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频世界?我用历史模板爆杀它!》 第1章 爱你,老哥,明天玄武门见 李承璟觉得自己一定是没睡醒。 不然怎么解释眼前这一幕? 三十万大军,从北疆一路杀穿十二城,兵锋直指皇城脚下。炊烟袅袅,营帐连绵,旌旗蔽日——眼看着就要改朝换代了。 然后他那位好皇兄,此次造反的总指挥,当朝二皇子殿下,站在点将台上,一脸深情地望着远处皇城的轮廓,说出了那句让他脑子嗡嗡作响的话。 “三军听令,明日一早,随我进城。只要父皇和淑妃娘娘愿意道歉,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父皇不道歉,我们就一起死在他面前。诸位将军,届时三军听令,自刎归天。” 哗—— 三十万大军,一片哗然。 李承璟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下意识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不是做梦。 那就只能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点将台上那个陷入自我感动中的皇兄,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 然后他确认了三件事。 第一,他穿越了。 第二,他穿进了一本书里。 第三,这本书,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大概是一本三流女频降智文。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原主的记忆告诉了他前因后果。 他爹,当朝皇帝,本来挺正常一老头。 结果三年前某次选秀,看上了一个秀女。从此画风突变,开始走“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深情人设。 为了这位宠妃,赐死了原太子,把淑妃年仅两岁的儿子立为储君。然后把其他成年皇子统统赶出朝廷,发配边疆。 原主李承璟,排行老六,被发配北疆喂了三年沙子。 他这位皇兄,排行老二,被发配辽东吃了三年风雪。 按理说,都是苦命人。 所以当二皇子在辽东举起反旗时,原主二话不说,带着北疆的兄弟们就汇合过来了。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三十万大军一路势如破竹,打得朝廷军抱头鼠窜。 直到三天前,一封从皇城送来的信,改变了所有走向。 信是那位宠妃写的。 李承璟看过那封信——因为原主当时正好在皇兄帐中议事,皇兄看完信后整个人都飘了,把信递给他看,问:“六弟,你说她这是什么意思?” 信的内容很简单,就几句话。 “殿下兵锋之盛,妾在宫中亦有所闻。然妾与殿下有旧识,殿下当真忍心兵戎相见?若殿下还念旧情,可否入城一叙?有些话,当面说清才好。” 李承璟当时看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就是一篇标准的绿茶发言吗? 翻译一下就是“你别打我,我还记得你,你进城来我们聊聊”。 结果他那位皇兄,把这封信当成了情书。 对,情书。 然后他就开始魂不守舍了。 李承璟这才从原主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一段往事——三年前,二皇子还没被发配辽东的时候,曾经见过这位宠妃一面。 就一面,然后这位皇兄就单方面陷入了爱河。 而这位宠妃呢?当时还没入宫,据说对二皇子也是芳心暗许。 然后她入宫了。成了父皇的妃子。 二皇子失恋了。然后被发配了。 三年后,他带着三十万大军打回来了。 然后宠妃一封信,他就准备和谈了。 李承璟当时就觉得哪里不对。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这他妈不就是女频文里最常见的“父子同争一女”的狗血桥段吗? 而他的皇兄,显然拿的是那个“深情男配”的剧本。 只是这位深情男配,现在要拉着三十万人一起殉情。 李承璟揉了揉太阳穴,策马上前,来到点将台下。 “皇兄。” 二皇子低头看他,眼神还有点飘忽:“六弟?何事?” 李承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也得死吗?” 二皇子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对,你也得死。我们是兄弟,自当同生共死。” 李承璟:“……” 二皇子继续道:“六弟你放心,皇兄我已经想好了。明日进城,我们姿态放低一些,态度诚恳一些。父皇毕竟是我亲生父亲,淑妃娘娘……也是个心善之人。只要他们愿意道歉,我们就退兵。若是不愿,我们就一起死在他们面前。三十万人,我就不信父皇能眼睁睁看着我们死而不动容。” 李承璟:“……那如果他就是不动容呢?” 二皇子沉默片刻,眼神愈发深邃:“那便是天意了。能为心中所爱赴死,也不枉此生。” 