脸色惨白,甚至袍子下的腿都在抖,但是却不退一步。 第92章 这天下百姓,天子不救,我救。 李炎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元朗。” 赵匡胤从马侧走出来,抱拳。 “把那三个人,索了。” 赵匡胤一挥手,几个牙兵上前。 张知白挣扎了一下,被按住了胳膊;刘偁想跑,被一脚踹在膝弯上,跪倒在地; 王朴还在喊“悖逆”“造反”,被一巴掌扇在脸上,嘴角裂开,血淌下来。 三个御史被拖到广场边上,按着跪在地上。 朝臣们看着这一幕,没有人敢出声。 有人低下头,有人往后退,有人攥着笏板的手青筋暴起,可没有人站出来。 李炎的目光从三个御史身上移开,重新落在桑维翰脸上。 “桑相,昨夜那些人,该不该死?” 桑维翰站在那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有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丝疲惫。 “这个世道,从朱温篡唐到现在,三十多年了。” “换了三个朝代,九个皇帝。” “这三十多年里,死在刀兵下的,死在饥荒里的,死在赋税上的,有多少人?” “那些吃人的,被人吃的,杀人卖肉的,卖儿卖女的,他们生下来就是恶人吗?” “不是。是这个世道把人逼成了鬼。” 他抬起头,看着李炎,目光浑浊,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国师问某那些人该不该死。那些人该死。” “可杀了他们,这个世道就好了吗?” “城外那些流民就有饭吃了吗?那些被拐的孩子就能回来了吗?那些被吃掉的人就能活过来了吗?”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停了很久,才又开口。 “国师,某当了二十多年的官。” “见过几十万百姓死在战场上,死在黄河边,死在逃亡的路上。” “某不知道什么是该,什么是不该。” “某只知道,这个世道,早就烂透了。”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广场上安静极了。 连城楼上的控鹤军士都屏住了呼吸。 冯道站在班列最前面,始终没有说话。 他看着桑维翰佝偻的背影,看着李炎马前那座人肉干堆成的小山。 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御史,看着那些浑身是血的牙兵和那些冰冷的玄甲铁骑。 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他活了六十年,见过太多。 他知道,有些话,说了不如不说。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宣德门的飞檐上,照在那些铁骑的甲胄上,照在那座人肉干堆成的小山上。 风从广场上吹过,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腥气,吹动了冯道花白的胡须,吹动了李炎绯色朝服的下摆。 李炎骑在马上,听完了桑维翰的话,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胸腔里涌出来,起初是闷闷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绯色的朝服在晨风中剧烈抖动。 朝臣们看着他,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动。 那笑声在宣德门前肆意飘荡。 紧接着笑声戛然而止。 李炎低下头,看着桑维翰,目光像两道冷电。 “桑相公说得真好。世道烂透了,人都被逼成了鬼。” “可这世道,是谁搞烂的?”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广场上。 “割让燕云十六州,是你桑维翰的主意。” “那一纸文书送出去,河北的大门就敞开了,契丹人的马蹄随时可以踏进中原。” “从你手里送出去的土地,比你一辈子写过的奏章还多。” 桑维翰的身子晃了一下,没有抬头。 “石敬瑭称儿皇帝,是你替他写的表。” “‘父皇’两个字写下去的时候,你的手抖没抖?” “大晋的天子叫契丹人叫爹,你桑维翰跪在旁边,脸上有光吗?” 桑维翰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石重贵登基,口口声声要跟契丹硬碰硬,可他干了什么?” “关了边贸,加了赋税,括了百姓的粮,刮了商人的钱。” “对契丹人骨头硬,对百姓骨头更硬。” “这样的皇帝,就是万民之主吗?” 他顿了顿,目光从桑维翰身上移开。 扫过那些低着头的朝臣,扫过冯道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扫过景延广铁青的面孔,扫过每一个缩着肩膀的官员。 “至于你们……”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坐在朝堂上,吃着俸禄,管着天下。” “城外流民饿殍遍野,你们在收曲钱、丁口税;” “黑牙人杀人卖肉,你们的军巡司在收保护费;” “老百姓吃不起饭,你们的户曹在替人洗钱。” “这样的朝廷,就是万千百姓用血水供养出来的朝廷吗?”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把头低得更深了,有人攥着笏板的手青筋暴起,有人往后退了步,有人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沉默了很久。 桑维翰面对着马上的李炎,面对着那些玄甲铁骑,面对着那座人肉干堆成的小山,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国师说得对。”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燕云十六州,是从桑某手里送出去的。” “儿皇帝的表,是桑某写的。” “大晋的耻辱,是桑某讨来的。”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李炎。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是非是有的,一定是有的。” “千秋史册在上,江山黎庶在下,此事万古不易。” “无论因何人、何事、何等情由卖国求荣。” “将十六州军民土地拱手奉与耶律氏,使华夏故土卑事穹庐,祖宗故人皆从左衽。” “此乃桑某万世之罪,此乃中原万世之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释然,是认命,还是一种藏了几十年的、终于可以说出口的痛快。 “可国师,桑某不后悔。” “桑某用一张脸皮,换了中原百姓几年的太平。”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吹了六十年的老树,枝叶都落尽了,可根还扎在土里。 冯道走了出来。 他没有走到广场中央,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李炎的马前。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人。 晨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皱纹,照出那双看透了六十年世事的老眼。 “国师说了这么多,老朽只问一句——国师究竟要干什么?” 李炎低头看着他。 这个老人,历史上历仕四朝十帝,被人骂了上千年。 李炎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铁锤一样砸在青石板上。 “这天下百姓,天子不救,我救。” “这是非公道,诸公不护,我护。”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炸开了锅。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声惊呼,有人攥着笏板的手剧烈发抖。 景延广的眼睛瞪大了,桑维翰抬起头,冯道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光。 不是恐惧,是震惊,是一种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的、久违的震动。 冯道看着他,看了很久。 “国师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李炎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知道。” 冯道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炎盯着冯道:“令公,何为太傅?”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太傅,天子之师。” 李炎点了点头,“那我这个太傅,今日就入宫去见天子。” “问问他,这天下,他能不能挑起。” 他策马转过身,面朝宣德门。 “开门。” 他的声音不高,可城楼上的每一个军士都听见了。 没有人动。 李炎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身后玄甲骑慢慢的开始列阵。 冯道叹了口气,走到城门下,抬起头,冲着城楼上喊了一声:“开门。” 城楼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吱呀一声。 沉重的门闩被抬起来,包铁的城门缓缓打开。 他骑着那匹玄甲马,缓缓走进城门洞。 铁蹄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得的声响在门洞里回荡。 没有人跟上来。 郭荣没有动,赵弘殷没有动,赵匡胤没有动,那些浑身是血的牙兵没有动,那些玄甲铁骑也没有动。 只有他一个人,一匹马,走进那座他曾经用铁骑踏破过的宫城。 两侧崭新的宫门仿佛在欢迎赐予它们新生的那个男人。 晨光穿过城门洞,照在他身上。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宫城里的青砖上,越来越长,越来越淡。 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广场上,冯道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景延广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桑维翰佝偻着背,像是又矮了几分。 朝臣们站在那里,有的低着头,有的望着那扇门,有的望着地上那些人肉干,有的望着自己的脚尖。 风从广场上吹过,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腥气。 吹动了冯道花白的胡须,吹动了空无一人的城门洞里残留的晨光。 那扇门关上了。 第93章 晋王,权摄朝政。 宣德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李炎骑在马上,从城门洞里缓缓出来。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宣旨官,各捧着一个黄绫卷轴,面色肃穆。 宫城上的控鹤军士看着马上的男人,肃然起敬。 广场上,群臣还在。 没有人敢走。 从清晨到下午,他们站了整整一天。 有人靠着墙根,有人坐在台阶上,有人来回踱步,有人低声交谈。 御使们跪在广场边上,膝盖已经麻木了,可没有人敢起来。 那些人肉干还堆在地上,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冯道站在最前面,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郭荣和赵弘殷站在驴车旁边,身上的血衣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硬块。 玄甲铁骑列阵于广场两侧,马槊平端,一动不动,像两排铁铸的雕像。 宣旨官策马走到广场中央,勒住缰绳。 其中一个展开黄绫卷轴,清了清嗓子。 “敕——!” 群臣纷纷站起,整了整衣冠,跪伏于地。 冯道睁开眼,撩起衣摆,缓缓跪下。 景延广、桑维翰等人一一跪下。 宣旨官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朕以凉德,承嗣丕基。” “自登极以来,政事不修,恩泽不降。” “赋敛繁重而民力已竭,刑狱不公而冤抑莫伸。” “以致天灾频仍,流民载道,甚至人有相食者。” “朕之过也,上累祖宗之灵,下负黎庶之望……” 他的声音顿了顿,继续念道。 “自今日始,朕当退居别殿,闭门思过。” “凡军国重务,一应委晋王权摄。内外文武百官,悉听节制。” “咨尔有众,体朕至怀,共济艰难,以安天下。” 罪己诏念完了。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有人脸色惨白,有人浑身发抖。 第二个宣旨官策马上前,展开卷轴。 “敕——太傅李炎忠勇英睿,勋德茂著……” “特封为晋王、开封府尹,权摄朝政,总领百官。赐九锡……钦此。” 广场上炸开了锅。 “晋王——!” “权摄朝政——!” “赐九锡——!” 有人失声惊呼,有人倒吸凉气,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浑身发抖。 九锡——那是人臣的最高礼遇,自汉以来,得九锡者,皆是篡逆之臣。 曹操、司马昭、刘裕、萧道成——没有一个例外。 赐九锡意味着什么,在场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郭荣没有惊呼,没有抽气,没有发抖。 他第一个跪下去,额头触地,声音洪亮,在嘈杂的广场上压过了一切。 “臣郭荣,参见晋王殿下!” 赵弘殷父子跟着跪下去,声音更大:“末将参见晋王殿下!” 牙兵们齐齐跪倒,甲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参见晋王殿下!” 玄甲铁骑没有跪,他们坐在马上,马槊平端。 突然他们齐齐调转马头,面向群臣,马槊指天,动作整齐划一,像一个人。 冯道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伏下身去。 “老臣冯道,参见晋王殿下。” 景延广攥着拳头,指节泛白,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景延广,参见晋王殿下。” 桑维翰佝偻着背,伏在地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桑维翰,参见晋王殿下。” 朝臣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有的干脆利落,有的迟疑不决,有的脸色铁青,有的面如死灰。 御史张知白跪在广场边上,浑身发抖,可他还是跪了下去。 刘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王朴咬着嘴唇,血从嘴角渗出来,可他没有再喊“悖逆”,也没有再喊“造反”。 李炎骑在马上,看着那些跪伏在地的朝臣,看着那些单膝跪地的牙兵,看着那些马槊指天的玄甲铁骑。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件绯色的朝服上,照在他腰间新赐的九锡剑上。 他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在安静的广场上清清楚楚。 “郭荣。” 郭荣抬起头:“臣在。” “本王任命你为开封府判官,主审此次人肉干案。” “所有案犯、卷宗、证物,悉交你处。” 郭荣磕头,声音沉稳:“臣领命。” 李炎的目光扫过群臣,扫过那些跪伏在地的身影,扫过那些苍白的、铁青的、恐惧的、不甘的面孔。 “诸位大人,今日辛苦了。” “各自归衙,该办的事照办。” “本王初摄朝政,诸事不熟,日后少不得要请教各位。”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景延广站起来,看了李炎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大步走向自己的马。 桑维翰被人搀起来,佝偻着背,慢慢走远。 朝臣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坐车,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有的边走边回头,有的低着头一言不发。 广场上渐渐空了。 郭荣没有走。 他站在广场上,身边是边光范。 开封府判官和权知开封府事并肩而立,看着那些远去的马车和背影。 边光范的脸色很难看,声音压得很低:“郭判官,晋王让你主审此案,你可有把握?” 郭荣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边府尹,城外那些流民安置边有劳了。” 边光范愣了一下。 郭荣继续道:“常平仓和义仓的粮,晋王已经下令开仓。” “粥棚明日就设。以工代赈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 “只是人手不够,开封府的差役一律都要动起来,至于具体部署刘审琼会配合大人的。” 边光范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正说着,一阵嘈杂声从御街方向传来。 几个穿着绯色朝服的官员站在那里,没有走远,正对着郭荣指指点点。 其中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声音很大,隔着几十步都能听见。 “李炎封王,权摄朝政,这是要做什么?大晋的天下,要姓李了吗?” 另一个接话,声音尖利:“郭荣算什么东西?” “一个走商的,也配当开封府判官?” 第三个撸起袖子,满脸通红,声音最大:“走!找他评理去!” “他晋王再大的本事,也不能把朝廷当成自家的!” 第94章 契丹使者在城外? 几个人说着,真的往这边走过来了。 郭荣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等他们走到跟前,领头的那个老臣指着郭荣的鼻子,正要开口,郭荣抬手,虚空一握。 两匹玄甲战马凭空出现在广场上,堵在那几个官员面前。 人马俱甲,马槊平端,冰冷的甲胄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战马没有动,可那股子压迫感让那几个官员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撸袖子的那个把手缩回去了,声音最大的那个闭上了嘴,指着郭荣鼻子的那个老臣,手指僵在半空中,哆嗦了几下,慢慢垂了下去。 郭荣看着他们,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几位大人,有事吗?” 没有人回答。 冯道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他走过来,看了看那几个脸色惨白的官员,又看了看那两匹玄甲战马,叹了口气。 “都回去吧。今日的事,还嫌不够乱吗?” 那几个官员如蒙大赦,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命。 领头的那个老臣走了几步,腿一软,差点摔倒,被旁边的人扶住了。 冯道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对郭荣道:“郭判官,晋王既然把案子交给你,你就好好办。” “该杀的杀,别手软。该放的放,别冤枉。” “老朽老了,帮不上什么忙了。” 郭荣抱拳:“冯令公放心。” 冯道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御街尽头。 李炎回到国师府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赵弘殷和赵匡胤领着牙兵回了营,孙七带着人轮班去休息,广场上那些犯人、肉干、驴车,都交给了郭荣。 李炎一个人骑着马,直接到国师府门口下了马。 萍儿和六丫已经等在门口了。 两个姑娘从下午就开始烧水,烧了一锅又一锅,热水备了满满两大缸。 “郎君回来了!”六丫跑过来,接过马缰。 萍儿端着茶,递过来,轻声道:“郎君,热水备好了。” 李炎接过茶,一饮而尽,把茶盏还给她,大步往后院走。 净房里热气腾腾,木桶里已经注满了热水,水面飘着花瓣。 他脱了衣裳,坐进桶里,热水漫过胸口,把一整天的疲惫都泡了出来。 他闭上眼,靠在桶壁上,一动不动。 萍儿站在门外,听着里头的动静。 半天没有声音,她轻轻推开门,探进头去,看见李炎靠在桶壁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起巾子,沾了水,给他擦背。 洗完澡,李炎换上干净的寝衣,倒在床上,几乎是一闭眼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 次日早晨,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床沿上。 李炎翻了个身,睁开眼,看见六丫正蹲在床边,托着腮帮子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郎君,您醒了?” 李炎嗯了一声,坐起来。 窗外鸟雀啾啾地叫,阳光很好,院子里传来扫地的沙沙声,和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萍儿端着热水推门进来,六丫接过巾子,浸湿了,递给李炎。 他擦了脸,换了身干净的常服,走出房门。 老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陈四正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封信,脸上带着焦急。 见李炎出来,他赶紧迎上来,拱手道:“郎君,您可醒了。” “郭长史和冯令公都遣人来问了。” “什么事?”李炎接过萍儿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陈四道:“四城门还关着呢。” “昨夜您下令封锁,张铁牛那几个杀才虎得很,不管谁去通知就是不开。” “汴京城里城外都是人,进不来出不去,好在有天兵在,没人敢闹事。”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冯令公让人传讯来说,契丹使者来了,被拦在城门外。问您要不要见见?” 李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契丹使者。 他想了想,放下茶盏,道:“先去通知张铁牛他们,城门可以开了。” “至于契丹使者,让令公他们自行处理便是。” “这等事,轮不到我操心。” 陈四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脚步声急促,像有人在后面追。 李炎站在廊下,端着茶盏,没有喝。 闭上眼,心念一动。 城门处,四十骑玄甲铁骑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南熏门下,赵栓子正靠在城门洞的墙根上,嘴里叼着根草,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 十骑玄甲铁骑列阵于城门内,马槊平端,一动不动。 城门处,人已经越聚越多。 出城的百姓挑着担子、推着车,出城的商人赶着驴车、牵着马,黑压压地挤了一长串。 可没有人敢靠近那扇门。 那些黑色的铁骑像一道无形的墙,把所有的人都挡在了外面。 偶尔有人探头张望,看一眼那些铁骑,又缩回去。 有个胆大的汉子往前走了几步,被旁边的人拽住了:“你不要命了?那是天兵!” 赵栓子吐掉嘴里的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去巡逻一圈,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转过头,身后那十匹玄甲战马一匹接一匹地消失了。 无声无息,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那些铁骑确实不见了,连地上的蹄印都消失了。 他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咋回事?”他结结巴巴地自言自语。 旁边的几个牙兵也慌了,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个年轻的牙兵小声道:“栓子哥,是不是郎君那边出了什么事?咱要不要……” “闭嘴!”赵栓子瞪了他一眼,可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他攥着刀柄,手心里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铁骑消失的方向,像是怕它们会突然再出现,又像是怕它们真的不回来了。 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牙兵策马飞奔而来,到了近前翻身下马,抱拳道:“赵哥,郎君有令——开城门!” 他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憋在胸口堵了半天,这会儿一下子全吐出来了。 他转过身,对着国师府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冲卫兵们挥了挥手。 “开门!” 城门缓缓打开。 晨光从门洞里涌进来,照在那些等待的人群身上。 百姓们欢呼一声,挑着担子、推着车子、牵着孩子,蜂拥而入。 赵栓子站在门边,看着那些人潮水般涌进来,忽然咧嘴笑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对身边的牙兵道:“走,回去睡觉。折腾了一日两夜,困死了。” 封丘门外,同样的一幕正在上演。 李四站在城门楼上,看着城下黑压压的人群,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楼下十骑玄甲铁骑列阵于城门两侧,冰冷的甲胄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城下的百姓不敢靠近,却也不肯散去,就那么远远地站着,等着,盼着。 玄甲铁骑消失的那一瞬间,李四正在城楼上喝粥。 他端着碗,低头一看,城门口空荡荡的,那些黑色的战马一匹都不见了。 他的手一抖,粥洒了出来,烫了手指,他也没觉得疼。 “怎么回事?!”他放下碗,扒着垛口往下看。 城门两侧空空荡荡,连马蹄印都没有。 第95章 晋有横磨大剑十万口,翁要战则来。 他愣了几息,然后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传令的牙兵到了。 “李哥,郎君有令——开门!” 李四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冲着城下的牙兵喊了一嗓子:“开门!” 城门开了。 百姓们涌进来,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抱孩子的,有牵着驴的,人声嘈杂,乱成一团。 李四站在城门楼上,看着那些人潮,摇了摇头,转身下楼。 万胜门。 张铁牛在城门口等了半天,直到传令的牙兵到了,他才松了口气。 他对国师府的方向拜了一拜,带着人回了营。 新曹门。吴三的反应最干脆。 玄甲铁骑消失的时候,他正在跟守城的军士聊天。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城门,没有惊慌,没有失措,只是拍了拍那个军士的肩膀,说了句“开门吧”,然后转身就走了。 四座城门,几乎在同一时间打开了。 汴梁城内外,被堵了一天一夜的人潮终于可以通行了。 契丹使者的车队是在午时前后进城的。 使者名叫乔莹,是耶律德光派来的。 契丹收到了晋朝称孙不称臣的讣告后,耶律德光大怒,遣使来责。 车队的规模不大,三辆车,十几名随从,都是契丹人,髡发左衽,腰佩弯刀,面容粗犷。 他们被拦在城外一夜,此刻终于进了城,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朝廷派来的礼宾官员早已等在城门口。 领班的是鸿胪寺少卿,姓王,四十来岁,面容清瘦,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迎上去,不卑不亢地行了礼,用契丹语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引着车队往城内走。 车队沿着御街缓缓前行。 街道两旁,百姓们好奇地张望。 契丹人在汴梁城不常见,尤其是髡发左衽、腰佩弯刀的契丹武士,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有胆小的妇人抱着孩子缩回门里,有胆大的汉子踮着脚尖看热闹,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契丹人?看着跟咱们也没什么两样嘛。” “你懂什么,他们杀人不眨眼。” “听说他们是来问罪的,称孙不称臣,人家不乐意了。” “嘘——小声点,别惹事。” 车队穿过御街,在一座驿馆前停了下来。 驿馆不大,门脸也普通,可里头的陈设是专门为接待蕃使准备的。 鸿胪寺少卿引着乔莹进了驿馆,安排好住处,然后道:“诸位稍歇,景相已在馆中等候。” 乔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脱了披风,交给随从,整了整衣冠,跟着引路的吏员往里走。 驿馆的正堂里,景延广已经坐了半个时辰。 他穿着紫袍,戴着进贤冠,腰间的金带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手里端着一杯茶,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正堂的布置很简单。 正中一张黑漆公案,案上摆着茶具和几碟果子。 两侧各设两把椅子,椅背上铺着虎皮褥子。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威震华夏”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是景延广自己题的。 乔莹走进来的时候,景延广没有起身。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契丹使者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乔莹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面容方正,留着两撇小胡子,穿着一身契丹贵族的袍服,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革带。 他走到景延广面前,拱了拱手,用一口流利的汉话道:“契丹使臣乔莹,见过景相。” 景延广放下茶盏,终于站了起来。 他比乔莹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不屑。 “乔使节一路辛苦。请坐。” 乔莹在客位坐下,随从站在他身后。 景延广也坐回去,两人隔着那张黑漆公案,四目相对。 寒暄了几句,话题很快转到了正事上。 乔莹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景相,我国主听闻贵国新皇登基,遣外臣前来致贺。” “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景相。” 景延广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乔莹道:“先帝在时,晋与契丹约为父子,奉表称臣,多年无事。” “如今新皇即位,却只称孙不称臣,不知是何道理?” 景延广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乔莹面前,声音洪亮。 “先皇帝北朝所立,此一时也。今天子中国自册,彼一时也。” “可以为孙,而不可为臣!” 他的声音洪亮,而乔莹则是脸色变了变,没有接话。 景延广继续道:“且晋有横磨大剑十万口,翁要战则来,他日不禁孙子,取笑天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如刀,直直地盯着乔莹。 那目光里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讨价还价的可能,只有一种赤裸裸的威胁。 你要战,便来战。我有十万横磨剑,等着你。 乔莹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出使各国多年,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 可景延广这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强硬,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他知道,景延广这番话,不是说说而已。 后晋的朝堂上,如今就是这个态度。 称孙可以,称臣不行。 契丹若是不满,尽管来打。 “景相,”乔莹站起来,拱了拱手,声音压得很低,“外臣只是奉命而来,不敢妄议。” “景相的话,外臣一定一字不漏地转呈我国主。” 景延广看着他,哼了一声,挥了挥手。 “送客。” 乔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景相,外臣有一事相求。” 景延广皱眉看着他。 乔莹道:“景相方才所言,事关两国邦交。” “外臣怕记不全,传回去有误。” “可否请景相将方才的话写在纸上,让外臣带回去,一字不漏地呈给我国主?” 景延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几分不屑,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狂妄。 “拿纸笔来。” 随从赶紧捧上纸笔。 景延广走到案前,提笔蘸墨,一挥而就。 他的字写得很大,很粗。 “先皇帝北朝所立,今天子中国自册。可以为孙,而不可为臣。” “且晋有横磨大剑十万口,翁要战则来,他日不禁孙子,取笑天下。” 他写完,把纸递给乔莹。 乔莹接过去,吹干折好,仔细地收进衣领里,拍了拍,躬身一揖。 “景相,外臣告辞。” 他转身大步走出正堂,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景延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回去告诉你们国主,要来便来,大晋的横磨剑与晋王的铁骑等着他。” 乔莹的车队离开驿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坐在车里,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衣领里那张纸还在,隔着衣裳能感觉到它的硬度。 他知道,这张纸带回去,契丹国主会大怒。 景延广的话,每一个字都是在打契丹人的脸。 可他只是一个使者,奉命而来,奉命而归。 至于这张纸会带来什么后果,那不是他该操心的。 车队穿过御街,出了城门。 夕阳照在汴水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乔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墙。 第96章 一切开始转变。 时间回到上午,李炎吃完早饭,放下筷子,接过萍儿递来的茶漱了漱口,然后看向陈四。 “郭荣那边怎么样了?” 陈四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翻开来,道:“郭长史在开封府衙审案,一夜没睡,审出来的名单和口供都记了厚厚一摞。” “李清带着人在清点抄家的财货,还没清完。” “赵指挥使和边判官在城外赈灾,粥棚已经搭起来了,流民开始登记造册。” 李炎点了点头,站起身,整了整衣裳。 “去府衙看看。” 开封府衙在城东南,离国师府不远。 李炎到的时候,门口停着几辆马车,几个差役正蹲在台阶上吃干粮,见李炎来了,赶紧站起来,躬着身子让到一旁。 李炎迈步进去,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到了正堂。 正堂里,郭荣正坐在公案后面,面前摊着厚厚的卷宗,手里捏着一支笔,眼睛熬得通红,眼眶发青,嘴唇也有些干裂。 几个文吏坐在两侧,有的在抄写,有的在整理。 “君贵兄。”李炎走进去。 郭荣抬起头,看见李炎,放下笔,站起来,拱了拱手:“殿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可眼神还是清亮的。 李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道:“审得怎么样了?” 郭荣从案上拿起一份名单,递过来:“连夜审出来的。” “郑青的账本、口供,加上从各府抄出来的文书、信件,牵扯到的官员上百人。” “某根据知情程度、收钱多少、参与深浅,整理了出来。” 李炎接过来看。名单上分了三栏: 死刑、流放抄家、赎罪。 死刑栏里密密麻麻写了三十多个名字,流放抄家栏十多个,赎罪栏最长,五六十个。 郭荣道:“死刑的,都是直接参与人肉干产业链的。” “收黑钱放行的、提供销路的、帮忙掩盖的、动手杀人的。” “流放抄家的,知情不报、收钱不多、参与不深,但罪责难逃。” “赎罪的,收了小钱、打了擦边球,下官让他们交钱交粮买命。” “毕竟这些人都是朝廷命官,各司各署都有,全砍了,朝廷的运转就要出问题。” 李炎合上名单,还给郭荣。 “你看着办。该杀的杀,该放的放,该追的追。” 郭荣接过名单,点了点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炎看了他一眼,道:“还有事?” 郭荣犹豫了一下,道:“殿下,城外流民的事,边光范那边人手不够。” “常平仓和义仓的粮已经开了,可要运到城外,要人搬、要车拉、要人发。” “某想把那些赎罪的官员用起来,让他们去城外干活,将功折罪。” 李炎想了想,道:“行。让他们戴罪立功。” 郭荣抱拳:“殿下仁厚。” 李炎站起来,拍了拍郭荣的肩膀:“你也歇歇。别熬坏了。” 郭荣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里一暖。 他点了点头,又坐回案后,拿起笔,继续在卷宗上批注。 李炎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李炎有点理解周世宗为何早逝了,这么拼命工作,是头牛也抵不住啊。 出了府衙,李炎站在台阶上,想了想,对跟在身后的孙七道:“给你十骑,去接管太仓。” 孙七愣了一下:“太仓?” 李炎道:“太仓是朝廷的库,归三司管。宫城边上那个。” “你去封了,然后让李清他们清点库存,账目封目。” 孙七抱拳,转身去了。 李炎又对刘大道:“给你十骑,去漕运仓。” “汴水码头边上那几个大仓,都封了。一粒米都不许进出。” 刘大也抱拳去了。 中书门下在宫城南侧,是一座三进的院子,门口站着两个差役,见李炎来了,赶紧跪下行礼。 李炎摆摆手,迈步进去。 冯道和桑维翰已经在值房里等着了。 消息传得快,李炎刚出开封府衙,就有人跑来报了。 两人站在值房门口,见李炎进来,齐齐拱手。 “晋王殿下。” 李炎还礼,走进值房,在主位坐下。 冯道和桑维翰分坐两侧,面色都有些凝重。 李炎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冯令公,桑相,本王初摄朝政,对朝中制度、礼仪、各部门职责都不甚了了。” “今日来,是想请教二位。” 冯道和桑维翰对视一眼。 冯道开口,声音不急不慢:“殿下请问。” 李炎道:“先说上朝。朝会多久一次?哪些人参加?流程如何?” 冯道捋了捋胡须,道:“本朝旧制,五日一朝。” “朔望日初一、十五为大朝会,百官皆集,礼仪隆重;” “其余三日为常朝,只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参加。” “朝会由天子御殿,百官依品级班列,先是起居、谢恩,然后是奏事、议政,最后是退朝。” “如今殿下权摄朝政,朝会之事,当由殿下主持。” 李炎点了点头,又问:“各部门的职责呢?” “中书门下、枢密院、三司、御史台、各寺监,都管什么?” 这回是桑维翰开口:“中书门下掌政务,宰相议事、拟旨、颁令,皆出其手。” “枢密院掌军务,调兵遣将、边防空缺,皆归枢密。” “三司掌财政,盐铁、度支、户曹,天下钱粮赋税,皆由三司统筹。” “御史台掌监察,弹劾百官、审理冤狱,是风宪之司。” “各寺监分管具体事务——太常寺管礼乐,光禄寺管膳食,卫尉寺管仪仗,宗正寺管皇族,太仆寺管马政,大理寺管刑狱,鸿胪寺管蕃客,司农寺管仓储,太府寺管市易……” 李炎听着,心里默默记下。 这些机构,有的他熟悉,有的他陌生,但大致框架算是清楚了。 “朝堂上,官员的品级、服色、俸禄,有什么规矩?”他又问。 冯道答道:“本朝品级,自正一品至从九品,共九品十八级。” “三师三公正一品,左右仆射从二品,六部尚书正三品,侍郎从三品,郎中正五品,员外郎从六品,等等。” “服色:三品以上紫袍,四品五品绯袍,六品七品绿袍,八品九品青袍。” “俸禄:正一品月俸钱二百贯,从一品一百八十贯,依次递减,至从九品月俸十贯。” “另有禄米、职田、绢布等,各有定例。” 李炎把这些都记在心里,然后道:“还有一件事。本王想下一道政令。” “所有在京官员,无论品级,每人写一篇策论。” “内容不限,可以谈政务、谈民生、谈边防、谈吏治。” “写完之后,交到中书门下,诸位相公看后本王会一一过目。” 冯道和桑维翰都愣了一下。桑维翰迟疑道:“殿下,所有官员?六品以下也要?” 李炎点头:“所有。本王初来乍到,对朝中诸公的能力、见识、品性都不了解。” “策论是最好的试金石。写得好不好,一看便知。” 冯道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殿下思虑周全。” “老臣这就安排人去办。” 李炎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值房里那些伏案工作的文吏。 看着冯道和桑维翰,声音不高,却很诚恳。 “二位相公,本王知道,这些日子你们辛苦了。” “朝廷上下,人心惶惶,政务堆积如山。” “本王想说的是——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各司其职,不要多担忧。” “这天下,还需要诸公来治理。” 冯道和桑维翰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殿下放心。” 李炎回到国师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第97章 郎君,该更衣了。 院子里亮着灯笼,昏黄的光晕照着那些光秃秃的树上,照着廊下的青砖。 厨房里飘出羊肉汤的香气,混着葱花和胡椒的味道,在暮色中弥漫。 赵匡胤站在月门口,按着刀,见他进来,抱拳道:“殿下。” 李炎点了点头,正要往里走,赵匡胤又叫住他:“殿下,那三个御史还押在节帅府,怎么处置?” 李炎愣了一下。 他差点把这三个人忘了。 他想了想,道:“明日让他们出城,去城外流民营。” “带着人清理尸体、建设外城。” “什么时候干完了,什么时候回来。” 赵匡胤抱拳:“末将遵命。” 李炎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元朗,你觉得他们会不会跑?” 赵匡胤想了想,道:“不会。那三个人,虽然迂腐,但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让他们去干活,比关着他们更难受。” 李炎笑了:“那就这么办。” 李炎走进内院,萍儿和六丫正在摆桌子。 羊肉汤已经端上来了,奶白色的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旁边是一盘刚烙好的饼子,金黄色的,外焦里嫩。 还有一碟炒时蔬,碧绿碧绿的,是冬天里难得的鲜物。 “郎君回来了!” 六丫跑过来,接过他脱下的外袍,挂到架子上。 萍儿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郎君趁热喝。” 李炎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很浓,羊肉炖得烂,入口即化,胡椒的辣味在舌尖上散开,暖意从喉咙一路淌到胃里。 他拿起一块饼子,掰开,泡进汤里,饼子吸饱了汤汁,软软的,糯糯的,咬一口,满嘴香。 六丫蹲在桌边,托着腮帮子看着他吃,眼睛亮晶晶的。 萍儿站在一旁,给他添汤,时不时夹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两个姑娘自己还没吃,就那么看着他,像是看他吃比自己吃还香。 李炎吃了半碗汤,忽然停下来,看着她们:“你们不吃?” 六丫摇头:“俺等郎君吃完再吃。” 萍儿也摇头,轻声道:“奴家不饿。” 李炎放下碗,看着她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他拿起一块饼子,递给六丫,又盛了一碗汤,放在萍儿面前。 “吃。我一个人吃没意思。” 六丫接过饼子,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咬着。 萍儿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李炎没有看她们,又拿起一块饼子,慢慢嚼着,缓缓开口:“在这里没有什么规矩,就算有规矩也是我定的。” “日后与我一同用餐便是,一个人吃始终有点冷清。” 二女用力的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灯笼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厨房里灶膛的火光还亮着,映在窗纸上,一闪一闪的。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两个姑娘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时间在忙碌中过得特别快。 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雪终于落下来了。 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从灰蒙蒙的天上往下砸。 砸在屋顶上,砸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枝上,砸在廊下的青砖上,不一会儿就积了厚厚一层。 六丫带着人一大早就在院子里扫雪,扫出一条路来,可风一吹,雪又盖上了。 她也不恼,裹着棉袄,缩着脖子,一边扫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鼻头冻得红红的,脸却笑得像朵花。 李炎站在廊下,手里端着萍儿刚泡的茶,看着院子里纷纷扬扬的大雪,忽然想起五个月前,他刚穿越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连碗粥都领不到,坐在汴水边上,硬嚼生米。 现在他站在国师府的廊下,身后是烧得旺旺的炭盆,手里是滚烫的龙井茶,萍儿在屋里给他缝补衣裳,六丫在院子里蹦蹦跳跳地扫雪。 来到这个世界一百五十四天了。 粮食总共签到过八十三次,前后累计取出来过六百袋粮食, 自从冲宫以后,系统里的粮食凑了个整数后就再也没有取出来过。 李炎耐着性子整理了起来,各类粮食如今在系统里还有八百吨,一万六千袋。 龙井茶还剩一百九十六袋,红烧牛肉凝珠还剩八千六百多枚。 瓜子还剩一百九十二袋。 这三样东西李炎给每个品级朝臣送了一点,现在朝廷上下对李炎的敬畏达到了顶点。 大头还是宫里,嫔妃、太后现在闲时都喜欢喝着龙井茶嗑着瓜子闲聊。 当然,李炎也不是善人,主打一个礼尚往来。 他从皇宫内库里带回来的东西也有不少。 几天前他第一次进内库,被里面的金银珠宝震惊了一把。 里面物品的价值比之太仓与常平仓加起来还值钱。 气得李炎又对石重贵进行了一番爱的教育。 石重贵心气彻底没了,每次李炎进宫石重贵都说要禅让皇位。 他要带着冯氏去邺都当个富家翁。 李炎只是笑笑不说话,然后顺手薅两件瓷器或字画。 主打就是一个我在忙着,你也别想闲。 西瓜、苹果、火龙果、香蕉、荔枝、山竹各签到过一次,各是十吨。 孜然、单山蘸水、酱油、小米辣这四个签到过一次,都还剩一百九十九袋,酱油还剩一百九十桶。 主要卖给了惠楼,李炎估计酱油用不了多久就会普及了,这个东西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 惠楼的厨子已经用豆酱开始发酵了,这也是李炎心情好时候提了一嘴。 这些累计加起来十三次。 其余都是胡椒、白糖、盐、味精、十三香共二十七次。 盐和糖用的最多,主要是赈灾,青壮劳力每日都有一顿咸粥或者一顿甜粥,换着来。 如今系统空间里盐还剩两千袋,糖一千六百袋,胡椒一千袋,十三香一百九十八袋。 这些东西也凑了个整数,这三样东西取出来的还剩两百多袋,其中胡椒剩的最多。 此时都在国师府仓库里。 牛签了四次、猪签了十五次、羊签了十二次。 牛之前取出来了十头在圃田泽,还剩七百九十头。 猪前前后后取出来了一千头,还剩一万四千头。 羊取出来的最多,前后取出来了两千头,还剩四千头。 不是李炎不全部取出来,而是全部取出来还需要粮食喂养,况且数量多了价格就下来了。 羊和猪肉除了牙兵和两府日常消耗外都被拿来换了粮食。 肥肉则是留着做肥皂。 节帅军仓被抄家的财货和粮食塞得满满当当,李炎无奈只得征用了两个大仓堆自己的东西。 不得不说汴梁城内的商人和官员是真富有,两斤羊肉一石粮,六斤猪肉一石粮的价格,光用猪羊换取的粮食就两万多石。 虽然大多是陈粮和杂粮,但是能活命无数。 百姓易子而食,达官贵人和巨商豪富的仓库里里粮食都快放发霉了。 可以说整个后晋百分之九十五的粮食和财富掌握在了这百分之五的人手里。 接下来就是用胡椒、白糖、肥皂换取粮食,尽量多活些人吧。 铜钱和金银财物更是多得不得了,抄家都抄了差不多二十万贯左右,还在统计中。 李炎如今的身家可以说是富可敌国,甚至比国还富有得多。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摇了摇头,放空脑子。 等会还要去开个会,接下这个烂摊子后,生活都不得劲了。 “郎君,该更衣了。” 第98章 李谷的才能。 萍儿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那身绯色的朝服,衣裳熨得平平整整,一丝褶皱都没有。 六丫也放下扫帚跑过来,两个姑娘手脚麻利地给他穿好衣裳、系好腰带、理好衣领。 萍儿退后两步看了看,上前又整了整领口,再退后,点了点头。 六丫蹲下来给他整理靴子,拿布擦了又擦,恨不得擦出光来。 李炎低头看着她们忙活,忽然笑了。 “不就是开个朝会,至于吗?” 六丫抬起头,认真地说:“郎君如今是晋王了,可不能像以前那样随便。” 萍儿没说话,只是又上前把袖口理了理,退后一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李炎跺了跺脚,迈步往外走。 身后的雪花依旧纷纷扬扬地飘着,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间。 赵匡胤已经牵着马等在门口了,见李炎出来,抱拳道:“殿下,令公传讯说人都到齐了,就等您了。” 小朝会在中书门下的政事堂举行。 李炎到的时候,堂上已经坐满了人。 冯道坐在左侧最前面,手里端着一杯茶,半闭着眼,像是在打瞌睡。 桑维翰坐在他旁边,景延广坐在右侧最前面,还是那副谁也不服的架势。 其余的人按照品级分坐两侧。 郭荣坐在文官列中,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袍。 赵弘殷坐在武官列中,甲胄鲜明。 边光范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份厚厚的册子,是城外流民的登记名册。 李清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几本账册,手指在纸上轻轻划着,像是在心里默默合计着什么数字。 李炎走到主位,没有坐,而是站在那里,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堂上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开始吧。” 冯道睁开眼,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沉稳:“殿下,今日小朝会,主要议三件事。” “其一,各仓清点结果;其二,城外流民安置进展;其三,柴炭供应。” 李炎点了点头,在主位坐下。 李清第一个站起来,手里捧着厚厚的账册,走到堂中央,展开来,声音不大,却条理清楚。 “启禀殿下,太仓清点完毕。” “存粮二十万石,钱十五万贯。” “太仓是朝廷的库,归三司管,粮食以粳米、小麦为主,大半是新粮。” “漕运大仓清点完毕。总计三十万石粮食。” “分部如下:河阴仓十五万石,位于汴口,是江淮漕运的中转仓,存粮以粳米为主;” “汴口仓五万石,紧挨着汴水码头,存粮多为粟米;” “城东漕仓五万石,是城内最大的转运仓;” “沿河小仓若干,合计五万石,分布在汴水沿线各码头。” 李清念完,合上册子,退回去坐下。 堂上安静了片刻,有人在低声议论。 太仓二十万石,漕运大仓三十万石。 加上军仓、常平仓等,汴梁城内的存粮已经超过六十万石。 这个数字让不少人松了口气。 郭荣站起来,走到堂中央。 他的眼圈还是黑的,衣裳倒是新做的,可人看起来还是有些疲惫。 “启禀殿下,人肉干一案,抄家和赎罪所得的珍宝、金银、布匹,折合钱二十万贯。” “粮食四万石,已全部入仓。” 他没有念册子,那些数字他已经烂熟于心。 说完之后,他看了李炎一眼,微微点了点头,退回去坐下。 接着是边光范、 站起来走到堂中央,翻开册子,开始汇报。 “殿下,城外流民登记造册完毕。总计十一万六千余人。” 堂上安静了一瞬。 十一万六千人,不是小数目。 李炎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边光范的声音低了些:“其中老弱病残七万二千余人,妇女两万一千余人,青壮不足两万,计一万八千余人。” “城北最多,有五万余人,城西次之,城南再次之,城东最少。” 他说完,顿了顿,又道:“每日冻死者甚众。” “昨日一夜,冻死了不下百人。” 堂上没有人说话。 李炎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城中还有多少柴薪可用?” 没人回答。桑维翰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殿下,汴梁城的柴炭储备,只够城内一月之用。” “这是太平年景的用量。若算上城外流民,只怕连半个月都撑不到。” 堂上又安静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低下头,有人皱着眉。 李炎环顾四周,开口问道:“诸位可有解决之法?” 堂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人从后排站了起来。 他走到堂中央,对着李炎深深一揖,然后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很稳。 “殿下,臣有三策。” 李炎认得他,李谷。 如今的朝廷上,凡是李炎在太平年里看到的名字都留了个心眼。 能用的都会提拔起来,对于李谷和范质他都很上心。 “其一,开三禁。本朝旧制,果树、桑枣、官道林木,禁伐。” “如今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 “臣请放开禁令,组织青壮砍伐枯木、死树、杂木,只禁伐活树、果树、桑枣。” “其二,拆废。汴梁城内城外,废弃的庙宇、无主的破屋、废旧的营寨阑珊,多不胜数。” “这些地方的木料虽然老旧,但烧火还是可以的。” “臣请组织人手,将这些废料统一拆运到粥场,分发流民。” “其三,伐官荒地。城外官荒地、灌木丛,面积不小。” “臣请组织那一万多青壮,去这些地方砍伐灌木、杂木。” “这些活计虽然辛苦,但总比冻死强。” 他说完,又深深一揖,退后一步,等着李炎说话。 李炎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看向冯道。 “冯令公,李谷的三策,您怎么看?” 冯道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缓缓道:“李谷说得有理。”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 “放开禁令,拆废料,开荒地,这三件事若能办好,城外那些流民能活不少。” 他说完,又闭上眼,像是在打瞌睡。 李炎点了点头,看向李谷:“李谷,本王命你主持放开三禁一事。” “赵匡胤协助你,组织城外那一万多青壮,统一砍伐、运输、分配。” 李谷躬身:“臣领命。” 赵匡胤站起来,抱拳:“末将领命。” 李炎又道:“判三司刘遂清何在?” 第99章 土豆,你终于来了。 一个中年官员从后排站起来,四十来岁,面容圆润,穿着一身绯袍,躬身道:“臣在。” “你负责协调外地柴炭入汴。” “汴梁周边的州县,有多余柴炭的,能运的都运来。” “还有民间商人,愿意运柴炭入汴的,商税减半。” “木炭、柴薪的过税住税,一概免除。” 刘遂清躬身:“臣领命。” 李炎点了点头,看向众人:“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人说话。 李炎站起来:“散会。” 众人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散会后,李炎把郭荣叫到了书房。 窗外的雪还在下,积了厚厚一层,树枝被压得弯弯的,像随时会折断。 书房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和外面像是两个世界。 萍儿端了茶进来,放在两人面前,又悄悄退出去,把门带上。 李炎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盏,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忽然开口。 “君贵兄,你对商路熟悉。如今汴梁的商路,到底什么情况?” 郭荣端着茶盏,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楚。 “殿下,汴梁的商路,如今是四条。” 他放下茶盏,伸出手指。 “第一条,南线。从汴梁沿汴水南下,经宿州、泗州,入淮河,到扬州,再往南到杭州、江陵。” “这是最重要的商路,南方的粮食、茶叶、丝绸、瓷器,都是走这条线运到汴梁的。” “如今这条线还在走,可走得慢了。” “为何?”李炎问。 郭荣道:“河道淤塞。汴水自唐末以来,年年淤积,年年浅。” “船走得慢,运得少。加上沿途藩镇设卡收税,过一镇抽一次,商人的利润全被抽光了。” “愿意跑这条线的商人,越来越少了。” 李炎点了点头,记下了。 郭荣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北线。从汴梁北上,经滑州、相州,入幽州,再到契丹。” “这是边贸线。契丹的羊、马、皮货,中原的茶、绢、铁器,都是走这条线。” “如今边贸关了,这条线也断了。” “第三条,西线。从汴梁西行,经郑州、洛阳,入关中。” “这条线走的多是西域来的香料、珠宝、药材,还有关中与蜀中的粮食。” “如今走得也慢了。洛阳以西,藩镇割据,关卡林立,商队过不去。” “第四条,东线。从汴梁东行,经曹州、兖州,入齐鲁。” “这条线走的多是盐、铁、布匹。” “如今走得还算顺畅,可齐地的盐铁官营,官府抽税太重,商人也不愿意跑了。” 郭荣说完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着李炎。 李炎沉默了片刻,道:“南线的河道淤塞,能不能疏通?” 郭荣想了想,道:“能。可要花大力气。” “汴水从汴梁到泗州,几百里河道,要一段一段地清淤,要修堤坝,要建闸口。” “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而且,沿途那些藩镇,不会眼睁睁看着朝廷把商路打通。” “水路通了,他们的关卡就收不到钱了。” 李炎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如果我非要开呢?” 郭荣愣了一下,然后缓缓道:“那就要打仗了。” 李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里发寒。 “那就打。” 郭荣看着他的笑容,沉默了片刻,然后也笑了。 他端起茶盏,把里头的茶一饮而尽,放下,站起来,拱了拱手。 “殿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郭荣看着他,目光深沉:“殿下今日在朝会上,问柴炭的事,问流民的事,问粮食的事。” “可臣知道,殿下心里最惦记的,不是这些。” 李炎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郭荣一字一句道:“殿下惦记的是,怎么让这个天下,不再是现在的样子。”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炭盆里木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和窗外雪花落在瓦片上的沙沙声。 李炎靠在椅背上,看着郭荣那张疲惫的、消瘦的、却格外坚定的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知我者,君贵也。” “今夜留宿国师府吧,我看你许久没有好好睡觉了,这可不行。” 接着李炎对着外头呼喊:“萍儿,府内给郭判官置间房。” “多谢殿下。”郭荣心里暖暖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座汴梁城都埋起来。 可书房里的炭盆烧得很旺,暖意融融,把那满天的风雪都挡在了外面。 腊月二十一,雪停了。 李炎睁开眼的时候,窗纸已经泛白。他在床上躺了片刻,心念一动。 【签到成功:获得土豆十吨】 李炎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 土豆!十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这个在后世养活了一半中国人的东西,这个耐寒、耐旱、产量高得离谱的东西。 现在就在他的系统空间里,十吨。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玩意要是种下去,城外那些流民,还愁什么粮食? 一斤土豆种下去,收十几斤、几十斤,比种粟米强十倍不止。 十吨种子,能种多少地?能养活多少人?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算着算着,笑得更开心了。 “郎君?” 门外传来六丫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您笑什么呢?” 李炎收了笑,披了件外袍,推开门。 六丫端着热水站在门口,歪着头看他,脸上写满了好奇。 李炎接过热水,洗了脸,擦干,一边穿衣裳一边道:“去把陈四叫来。” 陈四来得很快。 李炎在书房里见的他。 炭盆烧得旺旺的,萍儿端了茶进来,又悄悄退出去。 陈四站在书案前面,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比以前胖了些,脸上也有了血色。 可那股子机灵劲儿还在,眼睛滴溜溜地转。 “何启那边,怎么样了?” 李炎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陈四从袖中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一五一十地汇报。 他的声音不大,可条理清楚。 何启以前教过他,账要记清,话要说清。 “郎君,何启他们十八个人,铺子租了九间。” “相国寺那边三间,通业坊六间。” 李炎点了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陈四道:“相国寺那三间铺子,地段好,人流量大,可也最招人。” “开张头一天,就有人来敲门了。” “先是市司的吏员,说是要登记市籍,收了一贯钱的登记费。” “然后坊正也来了,说要交坊例钱,一月五百文。” “再然后行头也来了。” “哪个行头?”李炎打断他。 陈四点头:“郎君,何启他们开的是杂货铺,归杂货行的行头管。” “那行头姓周,四十多岁,肥头大耳的,带着几个徒弟,往铺子里一坐,说新铺子开业,按规矩要交入行钱。” “收了整整十贯。” 李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给了?” 陈四点头:“给了。不给不行,他们天天来坐着,客人都不敢进门。” 李炎放下茶盏,没有说话。 陈四继续道:“通业坊那六间铺子,麻烦更多。” “那边地痞多,有几个泼皮,成天在街上晃荡,见了新铺子就上来要保护钱。” “不给就砸,砸了就跑,开封府的差役来了,他们也跑了,走了又回来。” ”何启报了两次官,抓了两个,可关了几日又放了,出来变本加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还有军巡司的人。” “他们不直接要钱,说是来巡查治安,可每次来都得意思意思。” “少则几百文,多则一两贯。”不 “给就找茬,说铺子不合规矩,要封门。” “市司的呢?” 陈四道:“市司的更狠。他们管着店铺的税收、登记、查验,随便找个由头就能罚钱。” “何启他们开张不到一个月,被罚了三次,每次都是一两贯。” “罚的名目五花八门——秤不准、货不真、招牌违规。” “可他们的秤是新的,货是郎君给的,招牌也是照着市司的规矩挂的。” 他合上小册子,抬起头,看着李炎。 “郎君,何启他们十八个人,九间铺子,开张不到一个月,被勒索的钱财,加起来少说五六十贯。” 李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把名单整理出来。” “哪些人,哪个衙门,哪一天,收了多少钱,都写清楚。” 陈四点头:“已经整理了。何启记了账,一笔一笔的。” 李炎又道:“去通知何启,除了相国寺那三间铺子,其余六间都卖平价粮。” 陈四愣了一下:“郎君,那六间铺子都卖平价粮,会不会有人倒卖?” 李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慢道:“所以要有规矩。” 他看着陈四,一字一句:“购买要验资。没有户籍的,不卖。” “一户一次最多买三斗,一个月最多买三次。” “买回去的粮食,只准自己吃,不准倒卖。” “发现倒卖的,取消购买资格。” “鼓励举报,谁举报倒卖的,查实了,多卖一次粮给他。” 陈四飞快地在心里记着。 李炎又道:“以前通业坊那间铺子,也放开卖。” “那里人多,需要的粮也多。但规矩一样,不能乱。至于那些勒索的……”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 “今日我就把他们给索拿了。” 第100章 整顿商业。 李炎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忽然想起一个人。 “去把贾琰叫来。” 陈四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贾琰来得也快。 穿着一身青色官袍,矮胖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一进门就笑呵呵地拱手。 “殿下,您找臣?” 李炎示意他坐下,让萍儿上了茶。 “贾参军,你是市曹参军,管着市井巡查。本王问你几个问题。” 贾琰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那副笑呵呵的模样收了几分。 “殿下请问。” 李炎道:“先说市司的制度。市司有哪些衙门?哪些人?管什么?” 贾琰想了想,道:“殿下,汴梁城的市司,从上到下,分好几层。” 他伸出四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 “最上面,是三司。盐铁、度支、户曹,各有市司之职。” “盐铁管盐、铁、茶等专卖之物,度支管物价、度量衡,户曹管商税、市籍。” “这三司的市司,设在宫城边上,是朝廷的衙门。” “第二层,是开封府。开封府有市曹,专管城内市井治安、商税征收、店铺登记。” “第三层,是各厢的厢典。南熏厢、通济坊、安业坊……各厢有各厢的坊正、厢典,管着各自地盘里的商铺、行市、地痞、泼皮。” “他们收坊例钱,这是惯例,朝廷也默许。” “第四层,是各行行头。布行、米行、杂货行、肉行、鱼行……各行有各行的规矩。” “新铺子开张,要入行,交入行钱。” “每个月还要交行例钱,行头收了钱,分给下面的徒弟,也分给市司和坊正的吏员。” 李炎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贾琰的声音压低了些:“店铺开张,要先到市司登记市籍,交登记费。” “每月要交屋税,按店铺的大小、位置分等,五等至一等,几百文到几贯不等。” “还有坊例钱、行例钱、节庆钱、治安钱……名目多得数不清。” “这些钱,有的是朝廷收的,有的是开封府收的,有的是坊正收的,有的是行头收的,有的是地痞泼皮收的。” “谁收了,收了多少,没有人说得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殿下,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的勒索,更是层出不穷。” “官吏打着‘巡查’的旗号,今天罚一笔,明天罚一笔。” “地痞泼皮天天上门,不给钱就闹。” “行头隔三差五来谈心,一谈就是钱。” 李炎问:“租铺子呢?租铺子的规矩是怎样的?” 贾琰道:“租铺子,要先到开封府备案,签契约,缴契税。” “契税是交易额的百分之四,卖方出三,买方出一。” “然后到坊署登记,交坊例钱。再到市司登记市籍,交登记费。” “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三五贯。这还只是租铺子的钱,铺租另算。” 他苦笑了一下:“殿下,如今的市司,说是管市场的,其实就是收钱的。” “谁给的钱多,谁就能开店。” “谁不给钱,就关门。那些老老实实做买卖的,反倒活不下去。” 李炎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雪虽然停了,但风还在吹,吹得窗纸呼呼作响。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 “贾参军。” 贾琰欠身:“臣在。” 李炎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力。 “本王问你一句话。你怕不怕得罪人?” 贾琰愣了一下,正色道:“殿下,臣以前在市曹待了三年。” “三年里,臣见过的事,比臣这辈子见过的都多。” “那些收黑钱的、敲诈勒索的、仗势欺人的,臣早就想动他们了。” “可臣并非一个人,家父也只是博士,并无实权,所以动不了。” “如今殿下问臣怕不怕得罪人!” 他站起身,撩起衣摆,单膝跪下。 “殿下,臣不怕。” 李炎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贾琰跪在地上,矮胖的身子缩成一团,可那双眼睛是亮的。 那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看到希望的亮。 李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扶起来。 “起来。本王用你。” 贾琰站起来,眼眶有些红,可他没有哭,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李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市司要整改。本王要你去做。” “谁拦着,你来找本王。谁不服,让他来找本王。” “就这两日,本王会清理一遍汴梁城内的牛鬼蛇神,你回去尽快整理一套快速、便捷的商税方案。” 贾琰深深一揖。 “臣,领命。” 第101章 下官张五,参加殿下。 贾琰走后不久,郭荣来了。 他穿着一身新做的绯色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着一夜好觉后的精神头,步伐轻快。 进了书房就拱手:“殿下,臣来晚了。昨夜睡得死,起迟了。” 李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张红光满面的脸,忍不住笑了。 前些日子熬得跟鬼似的,饱睡了一夜就养回来了。 年轻真好! “睡好了?” 郭荣点头:“托殿下的福,一觉到天亮。” 李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慢悠悠道:“君贵兄,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我的军仓要有进账了?” 郭荣的眼睛亮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几分,压低声音:“殿下是要收网了?” 李炎点了点头。 郭荣凑近了些,声音更低:“名单有了?” “稍后陈四送来。” 李炎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市司、军巡司、开封县衙、浚义县衙,还有各行头、地痞流氓,一个都跑不了。” “拿了人,审问、判刑、抄家,这些事就要落在你头上了。” 郭荣站直了身子,正色道:“臣职责所在。” 他顿了顿,又道:“殿下,臣有个建议。” “说。” “这些人,油水可能不少。” “殿下不妨再去征个大仓,专门装他们的家当。” 李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 “六丫。” 门外的六丫应声跑进来,小脸红扑扑的:“郎君?” “去通知赵指挥使,聚集牙兵。” “再让李长史去弄个空仓出来,要大一点的。” 六丫脆生生应了,转身就跑,脚步声在廊下咚咚咚地远去。 郭荣拱手道:“殿下,臣先回开封府了。” “牢房需要整理,人手也要调配。” “那些人拿回来,总得有地方关。” 李炎点了点头。 郭荣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道:“殿下,城外那些流民的事,边光范那边已经上了正轨。” “张五那几个人,用起来还算得力。” 李炎摆了摆手,郭荣大步去了。 李炎到牙城的时候,赵弘殷已经把人聚齐了。 牙城的校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一千牙兵,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赵弘殷站在队伍最前面,甲胄整齐,腰挎长刀,面容刚毅。 他身后站着两个中年将领,一个是药元福,一个是王清。 李炎走上点将台,目光从那些牙兵脸上扫过。 这段时间,牙兵从各军抽调了六百精锐,加上原来的四百,凑够了一千人。 两个满编指挥,赵弘殷仍任内牙都指挥使,药元福和王清各领一个指挥。 药元福四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粗犷,一脸络腮胡子,站在那里像半截铁塔。 他是主动找上门来的,说想来节帅府效力。 李炎知道这个人,前世太平年里和赵弘殷拉偏架的那个。 王清比他年轻些,三十七八岁,面容方正,目光沉稳,说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 他是从马军司来的,降职申请写的诚恳,说自己愿意跟着李炎干。 这个人没在太平年里见过,所以李炎亲自面试了他一刻钟。 这汉子给人的感觉很好,忠诚刚毅,便也收了。 赵匡胤则是带着亲卫在城外,组织流民青壮砍柴、拆废。 陈四从牙城外面跑进来,手里捏着一份名单,气喘吁吁地跑到点将台下,双手递上去。 “郎君,名单齐了。” 李炎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职务、住址、罪行摘要,分门别类,清清楚楚。 何启这些日子的功夫,都在这里了。 他抬起头,看着台下的赵弘殷、药元福、王清。 “赵弘殷。” 赵弘殷上前一步,抱拳。 “你带三百人,去市司和军巡司。名单上的人,一个不许跑。” “拿了人,封了家,等着本王派人去清点。” 赵弘殷接过一份名单,揣进怀里,抱拳去了。 “药元福。” 药元福大步上前,抱拳。 “你带三百人,去开封县衙和浚义县衙。” “一样,拿人,封家。遇到反抗的,当场射杀。” 药元福咧嘴一笑,接过名单,大步去了。 “王清。” 王清上前,抱拳。 “你带剩下的人,去拿各行头和地痞流氓。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不能少。” “这些人没有官身,跑得快,你要盯紧了。” 王清接过名单,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校场上,三队牙兵鱼贯而出,脚步声整齐,甲叶子哗啦啦响,很快就消失在牙城门外。 李炎回到国师府,换了身便服,带着六丫和萍儿出了南熏门。 六丫走在最前面,手里挎着个小包袱,里头装着瓜子和银钱。 萍儿跟在她身后,撑着一把油纸伞,给李炎挡风。 李炎走在最后面,穿着那件月白色的圆领袍,外面套了件灰狐皮的披风。 脚下是一双厚底的棉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南熏门外的景象,跟他上次来时已经大不一样了。 城门口干干净净的,没有垃圾,没有粪便,也没有那些蜷缩在墙角等死的流民。 道路两旁,新搭的窝棚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虽然简陋,但看得出是用心建的。 每排窝棚之间留着三尺宽的路。 妇女和老弱们正在忙碌。 有的在拆废弃的旧窝棚,把还能用的木料、芦苇杆挑出来,堆在一旁; 有的在搭建新窝棚,把挑出来的好料用上。 几个坊正站在高处,手里拿着竹哨,指挥着各自坊里的流民干活,哨声此起彼伏。 新任的厢典们更忙。 他们有的在丈量土地,有的在规划窝棚的边界,有的在跟隔壁厢的厢典争论,谁的棚该往东挪三尺,谁的棚该往西让五尺。 争论的声音很大,但没有人动手,吵完了,各自在本子上画几笔,算是定了。 路上没有看见尸骨。 那些曾经散落在路边、沟渠里、窝棚外的尸体,已经全部被收走了。 六丫走在前面,一会儿看这边,一会儿看那边。 嘴里叽叽喳喳的:“郎君,您看那边,那些棚子搭得多齐整!” “还有那边,那些人在拆旧棚子,那个老婆婆爬那么高,也不怕摔着……” 李炎没有看那些窝棚,也没有看那些忙碌的流民。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人正急匆匆地往这边跑。 那人跑得很急,官袍的下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帽子都跑歪了,也顾不上扶。 他跑到李炎面前,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雪地上,磕出一个深深的印子。 “下官张五,参见晋王殿下!” 第102章 南城外的变化。 李炎低头看着他。 张五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郭荣还让他继续当坊正,让他戴罪立功。 他这些日子拼了命地干活,不敢有半点懈怠,就是怕哪天晋王想起他,算旧账。 如今晋王就站在他面前,他不敢抬头,不敢说话,只是趴在那里,等着。 “起来。”李炎的声音很平淡。 张五不敢起来,又磕了个头,才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躬着身子,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 李炎看着他,没有说别的话,只是问了一句:“这城外的事,是你管的?” 张五的声音发颤:“回殿下,下官……下官管着南熏门外这一厢。” “新设的厢,下官是厢典。” 李炎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望向远处那些正在忙碌的人群。 望向那些整整齐齐的窝棚,望向那些在雪地里抱着枯草跑来跑去的孩子。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希望的味道。 张五站在那里,躬着身子,大气不敢出。 六丫站在一旁,歪着头看着张五,忽然小声对萍儿说:“这个当官的,怎么抖成这样?” 萍儿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不要说话。 李炎却笑了,“张坊正可是我的户籍办理人,没有他我也不会入城的。” 张五听到这话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小的当时瞎了眼,冲撞了殿下,小的……” “起来吧!”李炎笑着说,“你也是被形势所迫,不怨你。” “有些时候收了钱能办事的官吏,也是好官吏。” “殿下仁慈,小的日后定为殿下效死!”张五嘭嘭嘭磕了三个头后站了起来。 瘦弱的身躯此刻挺直了起来。 李炎站在他面前,披风的领口被风吹得翻起来,雪花落在肩上。 “带路,去看一看现在的南城外。” 张五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侧身让到一旁,伸手指着前方:“殿下,这边请。” 他走在前头,步子不敢快,也不敢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怕李炎跟丢了,又怕自己走太快显得不恭敬。 张五领着李炎往南走,一边走一边介绍。 “殿下,南城外这一片,如今归下官管。” “前些日子郭长史带兵血洗了一番,那些黑牙人、地痞、泼皮,该杀的杀了,该抓的抓了,剩下的也都跑了。” “如今这城外,算是清净了。” 他指了指远处几处冒着炊烟的地方:“那边,那边,还有那边,都是新设的坊。” “一个坊一百棚,每棚一户,住的都是妇孺老弱。” “青壮们都被组织起来,去砍柴、拆废料了。” 李炎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窝棚,点了点头。 张五又道:“厢典都是从城内的坊正升上来的。” “还有东城外、西城外、北城外的厢典,也都是从坊正里挑的。” “朱涛呢?”李炎问。 张五道:“如今被郭长史安排做了外城南巡察使,带着百来号人,日夜巡查。” “南城外,十里八乡,都归他管。” “赵林呢?” “如今负责城南这一片的粥棚。郭长史说他对城南熟,人也灵活,让他管着。” “如今每个坊设一个粥棚,老人、小孩、妇女,每日稀粥都有定数。” 李炎停下脚步,看着远处一个粥棚。 棚子是用旧木料搭的,顶上铺着芦苇席子,四周敞着,能看见里头几口大锅正冒着热气。 几个老妇人围着锅,锅里正在煮粥。 张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声音低了些:“殿下,如今这城外,百姓们都说晋王殿下仁慈。” “有的棚里,还设了生祠,日日祭拜呢。” 李炎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流民们没有见过李炎。 他们只知道晋王殿下在城里,带着天兵,刀枪不入,是上天派来救苦救难的。 可晋王长什么样,没人说得清。 有说是白面书生,有说是虎背熊腰,有说是三头六臂。 此刻李炎穿着一身便服,披着灰鼠皮的披风,走在碎石路上,看着就像一个寻常的富家公子,只是气度不凡。 有人看见张五在前面躬身引路,便多看了两眼。 张五如今是厢典了,在这南城外,算是一方人物。 能让张五如此恭敬的,会是什么人? 一个正在拆旧棚子的老汉停下来,拄着木棍,眯着眼看。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从窝棚里探出头来,张望了一下,又缩回去。 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路边,手里抱着枯草,好奇地打量着李炎一行人。 朱涛正好从对面走过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武官袍,腰间挎着刀,身后跟着几个巡察的兵士。 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他低头想着事,没注意前面,差点撞上张五。 “张五,你……”他抬起头,看见了张五身后的人。 他的脸色变了。 然后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砸在雪地上,声音发颤。 “下官朱涛,参见晋王殿下!”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那个拄着木棍的老汉愣住了,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砸在雪地里。 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又从窝棚里探出头来,这回没有缩回去,而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眼睛瞪得溜圆。 几个蹲在路边的孩子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又往前凑了两步。 “晋王殿下”四个字,像一阵风,从朱涛的嘴里吹出去,吹遍了整个南城外。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晋王殿下来了!” “晋王出城了!” 妇女放下手里的柴火,老人放下手里的木料,孩子扔下手里的枯草。 从最近的窝棚开始,一个接一个,人们放下手中的活计,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有人跑掉了草鞋,光着脚踩在雪地里,也不觉得冷。 有人抱着孩子跑,孩子被颠得哇哇哭,她也不停。 有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赶过来,走几步喘几口。 黑压压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跪满了碎石路的两侧。 “晋王殿下——!” “晋王殿下千岁——!” “千岁——千岁——!” 声音此起彼伏,在冬日里汇聚到了一起。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跪在最前面,额头磕在雪地上,磕得咚咚响,嘴里不停念叨。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跪在她旁边,学着母亲的样子磕头,磕了两下,抬起头,偷偷看李炎。 六丫站在李炎身后,眼泪早就掉下来了,她使劲抹,抹不干净。 萍儿撑着伞,手在抖,眼泪簌簌地往下落。 李炎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在雪地里的人。 老人,妇人,孩子。 瘦骨嶙峋的,面黄肌瘦的,衣裳褴褛的。 他们的脸上有冻疮,手上有裂口,脚上裹着破布。 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那一双双眼睛里,有光。 他忽然觉得,这些日子的忙碌、疲惫、厮杀、算计,都值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可在嘈杂的哭喊声中,清清楚楚。 “各坊坊正,把人喊起来,各自归位。” 张五第一个反应过来,爬起来,冲那几个愣在原地的坊正挥手:“起来!都起来!殿下说了,各自归位!莫要再跪了!” 坊正们这才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跑回各自的坊区,吹着竹哨,扯着嗓子喊:“起来起来!殿下仁慈,不让跪了!都回去!” 人群这才慢慢散了。有人爬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有人跪着不肯起,被坊正拽起来,推着走了。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被两个年轻妇人搀起来,一步三回头,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第103章 平价粮收获的民心。 李炎把朱涛和赵林叫到跟前。 朱涛跪着不肯起来,李炎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起来说话。” 朱涛爬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李炎。 赵林站在他旁边,也是躬着身子,大气不敢出。 两人都是戴罪立功的,心里都清楚,自己的命是捡回来的。 李炎看着他们,声音平静。 “以前的事,过去了。从今日起,好好当值,多为民着想。” 朱涛和赵林齐齐跪下,磕头。 “殿下放心,下官一定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李炎点了点头,又看向赵林。 “今日本王心情好。粥熬稠一点。” 赵林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下官遵命!下官这就去吩咐!” 李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六丫和萍儿跟在他身后,六丫还在抹眼泪,萍儿的眼眶也红红的。 南熏门里,汴梁城一片混乱。 李炎进城的时候,正好遇上一队押着人的牙兵。 十几个地痞被绳子串成一串,踉踉跄跄地走在前面,有的脸上有血,有的衣裳被扯破了。 牙兵的甲胄上有血迹,显然是经过厮杀的。 当先的牙兵看见李炎,停下脚步,抱拳就要行礼。 李炎摆摆手:“先忙你们的。” 牙兵应了一声,押着人继续往开封府的方向走。 那些地痞低着头,缩着脖子,没有一个敢抬头看。 又走了几步,迎面过来一队押着行头的牙兵。 行头们的衣裳比地痞体面,可脸上的表情比地痞还难看。 有几个还在挣扎,被牙兵用刀鞘砸了几下,老实了。 街上冷冷清清的,店铺都关着门,窗户也关着,偶尔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一眼,又迅速缩回去。 整座城像一只受惊的刺猬,缩成一团,等着风暴过去。 通业坊的街面上,排着长长的队伍。 从民生布行的门口一直排到巷子口,黑压压的,全是人。 有穿着破棉袄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背着布袋的汉子,有牵着驴车的乡下人。 队伍很长,但很安静,没有人插队,没有人争吵,只是安静地等着,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李炎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块正在更换的牌匾。 “民生布行”四个字被摘下来,换上了一块新匾——“济民粮行”。 新匾刷着金漆,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李二站在牌匾下面,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他的眼睛一扫,看见了街对面的李炎。 他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李炎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李二会意,收回目光,扯着嗓子喊起来。 “各位父老乡亲!这粮行,是晋王殿下开的!” 他的声音很大,在街面上回荡。 排队的人纷纷抬起头,看着他。 “晋王殿下仁慈,知道大家伙儿吃不上饭,特意开了这粮行!” “平价粮,五十文一斗!不涨价!不掺假!不短斤少两!” 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起来,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晋王殿下说了,有户籍的才能买!” “一户一次最多三斗,一个月最多三次!” “买回去自己吃,不许倒卖!谁要是倒卖,查出来,以后就不卖了!” 他念到这里,自己想了一句:“晋王殿下是什么人?那是天上下来的!” “谁要是敢骗晋王殿下,天打雷劈!” 人群里有人笑了,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说:“说得对。” 李二把纸收起来,双手叉腰,最后吼了一嗓子:“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谁插队,谁捣乱,今天就不卖了!” 队伍安静下来,人们继续排队,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晋王殿下开的……” “五十文一斗,比外头便宜多少……” “殿下真是活菩萨……” 议论声断断续续的,混在脚步声中,混在寒风中,飘在街面上。 忽然,一个人从队伍里走出来,面向节帅府的方向,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跪下去。 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从队伍的最前面传到队伍的最后面,黑压压地跪了一街。 “晋王殿下千岁——!” 有人喊了一声,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喊声。 有人喊“千岁”,有人喊“殿下”,有人喊“活菩萨”,有人什么都不喊,只是磕头,一下一下,磕得青石板咚咚响。 六丫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萍儿撑着伞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李炎站在街对面,看着那些跪在雪地里、泥水里、青石板上的百姓。 看着那些瘦骨嶙峋的、衣裳褴褛的、面黄肌瘦的人,跪在那里,喊着晋王殿下。 他拍了拍六丫的肩膀,又拍了拍萍儿的肩膀。 “走,回通济坊看看。” 他转身,往巷子里走去。 六丫和萍儿跟在他身后,三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子的深处。 身后,百姓们还在跪着,还在磕头,还在喊着“晋王殿下千岁”。 声音从街面上传出去,传进巷子里,传进风中,传得很远,很远。 通济坊的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砖灰瓦。 雪停了,屋顶上的积雪开始融化,顺着瓦楞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的。 院子还没到,笑声先到了。 妇女们的调笑声,混着孩子的咯咯声,从院子里传过来,热热闹闹的,把冬日的寒气都冲淡了几分。 六丫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走到那扇熟悉的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里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男童的声音,脆生生的:“谁呀?” “我,六丫。” 门闩被抽开的声音,门板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探出头来,黑黑瘦瘦的,可脸上有了肉,不再是之前那种皮包骨的模样。 他穿着一身充满芦花的布衣,针脚细细密密的,看着就暖和。 他看见六丫,咧嘴笑了,又看见六丫身后的李炎,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 “郎君!” 六丫赶紧弯腰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说了多少回了,别动不动就跪。” 狗儿站起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侧身让开。 (兄弟们,催更和五颗小心心走起,明天五更送上。) 第104章 几个娘子悲惨的身世。 院子比李炎上次来时变了许多。 芦苇席子搭成的棚子占了大半个院子,棚下是一排排的木架,架子上晾着密密麻麻的肥皂。 喜鹊登梅模子的,一块一块摆放得整整齐齐,在冬日的阳光下看着就暖暖的。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油脂香和花香,混在一起,散发着干净的味道。 几个妇人正在棚下忙碌,有的在翻肥皂,有的在往木架上码新脱模的,有的在清洗工具。 她们穿着干净的缝满芦花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看见李炎进来,她们停下手中的活计,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齐齐走过来。 走在前面的伏娘子,双手交叠在腰侧,微微屈膝,福了一福。 她身后的几个妇人也跟着做,动作生涩,有的屈膝太深,有的身子歪了,看着别扭得很。 李炎被她们这副模样逗笑了。 “谁教你们的?” 伏娘子直起身,脸上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是明惠娘子身边的金莲姑娘。” “她来送花样子,说城里的妇人都是这般行礼的,比跪来跪去体面。” “奴家们就学了。” 李炎点了点头,笑道:“这金莲姑娘还挺有趣。” “她说得对,以后就这样行礼,比动不动就跪好多了。” 几个妇人松了口气,脸上的笑自然了些。 李炎在正屋前的台子上坐下,六丫不知从哪里搬了把凳子来,垫了个蒲团,让他坐着舒服些。 萍儿站在他身侧,六丫蹲在一旁,托着腮帮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院子里那几个跑来跑去的孩子。 “城里还习惯吗?”李炎问。 伏娘子站在他面前,双手交握在身前,想了想,道:“郎君,奴家们在哪儿都是给郎君做事,没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 “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还有这些孩子陪着,挺好的。” 她说到孩子的时候,目光落在那几个玩耍的小人儿身上,眼底柔软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 李炎注意到了。 “怎么了?” 伏娘子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她身后的几个妇人也沉默了,方才还热热闹闹的院子,忽然安静下来,连孩子们都停了嬉闹,怯怯地站到一旁。 伏娘子抬起头,眼眶红了,可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郎君,奴家有过七个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老大是男娃,生下来就没活成。” “老二是女娃,三岁的时候,家里没吃的,饿死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年,最小的那个是个女娃,眼睛大大的,刚学会叫娘。” “那年闹蝗灾,地里颗粒无收,树皮都啃光了。” “她爹抱着她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几条肉。” “一家人哭着吃了一顿饱饭,后来……后来剩下的孩子,也都陆续换给了人。” “再后来,她爹领着四郎出去,说去找吃的,就再也没有回来。” “奴家出去找,找了好几天,回来的时候,村子已经没了。” “人被抓了,房子被烧了,地上全是血。”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无息地淌过那张瘦削的脸。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泪水流淌。 身后的妇人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另一个妇人开口了,三十岁左右,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额头一直划到颧骨。 虽然已经愈合了,可看着还是触目惊心。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奴家是被抓进军里的。”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雪水从屋檐上滴落的声音。 “那些兵……他们不是人。他们把奴家关在营里,日夜折磨。” “后来军粮断了,他们开始杀人。” “奴家亲眼看见他们把活人舂成肉糜,掺在粥里。奴家以为自己也要死了。” “那天晚上,敌人袭营,营里乱成一锅粥,看守跑了,奴家趁乱跑了出来。” “跑了三天三夜,不敢停,不敢回头,最后侥幸逃了出来。” 她说完,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刻进骨头里的疲惫。 六丫的眼泪早就掉下来了,她跑过去,拉着那妇人的手,攥得紧紧的。 萍儿也走过去,轻轻揽住伏娘子的肩膀。 几个小孩子蹲在墙角,小声地哭着。 狗儿站在她们前面,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哭。 李炎坐在凳子上,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的雪水还在滴滴答答地淌着,仿佛这世界上的一切都与它无关。 暖阳从芦苇席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铺得整整齐齐的肥皂上。 照在妇人们布满冻疮的手上,照在孩子们瘦小的背影上。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很稳。 “那样的世道,早晚会过去的。” 他站起来,看着伏娘子,看着那脸上有疤的妇人,看着院子里每一个沉默的人。 “如今你们在这里,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 “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别让它压着你们。” 伏娘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深深地福了一福,身后的妇人也跟着福下去,这回动作齐整了许多。 “郎君,您放心,奴家们会好好干的。” 从肥皂作坊出来,李炎没有直接回国师府,而是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 巷尾还是那扇熟悉的门。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锁开了。 推开院门,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枣树的味道,是泥土的味道,是那些日子留下的熟悉的味道。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枣树光秃秃地立在中央,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井沿上枯黄的青苔费力的抓着石壁,井里的水还是那么清。 正房的窗户关着,厢房的门锁着,廊下还堆着几捆柴。 六丫一进院子就撒了欢,跑到枣树下转了两圈,又跑到井边探头看了看。 又跑到厨房门口张望,嘴里叽叽喳喳的。 萍儿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棵枣树,看着那间她住了几个月的厢房,看着那条她每天端茶送水走过的廊下。 她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这院子真好。” 李炎在枣树下站了一会儿,摸了摸那棵枣树的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手心。 他想起秋天的时候,枣子熟了,六丫爬上树去打枣,萍儿在下面接着,两个姑娘笑作一团。 他躺在躺椅上,喝着茶,听着曲,觉得日子就该那么过。 “等天下太平了,咱们搬回来住。”他说。 六丫用力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萍儿也点了点头,轻声说:“好。” 三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 风吹过枣树的枝丫,呜呜的,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回到国师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院子里亮着灯笼,陈四站在门口张望,见李炎回来,迎上来道:“郎君,赵指挥使他们回来了。” “人已经押到开封府了,郭长史正在审。” “王清那边也回来了,行头和地痞都拿了,一个没跑。” 李炎点了点头,然后走进内院,萍儿去厨房安排晚饭,六丫去烧水。 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闭着眼,靠着椅背,脑子里还在转着下午在作坊里听到的那些话。 丈夫抱着孩子出去,回来拎着几条肉。 被掳进军中,日夜折磨,差点被舂成肉糜。 能活到现在的人,真的很不容易。 他知道,在这个世道里,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每天都在。 他睁开眼,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 “郎君,热水备好了。” 六丫站在门口,小脸红扑扑的,头发被热气熏得有些湿。 李炎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看着六丫。 “六丫。” “嗯?” “你跟陈四说,伏娘子她们那边的孩子,明天送些肉过去。” “正在长身体,不能缺了肉。” 六丫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俺这就去告诉俺哥去。” 她跑远了。 李炎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听着厨房里传来的锅碗瓢盆声和萍儿轻声哼的小曲。 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虽然累,但值得。 他不知道每日因为他而活下来多少人,但是做着点什么,始终是让人心安的。 第105章 众臣策论。 翌日。 开封府衙,暖阳映雪。 今府衙里的动静不小。 郭荣坐堂,审案审得热火朝天。 市司、县衙、甚至于开封府衙都有官吏涉及,一桩桩过堂,件件落实。 整个府衙从早到晚没个消停。 主簿薛居正、沈伦二人轮班记录案卷,写得手腕发酸。 郭荣心细,审案之外还让赵弘殷带人抄了二十多家涉事行头和官吏。 与府衙的热闹相比,国师府那边则是另一番光景。 如今年根底下,陈四和顾管家领着人正忙前忙后地装饰。 红灯笼挂了一串又一串,窗棂上糊了新的窗花。 树木修剪、角落卫生清理等等一派热火朝天。 陈四这人嘴上不饶人,办事却利索,一边指挥着人搬梯子挂灯笼,一边嘟囔。 顾管家年岁大些,做事沉稳,带着人在厨房里清点过年用的物什。 “今年这个年,得过得像样些。”陈四对顾管家说,“殿下如今权摄朝政,咱们底下人不能丢了脸面。” “知道。”顾管家叹了口气,“殿下心善,咱们底下人更得用心。” 二人对视一眼,各自忙去。 李炎这两日哪也没去,就待在书房里。 炉火烧得正旺,窗纸上映着外面白晃晃的雪光。 案上一摞摞文书堆得小山似的。 这些是冯道遣人送来的群臣策论。 李炎靠在椅背上,一页页翻看。 景延广的策论写得气势汹汹。 这位侍卫马步都指挥使果然不改本色,一上来就大谈整军北伐,说什么“契丹狼子野心,不足为惧,晋朝有十万横磨剑。” 他主张立即整饬禁军,汰弱留强,厉兵秣马,收复燕云十六州。 文辞慷慨激昂,恨不得明日就提兵北上。 李炎看罢,搁在一边,不置可否。 桑维翰的策论就沉稳多了。 此人虽有卖国之讥,但论理政的能力,朝中少有人能及。 他提出的是一套稳定内外之策——对内安抚藩镇,对外稳住契丹,不急于求战,先修内政,积蓄实力,待时机成熟再图进取。 通篇不温不火,却句句落在实处。 和凝的策论则让李炎皱了皱眉。 这位中书舍人是朝中的保守派,策论里虽不敢明着反对李炎,但字里行间处处透着一股不以为然。 他说为政者当“注重朝纲、遵循法度”,言下之意就是李炎行事太激烈,动不动就抄家杀头,坏了朝廷体统。 又说“法者,天下之公器,不可轻废”,这分明是在敲打李炎。 你那些抄家、冲宫、逼封的事儿,可是不太合乎法度。 李炎嗤笑一声,把和凝的策论扔到一边。 倒是郭荣的策论让他认真地看了两遍。 郭荣以开封府判官之职上书,写的却不是府衙的事,而是放眼天下。 他一口气列出了七八条大问题: 军中有空饷,各地节度使各自为政、恶政频出,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盐铁之利混乱不堪,水利失修,民生凋敝。 每一条都有事实有数据,写得扎扎实实,一看就是下了功夫调查过的。 李炎把郭荣的策论单独放在一边,打算回头再细看。 翻到后面,一份策论让他蓦地坐直了身子。 策论的署名是——王朴。 这个名字,李炎有印象。 王朴是御史台的御史,在宫城外跳出来指责李炎,被赵匡胤按着跪了一日。 然后被罚去城外干活。 那时李炎只当他是迂腐书生,没太在意。 没想到这家伙干着活还不消停,居然趁这次上书的机会递了这么一份东西。 李炎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看完又看了一遍。 王朴的策论不长,却字字千钧。 他提出了一个宏大的战略构想——先平定天下,再休养百姓,最后致太平。 具体而言,就是“十年平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至太平”。 他论道:“唐失道而失吴、蜀,晋失道而失幽、并。” “观所以失之之由,知所以平之之术。” 所谓平天下之术,在于先易后难,从江南下手。 吴越之地富庶而兵弱,可取为根基; 得了江南,再图巴蜀;巴蜀既平,幽燕可望风而至; 这哪里是策论,分明是一份统一全国的作战蓝图。 李炎又往下看。 王朴接着论治国之道:必先进贤退不肖,以清其时; 用能去不能,以审其材;恩信号令,以结其心; 赏功罚罪,以尽其力;恭俭节用,以丰其财; 徭役以时,以阜其民。 待到仓廪充实、器械完备、上下同心、百姓安乐,天下自然归心。 这篇策论让李炎心中一震。 不是因为王朴写得有多华丽,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真正的战略家。 不是空谈,不是道德文章,而是实实在在能落地的东西。 “十年平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至太平。” 李炎喃喃念了一遍,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 三十年的蓝图,他需要这么久吗? 这世道是根烂了,就算把现有势力全部用铁骑犁一遍,没有文治和法治也不能治本。 除非把所有人全杀完,重开这个世道。 前世红柿子里那些穿越的为什么那么容易就拯救天下了呢? 妻妾成群,还全是处子,登基振臂一呼,便四海升平,国泰民安。 为什么自己有着无敌的武力,以及每日大额的签到。 安全感是有了,但是拯救世界真的很难。 但至少,现在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一个值得为之努力的方向。 不过李炎也注意到,策论的后半段夹杂了不少对他个人的批评。 王朴说“当今之患,不在外寇而在内政”,又说“权臣当道,法度废弛,此乱之始也”。 这是在说他。说“权摄朝政者当以身作则,不可恃强凌弱,不可滥杀立威”。 这也是在说他。 李炎笑了笑。 这家伙倒是敢说话。 被罚去城外干活,还能写出这样的东西来,要么是真不怕死,要么是真有骨气。 他把王朴的策论也单独放在了一边。 除了这几篇,其余策论多是泛泛而谈。 有人主张大修文教,有人建议整顿吏治,有人大谈礼乐教化,还有一些纯粹是歌功颂德、溜须拍马的东西。 李炎随手翻过,有用的没几篇。 李炎在书房里泡了两天。 这两天他哪也没去,案上的茶换了一盏又一盏,炉火烧得旺旺的,窗外的雪化了又落。 他把群臣的策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在好几篇策论上做了批注,又在纸上列出了一堆问题。 景延广的北伐,时机不到,暂且搁置。 桑维翰的稳定内外,方向对,但具体怎么干,需要细议。 郭荣列出的那些弊政,件件是病根,得一样一样治。 王朴的大战略,步子太大,不能一蹴而就,但可以作为长远目标。 到了第三天,李炎终于从书房里出来,换了身衣裳,径直去了中书门下。 李炎如今权摄朝政,出入宫禁无人敢拦。 他一路骑马过去,到了中书门下的大堂,下马入内。 第106章 朝廷诸公是知道问题的,就是不解决。 冯道、桑维翰、和凝、李崧等人已经候着了。 听说李炎要来,众人早早就到了。 李炎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诸位的策论本王都看了,各有高见。” “今日是想议一议,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堂中静了片刻。 景延广第一个开口,粗声粗气:“殿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整军!” “契丹人就在北边虎视眈眈,咱们手里需要有一支能打的军队。” “臣愿领兵整饬禁军,汰弱留强,三个月之内,保管练出一支精兵!” 李炎点了点头,没接话,看向桑维翰。 桑维翰捋了捋胡须,沉吟道:“景相公所言有理,但臣以为,整军固然重要,内政更不可废。” “如今流民十一万六千人聚于城外,粮价飞涨,物价崩溃,民心不稳。” “若不能先安顿百姓,只怕不等契丹人来,咱们自己就先乱了。” “桑相公说得对。” 冯道接口,声音不大,“老臣在策论中也说了,如今最急的不是打不打契丹,而是咱们自己能不能立得住。” “粮、柴、盐、钱,哪一样不紧?” “城外那些流民,若是这个冬天熬不过去,只怕要出大乱子。” 和凝咳嗽了一声,说道:“臣以为,诸位所言皆有道理,但不可忘了根本。” “朝纲法度,乃立国之基。” “殿下行事雷厉风行,固然能解一时之急,但若无规矩可循,长此以往,只怕……”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炎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和舍人说的是,本王记住了。” 和凝见他态度平和,不好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李崧坐在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 此人是中书舍人,素来圆滑,见风使舵。 他看李炎面色平静,便笑着凑趣道:“殿下英明神武,群臣各献良策,此乃大晋之福。” “依臣之见,诸位相公所言皆是药石之言,殿下择善而从便是。” 李炎没搭理他。 堂中一时有些冷场。 冯道见李炎不说话,便主动开口:“殿下,老臣斗胆,想先问问殿下的打算。” “这策论看了,殿下心中可有定见?” 李炎看了看这位老人。 此人在五代政坛浮沉几十年,历经数朝,能在乱世中屹立不倒。 靠的虽然是墙头草的功夫,也是真正的清醒和务实。 “本王心中有数,但想先听听诸位的真话。” 李炎环顾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冯道身上,“冯相公,你先说,眼下最紧要的是什么?” 冯道略一沉吟,缓缓道:“殿下,老臣以为,眼下最紧要的,是两件事。” “哪两件?” “其一,安民。城外十一万六千流民,若不妥善安置,开春之后必定生乱。” “如今以工代赈、粥棚、窝棚都已上了正轨,但过冬的柴炭还差不少。” “李谷献的那三策——开三禁、拆废、开荒——已在施行,但远远不够。” “老臣以为,还得从长计议,加大力度。” “其二呢?” 冯道看了桑维翰一眼,桑维翰微微点头。 冯道这才说道:“其二,定策。殿下如今权摄朝政,名分虽正,但根基未稳。” “朝中诸臣心思各异,各地节度使还在观望。” “当务之急,是要拿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方略来,让天下人知道殿下要做什么、怎么做。” “有了方向,人心才能安定。” 李炎点了点头,心中暗暗赞叹。 这老人不愧是政坛不倒翁,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核心。 不是具体的哪件事,而是有没有一个能服众的大方向。 “冯相公说得对。” 李炎道,“本王今日来,就是想和大家议出这个方略来。” 景延广又抢着道:“殿下,臣还是那句话——整军为先!没有强军,什么方略都是空谈!” “您想想,契丹人就在北边,随时可能南下。” “咱们要是不赶紧把军队练出来,等到兵临城下,说什么都晚了!” 李炎皱了皱眉。 这景延广勇则勇矣,却少了些谋略,一味的激进,早晚会坏大事。 他耐着性子道:“景相公,整军自然要整,但如今是先要解决这个冬天怎么样才能少死一点人。” “至于契丹,若他耶律德光敢南下,我带兵长途奔袭,灭了他便是。” 景延广一愣,随即道:“晋王殿下说得是!” 李炎看向桑维翰:“桑相公,你的策论里说要稳定内外,那依你之见,第一步该怎么走?” 桑维翰略一思索,道:“殿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 “其一,废除苛政。如今各地杂税多如牛毛,百姓苦不堪言。” “若能先废掉一批苛捐杂税,民心自然归附。” “其二,整顿商业。盐铁之利混乱不堪,行头勒索商户,市司层层盘剥,若能规范起来,朝廷的财源就有了保障。” “其三,兴修水利,开垦荒地。” “汴水、蔡河、惠民河多年失修,旱涝灾害频发。” “若能修好水利,再鼓励百姓开荒种地,粮食产量上去了,流民问题自然也就解决了。” 李炎点点头,心中暗暗佩服。 他提出的这三条,条条都是治本之策,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权宜之计。 “桑相公说的是治本之策。” 李炎道,“但这些都需要时间,而眼下的柴炭危机、流民过冬,却是火烧眉毛。” “依本王之见,咱们得两条腿走路。” “远的有远的规划,近的有近的应对。” “远的不急在一时,近的却是刻不容缓。” 冯道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位年轻的晋王,果然不是只知蛮干的人。 “殿下说得极是。” 冯道道,“那么,咱们就先议一议近的,再议远的。” 众人正议着,冯道忽然话锋一转,说出了一个让李炎始料未及的问题。 “殿下,说到近的,老臣不得不提一件事——军饷和官俸。” 李炎眉头一皱:“军饷怎么了?” 冯道叹了口气,道:“殿下有所不知,朝廷欠饷,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侍卫亲军、奉国军、护圣军……各军欠饷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 “士兵们吃不饱饭,军心涣散,这也是景相公急着整军的原因之一。” “不只是军饷,朝中官员的俸禄也欠了不少,好些低级官吏已经大半年没领到俸钱了。” 李炎心中一沉。 他知道五代时期财政混乱,但没想到已经烂到了这个地步。 “欠了多少?”他问。 冯道摇了摇头:“具体的数目,还得问判三司刘遂清。” “但老臣粗略估算,光禁军各部,欠饷就不下三十万贯。” “加上官员俸禄,五十万贯打不住。” 五十万贯。 李炎心中快速盘算。 抄家得了二十万贯,加上之前的积蓄,手头也不算宽裕。 踏马的,本以为各大仓库加起来数十万贯很多了,但是才能弥补亏空。 这狗日的石重贵,登基后都是干了些什么玩意儿。 更棘手的是,这还只是开封一地的亏空,各地方节度使的情况只会更糟。 景延广哼了一声:“冯相公,你这还是往少了说的。” “依我看,光禁军欠饷就得五十万贯往上。” “士兵们天天闹,某都快压不住了。” 桑维翰接口道:“不只是欠饷的问题。” “如今朝廷的财政收入,大半靠的是各种杂税。” “盐税、曲税、丁口税、牛皮钱、桥道钱、农具钱……名目繁多,百姓怨声载道。” “可偏偏这些杂税又是朝廷最主要的财源,若是停了,朝廷连眼前的亏空都填不上。” “若是不停,百姓活不下去,迟早要出乱子。” 李炎听得头大如斗。 这正是他最头疼的问题。 苛捐杂税是毒瘤,必须割掉,可割掉了毒瘤,病人还能不能活? 不割,毒瘤会越来越大,早晚要命。 割了,失血过多,也可能要命。 这是个死循环。 第107章 积累莫返之害。 和凝这时开口了,语气中带着几分矜持:“殿下,臣以为,此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先皇帝在位时,朝廷也曾有过财政困难,但通过整顿赋税、节省开支,最终还是渡过了难关。” “殿下若能效法先帝,整顿朝纲、规范赋税、量入为出,假以时日,必能扭转困局。” 李炎听了,心中不以为然。 石敬瑭那时候的情况和现在能一样吗? 那时候契丹人是盟友,现在契丹人是敌人; 那时候天下还算安定,现在是遍地流民。 这老书生,就知道拿祖宗说事,却不懂得此一时彼一时的道理。 过几日得让他去城外砍柴去。 他没理和凝,转向冯道:“冯相公,本王想知道一件事。” “如今的赋税制度,到底是怎么回事?两税之外的那些杂税,是怎么来的?” 冯道捋了捋胡须,缓缓道:“殿下问到了根本上。” “说来话长,老臣尽量说得简单些。” “唐朝的时候,实行的是租庸调制。” “安史之乱后,均田制崩溃,改行两税法,按土地和财产征收夏秋两税。” “这本是个好法子,但晚唐以来,战乱频仍,朝廷财政吃紧,就在两税之外不断地加派各种杂税。” “盐钱、曲钱、加耗、斗面、脚钱、牛皮钱……名目越来越多。” “有的地方甚至征收农具钱、鹅税、莲藕税,什么名目都有。” “到了本朝,这些杂税不但没有废除,反而越积越多。” “朝廷也知道这些杂税不合理,但朝廷没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久而久之,杂税就成了正税,百姓的负担越来越重。” 李炎听得直皱眉:“那这些杂税,一年能收多少?” 冯道想了想:“具体数字得问刘遂清,但老臣估摸着,杂税的收入,至少是两税的两三倍。” “也就是说,朝廷的大部分财政收入,靠的就是这些不合理的苛捐杂税。”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 这话虽然是事实,但由一个宰相亲口说出来,还是让人有些尴尬。 “那免税群体呢?”李炎追问,“哪些人可以免交这些杂税?” 冯道苦笑一声:“殿下,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按规矩,官员、僧道、军户都有免税特权。” “但问题是,如今有特权的人太多了。” “各节度使的幕僚、地方豪强的门客、宫中的宦官……” “但凡有些门路的人,都能找到办法免税。” “结果就是,负担全压在了普通百姓身上,而那些最该交税的人,反而一分钱都不用出。” 李炎深吸一口气。 这哪里是税收制度,分明是一座压在百姓身上的大山。 “殿下,”桑维翰接口道,“臣还有一个问题,比税收更棘手。” “说。” “节度使。” 桑维翰的声音低了几分,“殿下也知道,本朝立国之初,先皇帝为了笼络各地藩镇,给了他们极大的自主权。” “各节度使在自己的地盘上,几乎就是土皇帝,收税、养兵、任官,全由自己说了算。” “朝廷能管到的,也就是汴州及周围这么一亩三分地。” “殿下要改革赋税、整顿吏治,若只限于汴州还好说,若是想推广到全国,只怕……”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李炎沉默了片刻。 这个时期的节度使,个个手握重兵,盘踞一方,谁的面子都不给。 “桑相公说得对,这是个大问题。”李炎缓缓道,“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现在想那么远也没用,先把眼前的事办好再说。” 桑维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李炎沉默了良久,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咱们现在做的这些事,是治标还是治本?” 堂中众人一愣。 “城外流民,十一万六千人,我们给他们搭窝棚、施粥、分发柴炭,这是治标。” “以工代赈,让他们干活换活命,这也是治标。” 李炎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本王想问的是——治本之策,到底是什么?” 堂中沉寂了片刻。 冯道缓缓开口:“殿下,治本之策,说穿了就是一个字——利。” “利?” “对。赋税之弊,在于朝廷想多收钱,百姓想少交钱,双方的利益是冲突的。” “节度使之弊,在于朝廷想集权,藩镇想割据,双方的利益也是冲突的。” “要治本,就得重新分配这些利益,让朝廷、百姓、藩镇三者之间,形成一个新平衡。” 李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冯相公说得对。” 桑维翰接口道,“要重新分配利益,就得从最根本的地方入手——土地和人口。” “土地归谁种,税从哪里收,兵从哪里招,这些才是治本之策。” 李炎忽然问了一个让众人都没想到的问题:“本王有个想法,不知当不当讲。” “殿下请讲。” “本王在想,能不能把赋税制度彻底改一改?” 冯道目光一闪:“殿下指的是?” “两税之外的杂税,全部废除。”李炎一字一顿,“只保留两税。” 此言一出,堂中哗然。 和凝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殿下,万万不可!杂税虽然名目繁多,但毕竟是朝廷的主要财源。” “若是一刀切地全部废除,朝廷的财政收入至少要减少一半以上!” “届时军饷怎么发?官员俸禄怎么发?朝廷的日常开支怎么办?” 景延广也急了:“殿下,这可开不得玩笑!军饷本来就欠着,您再把杂税一废,朝廷拿什么发饷?” “士兵们闹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桑维翰倒是没急着反对,而是沉思了片刻,道:“殿下,臣以为,废除杂税是大势所趋,但一下子全部废除,恐怕确实有难度。” “不如分步走——先废除那些最不合理的,比如农具钱、鹅税、莲藕税这些荒唐的税目。” “保留一些相对合理的,等朝廷财政宽裕了,再逐步废除。” 李炎摇了摇头:“桑相公,本王明白你的意思。” “但你想过没有——那些杂税,哪一条是合理的?” “盐钱合理吗?曲钱合理吗?牛皮钱合理吗?桥道钱合理吗?没有一条是合理的。” “百姓牛死了,朝廷都还在收牛皮钱;” “百姓修一座桥,朝廷要收桥道钱;百姓酿一坛酒,朝廷要收曲钱……” “这些苛捐杂税,件件都是敲骨吸髓!” 他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唐末以来,朝廷就是靠这些杂税维持的,可结果呢?” “百姓越来越穷,流民越来越多,朝廷的财政反而越来越紧。” “为什么?因为那些真正有钱的人,那些节度使、豪强、僧道,根本不用交这些杂税!” “这些苛捐杂税,全压在普通百姓身上,百姓活不下去了,就逃亡,逃亡的人多了,税收反而减少了!” “这是个死循环,必须跳出去!” 堂中鸦雀无声。 冯道看着李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清醒得多。 “殿下,老臣斗胆问一句,”冯道缓缓开口,“若废除了杂税,朝廷的亏空怎么办?几十万贯的欠饷怎么填?” 李炎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所以本王今天来找诸位,就是要一起想办法。” “本王一个人,想不出万全之策,但大家一起想,总有办法。” 冯道点了点头,又道:“殿下,老臣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殿下废除杂税的想法,老臣是赞成的。” “但老臣必须提醒殿下一件事,减免之后,朝廷的财政怎么维持?最后还是不得不恢复一部分杂税。” “治本之策,不能只靠一腔热血,还得有实实在在的财源。” 李炎沉默了。 冯道说得对,热血不能当饭吃。 如果只是废除杂税,却没有新的财源来填补窟窿,最后的结果只能是。 杂税废除了,朝廷撑不下去,又恢复了一部分,甚至比以前更多。 积累莫返之害。 第108章 定策。 历代赋税改革,往往都是减了又加,加了又减,百姓的负担不但没减轻,反而越来越重。 “冯相公说得对。”李炎缓缓道,“所以本王想了另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摊丁入亩。”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显然没听明白这个词。 冯道皱眉道:“殿下,何为摊丁入亩?” 李炎斟酌了一下措辞,道:“说白了,就是把丁税摊到田亩里去。” “丁税是人头税,不管有没有地都得交。” “那些没地的佃户、流民,本来就吃不上饭,还要交人头税,这不是逼他们去死吗?” “摊丁入亩,就是把本来按人头收的税,改成按田亩收。” “地多的多交,地少的少交,没地的不交。” “这样既能保证朝廷的收入,又能减轻贫苦百姓的负担。” 堂中又沉默了。 桑维翰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了眉头:“殿下,这个办法好是好,但实施起来恐怕不容易。” “丁税摊到田亩里,就意味着那些有大量田地的豪强、节度使,要多交税。他们会答应吗?” “不答应也得答应。”李炎冷冷道,“本王没打算跟他们商量。” 冯道沉吟道:“殿下的意思是——先用强令推行?” “对。”李炎道,“但本王不会蛮干。“ “摊丁入亩之前,本王会先做几件事:” “第一,丈量土地,把天下有多少地、在谁手里,弄清楚。” “第二,统计人口,把谁有地、谁没地,弄清楚。” “第三,制定新税则,田地分等,按等征收。” “这些都是细活,急不得,但方向必须定下来。” 景延广挠了挠头:“殿下,这些丈量土地、统计人口的事,得花多少时间?” “契丹人可不会等咱们慢慢量地。” “所以本王说了,两条腿走路。”李炎道,“近的应对,远的规划。” “整军、安民、渡难关,这是近的事。” “丈量土地、改革税制、兴修水利,这是远的事。” “两件事同时办,互不耽误。” 景延广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和凝这时又开口了,语气比之前软了一些:“殿下,臣还有一问。” “讲。” “殿下刚才说,废除杂税之后,朝廷只保留两税,再加上摊丁入亩,把丁税摊到田亩里去。” “那臣想问——两税的税率,要不要也调整一下?” 李炎想了想,道:“两税的税率暂时不动,但要对受灾的地区减免。” “蝗灾旱灾严重的地方,该免的免,该减的减。” “那朝廷的财政收入,够用吗?” 这个问题,李炎自己也拿不准。 他看向冯道。 冯道掐着手指算了半天,摇头道:“殿下,老臣粗略估算了一下,即便实行摊丁入亩,朝廷的财政收入在头几年也会大幅下降。” “因为丈量土地、统计人口需要时间,在这之前,很多税收不上来。” “而且废除杂税之后,那些原本靠杂税维系的开支,都得另想办法。” “什么办法?”李炎问。 冯道沉吟道:“开源节流。节流方面,可以精简机构、裁汰冗官、削减不必要的开支。” “开源方面,除了田赋之外,还可以考虑商税——盐、茶、酒、铁,这些大宗商品的税收,若能规范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李炎点了点头:“商税的事,本王已经在安排了。” “市司整改就是第一步,把商户从那些行头的勒索中解放出来,让他们安心做生意,商税自然就上来了。” 桑维翰补充道:“殿下,还有一件事——藩镇。” “各节度使在自己的地盘上收税,朝廷一分钱也拿不到。” “如果能让节度使们把一部分税收上缴朝廷,朝廷的财政压力就能缓解不少。” 李崧苦笑:“桑相公,你说的容易,做起来难。” “那些节度使,哪个肯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 桑维翰道:“所以不能硬来,得慢慢来。” “殿下可以先从近处的藩镇入手,比如归德军节度使高行周。” “他辖宋、亳、颍三州,与汴州相邻。” “说服他向朝廷上缴一部分税收,其他藩镇就有样学样了。” 李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年后我去与他讲道理,我这人喜欢以德服人。” 高行周这个人,太平年里没出现过,他也只知道此人是归德军节度使,手里有三州之地。 商议了半日,众人的意见渐渐统一,虽各有侧重,但大致方向算是定下来了。 李炎最后拍板: 第一步,废除苛捐杂税。 所有两税之外的杂税,一律废除。 盐税、曲税、丁口税、牛皮钱、桥道钱、农具钱……凡是不合理的,全部取消。 这个事,由冯道牵头,会同判三司刘遂清拟定废除清单,年前出方案。 第二步,整顿商业。 规范市司职能,打击行头勒索,重新核定商税。 商户按规矩交税,朝廷按规矩收税,不许任何人从中盘剥。 这个事,贾琰已经在做了,李炎让他加快进度。 第三步,兴修水利,开垦荒地。 汴水、蔡河、惠民河全面疏浚,由陈承昭负责。 开春之后组织流民开荒,谁开出来的地归谁种,头三年免税。 这个事,李炎让李陈承昭出具体方案。 第四步,整军。 汰弱留强,补发欠饷,整顿军纪。 但整军之前,先要把军饷的问题解决好,不能让士兵饿着肚子打仗。 这个事,景延广负责,郭荣盯着,防止他胡来。 第五步,整治冗官。 精简机构,裁汰不称职的官员,削减不必要的开支。 这个事,由冯道和桑维翰共同负责,先摸清各衙门的编制和开支,再拟定精简方案。 至于摊丁入亩, 李炎决定先做准备——丈量土地、统计人口,等条件成熟了再正式推行。 这个事急不得,但也不能拖,年后就着手。 和凝听李炎一项一项地部署,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沉默,从沉默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佩服还是无奈的神色。 他终于忍不住道:“殿下,臣不得不说一句——殿下这些举措,若是真能推行下去,确是利国利民之策。” “但臣还是要提醒殿下,欲速则不达。” “有些事,慢一点,稳一点,反而更快。” 李炎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和舍人说得对,本王记下了。” 和凝见他态度平和,心中稍安,不再多言。 散会之后,众人陆续散去。 李炎留在堂中,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中思量万千。 废除苛捐杂税、摊丁入亩——这些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那些靠着这些杂税养活的官员、兵卒、吏员,会善罢甘休吗? 那些拥有大量田地的豪强、节度使,会乖乖地多交税吗? 还有契丹人,会给他在那里安心改革的时间吗? 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摆在他面前,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有时候他真的很想杀个天昏地暗,又恐人间变成地狱。 既然选择了站出来,他就必须走下去。 不是为了什么宏图霸业,也不是为了什么青史留名。 而是因为如果连他都退缩了,无数的百姓,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想到这里,李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了中书门下。 前世那些争霸,主角虎躯一震,文臣名将纷纷来投,整日几十万大军,百万大军的打仗。 他就纳闷了,这百万大军拉屎撒尿怎么办,吃喝怎么办。 大军所过之处能不能——一沃(窝)千里。 打赢了然后就天下太平了,他也好想这样啊。 让全天下的节度使、契丹人全部整合大军,他花费一个月时间全部杀完。 然后系统安排一个天下太平。 良善能行天下,小民隔夜有粮。 真到了那一天,他就在通业坊小院子里每日签签到,喝喝茶,听听曲。 夜深了去敲敲小娘子的窗户。 但现实里,光是一个赋税问题就涉及这么复杂。 难怪前世郭荣郭威父子会命短,这天下挑起来是真不容易。 五代第一明君这几个字,李炎第一次感觉到含金量真高。 赵匡胤结束这个乱世的含金量也很高。 幸好,这两人都在为他打工。 这两天劳心费力过度,得去找石重贵谈谈心去。 想到这鳖孙和冯氏每日玩乐,李炎心里就更不得劲了。 (兄弟们,这几章作者废寝忘食的查资料整理,如果哪里不符合史实的,或者有更好的执政方法,记得评论留言哦!后续还有军改、商改、水利、民生、殖民等执政方针诸位大才也多多给给意见哦!跪谢大家。另外喜欢的记得点点催更和五颗小心心哦!所有心善的人都会发大财。) 第109章 他想躺平,但这乱世不让他躺。 李炎从皇宫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冬日的天短,太阳早就落了下去,只剩西边天际一抹暗红。 