李承璟彻底懵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军。 那些跟着他们从北疆杀出来的将士,一个个脸上都是“我是谁我在哪我刚才听到了什么”的表情。有几个脾气爆的将军,已经在低声骂娘了。 李承璟理解他们。 大家抛家舍业,提着脑袋跟你造反,图什么?不就是图个从龙之功,封妻荫子吗? 干的是掉脑袋诛九族的事,结果你一句“愿意道歉就算了”,把所有人的功劳清零也就算了。现在还要大家跟你一起自刎谢罪? 凭什么?凭你脸大? 你恋爱脑,别人也得跟着你殉葬? 这是什么垃圾三流女频降智文世界? 就在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 叮—— 一道冰冷的电子机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身处女频文极端降智环境,历史名人模板系统激活。】 【当前检测到可选模板——】 【A. 扶苏模板:听哥哥的话,自刎谢罪。(结局:宿主直接死亡)】 【B. 李世民模板:玄武门对掏,杀兄夺兵权。(获得“天策上将军”bUff,气运值大幅度上升,造反成功率大幅度上升)】 李承璟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果然是三流女频文世界。 不过还好,看起来有一个还算正常的系统金手指。 其实就算没有这个系统,他也不会选A。 扶苏? 那个被赵高李斯假传一道诏书就乖乖自杀的蠢货? 开什么玩笑。 他李承璟上辈子虽然不是什么历史学家,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扶苏但凡有点脑子,有点血性,不乖乖自杀,历史都得改写。 这辈子让他学扶苏? 做梦。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B。 【确认选择:李世民模板。】 【“天策上将军”bUff已加载。】 【效果:统率力+50%,军心凝聚力+200%,个人魅力+300%。持续时间:永久。】 下一秒,李承璟只觉得一股玄妙的气息涌入四肢百骸。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好像整个人都通透了几分。腰板也挺直了,眼神也锐利了,连呼吸都顺畅了。 他抬起头,看向身后那些还在骚动、议论、骂娘的将士们。 有人在对视的一瞬间,明显愣了一下。 李承璟知道,那是bUff起作用了。 “都别乱动!肃静!” 他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点将台前的区域。 那些刚才还在骂娘的将军,那些还在交头接耳的士卒,在听到这一声喝令后,竟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齐刷刷地看向他。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位六皇子本就在军中素有威望。他从不摆皇子架子,愿意和士卒同吃同住,有战功也不独吞,该分就分。北疆的兄弟们,都愿意为他效力。 而现在,在“天策上将军”bUff的加持下,他往那里一站,整个人仿佛自带光环。 明明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张脸,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就好像他天生就该站在最高处,号令千军。 “今日之事,我已知晓。” 李承璟放缓了语气,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 “诸位随我兄弟出生入死,一路走到这里,辛苦了。天色已晚,先回营歇息。明日之事,明日再议。” 没有人提出异议。 那些将军们对视一眼,纷纷抱拳行礼,各自带着队伍回营了。 点将台前,很快只剩下李承璟和二皇子两个人。 二皇子还站在台上,望着皇城的方向,眼神迷离,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李承璟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是真的沉浸在“为爱赴死”的伟大剧本里了。 他压根没注意到,刚才那短短片刻,他的三十万大军,已经被他这位六弟一句话安抚、调度、控制住了。 他也压根没注意到,就在刚才,他六弟的眼神变了。 李承璟策马转身,准备回营。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站在台上的身影。 黄昏下,二皇子的侧脸竟然有几分圣洁。 李承璟在心里默默给他上了一炷香。 皇兄啊皇兄。 你拿的是深情男配的剧本。 可弟弟我啊—— 拿的是历史频道的剧本。 爱你,老哥,明天见。 第2章 明天我带头,大家一起自刎归天 皇城东北六十里,有一座小城。 说是城,其实更像一个放大版的镇子。城墙矮得战马都能一跃而上,街道窄得两辆马车并行都费劲。但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有墙就比没墙强。 三天前,李承璟亲率前锋营拿下了这里。 说是拿下,其实对面压根没怎么抵抗——守城的县令听说北疆军来了,带着全城老小跪在城门口迎接,态度之诚恳,就差把【喜迎王师】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李承璟当时还纳闷:这年头投降都这么积极吗? 后来才知道,这位县令是二皇子当年的门客。 得,又是熟人。 三十万大军当然不可能全挤进这座小城。真正进城驻扎的,只有高级将领和他们的亲兵近卫。剩下的三十万人,在城外扎起了连绵数十里的营帐,远远看去,像一片白色的海洋。 而此时,城内一座保存还算完好的府邸正堂里,气氛凝重又压抑。 李承璟端坐上首,表情严肃,正襟危坐。 下首两排,全是军中的高层。 左边一排是北疆系的老人,一个个晒得跟煤球似的,脸上刀疤摞刀疤,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往那儿一杵就跟山匪开大会似的。 右边一排是辽东系的将领,比北疆系稍微体面一点,但也就那么一点。此刻也是眉头紧锁,唉声叹气。 李承璟扫了一眼,心里有数。 这些人,随便拎一个出去,都是能独当一面的猛人。能打的,能谋的,能冲锋的,能断后的,要什么有什么。 但现在,一个个愁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殿下!” 一个黑脸大汉终于憋不住了,腾地站起来,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 “今天二皇子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合着我们这些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功劳没捞着不说,还得自刎谢罪?这天下有这么荒唐的事吗?” 李承璟看了他一眼。 尉迟敬,北疆系头号猛将,他的铁杆心腹。 这人长得跟门神似的,黑脸虬髯,眼如铜铃,往那儿一站就是【生人勿近】四个大字。但李承璟知道,这人粗中有细,看着莽,其实心里门清。此刻第一个跳出来,与其说是真急眼了,不如说是替他把话挑明。 尉迟敬这一嗓子,像是捅了马蜂窝。 “是啊,六殿下,您可得拿个主意!” “咱们北疆的兄弟,可都是跟着您一路杀过来的!” “辽东的弟兄们也不白给啊!二皇子糊涂,咱们不能跟着糊涂!” “自刎谢罪?他死他的,凭什么拉上我们?” 一时间,满屋子都是抱怨声。有拍桌子的,有跺脚的,有骂娘的,有叹气的,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李承璟看着这一幕,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但他面上,却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他清了清嗓子,压了压手掌。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他。 “诸位将军的心情,我理解。” 李承璟叹了口气,语气显得十分沉重。 “但今天的情况,大家也都看到了。皇兄他……铁了心要进城。我这个做弟弟的,又能怎么办?”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苦笑:“实不相瞒,我方才也问过皇兄了。我说,皇兄,我也得死吗?你们猜皇兄怎么说?” 没人接话,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问:怎么说? 李承璟垂下眼帘:“皇兄说,我们是兄弟,自当同生共死。” 堂中一片死寂。 李承璟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认命。 “所以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兄是军中统帅,他的命令,咱们得听。明天……”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明天我带头。大家一起死。” 话音落地,满堂皆惊。 “殿下!” 一个白面将军霍然起身,几步抢到堂中,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李承璟看向他。 秦殊,辽东系头号猛将。 如果说尉迟敬是冲锋陷阵的万人敌,那秦殊就是阵前斗将的活阎王。这人长得白净,看着像个读书人,实际上手黑得很。这些年死在他手下的敌将,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此刻这位活阎王跪在地上,眼眶都红了。 “六殿下!二皇子糊涂,您怎么能也跟着糊涂!” 他声音发颤,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我们这些人,都是跟着您在战场上一起杀下来的!