宫城里的风硬,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 他走得很慢,手里把玩着一个瓷瓶。 瓶身不大,一掌可握,通体天青色,釉面温润如玉,上头描着一枝寒梅,疏影横斜,笔意清冷。 不得不说,皇宫里的东西是真的好,这瓷瓶放到后世都值老鼻子钱。 国师府里,灯火通明。 陈四和顾管家这些天着实下了功夫。 府门两侧挂了两个硕大的红灯笼,门楣上贴了新写的匾额,廊下挂了一溜儿羊角灯,映得院子亮亮堂堂。 连门前的石狮子都洗刷了一遍,系上了红绸,看着喜庆得很。 李炎刚进二门,就听见丝竹之声隐隐传来。 他循着声音走去,到了一处偏院。 这里被改成了乐营的排练场,地方宽敞,四面游廊围着,中间一片平整的石板地。 十几盏灯笼挂在廊下,把院子照得通明。 乐正齐岚正在指挥着一群姑娘排练舞曲。 丝竹声起,琵琶铮铮,箜篌泠泠,编钟的余韵在夜空中回荡。 八个姑娘身穿彩衣,手持团扇,正在齐岚的指挥下变换队形。 她们的舞姿不算顶尖,但胜在整齐,一招一式都带着一股认真劲儿。 李炎站在游廊的阴影里,没有惊动她们。 萍儿和六丫正坐在廊下的栏杆上,看得津津有味。 六丫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磕得咔嚓咔嚓响,一边磕一边跟萍儿嘀咕:“萍儿姐姐,你看那个领舞的姑娘,跳得真好看。” 萍儿点点头:“是好看,身段也软,也不知是哪里人。” 六丫又磕了一颗瓜子:“我听齐先生说,这姐姐叫什么……安灵儿。名字也好听。” 安灵儿。 李炎心中一动。 他想起了一件事——前些天烧烤聚餐时,他就注意到了这个姑娘。 他当时多看了两眼,没说什么。 今天听六丫这么一提,那个姑娘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乐声渐歇,一支舞曲排练完毕。 齐岚拍着手说了几句什么,姑娘们散开,三三两两地往廊下走。 李炎从阴影里走出来。 齐岚眼尖,一眼就看见了,连忙迎上来,躬身行礼:“殿下,您来了。” 姑娘们听见动静,纷纷停下脚步,齐齐行礼。 领舞的那个姑娘站在最前面,垂着头。 李炎摆了摆手:“免了,你们继续排练,本王随便看看。” 齐岚应了一声,转身让姑娘们散了,自己却留了下来。 李炎看着那些姑娘的背影,忽然问:“齐岚,领舞的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 齐岚一愣,顺着李炎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道:“回殿下,她叫安灵儿。” “安灵儿。”李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是哪里人?” 齐岚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殿下,这姑娘的来历……有些特殊。” “她本是镇州人,父亲是……成德节度使,安重荣。” 李炎眉头一挑。 安重荣。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天福六年,成德节度使安重荣举兵造反,自称皇帝,兵败后被石敬瑭所杀。 安重荣是五代时期有名的悍将,勇猛过人,但性情暴烈,野心勃勃。 ‘兵强马壮者为天子’就是这匹夫说的。 结果就是安重荣被斩首,他的家人也遭了殃。 男丁全部处斩,女眷没入宫中为奴。 安重荣这匹夫倒是硬气了一回,失败了一死了之。 但是女眷们就遭老罪了。 齐岚见李炎不说话,又低声道:“殿下,安灵儿是安重荣的女儿。” “安重荣造反失败后,他的家眷全部充了宫。” “安灵儿被分到了教坊司,学了一年多的歌舞。” “前些日子殿下开府建衙,要置办乐营,景相公从教坊司调了一批人过来,安灵儿就在其中。” 李炎点了点头,没说话。 齐岚犹豫了一下,又道:“殿下,有句话,在下不知当不当讲。” “讲。” “这些舞队里的姑娘,大多都是罪人之后。” 齐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她们的父兄或是犯了事,或是站错了队,被杀了头,她们就被没入宫中,成了官奴婢。” “到了教坊司,说是学歌舞,其实……日子并不好过。” 李炎看了她一眼。 齐岚咬了咬嘴唇:“殿下有所不知,教坊司里的官奴婢,名义上是为朝廷歌舞助兴,但实际上……” “她们要应付的不只是宫中宴饮,还有那些官员、内侍……有些事殿下也能想到。” 齐岚说得很隐晦,但李炎听懂了。 官奴婢,在法律上等同于财物,没有任何人身权利。 教坊司里的女子,除了表演歌舞之外,还要陪酒、陪寝,被官员和权贵随意凌辱。 这是这时期公开的秘密,谁都知道,谁也不说。 “安灵儿她们,在教坊司待了一年多,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 齐岚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在教坊司待了八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 “有些姑娘受不了,投井的、上吊的、吞金的……都记不清有多少了。” 李炎沉默了。 他想起安灵儿那双空洞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是一种被摧残过无数次之后的麻木。 “到殿下府里之后,日子才算好过些。” 齐岚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感激,“殿下心善,只要她们歌舞助兴,从不叫她们陪客。” “我斗胆替这些姑娘们,谢过殿下的恩典。” 说着,他深深一揖。 李炎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本王说过,进了本王府里,就安心住下。” “这里不是教坊司,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会再有。” 齐岚的眼眶红了,连连点头。 李炎转身往后院走去。 萍儿和六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了上来,一左一右地陪在他身后。 六丫手里还攥着那把没磕完的瓜子,小跑了两步才跟上。 “郎君,”六丫忍不住小声问,“那个安姐姐,真的是反贼的女儿啊?” 李炎没回答。 萍儿拉了拉六丫的袖子,低声道:“别乱问。” 六丫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后院的书房里,炉火烧得正旺。 李炎坐在案前,手里还拿着那个瓷瓶,翻来覆去地把玩。 瓶身上的寒梅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疏疏落落的几枝,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 他想起了石重贵。 这个人,说起来也是可怜。 当皇帝当了不到一年,就被他逼得退居别殿,下了罪己诏,把朝政全交了出来。 换作任何一个有血性的皇帝,都不会这么轻易地认输。 但石重贵偏偏就认了,甚至这几天要是没有李炎时不时的进宫问候,他的日子不知道有多舒服。 不是因为他软弱,而是因为他真的不想干了。 李炎能感觉到,石重贵现在对皇位没有半点留恋。 他想要的,不过是带着冯氏去邺都,当一个富家翁,过几天安生日子。 至于江山社稷、祖宗基业,对他来说,似乎都不重要。 这世道,有的人拼了命想往上爬,有的人到了那个位置上,反而坐立不安。 李炎把瓷瓶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这些天的事太多了。 流民、柴炭、赋税、藩镇、契丹……一桩桩一件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有时候他真想撂挑子不干了,回圃田泽去,每日听听曲,与明惠娘子聊聊天,过几天清闲日子。 但他知道,他走不了。 城外还有十一万六千流民等着他养活。 府里那些跟着他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的旧人,陈四、刘大、孙七、萍儿、六丫…… 还有被豪强盘剥的小商贩,那些被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的百姓…… 他既然站到了这个位置上,就不能装作看不见。 想到这里,李炎苦笑了一声。 他想躺平,但这乱世不让他躺。 第110章 贾琰的改革方案。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李炎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郎君,郎君!” 门外传来陈四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郭判官让人送来了文书,还有李清那边也把账目清点出来了,都在书房案上放着呢。” 李炎睁开眼,在榻上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萍儿和六丫听见动静,端着热水和巾帕进来伺候他洗漱。 六丫一边拧帕子一边嘀咕:“郎君,您这些天起得越来越早了,身子骨受得了吗?” 李炎接过帕子擦了把脸,淡淡道:“受不了也得受。” 萍儿在一旁替他整理衣裳,轻声道:“郎君,早饭已经备好了,在厅里。” “您先吃点东西再去书房,别饿着肚子。” 李炎嗯了一声,胡乱喝了两碗粥,吃了几块饼,就往书房去了。 书房案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文书。 最上面的是郭荣送来的,关于地痞流氓和各行头的审理结果。 李炎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郭荣做事果然细致。他把涉案人员分门别类,一一列出。 地痞流氓一百五十七人,行头及帮凶三十九人,市司、军巡司、县衙中涉事的官吏二十三人,还有一些零散的不法商户。 每个案子都附了详细的供词和证据,谁做了什么,贪了多少,判了什么刑,写得清清楚楚。 李炎看到最后,目光停在了一行数字上。 涉案财货,共计八万四千六百余贯; 涉案粮食,共计三万一千二百石。 “八万多贯,三万多石。” 李炎喃喃道,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这些行头,真是家财万贯啊。” 他想起当初在州桥边看到的那些商铺,门面不大,生意也不算红火。 但背后的行头们,却靠着垄断和勒索,积攒了如此惊人的财富。 一个行头,少则几百贯,多则上万贯,全是盘剥商户的血汗钱。 “郎君,”陈四站在一旁,道,“李清那边还等着回话呢,问这些财货和粮食怎么处置。” 李炎想了想,道:“新粮全部入新仓,暂时不动,旧粮交给刘审琼赈济吧。” 陈四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传话。 李炎又翻了一会儿文书,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道:“陈四,去把贾琰叫来。” 贾琰来得很快。 “殿下。”贾琰进门就行礼,恭恭敬敬。 李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贾琰谢了座,小心翼翼地坐下,等着李炎开口。 李炎把郭荣送来的文书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贾琰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叹了口气:“殿下,这些行头……着实该杀。” “臣之前在市司见的多了,这些人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吃人不吐骨头。” “一个布行头,一年能从商户身上盘剥上千贯;” “一个粮行头,更是了不得,粮价涨跌全在他一张嘴上。” “商户们敢怒不敢言,告到官府,官府收了他们的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长此以往,市井萧条,商贾裹足,受害的还是朝廷。” 李炎点了点头:“本王让你拟一个方案出来,规范商业税收,打击这些不法行头。” “你拟得怎么样了?” 贾琰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殿下,臣这几日绞尽脑汁,拟了一个初步的方案,还请殿下过目。” 李炎接过来,展开细看。 贾琰的方案写得很详细,分为几个部分: 其一,废除行头制度,取消行会对商户的强制性管理权限,行头不再插手商户的经营和税收。 其二,设立市易司,统一管理汴州城内的商业事务,包括商户登记、税收征管、市场秩序维护等。 其三,重新核定商税税率,按“三十税一”的标准征收,取消一切杂派和加征。 其四,建立商户档案,按行业和规模分等,定期核查,防止偷税漏税。 其五,设立专门的税务巡检,由朝廷直接派遣,不受地方官府节制,专门查处税务中的贪腐行为。 李炎看完,沉吟了片刻。 “市易司。”他念着这个名字,想了想,“这个机构,归哪个衙门管?” 贾琰道:“殿下,臣以为,市易司不宜归三司管,也不宜归开封府管。” “为什么?” “三司管的是全国财政,事务繁杂,没有精力管这些细务。” “开封府管的是治安刑狱,市易司放在府衙下面,容易和地方势力勾结,重蹈覆辙。” “臣以为,市易司应该直接对殿下的节帅府负责,由殿下亲自掌控。” 李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你说的这个市易司,需要哪些部门配合?” 贾琰早就想好了,脱口而出:“第一,需要三司配合。” “商税的收入,最终要纳入朝廷的财政体系,三司必须认可市易司的税收数据,不能另搞一套。” “第二,需要开封府配合。打击不法商户、维护市场秩序,有时候需要府衙出动人手。” “第三,需要军巡司配合。市易司的税务巡检,需要有武力保障。” “遇到抗拒交税或者暴力抗法的情况,得有人能镇得住场面。” 李炎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又问:“那要从哪些部门拿权?” 这个问题更敏感。 贾琰斟酌了一下措辞,道:“殿下,臣斗胆直言,市易司的设立,势必会动三司、开封府、市司三个衙门的蛋糕。” “具体说说。” “三司现在管着全国的商税,虽然管得乱七八糟,但毕竟名分在那里。” “市易司要是把汴州的商税收缴权拿过来,三司那边肯定会有意见。” “开封府那边,原来市司是挂在府衙下面的,市易司一设,市司就等于被架空了,府衙那边也会有人不满。” “至于市司本身……那些人现在是戴罪之身,但等风头过了,难保不会有人想恢复旧制。” 李炎冷笑了一声:“恢复旧制?他们怕是没那个胆子。” 贾琰赔笑道:“殿下说的是,但有备无患。” “臣以为,市易司要立得住,必须做到三点。” “其一,名正言顺。殿下最好下一道正式的令旨,明确市易司的职权范围,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殿下的意思。” “其二,人事独立。市易司的官员,不能从原来的市司系统里提拔,要从外面选调,最好是殿下信得过的人。” “其三,财权独立。市易司收上来的商税,可以直接入节帅府的账。” “不经过三司和开封府,这样既能保证效率,也能防止被截留。” 李炎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贾琰说得有道理,但这件事做起来,牵涉面太广。 三司、开封府、市司,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现在虽然权摄朝政,但根基不稳,贸然动太多人的利益,只怕会引发反弹。 “你说得不错。” 李炎缓缓道,“市易司可以先设,但职权范围先不要铺得太开,先从汴州城做起,等理顺了再往外推。” “至于三司和开封府那边,本王会跟他们打招呼,让他们配合。” “谁要是敢捣乱,本王不介意再抄一次家。” 第111章 第一个春节。 贾琰心中一凛,连连点头。 李炎又道:“你拟的这个方案,大体上可行,但有几个地方需要改一改。” “请殿下明示。” “第一,商税按三十税一征收,这个本王同意。” “但有些大宗商品,比如盐、茶、酒、铁,不能按这个标准来。” “这些东西利润高,税也要相应高一些,具体多少,你回去再算算。” “第二,商户档案的建立,要从大到小,先从那些大商户开始,小的慢慢来。” “第三,税务巡检的人选,你列个名单给本王,本王亲自过目。” 贾琰一一记下,连连称是。 李炎又想了想,道:“还有一件事——市司原来的那些人,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打发走。” “但有一条,凡是参与了勒索商户、收受贿赂的,一个不留。” “本王不要蛀虫。” “殿下圣明。”贾琰由衷地说道。 李炎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再琢磨琢磨,把方案细化一下,年前整理好,本王过目。” “另外,你拟一个市易司的官员名单。” 贾琰起身行礼:“臣遵命。” 他走到门口,李炎忽然又叫住了他。 “贾琰。” “臣在。” “市易司的事,办好了,本王记你一功。” 贾琰躬身道:“殿下放心,臣一定竭尽全力,不负殿下重托。” 李炎嗯了一声,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贾琰走后,李炎又坐了一会儿,把那份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商业税收,是朝廷财政的重要来源。 这个时期,商税混乱到了极点。 一方面朝廷想多收税,另一方面商户想少交税。 中间还有行头、市司、地方官府层层盘剥。 最后的结果是朝廷没收到多少钱,商户也没赚到多少钱,全被中间的人吞了。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一层一层的中间商去掉,让朝廷直接面对商户,用合理的税率换取商户的配合。 商户赚了钱,朝廷收了税,百姓低价买到了东西。 做到三赢。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那些靠着中间环节吃饭的人,那些习惯了吃拿卡要的官吏,那些盘踞在市场上的地头蛇…… 他们会乖乖地配合吗? 李炎冷笑了一声。 不配合,那就换人。 换人还不行,那就抄家。 这乱世,从来就不是靠讲道理能讲通的。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文书哗哗作响。 窗外,国师府的院子里,乐营的排练又开始了。 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夹杂着姑娘们的笑语声。 廊下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映着未化的残雪,透着一股过年的喜气。 李炎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做的事,似乎也有了一些意义。 不是为了什么宏图霸业,也不是为了什么青史留名,而是为了让眼前这些笑脸,能一直笑下去。 他关上了窗户,回到案前,继续翻看那些文书。 还有太多的事要做。 天福七年的最后一天,是个大晴天。 李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例行签到。 “签到成功,获得:巧克力十吨。” 李炎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巧克力。十吨。 这东西在五代,怕是比黄金还稀罕。 他前世虽然不怎么吃甜食,但此刻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过年了,总得有点好东西犒劳犒劳大家。 窗外天色尚暗,东方才露出一线鱼肚白。 李炎在榻上躺了一会儿,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今天是除夕。 他在这个时代,已经过了将小半年。 半年前,他赤手空拳地出现在城南流民营地,只想进城享福。 半年后,他成了晋王,权摄朝政,手下有了一帮能臣猛将,仓库存着数量庞大的各类物资。 这小半年,像是过了半辈子。 他翻身起来,自己动手穿衣裳。 今天什么都不想做、不想想。 他只想给自己放一天假。 萍儿和六丫听见动静,端着热水进来,见他已经在系腰带了。 六丫忍不住嘟囔:“郎君,您怎么自己就把衣服穿好了?也不叫我们一声。” 李炎笑了笑:“今天过年,你们也歇歇。” 六丫撅着嘴,把铜盆放在架上,拧了帕子递过来。 萍儿在一旁抿着嘴笑,手脚麻利地替他整理衣裳。 又拿出一件公里新制的玄色锦袍来:“郎君,这是前几日刚做好的,今天过年,穿新的。” 李炎任由她摆弄,穿好衣裳,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人影轮廓分明,眉目间带着几分凌厉,但嘴角那点笑意,又让他看起来柔和了不少。 “走吧,”李炎整了整袖口,“今天去通济坊。” 通济坊的小院,是李炎在这个时代真正的起点。 当初租下这间院子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咸鱼,身边只有陈四兄妹和刘大、孙七他们十大金刚。 李炎站在院门口,看着这熟悉的一切,怎么看怎么舒服。 就像前世在城市里住着干净的楼房,但农村老家那种亲切感始终是留在心底最珍贵的温柔。 “郎君,您站着发什么愣呀?” 六丫抱着一摞桃符和门神从马车那边跑过来,“快进去,我和萍儿姐姐还得贴呢!” 萍儿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浆糊和几样祭品,轻声道:“郎君,您去屋里坐着吧,外头冷,这些活我们来就行。” 李炎笑了笑:“那本王今天就坐着,看着你们忙。” 六丫扑哧一声笑了:“郎君您这是拿我们寻开心呢。” 李炎走进院子,在枣树下的躺椅上坐下来,翘着腿,看着两个姑娘忙前忙后。 六丫搬了梯子,往门框上刷浆糊,萍儿在下面递桃符和门神,一边递一边指挥:“六丫,左边高了,往下一点……对,就这样。” “萍儿姐姐,你看这个门神贴得正不正?” “正了正了,再往右挪一丁点儿……好了。” 李炎看着她们忙碌的背影,心里美滋滋的。 这种日子,才是他想要的。 没有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没有案牍上的公文如山,只有两个姑娘叽叽喳喳地说笑着。 在冬日的暖阳下贴桃符、扫院子,烟火气十足。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闻到了浆糊的味道,还有这两丫头身上那股淡淡的脂粉香。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两个姑娘忙了一上午,把三间正房和东西厢房的门窗都贴了个遍。 桃符是红纸写的,上面画着驱鬼的符咒; 门神是彩印的,两尊门神各持兵器,威风凛凛。 不知道活得时候能不能打得过玄甲傀儡。 院子里也扫得干干净净,连枣树下的石桌都擦了三遍。 随便吃了些点心后,李炎看看天色已近午时,便道:“走吧,进宫看看。” “进宫?”六丫眼睛一亮,“郎君,宫里今天有什么热闹吗?” 李炎想了想:“今天除夕,宫里应该有驱傩仪式。你们还没见过吧?” 两个姑娘齐齐摇头。 “我也没看过。”李炎站起身来,“收拾收拾,一起去看。” 第112章 宫里的春节大戏。 皇宫里的除夕,自有一番气象。 李炎带着萍儿和六丫到的时候,宫城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廊下挂满了灯笼,红绸彩带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酒香混合的气味。 宫女和内侍们脚步匆匆,有的端着果盘,有的捧着酒器,一个个脸上都带着过节的神气。 小顺子早就在宫门口候着了,见李炎来了,小跑着迎上来。 满脸堆笑:“殿下,陛下听说您要来,高兴得不得了,特意让奴婢在这儿候着。” “殿下请,驱傩仪式在广场上,陛下已经在那边了。” 李炎点点头,跟着小顺子往里走。 穿过几道宫门,眼前豁然开朗。 广场上,已经聚满了人。 李炎被眼前的场面震了一下。 广场中央搭了一座高台,台上铺着红毡,摆着香案和祭品。 高台四周,数百名身穿彩衣的舞者手持各种法器,排成整齐的方阵。 他们的脸上戴着狰狞的面具。 有的是青面獠牙的鬼怪,有的是怒目圆睁的神灵,有的是长须飘飘的仙人,色彩斑斓,栩栩如生。 广场四周,禁军将士甲胄鲜明,持戈肃立。 朝臣们按品级排列,冯道、桑维翰、和凝、李崧等人都在,见李炎来了,纷纷行礼。 李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石重贵坐在高台一侧的帷帐下,身边坐着冯氏。 他看见李炎,脸上露出一个有些讨好的笑容,招手道:“晋王殿下来了,快过来坐。” 李炎走过去,行了一礼:“见过陛下。” 石重贵还了一礼,语气亲热得像是对待自家老父亲:“殿下不必多礼,今天过年。” “来来来,坐朕身边,一会儿驱傩就开始了。” 李炎在他身旁坐下,萍儿和六丫站在他身后,两个姑娘瞪大了眼睛,四处张望,被这阵仗惊得说不出话来。 六丫凑到萍儿耳边,小声说:“萍儿姐姐,这……这也太热闹了吧?” 萍儿抿着嘴,点了点头。 鼓声忽然响起。 咚——咚——咚—— 三通鼓罢,一个身穿朱红官服的中年官员走上高台,手持祭文,朗声宣读。 他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李炎听不太清具体的内容,只听到“驱疫”“祈福”“迎祥”之类的字眼。 祭文读毕,鼓声再起。 这一次,鼓点急促起来,如万马奔腾,如惊雷滚地。 数百名戴面具的舞者同时动了起来,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手中法器挥舞,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领舞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戴着一顶金色的面具,手持一柄桃木剑,脚踏罡步,在高台前跳起了傩舞。 他的动作刚劲有力,每一次挥剑都带着风声,仿佛真的在与无形的鬼怪搏斗。 身后的舞者们分成两队,一队持盾,一持矛,相互攻守,队形变幻莫测。 他们口中发出“嗬嗬”的吼声,与鼓点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麻。 石重贵看得入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 冯氏也看得目不转睛,脸上带着笑意。 李炎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震撼。 眼前这种规模的仪式,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比前世短视频上的震撼太多了。 数百人的方阵,整齐划一的动作,震耳欲聋的鼓声,狰狞可怖的面具……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原始而强大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这不仅仅是仪式,这是权力的展示,是王朝的体面,是千百年来传承下来的文化基因。 仪式进行到高潮时,高台上忽然燃起一堆大火。 火焰冲天而起,热浪推开了韩流。 舞者们围着火堆旋转,手中的法器敲击得更加急促。 领舞的金面男子猛地挥剑劈向火堆,火舌四溅,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李炎站起身,拍手叫好。 朝臣们也纷纷站起来,鼓掌喝彩。 石重贵也站了起来,但他看的不是火堆,而是李炎。 这个年轻人,此刻笑得像个孩子,眼中满是纯粹的欢喜。 他不是昏君,也不是暴君,他只是不适合当皇帝。 身在北宋,他或许能成为一个明君,甚至收复燕云。 但在这个乱世,不适合他。 石重贵收回目光,继续看驱傩。 驱傩仪式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结束时已是申时。 李炎带着萍儿和六丫出了宫,上了马车,往国师府赶。 马车里,六丫还在回味刚才的场面,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郎君,您看见那个戴金面具的了吗?” “他跳得可真好看,尤其是最后那一剑,火光四溅,真是……真是太棒了!” 萍儿也难得地开了口:“那些面具做得也好,看着吓人,但仔细看又觉得好看。” 李炎靠在车壁上,笑而不语。 马车到了国师府,李炎下了车,对六丫道:“去告诉陈四,让他派人去请郭荣一家、颉跌明惠、节帅府的属官们、赵弘殷一家、药元福一家、王清一家,让他们都来节帅府。” “今晚一起吃年夜饭。” 六丫一愣:“都来?那得多少人?” “多少人也是过年。”李炎笑了笑,“去吧。” 六丫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李炎又对萍儿道:“你去安排一下,让厨房准备饺子馅和面,女眷们来了让她们一起包饺子。” “另外杀猪、宰羊,让男丁们负责收拾。” 李炎想了想:“对了,本王今天还得了一样好东西,回头你们就知道了。” 萍儿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去安排了。 天还没黑,国师府就热闹起来了。 郭荣第一个到。 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身边跟着妻子刘氏。 刘氏是个温婉的女子,见了李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接着来的是赵弘殷一家。 赵弘殷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精神抖擞,身边跟着妻子杜氏。 赵匡胤跟在父母身后,见了李炎便抱拳行礼:“殿下!” 赵匡胤后面躲着个小屁孩,虎头虎脑的,躲在他身后,偷偷打量李炎。 李炎弯下腰,冲那孩子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怯生生地答:“赵……匡义。” 李炎愣了一下。 赵匡义?这名字…… 他看了赵匡胤一眼,赵匡胤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舍弟顽劣,让殿下见笑了。” 李炎笑了笑,没说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孩子:“拿着吃。” 孩子接过巧克力,好奇地翻来覆去地看,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奶声奶气地道:“甜的!” 众人哈哈大笑。 李炎拍了拍赵匡胤的肩膀:“今晚不用拘礼,放开吃喝。” 赵匡胤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药元福和王清两家几乎同时到的。 药元福嗓门大,一进门就嚷嚷:“殿下,臣可是空着肚子来的,今晚得吃饱!” 王清比药元福沉稳些,拱手道:“殿下,俺也一样。” 李炎笑道:“好,今晚不醉不归。” 节帅府的属官们也陆续到了。 李清、刘审琼、吕琦、薛居正、沈伦、边光范……除了陈承昭还没回来,其余的人都来了。 众人见了李炎,纷纷行礼,李炎一一点头。 然后是刘大和孙七、何启等人,一行人大大咧咧的,就只有何启还有点忐忑。 颉跌明惠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今天穿了一身绛红色的衣裙,外头披了一件白狐裘,整个人明艳照人。 颉跌明惠抿嘴一笑,目光落在萍儿和六丫身上,又道:“殿下,女眷们在哪里包饺子?民女也去搭把手。” 萍儿忙道:“颉跌姐姐,这边请,厨房已经备好了。” 颉跌明惠跟着萍儿去了厨房,六丫也蹦蹦跳跳地跟了过去。 第113章 这万家灯火,我来守护。 厨房里,热气腾腾。 长案上铺了干净的白布,上面堆着几大盆饺子馅——猪肉白菜的、羊肉萝卜的、韭菜鸡蛋的。 面已经和好了,醒在瓦盆里,盖着湿布。 刘氏、杜氏、药元福的妻子王氏、王清的妻子张氏,还有颉跌明惠,几个女人围在案边,一边包饺子一边说笑。 萍儿和六丫领着大丫鬟在中间打下手,擀皮的擀皮,递馅的递馅。 “郭夫人,您这饺子包得可真好看,跟元宝似的。” 杜氏一边包一边夸。 刘氏笑了笑:“我们那地方都这么包,其实没什么讲究。” 药元福的妻子王氏是个爽利人,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我包的饺子丑是丑了点,但好吃!” “姐妹们要是嫌弃,回头你们别吃我的。” 众人哄笑。 颉跌明惠包饺子的手法很特别,一手托皮,一手填馅,两手一捏就是一个,速度快得惊人。 萍儿看得目瞪口呆:“颉跌姐姐,您这手也太快了!” 颉跌明惠笑道:“我小时候在酒楼里帮过忙,练出来的。” 六丫在一旁擀皮,擀得满头大汗,嘴里嘟囔:“包饺子可比打架还累。” 众人又是一阵笑。 厨房外头的院子里,男丁们也在忙活。 赵匡胤和药元福负责杀猪,两个人按住一头大肥猪,赵匡胤手起刀落,干净利落。 药元福在一旁竖大拇指:“好刀法!” 赵匡胤咧嘴一笑:“药叔,您别夸我,您杀羊的本事我可比不上。” 药元福哈哈大笑,拎起一只羊,三两下就收拾干净了。 王清和郭荣在院子里支了一口大锅,烧水烫猪毛。 李炎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看着这帮人忙活,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陈四端了一壶茶过来,放在李炎手边的小几上,低声道:“郎君,您看这阵仗,像不像当初在通济坊的时候?” 李炎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像。” “哪里不像?” “当初就咱们几个人,现在你看看……”李炎抬了抬下巴,“几十口子人,热闹多了。” 陈四笑了:“也是。” 天擦黑的时候,饺子包好了,猪羊也收拾干净了。 李炎让陈四在最大的院子里摆了十几张桌子,铺上红桌布,摆上碗筷。 院子里挂满了灯笼,照得亮亮堂堂。 院中央架了一口大锅,底下烧着炭火,锅里是李炎亲手调的麻辣火锅。 牛油、小米辣、花椒、豆酱、十三香等,只能先将就着吃了。 热气腾腾的火锅汤底翻滚着,红油浮在面上,辣香扑鼻。 众人围坐在桌旁,一个个被这香味勾得食欲大动。 “殿下,这是什么东西?” 赵弘殷好奇地看着锅里的红油,“怎么这么香?” 李炎笑道:“这叫红油火锅,是本王的独门秘方。” “今天过年,大家尝尝鲜。” 他让陈四把切好的羊肉、猪肉、牛肉端上来,还有白菜、萝卜、豆腐、粉条,摆了满满一桌。 又从系统里取出了苹果、西瓜、火龙果、香蕉、荔枝、山竹,让厨房洗好了装在盘子里,摆在桌上。 水果一上桌,众人又是一阵惊叹。 “这是苹果?怎么这么大?” 刘审琼拿起一个苹果,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寒瓜?又有点不像?”贾琰也瞪大了眼睛。 刘大等人看着这群城巴佬笑而不语。 “这红红的东西是什么?” 沈伦拿起一个火龙果,一脸茫然。 李炎笑了笑,一个一个地解释。 众人听得啧啧称奇,但没人敢多问。 殿下的来历,大家都知道,有些事,不该问的不问。 饺子也煮好了,一盆一盆地端上来。 白生生的饺子在热气中散发着属于它的香味,蘸上醋和油泼蘸水辣,一口下去,满嘴流油。 李炎端起酒杯,站起身来。 众人见他要说话,纷纷放下筷子,安静下来。 “今天是除夕。” 李炎环顾众人,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见,“段时日,大家都辛苦了。” “本王没什么好说的,就一句话——干了这杯,祝明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干!” 众人齐声应和,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火锅的辣味在口中炸开,众人吃得满头大汗,却一个个直呼过瘾。 赵匡胤辣得眼泪都出来了,还不停筷:“这火锅……真……真带劲!” 药元福也好不到哪去,一边扇风一边往嘴里塞肉:“臣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女眷们那桌安静些,但也吃得热火朝天。 颉跌明惠夹了一片羊肉,在红油里涮了涮,送入口中,眼睛一亮:“殿下,这个……真好吃。” 萍儿辣得小脸通红,但筷子不停:“颉跌姐姐,好吃吧?” “郎君做的东西,从来没让人失望过。” 六丫吃得最欢,嘴里塞得满满的,含混不清地说:“郎君,明年还吃火锅好不好?” 李炎笑着点头:“好,明年还吃。” 酒足饭饱,李炎让陈四把巧克力拿出来。 每人分了几块,众人又是一阵惊叹。 这东西黑乎乎的,入口即化,甜中带苦,回味悠长。 赵匡胤吃完一块,意犹未尽,眼巴巴地看着李炎。 李炎失笑,又给他塞了几块。 夜色渐深,院子里灯火通明。 爆竹声从远处传来,此起彼伏,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天空中没有月亮,但繁星点点,映着地上的灯火,恍如白昼。 李炎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院子里的人。 赵弘殷和杜氏并肩坐着,赵匡胤在一旁跟药元福划拳,输得一塌糊涂。 王清和张氏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对视一眼,眉眼间都是温情。 颉跌明惠和萍儿、六丫凑在一起,三个姑娘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笑得前仰后合。 李清和几个属官围在一桌,谈论着什么,神情轻松。 刘审琼喝多了,靠在椅背上打盹,呼噜声时断时续。 刘大等人则是不停的调笑着喝醉酒的何启。 这就是他的世界。 不是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不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而是眼前这些人。 这些热气腾腾的饺子,这锅辣得人流泪的火锅,这些甜得发腻的巧克力和水果。 在这个乱世里,能有一方天地,能让人安心地坐下来吃一顿年夜饭,他这几个月,就没有白过。 李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郎君。”陈四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立在他身后。 “陈四,”他说,“明年会更好吗?” 陈四想了想,笑道:“郎君在,就会更好。” 李炎笑了笑,没说话。 远处,爆竹声越来越密集,火光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 天福七年,就要过去了。 他放下碗,站起身来,走到院中央。 众人看见他,纷纷安静下来。 李炎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那张空着的椅子上。 那是陈承昭的位置,他还在外地考察河道,没能回来过年。 “陈承昭不在,”李炎说,“但本王记得他。” “还有城外那些流民,十一万六千人,他们也在过年。” “本王不知道他们今晚吃不吃得饱,穿不穿得暖,但本王知道,明年,他们过得会比今年更好。”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爆竹声在远处回响。 “有句话本王放在这里。”李炎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这万家灯火,我来守护。” 众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不知是谁带头,掌声响了起来。 李炎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好了,不说这些了。” 他笑了笑,“继续吃,继续喝,今晚不醉不归。” 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 李炎看着满院的灯火和笑语,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就是他想要的。 不是权力,不是富贵,不是名垂青史,而是眼前这一切。 有饭吃,有酒喝,有人在身边,有明天可以期待。 这就够了。 爆竹声中,天福七年的最后一点时间悄然流逝。 院子里灯火通明,笑声不断。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第114章 正旦大朝会。 次日,李炎是被爆竹声吵醒的。 天色未明,东方的天际还只是一线青灰色的光。 国师府外头,汴梁城里的爆竹声已经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竹筒被烧得炸裂响。 远处偶尔夹杂着几声狗叫,被爆竹声一衬,显得格外遥远。 “签到成功——大米十吨。” 他翻身起来,自己披了件衣裳,推开窗户。 冷风裹着爆竹的火烟味涌进来,吹得人头脑一清。 院子里,廊下的红灯笼还亮着,在晨风中轻轻晃荡。 屋顶和树梢上覆着薄薄一层白,被灯笼的光一照,泛着暖融融的红。 这是天福八年的第一天。 他站了一会儿,才唤了人进来洗漱。 片刻后,李炎把陈四和顾管家叫到了前厅。 陈四昨儿守岁守得晚,眼皮还有些浮肿,但精神头不差,一进门就笑嘻嘻地道:“郎君,过年好,给您拜年了。” 顾管家跟在后面,也躬身行礼,沉稳地道了句“殿下新年吉祥”。 李炎摆了摆手,让二人坐了,开门见山:“昨儿本王得了一批好东西,今天拿出来分一分。” 陈四凑过来一看,咦了一声:“这不是昨儿吃的那个……巧克力?” “对。”李炎道,“这东西稀罕,市面上买不到。” “今儿你们带着人,按人头分下去。” 他大致说了分配方案。 属官们——李清、刘审琼、吕琦、薛居正、沈伦、李谷、边光范等人,每人三十块。 这不是俸禄,是过年的赏赐,李炎出手向来不吝。 武将们——赵弘殷、药元福、王清、赵匡胤,每人也是三十块。 牙兵们——按编制,每人十块。 牙兵都头每人二十块,指挥使以上每人三十块。 仆役丫鬟们——府里的下人,包括厨房的、洒扫的、马房的,每人五块。 贴身伺候的几个,萍儿、六丫,每人多给些,各二十块。 乐营的姑娘们——每人五块。 陈四愣了一下,看了李炎一眼,没敢多问,低头记下了。 “还有节帅府那边的属吏、差役,每人五块。” 李炎又道,“城外牙兵营里那些没在府里的,按人头送过去,别漏了。” 陈四一一记下,又问:“郎君,那圃田泽那边……” “也送。”李炎道,“王二赵三那儿的人,每人五块。” “虽然他们在城外,也是本王的人,不能厚此薄彼。” 陈四应了,又道:“郎君,这巧克力……怎么分?是让人自己来领,还是我们送过去?” 李炎想了想:“送过去。今儿初一,让人跑一趟,也算是拜年了。” 顾管家在一旁道:“殿下,那郭判官、颉跌娘子那边呢?” “郭荣那儿送三十块,颉跌明惠那儿也送三十块。” 李炎道,“郭荣是本王的人,颉跌明惠虽不是府里的人,但帮了本王不少忙,不能亏待。” 顾管家点头,又道:“那冯相公、桑相公他们那边……” 李炎沉吟了一下:“冯道、桑维翰、景延广,各送二十块。” “和凝、李崧各送十块。其他人……不必了。” 不是舍不得,而是和他们不熟。 巧克力每块十克,十吨足足有一百万块。 这些加起来两万块都不到,对自己而言洒洒水了。 何况这波送了过后,知名度有了,过几天一块巧克力换一斗粮食应该有人换吧! 到时候换的粮食又能活很多人了,反正贵人们的粮食放仓里也是浪费。 冯道、桑维翰、景延广这几位,都是朝中重臣,送二十块已经可以了。 和凝、李崧等人,意思到了就行。 陈四和顾管家领了命,各自去安排人手。 辰时三刻,李炎换了朝服,出门进宫。 今日是正旦大朝会,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朝会。 按规矩,百官天不亮就要到宫门外候着,待时辰到了,鱼贯而入,向皇帝行礼贺岁。 这是规矩,年年如此,从未有变。 但李炎例外,所有规矩都要向他让路。 李炎到宣德门外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宫门外,百官已列好了班次。 文官在左,武官在右,按品级从高到低依次排列。 冯道站在文官班首,桑维翰次之,和凝、李崧等人依次往后。 武官班首是景延广,赵弘殷、药元福等人在最后面了。 李炎的马刚一露面,队列中便起了一阵骚动。 冯道率先转过身来,遥遥一揖。 他今日穿了全套朝服,七旒冕冠,青罗衣裳,腰佩金鱼袋,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桑维翰也转过身来,朝李炎微微颔首。 景延广大步走过来,粗声粗气地抱拳:“殿下,新年好!” 李炎下了马,还了一礼:“景相公,新年好。” “殿下今日这身朝服,可真是精神!” 景延广上下打量了一番,哈哈大笑。 李炎笑了笑,没接话。 他今日穿的是太傅的朝服——一品官服,紫袍金鱼袋,腰系玉带,头戴三梁冠。 这是朝廷封他太傅时一并赐下的,今儿是第一次穿。 属于晋王的远游冠服还未制作好,李炎曾摸到织造局去看了一眼。 那繁琐的工序是真的多。 他走到文武官班首,冯道侧身让了让:“殿下,您请。” 李炎也不客气,在冯道和景延广之间领先一步站定了。 他站在这儿,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提醒。 权摄朝政的晋王,位置在宰相之上。 百官窃窃私语,但没人敢说什么。 李炎到后,宫门大开。 钟鼓齐鸣,声震宫城。 通事舍人站在宫门内侧,高声宣唱:“吉时已到,百官入朝——” 百官整肃衣冠,鱼贯而入。 李炎走在最前面。 冯道、景延广紧随其后,然后百官按品级依次跟上。 靴声橐橐,衣袂窸窣,在宫道上汇成一条黑色的长龙。 穿过几道宫门,眼前豁然开朗。 崇元殿矗立在广场尽头,九间九进的规制,重檐庑殿顶,金黄的琉璃瓦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殿前的丹陛宽阔如场,两侧立着铜制的獬豸和鹤,栩栩如生。 丹陛之下,仪仗已经排好了。 甲胄鲜明的禁军将士分列两侧,持戟而立,目不斜视。 礼部的官员站在丹陛两侧,手持笏板,神情肃穆。 太常寺的乐师们已经就位,编钟、编磬、琴、瑟、笙、箫,各种乐器摆了好几排,铜钹和鼓在最后一列,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钟鼓声止,殿前骤然安静下来。 百官在丹陛之下按班次站定,齐齐望着殿门。 殿门紧闭,帷幔低垂。 通事舍人高声唱道:“排班——” 百官整肃衣冠,调整站位。 “进——” 百官迈步上前,靴声齐整如一人。 “跪——” 除了李炎外,所有紫袍玉带的宰执、朱衣银鱼的五品以上官员、青衣无鱼的六品以下官吏,从冯道、桑维翰到最末流的末品小吏,黑压压跪了一地。 李炎站在文武班首的位置,背着手面对着大殿。 表情很平静。 “拜——” 百官伏地,额头触地,三叩首。 殿内,静鞭三响,啪啪啪,清脆而凌厉,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殿门缓缓打开,帷幔向两侧拉开。 李炎看过去。 他看见殿内的陈设,嘴角不自觉翘起。 因为龙椅不见了。 那张代表着至高无上的、雕龙刻凤的御座,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两把椅子,一左一右,并排摆在御阶之上。 两把椅子规制相同,材质相同,都是黄花梨木的圈椅,上铺明黄色的锦垫,分不出高低尊卑。 石重贵坐在右边那把椅子上,身穿绛纱袍,头戴通天冠,冠上的金博山在烛火中泛着金光。 他坐得很端正,但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松,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 左边那把椅子,却空着。 第115章 识趣的石重贵。 殿中,鸦雀无声。 百官跪在地上,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御史中丞王易简跪在文官班中,抬头看见殿中光景,脸色骤变。 龙椅撤了,皇帝与晋王并坐。 这是什么规矩? 他是御史中丞,掌纠察百官,维护朝纲,这是他分内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到丹陛之下,跪伏在地。 “陛下,臣有奏!” 石重贵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和:“王卿何事?” 王易简伏地道:“陛下,臣敢问陛下——殿中御座,为何撤去?” “陛下身旁那把椅子,又是为谁所设?” 殿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石重贵,又看向李炎。 石重贵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不慌不忙地道:“朕与晋王并坐,共受朝贺。” 王易简伏地不起:“陛下,此举于礼不合!” “自古以来,天子独尊,御座独设,从未有天子与臣下并坐受朝之礼。” “陛下若如此行事,置朝廷法度于何地?置天下臣民于何地?” “臣请陛下收回成命,恢复御座!” 石重贵的脸色沉了下来。 “于礼不合?” 他的声音不高,但殿中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椅子晋王不能坐,何人能坐?” 王易简伏地道:“臣职在纠仪,不敢不言。” “陛下若执意如此,臣请辞去御史中丞之职,归隐林下,不敢尸位素餐!” 这是以退为进,用辞官来要挟皇帝。 石重贵盯着他,忽然笑了。 “你要辞官?” 石重贵站起身来,走到丹陛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王易简,“朕准了。” 王易简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 “不,不只是你。” 石重贵环顾殿中百官,声音渐渐大了起来,“还有谁觉得于礼不合的?还有谁想辞官的?站出来,朕一并准了。”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又有几个言官站了起来,跪在丹陛之下。 一个是殿中侍御史张澹,一个是监察御史李澄,还有两个年轻一些的监察御史,脸色涨得通红,跪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 “陛下,臣等附议!” 张澹伏地道,“陛下撤御座、设并坐,此举前所未有,臣等不敢苟同!” 石重贵看着他们,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还有吗?”他问。 没有人再动。 石重贵点了点头,道:“好。你们几个,朕准了。” “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御史台的官员。” “愿意留在京城就留下,愿意回乡就回乡,朕不拦着。” 几个御史跪在地上,如遭雷击。 王易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石重贵已经转身走了回去。 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整了整衣冠,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地道:“殿下,来,请入座。” 李炎心里夸赞石重贵还挺识趣,这几日的调教果然有效果。 李炎从跪伏的百官身边走过,靴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丹陛之下,那四个御史还跪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走到殿上,在石重贵左边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两把椅子,并排而坐。 一个皇帝,一个晋王。 一个在右边,一个在左边。 不分高低,不知尊卑。 百官还跪在丹陛之下,没人敢动。 石重贵看着堂下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龙椅那张破椅子,他坐了大半年,一天也没觉得舒坦过。 那些大臣们,这个有私心,那个有算计,没几个是真心实意为朝廷着想的。 还有城外那十一万六千流民,朝廷的亏空,契丹的威胁。 桩桩件件,都不是他一个人能应付的。 他早就不想干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下罪己诏退居别殿之后,他反而觉得轻松了。 朝政交给李炎,他什么都不用管,每天读读书,喝喝茶. 和冯氏说说体己话,日子过得比当皇帝舒坦多了。 今天是大朝会,他本来可以继续躲在别殿里不出来。 但他偏要出来。 他偏要当着百官的面,把龙椅撤了,给李炎搬一把椅子,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这是他的态度。 他对李炎的认可,从武力胁迫到如今的心甘情愿。 他看了看身旁的李炎,又看了看堂下跪着的百官,朗声道:“诸位爱卿,平身。” 百官站起身来,垂手而立,目光躲闪,没人敢抬头看殿上那两把椅子。 石重贵转头看了李炎一眼,低声道:“晋王殿下,你来。” 李炎微微颔首,站起身来,走到丹陛边缘。 他的目光从百官脸上扫过,声音不大:“今日正旦大朝,按例当行贺礼。” “诸位不必多心,一切如常。” 他顿了顿,又道:“宣——百官贺表。” 冯道出班,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展开,朗声宣读。 贺表的内容是早就拟好的,无非是些歌功颂德的话,什么“皇图永固、帝道遐昌”之类的,每年都是这套,谁也没当真听。 冯道念完了,石重贵说了句“众卿平身”,百官又跪,又拜,三呼万岁。 一切如常,除了殿上多了一把椅子,除了那几个已经被免职的御史还跪在丹陛之下,没人敢起来。 李炎看了他们一眼,对身边的通事舍人道:“让他们起来,出去。” 通事舍人跑下去,低声说了几句。 王易简站起身来,脸色灰败,步履踉跄地走出了大殿。 张澹、李澄和那两个监察御史跟在后面,低着头,像四只斗败了的公鸡。 大殿里重新恢复了秩序。 礼部的官员按流程一项一项地进行——进表、献礼、奏乐、上寿。 太常寺的乐师奏起了雅乐,编钟和编磬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庄严而空洞。 景延广出班,代表武官献上了一份贺表,内容无非是些“整军经武、保家卫国”的话。 冯道代表文官献上了另一份,说得更漂亮些,但也没什么实质内容。 一切都按照流程走,走完了,散朝。 散朝后,百官陆续退出。 李炎从殿上下来,冯道和桑维翰还在丹陛之下等着他。 “殿下,”冯道低声道,“今日之事……” “冯相公想说什么?”李炎看着他。 冯道斟酌了一下措辞,道:“殿上与陛下并坐受朝,虽是陛下之意,但老臣以为,此事传扬出去,只怕于殿下名声有碍。” “怎么说?” “殿下如今权摄朝政,已是位极人臣。” “但位极人臣是一回事,与天子并坐是另一回事。” 冯道的声音压得很低,“天下悠悠之口,难保不会有人说殿下僭越。” “老臣斗胆,请殿下日后留意此事。” 李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冯道说的是对的。 并坐受朝,在法统上确实说不过去。 不过他并不在乎,区区小事而已。 李炎道,“冯相公费心了。” 冯道躬身一揖,退后两步,转身离去。 桑维翰留了一步,低声道:“殿下,那四个御史……” “他们不是辞官了吗?”李炎淡淡道,“如果想做事就留他们去城外破柴,赈济去。” “这些时日,王朴他们不是挺有收获的吗?” 桑维翰欲言又止,拱手离去。 李炎站在丹陛之下,看着空荡荡的大殿。 这一年会怎样,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站出来后这世道不会变得更坏了。 第116章 粮食不够用。 大朝会散后,李炎从宫里出来,天色已经过了午时。 马车辘辘地碾过御街,两侧的百姓见了晋王府的仪仗,纷纷避让。 有些胆大的,远远地跪在路边磕头,嘴里喊着“晋王千岁”。 李炎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车马进了国师府,陈四迎上来,低声道:“郎君,李清和何启已经在书房候着了。” 李炎点点头,下了车,大步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炉火烧得正旺。 节帅府长史李清和铺子管事何启坐在客座上,见李炎进来,齐齐起身行礼。 “坐。”李炎在案后坐下,开门见山,“说吧。” 李清先开口。 “殿下,城外流民的赈济,到今日正好是第三十五天。” 李清从袖中取出一份账册,翻开念道,“每日用粮一千五百石,三十五日共消耗五万二千五百石。” 他顿了顿,又道:“州义仓的存粮,已经全部用尽。” “州仓的粮食,也去了将近一半。” 李炎听了,没说话。 义仓空了,他早就料到。 当初清点时义仓才一万二千石,根本撑不了几天。 州仓七万六千三百二十石,去了将近一半,剩下的也不多了。 好在太仓和漕运仓那边还有好几十万石,暂时还撑得住。 但是欠饷一发还能剩多少?也是头疼得很。 李炎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何启。 他躬身道:“殿下,平价卖粮的事,从腊月二十二日开始,七家铺子每日每家卖粮三百石,每日共计二千一百石。” “到昨日腊月三十,一共卖了九天,共计一万八千九百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粮食是从常平仓出的,六万三千四百石的存粮,用去近三成。” “得钱方面,按每石五百文的平价计算,一万八千九百石粮食,得钱一万一千八百一十二贯。 按八陌值、八百文一贯折算,合银钱数目也一并记在账上了,殿下过目。” “至于通济坊那铺子,之前隐秘卖粮走的是殿下军仓,没有统计。” 说着,双手将一份账册呈上。 李炎接过来翻了翻,账目写得清清楚楚,一笔一笔,分毫不差。 何启这人,办事确实细致。 他把账册合上,放在案头,道:“行了,你们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李清和何启齐齐起身,行礼退下。 二人走后,李炎靠在椅背上,闭目思索了一会儿。 粮食的事,暂时还撑得住。 常平仓的粮卖了一半,州仓的粮也去了一半,太仓和漕运仓的粮不能轻易动。 现在还有军饷和俸禄这么大的亏空。 城外流民十一万六千人,一天一千五百石的消耗,一个月就是四万五千石。 照这个速度,最多撑到开春。 开春之后,流民要安置,荒地要开垦,土豆要种下去。 只要熬过这几个月,到了夏收,局面就能缓过来。 实在不行到时候也只能动用自己的小仓库了,到时候自己带头捐款,压榨一波朝堂诸公。 李炎睁开眼,唤了陈四进来。 “去请景延广。”李炎道,“就说本王有事相商。” 陈四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景延广来得很快。 景延广此时没穿朝服,换了一身半旧的锦袍。 一进门就抱拳道:“殿下,您找我?” 李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景延广大大咧咧地坐下,等着李炎开口。 “今日召你来,是有一桩要紧事。”李炎开门见山,“禁军的事,本王要问个究竟。” 景延广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禁军现有多少人?分哪几支?各军主将是谁?驻扎在何处?”李炎一连问了四个问题。 景延广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殿下问起,末将便如实禀报。” “自高祖开国以来,禁军沿袭后唐旧制,以侍卫亲军司统辖禁军。” “侍卫亲军设马步军都指挥使一人,副都指挥使一人,都虞候一人。” “某不才,忝居侍卫亲军都指挥使之职,副都指挥使目前空缺,都虞候是李殷。” 李炎微微颔首。 景延广的履历他看过。 天福六年从河阳节度使召入,拜侍卫马步都虞候; 七年转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检校太尉。 石敬瑭驾崩时,正是他与冯道等人一起扶石重贵即位。 “禁军的主力,是护圣左右军。” 景延广继续道,“先帝在河东起事时,身边有一支嫡系兵马,建国后扩编为护圣左右军,由侍卫亲军司直辖,人数最众,装备最精。” “护圣左军如今驻扎在城西,护圣右军驻扎在城南。” “主将是谁?”李炎问。 景延广道:“护圣左军都指挥使是白再荣。” “此人本是蕃部人,少为军卒,积功升至护圣左厢指挥使。” “建国初任护圣都指挥使,在先帝朝便统领护圣军,资格甚老。” “但此人粗鄙贪婪,不是什么善类。” “护圣右军都指挥使是张彦泽,骁悍残忍,善射能战,数从庄宗、明宗征伐,与先帝联姻,互为姻亲。” “他在先帝朝已为护圣右厢都指挥使、曹州刺史。” “如今虽领着护圣右军,人却不在军中。” “前年随杜重威讨平范延光之后,被授了镇国军节度使,去了潼关那边。” “护圣右军日常由副将代管。” 李炎皱了皱眉。 护圣右军都指挥使不在任上,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步军呢?” 景延广道:“步军主力是龙捷和虎捷两军。” “龙捷都指挥使是符彦卿,陈州宛丘人,出身将门,骁勇善战,掌兵多年,在先帝朝已为龙武都指挥使、同州节度使。” “此人刚直不阿,不太好打交道,但打仗是一把好手。” “虎捷都指挥使是皇甫遇,常山人,虬髯善骑射,掌兵时日也长,在天福年间已是邓州节度使。” “此人治军苛暴,但打仗不怯阵,算是能打的。” 李炎将这些名字一一记在心里,又问:“那奉国军、兴顺军呢?” 景延广道:“奉国军都指挥使是王景崇。” “兴顺军都指挥使是李守贞。” “此二人官阶不算太高,但都是能征善战之辈。” “尤其是李守贞,河阳人,早年以客将身份追随高祖,天福初年拜客省使。” “后来升了宣徽使,掌了禁军,在先帝朝已历任侍卫亲军马军指挥使等职。” 李炎点了点头,又问:“殿前诸班呢?” 景延广道:“殿前诸班专司宫城宿卫,人数不多,但都是精锐。” “统领殿前诸班的是殿前都指挥使刘景岩,此人本事一般,但胜在高祖旧人,一向忠心。” 李炎将这些都记下了。 第117章 糜烂的禁军。 末了又问了一句:“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既然空缺,可有人选?” 景延广迟疑了一下,道:“某曾荐过几人,朝廷一直未议定。” 李炎“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话锋忽然一转:“景相公,本王再问你一件事。” “禁军中,空饷的情况有多严重?” 景延广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老弱的情况呢?” 李炎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将领克扣军饷的情况呢?” “你方才说那些将领里,有几人贪墨了军饷?” 景延广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抱拳道:“殿下所问,某不敢隐瞒。” “禁军的空饷,确实有。” “多少?”李炎逼问。 景延广咬了咬牙:“某粗略估算,护圣左右军账面近两万,实际能战之兵最多一万五千;” “龙捷、虎捷两军账面万余人,实际八九千;” “奉国、兴顺等军……也都有空额。” “全军算下来,账面上近六万人,实额恐怕不到五万。” 他顿了顿,又道:“老弱的事也有。” “护圣左右军里有些老兵,是跟着先帝从河东过来的,年岁大了,打仗不行了,但还在花名册上。” “各军将领念着旧情,不好打发。” “还有些是走了门路挂名的,根本不在营中,每月照样领饷。” “克扣军饷呢?”李炎的声音冷了下来。 景延广额头渗出细汗,低声道:“殿下,各军将领,多多少少都有伸手。” “军粮、军饷、军械、马料……凡是能克扣的,都有人克扣。” “有些做得过分的,士兵连饭都吃不饱,哗变的隐患一直都有。” 他抬起头,看向李炎,声音有些发涩:“殿下,某知道这些都是大罪。” “可禁军里的这些将领,有些是先帝旧人,有些是藩镇出身,各有各的根基。” “某虽是侍卫亲军都指挥使,但也不能随便动他们。” “这些年的积弊,某一直在想办法,可……” 他没有说下去。 李炎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炉火噼啪的声响。 沉默良久,李炎缓缓开口:“景相公,本王给你两条路。” 景延广心头一凛,直起身来。 “第一条,你配合本王,把禁军从上到下彻底整顿一遍。” “空饷的,补齐名额;老弱的,该退的退,该补的补;” “克扣军饷的,把吃进去的吐出来,本王可以既往不咎。” “你依然是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禁军还是你管。” 李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景延广的耳朵里。 “第二条,本王不介意自己动手。” “到时候,本王会让玄甲铁骑把各军将领一个个拿进节帅府。” “该杀的杀,该抄的抄。” “至于你这个侍卫亲军都指挥使,也不必当了。” 景延广的脸色彻底白了。 “殿下!”景延广“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某……某愿听殿下差遣!” 李炎看着他,没有叫他起来,只是淡淡道:“那你告诉本王,该怎么整?” 景延广跪在地上,脑子飞速转了几转,道:“殿下,末将有个主意——明日,某召集各军指挥使以上将领,来节帅府开会。” “某亲自跟他们陈明利害,让他们主动配合整军。” “怎么个配合法?” “第一,重新登记造册,按实际人数上报,花名册从头到尾重新做一遍,一个虚名都不许有。” “第二,老弱病残,一律裁撤,该给的安置费照给,不能寒了老兵的心。” “第三,军饷发放,从今往后由节帅府派人监督,各军将领不得经手,直接发到士兵手里。” 景延广咽了口唾沫,又道:“至于克扣军饷的事……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自动陈明,把吃进去的退回来。” “主动退的,既往不咎;隐瞒不报的——” 他抬起头,看了李炎一眼,没敢往下说。 李炎替他说了:“隐瞒不报的,直接斩杀。” 景延广身子一颤,低头道:“是。” “就照你说的办。”李炎站起身来,“明日节帅府设宴,你把人召集起来。” “本王亲自跟他们谈。” 景延广连连叩首:“末将遵命,末将遵命!” “还有一件事。” 李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整军期间,若是有人胆敢闹事,不管他是谁,本王不介意血洗一遍。” “景都指挥使,你听明白了吗?” 景延广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末将明白。” “某会亲自盯着,绝不让任何人闹事。” 李炎看了他一眼,唤了陈四进来:“送客。” 景延广站起身来,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李炎站在书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沉默良久。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粮食还能靠存粮撑一阵,禁军的腐败却是积重难返。 若是自己有个几万玄甲就好了,到时候为后世子孙打下一个大大的江山。 环球一周都出不了国那种。 六万人的军队,账面六万,实际五万不到,一万多人的空额,每个月两万贯的军饷被吃了。 不动禁军,他就没有一支真正能用的军队。 没有军队,他靠着骑虽然无往不利,但是许多地方还是需要这些普通甲士镇守的。 李炎睁开眼,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日头已经偏西,国师府里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透着过年的喜气。 晚宴的事,陈四已经安排好了。 今日初一,他让人在西园设了酒席,乐营准备了正旦节目。 累了几天了,正好趁着过年松快松快。 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李炎换了身便服,往西园走去。 国师府的西园,是整座宅子里最精巧的地方。 一汪池塘占了园子的一半,池塘边上有一座六角亭子,飞檐翘角,亭中摆着石桌石凳,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 池边种着几株老梅,正是含苞待放的时节,枝头上鼓着星星点点的花苞。 梅枝上挂着几盏小灯笼,光线透过薄薄的绢纱,将梅花的影子投在地上,疏疏落落的,像是一幅水墨画。 第118章 听个小曲,放松一下。 李炎到的时候,乐营的姑娘们已经候着了。 她们今天穿得格外齐整,彩衣罗裙,头戴珠花,脸上的妆容也精致了许多。 领舞的安灵儿站在最前面,在一众姑娘中显得格外醒目。 乐正齐岚站在一旁。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系丝绦,手里拿着一支竹制的指挥笏。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文人气,不像是教坊司出身的人,倒像是哪个书院的先生。 见李炎来了,齐岚躬身行礼:“殿下,乐营已经准备好了。” “今日排演的是正旦的贺岁舞曲,请殿下品鉴。” 李炎在亭中坐下,摆了摆手:“开始吧。” 齐岚直起身,走到池边,举起手中的指挥笏,轻轻一挥。 丝竹声起。 先是琵琶,铮铮琮琮的,像是珠子落在玉盘上。 接着是箜篌,泠泠的,清清冷冷的,像是山间的泉水。 编钟敲了三下,余韵在夜空中回荡,浑厚而悠远。 乐声渐起,姑娘们动了起来。 今日的舞蹈,按正旦朝会的规制编排,分为三部分。 先是健舞,后是软舞,最后是歌舞大曲。 第一支舞是《剑器》。 这是健舞中的代表,气势雄浑,刚劲有力。 安灵儿领舞,手中持一柄木剑,剑身裹着银箔,在灯笼的光线下闪闪发亮。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起势如鹰击长空,落势如猛虎下山。 剑锋所过之处,风声飒飒。身后的姑娘们手持短剑,列成方阵,随着鼓点变换队形,进退有序,整齐划一。 鼓声越来越急,舞者的动作也越来越快,剑光在灯笼下交织成一片银色的网,看得人眼花缭乱。 鼓声骤歇,安灵儿收剑而立,气息平稳,面不改色。 身后的姑娘们也齐齐收势,纹丝不动。 亭中,李炎轻轻拍了两下手。 第二支舞是《绿腰》,是软舞的名目,为女子独舞,以长袖为特色。 换了安灵儿独舞,身后的姑娘们退到两侧,席地而坐,手持团扇轻轻摇动。 安灵儿卸了木剑,换了一身水绿色的衣裙,长袖曳地,头上簪了一朵绢花。 在灯笼的光线下,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齐岚的指挥笏轻轻一挥,乐声再起。 这一次的乐曲比刚才舒缓了许多。 琵琶声渐弱,取而代之的是筝和箫。 筝声清越,箫声幽咽,两相和鸣,如泣如诉。 安灵儿动了。 她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 长袖在空中划出弧线,像是水波荡漾,又像是云卷云舒。 脚尖轻点地面,身姿轻盈得像是没有重量。 她的手臂柔软如柳条,每一个翻转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这正是软舞的精髓——“以手袖为容,踏足为节”。 舞姿轻盈柔美,以长袖的舒展和翻卷来表现情感的起伏。 据传此舞源出贞元年间,德宗命乐工节录新曲中最精彩的部分,故名《录要》,后讹为《绿腰》。 白居易诗云“六幺水调家家唱”,又说“初为《霓裳》后《六幺》”,可见此曲之盛。 安灵儿的舞姿确实配得上这支曲。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长袖在空中翻飞,像是两只白色的蝴蝶。 脚尖轻踏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和着乐声,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节奏。 慢态不能穷,繁姿曲向终。 李群玉诗中所写的“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大抵就是这般光景。 乐声渐弱,安灵儿缓缓收势,长袖垂落。 亭中,李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第三支舞是歌舞大曲,名为《柘枝》。 这是软舞中极有特色的节目。 齐岚安排了四名姑娘上场,头戴金铃冠,帽上缀着小巧的铃铛,每走一步,铃铛便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们手中各持一柄团扇,扇面上绘着牡丹,色彩艳丽。 乐声再起,这一次是鼓点为主,琵琶为辅。 四名姑娘开始旋转,团扇在手中翻飞,铃铛声和着鼓点,节奏明快。 她们的队形不断变换,有时围成一圈,有时排成一列,有时两两相对,团扇轻轻相碰,发出“啪”的一声。 齐岚站在一旁,指挥笏轻轻挥动,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偶尔微微点头,似是对姑娘们的表现颇为满意。 四名姑娘舞到酣处,忽然向两侧退开,露出中间的空地。 安灵儿不知何时换了一身红衣,手持一柄长剑,从舞台后方缓步走出。 剑身在灯笼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 乐声骤然激昂。 安灵儿将长剑平举,剑尖直指前方。 身后的姑娘们齐齐举起团扇,在头顶围成一个圆圈。 安灵儿脚步变换,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锋所指,团扇纷纷散开,像是在躲避剑锋。 鼓点越来越密,安灵儿的动作也越来越快。 长剑在她手中上下翻飞,时而直刺,时而横扫,时而凌空劈下。 她的身姿矫健而优美,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这已经不是纯粹的舞蹈了,而是舞与武的结合。 安重荣的女儿,骨子里流的到底是武将的血,舞起剑来,比旁人多了几分凌厉。 乐声在高潮处戛然而止。 安灵儿收剑而立,气息微喘,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灯笼的光打在她脸上,映出一张清冷而精致的面容。 亭中,李炎站起身来,轻轻拍手。 “好,当赏!”他说。 李炎走出亭子,沿着池边慢慢走到安灵儿面前。 姑娘们已经退到了一旁,安灵儿还站在原地,手里提着剑,微微垂着头。 “你这剑舞,练了多久?”李炎问。 安灵儿低声道:“回殿下,一年了。” 李炎点了点头,“一年练到这个地步,不容易。” “殿下谬赞。”安灵儿福了一福缓缓退下。 西园的夜风裹着梅花的清香,轻轻拂过池塘的冰面。 李炎靠在亭柱上,手里端着酒杯,看着池面上的光影变幻。 乐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是一支舒缓的曲子,姑娘们在池边轻轻起舞,动作柔和了许多。 齐岚站在一旁,指挥笏轻轻挥动,美髯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第119章 严峻的水患问题。 次日,李炎天没亮就醒了。 摄政以后睡眠质量都不好了。 还是习惯性的签到——“签到成功,裕丰303玉米十吨” “哟,瞌睡来了睡枕头,有了土豆和玉米,可以活不知道多少人了。” 至于为什么叫裕丰,不清楚,前世谁没事会去研究这些。 昨儿睡得早,精神头不错,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今日的安排。 下午节帅府设宴,要见禁军那帮将领。 陈四天不亮就去节帅府安排了,火锅的食材、锅子、碗筷,都得提前备好。 他翻身起来,六丫端着铜盆进来,嘴里嘟囔着:“郎君,今儿怎么又起这么早?” 李炎没理她,自己洗了脸,坐到桌前。 萍儿端了早饭过来,小米粥,油饼,一小碟咸菜。 粥熬得稠,米油亮晶晶的,油饼炸得金黄酥脆,咬一口满嘴香。 李炎吃了两块油饼,喝了一碗粥,把碗放下:“明日换换,吃臊子面。” 萍儿一愣:“臊子面?” “对。面条要细,臊子要有肉丁、豆腐丁、胡萝卜丁、土豆丁,炒得香一点,浇在面上。” 李炎比划了一下。 萍儿认真地点了点头,把这事儿记在心里。 吃了早饭,李炎正准备出去散散步消消食,忽然有牙兵匆匆跑进来:“殿下,工曹参军陈承昭回来了,在府外候见。” 李炎一怔,随即站起身来,脸上露出喜色:“回来了?快请——不,本王亲自去接。” 他大步往外走,陈承昭是冯道推荐的人里最实用的那个。 节帅府开府后就派他去巡查汴州周边的河工堤务,一去就是一个多月,李炎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儿。 黄河水患不是小事,自古以来决口频发,汴州又地处黄泛区。 万一出了事,城外那十一万六千流民还没安置好,再来一场大水,那就真完了。 出了府门,李炎一眼就看见了陈承昭。 他差点没认出来。 李炎当初见他时,此人一身青布官袍,面容清癯,举止沉稳,颇有几分儒雅气度。 此刻站在府门外的这个人,蓬头垢面,胡子拉碴,身上那件麻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下摆全是泥点子,膝盖和袖口都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麻絮。 身后的几个随从也好不到哪去,一个个灰头土脸的。 “殿下。”陈承昭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李炎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手臂:“陈参军,快起来。这一路辛苦了。” 陈承昭直起身,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他出去前李炎还是节度使,回来却成了摄政王。 李炎没多想,转身吩咐顾管家:“去安排一桌酒席。” “另外让人烧热水,给陈参军几人备好沐浴的衣裳。” 又对陈承昭道,“走,先到书房说话。” 陈承昭应了一声,跟着李炎往里走。 几个随从被顾管事带去洗漱更衣,只有陈承昭一个人跟着李炎进了书房。 李炎让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 陈承昭接过茶碗,双手捧着,喝了一大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殿下,”陈承昭放下茶碗,从怀中摸出一个油布包裹,双手呈上,“臣这些天把汴州周边十五县和周边州县的河道、堤防都走了一遍。” “这是臣绘制的河图,请殿下过目。” 李炎接过油布包,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叠纸。 他展开来,最上面一张是一幅手绘的地图,山川河流标注得密密麻麻。 李炎粗粗扫了一眼,看到上面用墨线画了汴水、蔡河、惠民河三条主要河道。 又在北边用红线画了一道长长的堤线,标注着“黄河大堤”四个字。 “陈参军辛苦了。”李炎将河图放在案上,“坐下慢慢说。” 陈承昭谢了座,在客位上坐下来。 他的神情比方才放松了些,但眉宇间那股忧色却怎么也抹不去。 “殿下,”他开口道,“臣这半个月走了八个县——阳武、封丘、中牟、尉氏、陈留、雍丘、延津、长垣。” “重点看了黄河大堤和汴水、蔡河、惠民河的堤防。” “臣不瞒殿下,情形不容乐观。” 李炎眉头一皱:“细说。” “先说黄河大堤。” 陈承昭站起身,走到案前,指着河图上那道长长的红线。 “殿下请看,黄河自孟州进入河南府,经郑州,到滑州,这一段河道狭窄,水流湍急。” “到了汴州境内,地势陡然平缓下来,水流变慢,泥沙沉积,河床逐年抬高。” “如今滑州以上的河床,已经比两旁的农田高出不少。” 他的手指顺着红线向下移动,在滑州附近点了点:“尤其是滑州这一段,河势最险。” “臣去看了滑州韩村附近的堤防,发现多处裂缝渗水。” “堤身也不够宽厚,若是今年雨季来水大,这一带极易出险。” 李炎看着地图上滑州的位置,在汴州正北偏西的方向,直线距离不过两百里。 滑州要是决了口,洪水顺着地势往东南冲,汴州首当其冲。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陈承昭又道,“殿下请看汴水。” 他的手指移到地图中央,顺着汴水的河道划了一道:“汴水从黄河引水,经汴州城而过,是汴州的命脉。” “但汴水的问题比黄河还大——黄河泥沙随水引入汴水,河道淤积严重。” “臣在城西的汴口看了,去年疏浚的河道,如今又淤了一半。” “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两年,汴水就要断流。” “断流了,漕运怎么办?汴州城的水源怎么办?” 李炎的脸色沉了下来。 陈承昭又道:“蔡河和惠民河的情况稍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 “蔡河年久失修,堤防多处坍塌;” “惠民河上游的引水闸已经朽坏了,需要更换。” “还有一件事,殿下不可不察。” “说。” 陈承昭深吸一口气:“殿下,臣查过旧档,发现了一个大隐患。”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天福二年黄河决了郓州,四年决了博州,六年九月决了中都,十月又决了滑、濮、郓、澶四州。” “天福七年倒是没有大的决口,但——依臣的经验,黄河连年决口之后,往往会有一次更大的溃堤。” (历史上黄河在943年发生过一次特大决口,感兴趣的铁子可以自行搜索查看哦。) “臣推算,今年极有可能发生大决口。” 李炎心中一震,沉声问道:“有多大把握?” 陈承昭道:“臣不敢说十成,七八成总是有的。” “殿下,臣在工部多年,读过不少河工旧档。” “臣记得天福六年的河决之后,朝廷只草草堵了口,并未从根本上加固堤防。” “两年来,泥沙越积越高,堤防却越来越薄,一旦春汛或夏汛来水大,后果不堪设想。” “臣估算,若是滑州韩村那一带决了口,洪水将漫灌澶州、濮州、曹州、济州。” “东南流至彭城入淮,波及十余州之地,数十万百姓将流离失所。” 李炎盯着河图,久久不语。 陈承昭说的这件事,郭荣也预测过。 黄河水患是汴州最大的威胁,城外那十一万六千流民已经够让他头疼的了,若是再来一场大水。 那就不是现在流民的问题了,届时要死多少人都不知道。 “治理的话,”李炎抬起头,“要多少人?要多少时间?怎么治?” 第120章 治河之策。 陈承昭显然已经在路上把这些问题想了无数遍。 闻言立即答道:“殿下,臣以为,治河之事不可急,也不可缓。” “臣拟了一个方案,分三步走。” “第一步,加固黄河大堤。” “滑州韩村、房村、酸枣县这几处最危险的地段,必须在雨季之前加固完毕。” “臣估测,这一段需要加固的堤防约六十里。” “按照每里二百夫、工期六十天计算,需要一万二千民夫。” “材料方面,需要秸料、柳梢、土石、木桩,数量不小,臣稍后列个清单。” “第二步,疏浚汴水。汴水河道淤积严重,必须彻底清淤。” “从汴口到汴州城这一段,约五十里,按照每里一百夫、工期五十天计算,需要五千民夫。” “这一步可以和加固黄河同时进行,两不耽误。” “第三步,整修蔡河和惠民河。” “这两条河的工程量小一些,各需要三千民夫,工期各四十天左右。” “可以在黄河加固和汴水清淤之后进行,也可以在雨季之后。” 李炎听他报数字,眉头越皱越紧。 光是加固黄河和疏浚汴水两件事加在一起,就要一万七千民夫,工期将近两个月。 这还不算蔡河和惠民河的整修。 “民夫从哪里来?”李炎问。 陈承昭道:“城外有十一万六千流民,其中青壮年男子也有不少。” “若是殿下能以工代赈,让他们来修河,既解决了民夫的问题,又解决了他们的生计问题,一举两得。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以工代赈需要足够粮食支撑。” “这些民夫每人每日口粮至少一升,一万七千人一天就是一百七十石,两个月下来就是一万多石。” “这笔粮食从哪里出,殿下要早做打算。” 李炎点了点头。 粮食的事他心中有数,虽然紧张,但挤一挤还是能挤出这一万多石的。 “还有一件事,”陈承昭又道,“治理河工,不能单靠民夫,还需要懂行的人来指挥。” “臣建议设立一个专门的河工衙门,由臣牵头,再从工部调几个懂河务的官吏来协助。” “另外,各州县的差役也要配合,民夫的调度、材料的运输,都需要地方官府出面。” 李炎沉吟片刻:“河工衙门的事,本王来办。” “你列一个名单,需要哪些人,本王去工部调。至于地方官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会让郭荣亲自提调地方民夫。” 陈承昭心中一凛,躬身道:“臣明白。” 李炎靠在椅背上,又盯着河图看了一会儿。 “陈参军,”李炎忽然问,“你觉得,若是老天爷不给面子,今年春汛就来大水,咱们这点工事,挡得住吗?” 陈承昭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在路上想了无数次。 堤防年久失修,泥沙淤积严重,即便立刻开工,也要到三月份才能完工。 若是春汛来得早,二月份就来了大水,那确实凶多吉少。 “殿下,”陈承昭斟酌着措辞,“臣不敢打保票。” “但臣可以保证,只要殿下给臣足够的民夫和材料,臣一定抢在汛期之前,把最危险的几段堤防加固好。” 他顿了顿,又道:“臣还有一个想法。” “说。” “臣查过旧档,自梁以来,黄河之所以频频决口,除了泥沙淤积和堤防不固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沿河州府各自为政,你修你的,我修我的,上下游不统一。” “上游修了堤,洪水到了下游反而更急,下游的堤防扛不住,还是要决口。” 陈承昭说到这里,语气渐渐变得激动起来:“殿下,臣以为,治河之策,不在于一州一县,而在于全流域。” “若是能统筹上下游、左右岸,统一规划、统一施工,黄河水患未必不能根除。” “但这需要极大的魄力,需要调动数州的人力物力,需要朝廷的全力支持。” “臣知道这很难,但臣还是想说——殿下若有此心,臣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着便跪伏了下去。 李炎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人不过是一个工曹参军,从九品的小官,却在他面前谈起了统筹全流域治河的宏大计划。 这要是放在朝堂上,怕是要被那些老官僚们嘲笑不自量力。 他站起身来,走到他前方,沉默了很久。 窗外,国师府的院子里,下人们正在打扫积雪。 廊下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陈参军,”李炎扶起他,声音平静,“你说的这些,本王记下了。” “治河的事,本王会全力支持你。” “民夫、粮食、材料,本王来想办法。” “你只管把方案做细做扎实,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至于统筹上下游的事……” 他顿了一下,目光深邃:“先不急,但是早晚都要治理。” “如今先把汴州、滑州境内的堤防修好了,。” 陈承昭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哽咽:“臣替二州的百姓,谢过殿下。” 李炎摆了摆手,回到案后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换了个话题:“陈参军,你在滑州那边,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除了堤防之外。” 陈承昭想了想,道:“臣在滑州韩村附近,发现了一些裂缝和渗水点。” “这些都是堤防即将出险的前兆。” “臣已经让人做了标记,待开春后要优先处理。”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臣不知当不当讲。” “讲。” “臣在滑州堤上遇到一个老河工,七十多岁了,祖祖辈辈在黄河上讨生活。” “他说他活了七十多年,从来没见过黄河的河床这么高。” “他说,再这么淤积下去,不出五年,黄河就要改道。” 李炎握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黄河改道。 这四个字的分量,他太清楚了。 历史上黄河多少次改道,每一次都伴随着无数百姓的流离失所和整个区域的地理变迁。 若是黄河真的在汴州附近改道,汴州城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那个老河工,还能找到吗?”李炎问。 陈承昭一愣:“殿下是想……” 李炎道:“祖祖辈辈在黄河上讨生活的人,比咱们这些坐而论道的懂行。” “若是对治河有益,本王不介意给他们职位和赏赐。” 陈承昭连忙道:“臣记住了。臣回去就派人去找。” 李炎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陈承昭的肩膀:“行了,这些天你辛苦了。” “先去吃饭,洗漱休息,明日随本王去中书门下议事。” ”治河的事,明日便定下来吧。” 陈承昭连忙起身,躬身道:“臣遵命。” 顾管家已经在门外候着了,见二人说完,便进来领了陈承昭出去。 陈承昭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看着李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还有事?”李炎问。 陈承昭摇了摇头,深深一揖,转身跟着顾管家走了。 李炎站在书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沉默了很久。 他要让这条桀骜不驯的黄河,在他划定的河道里乖乖地流。 他要让这条苍龙惠泽万世! 第121章 诸位,静一静,某有话说。 李炎将河图卷起来,放在案头。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未时刚过,节帅府门前已是另一番光景。 一百玄甲铁骑沿街列阵,人马皆披黑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乌光。 景延广头一个到。 他今日换了身簇新的紫袍,腰里挂着金鱼袋,身后跟着两个亲兵,一人捧着一个锦盒。 陈四迎上来,笑眯眯地道:“景相公,您请,殿下在里头。” 景延广“嗯”了一声,把锦盒递给陈四:“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陈四接过,引着他往院子里走。 节帅府的院子不小,今日摆了几张圆桌,铺着红桌布,每桌中央嵌着一个铜锅,锅下是炭火炉子。 院子里搭了一个舞台,台上铺着红毡,两侧摆着乐器。 几个乐师正在调试琴瑟琵琶,声音杂杂的。 主桌设在正厅前的台阶上,比院子里高出两尺,视野最好。 李炎已经到了,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正跟赵弘殷说话。 赵弘殷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腰里别着一把短刀,坐在李炎右手边。 王清和药元福坐在下首。 景延广上了台阶,抱拳行礼:“殿下。” 李炎抬了抬手:“坐。” 景延广在药元福旁边坐下。 陆续有将校到来。 白再荣第二个到。 这人五十来岁,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走路带着一股子粗野气。 他是护圣左军都指挥使,资格老,脾气大,在禁军里横着走的人物。 今日却收敛了许多,朝李炎躬身行礼:“末将白再荣,参见殿下。” 李炎点了点头:“白将军请坐。” 白再荣在下首找了个位置坐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接着是王景崇。 此人四十出头,面白无须,举止谨慎,是奉国军都指挥使。 他进门时脚步很轻,给李炎行了个礼,便安安静静地坐到角落里。 李守贞来得晚一些。 这人三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颀长,面容阴鸷,一双眼睛总是眯着,像是在打量什么。 他是兴顺军都指挥使,在石敬瑭时候便掌了禁军。 他给李炎行礼时,腰弯得很低。 接下来皇甫遇、王周、潘环、等人陆续到来。 符彦卿最后一个到。 此人五十余岁,身量高大,面容刚毅,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他是龙捷都指挥使,出身将门,骁勇善战,在军中威望极高。 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了那些玄甲铁骑身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大步上了台阶。 “末将符彦卿,参见殿下。”他的声音洪亮。 李炎站起身来,还了半礼:“符将军请坐。” 符彦卿在主桌空位上坐下,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人。 赵弘殷、王清、药元福、景延广、白再荣、王景崇、李守贞等。 李炎看了看院子里,人差不多到齐了。 护圣左右军、龙捷虎捷、奉国兴顺,各军指挥使以上的将领来了十多人。 加上各军的副将、都虞侯,院子里坐了满满当当六桌人。 他朝陈四使了个眼色。 陈四会意,拍了拍手。 下人们鱼贯而出,每人端着一个大盘子,盘子里摆着切好的水果。 苹果、西瓜、火龙果、香蕉、荔枝、山竹,每桌拼了一个果盘,五颜六色的,煞是好看。 水果上了桌,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一下。 白再荣盯着盘子里的火龙果,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东西?看着怪渗人的。” 王景崇拿起一个荔枝,翻来覆去地看,没敢下嘴。 李守贞眯着眼看西瓜,西瓜是切好的,他没见过这东西,心里嘀咕。 这是什么瓜?怎么里头是红的? 只有符彦卿面色如常,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嚼,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药元福看见这帮人的窘态,哈哈大笑起来。 “哎哟喂,诸位将军,你们这是头一回见这些东西?土鳖了吧!” 他一把抓起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大口。 嚼得嘎嘣脆,含糊不清地道:“这叫苹果,甜着呢。” “殿下赏的,你们不吃?不吃给我留着,我替你们吃。” 白再荣被他笑得脸上挂不住,也抓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 眼睛顿时亮了:“哎,这东西还真甜!” 王景崇小心翼翼地剥开荔枝,露出白嫩的果肉,送入口中,甜得眯起了眼。 李守贞拿起一块西瓜,试探性地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连忙用袖子擦,惹得药元福又是一阵大笑。 李炎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开口道:“诸位将军,不必拘礼,大家随意。” 众人连忙应声,但动作还是拘谨。 然后乐师们开始弹起了曲子,小曲优雅。 李炎也不多说什么,他知道,这些人心里头都揣着事。 无缘无故被叫来赴宴,谁知道这位年轻的晋王打的什么主意? 水果撤下去,火锅上来了。 铜锅里的汤底已经烧开了,红油翻滚,辣香四溢。 下人们端上一盘盘切好的肉片。 羊肉、猪肉、牛肉,还有白菜、萝卜、豆腐、粉条,摆了满满一桌。 药元福第一个动筷子。 他夹了一片羊肉,在红油里涮了涮,送入口中,辣得直吸气,却竖起大拇指:“好吃!殿下这火锅,吃了多少回都吃不够!” 赵弘殷也夹了一片,吃了一口,微微点头,对李炎道:“殿下,这东西确实好吃。 “大冬天的,吃这个浑身暖和。” 王清跟着附和。 景延广看着翻滚的红油,犹豫了一下,也夹了一片羊肉涮了涮,送入口中。 辣味在舌尖炸开,他先是一愣,随即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额头上汗珠子直冒,却停不下筷子。 白再荣更是不堪,吃得满嘴流油,连话都顾不上说。 符彦卿吃得斯文,但也不慢。 他夹了几片羊肉,涮了涮,放在碗里晾了晾,才送入口中,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 李守贞吃得不多,更多时候在观察。 王景崇吃得小心翼翼,每一样东西都先看看别人怎么吃,才跟着学。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将校们喝着酒,吃着火锅,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些,不再像刚来时那么拘谨。 景延广吃得大汗淋漓,用袖子抹了把脸,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啪”地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诸位!”他的声音很大,“都静一静,某有话说!” 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景延广。 齐岚识趣的指挥着乐师们行礼离去。 第122章 识趣的三人组。 景延广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今日殿下设宴,请诸位来,除了过年吃酒,还有一桩正事要议。” 他将酒杯放在桌上,声音沉了下来:“禁军的事,诸位心里都清楚。” “空饷、老弱、克扣军饷,这些事,朝廷不是不知道,是一直没管。” “如今殿下权摄朝政,要整顿禁军了。” 他说完,退后一步,看向李炎。 李炎缓缓站起身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锦袍,腰系玉带,手叉腰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六桌将校。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扫过每一个人时,每个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一百玄甲铁骑在府门外列阵,槊尖的寒光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本王的话,景都指挥使已经说了。” 李炎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整军的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第一,重新登记造册,按实际人数上报,一个虚名都不许有。” “三日内,各军将新的花名册送到节帅府。” “第二,老弱病残,一律裁撤。” “第三,军饷发放,从今往后由节帅府派人监督,各军将领不得经手。” “直接发到士兵手里,谁也别想伸手。” 他收起那张纸,目光扫过众人:“至于以前的事——克扣军饷、吃空额的,本王给你们一个机会。” “三日内,自动陈明,把吃进去的退回来,既往不咎。” “隐瞒不报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白再荣的脸色最先变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他是护圣左军都指挥使,吃空额吃得最狠。 让他把吃进去的吐出来?那可是一大笔钱。 王景崇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攥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李守贞眯着眼睛,面无表情,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符彦卿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始终没有说话。 白再荣终于憋不住了,粗声粗气地道:“殿下,末将……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李炎看着他:“说。” 白再荣咽了口唾沫:“殿下,禁军的空额,不只是末将一个人吃……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这是多少年的规矩,从先帝开国就有了。” “殿下要整,末将没二话,但能不能宽限几天?三日内陈明,这个……” “三日。”李炎打断了他,不容置疑,“一天都不能多。” 白再荣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颓然坐了下去。 院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忽然,赵弘殷站起身来。 他朝李炎抱拳,声音沉稳:“殿下,末将有话要说。” 李炎看着他:“讲。” 赵弘殷深吸一口气,道:“殿下,末将在禁军待过多年。” “末将说实话,禁军的弊病,末将也沾过。” “吃空额的事,末将做过。克扣军饷的事,末将也做过。” “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大家都这么干,你不干就是另类,就是跟所有人作对。” 他的声音平静:“末将今日当着殿下的面,把这些事说出来,不是为了邀功。” “禁军的弊病,不是一两个人的事,是这几十年的积弊。” “殿下要整,末将双手赞成。陈明书末将回去后就整理了送来。” 他说完,深深一揖,坐了下去。 药元福紧跟着站了起来。 “殿下,末将也做过。” 药元福的声音坦然,“末将在奉国军的时候,吃过空额,克扣过军饷。” “那时候觉得天经地义——朝廷给的军饷就那么点,不扣下来怎么养家?现在想想,是末将糊涂了。” “殿下要整军,末将支持。末将以前吞了多少,退多少,绝无二话。” 王清也站了起来,抱拳道:“殿下,末将也是一样。” “禁军的事,末将不干净。殿下要罚,末将认罪。” 三个人,一个接一个,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李炎看着他们,目光中有欣慰,也有感慨。 这三个人,赵弘殷是赵匡胤的父亲,王清和药元福是主动降职加入节帅府的。 他们身上确实有那个时代的毛病——吃空额、克扣军饷,在那个年代几乎是公开的秘密,谁也不能独善其身。 这一番话,落在其他将校耳中,滋味就不一样了。 白再荣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 赵弘殷他们认了,那他们认不认?认了,退钱,心疼; 不认,那可是杀头的罪。 王景崇低着头,额头渗出了细汗。 李守贞依然面无表情,但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符彦卿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炎,目光中多了一些东西。 白再荣终于扛不住了。 他站起身来,抱拳道:“殿下,末将……末将也认。” “末将回去就清点账目,三日内把陈明书送到节帅府。” “以前吞的军饷,末将想办法退。” 王景崇跟着站起来,声音不大:“殿下,末将也认。奉国军的空额,末将会如实上报。” 李守贞站起身来,抱拳道:“殿下,末将也认。兴顺军的账目,三日内送到节帅府。” 符彦卿最后站起来。 他抱拳道:“殿下,龙捷军的账目,三日内送到节帅府。” “以前的事,末将不便多说,但从今往后,殿下的规矩,末将守。” 李炎点了点头。 其他副将、都虞候见主将都认了,也纷纷站起来表态。 一时间,院子里此起彼伏的都是“末将认了”“末将配合”的声音。 李炎等他们安静下来,才开口道:“本王说到做到。自动陈明的,既往不咎。” “三日后,花名册送到节帅府。” “各军实际有多少人,本王心里有数,别想着糊弄。” 他顿了顿,又道:“整军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本王也不急。” “但只要本王在一天,禁军就得干净一天。” “诸位将军,你们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咱们一起把事情办好。想不明白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省略号里装着什么。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第123章 也就只有殿下能开太平。 天色已经暗了,廊下的灯笼亮了起来,将整个院子照得通明。 火锅还在翻滚,肉片还在盘子里,但已经没人动筷子了。 宴席散了。 将校们陆续告辞,一个个面色沉重,脚步匆匆。 白再荣走得最快,几乎是逃出了节帅府。 王景崇跟在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守贞走得不快不慢,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台阶上的李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符彦卿走得很从容,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大女儿送进国师府。 反正如今晋王也还单身一人。 甚至出门时还跟门口的玄甲铁骑对视了一眼,那些骑兵纹丝不动,像一堵黑色的墙。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翻身上马,带着亲兵离去。 院子里只剩下李炎和景延广。 “景相公,”李炎道,“你留一步。” 景延广连忙站住:“殿下有何吩咐?” “明日,你以侍卫亲军司的名义发一道公告。” 李炎道,“哪一支军队先整顿好,哪一支先补发欠饷。” “顺序按完成的时间来排,谁先交花名册、先完成裁撤老弱、先退清赃款,谁就先领饷。” 景延广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佩服之色。 这一手,高明。 禁军各军之间本来就不对付,护圣左军瞧不起护圣右军,龙捷看不起虎捷,谁也不服谁。 李炎这一招,等于是在各军之间点了一把火。 谁先完成整军,谁先拿到钱。 那些等着观望、拖拖拉拉的,就只能看着别人领饷,自己的士兵饿肚子。 士兵不高兴了,受伤的就是带兵的将领了。 “殿下高明。”景延广由衷地抱拳,“末将明日一早就发公告。” 李炎点了点头:“去吧。” 景延广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道:“殿下,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讲。” “殿下今日的手段,末将服了。” 景延广的声音很低,“末将在禁军这么多年,见过不少狠人。” “但像殿下这样,手握杀器却不滥之人,末将头一回见,殿下乃真圣人也!” 李炎摆了摆手:“别拍马屁了,去办正事。” 景延广嘿嘿一笑,大步流星地走了。 李炎从节帅府出来,夜色已经浓了。 一百玄甲铁骑依然列阵在街巷两侧,槊尖指天,纹丝不动。 李炎上了马,往国师府而去,身后铁骑瞬间消失。 街上很安静,只有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回响。 灯笼的光在风中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骑在马上,想起了符彦卿。 符彦卿这个人,刚直不阿,掌兵多年,在禁军中威望极高。 他方才没有说“认罪”之类的话,只说“从今往后,殿下的规矩,末将守”。 这话听起来不卑不亢,但其实已经是表态了。 他认可了李炎这个权摄朝政的晋王。 他还听药元福说过符彦卿家的闺女长得水灵,等忙结束了去见见。 节帅府里,人散尽了,只剩下赵弘殷、药元福、王清三个人。 他们没有走,反正牙城就在隔壁,不用着急, 火锅还热着,药元福又涮了几片羊肉,吃得满头大汗。 赵弘殷端着一杯酒,慢慢喝着。 王清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灯笼出神。 “赵兄,”药元福嚼着肉,含混不清地说,“你说殿下到底是什么人?” 赵弘殷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药元福放下筷子,抹了把嘴,“某从军二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 “先帝、冯道、桑维翰、景延广,还有那些节度使、都指挥使,哪个不是人精?” “但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没有一个比得上殿下。”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你们想想,殿下才二十余岁。” “二十余岁,咱们那会儿还在干什么?” “某二十岁的时候还在边关当小兵,吃了上顿没下顿。” “殿下二十余岁,权摄朝政,这汴京城内谁不拜服。这不是人,这是神仙下凡。” 王清笑了一声:“神仙?药兄,你这词儿用得不对。” “那你说是什么?” “殿下不是神仙,神仙不吃火锅。” 王清道,“殿下是人,是跟咱们一样的人。” “但他比咱们强的地方是——他看得远,想得深,做事有章法。” “你看今天这事,他要是硬来,禁军那帮人恐怕已经全死了。” “但他先设宴,先吃酒,让景延广去说,让咱们三个带头认,最后才把规矩立下来。” “一步一步的,谁都挑不出毛病。” 赵弘殷点了点头:“王兄说得对。殿下最厉害的地方,不是那些神奇的手段,也不是那些新奇的物件,而是他的……” 他想了想,找了一个词:“亲和力。” 药元福一愣:“什么力?” “亲和力。”赵弘殷道,“你们想想,咱们以前见过的那些大人物,哪个不是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 “先帝当年,咱们跪在丹陛下,连头都不敢抬。” “冯道那些宰相,见一面都难。” “可殿下呢?除夕夜,他让咱们阖家去国师府包饺子。” “包饺子啊,你见过哪个权摄朝政的大王跟属下一起包饺子的?” 王清接上话:“还有那些姑娘们。” “乐营里的姑娘,都是教坊司出来的罪人之后,以前在宫里过的什么日子,你们不知道吗?” “到了殿下府里,殿下让她们只跳舞,不陪客。” “这要是换了别人,那些姑娘早就被糟蹋了。” 药元福重重地点了点头:“某跟你们说个事。” “某的女儿,今年十四了,前些日子跟末将说,她想进国师府当丫鬟。” “末将问她为什么,她说——听说晋王殿下对下人好,不打不骂,偶尔还发东西。” “十四岁的丫头,都知道谁好谁歹。” 赵弘殷笑了:“你那丫头长得随你,进了府怕不是会吓到人。” “你个老犊子懂个求。”药元福哈哈大笑。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笑完了,王清正色道:“说真的,咱们跟了殿下,是跟对了。” “你们想想,当初咱们在禁军里,空额、克扣、贪墨,这些事做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回过头来看,那不是长久之计。” “殿下要整军,要干净,要规矩,这条路是对的。” “如今这世道为何会变成这样,还不是因为兵祸。” “跟着殿下,说不定用不了几年,这个天下就可以迎来太平了。” 赵弘殷端起酒杯:“老王说得对,这世上也只有殿下能开太平,其余人都不行。” “殿下的规矩,咱们守。殿下的事,咱们办。” “殿下让咱们做什么,咱们就做什么。” 药元福也端起酒杯:“赵兄这话,某爱听。来,干了。”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夜风吹过院子,将灯笼吹得轻轻摇晃。 火锅的炭火还在明明灭灭地亮着,映着三个人的脸。 第124章 今夜你不死,明日会死更多人。 深夜,国师府。 书房的灯还亮着。 炉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声噼啪的响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亥时三刻,窗棂上传来三声轻叩,一长两短。 “进来。”李炎放下书。 窗子从外面被推开,一条黑影无声无息地翻了进来,落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孙七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单膝跪地,低声道:“郎君,回来了。” 李炎抬了抬手:“起来说话。” 孙七站起身来,扯下蒙面布,露出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 他是李炎最早的追随者之一,和刘大一样,是从流民营里跟出来的。 刘大现在总管仓库,他则是抽出来管着一些不方便放在明面上的事。 谨慎,心狠手辣,做事干净利落,是李炎手里最趁手的一把暗刃。 “说吧。”李炎靠在椅背上。 孙七压低声音:“郎君,今日宴散之后,末将带着人在各将府外盯着。” “白再荣、王景崇、符彦卿、皇甫遇几人,回了府就再没出来,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动静。” “只有李守贞……”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李守贞回府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就让人从后门运了两车财货出来,直接送去了兴顺军大营。” “末将觉得不对,就让人混进去打探。” “花了几贯钱,从一个都头嘴里掏出了消息。” “李守贞今夜要带牙兵出逃,北上投契丹。” 李炎听了,没有惊讶,甚至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就是等他。”他说。 孙七一愣:“郎君早知道他要跑?” “不知道,但是以这群将校的习性,总会有人北逃的。” “只不过没想到是他,本以为会是白再荣或者王景崇的。” 李炎站起身来,转身看向孙七:“他选哪条路北上?” 孙七道:“末将打探到,李守贞打算从城北出城,经封丘、滑州,渡河北上。” “他怕走大路被人发现,选的是小路,沿着汴水北岸走,到封丘之后再折向西北。” 李炎点了点头。 “你带路。”李炎道,“去他北上的必经之路,找一个合适的位置。” 孙七抱拳:“是。” 李炎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遣人去一趟赵弘殷和王清府上,让他们带着牙兵出城,从城西绕到北边,在封丘以南等着。” “听到北边有动静,立刻过来汇合。” “再告诉药元福,让他带着人立刻去兴顺军大营,把李守贞的营寨给我看住了。” “一个人不许出,一个人不许进。” 孙七一一记下:“我在城外等郎君。” 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李炎推开书房的门,夜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 到了城外,玄甲马凭空出现。 李炎翻身上马“走。” 几人沿着汴水北岸的小道向北疾驰。 夜风在耳边呼啸,汴水在左侧无声地流淌,月光照在水面上,泛着碎银般的光。 两岸的枯柳在风中摇摆。 孙七在前面领路,他的马术极好,在狭窄的小道上如履平地。 跑了大约一个时辰,孙七勒住马,回头道:“郎君,就是这里。” 李炎勒马,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低矮的丘陵,汴水在右侧拐了一个弯,河道变窄,两岸的芦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小道从两座土丘之间穿过,最窄处只能容两匹马并行。 夜风吹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 月亮在云层中穿行,时隐时现,将大地照得忽明忽暗。 李炎站在土丘顶上,手按刀柄,望着南方的官道。 夜空中没有星斗,只有厚重的云层在缓慢移动。 禁军的弊病,是几十年的积弊,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李守贞这人野心大,胆子也大,他不可能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别人手里。 这在五代不是稀罕事。 后晋的将领叛逃契丹,李守贞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石敬瑭割了燕云十六州,称了儿皇帝,后晋的武将们对契丹就没那么大的敌意了。 打不过,就跑; 跑不过,就降。 反正契丹那边也给官做,给钱花,日子未必比这边差。 但李炎不能让他跑。 不是因为李守贞跑了会损失多少兵马。 一千多号人,他还不放在眼里。 而是因为,李守贞要是跑了,其他那些还在观望的将领就会觉得,跑也是一条路。 他必须杀鸡儆猴。 李守贞,就是那只鸡。 后半夜,丑时三刻。 南方的官道上终于传来了动静。 马蹄声,由远及近,沉闷而密集,像远山的闷雷。 月光下,一条黑色的长龙沿着小道蜿蜒而来,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嘚嘚”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炎站在土丘顶上,眯着眼看着那条长龙越来越近。 走在最前面的是斥候,两骑,一左一右,相隔百步。 接着是前锋,约百骑,手持火把,将道路照得通明。 再往后是李守贞的中军,约三四百骑,簇拥着中间一辆辆马车。 马车上装的是财货,还有李守贞的妻小。 最后是后队,约五六百步卒,步履匆匆,队形散乱。 李守贞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披铁甲,腰悬长刀。 他的神情紧绷,目光不断扫视两侧的土丘。 出了汴梁周边,队伍开始提速。 李守贞显然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拉开距离,只要过了封丘,渡过黄河。 到了契丹人的地盘,他就还能继续掌权。 一千余骑步混杂的队伍在夜色中疾行,马蹄声和脚步声混成一片。 然而,不一会前锋忽然勒马停住。 “怎么回事?”李守贞厉声喝道。 一个斥候飞马回报,声音都在发抖:“将军,前面……前面有人!” 李守贞猛地勒住马,举目望去。 月光下,前方百步之外,一骑独立。 那人骑着一匹黑色的战马,马上之人身披玄甲,手持一杆长槊,槊尖指地。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年轻,冷峻,面无表情。 李守贞的眼瞳猛地一缩。 “李……李炎!”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前方又传来了动静。 一片黑色的铁骑无声地从李炎身后涌出,列成一道严密的阵线,封死了他前进的路。 人马皆披黑甲,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马槊平举,槊尖指向他们,像一排钢铁的獠牙。 一百余骑,不多,但每一骑都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卒,沉默,冰冷,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李守贞的脸色铁青。 “殿下!”李守贞勒住马,声音沙哑,强作镇定,“末将……末将这是奉命出城公干,不知殿下为何拦路?” 李炎没有回答。 他策马上前几步,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冷得像一块铁。 “李守贞。”他的声音不大,“本王问你——你奉了谁的命?出的什么公干?” 李守贞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你要投契丹。”李炎替他说了,“本王说得对不对?” 李守贞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知道,辩无可辩。李炎出现在这里,就不是来听他辩解的。 “殿下!”李守贞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末将……末将只是一时糊涂!” “求殿下开恩,末将愿意交出财货,交出兵马,末将……末将辞官归隐,再不出现在殿下面前!” 李炎低头看着他,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 “晚了,今夜你不死,明日死得人会更多。”然后,他举起了手中的长槊。 “冲锋。” 第125章 人齐了,议事。 没有多余的废话。 但那一百多玄甲铁骑就像被点燃的火药,瞬间炸开了。 槊尖齐刷刷地平举,马匹同时发力,一百余骑如一道黑色的洪流,涌入李守贞的队伍。 铁蹄踏地,声如雷鸣,大地在颤抖。 玄甲铁骑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从静止到冲刺,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 李守贞还没来得及列阵,黑色的铁骑已经撞进了他们的队伍。 不是战斗,是碾压。 玄甲铁骑人马皆披重甲,普通刀剑砍在上面只留下一道白印。 他们手中的马槊长达丈八,在高速冲锋中产生的冲击力,足以将一个人连人带甲刺穿。 一槊刺出,收回,再刺,每一次刺击都精准而致命。 军士在黑色洪流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个照面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有人被马槊刺穿,有人被马蹄踩踏,有人转身就跑,却被后面的同袍绊倒,在混乱中被踩成了肉泥。 前面的人想往前冲,后面的人想往后退,中间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千多号人挤在一条狭窄的小道上,乱成一锅粥。 李炎策马立在原地,冷眼看着这一切。 月光下,他看见李守贞带着身边的几十个亲兵,试图从侧面的芦苇丛中突围。 李炎从马鞍侧取弩。 箭是铁簇,三棱锥形,专门破甲。 李守贞听到身后的弓弦声,猛地伏在马背上。 但已经晚了。 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正中李守贞的后颈。 铁簇穿透甲胄的缝隙,从喉咙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李守贞的身体猛地一僵,双手松开缰绳,从马背上栽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夜空中的月亮,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 鲜血从他的喉咙里涌出来,染红了他身下的泥土。 月亮在云层中穿行,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双睁大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李守贞死了。 他的亲兵们看见主将落马,顿时作鸟兽散。 有人扔掉兵器跪地求饶,有人转身就跑,有人跳进汴水试图游到对岸,却被冰冷的河水冻得手脚抽筋,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就沉了下去。 玄甲铁骑继续冲锋,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插入黄油,将李守贞的队伍切成几段,再一段一段地碾碎。 马槊刺穿甲胄的声音,刀剑砍在铁甲上的声音,伤者的惨叫声,求饶的哭喊声,在夜风中混成一片,久久不散。 冲锋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一千余人的队伍,死伤近半,剩下的数百人纷纷跪地投降。 有人跪在路边,双手高高举起;有人趴在泥地里,头都不敢抬; 有人瑟瑟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李炎收起弩,策马立在战场中央,环顾四周。 月光下,遍地狼藉。 死尸横七竖八地躺着,鲜血在冻硬的土地上汇成黑色的溪流。 伤者在地上翻滚哀嚎,声音凄厉。 丢弃的兵器、旗帜、包裹散落一地,几匹无主的战马在尸体间徘徊,发出低沉的嘶鸣。 玄甲铁骑已经收队,重新列成阵线,槊尖指天,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伤痕。 赵弘殷带着百余牙兵赶到了。 他在马上远远看见战场上的景象,瞳孔猛地一缩。 遍地尸体,血流成河,而李炎策马立在战场中央,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血迹。 “殿下!”赵弘殷策马上前,抱拳道,“末将来迟了!” 李炎指了指地上的李守贞:“不迟,刚好。把人头砍下来,传檄各军。” 赵弘殷应了一声,翻身下马,亲自去处理。 王清带着另一队牙兵也赶到了。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殿下,这……” “降卒你收拢。”李炎道,“战马也收了,带回兴顺军大营,交给药元福。” “告诉他,李守贞营寨里的所有人,一个不许跑,一个不许动,等本王去处置。” 王清抱拳:“末将领命!” 李炎策马回了汴梁城。 他进城时,天色已经微亮。 东方的天际现出一线鱼肚白,将城墙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汴梁城的百姓们还在睡梦中,不知道昨夜城外发生了一场屠杀。 一千牙兵出城时的动静不小,文武百官早就得了消息,一夜没睡,纷纷遣人打探。 到天亮时,消息终于传回来了——李守贞叛逃,被晋王在城北截杀。 一千余人死伤大半,李守贞本人被射杀,头颅已被砍下。 整个汴梁城炸开了锅。 李炎让人在城门和各街巷口张榜安民,榜文写得简单直接: 兴顺军都指挥使李守贞,勾结契丹,叛国投敌,于昨夜率部北逃。 晋王殿下亲率铁骑追袭,于城北三十里处将其击杀。 首级已传示各军。余部降者免死。 特此晓谕,尔等安民勿扰。 榜文一贴出来,百姓们围上去看,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听完之后,有人拍手称快,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色如常,该干嘛干嘛。 但对禁军的将官们来说,这个消息不啻于晴天霹雳。 皇甫遇正在家中吃早饭,听到消息,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愣了足足三息,猛地站起身来,对管家吼道:“快!快去把家里的财货清点一下,有多少算多少,全都给我列个单子!” “还有,备马,我要去军营!” 管家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将军,这……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皇甫遇瞪着眼睛,“李守贞跑了,被殿下杀了!” “你说是怎么了?还不快去!” 管家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皇甫遇抓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低声骂了一句:“李守贞你个蠢货,跑什么跑?” “这下好了,连累咱们一起跟着倒霉!” 他抓起刀,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白再荣的反应比皇甫遇还大。 他是在温暖被窝里被亲兵叫醒的。 听完消息,他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快……快让管家把账目准备好!” “还有,备马,我要去军营擂鼓聚将!” 亲兵道:“将军,天还没亮透呢……” “天亮不亮有什么关系!” 白再荣一巴掌拍在床头,“殿下杀人还管天亮不天亮?快去!” 王景崇的反应最安静,也最快。 他听完消息,沉默了片刻,起身穿好衣裳,对妻子说了一句:“这几天家里的事你操心,我可能要在军营住几天。” 然后便出了门,翻身上马,直奔奉国军大营。 到了营中,他二话不说,擂鼓聚将。 鼓声咚咚咚地响起来,各营将领纷纷赶到。 王景崇站在将台上,脸色铁青,声音沙哑:“李守贞的事,你们都听说了。” “殿下要整军,不是说着玩的。” “从今天起,奉国军的账目、花名册、军饷发放,全部重新做。谁要是敢糊弄……” 他拔出刀,一刀砍在面前的案几上,案几应声断为两截。 “老子先砍了他!。” 符彦卿的反应与众不同。 他听完消息,没有着急,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多说什么。 他坐在书房里,慢慢喝完了一杯茶,然后起身,整了整衣冠,对家人道:“我去军营。这几日不回来了。” 家人问他要不要带什么东西,他摆了摆手:“不必。” 他骑马到了龙捷军营,擂鼓聚将,让人把各营的账目和花名册全部搬到了他的军帐里。 今日清晨汴梁城的聚将鼓声最是整齐,石敬瑭立国时都没这么齐整过。 他坐在案前,一页一页地翻看,看得极慢,极仔细。 看到一半,他放下账册,对身边的亲兵道:“去请都虞候和几个指挥使来。” 人都到齐了,符彦卿抬起头,看着他们,只说了一句话:“龙捷军的账目,三日之内全部重新造册。” “一个虚名都不许有。” 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李炎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中书门下。 天色已经大亮,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 李炎骑马穿过御街,在一路百姓的注目礼中,在中书门下的大门前下了马。 他走进大堂,在主位上坐下来。 大堂里空荡荡的,冯道、桑维翰、和凝、李崧他们还没到。 李炎也不急,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李守贞的事,只是一个开始。 禁军的整顿,才刚刚开了个头。 他听见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沉稳,不疾不徐。 他睁开眼。 陈承昭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手里抱着一摞文书,踏入了中书门下的大门。 他显然也是听到消息赶来的。 他看见李炎坐在主位上,微微一怔,随即躬身行礼:“殿下。” 李炎点了点头:“坐。等人到齐了,议事。” 陈承昭应了一声,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下,将怀里的文书放在案上,整了整衣冠,等着其他人到来。 第126章 开会了!! 冯道来的很快。 老头儿今日穿了件半旧的紫袍,腰里挂着金鱼袋,步履从容,进了大堂便朝李炎拱手。 李炎点了点头,请他坐下。 冯道在下首第一个位置坐了,捋了捋胡须,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大堂,又看了看坐在侧面的陈承昭,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今日要议的不是寻常事。 桑维翰第二个到,和凝第三个。 李崧跟在和凝后面进来,景延广、郭荣、边光范等也随后而至。 判三司刘遂清最后一个到。 他进了门,朝李炎拱手:“殿下,臣来迟了,恕罪恕罪。”李炎摆了摆手:“坐。” 人到齐了。 李炎环顾堂中,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今日议三件事。” “第一,黄河水患。第二,市易司。第三,裁撤冗官冗费。” 他朝陈承昭看了一眼。 陈承昭会意,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卷地图,展开来铺在桌上。 他的手指点在滑州以北那道蜿蜒的黄河上:“诸位相公,这是某一个多月巡查汴州周边河道堤防后绘制的河图。” 堂中众人凑过来看。 陈承昭指着滑州韩村的位置:“黄河自孟州入河南府,经郑州,到滑州,这一段河道狭窄,水流湍急。” “到了汴州境内,地势陡然平缓,泥沙沉积,河床逐年抬高。” “某在滑州韩村、房村、酸枣县几处最危险的地段实地查看,发现堤防多处裂缝渗水,堤身也不够宽厚。” “若是今年雨季来水大,这一带极易出险。”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某推算,今年,极有可能发生大决口。” “若是滑州韩村一带决了口,洪水将漫灌澶州、濮州、曹州、济州,东南流至彭城入淮。” “波及十余州之地,数十万百姓将流离失所。” 堂中安静了片刻。 冯道皱眉道:“天福六年才决过,如今又要决?这黄河,当真是越来越不驯了。” 陈承昭道:“冯令公说的是。天福六年九月,黄河决了滑、濮、郓、澶四州,朝廷只草草堵了口,并未从根本上加固堤防。” “两年来,泥沙越积越高,堤防却越来越薄。” “某以为,若不赶在汛期之前加固堤防,后果不堪设想。” 桑维翰沉吟道:“陈参军,你有什么办法?” 陈承昭道:“某拟了一个方案——组建黄河都水监,统一管理汴州周边十五县的河工事务,统筹规划,统一调度。” “某估算,需要加固的堤防约六十里,按照每里二百夫、工期六十天计算,需要一万二千民夫。” “另外疏浚汴水五十里,需要五千民夫。” “两项合计一万七千人。” “民夫可从城外流民中招募,以工代赈,既解决了河工问题,又解决了流民生计。” 李炎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等众人消化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本王的意思,今日就把这个事定下来。” “河工的事,不能再拖了。陈承昭——” 陈承昭躬身:“臣在。” 李炎道:“本王任命你为都河堤使,总领黄河治理一切事宜。” “滑州到汴州这一段,从勘测、设计到施工,全归你管。” 陈承昭深深一揖:“臣领命。” 接着他转头看向郭荣,“郭荣。” 郭荣站起身来:“臣在。” 李炎道:“本王任命你为黄河督水使,总理一切治河人事调度。” “民夫的招募、调配、粮饷发放,全归你管。” “河工需要多少人,需要什么人,你给陈承昭配齐。” 郭荣躬身:“臣领命。” 李炎又看向和凝。 和凝正低头喝茶,忽然感觉到堂中安静了下来,抬起头,发现李炎正看着他。 手一抖,茶碗里的茶水溅了出来。 “和舍人。”李炎的声音平静,但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和凝放下茶碗,站起身来,拱手道:“殿下。” 李炎道:“本王任命你为判都水监事,总领一切治河事宜的协调。” “河工涉及州县、工部、户部、三司,各方扯皮的事,你来协调。” “治河的一应事务,你是总负责人,若有哪方不配合的可先斩后奏。” 和凝愣住了。 堂中众人也愣住了。 判都水监事。治河一把手。 这可是个位高权重的差事,钱粮、民夫、材料,经手的何止百万。 李炎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他——一个一直在反对他的人? 和凝的脸涨得通红。 不是羞愧,不是恼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和舍人,”李炎看着他,语气淡淡的,“本王知道你心里头对本王有意见。” “但治河是大事,不是讲私怨的地方。” “你在工部待过,懂河务。” “本王用你,不是因为你是和凝,是因为你懂行。” 和凝沉默了良久,深深一揖,声音有些涩:“殿下以国士待臣,臣不敢不以国士报之。” “治河之事,臣必当竭尽全力。” 李炎点了点头,这老登,一天潜移默化的阴阳自己。 杀了又可惜,弄去治河最好,威望也够,自己也眼不见心不烦。 两全其美。 接着他看向冯道和桑维翰:“冯令公,桑相公,治河的事,二位可有异议?” 冯道捋了捋胡须,缓缓道:“殿下用人不疑,老臣没有什么异议。” “只是河工耗费巨大,钱粮从何处出,还须早做打算。” 桑维翰道:“臣附议。只是都水监的衙门设在何处、属官如何配置,还须拟一个章程出来。” 李炎道:“这些事,和凝、郭荣、陈承昭三人商量着办。” “尽快拿出方案,送到节帅府。” 和凝、郭荣、陈承昭齐齐躬身:“臣等遵命。” 李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换了话题。 “第二件事,贾琰。” 贾琰早就候在门外了,听到自己的名字,整了整衣冠,快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件簇新的青布官袍,腰里系着银带,精神抖擞,见了李炎便躬身行礼:“殿下。” 李炎抬了抬手:“把你的方案,跟诸位相公说说。” 贾琰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展开来,朗声道:“诸位相公,市易司的设立,旨在规范商业税收,打击不法行头,平抑物价,增加朝廷财政收入。” “下官拟的方案,主要有以下几点……” 他一条一条地念:“第一,废除行头制度,取消行会对商户的强制性管理权限,行头不再插手商户的经营和税收。” “第二,设立市易司,统一管理汴州城内的商业事务,包括商户登记、税收征管、市场秩序维护等。” “第三,重新核定商税税率,取消一切杂派和加征。” “第四,建立商户档案,按行业和规模分等,定期核查,防止偷税漏税。” “第五,设立税务巡检,由节帅府直接派遣,专门查处税务中的贪腐行为。” 念完了,贾琰收起文书,垂手而立。 堂中议论了一阵。 桑维翰先开口:“贾参军,这个市易司,归哪个衙门管?” 贾琰看了李炎一眼,见他没有阻拦的意思,便道:“回桑相公,下官以为,市易司不宜归三司管,也不宜归开封府管。” “三司事务繁杂,没有精力管这些细务。” “开封府管的是治安刑狱,市易司放在府衙下面,容易和地方势力勾结。” “下官以为,市易司应该直接对节帅府负责。” 