北疆的风雪,辽东的沙场,哪一仗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您不能……您不能带着兄弟们往绝路上走啊!” “秦将军说得对!” 又一个将领跪下了。 “殿下三思啊!” “咱们不能就这么死了!” 哗啦啦—— 满屋子的人跪倒一片。 尉迟敬更是直接窜起来,一把抄起自己座位旁的马槊,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殿下您别多想!我这就去把二皇子给剁了!到时候军中您最大,大家听您的,不是水到渠成吗!” 说完,拎着马槊就往门口冲。 “尉迟敬!” “你给我站住!” “疯了你!” 几个离得近的将领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的腰,拖的拖,拽的拽,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放开我!让我去!” “你冷静点!” “殿下还没发话呢!” 李承璟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乐啊。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当然可以直接说“今晚咱们做了二皇子”。这帮人也会跟他干,但心里难免犯嘀咕——六殿下这心也太狠了,亲哥说杀就杀?今天杀哥,明天会不会杀我们?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以退为进,先把自己摘干净,让这帮人自己急眼。等他们意识到“不干也得干”的时候,再顺水推舟。这样一来,杀兄是他被逼的,上位是他被推的,锅是大家的,他清清白白。 完美。 正想着,秦殊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抢到他面前。 他压低声音,急切道:“殿下,您快拿个主意吧!尉迟敬那莽夫脑子一热真能干出来,到时候事情闹大了,可就不好收场了!” 李承璟看了他一眼。 秦殊这人,不愧是阵前斗将的,眼力见儿就是毒。他知道尉迟敬闹归闹,但真要让他去杀二皇子,那叫犯上作乱,名不正言不顺。但如果是奉命行事,性质完全不一样。 所以他现在要的,就是李承璟一句话。 李承璟缓缓扫视一圈。 屋里已经安静下来了。 尉迟敬被几个大汉按在地上,还在挣扎,嘴里呜呜咽咽不知道骂什么。其他人跪了一地,全都眼巴巴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期待,有忐忑,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李承璟知道,火候到了。 他叹了口气,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桌案。 笃。 笃笃。 三声过后,满屋寂静。 落针可闻。 他站起身。 跪着的将领们齐刷刷抬头。 尉迟敬也不挣扎了,趴在地上仰着脖子看他。 李承璟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门口的方向——那里,是二皇子驻扎的城中心。 他收回目光,看向众人。 “众将听令。” 哗——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抱拳,俯首。 第3章 老李家的优良传统——兄友弟恭 一个时辰后。 城中心,原县令府邸。 这里是二皇子的临时住所。比起李承璟那边的小院,这座府邸气派得多——三进三出,前后带花园,门口还立着两个石狮子。据说当年是某位致仕京官的宅子,后来几经转手,落到了县令手里。现在,归了二皇子。 正堂内,烛火摇曳。 二皇子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封信。 就是那封信。 就是那封让他魂不守舍了三天的信。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信纸上的字迹,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嘴唇微动,无声地念着信上的内容。念着念着,嘴角就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信举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门外,秦殊刚踏进院子,正好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脚步顿住了。 眉头随之皱了起来。 秦殊见过不少荒唐事。战场上敌人临死前的丑态,朝堂上官员们争权夺利的嘴脸,他都见过。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能把一封信闻出这种效果。 那信纸上的字,是墨写的。 墨是什么味道? 墨是松烟和胶的味道,又苦又涩。 可二皇子的表情,好像闻到了什么绝世香气。 