桑维翰捋了捋胡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冯道问道:“市易司的官员,从哪里选?” 贾琰道:“下官以为,市易司的官员,不能从原来的市司系统里提拔,要从外面选调。” “臣拟了一份名单,还请殿下和诸位相公过目。” 李炎接过名单,扫了一眼,道:“贾琰领市易司事,总领事易司一切事务。王补……” 李炎看向冯道:“传令王补让他回来。” “任命他为市易司都监,主检查,专管税务巡检和查处贪腐。” 第127章 把冯道搞不会了。 冯道应了一声,又迟疑道:“殿下,王朴此人性情刚直,只怕到了市易司,会得罪不少人……” 李炎淡淡道:“得罪人不怕,怕的是不得罪人。” “市易司要的就是敢得罪人的人。”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没人再说什么。 李炎又问贾琰:“市易司需要哪些部门配合?” 贾琰道:“回殿下,市易司需要三司配合,商税的收入最终要纳入朝廷的财政体系,三司必须认可市易司的税收数据。” “还需要开封府配合,打击不法商户、维护市场秩序,有时候需要府衙出动人手。” “还需要军巡司配合,税务巡检需要有武力保障,遇到抗拒交税或者暴力抗法的情况,得有人能镇得住场面。” 李炎看向刘遂清:“刘判三司,你的意思呢?” 刘遂清擦了擦额头的汗,赔笑道:“殿下,三司这边没有问题。” “只要账目清楚、数字准确,三司全力配合。” “只是……”他迟疑了一下,“市易司的税收,是直接入节帅府的账,还是入三司的账?” 李炎看了他一眼:“先入节帅府的账。等市易司理顺了,再议。” 刘遂清连连点头:“是是是,臣明白。” 李炎看向景延广:“景都指挥使,军巡司那边,你安排一下。” “市易司需要人,你拨一百人过去,归王朴调遣。” 景延广抱拳:“末将领命。” 李炎环顾众人:“还有谁有异议?” 堂中安静了片刻,没有人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李炎道,“市易司的事,贾琰牵头,王朴配合。” “三日内把衙门搭起来,人员配齐,制度定好,十日之内开始运行。” 贾琰躬身:“臣遵命。” 李炎靠在椅背上,看着冯道和刘遂清。 “第三件事。”他的声音不大,但堂中每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裁撤冗官冗费。” 冯道和刘遂清对视了一眼。 冯道道:“天福三年,中书舍人李详上过一道疏。” “说十年以来,赦令屡降,诸道职掌,皆许推恩,而藩方荐论,动逾数百。” “乃至藏典书吏、优伶、奴仆,初命则至银青阶,被服皆紫袍、象笏,名器僭滥,贵贱不分。” “如今过了五年,不但没有改善,反而更加严重了。” 李炎接过话题,“过了五年令公为何还记得?” 冯道愣住了,半垂的眼皮抬了起来看着李炎,不知如何回话。 李炎看着懵逼的冯道,笑了笑:“本王只是好奇,令公之能力本王佩服。” 冯道心里:……(各位老爷们补充吧?我笑不来了!) 接着收起笑容,目光扫过堂中:“本王听说,有的节度使一年就推荐几百人做官,连看门的老头都挂着一个银青阶。” “各衙门吏员冗滥,人浮于事,白拿俸禄不干事。” “三司那边,光是盐铁司就有几百号人,真正干活的不到一半。” “枢密院虽然废了,但事归了中书门下,中书门下的人手反而膨胀了。” 冯道捋了捋胡须,叹了口气:“殿下所言极是。” “如今殿下权摄朝政,正是整顿的好时机。” 刘遂清也道:“殿下,三司那边确实冗员不少。” “臣查过一次,光盐铁司就有三百多人,其中一百多人是吃空饷的,只挂名不上值。臣早就想裁了,可……” “可什么?”李炎问。 刘遂清苦笑道:“可那些人都是有背景的。” “这个的叔父是节度使,那个的舅舅是朝中大臣。” “臣要是裁了他们,只怕得罪的人太多,连这个判三司的位子都坐不稳。” 李炎冷笑了一声:“刘判三司,从今天起,你不用怕得罪人。” “天塌了还有本王撑着,放手去做事就行。” 他顿了顿,道:“冯令公,桑相公,你们也回去各自清点一下自己衙门的人员编制。” “一个月之内,拿出裁撤方案来。不光是三司和中书门下,六部、九寺、五监,所有衙门都清点一遍。” “冗员裁撤,冗费削减。本王不要面子,要实效。” 冯道和桑维翰齐齐起身,躬身道:“臣等遵命。” 李炎又道:“市易司成立之后,原来市司的职能就覆盖了。” “市司衙门,撤了。三司那边,和市易司重叠的税收征管职能,也要归并。” “还有御史台那边,原来的纠察市井的职能,以后归市易司的税务巡检管。” “御史台不要再插手商业税收的事,但御史台继续保留纠察税收官员的权利。” 冯道一一记下。 李炎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淡淡道:“这三件事,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 堂中众人见他起身,也跟着站起来,齐齐躬身。 他骑在马上,沿着御街往国师府去。 街上的行人见了晋王府的仪仗,纷纷避让。 李守贞的事,他没有在会上提一个字。 这是他们禁军内部的事,跟中书门下这些文官说不着。 让他们自己去琢磨,自己去掂量。 他需要的,是这帮文官把河工、市易、裁撤冗官的事办好。 至于禁军怎么整顿、叛将怎么处置,那是他的事,不需要他们过问。 回到国师府,李炎没有去书房,直接去了西园亭子了。 躺下后让萍儿唤来了安灵儿。 “我教你们那些曲改的如何了?” “殿下,姐妹们很是喜欢,改了好些个版本。这就唱给殿下听。” 安灵儿说着哼了起来,萍儿在一旁 跟着哼,手上给李炎捏着肩。 塘里的鱼儿仿佛听到了歌声,游得更加欢快了起来。 入夜,李炎刚在六丫的伺候下洗完澡,陈四就迎了上来,低声道:“郎君,出事了。” 李炎眉头一皱:“什么事?” 陈四的声音压得很低:“护圣右军牙兵叛了。” “副将郭谨被杀,牙兵将领带着牙兵出城,说是要去投奔张彦泽。” 李炎的脸冷了下来。 五代的兵这么不怕死吗?杀了个李守贞还消停不了吗? “多少人?” “五六百。都是精锐牙兵,装备精良。” 李炎没有说话,大步走出府。 “让赵弘殷、药元福、王清带牙兵立刻控制护圣右军营寨,作乱的人格杀勿论。” 陈四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当夜,汴梁城又炸了锅。 护圣右军牙兵叛变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传遍了整座城池。 街头巷尾,百姓们窃窃私语,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朝中的文武百官也被惊动了,纷纷遣人打探消息。 有的说是李守贞余党作乱,有的说是张彦泽暗中策应,各种猜测莫衷一是。 但没人敢出门。 因为晋王出城了。 李炎在夜色的掩护下追出了城。 城外,月色如霜。 护圣右军牙兵的队伍沿着官道向北疾行,火把在夜色中蜿蜒如一条火龙。 五六百骑兵,全是精锐中的精锐,盔甲鲜明,刀枪雪亮。 他们在五代牙兵骄横的传统中长大。 牙兵是节度使的亲卫军队,因牙旗制度得名,属节度使私人武装。 自中唐募兵制推行后,魏博牙兵曾频繁废立节度使,骄横跋扈,世代承袭,素有“父子军”之称。 后梁朱温建厅子都、落雁都,后唐李存勖设帐前银枪都,皆是牙兵精锐。 五代牙兵享有高额饷银与特权,常因索赏未遂发动兵变,骄横难制。 他们跟着张彦泽打惯了仗,眼里只有主将,没有朝廷。 晋王要整顿禁军,要追缴他们的饷,要裁他们的权——他们不干。 不干就跑。 跑去找张彦泽。 张彦泽是护圣右军都指挥使,虽然人在潼关,但牙兵们只认他,不认什么晋王。 到了那边,照样有饭吃,有钱花,有仗打。 队伍跑得飞快,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跑在最前面的是牙兵将领刘继远。 此人是张彦泽的心腹,在护圣右军多年,手底下管着五百多号人,骄横跋扈,目中无人。 李守贞被杀的消息传来后,他第一个坐不住了。 李守贞都被杀了,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他? 与其等着挨刀,不如先跑。 他打算带队伍从城北出城,经滑州渡河北上,到潼关投奔张彦泽。 但他没想到,李炎的反应会这么快。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有人勒马。 “怎么回事?”刘继远厉声喝道。 斥候飞马回报,声音都在发抖:“将军,前面……前面有人!” 刘继远举目望去,月光下,前方百步之外,一骑独立。 第128章 抄家灭族,一个不留。 那人骑着一匹黑色的战马,马上之人身披玄甲,手持一柄唐刀。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年轻,冷峻,面无表情。 李炎。 刘继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两边忽然传来震天的马蹄声。 他猛地转头,黑色的铁骑无声地从官道两侧涌出,封死了退路。 人马皆披黑甲,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马槊平举,槊尖指向他们,像一排钢铁的獠牙。 前后夹击。退无可退。 “殿下!”刘继远勒住马,声音沙哑,“末将……末将这是奉命出城……” 他的话没有说完。 李炎没有跟他废话。 他举起手中的唐刀,刀身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冲锋。” 两个字,轻飘飘的。 但玄甲铁骑就像被点燃的火药,瞬间炸开了。 槊尖齐刷刷地平举,马匹同时发力,如一道黑色的洪流,涌入刘继远的队伍。 铁蹄踏地,声如雷鸣,大地在颤抖。 不是战斗,是屠杀。 玄甲铁骑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从静止到冲刺,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 五百多牙兵还没来得及列阵,黑色的铁骑已经撞进了他们的队伍。 马槊刺穿甲胄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鲜血在月光下喷射,惨叫声此起彼伏。 李炎策马立在原地,冷眼看着这一切。 刘继远见势不妙,带着身边的几十个亲兵,试图从侧面的小路突围。 他的马术极好,在夜色中左冲右突,竟然冲出了一条路。 李炎催动了马。 他的马是玄甲傀儡系统召唤出来的战马,通体漆黑,四蹄如飞。 眨眼之间,他已经追到了刘继远身后三十步。 他取下弩,搭箭,扣动。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刘继远的后心。 铁簇穿透甲胄,从前胸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刘继远的身体猛地一僵,从马背上栽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夜空中的月亮,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 李炎策马从他身边经过,没有多看一眼。 追剿持续了一整夜。 玄甲铁骑在夜色中如同鬼魅,追着溃散的牙兵不放。 有人跑进芦苇丛,铁骑追进芦苇丛; 有人跳进汴水,铁骑在岸边等着,一箭一个。 五百多精锐牙兵,在汴水两岸被射杀殆尽,尸体铺满了官道和田野。 玄甲铁骑的马槊上,穿满了人头。 一个骑兵的槊上穿着三颗人头,另一个穿着五颗,最夸张的一个穿了七颗,从槊尖一直排到槊缨,像是串在竹签上的糖葫芦。 鲜血顺着槊杆往下淌,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那画面,骇人至极。 天亮的时候,李炎回到了护圣右军的营寨。 赵弘殷、药元福、王清已经控制了整座营寨。 护圣右军剩下的六千多官兵被勒令聚集在校场上,一个个面如土色,不敢动弹。 营寨四周,牙兵持戈肃立,甲胄鲜明,纹丝不动。 李炎策马进入营寨时,六千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身后一百五十余骑高举马槊,每杆槊尖上都有几张表情各异的面孔。 李炎玄甲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唐刀的刀锋上还有未干的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冷得像一块铁。 校场上,三千多人鸦雀无声。 赵弘殷迎上来,抱拳道:“殿下,营寨已经控制住了。” 李炎点了点头,策马上前几步,环顾校场上的三千多官兵。 “护圣右军的将士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昨夜,刘继远带着牙兵叛逃。” “本王追了一夜,把他们全杀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却像一把刀。 “本王知道,你们当中有的人也想叛逃。” “本王今天把话放在这里——谁想跑,可以试试。” “看看是你的马快,还是本王的箭快。” 校场上鸦雀无声,三千多人低着头,没人敢抬头看他。 李炎没有再说什么,拨转马头,就要出营。 郭荣赶到了。 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李炎面前,插手抱拳道:“殿下,臣来了。” 李炎看着校场上那三千多俘虏,淡淡道:“昨夜叛逃牙兵抄家灭族,一个不留。” 郭荣一怔,随即明白了李炎的意思。 杀鸡儆猴。 李守贞被杀之后,还有人敢叛逃,说明杀的还不够狠。 必须用更狠的手段,才能让禁军那帮人彻底断了念想。 “臣明白。”郭荣抱拳,“臣这就去办。” 李炎点了点头,看向赵弘殷、药元福、王清:“你们三个,带着牙兵去抄家。” “家眷充官,财物入账。一个都不许漏。” 三人齐齐抱拳:“末将领命!” 汴梁城再次沸腾了。 一大早,赵弘殷带着牙兵闯进了刘继远的宅子。 宅子在城南,三进的院子,颇为气派。 牙兵们翻箱倒柜,金银财宝装了整整五大车。 光铜钱就有三千多贯,布匹绸缎不计其数。 刘继远的妻妾子女被押了出来,哭天抢地,披头散发,被押上了囚车,拉到城门口示众。 药元福带人去抄其他几个牙兵将领的家。 那些人官职不如刘继远,但家底也都不薄。 一整天的抄家,收获颇丰。 金银铜钱加起来折合数万贯,布匹粮食物资无数。 郭荣亲自带着吏员清点造册,忙得脚不沾地。 城门口,刘继远和他手下几个牙兵将领的头颅被挂在了城墙上。 百姓们围观着,窃窃私语。 有人拍手称快:“杀得好!这些牙兵平日里横行霸道,欺压百姓,早该杀了!” 有人低声感叹:“晋王这手段,比当年的先帝还狠。” “五百多人,一夜之间全杀了,一个不留。” 有人摇头叹气:“这世道,不狠怎么活?李守贞跑了,被杀了;” “刘继远跑了,也被杀了。谁还敢跑?” 禁军的其他将领们,听到这个消息,一个个后背发凉。 白再荣在营里坐立不安,让人把家里的账目又检查了一遍,生怕哪里出了纰漏。 皇甫遇在军营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让人把花名册重新造了一遍。 王景崇在营中亲自盯着各营的整顿,不敢有丝毫懈怠。 符彦卿听到消息后,只说了两个字:“好狠。” 然后他继续低头看花名册,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第129章 富有的禁军将领。 东方的天际现出一线金红色的光芒,将城墙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汴梁城的百姓们已经出来活动了,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看见晋王府的仪仗,远远地跪在路边磕头。 李炎骑在马上,浑身上下的血已经干了,玄甲上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 他身后,一百多玄甲铁骑鱼贯而入。 街上的行人见了这一幕,纷纷避让,胆小的吓得腿都软了。 李炎径直回了国师府,洗漱了一番后便沉沉睡了下去。 正月初五。 牙城外的街巷一大早就热闹起来,一车车财货、一袋袋粮食从城中各处源源不断地运往牙城仓库。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从清晨响到日暮,没断过。 李清带着薛居正、沈伦、柳岸几个人在库里清点造册,忙得脚不沾地。 光铜钱就清出三万多贯,布匹绸缎堆了满满一库房,田契、房契装了好几个匣子,金银器皿摆了一长案。 “殿下,这是各军送来的花名册。” 赵弘殷将厚厚一摞文书放在李炎案上。 李炎翻开护圣左军的花名册,一页一页地看。 白再荣的字写得歪歪扭扭,账面一万两千人,实报八千四百人,空额三千六。 龙捷军好些,账面八千,实报六千九,空额一千一。 虎捷军账面七千五,实报五千八,空额一千七。 奉国军、兴顺军也都差不多,各军加起来,账面近六万人,实额只有四万六千出头。 更触目惊心的是附在后面的一份名单。 老弱病残,各军合计八千多人。 有人在军中挂了二十年的名,连刀都提不动了; 有人压根儿不在营中,在外头做买卖,每月照领一份军饷; 还有些名字是编出来的,人影子都没有,饷银照发不误。 李炎放下花名册,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六万人的编制,实际能战的不到四万,老弱占了两成,空饷吃了将近两成。 这就是后晋禁军的家底。 难怪士兵吃不饱饭,难怪军心涣散。 这样的军队,打什么仗? 他翻开另一份文书。 这是各军将领陈明的财货清单,白再荣交的最多——田产八百亩,铺面七间,宅子三处,金银铜钱折合两万多贯。 王景崇次之,田产五百亩,铺面四间,宅子两处,折合一万五千余贯。 其他指挥使、都虞候各交了多少,长长一串名单,看得李炎又好气又好笑。 李清还在带着人逐一审核,有些铺子和田产的实际价值比陈明的数目要少得多,有人显然还想蒙混过关。 李炎也不急,让李清慢慢查,一笔一笔对,谁少交了,到时候连本带利补回来。 他合上文书,站起身来。 门外,各军都指挥使、指挥使、都虞候已经到了,满满当当坐了一堂。 白再荣坐在最前排,脸色苍白,两眼布满血丝,显然这几天没睡好。 王景崇坐在他旁边,符彦卿坐在角落里,面色如常。 李炎走进大堂,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来。 堂中数十名将领齐刷刷地站起来,躬身行礼:“参见殿下。” 李炎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花名册,本王看了。” 李炎的声音不大,但堂中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六万人的编制,实额四万六,老弱八千多,裁撤完之后,只剩下三万八。” “本王想问诸位一句——那些空额吃了多少年?” “那些老弱挂了多少年?那些克扣下来的军饷,又进了谁的口袋?” 堂中鸦雀无声,没有人敢接话。 李炎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你们交上来的东西,本王也看了。” “田产、铺面、宅子、金银铜钱,各位交了多少,本王心里有数。” “本王不想问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都是千年的狐狸,不必装什么纯洁。”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语气缓了缓:“本王说过,自动陈明的,既往不咎。” “你们既然选择了上交,你们的性命便保住了。” “以前的事,本王不再追究。” “但从今天起,禁军要干干净净的,谁要是再敢伸手,李守贞和刘继远就是榜样。” 白再荣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炎看了他一眼,又道:“护圣右军牙兵叛逃的事,诸位想必都听说了。” “刘继远带着五百多号人,半夜跑了,想去投张彦泽。” “本王追了一夜,全杀了,一个没留。” 堂中的气氛骤然凝重。 李炎靠在椅背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牙兵这种东西,是唐末藩镇留下来的祸根。” “魏博牙兵能废立节度使,那是前朝的事,如今不兴这一套。” “禁军里头的牙兵,从今天起,全部编入普通行伍,不许再有独立编制。” “谁要是还想养私兵、搞自己的小势力,本王不介意再血洗一遍。” 白再荣的腿微微发抖。 李炎看着堂中这些将领,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个话题:“本王今日还想问诸位一件事——禁军要整编,诸位是继续领兵,还是交出军权?” “本王丑话说在前头,继续领兵,就要守本王的规矩,一点折扣都不能打;” “不想领兵的,本王给你们富贵,让你们舒舒服服地养老,不必再在军营里头受这份罪。” 堂中嗡嗡地议论了一阵。 白再荣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抱拳道:“殿下,末将……末将年事已高,这些天思来想去,实在是有心无力,不敢再领兵了。” “末将恳请殿下,准许末将交出军权。” 他说这话时,声音都在发抖。 李守贞跑了,被杀了。 刘继远跑了,也被杀了。 护圣右军的牙兵五百多人,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是护圣左军都指挥使,手里也养着几百号牙兵,要是哪天那些牙兵闹起来。 或者李炎怀疑他跟牙兵有什么瓜葛,他不敢往下想。 命比兵权重要,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李炎看了他一眼,笑了。 第130章 点将,郭威。 白再荣是真被吓破了胆,倒是省了他一番口舌。 “白将军既然有这个意思,本王准了。” “军职罢了,勋职保留,爵位不变。” “另外……”他顿了顿,“本王听闻白将军在汴州有几间铺子,做的是杂货生意。” “本王手里有一桩胡椒的买卖,正缺人手打理,白将军若是有意,可以代理。” 白再荣愣住了。 胡椒?那是稀罕东西,市面上根本见不着。 李炎这话的意思,是要给他一条赚钱的路子,不让他在军中伸手,但在商场上可以正大光明地赚。 他连忙跪下,叩首道:“多谢殿下!末将……末将一定好好做!”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 白再荣交了兵权,不但没被治罪,反而得了一桩好买卖。 这倒是个意想不到的结果。 刘景岩第二个站了起来。 他是殿前都指挥使,统领宫城宿卫,资格比白再荣还老。 石敬瑭还在河东的时候,他就是身边的老人了,掌兵二十多年,禁军里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石家的事。 李炎冲宫的那天,宫城的守卫就是他的手下。 那时他就看明白了——石家这江山,早晚要完。 这些年刘知远在太原坐大,杜重威拥兵自重,景延广骄横跋扈,朝中的相公们各怀心思,没几个真心为朝廷着想的。 石重贵自己又不成器,李炎不来冲宫,契丹人也会来灭国。 他跟石家没什么感情,不过是拿一份俸禄,替人看门罢了。 如今李炎要整军,他也不想再在军营里头耗着了。 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殿下,末将也愿交出军权。” 刘景岩抱拳道,声音沉稳,“末将年过花甲,腿脚也不利索了,再在军营里头待着,只会耽误殿下的大事。” 李炎点了点头。 刘景岩是前朝旧人,掌殿前诸班多年,在禁军里头威望不低。 他主动交出军权,比白再荣的分量重得多。 “本王准了。” “本王也有些许肉食买卖,本王给你。” 刘景岩一怔,随即深深一揖:“殿下厚恩,末将没齿难忘。” 堂中又是一阵骚动。 肉制品代理权。 这可是日进斗金的买卖,汴州城几十万人口,每天的肉食消耗是个惊人的数字。 又有几名指挥使站了起来,纷纷表示愿意交出军权。 李炎一一准了,每个人都给了一桩买卖——瓜子的、布匹的、粮油的、杂货的,各有各的门路。 不过李炎也不指望他们真能把生意做得多么风生水起。 给他们一条路,让他们别在军中伸手就够了。 关键是他要用这些物品还能换粮食,这些禁军将领,本身就自带关系网。 他们来做这些生意对于眼下来说效果是最好的。 至于后面尾大不掉,不存在的。 商业上的事情,郭荣可是行家。 有的是办法收拾这些没了牙齿的老虎。 等这些人都坐下了,李炎环顾堂中,抛出了今天的重头戏。 “枢密院,本王打算重新启用。” 堂中安静了一瞬。 李炎道:“天福四年,朝廷废了枢密院,把事权都归了中书门下。” “这些年下来,军务繁杂,宰相们管不过来,兵事废弛,弊病丛生。” “本王以为,是时候恢复枢密院了。” “枢密院掌军政,中书门下掌民政,两相分开,各司其职,才能把事办好。” 他看向景延广:“景都指挥使,你的意思呢?” 景延广站起身来,抱拳道:“殿下,末将赞成。” “枢密院一废,禁军事务都归了中书门下,冯相公、桑相公他们都是文官,哪里懂什么军务?” “这些年兵事废弛,跟这个有很大关系。” “殿下要恢复枢密院,末将举双手赞成。” 李炎点了点头:“那枢密院的人选,景都指挥使有没有推荐的?” 景延广眼珠一转,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番。 他是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枢密院要是恢复了,枢密使这个位子他肯定是跑不掉的。 但枢密院不能只有他一个人,还得有副使。 推荐谁?推荐自己的人,李炎未必答应; 推荐不相干的人,他又不甘心。 他想起了赵弘殷。 赵弘殷是李炎的人,在内牙都指挥使的位子上干得不错,李炎对他信任有加。 推荐赵弘殷,既卖了李炎一个面子,又拉拢了一个实权人物,一举两得。 “殿下,末将推荐内牙都指挥使赵弘殷。” 景延广道,“赵将军久历行伍,深明军务,堪当此任。” 李炎嘴角微微上扬。 景延广这人,粗中有细,知道什么时候该卖面子。 “赵弘殷,本王准了。枢密副使。” 赵弘殷站起身来,抱拳道:“末将谢殿下信任。” 李炎又道:“本王再点一个人——郭威。” 堂中安静了一瞬。 郭威。 这个名字在座的将领们都不陌生,但谁也想不到李炎会在这个时候提起他。 郭威在护圣左厢挂了一个都虞候的虚职,没多少实权,但他真正的身份是刘知远的心腹。 刘知远在河东坐镇,手里握着河东节度使的大权,是最有实力的藩镇之一。 郭威是刘知远的人,这一点在座的人心里都清楚。 李炎点郭威做枢密副使,这是什么意思? 是要拉拢刘知远,还是要在刘知远身边安插自己的人? 白再荣忍不住看了李炎一眼,没敢问。 王景崇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符彦卿面色如常,但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景延广皱起了眉头。 他推荐赵弘殷,是因为赵弘殷是李炎的人。 李炎点郭威,这人的背景太复杂了。 “殿下,”景延广迟疑了一下,“郭威此人,末将不太熟悉,但他跟刘知远的关系……” “本王知道。”李炎打断了他,“此人堪用,不必多言。” 景延广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末将遵命。” 堂中其他人更不敢多说什么了。 李炎点的人,谁敢说半个不字? 李炎环顾堂中:“枢密院的事,就这么定了。” “景延广为枢密使,赵弘殷、郭威为枢密副使。” “景延广,你回去拟一个章程,枢密院的机构设置、人员配置、职权范围,三日内送到节帅府。” 景延广抱拳:“末将领命。” 会议散了。 将领们鱼贯而出,一个个面色各异。 白再荣走得最轻松,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兵权交了,命保住了,还得了一桩好买卖,这笔账不亏。 刘景岩走得不紧不慢,步履从容,像卸下了一副重担。 王景崇走得很慢,眉头紧锁。 他没有交兵权,但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李炎接下来会怎么对他。 符彦卿走在最后面,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交兵权,也没有被李炎点名。 但他是龙捷都指挥使,禁军中资格最老的将领之一,李炎不会忘了他。 李炎站在大堂门口,看着这些人一个个离开,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唤了陈四过来:“去请冯道,让他来国师府一趟。” 第131章 给本王下面吃。 冯道来得很快。 老头儿进了书房,朝李炎拱了拱手,在客座上坐下。 李炎让六丫上了茶,关上门,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令公,本王有一件事,要听听你的意见。” 冯道捋了捋胡须:“殿下请讲。” 李炎靠在椅背上,随口道:“本王想动一动佛教。” 冯道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李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殿下说的是……” “寺院、僧尼、田产、度牒。” 李炎一口气说出来,“郭荣之前跟本王提过,说如今佛寺太多,僧尼太滥,占了大量田产,免了赋税徭役。” “朝廷的财政收入年年吃紧,跟这个有很大的关系。” 冯道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天福初年,朝廷下过诏,禁止新建寺院,限制度僧。” “但后来功令渐弛,寺僧仍旧浮滥。” “那些寺院占的田产不纳粮,僧尼不纳赋,不役不税,朝廷一年少收多少赋税,老臣都不敢算。” 李炎接上话:“摊丁入亩、整顿商业、整顿钱币,这些事都与佛教脱不开干系。” “但摊丁入亩牵涉太广,节度使、豪强、官员,谁都不愿意多交税。” “整顿商业,市易司也开始筹建,至于钱币……”他看向冯道:“令公,你给本王说说,如今的币制乱到了什么程度?” 冯道叹了口气:“殿下问到这个,老臣便说几句。” “如今的市面上,什么钱都有。” “开元通宝是唐朝的,天成元宝是后唐的,天福元宝是本朝的,还有江南诸国铸的铜钱、铁钱、铅钱。” “甚至还有私铸的泥钱,都混在一起用。” “钱币不统一,商人们做生意就难。” “南边的商人收了铜钱,到了北边不能用;” “北边的商人收了铁钱,到了南边不值钱。” “再加上钱荒——铜不够用,铸的钱少,市面上的钱越来越值钱,东西越来越便宜。” “老百姓手里的钱越来越值钱,但东西贱了,日子反而更难过了。” “朝廷要收税,收上来的钱五光十色,什么成色的都有,清点起来费时费力,国库里的钱都没法用。” “所以殿下方才说,先整顿钱币,老臣以为是对的。” “钱币整顿好了,商业才能活,商业活了,朝廷的税收才能上来。” “但整顿钱币,需要铜,需要工匠,需要时间。” “铜从哪里来?江南诸国控制着铜矿,民间寺庙把铜钱融了浇筑成了佛像。” 李炎点了点头:“冯令公说的这些,在理。” “眼下,本王想先把佛教的铜像给收缴了,铸成新钱。” “令公以为如何?” 冯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殿下,老臣斗胆说一句——论神仙手段,天下无人能与殿下比。” “殿下能凭空取物,能召出玄甲铁骑,这些东西,老臣活了大半辈子,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放下茶碗,正色道:“殿下是再世真神仙,此事正当时。” “佛教讲因果、讲轮回、讲来世,殿下今世就能让人吃饱饭、穿暖衣、过好日子,比佛还灵验,何必去拜佛?” “殿下要动佛教,天下人不会反对——因为他们亲眼看见了殿下做的事,比和尚念经管用。” “殿下平价售粮这些时日,汴州百姓已然归心,殿下圣人之名已然传遍天下。” “安置城外十一万流民时,殿下已便成了百姓心里的活菩萨,真神仙。” 李炎被他说得有些哭笑不得:“冯令公,你这话有点过了。” “不过,一点都不过。” 冯道认真地道,“殿下要知道,百姓信佛,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懂什么佛法,是因为他们日子苦,想找个寄托。” “殿下要是能让他们吃饱穿暖,他们就不去拜佛了,改拜殿下。” “殿下要动佛教,天下人不会反对,因为殿下给他们的,比佛给的实在。” “这天下百姓,菩萨救不得,只有殿下能救得。” 李炎沉默了一会儿,怎么感觉这句话有点耳熟。 “令公以为该如何做?” 冯道思索片刻:“先从度牒入手,严格控制出家人数;” “再清点寺院田产,重新核定赋税;” “不合规的寺院,该废的废,该拆的拆。” “没有文书的佛像,一律收缴官府。” 李炎点了点头:“此事令公可有人选?” 冯道想了想,道:“老臣推荐一人——李崧。” 李炎眉头微挑。 李崧,中书舍人,圆滑世故,见风使舵,不怎么显山露水。 “李崧?”李炎问,“为什么是他?” 冯道道:“李崧此人,表面上看圆滑,但他心里头明白。” “他知道什么事能办,什么事不能办;” “什么事该快办,什么事该慢办。” “灭佛这种事,需要一个懂得把握分寸的人来办。” “太激进了,会引起天下佛门的反弹,反而坏事;” “太温和了,又办不成事。李崧是合适的人选。” “另外,殿下之前提过的摊丁入亩,也跟他有关。” “摊丁入亩最大的阻力不是百姓,是那些有大量田产的豪强、官员、寺院。” “摊丁入亩的事,也可以让他参与谋划。” “此人通晓财税,精于算计,懂得人心,用好了是一把好刀。” 李炎沉吟了片刻。 冯道的眼光不会错,李崧此人虽然圆滑,但确实有办事的能力。 灭佛这种事,有伤天合,这次定然不能让郭荣主持了。 郭荣都快被他玩废了,流民赈济、人肉干案、市场整顿案、现在又治大河、还要抽时间去买煤。 李炎想想都有点负罪感。 “那就李崧。”李炎道,“让他先拟一个方案出来,本王看了再说。” 冯道点头:“老臣明日就让他去办。” 冯道走后,李炎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望着案上那堆花名册和账目出神。 三万八千能战之兵。 空饷老弱八千多。 各军将领交上来的财货还在清点,不知最终能折合多少贯。 枢密院重新启用,景延广、赵弘殷、郭威三个人搭班子,能不能把禁军这摊烂事理出头绪来,以及禁军怎么安排。 养在京中太浪费了,等枢密院一成立,也是时候动一动节度使了。 中原整顿好,还有燕云十六州、还有契丹、还有南方诸国。 这些事情做好了第一时间就东出。 把扶桑给亡族灭种了,这是每一个穿越者必须要做的任务。 也是华夏儿女的羁绊。 然后就可以开启殖民时代了,让全世界都说中国话。 灭佛的事,李崧能不能办好,也是个未知数。 还有黄河。陈承昭说今年可能会决口,那是几十万条人命的事。 还有刘知远。 郭威是刘知远的人,他点郭威做枢密副使,刘知远会怎么想? 会以为他在拉拢,还是会以为他在安插眼线? 刘知远那条老狐狸,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李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世道,走一步看三步都不够,得走一步看十步。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文书哗哗作响。 “郎君,天冷了,关窗吧。” 萍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心疼。 李炎嗯了一声,关上窗户,转过身来。 “萍儿,给本王下面吃。臊子面,多加辣子。” 萍儿抿嘴一笑,点了点头。 第132章 强扭的瓜不甜。 次日,阳光明媚, “签到成功,获得:压缩饼干十吨。” 压缩饼干,十吨。 这东西是军粮,能顶饱。 一块压缩饼干的能量顶得上两碗米饭,一百克一块,十吨就是百万块,够一支军队吃上好些天。 他翻身起来,自己披了件衣裳。 洗漱完毕,刚坐到桌前,萍儿端了早饭过来。 边吃边想着今日的安排,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李清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财货清点完了。” 李炎放下碗,抬了抬手:“进来。” 李清进了书房,两眼布满血丝,神情却很是亢奋。 他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放在李炎案上。 “殿下,这是清点的结果。” 李清翻开账册,“田产共计两万六千三百二十亩,分布在汴梁、洛阳周边黄河两岸,多是上等好地。” “财货、布匹绸缎等折钱四十万两千五百七十二贯。” “铺子、府邸共计三十七处,都在汴梁城里的繁华地段。” “粮食十六万七千五百石,多是细粮。” 李炎接过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看。 两万六千多亩地。四十万贯钱。三十七处铺面府邸。 十六万七千五百石粮。 这只是第一批。 是那些将领们自动陈明的部分。 还有多少没交的、少交的、瞒报的,李清还在查。 李炎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辛苦了。” 李炎看着他,“回去歇着吧,后面的核查更费神,你养足精神。” 李清深深一揖:“臣谢殿下体恤。” 转身便出了书房。 李炎坐在案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唤了陈四进来。 “去请符彦卿。让他来节帅府一趟。” 陈四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李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大步往节帅府走去。 符彦卿来得很快。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戎装,腰里挂着刀。 进了节帅府,朝李炎抱拳:“殿下。” 李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符将军,本王今日找你,是为龙捷军的事。” 符彦卿坐下,等着李炎开口。 “各军的花名册都送来了。”李炎看着他。 “本王不喜欢绕弯子。”李炎道,“龙捷军先整好。” “从今日起,补发欠饷,清退老弱。” “符将军,你回营召集队伍,本王随后就到。” 符彦卿站起身来,抱拳道:“末将领命。” 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李炎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点头。这人刚直,不贪,不媚上,不欺下,在五代这个烂泥潭里,算是一股清流。 龙捷军大营在城东,占地不小,光是校场就有几十亩。 李炎到的时候,队伍已经集合完毕了。 点将台设在校场北边,三尺高,台上摆着一张长案,案上铺着红布,堆着几摞花名册和账目。 节帅府书吏已经在台上候着了,笔墨纸砚准备齐全。 台下,龙捷军的将士们列成方阵,按营、按都、按队排列。 符彦卿站在点将台上,面色严肃,声音洪亮:“殿下有令,今日补发龙捷军欠饷。” “各营按次序上来领,不得喧哗,不得争抢。” “违令者,军法从事!” 校场上鸦雀无声。 李炎走上点将台,在长案后面坐下。 案上摆着几摞花名册,后面是几大筐票据。 上面加盖着节帅府印。 这是李炎想出来的办法。 军饷不发钱粮,发票据。 士兵拿着票据,直接去军仓领钱粮。 “龙捷左厢第一都……”书吏扯着嗓子喊。 一个都头带着手下几十个士兵走上台来。 都头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风霜,手上全是老茧。 他走到案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军礼。 李炎翻开花名册,找到他的名字:“张大牛,龙捷左厢第一都都头。历欠军饷——天福七年七月至天福七年十二月,共计六个月,每月四贯,合计二十四贯。” 他从案上取出一叠票据,数了二十四张,每张一贯,推到张大牛面前。 “数一下。” 张大牛的手在发抖。 他接过那叠票据,一张一张地数,手抖得厉害,数了三遍才数清楚。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在禁军干了十几年,从来没有一次性拿到过这么多钱。 以前发饷,这个月欠下个月,今年欠明年,能拿到三成就不错了。 克扣、虚报、拖延,花样百出,他到手的饷银连养家糊口都不够。 有时候他甚至得去城外挖野菜充饥,堂堂禁军都头,沦落到这个地步,说出去都没人信。 他忽然跪了下来,额头磕在点将台的地板上,声音哽咽:“殿下……末将……末将替手下的兄弟们,谢殿下大恩!” 身后的几十个士兵也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李炎站起身来,走过去,亲手把张大牛扶起来。 “起来。这是你们应得的,不必谢本王。” 他的声音不大,但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朝廷欠你们的,本王替朝廷还了。” “从今往后,军饷按时发放,一月不欠。” “你们替朝廷卖命,朝廷不会亏待你们。” 张大牛站起身来,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他身后的士兵们,有的红了眼眶,有的低头抹泪,有的咬着嘴唇强忍着。 “下一个。”李炎回到案后,重新坐下。 书吏继续唱名。 一个接一个,一队接一队,一营接一营。 李炎坐在案后,一个一个地核对名字,一个一个地发放票据。 书吏唱名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士兵们上台领饷,下台离去,秩序井然,没有喧哗,没有争抢。 但几乎每一个人,走到台下之后,都会回头看一眼点将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全场静悄悄的,只有书吏唱名的声音和票据翻动的声响。 一本又一本花名册被翻开,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一张又一张票据递出。 每递出一张,他都会看那个士兵一眼。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有着不同的口音和相貌,但此刻,他们眼中的东西是一样的。 那种东西,叫希望。 发饷一直持续到日落西山。 冬日的天短,太阳很快就落了下去,校场上点起了火把。 最后一名士兵领完饷,走下台去。 李炎合上最后一本花名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从早上坐到日落,中间只喝了几口水,吃了两块压缩饼干。 但他心里是踏实的。 这些钱粮,是从那些将领交上来的财货里出的。 取之于军,用之于军,账目清楚,一分不差。 “符将军。”李炎看向站在台侧的符彦卿。 符彦卿走过来,抱拳道:“殿下。” “老弱安置的事,本王交给你。” 李炎道,“龙捷军的老弱名单本王看了,有六百多人。” “该退的退,该养的养。愿意退伍的,发一笔安置费,让他们回乡种地;” “愿意留在军中的,调到后勤,不用上阵杀敌。” “总之,妥善安置,不能寒了老兵的心。” 符彦卿抱拳道:“殿下放心,末将一定办好。” 李炎又道:“还有一件事——领了军饷之后,有些人可能想退伍。” “家里有地种的、有生意做的、有老母要养的,愿意回去就放回去。” “强扭的瓜不甜,留得住人也留不住心。” “本王只要愿意打仗的人,不要身在曹营心在汉的。” 符彦卿沉默了片刻,道:“殿下这话,末将记下了。” “只是——若是人都走了,龙捷军还剩下多少?” 李炎笑了笑:“走了的,不是当兵的料。” “留下的,才是真正的精锐。兵不在多,在精。” “三千个愿意替你卖命的,比一万个心不在焉的强得多。” 符彦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133章 正月十五。 接下来的日子,发饷成了李炎每天雷打不动的工作。 正月初七,虎捷军。 正月初八,奉国军。 正月初九,兴顺军。 …… 正月十一,护圣右军——这支队伍刚经历过牙兵叛逃和血腥清洗,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李炎亲自去发饷,一个一个地核对名字,一个一个地发放票据。 当那些士兵拿到积欠数年的军饷时,不少人哭了出来。 正月十二,殿前诸班。 正月十三,侍卫亲军直属部队。 …… 一直到发到了正月十五。 红彤彤的节帅府大印盖在票据上,鲜艳夺目,像一团火。 士兵们领到票据,翻来覆去地看,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贴在胸口。 那是他们用命换来的钱,是朝廷欠了的债,是晋王替他们还上的。 有人把票据举到眼前,对着火光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是假的。 拿着票据的也如愿的去节帅府换到了钱粮,而且还是平价粮。 票据上有节帅府的大印,有防伪的暗记。 贾琰专门找了几十个写字好的人,一张一张地填写,一笔一笔地核对,确保每一张票据都准确无误。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最后一支部队发完了饷。 李炎坐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空荡荡的校场,沉默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得校场一片银白。 从正月初一到十五,半个月过去了。 这半个月里,他做了多少事? 整军、杀李守贞、平叛、发饷、治河、设市易司、裁冗官、灭佛、恢复枢密院……、 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大事?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在月光下缓缓散开,像一声叹息。 符彦卿站在台侧,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在禁军几十年,见过石敬瑭的枭雄气概,见过石重贵意气风发。 冯道的老谋深算,见过景延广的骄横跋扈。 但像李炎这样的人,他从未见过。 二十一岁。放在别家,还是个刚及冠的孩子。 可这个人,已经权摄朝政,整顿禁军,安抚流民,治理黄河,设立市易司……、桩桩件件,做得滴水不漏。 他杀人,但杀的都是该杀的人。 他发饷,但发的都是该发的钱。 他立威,但立的威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天下。 “符将军。”李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末将在。” “龙捷军的老弱安置,办得怎么样了?” 符彦卿道:“回殿下,六百三十七名老弱,已经全部安置完毕。” “愿意退伍的三百二十人,每人发了二十贯安置费,已经回乡了。” “愿意留在军中的三百一十七人,全部调到了后勤,负责粮草、军械、马料等事务。” “末将亲自一一过问,确保每个人都得到了妥善安置。” 李炎点了点头:“做得好。其他军的老弱安置,也要抓紧。” “白再荣虽然交了兵权,护圣左军不能没人管。” “你辛苦一下,把护圣左军也带起来,等找到合适的人选再交出去。” 符彦卿抱拳:“末将领命。” 李炎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望着天上的圆月,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符将军,你说这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 符彦卿沉默了片刻,道:“末将不知道。” “但末将知道,有殿下在,太平不会太远。” 李炎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走下点将台,翻身上马,往国师府去了。 发饷的同时,其他几件事也在紧锣密鼓地推进。 正月初八,治河队伍开拔了。 陈承昭穿着一身灰布短褐,戴着斗笠,站在汴水岸边,看着黑压压的队伍从城外列队走过。 一万五千青壮流民,排成一条长龙,沿着汴水北岸蜿蜒向北。 他们扛着锄头、铁锹、扁担、箩筐,背着铺盖卷儿和干粮袋,队伍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赵匡胤骑着一匹玄甲傀儡马,腰里挂着刀,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今年才十六岁,少年英武,眉宇间透着一股锐气。 李炎让他带着一万五千人去治河,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赵将军。”陈承昭迎上去,“到了滑州,营寨扎稳了,再开工。” 赵匡胤抱拳道:“陈参军放心,末将省得。” 陈承昭点了点头。这年轻人虽然年轻,但办事沉稳,不愧是赵弘殷的儿子。 除了青壮,还有几千流民妇女也跟了去。 她们不干重活,负责烧水、做饭、洗衣、照顾伤病的。 李炎说过,治河如打仗,吃饱、穿暖、活才能干好。 这是以工代赈,不是服徭役,不是安置流民。 每天管饭管饱,干完了活还有安置,比在城外窝棚里等着强多了。 粮食从漕运仓调拨。 李炎让郭荣亲自盯着粮草的调拨和发放,确保每一粒粮食都落到民夫嘴里,不许任何人伸手。 李炎还给了陈承昭十骑玄甲。 十骑玄甲铁骑,在河工队伍两侧来回巡视。 陈承昭很想把这些不知疲倦,力大无穷的天兵用来挖运泥土。 但是他不敢,李炎不发话谁都不敢。 这些天兵代表的可是晋王啊! 治河的事,他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滑州韩村、房村、酸枣县,那些堤防上的裂缝和渗水点,他一个个标记好了,就等着民夫到位,立刻开工。 六十天之内,必须把最危险的几段堤防加固完毕。 这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 市易司也在正月初十正式挂牌了。 衙门设在城南的一处三进宅子里,是抄家抄出来的,正好拿来用。 贾琰带着几个书吏,忙了几天,把牌匾挂了上去。 “市易司”三个大字,是冯道亲笔题的,笔力遒劲,铁画银钩。 王朴也回来了。 他在城外干了大半个月的活,整个人黑了一圈,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反而比从前更好了。 李炎见他第一面时差点没认出来——以前那个白白净净的书生,如今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茧子,活像个庄稼汉。 “殿下。”王朴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李炎看着他:“王御史,城外干活的感觉如何?” 王朴道:“回殿下,臣在城外干了二十多天的活,才知道百姓的日子有多苦。” “以前在御史台,坐在衙门里看卷宗,纸上写的是民不聊生。” “臣知道这四个字的意思,但不明白这四个字的重量。现在臣明白了。” 李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市易司都监,主检查,专管税务巡检和查处贪腐。” “你刚直不阿,敢说敢做,这个位子非你莫属。” 王朴深深一揖:“臣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托。” 市易司开业第一天,贾琰带着人开始给商户造册。 汴梁城里的商户数以千计,布行、粮行、盐行、茶行、酒行、肉行、杂货行…… 林林总总,各行各业,都要重新登记造册。 每个商户的规模、经营品类、过往纳税情况,一一核查,一一记录。 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 贾琰预计,至少要一个月才能把汴梁城里的商户全部登记完毕。 王朴带着税务巡检,开始在街上巡查。 军巡司拨了一百人给他,个个腰挎长刀,杀气腾腾。 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 李炎从校场回来,策马穿过御街。 国师府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门楣上的桃符还是除夕那天贴的,红纸已经有些褪色了。 但“岁岁平安”四个字还清晰可见。 李炎下了马,走进府中。 萍儿和六丫迎上来,六丫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笑嘻嘻地道:“郎君,汤圆!芝麻馅的,可甜了!” 李炎接过碗,吃了一个。 芝麻馅的,很甜。 李炎吃完汤圆,把碗递给六丫,转身往书房走去。 案上还堆着厚厚一摞文书,等着他批阅。 郭荣送来的河工粮草调度方案,贾琰送来的商户登记进展,冯道送来的灭佛方案。 每一份都要看,每一份都要批。 手里笔不停,心里却盘算着明天要去宫里找石重贵去,这半个月累到了。 第134章 营田务,边蔚。 李炎昨夜睡得晚,今日却起得早。 天刚蒙蒙亮,他便披衣起身。 “签到成功,大米十吨。” 萍儿端了早饭来——汆汤面。 猪肉沫和韭菜段飘在头上,撒着蘸水辣。 李炎拌了两下就炫了起来。 把最后一口混着肉沫的汤喝完后对萍儿道:“今日我出去一趟,午时不回来吃饭。” 萍儿应了一声,收拾了碗筷退下。 李炎唤了陈四进来:“去请边光范,随本王出城。” 陈四领命去了。 不多时,边光范便到了。 李炎上一次见边光范,那时他是权知开封府事,一身青布官袍,面白无须。 如今才过了不到一个月,边光范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模样。 脸上晒得黑红,嘴唇上起了干皮,官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原本养尊处优的文官,如今看起来倒像个老农。 好像从他上台以后这汴梁城里的文武都开始热爱工作了。 李炎打量了他一眼,道:“边府尹这些日子辛苦了。” 边光范躬身道:“殿下言重了。城外流民的事,本就是臣分内之责。” “再说……”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比起殿下,臣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李炎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翻身上马,带着亲卫出了城。 汴梁城南门外,景象与年前已大不相同。 棚子一排一排地搭着,中间留出了过道,已经恢复了秩序。 再往南走,过了窝棚区,便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冬日的田野是空旷的。 但田野上有人。 很多很多人。 李炎勒住马,远远望去。 田野上,成百上千的人在忙碌。 有人在翻地,铁锹翻起冻硬的泥土,一块一块地码在田埂上; 有人在捡拾地里的石头,装满箩筐,挑到田边堆成一堆; 有人在修渠,挖出一条条笔直的沟渠,从河边一直延伸到田里。 这些人大多是老弱妇孺。 男人不多,即便有,也都是上了年纪的。 年轻的壮劳力大多去了河工,剩在这里的,是那些干不了重活的老人、妇女和孩子。 但她们没有闲着——翻不了地,就捡石头; 挖不了渠,就送水送饭; 扛不动重物,就把小件的东西一趟一趟地搬。 “殿下,”边光范指着远处,“那边的地是年前开出来的,已经翻了第一遍,等开春就能下种。” “这边的地是正月初才开的,还没翻完。” “城外流民从棚户区整理好以后就移交给了营田务。” “营田务?”李炎前世倒是在太平年看到过营田司,不知和营田务有什么区别。 边光范勒住马,缓缓道:“殿下问起营田务的事,臣详细说一说。” “唐末以来,藩镇割据,战乱频仍,百姓流离失所,大量田地抛荒。” “官府手里有荒地,流民手里没有地,两不相干。” “到了本朝,先帝采纳了赵莹相公的建议,在汴州设立营田务,把流民编入营田。” “官给荒地、种子、农具、耕牛,收成之后官六民四分成。” “这样做有三个好处。” 边光范掰着手指头,“第一,流民有了地种,有了饭吃,不会饿死,也不会造反。” “第二,官府的荒地开垦出来了,有人耕种,有人纳税,朝廷有了收入。” “第三,流民固定在土地上,不再是流民,成了编户齐民,官府也好管理。” “所以流民安置好之后,臣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们编入营田务。” “如今城外十一万六千流民,除了一万五千青壮去了河工,其余的全部入了营田务的名册。” “按户授田,种子、农具、耕牛,由营田务统一调配,各户领了去种,种完了还回来。” 李炎听完,点了点头。 营田务这套制度,说白了就是官府的“承包责任制”。 地是官府的,种子农具是官府借的,收成了官府抽六成,百姓留四成。 不算多好,但比起流民在城外窝棚里等死,已经强了千百倍。 “营田务谁在负责?叫他过来。”李炎道。 边光范应了一声,指了指前方一名老农。 “营田副使边蔚在前面,臣带殿下去见他。” 李炎点了点头,策马向前。 边蔚站在一块刚翻过的田边,正跟几个老农说话。 他四十来岁,瘦高个子,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裤腿卷到膝盖,赤着脚站在泥地里。 手里拄着一把铁锹,看起来跟旁边的老农没什么分别。 边光范喊了一声:“边副使,殿下来了。” 边蔚抬头看见李炎,连忙把铁锹往地上一插。 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在田埂上跪下:“臣边蔚,参见殿下。” 李炎下了马,走过去,亲手把他扶起来: “起来说话。” 边蔚站起身,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 “殿下恕罪,臣衣冠不整,有失礼仪?” “无碍!”李炎看了看他脚上的泥,又看了看他卷起的裤腿。 心中对这个瘦高的文官多了几分好感。 能赤着脚在泥地里跟老农一起干活的官,不多。 “这些日子开出了多少地?”李炎问。 边蔚转身指着身后的田野,从怀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翻开念道: “回殿下,从正月初一开始,到昨日正月十五,半个月时间,臣带着人手开垦官荒田,共计……八千二百四十亩。” 他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发虚,显然自己也觉得这个数字太少了。 李炎没有作声,只是看着那片田野,目光沉静。 八千二百四十亩。 半个月,上万老弱妇孺,才开出了八千二百四十亩。 这数字放在太平年月,确实少得可怜。 但李炎没有责备,只是问道:“全是老弱妇孺?” 边蔚点头:“回殿下,南外城外流民三万多人,青壮大多去了河工,剩下的多是老弱妇孺。” “真正能垦荒的不足七千,每日每人最多也就能开出一分二厘荒地,还不算修渠、运石等其余杂活” “这八千二百四十亩地,都是他们一锹一锹翻出来的。” “臣知道这个数字不好看,但臣敢说,每一寸地都是实实在在翻过的,没有糊弄。” 李炎拍了拍他的肩膀:“已经不容易了。” “继续干,开春之前能开出多少算多少。” 第135章 裁员。 边蔚松了一口气,连忙道:“殿下放心,臣一定抓紧。” 李炎又问:“这一带种的什么?种子够不够?” 边蔚道:“回殿下,汴州一带种的是冬小麦,头年秋天下种,来年四五月份收。” “殿下年前进位的时候,地还没开出来,冬小麦已经误了农时了。” “如今只能等开春种春小麦、粟、豆子。” “春小麦收成不如冬小麦,但总比空着强。” “种子方面,臣已经跟刘审琼对过了,春小麦种子够,粟种也够,豆种缺一些。” “臣打算再跟附近州县调剂一下。”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汴梁周边什么地方适合种什么。” “城南这边土质偏沙,适合种春小麦和豆子;” “城东土质偏黏,适合种粟;城西靠近水泽,地势低洼,容易积水,不适合种小麦,臣打算种水稻,只是需要修渠引水,工程量不小;” “城北靠近黄河,土质肥沃,但容易遭水患,只能种一些耐涝的作物。” 边蔚又道:“时节方面,春小麦二月下旬下种,粟四月下种,豆子三月下种。” “错开种,地不闲着,人也不闲着。” “臣已经排了日程,各块地种什么、什么时候种、用多少人,都写在册子上了。” 李炎点了点头,又道:“水利呢?如今还能用吗?” 边蔚叹了口气:“殿下问到这个,臣得说实话。” “汴梁周边的水利设施,年久失修,渠淤了,闸坏了,能用的不多。” “城南这边有条旧渠,从蔡河引水,年前郭判官让陈参军带人修了一段,勉强能用。” “城东那边缺水,得打井。臣估算了一下,至少需要打两百口井,才能把城东的地都浇上。” “城西那边水太多,需要排水,工程量更大。” 李炎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看向边蔚:“河工那边,赵匡胤带了一万五千青壮去了,能干活的不多了。” “剩下的这些人,你量力而行,不要赶进度。” “先把能开的地开了,能修的渠修了,种子备好,等开春下了种,今年多少能收一些。” “其他的事,明年再说。” 边蔚深深一揖:“臣替这些流民,谢过殿下。” 李炎摆了摆手,正想说点什么,边蔚忽然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几分忧色: “殿下,臣还有一事禀报——臣这些天在城外,发现了一些异常。” “什么异常?” “蝗蝻。” 边蔚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殿下,臣在翻地的时候,在地里发现了蝗蝻。” “有很多处。臣在田里干了十几年,蝗蝻什么样,臣认得。” “去年秋天就该入土的东西,如今还活着,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李炎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蝗虫。这东西在五代比兵灾还可怕。 兵灾还能跑,蝗灾来了,庄稼没了,粮食没了,命就没了。 边蔚说的蝗蝻,是蝗虫的幼虫,头年秋天产卵,在土里越冬,春天孵化。 如果冬天不够冷,冻不死它们,来年开春就会大规模爆发。 他沉默了片刻,道:“这件事,本王来想办法。” “你先不要声张,免得引起恐慌。” 边蔚点头:“臣明白。” 巡视完城外,李炎策马回了城。 他没有回府,直接去了中书门下,让人去请冯道。 老头来得很快,进门便拱手:“殿下。” 李炎让他坐下,开门见山: “令公,本王今日出城看了营田的事,地里发现了蝗蝻。” 冯道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着李炎,目光中闪过一丝忧色。 “殿下,蝗蝻的事,老臣也听说了。” 冯道放下茶碗,捋了捋胡须,缓缓道,“去年四月,河南诸郡蝗害稼。” “老臣记得,那时候蝗虫铺天盖地,把庄稼吃得干干净净。” “朝廷下令捕蝗,但捕不胜捕。” 他顿了顿,又道:“老臣查过旧档,本朝之前,天成年间也有过蝗灾。” “明宗皇帝下过捕蝗诏,让各州县组织百姓捕蝗,按捕蝗的数量给赏钱。” “但蝗虫这东西,不是人力能挡得住的。” “去年的蝗灾之后,老臣就担心过,蝗虫产卵在土里,若是冬天不够冷,来年开春必然复发。” “去年冬天不算冷,老臣这个担心,一直没放下过。” 李炎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这老家伙,心里什么事都装着,就是不主动说。 任何事情都要你找到他,他才说,还说得头头是道。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书,双手呈上:“这是老臣等人一起拟的裁撤官员和机构的名单,请殿下过目。” 李炎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冯道在一旁解说:“殿下,天福四年,朝廷废了枢密院,事权归了中书门下。” “如今殿下要恢复枢密院,那原本归中书门下掌管的军事事务,就要移交给枢密院。” “中书门下人手太多,可以趁这个机会裁撤一批冗员。” 他指着名单上的条目:“三司那边,盐铁、度支、户部三曹,各自为政,叠床架屋,有不少职位是重复的。” “刘判三司建议合并一些重复的职位,裁撤一批冗员。” “老臣估算,三司可以裁撤三百余人,每年省下俸禄两万多贯。” “六部方面,户部、兵部、刑部事务较多,吏部、礼部、工部事务较少,但各部的人员配置差不多,这显然不合理。” “老臣建议按事务繁简重新核定编制,事务少的部门裁撤一半人员。” “六部合计可以裁撤二百余人。” “九寺五监,更是人浮于事。” “太常寺、光禄寺、卫尉寺、宗正寺、太仆寺、大理寺、鸿胪寺、司农寺、太府寺,这些寺的职能大多与六部重叠。” “殿中省、秘书省、内侍省、少府监、将作监、军器监、都水监、司天台,能合并的合并,能裁撤的裁撤。” “九寺五监至少可以裁撤一半。” “此外还有那些名目繁多的‘使’。” “崇政院使、宣徽院使、飞龙使、翰林使、五坊使……” “天福四年废枢密院时设了这些使职,如今枢密院要恢复,这些使职就没必要保留了。” “老臣建议全部裁撤。” 李炎一页一页地翻看,越看眉头越皱。 冯道报了一个总数:“老臣等人初步估算,裁撤的冗员合计约一千二百余人,每年可为朝廷节省俸禄、粮饷、办公等各项开支约十万贯。” “这还不包括那些虚设的、有名无实的职位。” “若是把那些也裁了,还能再省两三万贯。” 李炎合上文书,靠在椅背上,“裁,明日中书门下议事,把这事定了。” 冯道躬身道:“老臣遵命。” 桩桩件件,都是难题。 但他没有退路。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了中书门下。 亲卫牵过马来,他翻身上马,往皇宫而去。 他的马很快。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第136章 朕石重贵,参见晋王殿下。 到了宫门口,守门的禁军见了晋王,连忙开了门。 李炎策马而入,也不通报,径直往石重贵住的偏殿去了。 偏殿里,丝竹之声隐隐传来。 石重贵正歪在软榻上听曲,面前的案上摆着几碟果子,手里端着一杯酒,神态慵懒。 他身旁坐着几个乐师,一个弹琵琶,一个吹筚篥,一个敲着方响,曲调柔婉,懒洋洋的,听着便让人犯困。 李炎的马蹄声传到殿前时,石重贵耳朵一动。 放下酒杯,笑眯眯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到殿门口。 殿门打开,李炎正翻身下马。 石重贵站在门槛内,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声音洪亮:“朕石重贵,参见晋王殿下。” 李炎抬起头,看着这个穿着绛纱袍、一本正经朝自己行礼的皇帝,翻了个白眼。 石重贵直起身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也不在意李炎的白眼,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晋王殿下来得正好,禅位诏书朕已经写好了,就压在案上。” “殿下什么时候收下?要不今日就办了吧,朕好带着冯氏去邺都。” 李炎白了他一眼:“你当本王稀罕你这个烂皇位?” 石重贵眨眨眼,“朕天天盼着你来坐这位置,你倒是不急。” 李炎懒得跟他贫嘴,大步走进偏殿,在椅子上坐下。 端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李炎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石重贵也不追问,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 沉默了一会儿,李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城外十一万六千流民要安置,禁军四万多人要整顿,黄河要修,营田要开。” “市易司刚起步,裁官的事还没落地,地里又发现了蝗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倒好,在这里听曲喝酒。” 石重贵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真诚。 “懂,朕懂。”他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李炎,“朕虽然不是什么好皇帝,但朕知道当皇帝是什么滋味。”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炎,声音低了下去:“朕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 转过身来,看着李炎,脸上又恢复了笑意:“所以朕把禅位诏书都写好了,晋王殿下什么时候收下?” 李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复杂。 石重贵见他不接茬,耸了耸肩,走到门口,唤了一个小宦官进来: “去,把内库的钥匙拿来。领晋王殿下去内库,看中什么拿什么,不用跟朕客气。” 小宦官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李炎站起身来,也不推辞,跟着小宦官走了。 内库在宫城西侧,是一排低矮的砖房,外表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 小宦官开了锁,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樟木和旧纸的气味扑面而来。 李炎走进去,目光扫过满屋子的架子。 瓷器、字画、玉器、铜器、古籍善本,琳琅满目,堆得满满当当。 有些东西一看就是名品,有些则平平无奇,显然是历代皇帝收罗来的杂项,良莠不齐。 李炎开始挑。 他走到瓷器架子前,拿起一个青瓷瓶,釉色温润,器型雅致。 翻过来看了看底款,是越窑的秘色瓷,品相极好。 他把瓶子递给身边的小宦官:“这个,送去给边蔚家。” “本王今日见他,赤着脚站在泥地里,家里怕是连个好瓶子都没有。” “让他摆在案上,看着也是个念想。” 小宦官连忙接过,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 李炎又走到字画架子前,抽出一卷画轴,展开来。 是一幅山水,笔墨苍劲,气势雄浑,落款处盖着几方印章。 李炎看了看,道:“这幅画包起来,本王带走。” 他继续在架子上翻找,一边翻一边说:“这个玉如意,送到明惠娘子那里去。” “那几方端砚,送到郭荣府上。” “这些绢帛,送到王朴家去,让他做几件像样的衣裳,别穿着补丁袍子在街上跑丢人。” “那套茶具,送到贾琰家去……” 小宦官怀里抱满了东西,身后的几个小宦官也被叫来帮忙,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大大小小的物件,排成一队,跟在李炎后面。 李炎挑了大半个时辰,他看着小宦官们怀里抱着的瓶瓶罐罐。 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就往回走。 ……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李炎就到了中书门下。 他昨夜睡得不错,从宫里回来之后心情一直很愉快,连晚饭都多吃了半碗面。 萍儿问他什么事这么高兴,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今日要议的事不少。 李炎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今日第一件事——蝗虫。”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去年秋天,蝗虫产卵在土里。” 桑维翰接过话头,“冬天不够冷,冻不死虫卵,今年开春必然孵化。” “边蔚说在地里发现了蝗蝻,这还只是汴州一处。” “其他州县,只怕也好不到哪去。” 李炎点了点头,缓缓开口:“本王说两件事。第一,蝗蝻和蝗虫,能吃的就吃。”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 冯道的眉头皱了一下,桑维翰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 吃蝗虫?这是正经的朝廷议事,晋王怎么说起这个来了? 李炎看出了他们的疑惑,道:“蝗虫这东西,煮熟了能吃,烤干了能吃,晒干碾成粉也能吃。” “但要记住是绿色的蝗虫,刚孵化不久的那种。” “变黄了、长了翅膀的,那些蝗虫体内有病毒,不能吃。” “记住了,绿的能吃,黄的不能吃。” 冯道沉默了片刻,道:“殿下说的这个,老臣倒是知道。” “百姓饥饿的时候,确实有人吃过蝗虫。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寻常百姓,没有殿下这般见识。” “他们不知道什么样的能吃,什么样的不能吃。” “万一有人吃了带毒的蝗虫,病死了,反倒惹出乱子。” 冯道顿了顿,“不过殿下既然说了绿的能吃,黄的不能吃。” “老臣可以让人把这个道理编成白话,张榜告知百姓。” 李炎点了点头:“这事冯相公去办。” “第二件事。”李炎环顾堂中,“蝗虫的事,光靠吃是吃不完的。” “本王要的是治本之策。诸位有什么想法,说出来议一议。” 堂中沉默了片刻。 桑维翰先开了口:“殿下,臣以为,治蝗当以捕为先。” “天福七年蝗灾时,华州节度使杨彦珣、雍州节度使赵莹曾下令百姓捕蝗,按捕蝗的数量给赏钱——捕蝗一斗,赏粟一斗。” “这个办法效果不错,百姓踊跃捕蝗,蝗灾很快被控制住了。” “臣建议仿照此例,下令各州县组织百姓捕蝗,按捕蝗数量给赏。” 冯道捋着胡须,缓缓道:“桑相公说的这个办法好是好,但有一个问题。” “赏粮从哪里出?朝廷如今的粮食,要供应河工、营田、禁军,已经捉襟见肘了。” “再拿出一批粮食来赏赐捕蝗的百姓,只怕不够。” 景延广这时开口了。 “冯相公说的是实情。但臣以为,不赏也不行。” “百姓捕蝗,费时费力,若不给赏,谁愿意去干?” “臣有一个办法——赏粮不必全用朝廷的,可以让各州县从本地仓廪中支取一部分,再从富户、寺院那里募捐一部分。” “蝗虫是全天下的事,不能全压在朝廷头上。” “景相公说得对!”李炎道,“各州县寺院、富户,免税群体都捐粮出来。” “百姓按捕蝗数量领取赏粮,先到先得,发完为止。” “冯相公,你拟一道敕令,下发各州县。” 冯道躬身道:“老臣遵命。” 李炎有道:“此事朝廷要派人下去督促,不然百姓换不到粮,事情也解决不了。” “景相公,此事你负责,顺便看一看禁军这半月的整训结果。” 景延广愣了,很快应道:“殿下放心,如今禁军虽然粗鄙,但那些龌龊心思已经没有了。” “捕蝗的事定了,再说防治。” 第137章 诸公,可愿随本王挽天倾!!! 李炎看向桑维翰,“桑相公,除了捕蝗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能防蝗?” 桑维翰道:“殿下,臣查阅过旧档,前人治蝗,除了捕杀之外,还有几种办法。” “其一是‘掘种’,蝗虫产卵在土里,冬天和早春翻地掘卵,把虫卵挖出来晒死、烧死。” “这个办法适合在蝗虫孵化之前做。” “如今已经过了时候,地里的蝗蝻已经孵出来了,掘种来不及了。” “其二是‘焚瘗’,用火攻。蝗虫趋光,入夜之后在田间燃起大火,蝗虫会扑火自焚。” “这个办法效果好,但需要人力配合,火势大起来也有烧毁庄稼的风险。” “其三是‘养鸭’,鸭子喜食蝗虫,放鸭于田间,鸭群经过之处,蝗虫被吃尽。” “这个办法在南方用得较多,北方也有,只是养鸭需要时日,眼下怕是来不及了。” “其四是‘改种’。蝗虫喜食禾本科作物——小麦、粟、水稻都是它们爱吃的东西。” “如果改种豆类、蔬菜等蝗虫不喜的作物,可以减少损失。” “但改种涉及种子、农时、土地条件,不是一州一县能决定的。” 李炎听完,沉默了片刻。 掘种、焚瘗、养鸭、改种——这些法子各有优劣,但都需要州县官府去推行,不是坐在朝堂上议一议就能办成的。 “桑相公说的这些,本王都记下了。” 李炎道,“你拟一个细则出来,把各种治蝗办法分门别类,说清楚怎么做、需要多少人手、多少物料。” “拟好了下发各州县。” 桑维翰躬身:“臣遵命。” 蝗灾的事议完,李炎示意冯道说裁撤冗官的事。 冯道把昨日和李炎说得说了一遍。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 李炎环顾众人,淡淡道:“裁官的事,诸位还有没有异议?” 没有人说话。 “裁撤一千二百多名冗员,撤销合并十几个衙门,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李炎靠在椅背上,“本王知道,这件事传出去,会有很多人跳脚。” “那些被裁撤的官员,那些失去了衙门的人,那些靠恩荫做官的关系户。” “他们会骂本王,会骂朝廷,会到处说裁官是胡闹、是倒行逆施。”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本王不怕。裁官的事,不是本王的心血来潮。” “是天福三年李详疏上说的‘名器僭滥、贵贱不分’。” “那是五年之前的事了,本王不过是把五年前就该办的事办了而已。” “天福四年朝廷不是也想过要裁官,只是没来得及动手就搁置了。” “如今本王动手,不过是替朝廷把没办完的事办了。”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本王丑话说在前头——裁官的事,谁来说情都没用。” “节度使来说,本王不理;皇亲国戚来说,本王也不理。” “谁要是敢闹事,本王不介意与他讲讲道理。” 堂中众人的表情各异。 冯道面色如常,显然早就料到李炎会有这番表态。 “裁官的事,就这么定了。” 李炎回到案后坐下,“诸位相公,你们回去之后立即着手执行。” “一个月之内,该裁的裁,该撤的撤,该合并的合并。” “本王不要理由,只要结果。” 冯道等人齐齐起身,躬身道:“臣等遵命。” “第三件事。”李炎看向桑维翰,“桑相公,各地节度使的情况,你给本王说说。” 桑维翰站起身来,走到大堂中央,清了清嗓子。 “殿下问起节度使的事,臣详细禀报。” “天福年间,天下共设节度使四五十人,各镇地盘大小不一、兵力强弱悬殊,但有一点是共通的。” “各镇自专其事,赋税自收,兵甲自养,朝廷的号令出了汴梁城,到了藩镇地界就大打折扣。” 桑维翰伸出三根手指:“臣以为,如今的节度使,可分为三类。” “第一类,手握重兵、心怀异志者。” “第二类,坐观成败、首鼠两端者。” “第三类,忠心事朝、可用者。” “第一类,首推河东节度使刘知远。” “刘知远据太原,控河东,麾下精兵数万,骁将云集。” “先帝在时,刘知远就已有不臣之心。” “天福五年,刘知远因与杜重威争功,称病不出,先帝屡次召他入朝,他都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辞。” “天福六年,安重荣造反时,刘知远坐视不救,先帝没办法,只好亲自写信安抚。” “此人野心不小,不可不防。” “第二类,河中节度使安审琦。此人掌河中数郡,兵力不弱,但向来不问朝廷之事,闭门自守。” “朝廷有令,他照办;朝廷不问,他不管。” “对这样的人,朝廷不必过于逼迫,稳住即可。” “第三类,镇州节度使杜重威。杜重威是先帝的妹婿,与朝廷有姻亲关系,忠心尚可。” “但此人贪财好货,打仗也不行,天福六年讨安重荣时,他与安重荣相持不下,最后还是靠朝廷派兵增援和安重荣内部叛乱才打下来。” “可堪使用,但不能寄予厚望。” “此外,还有几镇值得一提。” 桑维翰掰着手指头,“归德军节度使高行周,此人治军严谨,镇守宋、亳、颍三州,素来恭顺,对朝廷没有二心。” “臣建议殿下加恩于高行周,以此拉拢其他观望的藩镇。” “忠武军节度使李从温,宗室老人,年事已高,对朝廷没什么威胁。” “平卢军节度使杨光远,此人……” 桑维翰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杨光远心怀叵测,早有不臣之心。” “他掌平卢军多年,根深蒂固,又与契丹有暗中往来。” “臣听闻,契丹多次遣使联络杨光远,欲与之结盟。” “此人日后必为朝廷大患。”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李炎听完了桑维翰的禀报,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桑相公说的这些,本王都记下了。”李炎缓缓开口,“下诏令,各地节度使入京述职!” 堂中嗡嗡地议论起来。 冯道眉头紧皱:“殿下,各地节度使拥兵自重,未必肯来。” “若是强行召他们入朝,只怕会适得其反,激起叛乱。” 桑维翰也道:“殿下,冯相公说的是。” “藩镇进京述职,在太平年间是常事,在如今这个局面下,只怕没那么容易。” “刘知远、安审琦、杨光远这些人,哪个不是拥兵数万?” “若是他们抗旨不遵,朝廷颜面何存?” “若是他们来了,朝廷又该如何安置他们?” 李炎淡淡道:“来不来看他们自己。肯来的,本王以礼相待,给他们富贵;” “不肯来的,本王不介意让他们清醒清醒。” 景延广这时开了口,粗声粗气地道:“殿下,末将以为,召藩镇进京是好事。” “那些节度使,有几个还记得朝廷?” “让他们来汴梁看看,看看殿下是如何整顿禁军、治理黄河、安置流民的,看看朝廷的气象。” “也好让他们知道——这天下,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李崧也点了点头:“臣以为,召藩镇进京可行。” “但不宜操之过急,可以先从那些相对恭顺的藩镇开始,比如归德军高行周、忠武军李从温。” “他们若肯来,其他藩镇就有样学样了。” “若是一上来就召刘知远、杨光远这些人,只怕会出乱子。” “无妨,”李炎轻轻开口:“如今这天下,早已烂透了。一镇敢反,我便平了一镇。” 他抬起眼,眼神凌厉。 “天下皆反,我便重开这天下!” 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缓缓放下叹了一口气:“如今这世道天灾人祸、民不聊生,饿殍塞道。” 说着说着,声音陡然拔高:“外有契丹,内有藩镇,神州陆沉,山河破碎!” “诸公!”他站起来,扫过堂下众人:“可愿随本王,为这乱世——挽天倾!!” “为这万千黎庶——开太平!!” 满堂死寂!!! 冯道半眯的老眼骤然睁开,浑浊的瞳孔里燃起微光; 桑维翰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腰杆; 门口的侍卫,用力攥住了刀柄; 案前的小吏,狼毫笔停在半空,墨滴砸在纸页上,晕开一朵黑花。 所有目光,都瞬间聚集在了那个短发年轻人的身上。 景延广第一个起身,重重跪伏在地,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震颤: “臣,景延广!愿追随殿下,挽这天倾!” 冯道、桑维翰、李崧、刘遂清、范质…… 殿内所有听见这句话的官吏、侍卫,没有一个再犹豫。 他们纷纷起身,向着那道身影,重重叩首。 “愿随殿下,挽天倾!!” “开太平!!!” 第138章 穿越半年纪念日。 日升日落,很快到了正月二十,晴。 李炎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他翻身起来,自己披了件衣裳。 “签到成功,大米十吨。” 他洗漱完毕,吃了早饭,坐在书房里,意识下沉到傀儡空间里。 整整齐齐,一百六十六骑静默矗立。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百八十六天了。 铁骑给了陈承昭十骑,赵匡胤、郭荣、陈四、刘大、孙七一人两骑。 其余的全部回收到了空间里待命。 自从权摄朝政后,他每日起床后都会看一眼傀儡空间。 矗立的傀儡总是能让人安心。 回过神来,便唤了陈四进来:“去请边蔚。” 边蔚来得很快。 老头今日穿了件干净的青布袍子,脚上穿着一双新布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进了书房,躬身行礼:“殿下。” 李炎指了指椅子:“坐。今日叫你来,是有一桩要紧事。” 边蔚坐下,等着李炎开口。 陈四从外门拿来两个布包,打开一个,里面是一堆拳头大小的块茎。 土黄色,表面坑坑洼洼,有几个已经发了芽。 “这是土豆。”李炎拿起一个,指着上面的芽眼,“这东西能当粮食吃,产量比小麦高得多。” “种下去,一个能长出一窝。” “你回去之后,把发了芽的切成块,每块留一两个芽眼,切完了在切口处撒上草木灰,晾一晾再下种。” “种到沙地里,不能积水,水多了会烂。” “至于其他的注意事项你安排专人负责,这是第一季,各类数据要统计全面。” “殿下放心!” 边蔚他接过土豆,翻来覆去地看。 陈四又拆开另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金黄色的玉米粒,粒粒饱满。 “这是玉米,也是粮食。比小麦耐旱,种在坡地上也行。” “你拿回去自己琢磨,怎么种、什么时候种,试试就知道了。” “这东西本王没有现成的法子,你自己摸索。” 边蔚站起身来,郑重地整了整衣冠。 插手朝李炎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臣替天下百姓,谢过殿下。” “殿下仁慈,乃是当世圣人。” “臣一定尽心尽力,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李炎把他扶起来:“行了,别煽情了。东西拉回去,优先种。” “土豆和玉米,比小麦重要。今年夏秋能不能收上来,全看你的了。” 边蔚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连连点头:“殿下放心,臣省得。” 李炎让陈四和他去仓库,安排人把土豆和玉米装上马车。 土豆和玉米他各拿出来了九吨,剩下都留在了空间里。 一个是馋土豆的紧,一个是万一天灾把种下去的干报废了,系统空间里的还能做种。 边蔚又行了一礼,转身跟着陈四出去了。 李炎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边蔚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李炎回到书房,坐了没多久,唤来了六丫和萍儿。 李炎看了她们一眼,笑了笑:“收拾收拾,今日带你们去圃田泽。” 六丫欢呼一声,拉着萍儿就跑。 李炎换了一身便服,青布袍子,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读书人。 马车已经在府门外准备好,三人上了马车,出了西城门,往圃田泽方向去了。 圃田泽在汴梁城西,是一片方圆数十里的水泽。 春夏之际水草丰美,鱼虾成群,秋冬时节水退露出大片滩涂。 马车沿着土路颠簸了半个时辰,远远地便看见了圃田泽的水面。 冬日的阳光下,水面泛着银白色的光,几只水鸟在岸边踱步,偶尔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天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岸边停着几条小船,船身漆成深褐色,在芦苇丛中轻轻摇晃。 赵三的船队已经扩充到了四条。 他站在岸边的木码头上,远远看见李炎的马车,连忙迎上来,单膝跪地:“郎君,您来了!” 李炎下了马,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王二呢?” “王二哥在里头,郎君这边请。”赵三领着李炎往里走。 李炎与六丫和萍儿上了小船,转回头让马夫先回去,过两日再来。 营地里的夯土屋整整齐齐地错综排列,每间屋子都是土墙草顶,屋前屋后打扫得干干净净。 几个五六岁的孩子在屋前的空地上追逐嬉戏,手里拿着竹竿当马骑。 嘴里“驾驾驾”地喊着,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画,画的是歪歪扭扭的小鸡。 旁边几个妇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针线,把芦花絮进粗布里。 缝成厚厚的衣裳,穿在身上暖暖的。 几个男人在不远处翻晒土地。 腊月里翻过一遍的地,如今又翻了一遍,土块被打碎,整得平平整整,等着开春下种。 他们的动作不紧不慢,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从容。 大院子里,几个妇人正在做肥皂。 大锅里熬着油脂,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满屋子都是油的香味。 做好的肥皂脱模后,整整齐齐地码在木架上,晾干了就送到汴梁城里去卖。 李炎走在营地里,看着这一切,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就是他想要的世界。 营地里的人看见李炎,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跪了下来。 “殿下!” “晋王殿下!” “郎君!” 喊什么的都有,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和感激。 这些人,大多是从流民营里带出来的,有些是从人贩子手里救下来的。 他们知道,没有李炎,他们早就饿死、冻死、被人贩子卖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李炎摆了摆手,笑道:“都起来,该干嘛干嘛。” “我今日就是回来看看,不必多礼。” 众人站起身来,但没有人回去干活。 孩子们围过来,好奇地看着李炎,胆大的那个小男孩仰着脸问:“您就是晋王殿下吗?” 李炎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是。” 小男孩咧嘴笑了:“我娘说,晋王殿下是天上下来的神仙,专门来救咱们的。” 李炎笑了,站起身来,对旁边的王二说:“这孩子嘴甜,回头给他一块巧克力。” 王二笑着应了。 第139章 郎君肩膀上挑着这天底下最重的担子。 六丫和萍儿是第一次来圃田泽。 “哇,好漂亮!”六丫站在水边,看着一望无际的水面,眼睛瞪得溜圆,“郎君,您怎么不早带我们来呀!” 萍儿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她。 她站在六丫旁边,看着水面上飞翔的水鸟,看着岸边随风摇曳的芦苇。 看着远处炊烟袅袅的营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王二迎上来,朝李炎抱拳:“郎君,回院里?” 李炎点了点头:“王二,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王二咧嘴一笑:“郎君说哪里话,这算什么辛苦。” “比起在流民营里啃树皮,这里简直是天堂。” 他领着李炎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郎君,营地里如今有两百三十七口人,男女老少都有。” “男的负责种地、打鱼、砍柴,女的负责做肥皂、缝衣裳、做饭。” “小孩不用他们干活,让他们玩,玩够了长大再说。” “耕地呢?”李炎问。 王二道:“开出来的耕地有四百多亩,全是好地。” “刘大送回来的种子,冬小麦种了两百亩,剩下的种了菜和豆子。” “如今营地可以自给自足,还有富余水货送到城里去卖。” “养猪二十头,羊十九只。鱼就更不用说了,圃田泽里的鱼打不完,每天惠楼都来人收。” 李炎点了点头。 四百多亩地,两百多口人,人均两亩地,加上养猪养羊、打鱼做肥皂,养活自己绰绰有余。 这里确实像个世外桃源了,他亲手打造的。 水边有一座小院。 院子不大,一圈篱笆围着,里面三间正房。 王二每日都让人来打扫,院子里干干净净的,连落叶都扫得一片不剩。 李炎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六丫和萍儿跟在后面,两个姑娘一进院子就兴奋了。 萍儿推开正房的门,看了看里面的陈设。 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案上放着一套粗瓷茶具,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她回头看了李炎一眼,轻声道:“郎君,这里真好。” 李炎笑了笑,走到水边的躺椅上,一屁股坐了下去,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眼花。 几只水鸟在不远处的水面上游弋,偶尔扎进水里,叼出一条小鱼。 远处,营地的炊烟袅袅升起,孩子们的笑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六丫和萍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跑出去看肥皂坊了。 李炎一个人躺在躺椅上,闭着眼睛,听着水声、风声、鸟声。 感受着晚冬暖阳照在脸上的温度。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从站出来权摄军政开始,每日都有忙不完的事情。 如今一切走上正轨,自己也能放个假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水声在耳边荡漾,一下一下的,像一首催眠曲。 他迷迷糊糊地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躺着就好了。 就躺着。晒太阳。听水声。睡觉。 他很快就睡着了。 六丫和萍儿回来的时候,看见李炎躺在躺椅上,已经睡熟了。 六丫正要叫醒他,萍儿拉住了她的袖子,摇了摇头,低声道:“别吵,郎君这些时日太累了,让他睡会儿。” 六丫看了看李炎的脸。 那张年轻的脸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事情。 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脸颊比两个月前瘦了。 六丫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小声说:“萍儿姐姐,郎君是不是很辛苦?” 萍儿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嗯。” “郎君肩膀上挑着这天底下最重的担子。” 两个姑娘没有再说话,轻手轻脚地搬了两把小椅子。 坐在院子门口,守着那扇篱笆门,不让人进来打扰。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李炎睡得很沉。 正月二十三,郭威到了汴梁。 李炎从圃田泽回来那天,陈四在城门口就报了信: 郭威已到,在驿馆住下了,等着递牌子。 李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回了府换了身衣裳,便让陈四去驿馆传话。 明日辰时,节帅府见。 次日辰时,郭威准时到了。 他穿了官服。 这是李炎注意到的一个细节。 郭威从太原赶来,千里之遥,进了汴梁城。 第一件事不是去枢密院和皇宫报到,而是先来节帅府拜见。 此人心思倒是缜密。 他穿着官服来,是守规矩。 一个守规矩的人,李炎是喜欢的。 郭威在门口整了整衣袍,左脚先跨入堂内。 “臣郭威,奉诏赴任,参见殿下。” 郭威在堂下站定,躬身行礼。 声音不高不低,举止不卑不亢。 他的官袍是新的,腰里挂着银鱼袋。 李炎坐在堂上,抬了抬手:“郭副使请坐。” 郭威谢了座,在客位上坐下。 腰杆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 李炎开门见山:“枢密院的事,景延广在筹办。” “你来了,就跟他搭班子。” “禁军整编、边防部署、藩镇管控,这些都要枢密院来管。” “你在边关待过,又在刘知远手下多年,这些事不陌生。” 郭威道:“臣在刘令公帐下时,管过军务调度,对各地兵力和藩镇底细,略知一二。” 李炎点了点头。 郭威没有避讳刘知远,也没有刻意强调。 “那你说说,禁军整编,眼下最急的是什么?”李炎问。 郭威没有急着回答。 他沉默了几息,道:“臣刚到汴梁,情形还不熟悉。不敢妄言。” 李炎看着他。 这个回答,比说出一套漂亮话更让人放心。 刚到任就指手画脚的人,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郭威显然不是后者。 “行。你先去枢密院报到,先把情况摸清楚了。” 李炎端起茶碗。 郭威站起身来,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第140章 蜂窝煤试烧成功。 郭威退下后,李炎出了府,径直往相国寺坊的铺子去。 最大的铺子有两间门面,门楣上挂着“惠民铺”的匾额,是李炎让冯道亲笔题的。 铺子里的规矩,只换不卖。 白糖换铜钱,盐换布匹,胡椒换粮食。 京中的贵人们一开始觉得麻烦,但架不住东西好,来换的人越来越多。 甚至还有外地的商人,专程拉了铜钱粮食来换胡椒和白糖。 李炎到的时候,铺子门口排着几个人,衣冠楚楚,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管事。 掌柜在柜台后忙着,见李炎进来,连忙要迎,李炎摆了摆手,直接进了里间。 账本摆在案上。 李炎翻了翻,进账不错,白糖和胡椒的库存去了不少,但换回来的铜钱和粮食也相当可观。 他没有细问数字,只是点了点头,合上账本,起身出了铺子。 掌柜送到门口,李炎道:“规矩不变。谁来都一样。” 掌柜连连点头。 李炎出了铺子,翻身上马,对身边的亲卫道:“派人去请冯道、桑维翰、景延广,让他们来城外工坊。” 工坊在汴河南岸,离城三里。 院子里堆着小山一样的煤屑,黑压压的一片。 几个工人在忙活,和煤的、筛土的、压模的,各司其职。 院中一排木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刚做好的煤饼,乌黑发亮,上面十二个圆孔排列整齐。 周林迎上来。 从要研发蜂窝煤开始,李炎就让周林开始筹建工坊了。 颉跌商队的煤送来后,周林就开始了研发,试验。 此时他穿着灰布袍子,脸上沾着煤灰。 看起来不像管事的,倒像干活的。 但是精神状态比他干坊正时好多了。 “殿下。”他拱手行礼。 李炎下了马,走到木架前,拿起一块蜂窝煤,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煤质紧实,表面光滑,十二个圆孔大小均匀,上下贯通。 “比例定下来了?”李炎问。 周林从怀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 “定下来了。煤屑七成,黄土三成,水适量。” “黄土用的是城北黄土坡的黄黏土,黏性好,干了不裂。” “煤屑用细筛子筛三遍,去掉石块杂质。” “和煤的时候,煤粉和黄土先干拌均匀,再加水,边加边搅,直到煤泥软硬适中。” “太硬了压不成型,太软了晒不干。” 他指着木架上的煤饼,继续说: “模具是按照殿下说的设计的图纸。” “一个圆筒,下面带十二根铁柱。” “煤泥填进去,压实,往下一推,就是一个蜂窝煤。” “臣试过八孔的、十二孔的、十五孔的,十二孔的火最旺,烧得透,灰也少。” “晒干也有讲究。一开始放太阳底下暴晒,晒裂了。” “后来改成阴干,通风处放三天,再搬到太阳底下晒两天。” “这样干透了也不裂。” “这批已经阴干了三天,又晒了两天,今天正好试烧。” 李炎听完,把煤饼放回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等人到了就点火试验。” 周林点了点头就下去准备了。 冯道和桑维翰先到。 两人是一起来的,下了马车,走到院子里,最先看见的是那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煤饼。 景延广来得晚一些。 他骑着一匹枣红马,从马上跳下来,大步走到炉子跟前。 蹲下来看了看炉膛的结构,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问周林:“这东西好烧吗?” 周林道:“好烧。殿下让试烧,这就点火。” 炉子是铁皮的,半人高,圆柱形,炉膛里已经清理干净了。 炉门开在底部,可以调节进风量。 炉口盖着一个铸铁的炉盖,上面有几个小孔。 炉身中间焊着一个铁圈,正好卡住蜂窝煤。 周林先在最底层垫了一块旧煤饼。 然后拿起一块蜂窝煤,放进炉膛,煤饼卡在铁圈上,十二个孔正对着炉底的进风口。 他又放了一块,两块叠在一起,孔孔相对,上下贯通。 然后他在最那块煤饼上放了几片引火木,用火折子点着了。 火苗从煤饼的孔洞里冒了出来,蓝黄色的。 周林蹲下来,把炉门开大了一些。 空气涌进去,火焰立刻变得旺了起来,颜色变的更蓝。 不到一刻钟,炉膛里的两块煤饼就烧透了。 十二个孔洞都冒出红彤彤的火苗,炉壁被烤得微微发红,站在三步之外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 烟囱里冒出的烟很淡,几乎是透明的,在风中很快就散尽了。 冯道走到炉子跟前,伸出手在炉口上方试了试温度,没有急着说话。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头对李炎道:“殿下,这东西要是能推广下去,汴梁城每年冬天能少死不少人。” “柴炭不够,年年有人冻死。” 李炎点了点头。 景延广把手贴在炉壁上试了一下。 烫得缩回来,吹了吹手,道:“殿下,末将在边关的时候,冬天最怕的就是这个。” “营房里冷得像冰窖,士兵们围着一堆火烤,前面烤焦了,后背还是凉的。” “有了这个炉子,一间屋子放一个,整夜不用添柴,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是热的。” “这东西对军队有用。” 桑维翰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炉子旁边,看着烟囱里冒出的淡烟,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殿下,韩村的堤坝加固,已经完成了几段。” “陈承昭上了折子,说他擅自调用天兵,请殿下治罪。” 李炎笑了一下。 陈承昭这个折子,名为请罪,实为报功。 用玄甲铁骑干活这事,李炎没点头,但也没摇头。 陈承昭知道规矩,该有个说法。 然后折子递上来,就是说事办了,您看怎么着吧。 如果换成其他任何一个本土皇帝,诛他十族都不为过。 “不用理他。”李炎道,“让他接着干。” “堤坝的事,雨季之前必须完。” 桑维点头:“臣明白。” 冯道这时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殿下,治理蝗虫的诏书,老臣已经下发到各州了。” “督查的禁军也派下去了,各州县不敢怠慢。” “另外,李崧那边也有了进展——相国寺的田产、僧尼,已经统计出来了。” “方丈住持都很配合,没有一句硬话。” 李炎接过文书,没有看,问:“多少?” “田产五千三百亩,僧尼四百二十人。” 冯道顿了顿,“这还只是一个相国寺。” “汴梁城里城外,大大小小的寺院加起来,田产不下两三万亩,僧尼不下两三千人。” 李炎把文书收好,道:“让李崧继续查。查完了相国寺,查别的寺院。” “汴梁城里的查完了,查汴梁城外的。一个一个来,不要急,要查仔细了。” 冯道躬身应了。 院子中央,炉子还在烧。 火苗从煤饼的孔洞里窜出来,红彤彤的,映在几个人脸上。 李炎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从圃田泽回来之后,先是见了郭威,又去了铺子,再到工坊,一天没闲着。 “行了,散了吧。”李炎转身往外走。 冯道、桑维翰、景延广在身后拱手。 李炎翻身上马,带着亲卫沿着汴河往回走。 他想起陈承昭那个折子,笑了一下。 这个陈承昭,嘴上请罪,心里头指不定怎么得意。 第141章 流言四起。 三月初一,杨柳依依。 河工的堤坝加固了七成,营田务的地开了将近三万亩,一切都在往前赶。 这日,一骑斥候打破了春日的美好。 郭荣的信是午时送到节帅府的。 信使是从滑州来的,骑了一匹快马。 陈四接过信,直接送到了李炎的书房。 李炎正在看边蔚送来的营田报表。 “土豆已出苗,长势喜人。” 李炎看到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 陈四把信递过来:“郎君,郭判官从滑州送来的,加急。” 李炎接过信,拆开。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但字迹潦草,看得出写得很急。 郭荣的字一向工整,写成这样,说明他动摇了。 李炎逐字往下看。 “殿下钧鉴:滑州河工堤段,今日开掘取土,民夫于地下三尺处挖出一石,石上刻有文字。” “臣闻讯赶往,见石高约三尺,宽二尺,青石质地,四面打磨光滑,显系人为凿刻。” “石上文字为——河出石,晋其亡。” “沙门戮,地血光。废僧寺,国脉伤。” “逐旧臣,奸在旁。夺富廪,众怨扬。” “王专权,主弱刚。朱雀水断,宗社不昌。” 李炎读完了。 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捏着那张信纸,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随手一扔,信纸飘落在案角,打了几个旋,落在地上。 陈四愣了一下,弯腰把信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案上,没敢多问。 接下来几天,整个汴梁城炸了锅。 石刻的事,不知是谁传出去的,一夜之间,满城都在说。 僧人们说这是天降警示,晋王灭佛,触怒了佛祖,故出妖石。 尼姑们念着石刻上的句子,说“沙门戮,地血光”,佛祖要降灾了。 信佛的百姓跪在寺庙门口烧香磕头,求佛祖消灾。 有人把石刻上的句子抄在黄纸上,贴在街巷的墙壁上,供人传看。 “河出石,晋其亡”这句话传得最广。 僧人们带着信徒,在汴梁城里的各大寺院门前集会。 有人捧着香炉,有人举着经幡,有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相国寺门前聚集了上千人,一个老僧站在台阶上,手里举着石刻的拓本,声音苍老而洪亮: “佛祖降示,晋王灭佛,天降蝗灾、大旱,河妖出石,此乃天谴!” “晋王若不收手,天下必有大祸!” 人群里有人应和,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 有百姓开始恐慌。 汴梁城郊的几座小寺院,被百姓拆了。 他们怕触怒神明,主动拆掉伽蓝,熔掉佛像,以示虔诚。 消息传到宫里,更多的人开始不安。 与此同时,朝中的士大夫和清流也动了。 御史台、中书门下、六部,那些被裁撤的、被降职的、被夺了权的。 那些原本就看不惯李炎的,终于等到了一个理由。 一封封奏疏递到了石重贵的案头,但石重贵不看,直接让人转送节帅府。 李炎翻了翻,内容大同小异。 “魏武灭佛而国短,周武破僧而身死。”拿曹操和北周武帝来影射李炎,说灭佛的君主都没有好下场。 “晋王权摄朝政,当以仁德服天下,岂可效暴虐之主,毁法灭僧,自绝于天?” 这是说李炎太狠了,要遭报应。 “蝗灾、大旱、妖石,此乃天变,晋王宜修德省过,不宜一意孤行。” 李炎把奏疏堆在案角,也没有看。 但真正致命的,不是这些。 三月七日,平卢节度使杨光远的檄文传到了汴梁。 “晋王无道,毁法灭僧,欲危社稷。” “光远受国厚恩,不敢坐视,谨起兵清君侧,以正朝纲。” “天下忠义之士,共襄此举!” 檄文写得慷慨激昂,杨光远在青州起兵,打着清君侧的旗号,矛头直指李炎。 他在檄文中历数李炎“十大罪”。 毁法灭僧、权摄朝政、逼退天子、诛杀忠良、夺富廪以充私库、逐旧臣而任私党、专权跋扈、主弱臣强、天降灾异而不省、妖石出河而不惧。 每一条,都是冲着李炎来的。 檄文传到汴梁的不久,又有消息传来,三月十日单州刺史杨承祚,淄州刺史翟进宗响应。 十一日 贝州节度使赵延福,博州刺史周儒响应。 数日之间,五镇联动,天下震动。 中书门下紧急召集会议。 李炎到的时候,冯道、桑维翰、和凝、李崧、景延广、郭威、赵弘殷都已经到了。 大堂里气氛凝重,没有人说话。 冯道先开口。 老头儿面色如常,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殿下,城外的情况不太好。” “僧尼、信徒四处传谣,说殿下灭佛,天降蝗灾、大旱、河妖出石。” “百姓愚昧,不识字,不知好歹,别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拆伽蓝、熔佛像了。” “百姓认为殿下触怒了神明,人心浮动。” 桑维翰接上话:“臣让人查了,散布谣言的,不只僧人。” “有人在暗中组织,僧人在前头喊,百姓在后面跟。” “那些人拿了钱粮,专门蛊惑百姓。” “百姓不识字,朝廷的诏令看不懂,官府的告示看不懂,但和尚说的话他们听得懂。” 李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景延广站了起来,抱拳道:“殿下,禁军中也有动静。” “有几个信佛的将校在私下抱怨,说殿下灭佛会招来天谴。” “末将已经让人盯着了,目前还没闹出大事。” “但军心确实有些浮动。” 景延广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那些被裁撤的官员,那些失势的士族,正在暗中勾结僧团,到处散布殿下的黑料。” “他们不敢明着来,就在背地里使坏。” “市井街巷,到处有人在说殿下的不是。” 李炎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禁军。有言论的,一律搁置。” “谁说了不该说的话,不必审,直接拿下。” “基层敢战的,该提拔的提拔。郭威去办这件事。” 郭威起身,抱拳道:“臣领命。” “赵弘殷,你带人盯着禁军大营。” “谁要是敢闹事,当场格杀。不必请示。” 赵弘殷也起身,抱拳道:“末将领命。” “景延广,你回枢密院,把各军的将领召集起来,当面告诉他们,朝廷不欠他们的。” “粮饷已经补发了,整编已经完成了,谁要是还记着那些寺庙的好,本王可以送他去寺庙里住。” 景延广抱拳:“末将明白。” 三道令,干净利落。 李炎看着郭威和赵弘殷,又道:“禁军的事,三天之内必须稳住。” “稳不住,本王找你们。” 郭威和赵弘殷对视一眼,齐齐抱拳:“殿下放心。” 三人领命去了。 第142章 国师登高台。 大堂里只剩下冯道、桑维翰、刘遂清、李崧。 李炎靠在椅背上,看着堂中四人,忽然笑了笑。 “冯令公,你说百姓愚昧,不识字。” 冯道微微一怔,躬身道:“殿下,老臣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李炎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很确定,“你说的是实话。百姓不识字,朝廷的诏令看不懂,官府的告示看不懂。” “所以和尚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冯道没有再辩,垂手而立。 李炎站起身来,走到堂中。 “三日后,汴梁城内最大的广场,”李炎顿了顿,“令公,哪个广场最大?” 冯道道:“宣德门广场,能容数万人。” “那就在宣德门广场。” 李炎转过身,看着堂中四人,“你们去办——京中文武百官,一个不少,全部到场。” “汴梁城周边的百姓,能来的都来。” “本王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神迹。” 冯道抬起头,看着李炎。 桑维翰也抬起头。 和凝和李崧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殿下……”冯道的声音有些迟疑。 李炎摆了摆手:“不必多问。三日后,你们就知道了。” 他不再说话,大步走出了大堂。 天福八年的三月十五,这是一个被史书隆重记录的日子。 天气晴,万里无云。 天还没亮,汴梁城的百姓就开始往皇城方向涌。 有人在半夜就出门了,提着灯笼,赶往宣德门。 到了五更天,宣德门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从宫门口一直延伸到朱雀大街,一眼望不到头。 广场两侧的街巷里也挤满了人,有人爬上了两旁的屋顶。 有人攀上了路边的槐树,有人站在马车上踮着脚尖往里头看。 禁军将士来了,甲胄鲜明,列队在广场东侧。 护圣左军、护圣右军、龙捷、虎捷、奉国、兴顺,各军都派了人来维持秩序的。 但士兵们自己也在看,看那个年轻人要做什么。 京中文武百官来了,一个不少。 冯道站在最前面,桑维翰次之,和凝、李崧、刘遂清等人依次排列。 他们穿着朝服,手持笏板,面色肃然,没有人说话。冯 道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他的手一直在捋胡须,捋了一遍又一遍。 汴梁城周边的百姓也来了。 有人从封丘赶来的,有人从中牟赶来的,有人从尉氏赶来的,走了几十里路,天不亮就出发,就为了看一眼晋王。 他们的衣裳破旧,脸上带着风霜,但眼睛是亮的。 僧尼也来了。 相国寺的方丈带着两百多个僧人,穿着袈裟,手持念珠,站在广场西侧。 他们不说话,不念经,只是站着。 人群中还混着一些尼姑,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禁军将校、被裁官员、失势士族、各地节度使的眼线。 这些人也来了,站在人群里,各怀心思,等着看李炎怎么收场。 天光大亮。辰时三刻。 宫城的大门缓缓打开,一队禁军甲士从门内鱼贯而出,分列两侧,持戈而立。 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宫门口。 李炎穿着国师服,一身玄色法袍,上绣日月星辰,腰系玉带,头戴莲花冠。 法袍用的是上等的蜀锦,金线绣纹。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不疾不徐,靴子踩在青石板上。 他走上高台。 高台在宣德门前,三尺高,方圆三丈,铺着红毡。 台上没有桌椅,没有香案,没有任何摆设,只有他一个人,和一杆旗。 旗是玄色的,上面绣着一个金色的“晋”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站定,面朝广场,目光扫过台下数万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着,风吹动他的法袍,吹动他身后的旗帜,吹动他鬓角的碎发。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 “晋王这是要做什么?” “听说他要向上天请罪。灭佛触怒了佛祖,天降灾异,他怕了,要请上天治他的罪。” “胡说。晋王杀人不眨眼,他会怕?” “我看他是要向佛祖忏悔。你们看那身法袍,国师服,他本来就是国师,道家的。” “灭佛之后,他是不是又信道了?” “信什么道?他谁都不信,他只信自己。” “小声点,不要命了?” 人群中,几个僧人低声议论。 相国寺的方丈闭着眼睛,手里捻着念珠,嘴唇微动。 他身后的僧人们面色各异,有人紧张,有人期待,有人恐惧。 文武百官中,有人皱眉,有人冷笑,有人面无表情。 冯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桑维翰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禁军将士站得笔直,但他们的眼睛都在看着高台。 景延广骑在马上,手按刀柄,面无表情。 郭威站在禁军阵列前方,目光沉静。 赵弘殷在另一侧,面色严肃。 人群里,还有几张特别的面孔。 几个穿着便服的中年男子,目光锐利,不时交换眼神。 他们是各镇节度使派来的眼线,有的是河东刘知远的人,有的是平卢杨光远的人,有的是成德杜重威的人。 他们挤在人群中,竖起耳朵,睁大眼睛,要把今日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传回各自的主公那里。 李炎开口了。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广场上每一个角落。 不是因为他嗓门大,而是因为当他开口的那一刻,广场上数万人同时安静了下来。 “本王今日站在这里,不是来请罪的。”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有人说,本王灭佛,触怒了佛祖,天降蝗灾、大旱、河妖出石。” “本王今日告诉你们——蝗虫年年有,不是因为本王灭佛;” “大旱年年有,不是因为本王灭佛;” “那块石头,是有人埋进去的,不是河神送的。”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本王不信佛,不信道,不信任何泥塑木雕的神灵。” “本王信什么?本王信粮食。” “粮食种下去,长出庄稼,人吃了不饿,这才是神迹。” “本王信铁锹。铁锹挖下去,挖出渠,水浇到田里,庄稼活了,这才是神迹。” “本王信你们。你们的手,你们的脚,你们的汗水,你们种出来的每一粒粮食,织出来的每一尺布,这才是神迹。” 第143章 请晋王即皇帝位! 他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你们拜了一辈子的佛,佛给你们粮食了吗?” “你们念了一辈子的经,经给你们衣裳了吗?” “你们捐了一辈子的香火钱,香火钱让你们吃饱了吗?” “没有。是你们自己的手,是你们自己的脚,是你们自己的汗水,让你们活到了今天。” 台下,有人低下了头。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攥紧了拳头。 “本王今日告诉你们——本王不仅是什么晋王,本王亦是天降之人。” “本王来这个世上,不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发财,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你们活下去。”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数万人,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问本王,灭佛会不会遭天谴?本王告诉你们——不会。” “因为本王做的,就是天要做的。” “蝗虫来了,本王有办法治;大旱来了,本王有办法抗;” “黄河决了,本王有办法堵;粮食不够,本王有办法变出来。” 他抬起了右手,手指做剑指天。 “你们不是要神迹吗?本王给你们神迹。” 李炎大喝一声。 “粮来!!!!” 数万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天空。 什么都没有。 然后,一粒粮食落了下来。 那是一粒小麦,金黄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落在人群中,落在一个老农的头上。 老农伸手摸了摸,把那粒小麦放在手心,愣住了。 接着,十粒,百粒,千粒,万粒。 粮食从天而降,像雨一样。 小麦、粟米、大米、豆子,金黄的、暗红的、雪白的,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粮食打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像冰雹; 打在人的身上,沙沙作响,像雨点; 落在地上,滚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 百吨粮食,从李炎的空间里倾泻而出,在天空中散开,落向广场上的数万人。 有人跪了下来,用手捧着从天而降的粮食,泪流满面。 有人张开双臂,仰着脸,任由粮食打在身上,嘴里喃喃自语。 有人蹲下来,把地上的粮食一粒一粒地捡起来,放进怀里,放进袖子里,放进嘴里。 老农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把粮食,老泪纵横。 他活了六十多年,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有见过粮食从天而降。 他颤抖着把那把小麦塞进嘴里,嚼着,生粮味道在口中散开,他哭出了声。 僧人站在粮食雨中,袈裟上落满了粮食。 相国寺的方丈睁开了眼睛,看着满天的粮食,捻着念珠的手停了下来。 他身后,有僧人跪了下去,不是跪佛祖,是跪李炎。 有僧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苍白。 有僧人开始捡地上的粮食,一粒一粒地捡,塞进袖子里。 文武百官中,冯道第一个跪了下来。 他跪在青石板上,朝服的下摆沾上了粮食,双手扶地,额头触地。 桑维翰跟在他身后跪了下来。 李崧跪了下来,刘遂清跪了下来。 一个接一个,百官跪了一地。 禁军将士中,有人单膝跪地,紧接着全部禁军纷纷跪地。 景延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低头。 郭威跪了下来。赵弘殷跪了下来。 人群中,节度使的眼线们面面相觑。 有人脸色铁青,转身想走,但走不了,人群太密了,挤不出去。 有人跪了下去,有人站在原地,双腿发抖,不知道该跪还是该站。 粮食还在下。 就在此时,广场四周忽然出现了骑兵。 二百一十九具玄甲铁骑,列阵于广场边缘。 人马皆披黑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乌光。 马槊竖起,槊尖指天,槊尾齐齐触地。 咚—— 二百多杆马槊同时触地,声音整齐划一,像一声闷雷,在广场上炸开。 地面微微震动,数万人的心脏跟着那一声巨响,猛地跳了一下。 咚——咚——咚—— 马槊触地,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节奏沉稳,不急不缓,像战鼓,像心跳,像某种古老而庄严的仪式。 每一下都敲在人的心口上,震得人血脉偾张,震得人头皮发麻。 与此同时,宫城之上,乐声骤起。 秦王破阵乐。 齐岚站在宫城城楼上,一身白衣,美髯在风中飘动,手中的指挥笏猛地一挥。 编钟、编磬、琵琶、箜篌、筚篥、方响、羯鼓…… 一百多件乐器同时奏响,声震云霄。 乐声雄浑壮阔,如万马奔腾,如惊雷滚地。 那是太宗皇帝平定天下的凯歌,是大唐盛世的余响,是这片土地上最壮丽的乐章。 在粮食雨中,在马槊声中,在破阵乐的激荡中,宫城的大门再次打开。 石重贵走了出来。 他穿着天子衮冕,十二旒冕冠,玄衣纁裳,右手高举一卷帛书。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从宫门走到高台下。 冯氏跟在他身后,穿着皇后礼服,面色平静。 石重贵走到高台前,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台上的李炎。 然后,他双手捧着帛书。 大声开口,“朕石重贵,德薄位尊,不堪承继大统。” “晋王李炎,功高盖世,德被苍生,天降神迹,万民归心。” “朕愿效法尧舜,禅位于晋王。” 说着缓缓跪下,双手帛书举过头顶。 嘶声大喊: “请晋王即皇帝位。” 冯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走到高台前,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臣冯道,请晋王即皇帝位。” “臣景延广,请晋王即皇帝位。” “臣桑维翰,请晋王即皇帝位。” 李崧、刘遂清、郭威、赵弘殷…… 一个接一个,文武百官,齐齐躬身。 “请晋王即皇帝位。” 数千人的声音汇成一股,在广场上回荡。 广场上,数万百姓还跪在地上,手里捧着粮食,脸上带着泪痕。 他们听不懂禅位诏书,听不懂“德薄位尊”,听不懂“效法尧舜”。 但他们看得见从天而降的粮食,看得见那二百玄甲铁骑,听得见那震天的破阵乐。 有人喊了一声:“万岁!”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百声、千声、万声。 “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万人的呼声,排山倒海,震天动地。 李炎站在高台上,风吹动他的法袍,吹动他身后的旗帜。 这一刻,万民归心! 第144章 草率的称帝。 李炎接过禅位诏书的那一刻,广场上最后一粒粮食落了地。 石重贵直起身来,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他的脸上没有失落,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冯氏站在他身后,低着头。 禁军开始驱散百姓。 人群缓缓移动,有人一步三回头,有人边走边抹眼泪,有人手里捧着粮食。 广场上渐渐空了出来,只剩下百官还站在原地,衣冠上沾着粮食和尘土。 冯道走上前来,在台阶下站定,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 “陛下。”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国号之事,请陛下定夺。” 百官齐齐躬身。 李炎站在高台下,手里握着那卷黄绢。 他没有说话,目光从冯道身上扫过,看向他身后那些躬着身子的官员——桑维翰、和凝、李崧、刘遂清、景延广、郭威、赵弘殷…… 每一个人都低着头,等着他开口。 “令公以为呢?”李炎开口。 冯道抬起头来。 他直起身,捋了捋胡须,声音沉稳下来:“老臣以为,当定国号为唐,理由有三。” “其一,前唐庄宗李存勖以唐室后裔自居,承继唐统,国号曰唐。” “庄宗虽败,然唐之旗号在天下人心中,仍有分量。” “河东、河北、中原之地,百姓官吏,至今仍以唐室为正统。” “石氏建国号曰晋,是向契丹称臣换来的,天下人嘴上不说,心里不服。” “其二,契丹人自称是唐室旧臣,以李唐继承人自居。” “陛下若以唐为国号,契丹人便无话可说。” “日后北上契丹,大义也在我!” “其三,天下藩镇,有不少是前唐旧将。” “他们对石氏可以不服,对朝廷可以不理,但对唐室,多少还有些念想。” “陛下以唐为国号,这些人便少了一个反叛的理由。” 冯道说完,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李炎点了点头:“唐。就这么定了。” “今日起,立国大唐。建元——天启。” 百官安静了一瞬。 桑维翰站了出来,沉吟了片刻,道: “陛下,天启二字,寓意深远。” “天者,天命也。陛下受命于天,非人力可为。” “今日天降神迹,万民归心,此乃天启之象。” “启者,开也。陛下承晋启新唐,开创万世太平。”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下来: “如今之天下,藩镇割据,蝗旱频仍,百姓困苦。” “陛下以天启为年号,是告示天下——天命已启,新朝当立。” “乱世将终,治世将至。” 李炎看了桑维翰一眼,眼中带上了欣赏,“桑相公所言极是!” 李炎话落冯道躬身:“陛下,不知登基大典定在何时为宜?” 李炎沉默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还在缓缓散去的人群,看着文武功勋。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冯道。 “定到四海升平,万国来朝。” “良善能行天下,小民隔夜有粮之时。” 冯道愣住了。他身后的百官也愣住了。 广场上安静了片刻。 冯道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李炎,目光中有意外,有不解。 桑维翰站了出来,躬身道:“陛下,登基大典乃国之大事,不可久拖。” “陛下若不即大位,朝廷无主,天下无统,只怕……” “只怕什么?”李炎看着他,“只怕藩镇造反?他们已经在反了。” “只怕百姓不安?他们今日见了神迹,不会再不安。” “朕已经接过神器,定当荡清寰宇,万国来朝!” “届时亦是操办大典之时,如今天下糜烂,大典操办的再隆重除了劳民伤财外别无作用!” 桑维翰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 冯道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发涩:“陛下心怀天下,不以大位为念。” “臣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三朝天子,从未见过陛下这样的人。” “臣——拜服。” 百官跟着躬身:“陛下圣明。” 李炎摆了摆手:“今日先这样。明日辰时议事。”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往宫里走去。百官在身后齐齐躬身,没有人说话。 次日,三月十六,辰时。 李炎坐在主位上。 今日他穿一身玄色常服,腰系玉带,头戴纱帽,看起来比昨日平易了许多,但堂中没有人敢直视他了。 冯道、桑维翰、和凝、李崧、刘遂清、景延广、郭威、赵弘殷都在。 人齐了,没有人说话,都在等着他开口。 李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石刻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有人埋石头,有人编句子,有人传谣言,有人趁机造反。” “这些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他看向李崧:“灭佛的事,加大力度。” “不只是汴梁,全国各州县的寺院、田产、僧尼,全部清查。” “参与造谣的按律处置。” 李崧起身,躬身道:“臣领命。” 李炎看向景延广:“此次事件中,有豪强大族参与散布谣言、资助僧团的,查出来,尽数灭族。一个不留。” “同时丈量田亩的事也要推进,谁有多少地,种了什么,交了多少税,全部登记造册。” “这两件事,你配合李崧一起办。” 景延广抱拳:“臣领命。” 李炎又看向桑维翰:“杨光远、杨承祚、翟进宗等这几镇的情况,你详细说说。” 桑维翰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手指点在上面。 “杨光远,平卢节度使,镇青州。” “所辖淄、青、登、莱、齐、棣六州,东临大海,北接契丹,是朝廷在东北方向的重要屏障。” “杨光远此人,贪而无谋,勇而无义。” “他在天福年间就与契丹暗中往来,勾结已久。” “此次他以清君侧为名起兵,背后必有契丹的影子。” “青州距离汴梁约八百里,中间隔着一道黄河,地形平坦,无险可守。” “他若南下,沿途的曹州、濮州、郓州都是平原,骑兵数日可抵汴梁城下。”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指向青州西南方向。 “杨承祚,杨光远之子,单州刺史。” “单州在青州西南,距汴梁约六百里。” “此人与其父一同叛乱,恐已弃单州北走,与其父合兵一处。” “单州兵力不强,但杨承祚此人比他父亲沉稳,不可小觑。” 第145章 定策,东征! 桑维翰的手指继续移动,指向青州以西。 “翟进宗,淄州刺史。淄州在青州以西,距汴梁约七百里。” “翟进宗原是朝廷的人,但杨光远起兵后,派兵劫持了他的家眷,逼他从叛。” “如今淄州已在叛军控制之下。” “翟进宗本人是否真心从叛,臣不确定,但淄州的地理位置紧要,是朝廷东征的必经之路。” 他的手指继续移动,向北指向黄河沿岸。 “赵延福,贝州节度使。” “贝州在黄河以北,距汴梁约五百里,是河北门户。” “赵延福此人暗通契丹已久,杨光远起兵后,他立刻举贝州响应,其心可见。” “贝州一叛,黄河以北便无险可守,契丹若是南下,骑兵可沿河北岸直逼汴梁。” 桑维翰的手指最后移动,指向黄河渡口。 “周儒,博州刺史。博州也在黄河沿岸,距汴梁约五百里,是黄河上的重要渡口。” 桑维翰说完,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堂中安静了片刻。 冯道皱起了眉头,捋着胡须没有说话,景延广脸色铁青,郭威面色沉静。 李炎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堂中。 “五镇。”他的声音不大,“青州杨光远、单州杨承祚、淄州翟进宗、贝州赵延福、博州周儒。” “东边两个,北边两个,中间一个。还有一个契丹在北边等着。” 他顿了顿。 “诸公议一议,怎么打。” 冯道第一个开口。 他出班,躬身道:“陛下,五镇之中,杨光远是首恶,其余四镇或是其子,或是其党羽,或是被胁迫,或是勾结契丹。” “老臣以为,当先打杨光远。首恶既除,余党自溃。” 桑维翰道:“冯相公所言极是。但臣以为,贝州赵延福和博州周儒也不能不防。” “这两人勾结契丹,献出黄河渡口,契丹骑兵便可长驱直入。” “臣建议,东征杨光远的同时,派一军北上,收复贝州、博州,稳住黄河防线。” 景延广出班,抱拳道:“陛下,臣愿领兵北上。” “贝州赵延福不过一介匹夫,博州周儒更是无名之辈,臣带五千兵,十日之内收复两州。” 郭威出班,道:“陛下,臣以为北上不急。” “贝州、博州虽叛,但契丹大军尚未南下。” “眼下最急的是杨光远,他的威胁最大。” “若先打北边,杨光远西进,与叛军会师,局面就不可收拾了。” “臣建议,集中兵力先打杨光远,打掉他,北边那两镇没了呼应,契丹也失去了内应,便不足为惧。” 赵弘殷出班,抱拳道:“陛下,臣赞同郭副使所言。” “先打杨光远。但臣有一个顾虑,淄州翟进宗。” “此人被胁迫从叛,未必真心。” “东征路过淄州时,若能招降他,便可兵不血刃拿下淄州,省下不少力气。” 李炎听完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先打杨光远。” 他说,“贝州、博州,暂时不动。契丹还没来,不必自乱阵脚。” “翟进宗,到了淄州再说,能招降就招降,不能招降就打。” 他站起身来。 “朕欲带兵东征。王清同行。”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冯道第一个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堂中,深深一揖。 “陛下不可。” 李炎看着他。 冯道直起身来,声音急促:“陛下,朝廷初立,人心未稳。” “陛下若离京出征,京城空虚,万一有变,如何是好?” “如今禁军刚刚整编,藩镇正在叛乱,契丹在北边虎视眈眈。” “陛下若离京,京城谁来坐镇?朝廷谁来主持?” 桑维翰也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冯相公所言极是。” “陛下如今是大唐的根基,根基一动,全局皆动。” “杨光远不过一介匹夫,朝廷遣一上将,领兵征讨,足以平定。” “何必陛下亲自出征?” 景延广跟着站了出来,抱拳道:“陛下,臣愿领兵征讨杨光远。” “臣在禁军多年,打过的仗比杨光远多。” “陛下给臣两万精兵,臣把杨光远的人头提回来。” 郭威站了出来,抱拳道:“陛下,臣以为三位相公所言有理。” “陛下新受禅,天下人心尚未归附。” “陛下若此时离京,反而助长了叛贼的气焰。” “臣愿随景相公出征,为朝廷分忧。” 李炎听完了。 “说完了?” 冯道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李炎摆了摆手。 李炎站起身来,走到堂中。 “杨光远为什么敢反?不是因为他兵多,不是因为他将广,是因为他觉得朝廷不敢打他。” “他觉得朕整军、灭佛、裁官根基不稳,不敢动兵。” “他觉得禁军刚整编,还没有战斗力,打不过他。” “他觉得五镇联动,朝廷四面受敌,首尾不能相顾。”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朕就是要让他看看——他错了。” “朕不但要打他,还要亲自打他。” “不但要打他一个,还要打给其他藩镇看。” “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谁反,朕就灭谁。” 他转过身,看着冯道,声音缓了下来。 “冯令公,你怕京城空虚。” “朕告诉你,京城不空虚。” “你在,桑维翰在,景延广在,郭威在,赵弘殷在。” “你们这些人,比朕留在京城更有用。” “朕会打仗,你们会治国。朕去打天下,你们替朕守住这个天下。” 冯道的眼眶红了。 “朕出京之后,朝廷的事,拜托诸公了。” “中书门下尽快拟定青州官吏人选,枢密院拟定青州驻军!” 李炎说完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大堂里安静了很久。 冯道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桑维翰低下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景延广攥着拳头,没有说话。 郭威、赵弘殷抬起头,看着那扇门,久久不动。 窗外,阳光明媚。 …… 入夜后的国师府。 李炎坐在书房里,灯下铺着一张地图。 王清坐在对面,腰杆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面容沉静。 李炎没有绕弯子。 “东征杨光远。朕带玄甲铁骑,负责攻城破阵。” “再从禁军和牙兵里挑一百个年轻人,跟着去。” “这些人身世要清白,敢战、有想法。” “朕亲自带他们体验一下什么叫战争,什么叫神罚!” “这一百人,挑好由你统领。” 王清起身抱拳:“臣领命。” 他重新坐下来,目光落在地图上。 李炎看着他开口道:“细说东征的路线。” 第146章 准备出征。 王清站起来手指点在地图最左侧,汴梁的位置上。 “从汴梁到青州,全程约八百里。” “按每日行军六十里计算,大约需要十一天。” “臣建议走北路——出汴梁东北门,经封丘、胙城,过黄河,然后经曹州、濮州、郓州、济州、齐州、淄州,最后抵达青州。”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第一日,汴梁至封丘,六十里。” “封丘县令赵延嗣,文官,忠于朝廷。” “第二日,封丘至胙城,六十里。” “胙城是个小县,驻军不过百人,守将姓刘,本地人,直接过。” “第三日,胙城至滑州,六十里。” “滑州是大州,守将是朝廷的人,路过时亮明旗号,他会响应。” “滑州东北方向的白马渡,是黄河渡口。第三日下午渡河。” “第四日,滑州至曹州,七十里。” “曹州刺史是杨光远的姻亲,可能会为难。” “臣建议趁夜间行军,天亮之前离开曹州地界。” “第五日,曹州至濮州,六十里。” “第六日,濮州至郓州,七十里。” “郓州是天平军节度使治所,节度使安审琦。” “此人性懦弱,却还算忠心。。” “第七日,郓州至济州,六十里。济州刺史是宗室老人,不管事,直接过。” “第八日,济州至齐州,七十里。齐州刺史偏向朝廷,可不予理会。” “第九日,齐州至淄州,六十里。淄州刺史翟进宗。” “如今淄州在叛军控制下。臣建议到了淄州,先派人进城联络翟进宗,若能招降,兵不血刃拿下淄州。” “第十日,在淄州休整一日。补充一下,继续东进。” “第十一日,淄州至青州,六十里。” “青州是平卢节度使治所,杨光远坐镇于此。” “青州城城墙高大,驻军号称两万。” “杨光远此人贪而无谋,但他的儿子杨承祚是单州刺史,已弃城与其父合兵,此人比他父亲沉稳一些。” 王清说完,抬起头看着李炎。 李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翟进宗的家眷被劫持,你怎么看?” 王清道:“臣以为,翟进宗未必真心从叛。” “他是朝廷任命的人,在淄州多年。” “杨光远劫持他的家眷逼他就范,他心里不可能没有怨恨。” “若陛下兵临城下,给他一个台阶,他很可能倒戈。” 李炎点了点头:“到了淄州,你派人进城见他。” “告诉他,朕只要他开城,家眷的事,朕替他解决。” “杨光远敢动他的家眷,朕灭了杨光远,他的家眷自然平安。” 王清抱拳:“臣明白。” “粮草的事不用操心。”