秦殊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厌恶。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股情绪。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抬脚跨进门槛。 “二殿下。” 二皇子睁开眼,看到他,微微一怔:“秦将军?你怎么来了?” 秦殊抱拳行礼:“启禀殿下,六殿下命末将前来相请,说是有些要事,想请殿下过去一叙。” 他语气恭敬,面色如常。 心里却在想,六殿下让我来请,真是高明。 为什么? 因为他是辽东系的将领。 虽然这些日子他和北疆那些人走得近,但名义上,他秦殊还是二皇子的人。让一个自己人来请,总比让尉迟敬那个黑炭头来请,更容易让二皇子放下戒心。 果然,二皇子听完,没有任何怀疑。 他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贴胸收进怀里,拍了拍,确定放稳了,才站起身。 “好。我这就去。”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秦殊:“六弟找我什么事?急不急?” 秦殊面不改色:“末将不知。六殿下只说有要事相商。” 二皇子点点头,没再多问。 在他心里,李承璟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是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长大的弟弟,是他在辽东举旗后二话不说带着北疆兵马赶来汇合的弟弟。 亲弟弟能有什么坏心思? 顶多就是明天要自刎了,心里难受,想找哥哥说说话吧。 他这样想着,迈步往外走。 。。。。。。 一刻钟后,二皇子带着十几名贴身近卫,骑马出了府邸。 他的亲军主力,三千辽东精锐,依旧驻扎在原处。 不是他不想多带人,而是他觉得没必要。 这里是城内,是自己人的地盘。去六弟那儿吃顿饭,带那么多人干什么?没有必要。 所以他只带了十几个近卫,轻车简从,往城东北方向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城东北的那座小院里,八百亲卫已经全部就位。 城中的力量对比,表面上看,二皇子占优。 三千对八百,李承璟处于绝对下风。 城外倒是还有三十万大军,但大规模调动瞒不住人。一旦打草惊蛇,让二皇子的三千近卫反应过来,把城中心一堵,李承璟那八百人就是瓮中之鳖。 所以李承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硬拼。 擒贼先擒王。 快刀斩乱麻。 只要二皇子死了,那三千近卫群龙无首,自然掀不起风浪。 而这个计划最关键的一步,就是把人请过来。 。。。。。。 二皇子一行人穿街过巷,很快就到了李承璟驻地附近。 不知道为什么,二皇子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皮。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他是右眼在跳。 跳得还挺厉害。 他皱了皱眉,放慢马速,四处张望。 今晚的街道,好像格外安静。 不,不只是安静。 是太规矩了。 从进入这片区域到现在,他已经看到了三拨巡逻的亲卫。一拨在街口,一拨在转角,一拨刚刚从他们身边经过。 三拨人,个个表情严肃,目不斜视,走路带风。 这和他印象里的夜间巡逻不太一样。 平日里巡逻,士兵们多少会放松一些,交头接耳两句,或者偷偷打个哈欠。但今晚这些巡逻兵,一个个绷得跟弓弦似的,好像随时准备干点什么。 二皇子心里冒出一丝疑惑。 就在这时—— “殿下,我们到了。” 身边亲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二皇子抬头一看,已经到了。 面前是一座小院,大门敞开,门口站着几个人。为首的那个,黑脸虬髯,膀大腰圆,手里拄着一杆马槊,正是尉迟敬。 二皇子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衣袍,准备进去。 “等一下。” 一个亲卫突然开口,皱起眉头看向门口:“六皇子殿下呢?怎么不出来迎接?” 二皇子也愣了一下,看向尉迟敬。 尉迟敬明显慌了一下。 就一眨眼的功夫。 但二皇子没注意到。 尉迟敬很快堆起笑脸:“回殿下,六殿下他……身体有些不舒服,这才没能亲自迎接。殿下莫怪,莫怪。” 说着,他往旁边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亲卫还想再说什么,二皇子已经笑着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别疑神疑鬼的。承璟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还能害我不成?走,先进去看看他,看哪儿不舒服。” 说完,大步流星跨进了院子。 十几名亲卫对视一眼,也只能跟上去。 