李炎道,“这一路上不用向地方征调,朕不会让你们百余人饿肚子的。” 王清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毕竟天降粮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的。 李炎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青州的位置上。 “多备旗帜,此战越高调越好!” “朕要的便是光明正大的讨伐杨光远!” 王清抱拳:“臣领命。” 次日清晨。 禁军大营校场上,王清站在点将台前,面前站着一百个年轻人。 这些人是从禁军和牙兵里挑出来的,年龄都在十六岁至二十岁,读过书,识得字,手脚勤快,脑子灵活。 他们穿着簇新的戎装,腰挎长刀,站得整整齐齐。 王清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东征杨光远。陛下御驾亲征,本将统领你们。” “陛下的规矩——不扰民,不劫掠,不滥杀。违令者,斩。都听明白了吗?” 一百人齐声应道:“明白!” 王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与此同时,中书门下的偏厅里。 冯道正和桑维翰、和凝、李崧、刘遂清几个人凑在一起,对着一份名单圈圈点点。 “平卢节度使下辖六州——青州、淄州、齐州、登州、莱州、棣州。” 冯道的手指在名单上点着,“青州是治所,杨光远坐镇。” “淄州刺史翟进宗被劫持,齐州刺史是杨光远的人。” “登州、莱州、棣州三个地方,刺史都是杨光远的心腹。” 桑维翰道:“打下来之后,官员怎么安排?” 李崧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来:“青州、淄州、齐州、登州、莱州、棣州。” “每州拟派刺史一人,通判一人,录事参军一人,司户参军一人,司法参军一人。” “名单在这里,诸位相公以为如何?” 几个人凑过来看。“可以。” 然后冯道把名单收好,放回袖中。 “诸公不必担心青州能不能打下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陛下的仗,没有打不下来的。”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没有人反驳。 枢密院里,景延广和郭威、赵弘殷也在讨论。 “平卢节度使的地盘,东临大海,北接契丹,是朝廷在东北方向的重要屏障。” 景延广指着地图,“打下来之后,朝廷必须派重兵驻守,不能让契丹人趁虚而入。” “某建议在青州设都部署,驻兵五千,统辖六州防务。” 郭威沉吟道:“五千兵,粮草从哪里出?平卢六州养不活五千兵,缺的要从朝廷调拨。” “黄河漕运可以直达青州。” 景延广道,“从汴梁出发,经汴水入黄河,再转入济水,运费比陆路便宜得多。” 景延广看向赵弘殷:“赵将军,整军之后,龙捷军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赵弘殷道:“龙捷军已经整顿完毕。空额补了,老弱裁了,军饷发了。” “符彦卿带兵有一套,他的兵不扰民,不劫掠,令行禁止。” 景延广点了点头:“你推荐符彦卿做整军的样板,某一直觉得是步好棋。” 赵弘殷道:“某推荐符彦卿,不是因为他能打。” “能打的将领多了,某推荐他,是因为他治军严整。” “禁军这么多年,最大的问题不是不能打,是不守规矩。” “符彦卿的兵,行军不踩庄稼,宿营不抢百姓,打仗不乱杀人。” “这是新政需要的。陛下要的,就是这样的军队。” 景延广和郭威都点了点头。 傍晚,李炎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 六丫端了一碗茶过来,李炎接过来喝了一口。 “陛下,”六丫改了口,还有些不习惯,“您这次出征,要去多久?” 李炎看了她一眼:“不知道。” 六丫低下头,轻声道:“那陛下小心些。” “萍儿姐姐让奴家跟陛下说,她给陛下做了几双袜子,放在箱子里了。” “嗯!”李炎轻轻点了点。 当了皇帝还没两天,这两个丫头不知为何与他之间多了一丝隔阂。 第147章 出征。 天启元年三月二十,晨。 李炎率一百青年将校出汴梁封丘门。 一百人,一百骑,旗帜鲜明,甲胄齐整。 玄色的“唐”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角卷起又展开,像一只巨大的鹰翼。 队伍沿着北郊御道缓缓前行,马蹄踏在黄土上,扬起细细的尘土。 御道平整宽阔,黄土夯实,两旁的榆柳已经抽了新绿。 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摆,嫩叶薄薄的,透着光,像是刚从冬天的枯硬里缓过一口气。 远处田里的麦苗青青的,虽然不算茂盛,但一行一行整整齐齐,铺到天边。 李炎骑在马上,看着道旁的田野,没有说什么。 身后一百将校列成两队,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腰间的长刀随着马步轻轻晃动。 队伍走得不算快,但气势压人。 光是这一百骑的阵仗,已经足够让沿途的人远远看见。 这是李炎要的效果。他就是要让杨光远知道,他来了。 让杨光远有时间调兵,有时间布防,有时间把所有的筹码都摆上桌。 然后他一锤子砸下去,连桌子带筹码一起砸碎。 道路两侧,不再是从前遍地饿殍、逃荒如蚁的景象。 有流民在田边垦荒。 几个老人光着膀子,抡着锄头翻地。 路边有个官府的赈济点,搭着土棚,棚下支着一口大锅。 锅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官赈两个大字。 旁边还贴着几张告示,写着“计口授食”的规矩,不识字的人旁边有差役在念。 路边有百姓看见御旗,纷纷跪下来。 甚至有人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马上那个穿玄色常服的年轻人,又赶紧低下去。 那些眼神里有感激,有敬畏,有不安,各种各样的情绪混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 李炎没有理会,策马而过。 远处能看见废弃寺院的断墙。 一座大寺的山门还在,但门板已经被拆了,黑洞洞的像个没了牙的嘴。 寺里的木料都被拆了拿来熬粥了,寺院立着的时候救不了人。 被拆了后反而还能熬粥,能活人。 还能看到里面泥塑佛像被推倒了,横躺在野草里,身上落满了灰。 更远处还有几座小寺,景象差不多,断壁烂石,在初生的阳光照耀下显得格外荒凉。 但村子里的景象不一样了。 去年这个时候,村里到处是游手好闲的僧人,穿着袈裟东游西荡,不种地,不纳税,还占着最好的田。 如今那些僧人不见了,田里多了耕作的男丁。 有人赶着牛犁地,有人挑着粪桶浇菜,有人蹲在田埂上歇气。 嘴里叼着一根草,眯着眼看着御旗从官道上经过。 沿途的坞堡和大户庄院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那些高大的门楼紧闭着,门板厚实,上面钉着铁钉。 围墙上有人影晃动,是家丁在巡逻,手里提着棍棒。 他们看见御旗,没有跪,只是远远地站着,目光阴沉。 这些人恨李炎,恨到了骨子里。 灭佛动了他们的香火,强令出粮动了他们的仓廪,丈量田亩动了他们的根基。 他们不敢反,但他们在等,等一个机会。 李炎看了一眼那些紧闭的大门,收回了目光。 靠近汴水故道的地方,能看到治河的痕迹。 新筑的堤岸沿着河道蜿蜒而去,土色还新,没有长草。 堤脚处密密地打着木桩,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土笼还堆在堤上,等着填土。 新挖的沟渠笔直地伸向远处的田里,渠底还渗着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有民夫和役卒在修整河道,远远望见御旗,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跪在堤上,高呼万岁。 李炎策马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停。 整个原野给人的感觉,是一种新政初成、百废待兴的紧张感。 百姓得了实惠,感激他;豪强、僧徒、旧官僚恨他、怕他、暗中造谣。 安静,紧张,春寒未散。 路边的野草刚刚返青,田里的麦苗还不够壮实,远处的天边压着一层薄薄的灰云。 封丘县城在望。 城墙不高,土筑的,城墙上刷了一层新泥,垛口也修整过。 守城的士卒站得比从前端正,虽然盔甲不精,但姿态有了些军人的样子。 城门上悬着一面旗帜,写着一个“唐”字,在风中轻轻摇摆。 赵延嗣已经出城三里了。 路边设着香案,上面铺着黄绢,摆着“皇帝万岁”的牌位。 牌位前焚着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晨风中散开。 赵延嗣站在香案前,四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青色公服,戴着幞头,腰系革带,面容清瘦。 一看就是小吏出身,不是世家大族的那种气派。 他身后站着县丞、主簿、县尉,还有几个乡老,全部躬身肃立,大气不敢出。 几个乡老穿着半新的绸袍,低着头,两手交握在身前。 御旗出现在官道尽头时,赵延嗣的瞳孔缩了一下。 玄色的“唐”字大旗越来越近,一百骑踏着黄土而来,马蹄声沉闷而整齐。 赵延嗣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率先跪倒。 身后的县丞、主簿、县尉、乡老一齐伏拜。 “封丘县令臣赵延嗣,率官僚父老,恭迎陛下圣驾!”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延嗣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黄土,不敢抬头,不敢平视。 他能听见马蹄声越来越近,能听见马匹的鼻息声,能听见甲胄摩擦的声响。 然后马蹄声停了。 “平身。”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赵延嗣站起身来,垂着手,低着头,目光只敢落在马蹄前的黄土上。 他小步快走,侧着身子,不敢走在马前,只敢在马前半步的位置侧身引路。 “陛下,臣引驾入城。” 封丘城的城门不高,但修缮一新。 城门洞里的石板路是新铺的,两旁的墙壁也重新抹了泥灰。 守城的士卒跪在城门口,低着头,甲胄虽然简陋,但跪姿整齐,没有人东张西望。 赵延嗣引着李炎穿过城门洞,进了城。 街上没什么行人,家家户户的门都关着,但能从门缝里看见有人在偷看。 县衙在城北,不大,但洒扫得极干净。 赵延嗣提前把正堂改成了临时行宫,设了简易的御座,铺了黄褥,挂了帷帐。 不奢华,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但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李炎落座。 赵延嗣跪在堂下,再拜,俯伏奏事。 “臣赵延嗣,封丘令,昧死奏陛下:” 第148章 绕路看治河大队。 “自陛下摄政御极、更新庶政,三月以来,罢僧冗、汰滥官、抑权豪、出积粟、平价赈民、兴役治河。” “臣僻小邑,仰奉圣谟,僧尼归农者百余口,冗吏尽裁,豪强奉粟无敢违。” “今流人归业、田野垦辟、河道渐修、麦禾有望,皆陛下圣德所被。” “封丘密迩京畿,北临大河,人情安定,闾里无虞。” “臣备薄供、具刍粟,以待圣驾。” “邑小民贫,供张简陋,伏惟陛下恕臣微罪。” 他的声音稳定,恭敬,但暗藏着紧张。 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练了很多遍,但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味道。 李炎看着他。 赵延嗣跪在那里,额头几乎贴着地面,脊背微微弓着。 这人做事稳妥,不张扬,不结党,执行朝廷的政令不打折扣。 灭佛、裁官、出粮、治河,一样一样都办了,办得干净利落,不留尾巴。 但他怕。 怕豪强怨恨,怕杨光远打过来,怕石刻谶语的流言越传越广,更怕李炎怀疑他。 姓赵,河北人,跟赵延寿、赵延福同族。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个姓氏本身就是一种负担。 “赵延嗣。”李炎开口了。 赵延嗣伏地道:“臣在。” “你的事办得不错。朕记下了。” 赵延嗣的身子微微一颤,声音有些发涩:“臣……谢陛下。” “起来吧。” 赵延嗣站起身来,垂手站在堂下,不敢抬头。 御膳摆在偏厅。 麦饭、粟粥、蒸野菜、少量干肉、枣栗。 没有酒,没有珍馐。 赵延嗣知道李炎的脾性。 他不敢铺张,也不敢太寒酸,只能在这个分寸上小心翼翼地拿捏。 一百将校的伙食也备好了,麦饼、豆粥、咸菜,草料充足。 赵延嗣特意禀报了一句:“皆出自官廪,不扰民、不科派,不敢劳百姓。” 李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次日,李炎站在县衙院子里,看着天边渐渐上班的太阳。 一百将校在院子里整装待发,马匹已经喂足了草料,鞍具已经检查过了。 赵延嗣站在院门口,垂手而立,等着送驾。 李炎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这个谨小慎微的县令。 “赵延嗣。” “臣在。” “封丘你继续守着。朕回来的时候,不想看到有什么变化。” 赵延嗣深深一揖:“臣遵旨。” 李炎拨转马头,带着一百骑出了封丘城门。 城门外的官道通向东北方,通向滑州。 走了大半日,胙城到了。 胙城确实是个小县,城墙低矮,土筑的,有些地方还塌了一截,用树枝和泥巴草草补上。 城门洞窄得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守城的士卒看见御旗,慌忙跪了一地。 县令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公服,跪在城门口,声音发抖,说了一通迎驾的话。 李炎没有进城,在城外歇了半个时辰,换了马,继续赶路。 三月二十二,滑州到了。 滑州是大州,黄河从这里拐了个弯,向东流去。 李炎故意绕了路,要来看看治河大队。 远远地能看见黄河大堤,新筑的,蜿蜒如一条土龙。 堤上插着各色旗帜,民夫往来如织,挑土的、打桩的、夯实的,一片忙碌。 和凝、郭荣、赵匡胤、陈承昭四人站在黄河渡口的码头上,远远望见御旗,便整衣肃立。 李炎策马走近,翻身下马。 四人都变了模样。 和凝瘦了一大圈,脸上晒得黝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他那身官袍还是当初那件,但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沾着泥点子,腰间的银鱼袋都褪了色。 从前那个白白净净、讲究仪态的中书舍人,如今看起来像个老农。 他看见李炎,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说话。 郭荣也黑了许多,但精神比和凝好。 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赤着脚站在码头上,腿上全是泥。 他看见李炎,抱拳行礼,没有多余的客套。 赵匡胤站在郭荣旁边。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戎装,腰里挂着刀,站得笔直,目光沉稳。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炎,眼睛里全是崇敬。 陈承昭变化最大。 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胡须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有打理过。 他的官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扑扑的,上面全是泥和汗渍。 他眼睛里充满了亢奋。 李炎用脚也能想的到这人的心思——举国治河。 从陈承昭身上收回目光,沉默了几息。 “辛苦了。”他说了三个字。 和凝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深深一揖。 郭荣抱拳道:“陛下言重了。治河之事,臣等分内之责。” 赵匡胤没有说话,只是单膝跪地,抱拳低头。 “起来。朕今晚在滑州歇一夜,明日过河。” 当晚,黄河大堤下的营地里,灯火通明。 李炎让人在河滩上清理出一片空地,支了几口大锅,又从空间里取出了千头羊。 吩咐郭荣发放给河工,算是作为他登基后的赏赐。 郭荣领着人把千头羊赶了下去,后勤的官吏们瞬间忙碌了起来。 今夜,近两万河工手里捧着碗,碗里是热腾腾的羊肉汤。 有人蹲在地上啃羊骨头,啃得满脸是油; 有人端着碗坐在堤坡上,一边喝汤一边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天; 同时李炎又赏赐了十万枚巧克力,一人发了五六块。 河工们没见过这东西,有人咬了一口,愣住了,以为是糖; 有人舍不得吃,揣进怀里,说要带回去给婆娘尝尝; 有人吃完了舔手指,舔了一遍又一遍。 陈承昭站在火堆旁,看着那些啃骨头的民夫,眼眶红了。 他转过身,朝李炎深深一揖,声音发涩: “陛下赐羊千头、赐仙糖十万,河工数万人人得饱,个个沾恩。” “臣替河工,谢陛下。” 和凝也转过身来,一揖到地:“臣替河工,谢陛下。” 郭荣和赵匡胤跟着抱拳。 李炎摆了摆手,没有说什么。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架着一只烤全羊。 李炎、和凝、郭荣、赵匡胤、陈承昭、王清六人围坐,面前铺了一块毡。 上面摆着烤好的羊肉、几张面饼、一坛酒。 李炎割了一块羊肉,放在嘴里嚼着,没有说话。 和凝坐在李炎右手边,手里端着一碗酒,没有喝。 他看着李炎,目光复杂。 几个月前,他还在朝堂上反对这个人,说他行事激烈、坏了朝纲。 后来李炎点了他判都水监事,让他来治河,他嘴上不说,心里是抵触的。 但这两个月在河工上,他亲眼看着那些流民从奄奄一息变成能吃能干,亲眼看着堤坝一天天加高,亲眼看着荒芜的田野重新有了绿色。 他开始怀疑自己以前的那些道理,是不是真的那么有道理。 “陛下,”和凝开口了,声音有些涩,“臣以前在朝堂上,多有冒犯。” “陛下不罪臣,反以治河重任托付。臣……臣敬陛下一碗。”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第149章 杨光远的决定。 李炎看了他一眼,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没有多说什么。 郭荣坐在李炎左手边,慢慢地嚼着一块羊肉。 他放下骨头,擦了擦手,道:“陛下,河工的事,再有一个月,韩村那段堤就能加固完。” “臣算过了,四月底之前,最危险的那几段都能完工。” “雨季一般在五月下旬,赶得上。” 李炎点了点头:“承昭怎么说?” 陈承昭正在啃骨头,听到李炎叫他,连忙放下骨头,用袖子抹了抹嘴: “陛下,臣不敢打包票。但臣可以保证,只要臣在堤上,堤就不会决。臣拿命担保。” 李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赵匡胤坐在最外面,一直没有说话。 他吃了两块羊肉,喝了一碗酒,放下碗,抬起头看着李炎。 “陛下,”赵匡胤开口了,“臣想跟陛下去平叛。” 李炎看了他一眼:“你走了,河工怎么办?” 赵匡胤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李炎放下手里的羊肉,拍了拍手上的油:“日后大战还多,不急在这一时。” “你留在滑州,把河工盯紧了。” “堤坝修好了,比打一个杨光远有用。” 赵匡胤低下头,嘟了嘟嘴,抱拳道:“臣领命。” 李炎又割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 郭荣端着酒碗,看着李炎。 他想起第一次见李炎的时候,那还是在通济坊的小院里,李炎不过是个做白糖生意的小商人。 他还让人去探过底,现在想想都有点后怕。 万一那时李炎杀了两人,与自己结了梁子,自己此刻还能坐在这里吗? 后来李炎冲宫、封节度使、封晋王、权摄朝政,一步步走过来。 再后来天降粮食、石重贵禅位,李炎成了皇帝。 郭荣一直觉得,这些事像是做梦一样。 但此刻,坐在黄河大堤下,看着李炎坐在火堆旁啃羊肉、跟河工们一起喝羊肉汤。 他又觉得,这个人当皇帝,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事。 赵匡胤坐在火堆旁,手里攥着一块骨头。 他脑子里想的不是河工,是青州。 李炎让他留在滑州治河,他不甘心。 可他知道,李炎说的对——河工比一个杨光远重要。 堤坝修好了,黄河不决口,几十万百姓就能活。 这个道理他懂,只是心里那团火烧得难受。 陈承昭靠着木桩坐着,手里端着一碗酒,已经喝了大半。 他眯着眼看着火堆,脑子里还在想着韩村那段堤。 那段堤的地基是沙土,渗水厉害,他试了三种办法都不行。 今天下午又想到一个法子——打桩,密密地打,打到硬底。 明天就试。 …… 白马渡口,晨雾弥漫。 黄河水在雾中看不清楚,只能听见水流的声音,沉闷而缓慢。 渡船已经备好了,十几条大船一字排开,船板搭在码头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一百骑依次上船。 马蹄踏在船板上,咚咚作响。 李炎站在船头,看着对岸。 河水浑黄,船身摇晃。 马匹有些不适应,在船舱里打着响鼻,马蹄不安地刨着船板。 船到中流,雾气散了一些。 船靠岸了。 马匹一匹一匹地牵下船,在岸上列队。 李炎催马前行。 一百骑跟在后面,马蹄踏在曹州的土地上,扬起一片黄土。 青州,平卢节度使府。 杨光远坐在大堂上,手里捏着一封密信。 信是曹州送来的,说李炎只带了一百轻骑,已经过了白马渡,进入曹州地界。 杨光远把信又看了一遍,放在案上。 “一百骑?”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疑惑,“他是来平叛的,还是来巡游的?” 堂下站着他的儿子杨承祚、度副使王珂、行军司马李彦卿、还有几个牙兵将领。 杨承祚先开口了。 他三十出头,面白无须,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曹州的位置上。 “阿爹,李炎只带一百骑,这不正常。” “他不是没打过仗的人。去年冬天,李守贞叛逃,带了一千多精兵,李炎只带了一百多骑,一夜之间便平叛。” “那一百多骑,不是寻常骑兵,是人马具装的铁骑,刀枪不入,来去如风。” 杨承祚顿了顿,声音压低了:“父亲还记得前几日的事吗?李炎在宣德门前,凭空变出无数粮食。” “那不是人力可为的。他的那一百骑,也不是人力可敌的。” “儿子以为,李炎只带一百骑,不是轻敌,是自信。” “他自信一百骑足以踏平青州。” 堂中安静了片刻。 牙兵将领赵匡明笑了出来。 “承祚,你这是被李炎吓破了胆。” 赵匡明声音粗豪,带着一股不屑,“一百骑踏平青州?” “青州城有两万兵,城墙高三丈,他一百骑能飞上来?” “末将听说李炎那些铁骑确实厉害,但再厉害也只有一百。” “一百对两万,他就是天神下凡,也得掂量掂量。” 行军司马李彦卿捋着胡须,缓缓道:“末将以为,赵将军所言有理。李炎的铁骑再强,也不能攻城。” “他若敢来,我们闭门不战,耗他粮草。” “等他粮尽退兵,我们半路截杀,可获全胜。” 节度副使王珂摇了摇头,声音沉稳:“李彦卿,你太小看李炎了。” “他敢来,就有来的道理。末将倒不是怕他,只是觉得,不该硬碰硬。” “末将有一个主意——在淄州设伏。” “李炎要过淄州,我们在淄州城外设下伏兵,等他到了,四面合围。” “他一百骑再厉害,也架不住几千人的围攻。” 杨承祚听着这些人说话,嘴角微微抽动。 他等他们都安静了,才开口。 “诸位说的都有道理。但诸位忘了一件事,他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他转过身,看着堂中众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天福七年十一月,李炎冲宫。” “他一个人,带着几十骑,杀穿了宫城,数万禁军挡不住他,石重贵被逼封他节度使。” “一个月不到,他封晋王。半月前,他让石重贵禅位,自己当了皇帝。” “诸位,你们想想,这个人,从出现在汴梁到当上皇帝,用了多久?不到半年。” 堂中鸦雀无声。 杨承祚继续说:“他不是人。他是妖孽。他的那些手段,不是人力可为的。” “那一百铁骑,不是马,是妖兵;那些从天而降的粮食,不是变戏法,是妖术。” “跟这种人打仗,不能按常理来算。某以为……” 他转过身,看着杨光远。 “阿爹,儿子建议,写一封诈降信,派人送到李炎军中,就说父亲愿意归顺朝廷,请他暂缓进兵。” “我们趁着这个时间,把青州城里的粮草、兵器、家眷全部装船,从海上北上,投契丹。” “契丹主耶律德光一直想拉拢父亲,到了那边,我们照样做节度使,何必在这里跟李炎拼命?” 堂中哗然。 赵匡明第一个跳起来:“杨承祚,你这是什么话?” “未战先降,还要弃城而逃?你丢得起这个人,末将丢不起!” 李彦卿也摇头:“少将军此言差矣。青州城坚粮足,兵精将广,何至于不战而逃?” “末将以为,还是依王珂之策,在淄州设伏。” 王珂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杨光远。 杨光远坐在堂上,一直没有表态。 他听完了所有人的话,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叩了很久。 “淄州。”他终于开口了,“让翟进宗先试试李炎的兵锋。” “让他去打头阵,他打赢了,我们省事;” “他打输了,我们也能看看李炎那一百骑到底有多厉害。” 杨承祚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杨光远摆了摆手。 “不必再议。就这么定了。” “派人去淄州,告诉翟进宗,他若挡不住李炎,他的家眷就别想活了。” 杨承祚闭上了嘴。 他看着父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然后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第150章 临阵倒戈。 过了濮州,便是郓州地界。 李炎率一百骑沿着官道东北行,马蹄踏在黄土上,扬起细细的尘土。 三月的风从东边吹来,带着黄河滩涂上的水腥气。 路边的麦苗稀稀拉拉的。 安审琦出城三十里迎接。 这位天平军节度使五十余岁,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穿着一身紫色戎装,腰佩金鱼袋,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身后跟着五百骑兵,甲胄鲜明,旗号整齐。 远远望见御旗,他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大步迎上前来,在道旁单膝跪地。 “臣天平军节度使安审琦,恭迎陛下圣驾。” 李炎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安审琦此人性懦弱,无大志,但是胜在忠心。 “安卿平身。”李炎的声音很淡。 安审琦站起身来,垂手而立,目光不敢直视。 他身后的五百骑兵也齐齐起身,列成两队,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臣听闻陛下东征,特率五百骑随驾,愿为陛下前驱。” 安审琦的声音恭敬。 李炎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道:“跟上。” 安审琦翻身上马,挥手带着五百骑跟在李炎的一百骑后面。 六百余骑沿着官道继续东北行,马蹄声汇成一片。 郓州城在官道以北,远远能看见城墙的轮廓,灰蒙蒙的,在暮色中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李炎没有进城,队伍从城北绕过,沿着济水故道继续前行。 过了郓州是济州。 队伍从济州城南绕过,没有停留。 济州城小,城墙低矮,守城的士卒站在垛口后面,远远地望着官道上那六百余骑,没有人敢动。 过了济州是齐州。 齐州是杨光远的地盘,队伍从齐州城南绕过,齐州还没反应过来,部队便已经离去。 三月二十六,午后。 淄州城在望。 城墙不高,土筑的,但看起来比沿途的州县结实不少。 城门紧闭,城墙上站满了士兵,黑压压的一片,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光。 城头上旗帜林立。 城外,数千军士密密麻麻地列阵。 步兵在前,长矛如林,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弓弩手在两翼,弓已上弦,骑兵在后,列成两翼,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阵型严整,气势逼人。 翟进宗站在城头上,手按刀柄,面色铁青。 他四十出头,中等身材,面容清瘦,一双眼睛不大,但格外锐利。 昨天,杨光远的使者带着三百牙兵进了淄州城,说是“协助防守”,实际上是来盯着他的。 他把那三百牙兵安排在城南的营房里,让人好酒好肉地伺候着,然后悄悄地调了自己的心腹,把营房围了。 李炎的龙纛出现在官道尽头。 玄色的“唐”字大旗在风中展开,旗角猎猎作响。 旗下一百骑列成两队,甲胄鲜明,马匹高大,蹄声沉闷而整齐。 龙纛后面还跟着五百骑,旗号上写着“天平军”三个字,是安审琦的人。 城头上的士兵看见那面龙纛,阵脚动了。 有人伸长了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指节发白; 有人低声说着什么,被旁边的军官喝止了。 那种骚动像一阵风,从城头吹到城下,从阵前吹到阵后,无声无息,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 翟进宗也感觉到了。 他站在城头上,看着那面越来越近的龙纛,看着龙纛下那个骑在马上的年轻身影,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城头上的将士。 “弟兄们!”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城下的阵列都能听见,“杨光远劫我妻儿,逼我从叛,此仇不共戴天!” “今日天子御驾亲征,我翟进宗岂能助贼抗拒王师!” 他拔出刀。 刀身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弧线,接着大步走向城头西北角。 那里站着杨光远的监军使,一个四十来岁的宦官,姓刘,是杨光远的心腹。 刘监军连忙退后,但翟进宗比他更快,抬手就是一刀。 刀锋从肩膀斜劈到腰际,鲜血喷涌而出,溅了翟进宗一脸。 “杀!”翟进宗吼道,声音嘶哑。 城头上顿时炸开了。 翟进宗的亲兵早就准备好了,他一声令下,上百人同时动手。 城头上杨光远的亲信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砍翻在地。 有人被一刀毙命,有人被捅了十几刀才倒下。 城南营房里也动了。翟进宗的心腹早把杨光远的三百牙兵团团围住,一声令下,乱箭齐发。 那些牙兵还在喝酒吃肉,箭矢从窗户里射进来,有人当场毙命,有人拔刀反抗,但营门已经被堵死了。 不到一刻钟,三百牙兵全部被杀,营房里血流成河。 城外的阵列乱了。 那些士兵原本是杨光远的人,但翟进宗在淄州多年,军心早已向他倾斜。 杨光远的人被杀了,剩下的都是翟进宗的旧部。 有人在犹豫,有人在观望,有人已经放下了兵器。 阵列中有人喊了一声“翟刺史”,接着又有人喊,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翟进宗从城头上下来,浑身是血。 他翻身上马,没有带一兵一卒,独自一人策马出了城门。 城外的阵列让开一条路。 士兵们看着他单骑出城,看着他向那面龙纛奔去,没有人拦他。 翟进宗策马奔到李炎马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低头。 他的铁甲上沾满了血,脸上也全是血。 “臣淄州刺史翟进宗,被贼胁迫,抗拒王师,罪该万死。” “臣已诛杀杨光远监军及牙兵三百余人,淄州城池、军民、粮草,悉数献于陛下。臣请陛下发落。” 李炎勒住马,低头看着他。 这个人在淄州多年,杨光远一直想换掉他,换不掉。 杨光远起兵后,派兵劫持了他的家眷,逼他从叛。 他表面上从了,暗地里一直在等机会。今天他等到了。 “翟进宗。”李炎开口了,声音不大。 “臣在。” “你的家眷还在杨光远手里。你不怕吗?” 翟进宗抬起头,看着李炎。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释然。 “陛下,臣在淄州这些年,见过太多的死人。” “天福六年蝗灾,百姓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吃自己的孩子。臣坐在刺史府里,看着城外的饿殍,什么都做不了。” “臣信过佛,捐过钱,拜过菩萨,没有用。” “臣求过杨光远,求他开仓放粮,他不肯。” “臣求过朝廷,朝廷自顾不暇,没有人管。” 他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后来臣听说了陛下的事。” “陛下在汴梁城外开仓赈灾,陛下让流民以工代赈,陛下在黄河上修堤,陛下在营田里种地,陛下让那些快饿死的人活了过来。” “臣没见过陛下,但臣知道,这个世道,能有一个人让百姓吃饱饭,那就是圣人。” 他顿了顿。 “臣的家眷在杨光远手里,臣心疼。” “但臣更知道,如果臣今天不反,陛下打青州就要多费一道关卡,多死一些人。” “臣一家老小十几口人,跟天下人的命比,不算什么。” “一家生死这是小义,万千黎庶之生死才是大义。” 太抬起头,直视着李炎,然后重重叩首! “臣——翟进宗,愿随陛下平叛。” 李炎沉默了几息,翻身下马,走到翟进宗面前,亲手把他扶了起来。 “翟进宗,朕记下你了。” 翟进宗站起身来,眼眶红了。 他抱拳道:“陛下,臣请为陛下前驱,带路奔袭青州。” “今日若能在杨光远得到消息之前赶到青州城下,可收出其不意之效。” 李炎看着他,点了点头。 “带路。” 翟进宗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指向东北方。 他的铁甲上还沾着血,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从淄州到青州,六十里。沿淄水东岸走,路不好走,但近。天黑之前能到。” 李炎策马跟上。 王清带着一百骑紧随其后。 安审琦的五百骑跟在后面。 六百余骑,沿着淄水东岸的小路,向青州奔去。 第151章 沸腾的青州城。 青州城内,平卢节度使府。 杨光远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封信,措辞谦卑,字迹工整,抬头写着“臣杨光远谨奏陛下”。 右边是一本账簿,密密麻麻记着金银、绢帛、粮草的数字。 他看看左边的信,又看看右边的账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坦然。 像是赌徒把筹码分成了两份,一份押大,一份押小,无论开哪边,他都不会输。 信是写给李炎的。 措辞他想了很久,改了又改,终于定下了调子: 认罪,但不服软;求饶,但不卑微。 他说自己是被奸人蛊惑,一时糊涂,如今幡然悔悟,愿纳土归降,只求陛下开恩,留他一条命。 信写得很漂亮,文采斐然,他让节度判官代笔的,润色了三遍。 账簿是另一回事。 金银装了二十车,绢帛五百匹,细粮三千石,全都在仓库里码好了,牲口也备好了,随时可以装船北上。 契丹那边他已经派人去联络好了,耶律德光答应给他一个节度使的位置,地盘比青州还大。 两条路,哪条都能走。 他现在等的,就是淄州的消息。 他放下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他站了一会儿,唤了亲兵进来。 “淄州那边有消息了吗。” “大帅,还没有。” 杨光远回到案前,把信折好,放进信封,封口,盖上自己的印。 然后把信封放在案角,又把账簿合上,压在信下面。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苦涩涩的,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青州城头,杨承祚已经站了一个时辰。 城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支火把,火光照着他的脸,明暗不定。 他今年三十一岁,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一股阴沉之气。 他比父亲年轻,比父亲沉稳,也比父亲更了解李炎。 他望着西南方向。 他应该已经过了齐州,也许已经到了淄州。 城下有人在挖陷阱。 一队队民夫在月光下挥着铁锹,挖出一条条深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上面盖上木板,再铺上浮土。 旁边还有一队人在布置鹿角,粗大的树干削尖了头,一排一排地架在城外,密密麻麻,像是野兽的獠牙。 城墙上更热闹。 民夫在搬运滚木礌石,一块一块地码在垛口后面。 士兵们在加固城门,用粗大的木梁顶住门板,一根一根地加,加了七八根还不放心。 牙兵将领赵匡明站在城门口,赤着膊,光着膀子,亲自指挥民夫搬运沙袋。 他的嗓门大,骂骂咧咧的,一会儿嫌民夫动作太慢,一会儿嫌沙袋码得不齐。 他手下的牙兵也都在忙,有的在擦刀,有的在磨枪,有的在检查弓弦,一个个面色兴奋。 节度副使王珂在城头上来回走动,检查每一处防务。 他做事细致,每到一个垛口就停下来,用手推一推,看结实不结实; 每到一个箭楼就爬上去,看看视野好不好。 他走过赵匡明身边时,赵匡明喊了一声:“王副使,你说李炎那一百骑,敢不敢来攻城?” 王珂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他来不来,我们都要准备好。” 赵匡明哈哈大笑:“他要是敢来,末将让他有来无回!” 王珂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他不像赵匡明那么乐观。 李炎那些妖兵的事,他听过不止一次。 李守贞叛逃那一夜,一百多骑杀得千余人溃不成军; 宣德门前那一场,两百多骑列阵,马槊指天,数万人噤若寒蝉。 那些骑兵不是人,是妖孽。 但这话他没有说出口,说了也没人信。 城外挖陷阱的民夫中,有人忽然停了下来,拄着铁锹,望着西南方向。 旁边的人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什么,又低头继续挖。 但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是胸口压着一块石头,闷得慌。 青州城内的喧嚣一直持续到深夜。 忽然,城外传来了马蹄声。 急促而凌乱,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城头上有人喊了一声:“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照过去,看见几匹快马飞驰而来,马上的人衣衫不整,甲胄歪斜,有的还带着伤。 “开门!快开门!”马上的人喊道,声音嘶哑,像是喊了一路。 城门开了一条缝,几匹马冲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斥候滚下马来,浑身是血,脸白得像纸。 杨承祚已经从城头下来了,大步走过去。 “说。” 斥候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少将军,淄州……淄州反了。” “翟进宗杀了监军使,杀了大帅的兵,杀了三百牙兵,降了李炎。” “李炎已经带着骑兵往青州来了。” 杨承祚的脸刷地白了。 他没有说话,转身大步往节度使府跑去。 杨光远正在书房里等消息,听见外面急促的脚步声,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站起身来,门被推开了,杨承祚闯了进来,脸色铁青。 “阿爹,淄州出事了。” “翟进宗反了,杀了我们的人,降了李炎。” 杨光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手按在案上,指节发白。 案角那封信还在,封着口,盖着印,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看了一眼那封信,又看了一眼杨承祚,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击鼓。聚将。” 鼓声在青州城上空炸开。 咚、咚、咚——急促而沉闷,一声接一声。 青州城的百姓被鼓声惊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家家户户关紧了门窗,不敢点灯。 节度使府大堂上,火把通明。 赵匡明第一个到,他刚从城门口跑回来,还赤着膊,身上全是汗和泥。 王珂第二个到,他从城头上下来,面色沉静,但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行军司马李彦卿第三个到,他披着衣裳,头发散着,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其余几个将领也陆续赶到,有的甲胄整齐,有的衣衫不整,一个个面色凝重。 杨光远坐在堂上,脸色铁青。 “翟进宗反了。淄州丢了。李炎正往青州来。” 堂中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 第152章 兵临城下。 赵匡明第一个跳起来:“翟进宗这个狗娘养的!某早就说这个人靠不住,早就该杀了他!” “大帅不听,现在好了,淄州丢了!” 他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向杨光远:“大帅,翟进宗的家人还在城里!” “末将去把他们抓来,杀了他全家,看他后不后悔!” 王珂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李彦卿捋着胡须,缓缓道:“赵将军说得有理。翟进宗叛变,他的家人就是人质。” “杀了他家人,可以震慑其他将领,让他们不敢轻易效仿。” 杨承祚站了出来。 “不可。”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堂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杨承祚环顾众人,深吸一口气,道:“翟进宗叛变,我们杀他的家人,能挽回什么?” “淄州已经丢了,杀他家人也拿不回来。” “再说,这会不会是李炎的离间计?翟进宗他的家眷在我们手里,他敢轻举妄动?” “万一是李炎故意引我们去杀他的家人,好逼反他?”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末将以为,翟进宗的家人不能杀。” “先索拿,严加看管,但不要动。等事情明朗了再定夺。” 赵匡明冷笑一声:“少将军,你这是妇人之仁!” 杨承祚没有理他,看向杨光远。 杨光远坐在堂上,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堂中没有人说话,只有火把噼啪的声响。 “索拿。监禁。不杀。”杨光远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派人去翟进宗府上,把他的家人全部拿下,关到大牢里。” “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 他站起身来,正要再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冲了进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脸色惨白。 “大……大帅!城外……城外来了一支骑兵,已经……已经到了城下!” 堂中死一般的寂静。 杨光远的手猛地攥紧了。 杨承祚的脸色白得像纸。 赵匡明张大了嘴,没有说出话来。 王珂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杨光远转过身,看向窗外。 …… 青州城横跨南阳水,分南北两城。 南城是南阳城,北城是东阳城。 翟进宗骑在马上,手指着远处的城墙,语速很快: “陛下,青州城北有南阳水为护城河,西城墙外也有水壕,水深处可没顶。” “但东城墙和南城墙外侧没有活水,只有旱沟,可以直抵墙根。” 他策马转向西北方向,“西北角有一座城门,叫镇青门,是东阳城的西北门,城外没有护城河,是攻城的最佳位置。” 李炎听完,没有多问,只说了两个字:“带路。” 翟进宗拨转马头,策马冲在最前面。 六百余骑跟着他转向西北,沿着官道疾驰。 暮色渐浓,天边的云被残阳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官道两侧的田野荒芜,去年的庄稼茬子还戳在地里,被马蹄踏得粉碎。 远处有几间破败的农舍,屋顶塌了半边,黑洞洞的,没有人烟。 行进间,一具具玄甲傀儡凭空出现在官道上。 人马皆披黑甲,甲片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 马匹高大,沉默无声,连呼吸都听不见。 马槊竖在鞍侧,槊尖指天,银芒连成一片。 骑手端坐马背,纹丝不动,像铁铸的雕塑。 安审琦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马惊了,他死死勒住缰绳,马前蹄腾空,险些把他掀下去。 他身后的五百骑兵更是不堪,有人惊呼出声,有人勒马后退,队形瞬间乱了。 安审琦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 翟进宗也惊了。 此刻暮色中,许多骑凭空出现,黑甲幽光,无声无息。 他胯下的马不安地打着响鼻,他死死压住。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去,没有再看第二眼。 李炎自己换了马。 他从空间里召出一匹玄甲傀儡马,翻身上去。 马匹比寻常战马高大半尺,浑身披挂黑色甲片,马首戴着面甲,只露出两只眼睛,在面甲后面闪着幽光。 手中突然出现马槊,槊杆丈八,槊锋三尺,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银光。 王清带着一百青年将校跟在后面,看着玄甲傀儡凭空出现,已经不像第一次见到时那么惊讶了。 但他们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发烫。 这些人都是禁军和牙兵里挑出来的年轻人,读过书,识得字,跟着李炎出来,就是为了长见识。 此刻他们终于明白,自己要长的见识是什么。 队伍继续前行。 二百四十玄甲傀儡在前,李炎紧随其后,王清带着一百青年将校居中,安审琦的五百骑兵殿后。 官道进入一片低洼地。 地面看起来平整,但翟进宗勒住了马,回头喊道:“陛下小心,这一带有陷阱。” “杨光远的人在城外挖了不少坑,上面盖了浮土,马蹄踩上去就塌。” 话没说完,前方一匹玄甲傀儡马蹄踏空,地面塌陷,连人带马栽进了坑里。 坑底削尖的木桩发出沉闷的声响,尘土扬起。 安审琦的骑兵中有人惊呼,有人勒马。 但李炎面无表情,策马继续前行。 几息之后,那匹栽进坑里的玄甲傀儡,连人带马,又凭空出现在李炎身边,继续列队前行。 安审琦的骑兵队伍里有人喊了一声“鬼啊”,队形彻底乱了。 有人勒马停住,有人拨马后退,有人从马上摔了下来,滚进了路边的沟里。 安审琦脸色铁青,大声呵斥,但骑兵们已经不听他的了。 前方的陷阱一个接一个被踩出来。 玄甲傀儡踩上去,掉下去,消失不见,然后又在李炎身边重新出现。 坑底的木桩刺在玄甲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 安审琦的骑兵跟在后面,没有玄甲傀儡的本事,掉下去就真的掉下去了。 有人连人带马栽进坑里,被木桩刺穿,惨叫声在暮色中格外凄厉; 有人马失前蹄,摔出去老远,爬起来就跑; 有人看见前面的坑,想勒马,被后面的马撞上,连人带马滚进了沟里。 短短一段路,折了数十人。 王清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身边的青年将校们,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咬紧牙关,有人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但他们没有人后退。 镇青门出现在视野中。 第153章 此时还想着求饶——晚了! 城门高大,砖石砌成,两侧的城墙向东西延伸,消失在暮色中。 城门紧闭,城头上火把通明,守城的士兵看见那一片黑甲,阵脚已经乱了。 李炎举起马槊。 二百四十玄甲傀儡同时平端马槊,槊锋向前,列成楔形阵。 马匹同时加速,铁蹄踏地,声如雷鸣,大地在颤抖。 镇青门的城门是木制的,包了铁皮,厚实沉重。 但玄甲傀儡连人带马重逾一吨,冲刺起来不亚于坦克。 第一骑撞在城门上,木屑横飞,铁皮撕裂,城门向内猛地一凹。 第二骑紧跟着撞上来,城门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了。 城门洞里的守军还没反应过来,玄甲傀儡已经冲了进去。 马槊平端,槊锋刺穿甲胄,刺穿身体,刺穿后面的人。 有人被马槊钉在城墙上,有人被马蹄踩成肉泥,有人转身就跑,被后面冲上来的傀儡撞飞出去。 城头上有人往下射箭,箭矢落在玄甲上,叮叮当当,弹开,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 李炎策马冲进城门。 王清带着一百青年将校跟在后面,马蹄踏过碎木和尸体,鲜血溅在靴子上。 青年将校们脸色发白,有人握刀的手在抖,但没有人掉队。 他们看着玄甲傀儡在城门口碾压守军,三观被彻底冲击。 原来仗还能这么打,原来天子还能这么猛。 翟进宗策马冲到李炎马前,抱拳道:“陛下,臣请带一队兵马去救臣的家人。” “臣怕晚了就来不及了。” 李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翟进宗拨转马头,安审琦带着骑兵随他往南城方向去了。 李炎转向王清:“带路。” 王清策马冲在最前面,二百四十玄甲傀儡紧随其后。 马蹄踏在青州城的石板路上,火星四溅。 路边的百姓关门闭户,不敢点灯。 玄甲傀儡的马鞍侧面挂着劲弩。 骑手们从鞍侧抽出劲弩,单手举弩,瞄准街道两侧和前方出现的青州军士兵,扣动扳机。 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 青州军的士兵从街巷里冲出来,还没看清敌人,就被箭矢射穿了甲胄。 有人胸口中了三箭,倒在血泊中; 有人腿被射穿,在地上爬行; 有人转身就跑,然后一箭射中后心。 街道上很快躺满了尸体,鲜血顺着石板路的缝隙流淌。 有人跪了下来,把兵器扔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不到一刻钟,街道两旁的屋檐下跪满了青州军士兵,没有人敢抬头。 王清策马从他们身边经过,大喊一声:“天子驾前,跪地弃刃者免死!” 身后一百轻骑也大声喊:“天子驾前,跪地弃刃者免死!” 更多的士兵扔下兵器,跪在地上。 一百青年将校喊的那叫一个热血沸腾。 握刀的手不再抖了,有人在马上挺直了腰杆,有人看着跪满街道的青州军士兵,眼里全是光。 他们以前在禁军里学的那些战术、阵法、练兵之法,在玄甲铁骑面前,全都变成了笑话。 他们同时也很庆幸,自己是陛下的兵,成为不了那个笑话了。 节度使府靠近南阳水。 府门高大,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平卢节度使府”六个大字。 府内灯火通明。 大堂上,杨光远正在召集众将议事,城破的消息还没传到府里。 但是城内的动静却隐约能听到,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听着外面的动静。 先是远远的闷响,像是打雷。 然后是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暴雨打在瓦上。 然后是惨叫声,此起彼伏,从城门口一直蔓延到节度使府附近。 然后安静了。 赵匡明站了起来,手按刀柄:“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 有人跑到门口,拉开府门。 门外,二百四十玄甲铁骑列阵。 人马皆披黑甲,甲片在火把的光中泛着幽冷的黑光。 马槊平端,槊锋指向府门,银芒连成一片。 劲弩已上弦,箭矢在弦上,蓄势待发。 王清策马立在阵前,手里握着刀,刀尖指地。 李炎策马从阵中走出来。 他穿着玄甲,骑着玄甲马,手里提着马槊,槊锋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分明,看不清表情。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府门内那些惊愕的脸。 节度使府大堂上,杨光远坐在主位,面如死灰。 他的手按在案上,那封写好的诈降信还压在案角,封着口,盖着印,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看了一眼那封信,又看了一眼门外那片黑甲,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赵匡明站在门口,手按刀柄,脸色铁青。 杨承祚站在父亲身后,面色苍白,但眼睛死死盯着门外那片黑甲。 没有人说话。 火把噼啪作响。 李炎策马立在节度使府门外,马槊横在马鞍上,看着府门内那些僵硬的身影。 他没有说话。 他不需要说话。 接着杨光远领着众人出来,然后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身后,杨承祚、赵匡明、王珂、李彦卿,以及堂上其余将领,一个接一个跪了下来。 甲胄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杨光远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 他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声音沙哑而急促:“陛下,臣有罪。” “臣被奸人蛊惑,一时糊涂。” “臣愿纳土归顺,献出青州六州,臣麾下两万军士,皆听陛下调遣。” “臣愿为陛下镇守青州,替陛下挡契丹。臣……”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臣只求陛下饶臣一命。” 李炎坐在马上,低头看着伏在地上的杨光远。 火光照在那封信上,封皮上写着“臣杨光远谨奏陛下”八个字,字迹工整。 他看了一眼,没有接。 “诈降信。”李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写好了不敢送,等着看淄州的结果。” “现在朕破了你的城,你就说是真心归降了。” 杨光远的身子猛地一颤,额头死死抵着石板,不敢抬头。 李炎冷笑了一声。 “这世道就是被你们这群蛀虫弄坏的。” “克扣军饷,吃空额,养私兵,勾结契丹,造谣生事,起兵造反。” “事到临头,跪下来求饶,说几句漂亮话,就想接着当你的节度使。” “你想过城外那些饿死的人吗?你想过那些被你克扣军饷的士兵吗?” “你想过被你劫持家眷的翟进宗吗?” 杨光远的身体剧烈地发抖。 “此时还想着求饶——晚了。” 第154章 戏子皇帝 杨光远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火把的光。 他盯着李炎看了两息,忽然站起身来,从腰间拔出刀,嘶吼着冲向李炎。 “李炎,我&*%¥%” 他身后,赵匡明也拔刀冲了上来。 王珂犹豫了一瞬,也跟着拔刀。 李彦卿没有动,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其余几个牙兵将领有人跟着冲,有人选择跪着,有人转身就跑。 李炎没有动。 他身边的玄甲铁骑动了。 弩箭齐发,弦声如裂帛,箭矢如蝗虫般射出。 冲在最前面的赵匡明胸口中了五箭,身体被箭矢的冲击力带得向后飞去,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杨光远腿上中箭,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但他还撑着刀想站起来,第三轮箭矢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箭杆,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出来,扑倒在地。 片刻后李炎身前没有一名站着的人了。 杨光远、赵匡明、王珂等人,全部倒在了血泊中。 李炎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拨转马头。 “王清。” “臣在。” “派人去通知安审琦,救了翟进宗的家人之后,立刻来城门会合,接管城门。” “不许放走一个人,也不许放进来一个人。” 王清抱拳:“臣领命。” 王清带着一百小校离去。 李炎留下了十骑看住节帅府,然后策马沿着青州城的街道开始巡视。 二百多具玄甲铁骑跟在他身后,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街道两侧的房屋关门闭户,没有人敢点灯。 偶尔有箭矢从暗处射来,落在玄甲上,叮的一声弹开。 李炎抬手一指,几骑铁骑冲进那条巷子,弩箭射去,惨叫声过后,再也没有箭矢射出来。 东阳城巡视完毕,过桥进入南阳城。 南阳水上的桥是石拱桥,桥面狭窄,玄甲铁骑一匹一匹地过,马蹄踏在桥面上,回声在水面上回荡。 一夜之间,青州城血流成河。 玄甲铁骑所过之处,凡是遇到持械反抗的,一律射杀。 有人从屋顶上往下射箭,被铁骑冲进院子,弩箭射穿门窗; 有人躲在暗处放冷箭,被铁骑循着箭矢的方向找到,就地格杀; 有人集结了上百人试图反扑,被铁骑一个冲锋就冲散了,死伤遍地。 天亮了。 东方的天际现出一线鱼肚白,青州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街道上的尸体已经被陆续拖走,一车一车地往外拉。 石板路上的血被踩成了泥,黏糊糊的。 一万三千多名降卒被集中在城南的校场上。 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已经被缴了械,甲胄也脱了,堆在校场边上,像一座小山。 有人赤着膊,有人穿着单衣,有人身上还缠着绷带,血迹斑斑。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所有人都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黄土。 安审琦站在校场边上,脸色很不好看。 他的骑兵昨夜跟着翟进宗去救翟进宗的家人,救出来了,但他的兵在城里趁乱干了别的事。 王清带着人从队伍里拖出了十几个人,有的抢了百姓的财物,有的奸淫了妇女,有的滥杀无辜。 这些人被拖到校场中央,按着跪在地上,有人还在挣扎,有人已经瘫了。 李炎策马走到校场中央,勒住马,看着安审琦。 “安卿,这些人是你的人。你来处置。” 安审琦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翻身下马,走到那十几个人面前,拔出刀,手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刀,一刀砍了下去。 第一颗人头落地,鲜血喷涌。 他一刀接一刀,砍到第七个的时候,手已经抖得握不住刀了。 对上李炎的眼神后只得又握紧了刀,继续砍。 砍完了,他把刀扔在地上,跪了下来。 “臣治军不严,请陛下治罪。” 李炎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起来吧。军规朕定了三条,你回去好好学,好好教你的兵。” 李炎的声音不大,但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不服从命令者,斩。” “第二,抢百姓东西者,斩。” “第三,奸淫妇女、滥杀无辜者,斩。” 他环顾校场上那一万三千多名降卒,声音沉了下来。 “这三条,从今天起,就是唐军的军规。谁犯,谁死。” 校场上鸦雀无声。 李炎转向翟进宗和王清。 “翟进宗,王清。朕以这一百青年将校为基干,从降卒中挑选身世清白、被杨光远打压的青壮军士,改编成军。” 二人单膝跪地,抱拳道:“臣领命。” 李炎又道:“仓库朕已经让玄甲铁骑控制了。” “账目封存,等朝廷派人来接收。” “平卢六州的官员,朝廷已经在安排了,不日就到。你们先把青州稳住。” “首恶杨光远以死,余者愿降的免罪!” 二人抱拳答应。 杨光远的头颅被单独放在一个木匣里,正在腌制。 “杨光远的头颅,传檄天下。” 王清抱拳:“臣去办。” 李炎拨转马头,策马走向校场边缘。 身后,一万三千多名降卒齐齐跪了下来,伏在地上,没有人敢抬头。 天色大亮,节度使府正堂里透进阳光。 李炎坐在杨光远那张宽大的椅子上,案上摆着一碟巧克力和几个苹果。 他掰了一块巧克力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又拿起一个苹果啃了一口。 这仗这么打,太累了。 十多日的奔波,一夜的屠杀。 比在汴梁处理政务还累,下次要多带点人,打下来就能立马接手。 冯道给他讲过李天下的生平,一代战神最后死于怜人之手。 李存勖前半生雄才大略,建立了后唐。 世人皆以为唐室中兴,光武复生。 然而他用十五年打下来的江山,三年就败光。 立国后便沉迷于戏曲,宠幸怜人,还给自己起了艺名——‘李天下’。 此人完美的诠释了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 就在李炎偷懒的时候,翟进宗和王清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那几个人跟在后面,脚步迟疑,头垂得很低,身上都穿着青色公服,幞头戴得整整齐齐。 他们进了正堂,看见坐在主位上的李炎,齐齐跪了下去,额头贴地,不敢抬头。 “陛下,”翟进宗抱拳道,“这几位是节度使府的僚属。” 他侧身指了指跪在最前面的那人。 “这是节度判官王瑜。范阳人,天福年间授左赞善大夫。” “擢太府少卿,后入杜重威幕府,辗转至青州,在杨光远手下已有数年。” 王瑜跪在地上,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瘦,蓄着短须,但此时脸上全是惶恐。 他是节度判官,节度使府文官之首,杨光远的许多文书都是从他手里出去的。 甚至诈降信还是他给写的。 石刻谣言传遍天下的时候,他帮着杨光远拟过檄文。 李炎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他身上。 翟进宗指向第二个人。 “这是支使刘政。掌表奏书檄,节度使府的往来文书都经他手。” 刘政比王瑜年轻些,三十五六岁,圆脸,微胖,跪在那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 翟进宗指向第三个人。 “这是观察判官段希尧。河内人,早年随石敬瑭从事,历任右谏议大夫、莱州刺史,后来到了青州任观察判官。” 段希尧年近六十,须发花白,面容清癯,是这几个人里年纪最大的。 他跪在地上,背脊却挺得笔直,不像王瑜和刘政那样伏在地上,而是跪得端端正正,目光平视前方,不卑不亢。 李炎看了他一眼,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老头儿有点意思。 翟进宗继续介绍。 “这是节度推官张保胤,管刑狱,这是录事参军李审虔,掌府衙庶务。” 李炎咬了一口苹果,慢慢嚼着,没有急着说话。 第155章 青州新格局。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院子里的鸟叫声。 他把苹果核扔在碟子里,擦了擦手,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五人脸上扫过。 “朕并非嗜杀之人,主犯杨光远已经授首,余者朕说过免死。” “都起来吧!” 五个人齐声应道:“谢陛下。”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李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王瑜,你负责张榜安民。” “告诉青州百姓,杨光远已死,城中恢复正常。” “百姓照常过日子,该种地的种地,该做生意的做生意。” “谁要是敢趁乱生事,杀无赦。” 王瑜躬身道:“臣遵旨。” “王清。” 王清抱拳:“臣在。” “派人去汴梁送信,告诉冯道,青州已定,让他把官员尽快送来。” 王清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了。 李炎又看向王瑜。 “王判官。” 王瑜身子一颤,连忙躬身:“臣在。” “你以节度使府的名义,给平卢节度使下辖其余五州(齐州、淄州、登州、莱州、棣州)的刺史各发一道文书,让他们到青州来见朕。”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首恶杨光远已伏诛,其余从者,只要不是勾结契丹的,朕一概不追究。” “告诉他们,来见朕,既往不咎。” “不来,是为反叛。朕不介意再摘几颗人头。” 王瑜的额头渗出细汗,连连躬身:“臣遵旨,臣马上就办。” 李炎不再看他们,摆了摆手:“其余诸公各自回衙,安抚官吏,安抚百姓。” 几人躬身退下。 段希尧走在最后,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李炎一眼。 李炎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段希尧收回目光,转身走了出去。 正堂里安静下来。 李炎靠在椅背上,又掰了一块巧克力放进嘴里。 节帅府后院,李炎刚踏进去,脚步就顿住了。 院子里密密麻麻跪满了人。 从廊下到阶前,从花圃边到墙角,黑压压的一片,全是女子和少年。 她们穿着各色衣裳,有的绫罗绸缎,有的粗布麻衣,有的头上簪着珠花,有的素面朝天。 有人跪得端端正正,有人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有人低着头在抹眼泪。 李炎粗略扫了一眼,光歌伎就有数百人。 再加上侍女、丫鬟、小厮、杂役,怕是上千人不止。 他深吸一口气,暗骂了一句。 杨光远这个狗东西,养这么多歌伎。 再看看他,过得是什么苦日子。 一个五十来岁的管事跪在最前面,穿着绸袍,腰里系着银带。 他伏在地上,声音发抖:“陛下,这些都是节度使府里的……府里的人。” “歌伎、乐师、舞姬、侍女、丫鬟、小厮、杂役,共计一千二百余人。” “逆贼杨光远养了她们,供他取乐。” 李炎看着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沉默了片刻。 “你叫什么?” “臣叫王全。” 李炎看了他一眼。 “王全,你听着。朕不管这些人以前是做什么的,只要没有作恶,朕一概不追究。”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但有一条。谁要是仗着杨光远的势欺压过百姓,或者手里有人命的,朕查出来,一个都不放过。” 王全连连叩首:“臣明白,臣一定查清楚。” “先暂且各自回屋,无令不得离开府衙一步,私自出府者——力斩!” 李炎说完后便转身出了后院。 接下来的日子,李炎和王清忙得脚不沾地。 青州城刚刚平定,千头万绪。 降卒要改编,城墙要修缮,仓库要清点,百姓要安抚,官员要安置,汴梁来的官员要等。 每一件事都要他点头。 王清带着一百青年将校满城跑,哪里有事就扑向哪里。 翟进宗忙着整编降卒,从一万三千多人里挑出身世清白、被杨光远打压过的青壮军士,重新编制,重新训练。 李炎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半夜才能躺下。 吃饭都是在案上对付几口,有时候吃着吃着就有军士来报事,他放下筷子就去处理。 四月十日。 边光范带着几名官吏率先到了青州。 从汴梁到青州,八百里路,他走了十二天。 官员的委任状、朝廷的文书、账簿、印章,满满装了两大车。 他坐在马车上颠了十二天,骨头都快散架了。 “臣边光范,参见陛下。” 他在节度使府正堂跪下。 李炎亲自走过去,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边爱卿辛苦了。” 边光范苦笑了一下:“臣从汴梁出发的时候,冯相公叮嘱臣,说平卢六州的事情,陛下在前面打下来了。” “具体的施政方针却并未多说,只说陛下早已安排。” 李炎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让王清和翟进宗过来。 “边光范,这是翟进宗,淄州刺史,东征时临阵起义,胸怀天下。你们认识一下。” 边光范见礼,插手道:“翟刺史忠义,边某久仰。” 翟进宗还礼,“边大人客气。” 李炎道:“边卿,平卢六州的事,你和翟进宗、王清交接。” “民政归你,军事归翟进宗和王清。” “你们三个商量着办,办不了的再来找朕。” 边光范苦笑着点了点头。 