他们刚进院子,身后的尉迟敬就抬起头,对着周围使了个眼色。 吱呀—— 沉重的大门缓缓合上。 砰! 门闩落下。 与此同时,刚刚还在街口巡逻的那些士兵,迅速就位。一队人堵住前门,一队人绕到后墙,一队人爬上两边的屋顶。 里三层,外三层。 别说人了,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院子里,二皇子刚走到正堂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沉闷的关门声。 他回头一看,愣住了。 “尉迟将军,你关门做什么?” 话音未落—— 嗖嗖嗖! 从院子各个角落,从两边的厢房,从正堂的门后,从假山后面,一瞬间涌出无数人影。 手持长刀的,手持长枪的,手持弓箭的,黑压压一片,瞬间把二皇子和他的十几名亲卫围在中央。 刀枪如林,寒光闪闪。 二皇子彻底懵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士兵,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的亲卫们反应倒是快,唰地拔出刀,背靠背把二皇子护在中间。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点人,这点刀,在这种包围下,什么用都没有。 “尉迟敬!” 二皇子终于回过神来,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要做什么!” 尉迟敬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手,从身边的亲兵手里接过自己的马槊。 那杆马槊,跟随他出生入死多年,饮过无数敌人的血。 他握着马槊,一步一步走上前,在距离二皇子三丈远的地方站定。 然后,他抱拳行礼—— “奉六皇子殿下命。” 直起身,槊锋前指。 “请二皇子——上路!” 第4章 报告同志们一个好消息!17号下午2点我们爆炸了一颗…… 第二天一早的军营。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营地一片亮堂堂的。 三十万人,列阵在校场上。 队列还在,阵型还在,刀枪还在手里握着。但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这儿。 昨天二皇子那句“自刎谢罪”,因为距离太远,大部分士卒没听清具体内容。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不太好的风。 一夜之间,消息传遍了整个营地。 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二皇子要投降的。有说二皇子要把大家卖了换美人一笑的。有说二皇子疯了,要让三十万人给他陪葬的。 传得最广的那个版本,最离谱,也最接近真相,那就是二皇子喜欢上了一个女人,那女人是皇帝的妃子,二皇子要进城去求复合,求不成,就让大家一起死。 士卒们听完,反应出奇一致。 “妈的智障。” 昨天晚上没有炸营,已经算是奇迹中的奇迹了。据说好几个营的头目一夜没睡,提着刀在各个帐篷之间转悠,生怕哪个帐篷里窜出来一个喊“反了”的愣头青。 现在,到了晨会的时间。 往日这个时候,二皇子殿下会准时出现在点将台上,发表一番鼓舞人心的讲话。什么“建功立业就在今朝”啊,什么“封妻荫子指日可待”啊,什么“打进皇城人人有赏”啊。 虽然废话多,但好歹是个定心丸。 但今天—— 点将台上空空荡荡。 一个鬼影子都没有。 校场上的交头接耳声,渐渐大了起来。 “二皇子殿下呢?不会真自刎了吧?” “不能吧……他自刎了,我们怎么办?” “你问我,我问谁?我可不想死,我家婆娘还等着我呢。” “你净说废话,谁他妈想死。” “就是,老子从北疆一路杀过来,功劳没捞着,先捞着一刀抹脖子?凭什么?” “嘘——小声点,别让上面听见。” “听见怎么了?听见正好,老子当面问问他们,到底还打不打了!” “打?打什么打?二皇子都恋爱脑了,还打?” 声音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几个低级军官站在队列前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犹豫要不要吼两嗓子维持一下秩序。 吼吧,怕激起更大的反弹。 不吼吧,这场面实在有点压不住了。 就在他们左右为难的时候—— 点将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众人定睛一看,是六皇子殿下。 李承璟。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袍服,身后跟着十几名高级将领。尉迟敬、秦殊,还有其他几个熟面孔,都在他身后站成一排。 但让人心里发毛的,是李承璟的表情。 那张脸,怎么说呢—— 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 眼眶微红,眼角还挂着几滴没擦干净的泪水。嘴唇抿着,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情绪。 看到这一幕,校场上的交头接耳声戛然而止。 然后,就是更猛烈的骚动。 “六皇子怎么哭了?” “出什么事了?” “二皇子呢?二皇子怎么没来?” “该不会是……二皇子真自刎了吧?” “你别吓我!” 李承璟站在点将台中央,看着下面越来越躁动的人群,缓缓抬起了手。 就这一个动作。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言语。 但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 李承璟心里有数——这是【天策上将军】bUff在起作用。 他等全场彻底安静下来,才慢慢收起手,露出一个悲伤的表情。 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 展开。 清了清嗓子。 “报告同志们一个好消息——” 他念了一句,突然顿住了。 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内容,眉头微微皱起。 台下士卒们一脸茫然。 好消息?什么好消息? 李承璟又念了一句:“17号下午2点我们爆炸了一颗——” 他念不下去了。 把纸往旁边一递,旁边的秦殊下意识接过去,低头一看,嘴角抽了抽。 那是一张内容完全不相干的纸。 李承璟面不改色地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对着台下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抱歉,拿错了。” 台下:“……” 这也能拿错? 李承璟没理会他们的表情,展开第二张纸,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始念。 “大乾王朝的优秀皇子,久经考验的忠诚的封建主义战士,地主阶级军事家,辽东和北疆联合起义军的卓越领导人——” 台下众人听得云里雾里。 这是什么词儿?怎么听着怪怪的? 但隐约间,大家都感觉到,这说的应该是同一个人。 二皇子殿下。 果然,李承璟念到这里,顿了顿,声音突然低沉下来。 “二皇子殿下,昨天晚上——”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抑什么情绪。 “被刺客偷袭,薨逝了。” 全场死寂。 然后—— 轰! 校场炸了。 “什么?!” “二皇子死了?!” “被刺客杀了?” “怎么可能!城里不是有三千近卫吗!” “谁干的!” “刺客抓住了吗!” “二皇子死了,我们怎么办!” 李承璟站在台上,看着下面乱成一团的人群,没有说话。 他在等。 等这些人自己消化这个消息。 果然,混乱中,开始有不一样的声音冒出来。 “等等——二皇子死了,那我们是不是不用自刎了?” 这一嗓子,像是点醒了很多人。 “对啊!二皇子死了,谁还让我们自刎?” “那个自刎归天的命令,还算不算数?” “算个屁!下命令的人都死了!” “那我们还打不打了?” “打啊!为什么不打!都打到皇城脚下了!” “可是……谁领头?” 这句话一出,周围突然安静了片刻。 是啊,谁领头? 二皇子死了,这三十万人,总得有个头吧?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往点将台上看去。 台上,李承璟还站在那儿。 他身后,站着那十几名高级将领。 尉迟敬,黑脸大汉,北疆系的头号猛将。 秦殊,白面将军,辽东系的活阎王。 还有其他那些叫得上名字的将军们。 这些人,此刻全都站在李承璟身后。 有人突然小声嘟囔了一句。 “二皇子没了,不是还有六皇子殿下吗!”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对!还有六皇子殿下!” “六皇子殿下可比二皇子靠谱多了!” “就是!二皇子整天坐在大营里,哪像六皇子,和咱们一起睡战壕、躲箭雨!” “比起二皇子,我更拥戴六皇子殿下!” “说点大家伙不知道的!”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从几个人的喊叫,变成几十个人的附和,再变成上千上万人的齐声高呼。 最后,整个校场,三十万人,齐刷刷地看向点将台。 看向那个站在中央的身影。 李承璟的嘴角,微微勾起。 然后又迅速压下去,恢复成那副悲伤的表情。 他心里有数。 原主在军中的名声,确实好。 愿意和士卒同甘共苦,不摆皇子架子,有战功不独吞,该分就分。这些年下来,北疆的兄弟们,都是真心拥戴他的。 现在二皇子死了,他顺势接过大旗,可以说是众望所归。 就在他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 叮—— 那道熟悉的电子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当前局势:三十万大军群龙无首,人心所向尽归宿主。】 【历史名人模板系统,触发新选项——】 【A. 赵匡胤模板:直接在手下的拥戴下黄袍加身,称帝。】 