他本来以为到了青州能歇两天,现在看来是没指望了。 接下来的几天,青州城里的气氛渐渐变了。 四月十二日,符彦卿率五千军士进驻青州城。 五千人,甲胄鲜明,旗号整齐,列队从镇青门入城。 青州城的百姓站在路边看着这支队伍经过,议论纷纷。 经过接近半个月的整顿,青州民生已经焕然一新。 天子亲自开仓放粮,借粮种、耕牛敦促着青州百姓抢末春尾把粮食种了下去。 李炎的爱民如子的名声在这半月间已经传遍青州,百姓对于朝廷的态度也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这是朝廷的兵?” “跟杨光远的兵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看他们走路不踩庄稼。” 符彦卿骑在马上,面色如常。 他到了节度使府,下马,抱拳:“陛下,五千人奉命进驻青州,请陛下指示。” 李炎看着他,点了点头。 “符将军辛苦了,但是此刻还需再辛苦些时日。” “把平卢节军下棣、齐、登、莱四州的城防立刻接手。” “尤其是登、莱二州,如遇反抗或不配合者,立刻击杀。” 符彦卿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出去了。 原来的降卒被集中到城南的几个营区,由翟进宗和王清带着一百青年将校进行整编。 青州的城防则是让翟进宗从淄州调了千人过来协防。 李炎终于闲了下来,此时终于抽出来时间去整顿节帅府那数百名歌伎了。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来到了四月十五日。 节度使府正堂里坐满了人。 齐州、登州、莱州、棣州刺史以及主要官员分作堂下。 左右首位则是边光范和符彦卿,皆是低头闭目养神。 第156章 青州定策。 李炎从后堂走出来。 众人齐齐起身,撩袍跪倒,伏地叩首。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炎在主位坐下,抬了抬手。 “平身。” 众人起身,垂手而立,没有人敢抬头。 边光范和符彦卿睁开了眼,站在班首,面色如常。 李炎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边光范。” 边光范出班,躬身:“臣在。” “朕任命你为青、淄、登、莱、棣、齐六州安抚使,总领六州民政、赈济、治安、吏治。” “兼水陆转运使,掌钱粮、漕运、仓储、盐利、海贸财赋。” “兼青州知州,治青州本州,管户籍、刑狱、农事、市易。” 边光范深深一揖,声音沉稳:“臣领旨。” 堂中嗡嗡了一阵。 三使集于一身,六州民政财赋全归他管,这是实打实的方面大员。 几个刺史偷偷交换了眼神,又迅速低下去。 李炎又道:“符彦卿。” 符彦卿出班,抱拳:“臣在。” “朕任命你为青州都部署,总辖六州军事、边防、军队训练、青州城防、六州驻军、沿海军寨,皆归你节制。” 符彦卿抱拳:“臣领旨。” 李炎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青州的治理,朕定了三步。” “短期:稳民、复耕、清仓、安官、通路。” “中期:兴盐利、通海贸、治蝗荒、练海防。” “长期:把青州建成中原的钱粮基地、海贸枢纽、河北东南屏障。” 边光范和符彦卿齐齐躬身:“臣等谨遵圣谕。” 堂中其余官员也跟着躬身,齐声应和。 李炎没有再看那几位刺史一眼。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转身往后堂走去。 王清和翟进宗跟在他身后,靴声橐橐,消失在屏风后面。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四位刺史站在原地,面面相觑,目光总在边光范和符彦卿之间来回游移。 齐州刺史李思先开口了,他走到边光范面前,拱了拱手:“边安抚使,陛下方才……一句都没提我等。” “我等心里没底,还请边安抚使指点一二。” 边光范看了他一眼,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 “诸君勿要担心。” 边光范的声音不大,但堂中每个人都能听见,“陛下既然什么话都没说,诸位的性命便保住了。” 然后话锋一转,声音忽然沉重了起来。 “杨光远肆虐青州多年,民生凋零,百姓困苦。天灾蝗害,颗粒无收,饿殍遍野。” “陛下不忍百姓困苦,用自己的资产向州府捐献胡椒两千斤,以充赈济之用。” 他转过身,朝着李炎离去的方向,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拜。 那一拜很慢,腰弯得很深,额头几乎触到膝盖,停了足足三息,才直起身来。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些发涩。 “陛下圣德,某感佩不已。” 堂中安静了片刻。 齐州刺史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上前一步,抱拳道:“边安抚使,齐州虽小,臣也愿随陛下,捐粮两千石,钱五百贯,以助赈济。” “登州捐粮八百石,精盐三千石。” “莱州捐粮一千二百石,盐两千石。” “棣州捐粮九百石,钱一千二百贯。” 边光范转过身来,看着四人,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他拱了拱手,语气诚恳:“诸君都是忠臣,陛下知道了,定然欣慰。”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来,声音变得正式起来。 “还有一事,须与诸位说明。” “朝廷改制,取消刺史之职,改设知州。” “诸位大人的刺史之职,即日起改为知州。” “官秩不变,职权不变,但多了一重。” “朝廷将为每州增设通判一员,监察知州,复核公文,直接对中央负责。” 他侧身,朝屏风方向微微欠身。 “四位通判都是诸位相公亲自挑选的。” 他拍了拍手。 屏风后面走出四个人来,穿着青色公服,腰系银带,步履从容,面色平静。 他们走到堂中,朝几人拱手行礼。 边光范逐一介绍。 “齐州通判李昉,深州饶阳人。” “前晋天福年间进士,历任左拾遗、翰林学士,今出为齐州通判。” 李昉三十出头,面容清秀,举止文雅,朝李守恩拱手:“诸位大人,日后共事,还请多指教。” 几人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回了一礼。 “登州通判吕余庆,幽州安次人。” “前晋开运年间以荫补官,历任监察御史、户部员外郎,擢为登州通判。” 吕余庆四十岁上下,面色黝黑,身材敦实,一看就是在地方上历练过的。 “莱州通判刘熙古,宋州宁陵人。” “前唐长兴年间进士,博通经史,历仕前唐、晋,官至左补阙,任命为莱州通判。” 刘熙古年近五十,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老儒的气度。 “棣州通判赵玭,澶州人。” “前晋天福年间以吏能进用,历任州县,颇有政声,擢为棣州通判。” 赵玭三十七八岁,身材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 四位知州一一还礼,面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底下压着的东西。 符彦卿这时开口了。 他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往前迈了一步。 “四位知州,某有一事相告。” “诸位来青州之前,某已派兵分赴齐、登、莱、棣四州,接管了城防。” “诸位回去之后,城墙上站着的,已经是某的人了。” “日后四州防务,由都部署司统一调度。” “诸位大人只管民政,军事上的事,不必操心了。” 四个知州的脸色同时惨白。 边光范看了符彦卿一眼,符彦卿面色如常,像是什么都没说过。 边光范转过身,朝四位知州拱了拱手,语气温和,像是在安慰受了惊吓的孩子。 “诸位,陛下宽仁,只要诸位尽心办差,朝廷不会亏待。” “日后青州六州的事,还要仰仗诸位。” 四位知州强撑着笑容,齐齐拱手:“边安抚使言重了,臣等自当尽心竭力。” 堂中安静了片刻。 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光斑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 四位知州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最后只剩下一种木然。 李昉、吕余庆、刘熙古、赵玭四人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边光范看目的已经达到,便开口了: “诸位知州,既然事情已经定下,诸位事务还繁忙,还请速速各回州郡,把陛下交代的事情落实了吧!” 众人拱手称是。 第157章 天子亲军——天启军。 李炎带着王清和翟进宗回了节度使府。 三人进了后堂,李炎在主位坐下,王清和翟进宗坐在下首。 亲兵端了茶上来,李炎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 “赵延福和周儒,什么情况?”李炎问。 王清抱拳道:“二人听闻陛下平定青州、杨光远伏诛的消息,当夜便弃城北逃。” “带着家眷和细软,投契丹去了。” “贝州、博州现在朝廷派去的知州在管理。” 李炎摆了摆手。 “逃了就逃了。两条丧家之犬,不值当费神。” 王清应了一声,又道:“陛下,整军的事,臣和翟将军已经办得差不多了。” “一万三千降卒,臣和翟将军逐一筛选,挑出了五千精锐。” “设了五十个都,五个指挥。” “汴梁带来的一百名小校,都已分到各都,每都配一正一副都头。” “这帮年轻人读过书,识得字,脑子灵活,上手很快。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李炎。 “只是这支新军还没有军号,请陛下赐名。” 李炎端着茶碗,沉默了几息。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明暗分明。 “天启军。”他说了三个字。 王清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单膝跪地,抱拳过头顶,声音微微发颤:“陛下赐号天启军,臣替五千将士,谢陛下隆恩!” 翟进宗也站起身来,跟着跪了下去。 天启。这是李炎的年号。 以年号赐军,自大唐开国以来未有之荣宠。 当年的神策军、龙武军、神武军,都没有这个待遇。 这支新军,是李炎亲自东征、亲自收编、亲自赐名的,从根子上就是天子亲军。 李炎抬了抬手:“起来。” 他治军多年,带过兵,打过仗,但从来没有哪支军队能让他觉得可以效死。 天启军不一样。 那些从汴梁跟来的一百个小校,是他一个个挑的; 那五千降卒,是他一个个审的; 那五十个都、十个指挥的编制,是他和翟进宗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这支军队,从无到有,从乱到治,是他一手捏出来的。 如今陛下赐了军号,这支军队就有了魂。 翟进宗站在一旁,看着王清谢恩,嘴唇动了几下,终于开口了。 “陛下,臣有一事,想请陛下恩准。” 李炎看了他一眼:“说。” 翟进宗深吸一口气,道:“臣的淄州守军,原先有两千多人。” “如今淄州已经安定,臣想把这两千多人并入青州都部署,交给符将军统辖。臣……” 他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臣乞骸骨。” 李炎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看着跪在地上的翟进宗,沉默了几息。 “翟进宗,你是不是在怨朕?” 翟进宗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连连叩首: “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臣……” 他的声音急促起来,“臣只是觉得,臣年近半百,才能有限,不敢占着位置。” “淄州守军交给符将军,比跟着臣强。臣愿回乡种田,绝无怨言。” 李炎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走到翟进宗面前,弯腰把他扶了起来。 翟进宗站起身来,垂着手,低着头,不敢看李炎。 “朕没有给你安排职位,不是忘了你,是有一个更重要的位子。” 李炎的声音不大,“青州靠海。从青州向北,渡海可至辽东半岛,沿海南下可至江淮、岭南。” “杨光远在青州这么多年,只知道搜刮百姓,从来没有想过利用这片海。” 他顿了顿。 “朕要组建青州水军。这是我朝水师的第一支。” “这个担子,朕想来想去,只有你能挑。” 翟进宗抬起头,看着李炎,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红了。 “陛下……” “边光范会全力配合你。钱粮、工匠、物料,你要多少,朕让他给多少。” “朕只要一支能打仗的水军。” 翟进宗深深一揖,声音沙哑:“臣……领旨。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李炎点了点头,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问:“青州现在的水军状况如何?你给朕说说。” 翟进宗直起身,叹了口气,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认真。 “陛下问到这个,臣得说实话。青州现在的海上力量,几乎等于零。” 他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手指点在青州以东的海岸线上。 “杨光远在青州这些年,从来没有重视过海防。” “莱州沿海只有几个小军寨,驻军加起来不到一千人,船只更是少得可怜。” “据臣所知,能出海的大船,不超过十艘,还都是旧船。” “小船倒是有几十条,打鱼可以,打仗不行。”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登州那边稍微好一些。登州自古是海防重镇,前唐代时就设有登州水军,后来战乱,水军散了,但船厂的底子还在。” “登州沿海还有几个老船匠,懂造船,会看水纹,能带徒弟。” “臣可以把他们找回来。” “棣州的情况差不多,沿海有些渔民,会水性,但不懂打仗。” “要练水军,得从头开始——造船、募兵、训练、建港,每一项都是大工程。” 翟进宗转过身,看着李炎,声音沉了下来。 “陛下,臣说句不中听的话。” “造船不是造房子,一艘能出海作战的三百石大船,从备料、铺底、竖桅、挂帆到下水,少说也要半年。” “这还是材料充足、工匠熟练的情况下。” “如今青州一穷二白,要造船,得先砍树、烧砖、炼铁、织帆。” “光备料就得两三个月。” “如果没有风干好的木料,光晒料都得一年往上。” “再说水军训练。陆地上的兵,拉上船就晕,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打仗了。” “要练出一支能出海作战的水军,先得让他们在船上住三个月,住到不晕船了,再练操帆、掌舵、抛锚、射箭、接舷战。” “没有一年功夫,下不来。” 他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炎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了,李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造船的钱,朕来想办法。青州靠海,盐利、海贸都是财源。” “朕会让边光范尽快把市易司的摊子铺到青州来,商税理顺了,钱就有了。” “你只管造船、练军,钱的事不用操心。” 翟进宗抱拳:“臣领旨。” 李炎又看向王清:“前几日朕让你派人去看治河的情况,怎么样了?” 王清道:“回陛下,臣派人去了滑州。” “陈承昭说,黄河大堤最危险的那几段已经加固完了,大方向已经解决了。” “如今只剩下疏通蔡河、汴河、惠民河这几条河流的事情。” “他说这些活不急,可以慢慢干。” 李炎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 “派人给和凝、郭荣、赵匡胤送信。” “让他们从河工上挑一万名青壮,就地整训,沿着永济渠北上,到沧州待命。” 王清一愣:“陛下,这是要……” “照办就是了。” 王清不敢再多问,抱拳道:“臣遵旨。” 李炎又看向王清:“你的天启军,朕给你两个月时间。” “两个月之内,你把青州六州的匪患清一遍。” “山贼、水匪、流寇,一个不留。” “朕不要你把他们全杀光,但要清干净,让百姓能安心种地、商人能放心走路。” “同时,这五千人也要磨合将校,练出默契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两个月后,你带着天启军回青州。” “朕带你们北上,干一件大事。” 王清心头一凛,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陛下是说——幽云?” 李炎微笑着点了点头 “陛下放心,两个月后末将定把天启军磨练成一支敢战,敢死战的铁军!” 第158章 搭建海贸班子。 王清和翟进宗退下后,李炎坐在正堂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青州的事情千头万绪,如今人事定了后该开始做事了。 “来人,去请符彦卿。” 符彦卿来得很快,进门便抱拳行礼:“陛下。” 李炎指了指椅子:“坐。” “六州的驻防,你安排得怎么样了?”李炎开门见山。 符彦卿道:“回陛下,棣州、登州、莱州各去了两个满编指挥。” “臣整合了三个军——登州军,都指挥使是臣的长子符昭序;” “莱州军,都指挥使是石公霸;棣州军,都指挥使是臣的八弟符彦伦。” “三州的城防、海防、粮道,都已接管完毕。” “齐州、青州、淄州的防务,由臣直接统辖,驻军集中在青州,随时可以策应各方。” 李炎点了点头。 符昭序、石公霸、符彦伦,这三个人他知道。 符昭序是符彦卿的长子,年纪不大,但跟着符彦卿打过仗,沉稳有度; 石公霸是禁军里有名的猛将,长得和李逵差不多,力大无穷,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 符彦伦是符彦卿的八弟,心思缜密,擅长防守,把棣州交给他,算是人尽其用。 “朕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符彦卿抱拳:“陛下请吩咐。” 李炎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手指从青州出发,沿着官道向西滑动。 “商路要立马整顿,青州六州到汴梁这一段,设驿站,每五十里设一个。” “每个驿站驻扎一个都,每月轮换一次。” 他转过身,看着符彦卿,声音沉了下来。 “要求只有一个——商路畅通。 商人的货,从青州运到汴梁,不许被抢,不许被扣,不许被讹。 哪一个都头和指挥敢设卡私收过路费、敢为难商人,直接砍了。 朕不要奏报,不要审问,你砍了之后报给朕就行。” 符彦卿站起身来,抱拳道:“臣明白。只是——六州驻防已经铺开了,人不够。” “从降卒里挑。一万三千降卒,王清挑走了五千,剩下八千,你从里面挑。” “能打仗的,补进驿站;不能打仗的,遣散回乡。” “但有一条——驿站的兵,宁缺毋滥。不守规矩的,一个都不要。” “枢密院那边朕已经去信,整条商路你负责起来。” 符彦卿抱拳:“臣领命。” 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符彦卿走后,李炎在堂中踱了几步,正想着接下来做什么,亲兵进来通报:“陛下,边安抚使求见。” “让他进来。” 边光范快步走进正堂,躬身行礼,脸上带着几分喜色。 “陛下,朝廷派来的人到了。” 李炎抬了抬下巴:“谁?” “董遇和张仲孚。两人今日刚到青州,臣已经安顿好了。” 边光范顿了顿,压低声音,“董遇是三司使,五十三岁,干瘦老吏,三角眼,算盘打得精。” “冯相公推荐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此人苛税酷法,敛财老手,对海贸抽解、禁榷、缉私极严。” “但他忠于朝廷,贪而不叛。” 李炎听了,没有说话。 冯道推荐的人,不会错到哪去。 苛税酷法,敛财老手,在太平年月不是好事,但在青州这种百废待兴的地方,正需要这样的人。 海贸的税,不收上来,钱就落进了私人的口袋; 收了上来,就能造船、养兵、修路、赈灾。 只要不叛,前期贪一点无所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刚起步的事情,尤其是涉及到钱的,贪官比清官好用无数倍。 这种人是不会被下属和商人糊弄到的。 等以后规矩立起来了,这人应该也到了该退休的年纪了。 不得不说,冯道对于自己安排的事情,总会挑出最适合的人来。 但是冯道这人,你不安排他,他永远沉默。 “张仲孚呢?”李炎问。 边光范道:“张仲孚三十四岁,通蕃语,晓海道,善经营,原是泉州的海商领袖。” “此人是贾琰提拔起来的,陛下发召令给汴梁后,冯相公和贾琰都推荐此人。” 李炎点了点头。 泉州的海商领袖,通蕃语,晓海道——这样的人,在青州比一个进士有用得多。 青州靠海,要发展海贸,得有人懂海上的事。 “宣。” 边光范转身出去,片刻后领着两个人进来。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干瘦的老头儿。 五十三岁,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公服,腰系银鱼袋,三角眼,颧骨高耸,下巴尖削,整个人像一根干柴棍儿。 他走路很快,步子小而密,像是脚下踩着风。 进了正堂,他整了整衣冠,跪了下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臣三司使董遇,参见陛下。”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 白面,俊朗,身量颀长,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腰系丝绦,头上戴着幞头,浑身上下透着一种海风洗过的干净利落。 他跟在董遇身后,跪了下去。 “臣张仲孚,参见陛下。” 李炎抬了抬手:“平身。” 两人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李炎看了边光范一眼。 边光范会意,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来,清了清嗓子。 “陛下,青州海贸的现状,臣详细说一说。” 他的手指在文书上点着。 “青州沿海的盐场、港口、海道,牵扯的衙门太多了。” “刺史管民政,但也管港务、盐场、海贸稽查。” “沿海都巡检管海防,但也管私盐、海盗。” “博易务是州级的机构,管海商登记、舶货抽解、商税征收,但人手不够,权力也不够,管不好。” “盐场官管制盐、官收官卖、海盐出境,跟刺史、都巡检、博易务之间互不统属,各管各的。” “转运判官是青州节度使和转运司派下来的,管漕运和粮饷,但也插手海贸。” 他合上文书,看着李炎。 “简单说,就是乱。谁都在管,谁都管不好。” 李炎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成立市舶司。博易务取消,整顿后并入市舶司。董遇。” 董遇出班,躬身:“臣在。” “朕任命你为提举市舶司,负责组建市舶司。” “人员、章程、制度,你来定。边光范协助你挑选人手。” 董遇深深一揖,声音沙哑而坚定:“臣领旨。臣在汴梁时就听冯相公说过,青州海贸混乱,税源流失严重。” “臣一定把市舶司建起来,让朝廷多收税,商人少交税。” 第159章 无奈的边光范。 李炎点了点头,看向张仲孚。 “张仲孚。” 张仲孚上前一步,躬身:“臣在。” 李炎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白面俊朗的海商领袖。 “你在泉州多年,对海贸的事比朕清楚。朕问你——商是什么?” 张仲孚没有急着回答。 他沉默了几息,抬起头,目光平静。 “陛下问商,臣斗胆说几句。”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臣在泉州十几年,从一条小船做起,到后来有了十几条大船,往来于泉州、广州、占城、三佛齐之间。” “臣见过的最大的风浪不是海上的风浪,是岸上的风浪。” 他顿了顿。 “臣刚出海那几年,最怕的不是海盗,是官吏。” “出海要办公凭,公凭要花钱;” “回港要抽解,抽解多少全凭官吏一张嘴;” “货物要卖,卖之前要先被‘博买’,就是官府用比市价低得多的价钱强买一部分,剩下的才能卖给商人。” “臣在泉州见过一条船,载了三千斤胡椒,抽解抽了三百斤,博买又买了五百斤,剩下两千二百斤,卖完算账,不赚不赔,白干。” 他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臣后来想明白了——商不是买卖,是规矩。” “买卖人人都会,但规矩不是人人都能定的。” “商人出海,不怕风浪,不怕海盗,怕的是没有规矩。” “有了规矩,他知道自己出海要交多少税、回来能剩多少利,他就能算账,就能做买卖。” “没有规矩,今天抽一成,明天抽三成,后天官府说你的货是禁榷品,全部没收,那他就不敢出海了。” 他看着李炎,声音沉了下来。 “所以臣以为,商就是规矩。” “规矩定了,商人自然就来了。” “商人来了,货就来了。货来了,税就来了。” “税来了,国库就充实了。” “国库充实了,百姓就不用被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了。” 堂中安静了片刻。 李炎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张仲孚,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朕要开一个公司。皇家公司,朕出本钱,你来管。” “做什么——运货、做买卖。海上的,陆上的,只要赚钱的,都做。” “前几年赚了钱,一部分归国库,一部分归公司,你愿不愿意?” 张仲孚愣住了。 他站在堂中,看着李炎,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他在海上闯荡十几年,见过风浪,见过海盗,见过贪官污吏,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皇帝说要跟他合伙做生意。 “陛下的意思是……”张仲孚的声音有些发涩,“臣替陛下管买卖?” 李炎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不是替朕管,是替朝廷管。” “日后国库充实起来后,这个公司卖给朝廷管控,朕称为国有公司。” “但如今国库空的能跑老鼠,所以公司赚的钱,要用来造船、养兵、修路、赈灾。” 张仲孚跪了下去,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臣……领旨。臣一定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 李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着张仲孚。 “公司设在哪个州好?” 张仲孚没有急着回答。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手指点在登州的位置上。 “陛下,臣以为,登州最优。”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划出一道弧线。 “登州地处山东半岛最北端,控渤海海峡,与辽东半岛隔海相望。” “北扼庙岛群岛,东瞰高丽,西邻莱州,南接青州。” “这里是我大唐海道的起点——从登州出发,北可抵契丹辽东,东可达高丽、日本,南可通江淮、岭南。” “商船从这里走,比从莱州走少绕半个半岛。” “若在这里设水师,登州水师战船一日之内可封锁渤海海峡,契丹的战船出不来,高丽的商船却进得来。” “登州还是盐利重地。登州沿海有四大盐场——西由场、海沧场、盐阳场、新河场,年产盐数十万石。” “盐是硬通货,谁控制了盐,谁就控制了财源。” “海外贸易加上海盐专卖,再加登州水师,就是一条完整的财路。” “从制盐、运盐、卖盐,到造船、运货、收税,全链条都是皇家的,别人插不进手。” 他顿了顿。 “此时符昭序已经镇守登州,接管了登州城防、军权。” “符氏一门忠烈,此人必然对陛下忠心耿耿。” “也就是说登州的军事已经在陛下手里了,此时开公司,顺势而为,阻力最小。” “登州的士绅、盐商、海商,要么顺从,要么被朝廷的铁骑踏碎。” 张仲孚的手指离开登州,移到莱州。 “若陛下求稳,莱州是次优。” “莱州地处山东半岛北部偏西,不靠外海,面向渤海湾。” “从莱州出发的商船,走的是内海航线,北上可至渤海海峡,但要多绕路;” “南下可至胶州湾,走的是胶莱海道。” “这条路不如登州直通外海,但胜在风浪小、航程短、安全。” “莱州适合做南北内贸——江南的粮食、丝绸、瓷器,从海路运到莱州,再转陆路运往青州、齐州、郓州、汴梁。” “这条路比走登州近,运费便宜。” “莱州的盐利也不小,但不如登州四大盐场那么集中,零散分布,不好收拢。” “臣在莱州有旧识,州府配合度高,三个月就能把公司搭起来、开始盈利。” “先做内贸积累本钱,等本钱够了,再图登州远洋。稳当。” 张仲孚说完,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李炎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登州的位置上。 “登州。”他说了一个字。 张仲孚没有意外,躬身道:“陛下圣明。” 李炎没有多解释。 他转过身,看着张仲孚。 “走。去登州看看。” “二位,”李炎看向边光范和董遇,“青州此刻起朕就交给你们了。” 边光范无奈,对于李炎的任性他是深有体会。 与董遇对视一眼后只得插手行礼。 “臣等定不负陛下所托。” 第160章 符家玉娘 李炎带着张仲孚出了节度使府,翻身上马。 只有两个人,没有带亲兵,没有打旗号,没有穿官服。 李炎换了一身寻常的青色袍子,张仲孚还是那件月白色袍子,两人看起来像是出门办事的商人,不像是天子和他的臣子。 马匹出了青州城,沿着官道向北疾驰。 李炎策马走在前面,张仲孚跟在后面。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埋头赶路。 …… 登州城外,军寨。 符昭序的军寨设在登州城西三里处,依山而建,三面围栅,一面开门。 寨子里整齐地排列着军帐,校场上有人在操练,刀枪碰撞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脆。 寨门两侧站着持戈的士兵,甲胄鲜明,目不斜视。 副都指挥使乌韩七大步流星地走进中军帐,抱拳道:“昭序,买粮的弟兄回来了。” 符昭序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登州防务图。 他二十四岁,抬起头,看着乌韩七,目光沉静。 “怎么样?” “人没事。但路上被刁民骚扰了。” 乌韩七的声音带着一股火气,“弟兄们去周边县买粮,回来的路上被一群刁民拦住了,说我们抢了他们的粮食。” “弟兄们亮出旗号,那些刁民才散了。” “昭序啊,这登州的官吏和将领就是针对我们。” “老帅既然给了我们登州城防的权利,依末将之见,直接把他们全抓了,直接抄家。” “这些鸟人,没几个是屁股干净的。” 符昭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不紧不慢地开口。 “乌叔,急什么。刺史郭彦威还没回来,等他回来了,一切事情都会迎刃而解。” 乌韩七一脸疑惑的看着他。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乌韩七。 “这是父亲从青州快马送来的。” 乌韩七接过信,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完,沉默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帐中回荡。 “陛下好魄力!” 乌韩七把信折好,还给符昭序,脸上的火气变成了笑意,“此举彻底瓦解了节度使职权,把平卢军六州军政收回了朝廷了。” 符昭序把信收好,靠在椅背上,换了个话题。 “那几个盐枭的老巢,调查得怎么样了?” 乌韩七收起了笑意,声音沉了下来。 “蓬莱蛟孙七郎,今日派人给末将送来了四名美女和一百斤黄金。” “美女末将留下了,黄金就在账外。”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孙七郎这个人,脑子活络,知道风向变了,急着找靠山。” “北海龙李霸和文登鹞刘铁臂呢?” “还在观望。”乌韩七摇了摇头,“李霸在北海一带经营了十几年,手下有几百号人,渔船十几条,贩私盐、劫商船,什么都干。” “他觉得自己有本钱,想跟朝廷讨价还价。” “刘铁臂更狡猾,他躲在文登山里,不露面,不表态,等着看风向。” “哪边赢了,他就倒向哪边。” 符昭序旁边站着一个女子,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一股英气。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襦裙,腰系丝绦,头发挽成髻,插着一支玉簪。 她站在符昭序身后,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往前走了半步。 “乌叔,”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刺史郭彦威回来后,通判吕余庆大人应当也会一同到登州。” “届时,你和我阿兄直接把水军指挥使张维和防城使李虎索拿,铁血接管登州水军和城防。” “证据给吕余庆大人,吕大人有了证据后更加方便在登州立住脚。” “何况登州官场已经烂透了,与二人有关系的官吏一大把,吕大人也能借此机会提拔一批真正想做事的人起来。” “如此一来,登州便算正式回归朝廷了。” “陛下的新政,也能顺利执行。”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至于北海龙李霸和文登鹞刘铁臂——他们若是识相,接受招安,可以留一条命。” “若是不识相,到时候阿叔与阿兄的大军压境,他们想跑都跑不了。” 乌韩七看着那个女子,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玉娘这脑子,比你阿兄好使多了。” 符金玉微微欠身,声音谦虚。 “乌叔过奖了。我是女儿身,只能出出主意。” “军阵厮杀,还得靠乌叔和阿兄。” 符昭序看了妹妹一眼,嘴角骄傲的歪了歪。 他把防务图卷起来,放在案角,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 海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味,吹得军寨的旗帜猎猎作响。 “孙七郎送来的东西都收下。”符昭序转过身,看着乌韩七,“同时告诉他,他若想活命,把这几年的账目交出来。” “把手下的人管好,不许再贩私盐、不许再劫商船,要遵守朝廷的规矩。” 乌韩七抱拳:“末将明白。” 符昭序又道:“派人盯着李霸和刘铁臂。他们不动,我们不动。他们若动……” 他没有说下去,但乌韩七懂。 帐中安静了片刻。 符金玉走到案前,替符昭序倒了一杯茶,端到他面前。 “玉娘,告诉阿兄,陛下杀了李守贞一家,毁了你的婚事,你对陛下怎么看?” “怎么看?”符金玉笑了笑,“我对李崇训本就没有感情,婚事也是阿爹与李守贞二人商议的。” “两家还正在商议阶段,碰巧李守贞就叛逃了。” “我都还没与李崇训成婚,自然对他家的事情没有必要费心神。” 符昭序明显松了一口气,“玉娘如此想便好,阿兄还怕你为此事挂念。” “阿兄放心,是非我还是分得清的。” “嗯,玉娘自小就懂事。”符昭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也不知谁家俏郎君日后能娶到我家玉娘。” “阿兄莫要再说,”符金玉打断了他,“自打李家灭门后我就看清了。” “这天下不太平,我便不嫁人。” “玉娘好志气,阿兄支持你。”符昭序话锋一转,“但这也不是你瞒着阿母就偷跑来青州的理由。” “若非那日八叔追剿山匪刚好碰到你,你保不准就被劫走了。” “好了,阿兄,我知道错了啦!” 第161章 大符皇后 两日后。 李炎与张仲孚策马行在登州道上。 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咸腥气。 越往北走,地势越平坦。 “陛下,前面便是蓬莱城了。” 张仲孚策马靠近,抬手指着前方,“蓬莱城,登州治所。” “唐贞观八年置蓬莱镇,神龙三年升为县,登州治所便从牟平移到了这里。” “‘蓬莱’二字,相传是汉孝武帝于此望海中蓬莱山,以为仙人所居,因筑城为名。” 李炎点了点头。 蓬莱,这个名字他前世在红柿子里看过无数次,历来是仙家毕居之地。 张仲孚又道:“登州港在唐代便是北方第一大港。” “码头分布在城北,沿丹崖山而建,分内外两港——内港泊船避风,外港装卸货物。” “商船从江南来,从高丽来,从日本来,都在这里停靠。” “城内商人主要聚集在城东的新罗坊和城北的港市,新罗坊多是坐商,有铺面、有仓库、有银号。” “港市多是行商,船到了,货卸了,人散了,铺子也就关门了。” 李炎听着,没有接话。 两人策马继续前行,蓬莱城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城墙不高,青砖砌的,城门楼子倒是气派,飞檐翘角,门洞上方嵌着一块石匾,刻着“朝天门”三个大字。 城门处却是一片萧条。 李炎勒住马,皱了皱眉。 按理说,登州是北方第一大港,城门处应该车水马龙才是。 可眼前这景象,门可罗雀。 门洞里空空荡荡,半天不见一个人进出。 李炎正要策马进城,城门洞里走出一个都头,穿着半旧的戎装,腰里挂着刀,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他走到城门口,随意往街上一扫,目光忽然定住了。 李炎认出了他。 张大牛。 龙捷军的都头,当初在汴梁第一个领欠饷的就是他。 张大牛的脸瞬间白了。 他张大了嘴,腿一软就要往下跪,李炎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别跪,别出声。” 张大牛愣住了,膝盖弯了一半,僵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朕是悄然入城,不要声张。” 李炎的声音很低,“带朕进军寨,不要惊动任何人。” 张大牛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 他直起身,整了整衣冠,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但腿还在微微发抖。 他转身对城门口的士兵喊了一声:“都给我站好了,我去去就回!” 然后侧身引路,带着李炎和张仲孚穿城而过。 登州城内的街巷冷清得不像话。 店铺关门的多,开门的少,开着的那些也没几个客人。 街上偶尔走过几个行人,低着头,脚步匆匆。 李炎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军寨在城西,依山而建。 张大牛在前面引路,一路畅通无阻,守寨的士兵看见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人。 进了寨门,张大牛快步走进中军帐,单膝跪地:“都指挥使,陛下来了。” 符昭序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笔掉在了案上。 李炎掀帘而入。 符昭序起身,大步迎上前来,单膝跪地,抱拳过头顶:“臣符昭序,不知陛下驾临,未能远迎,死罪!” 帐中另一边,符金玉也跪了下来,低头不语。 李炎弯腰,一手扶起符昭序,一手虚抬示意符金玉起身。 符昭序站起身来,垂手而立,目光不敢直视。 符金玉站在兄长身后,微微垂着头,身量不高。 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襦裙,腰系丝绦,头上挽着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符金玉。 符彦卿的长女。 李炎心里动了一下,他让孙七调查过,符彦卿的有三个女儿。 大女儿符金玉、二女儿符金环、三女符金盏。 符金玉今年十五岁,是后周世宗柴荣的皇后,史称大符皇后。 “不必多礼。”李炎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登州的城门怎么那么萧条?” 符昭序面色凝重,抱拳道:“陛下,臣到登州后,发现州仓是空的。” “粮食一粒都没有,账面上却写的三万石。” “臣去找本地官员、将领商议军粮的事,他们嘴上应承,实际上阳奉阴违。” “水军那边更是不像话,水军指挥使张维把战船泊在港里,水兵上岸做买卖去了,臣去查,他说是‘轮休’。” 符昭序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海商、私贩和各种铺子,都在观望。” “有的藏货,有的闭门,有的干脆跑了。” “臣派人去征粮,他们说没有;臣派人去查税,他们说账本丢了。” “臣想抓人,但没有证据;臣想抄家,但名不正言不顺。” 李炎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符昭序看了妹妹一眼,符金玉微微点了点头。 “陛下,”符昭序压低声音,“臣有一个计划。” “等刺史郭彦威和通判吕余庆到登州后,臣和乌韩七直接将水军指挥使张维和防城使李虎索拿,铁血接管登州水军和城防。” “证据交给吕余庆通判,由他出面办理,名正言顺。” “登州归了朝廷,陛下新政才能执行下去。” 李炎放下茶碗,看了符昭序一眼,又看了符金玉一眼。 这个计划,环环相扣,先稳住局面,等朝廷的人到了再动手,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索拿张维和李虎,铁血接管,斩草除根。 证据交给吕余庆,由通判出面,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这个计划可以一举扫除青州官场旧风气,整顿吏治。 “这个计策,是你妹妹想出来的?”李炎问。 符昭序愣了一下,抱拳道:“陛下明鉴,正是小妹。” 李炎看向符金玉。 符金玉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耳根微微泛红。 李炎收回目光,看着符昭序。 “你们兄妹,都是人才。” 符昭序连忙跪下:“陛下谬赞,臣不敢当。” 符金玉也跟着跪下。 李炎又抬了抬手:“起来。”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中。 “登州的事,朕在暗处配合你们。” “你们的计划照常进行,不必因为朕来了就改变。” “”彦威和吕余庆到了,该动手就动手,不要犹豫。” “朕在这里,你们放心大胆去干。” 符昭序抱拳,声音发紧:“臣遵旨。” 李炎又看向符金玉。 “符金玉,朕身边缺一个承旨的人。你愿不愿意来?” 帐中安静了一瞬。 符昭序愣住了,符金玉也愣住了。 第162章 收了个小秘书。 承旨。 天子近臣,掌文书、传诏令,虽不是高官显爵,却是离天子最近的位置。 李炎的想法就是先把符金玉收到身边做个小秘书,后续慢慢养成。 更重要的是,不论男女,只看才能。 符金玉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微微发颤:“臣女——愿为陛下效劳。” 符昭序也跟着跪下,声音激动:“臣替小妹,谢陛下隆恩!” 李炎没有再多说什么,心里却有点罪恶感。 然后转身走出了军寨。 张仲孚跟在后面,符金玉跟在他们身后。 三人策马往城东去。 新坊在城东,是登州巨商聚集地。 坊门高大,门楣上刻着“新罗坊”三个字,笔力遒劲。 坊内街巷宽阔,青石板铺地,两侧店铺林立,比方才经过的那些街巷气派得多。 但此刻也是门可罗雀,大半店铺关了门,开着的那些也是半掩着门,不见客人。 张仲孚的宅子在坊中深处,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不起眼,但进了门便觉别有洞天。 前院种着几竿竹子,中院有一方水池,池中有假山,山上有青苔,水里有锦鲤。 后院是起居之所,安静雅致。 李炎在正堂坐下,张仲孚和符金玉站在下首。 李炎意念一动,地上出现四大袋物品。 胡椒、白糖、味精、十三香。 张仲孚的眼睛亮了。 他是海商出身,太清楚这些东西的价值了。 “陛下,这些东西……” “拿去给各国商人长长眼,免得他们觉得我大唐没有好东西呢。” 李炎靠在椅背上,“登州那些海商、私贩,不是藏着货等着看风向吗?” “你先拿这些东西去,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独家好货。” “他们想赚钱,就得跟你合作。” 张仲孚深深一揖,声音发紧:“臣明白。” 他喊来人把货拉走了,张仲孚走后,正堂里安静下来。 李炎转向符金玉,声音随意了许多。 “去厨房拿个陶盆来。” 符金玉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不多时捧着一个粗陶盆回来,放在案上。 盆是青灰色的,釉面粗糙,是寻常人家用的东西,不值几个钱。 李炎意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了几样水果。 西瓜,火龙果、香蕉、山竹、苹果、荔枝一样的取了些出来。 西瓜太大,陶盆装不下,李炎把它放在案角。 其余的水果装了满满一盆,色彩斑斓,好看极了。 “初次见面,朕请你吃水果。”李炎看着符金玉,笑了一下。 符金玉站在案前,看着那盆花花绿绿的水果,有些发愣。 这些东西,她只认识一两种,还是他父亲之前从节帅府带回去给她们的。 “陛下,这些是……”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这便是那荔枝。” 李炎递给了她一枚荔枝,“这是之前贵妃的最爱,来尝尝。” 符金玉拨开咬了一小口,甜美的汁水瞬间充满口腔。 小眼睛顿时便亮晶晶的。 李炎又拿了一个香蕉,递给她,“剥开,吃里面的肉。” 符金玉接过香蕉,她看着李炎。 这个在传闻中杀伐果断、动辄灭族、让杨光远一夜之间灰飞烟灭的帝王,此刻坐在她面前。 手里拿着一个黄澄澄的果子,耐心地教她怎么剥皮。 她低下头,学着李炎的样子,剥开香蕉皮。 白色的果肉露出来,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她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甜而不腻。 她抬起头,看着李炎,眼中已经有了一层水雾。 她从小在节度使府长大,父亲符彦卿是名震天下的猛将,往来的人非富即贵,没有一个人这样对她。 那些人对她客气,是因为她是符彦卿的女儿; 那些人对她恭敬,是因为她将来可能要嫁给某个权贵; 那些人看她,看的不是她这个人,是她的身份。 李炎不一样。 李炎看她的眼神没有利益,就真的是在看一个人。 符金玉又咬了一口香蕉,慢慢嚼着,没有说话。 李炎拿起一个苹果,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大口,嚼得嘎嘣脆。 “到了朕身边,不要局促。” 符金玉抿着嘴笑了。 眉眼间的局促散了一些。 “臣……”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臣还是有点局促。” 李炎笑了,从盆里又拿了一个火龙果,用刀切开,露出里面紫红色的果肉和密密麻麻的黑籽。 他把一半递给她。 “吃这个。” 符金玉接过火龙果,咬了一小口后眼睛亮了。 “甜甜的,谢谢陛下。” 李炎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苹果,一口一口地咬着。 …… 于此同时契丹,上京临潢府。 述律太后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份文书。 她今年六十四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眼神却很是有神,整个人气质卓越非凡。 当年太祖驾崩,她断腕代葬,朝野震动,满朝文武无人敢轻视她。 如今虽然老了,但依旧气势不减。 耶律德光坐在她右手边,四十出头,虎背熊腰,留着契丹人常见的髡发。 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一下接一下。 堂中坐满了人。 南院大王耶律吼,北院大王耶律洼。 惕隐耶律罨古只,左夷离毕耶律铎臻,右夷离毕耶律图鲁窘。 枢密使韩延徽,宣徽使耶律颇德等…… 契丹朝堂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韩延徽先开口。 他是汉人,幽州人,早年投奔契丹,官至枢密使,是契丹朝中少有的通晓中原事务的人。 他站起身来,朝太后和太宗拱了拱手,声音沉稳。 “陛下,太后,臣以为,李炎此人不可以常理度之。” “天降粮食,宣德门列阵,一夜破青州,斩杀杨光远等……这些事,臣闻所未闻。” “唐室新立,气势正盛,此时不宜南下。” 耶律吼站起来,粗声粗气地反驳。 他是契丹贵族,掌南院大王之职,素来主战。 “韩延徽,你被汉人吓破了胆!” “李炎不过是借着南朝新立之威,破了杨光远那两万乌合之众,这算不得什么。” “我契丹铁骑数十万,南下中原如入无人之境。” “如今正是南朝新立之时,不打,等李炎站稳了脚跟,就晚了。” 北院大王耶律洼接上,声若洪钟:“南院大王说得对。后晋已灭,李炎虽建国号曰唐,但中原尚未平定。” “刘知远在太原拥兵自重,杜重威在镇州观望,关中各镇皆是拥兵自重。” “若此时我契丹主力大军南下,定然能覆灭南朝。” 第163章 各国对大唐的态度。 惕隐耶律罨古只摇了摇头。 此人掌宗室事务,心思缜密,素来不赞成贸然用兵。 “打是要打的,但不是现在。” “燕云十六州虽在契丹手中,但汉人百姓心怀故国,州县官吏阳奉阴违。” “李炎若北进,燕云之地未必守得住。” “某以为,当整备燕云,加固城防,训练军队。” “等中原再乱,契丹再南下。” 两派争论不休,堂中嗡嗡地响成一片。 述律太后一直没说话。 她听着众人争论,手指轻轻叩着案几,等堂中渐渐安静下来,才开口。 “都说完没有?” 堂中鸦雀无声。 太后站起身来,走到堂中,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李炎这个人,老婆子听你们说了半天,听出一点。” “他不是石重贵。石重贵无能,李炎有能。” “石重贵软弱,李炎强硬。” “石重贵在时的南晋,契丹想打就打,想退就退。” “如今的南朝,契丹就不能想打就打、想退就退了。”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但契丹不能不打。不打,燕云之地迟早是李炎的。” “老婆子的主意是——表面上,派使臣去汴梁,与李炎议和,稳住他。” “暗地里,整备燕云,训练军队,拉拢中原的节度使。” “刘知远、杜重威、张彦泽这些人,跟李炎不是一条心。” “给他们好处,让他们在背后捅刀子。” “等李炎四面受敌,契丹再南下。” 耶律德光站起身来,抱拳道:“母后所言极是。” “儿臣这就安排使臣去汴梁。” 太后摆了摆手:“不急。先把议和的价码想好了,再去。” 堂中众人齐齐起身,抱拳低头。 南方,杭州,吴越国。 钱佐坐在王座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书。 他今年十五岁,去年刚继位,脸上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但眉目间已有了几分沉稳。 天降粮食、宣德门列阵、石重贵禅位、李炎建国号曰唐、一夜破青州……” “这些消息传遍天下,他每一条都仔细看了。 他抬起头,看着堂下的内都监使水丘昭券。 “水丘卿,李炎这个人,你怎么看?” 水丘昭券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目光沉静。 他出班,躬身道:“大王,臣以为,李炎非寻常之主。” “天降粮食,宣德门列阵,石重贵禅位——这些事,不是人力可为的。” “臣建议大王备一份厚礼,遣使入汴梁,贺李炎登基。” 钱佐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 “善事中原大国,这是祖训。” “新帝如今雄才大略,手段非凡,我等属国本就应朝贺。” “备礼。黄金千两,丝绸千匹,瓷器百件,茶叶千斤。使臣……” 他看了水丘昭券一眼。 “劳烦水丘卿再去一趟汴梁吧。” 水丘昭券躬身:“臣领旨。” 堂中又站出一个人来,十二三岁的少年,面容清秀,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腰系丝绦。 钱佐的弟弟,钱弘俶。 “王兄,臣弟也想随水丘公去汴梁看看。” 钱佐看了弟弟一眼,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 “去吧。去了,好好看,好好学。回来跟孤说说新帝如何。” …… 闽国在福州,王延政坐在王座上,面前堆着几份文书。 他刚在建州称帝,国号大殷,正在兴头上,李炎的消息让他有些不高兴。 他把文书扔在案上,对堂下的臣子们说了一句“备礼,遣使入汴梁”,便不再提了。 楚国的马希范手里端着一杯酒,听着堂下臣子禀报李炎的消息。 他听完,放下酒杯,只说了一句“李炎这个人有意思”,便让臣子备礼遣使。 荆南的高从诲手里捏着一份文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他是南平王,地盘最小,最会看风向。 他对堂下的臣子说“备礼,遣使入汴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礼备厚一点”。 南方诸国,有的积极,有的敷衍,有的观望,但该准备的贺礼都准备了,该派的使臣都派了。 南唐,金陵。 李昪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他的儿子李璟站在榻前,手里捏着一份文书,念完了,抬起头看着父亲。 “父王,李炎在汴梁建国号曰唐,自称大唐天子。” “群臣都说,李炎此举,是对南唐的挑衅。” 李昪听了,从病榻上撑起身子,咳了几声,声音沙哑。 “唐?他也配称唐?” 他喘了几口气,攥紧了拳头。 “我们才是唐。” “他那个是伪唐,是北唐,是篡逆之徒建的伪朝。” “告诉群臣,南唐不认。” “不许朝贡,不许遣使,不许通商。” “李炎若是派人来,直接轰出去。” 李璟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李昪躺在病榻上,望着头顶的承尘,喃喃地说了一句:“唐……他也配……”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南汉的刘晟刚杀了兄长篡了位,屁股还没坐稳,没心思管北边的事。 后蜀的孟昶正在宠幸宦官,朝政一塌糊涂,也顾不上北边。 这两家对李炎的态度是——不理,不问,不惹。 汴梁。 自从青州大胜的消息传到汴梁后,这段时间以来,整座城都沉浸在一股久违的喜气中。 冯道坐在中书门下的偏厅里,面前摊着一份青州送来的文书,是边光范写的,汇报青州六州的整编情况。 他看完了,把文书细细卷好,码放整齐,然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桑维翰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书,是贝州送来的,说贝州局势已稳, 桑维翰放下文书,声音压得很低,“听说陛下去了登州,微服私访。” 冯道端着茶,稳稳当当的喝了一口。 “陛下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一个坐不住人。” 桑维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范质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册,放在案上。 “高行周到了,今早入的京,已经安顿在驿馆了。” “还有几个节度使的使者也到了,都在驿馆住着。” 冯道翻开名册,一个一个地看。 高行周,归德军节度使,掌宋、亳、颍三州。 刘崇,河东刘知远的弟弟。 杜重威派来的使者,张彦泽派来的使者。 “刘知远没来,杜重威没来,张彦泽也没来。” 冯道合上名册,眼睛眯了起来。 第164章 胡椒和白糖对各国的吸引力 桑维翰冷笑了一声,“不敢来,说明心里有鬼。” “不过肯派人来,总比不来强。就看陛下如何决断了。” 冯道缓缓道:“刘知远派刘崇来,是试探。他想看看朝廷对河东的态度。” “杜重威派人来,是观望。他想看看朝廷能不能镇住场面。” “张彦泽派人来,是害怕。他怕陛下追究他护圣右军牙兵叛逃的事。” 冯道顺势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阳光。 “不管他们是什么心思,来了就好。” “来了,就是朝廷的人。” “走了,就是朝廷的贼。这个道理,他们都懂。”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 …… 登州,新罗坊。 张仲孚提着一个布包,走进了新罗坊的海商聚集地。 坊内主街巷狭窄,两侧店铺林立,招牌上写着汉字、新罗字、倭字,五花八门。 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和香料味,混杂在一起,浓烈而刺鼻。 张仲孚走进坊内最大的酒楼——望海楼。 楼高三层,临街而建。 他在二楼包了一间大房,让伙计去请各国海商。 人很快到齐了。 高丽商人朴昌裕最先到。 他五十出头,面容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穿着一身深色的绸袍,腰里系着一条银带。 他是高丽王室指定的贸易代理人,每年经手的货物价值数万贯。 高丽宫廷用的香料、药材、绸缎,大半经他的手从登州进口。 新罗商人金舜臣第二个到。 他四十来岁,面容白净,蓄着短须,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袍子,举止儒雅,不像商人,倒像个读书人。 祖上三代做海贸,家底殷实,与新罗王室关系密切,登州新罗商人中他说了算。 日本商人松下古投第三个到。 他三十出头,身材矮小,穿着一身素色的和服,脚上踩着木屐。 他是日本平安京大商人松下家族在登州的代表,专门采购中原的货物运回日本。 泉州商人林德茂第四个到。 他是本地人,在登州做了十几年生意,跟张仲孚是老相识。 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笑嘻嘻的,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 但他笑面之下是登州海商中最敏锐的嗅觉,杨光远在时,他是少数几个没被整垮的大商号之一。 还有几个小商号的负责人,坐了一屋子。 张仲孚站起身来,朝众人拱了拱手,取出四样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 第一样,白糖。雪白细腻,在阳光下泛着光。 朴昌裕的眼睛亮了。 高丽宫廷里用的糖,都是黄褐色的粗糖,杂质多,甜味淡,与眼前这雪白的东西没法比。 他伸手捏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高丽国王去年还问过他,能不能弄到上等的石蜜,他跑了三个港口都没找到。 如今这东西就在眼前。 第二样,胡椒。散发着辛辣的香气。 金舜臣凑过来,闻了闻,瞳孔缩了一下。 新罗的胡椒都是从阿拉伯商人手里买来的,价格昂贵,一斤要卖到数十贯。 张仲孚拿出来的这些,品相比他见过的都好。 他不动声色地拈起几颗,放在掌心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确认是上品。 新罗宫廷每年需要的胡椒不下千斤,这笔生意做成了,他在王对方面前就好说话了。 第三样,味精。晶亮亮的,像碎冰。 松下古投没见过这东西,用指甲挑了一点,放进嘴里。 他愣住了。 咸中带鲜,鲜得让他后脑勺发麻。 他在日本吃过无数山珍海味,从来没有尝过这种味道。 他抬起头,看着张仲孚,用生硬的汉话问:“即细什妈?” 张仲孚笑了笑,没有回答。 第四样,十三香。 香料混合的气味浓郁而复杂,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林德茂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看着张仲孚,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老商人才懂的敬意。 他在香料行做了十几年,闻过胡椒、肉桂、丁香、豆蔻、茴香…… 但没有一种香料的味道是这样的。 十几种香料按比例混合,相互衬托,既不掩盖彼此,又融合出一种全新的香气。 这是高手调的。 “张兄,”林德茂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张仲孚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诸位,”他环顾众人,“这些东西,是大唐皇室要在登州售卖的。” “每一家商号,各送一样半两请展眼。” 堂中安静了一瞬。 “大唐皇室”四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朴昌裕的笑容收了起来。 高丽与中原的关系,历来复杂。 前晋在时,高丽称臣纳贡,但契丹人在中间拦着,贡路不通,贡使常常半路被劫。 如今李炎在汴梁建了唐,高丽还没决定怎么走下一步。 但生意不能停。 白糖、胡椒、味精、十三香——这些东西,高丽宫廷需要,高丽的贵族需要,高丽的商人更需要。 不管朝廷怎么站队,生意得先做起来。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一斤白糖运到开京,能卖到什么价。算完,心跳快了半拍。 金舜臣沉吟了一下,开口了。 他不是普通的商人,他是新罗商人的头目,手下管着几十条船、上百号人。 他问的问题,是所有海商最关心的。 “张兄,大唐皇室要在登州做生意,那朝廷对商人的态度是什么样的?商税怎么收?比杨光远在时如何?” 杨光远在时,登州的商税乱七八糟。” “海船靠岸,先交“靠岸钱”;货物卸船,再交“卸货钱”。” “卖出去,还要交“抽解钱”。” “层层叠叠,名目繁多,交完税,利润已经去了小半。” “要是再碰上税吏刁难,这一趟白跑。” 金舜臣就吃过这个亏。 去年他的一条船从泉州运了三千斤茶叶到登州,被税吏扣了半个月,最后交了三百贯才放行。 他赔了钱,还得笑脸相迎。 张仲孚笑了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诸位放心,我大唐的商税,只会比杨光远在时规整,交得税更少,更透明。” “杨光远在时,登州有多少税目,诸位比我清楚。” “以后没有了。就抽解一项,只收货物交易商税。” “没有靠岸钱,没有卸货钱,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名目。” 堂中安静了片刻。 松下古投的脑子转得最快。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从登州运一船货物到博多港,以前交税要占利润的八成,以后则是交易税,不管赚的多少都是固定的税率。 加上白糖和胡椒的利润,这一趟跑下来,赚的钱是以前的数倍。 他抬起头,看着张仲孚,目光里多了一抹决心。 他决定回日本后立刻向家族汇报,建议家族加大对登州贸易的投入。 第165章 连夜抄家 林德茂站起身来,朝张仲孚拱了拱手,脸上的笑容没了,换了一种认真的表情。 “张兄,林某在登州做了十几年生意,杨光远在时,林某每年光靠岸钱就要交几百贯。” “如今朝廷要整顿商税,林某没什么好说的。” “林某回去就把仓库打开,把存货拿出来恢复售卖”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但林某有一个问题——张兄说的这些东西,是张兄卖给我们,还是朝廷自己卖给我们?” 张仲孚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尘。 “我的商号成立之后,交易对象按开业前后顺序来定。” “货少,诸位各自看着办吧。” 他说完,转身就走。 朴昌裕站起身来,朝张仲孚的背影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走了。 金舜臣跟着走了,步伐比来时快得多。 林德茂在想一件事。 白糖和胡椒的利润太大,谁先拿到货,谁就能在市场上压别人一头。 压一头就是几倍的利润。 这个道理,他懂,朴昌裕懂,金舜臣懂,松下古投也懂。 谁先动,谁就赢。 他对身边的伙计说了一句话。 “回去,把仓库打开。把所有的货都清点一遍。明日,开门营业。”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新罗坊的街巷里,各家商号的伙计奔走相告,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 有人关了门,聚在屋里商量对策; 有人连夜派伙计去仓库清点存货;有人骑着马出了城,赶着去别的州县报信。 朴昌裕回到自己的商号,立刻写了一封信,盖上自己的印,让最得力的伙计连夜乘船送回开京。 信里只写了一句话:“仙品石蜜,速拨银钱。” 金舜臣没有回商号,直接去了码头。 他的一条船今晚要起航回新罗,他要在船离开之前把消息送出去。 他站在码头上,借着灯笼的光,写了一封信交给船长,说了句“日夜兼程”。 松下古投在房间里坐了很久,面前摆着那半两味精。 他用指甲挑了一点,放进嘴里,闭上眼睛,细细地品。 然后他睁开眼,对身边的随从说了一句话:“回日本,告诉家主,登州要变天了。我们得站队了。” 入夜符昭序刚巡完营,回到中军帐。 还没来得及解甲,亲兵掀帘进来,单膝跪地:“都指挥使,探马回报,刺史郭彦威和通判吕余庆明日午后到蓬莱。” 符昭序的手按在刀柄上,顿了一下。 “知道了。传乌韩七。” 乌韩七来得很快。 他今晚值夜,甲胄整齐,腰里挂着刀,进门便抱拳:“昭序,有动静?” 符昭序把探马的话说了一遍,乌韩七的眼睛亮了。 “可以动手了。”符昭序眼睛亮亮的。 乌韩七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这半个月他憋坏了。 登州那些官吏、将领,嘴上应承,背地里阳奉阴违。 他去水军寨查船,水军指挥使张维说船在修,他去船坞看,船坞里只有三条破船,其余十几条船不知泊在哪里。 他去防城使府要粮,防城使李虎说州仓没粮,他去查州仓,仓是空的,但仓底的陈谷痕迹还在,粮食是刚被搬走的。 他去找商号征购军需,商号关门,掌柜跑了。 他去找盐场调盐,盐场官说盐被上面调走了,调去哪里不知道。 每一次,他都忍着。 现在,他娘的不用忍了。 在忍就要忍成乌龟了。 乌韩七大步走出中军帐,翻身上马,点了两个都。 两百人,甲胄鲜明,刀枪雪亮,马蹄裹布,火把全灭,在夜色中无声无息地出了军寨。 乌韩七直奔水军寨。 符昭序直奔防城使府。 蓬莱城南,防城使府。 防城使李虎今晚喝了酒。 他今夜灌了半壶老酒,趴在桌上睡着了。 门房的老头儿也在打盹,听见外面有动静,以为是风,翻了个身继续睡。 符昭序直接让亲兵破开了防城使府的大门。 两百人鱼贯而入,刀出鞘,弓上弦,脚步声在院子里炸开。 李虎从梦中惊醒,酒醒了大半。 他听见外面的喊叫声、脚步声、刀剑碰撞声,从床上滚下来,抓起刀,还没站稳,门已经被踹开了。 火把的光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看见一个年轻的身影站在门口,甲胄上沾着露水,手按刀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虎,随某走吧。” 亲兵上前擒住他,顺势脚窝上踢了一下,李虎瞬间跪地。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符昭序没有听他说话,转身出去,留下四个士兵看住他。 抄家同步进行。 防城使府不大,三进院子,但抄出来的东西不少。 金银铜钱装了四车,绸缎布匹堆了半间屋子,字画古玩摆了一长案。 账房先生被从被窝里拖出来,跪在院子里,手指哆嗦着翻开账本。 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收了谁的银子,批了谁的条子,放了谁的船,免了谁的税。 顺着账本,一条一条的线牵了出来。 防城使府的兵曹参军事,管城防兵器出入,账上写着“调拨弓弩五十张”,实际只出了二十张,三十张不知去向。 都尉三人,管城门启闭、巡逻戒严,每人每月从海商那里收“通关钱”,少则十贯,多则百贯。 录事参军事,管府衙文书,帮人伪造公文、私刻印章,一件五十贯。 司仓参军事,管州仓粮储,账上写着“存粮三万石”,实际一粒都没有,全被倒卖了。 司兵参军事,管兵器库,账实不符,缺口巨大。 司士参军事,管工匠营造,虚报工料,中饱私囊。 符昭序坐在防城使府的正堂里,面前摊着账本,身后站着持刀的士兵。 每牵出一个名字,他就说一个字:“拿。” 士兵们冲出去,满城抓人。 一夜之间,登州城里火光冲天,鸡飞狗跳,哭喊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