【效果:获得“开国皇帝”气运,全军士气+200%,政权合法性需后续事件补足。】 【B. 曾国藩模板:坚决拒接皇帝位,以“倚天照海花无数,流水高山心自知”自勉,继续以“平乱”名义行事。】 【效果:获得“忠臣”名望,道德值+50%,但军心可能因“名不正言不顺”而动摇。】 李承璟几乎没有犹豫。 赵匡胤。 必须是赵匡胤。 开什么玩笑,选曾国藩? 那老头写诗自勉的时候,心里苦成什么样,历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况且现在是造反,不是平乱。造反造到一半,突然说自己不想当皇帝,只想当忠臣? 脑子有病才这么干。 他现在三十万大军在手,皇城里的兵力加起来不到三万,还都是多少年没摸过刀的少爷兵。 会战兵力是十比一。 优势在我! 这个皇帝,他不当谁当?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 选A。 【确认选择:赵匡胤模板。】 【“黄袍加身”事件触发中——】 下一秒,他身后的将领们,突然一阵骚动。 李承璟装作没察觉,依旧站在台前,一脸悲戚地望着下面的士卒。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在低声交谈。 有人在挪动脚步。 然后—— 只见秦殊和尉迟敬,一左一右,捧着一个木盒,走上前来。 第5章 你们这些人真是害苦了朕啊! 下一秒,两人打开木盒,将里面的东西展示了出来。 不是黄袍。 是两封血书。 暗红色的字迹,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张纸。凑近了看,是一个又一个名字,按着鲜红的手印,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那是军中中高层将领的联名信。 一封是北疆系的,一封是辽东系的。 两封血书,把三十万大军所有叫得上号的将领,全都囊括在内。 秦殊和尉迟敬捧着木盒,双双单膝跪地。 “神州沉沦,社稷危难。” 秦殊朗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点将台四周。 “末将斗胆,请六皇子殿下以天下苍生为念——” 尉迟敬接上,嗓门大得能震碎云彩:“践祚天子!以安天下黎庶!” 李承璟心里乐开了花。 但他面上,却露出极度惊恐的表情。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他连连后退两步,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样,脸上的表情慌乱而不知所措。 秦殊没有理会他的惊慌,转头看向一旁。 “子云,去把那面纛旗取下来。” “是!” 一个年轻的小将应声而出。 赵子云,李承璟的亲卫队长。 这人长得唇红齿白,面如冠玉,往那儿一站,活脱脱一个翩翩美少年。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张漂亮脸蛋底下,藏着一身出神入化的武艺。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没有他不精通的。尤其是那把长枪,据说能在十步之内取人性命,从不失手。 更难得的是,他话少。 从李承璟穿越到现在,就没听他说过一句超过五个字的话。 此刻,赵子云领命,大步走向点将台一侧。 那里,立着一面巨大的纛旗。 那是辽东和北疆联合起义军的军旗,三丈来高,丈二见方,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乾】字。这面旗,从北疆一路飘到皇城脚下,见证了无数场血战。 赵子云走到旗杆下,抽出腰间长剑。 寒光一闪。 剑锋划过旗杆底部,不费吹灰之力。 纛旗应声而落。 赵子云单手接住,捧着那面巨大的旗帜,走回李承璟面前。 李承璟继续他的表演。 他脸上写满了惶恐,连连后退,嘴里念叨着“不可”、“万万不可”之类的话。但那群将领根本不给他退路,一拥而上,把他围在中间。 下一秒,那面纛旗已经披在了他身上。 巨大的旗帜将他整个裹住,只露出一个脑袋。 李承璟奋力挣扎。 “不可!长幼有别!皇兄刚刚被刺杀,我岂能行此不义之事!” 说完,他猛地一挣,把那面纛旗从身上扯下来,狠狠摔在地上。 然后—— 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几步就冲进了最近的营帐里,哗啦一声拉下帐帘。 众将面面相觑。 然后,呼啦啦一片,全追了过去。 营帐外,黑压压跪倒一片。 “殿下!” “殿下军心所向!” “当入继大统!” 将领们跪在最前面,亲卫们跪在后面一圈,再往后,是越来越多围过来的士卒。 点将台周围的动静,很快传遍了整个校场。 那些原本还在懵懂的底层士卒,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乖乖!六皇子这是要做皇帝了啊!” 有人压低声音惊呼。 “这有什么不好的!” 旁边的人立刻接话。 “六皇子殿下为人,咱们又不是不知道。他在北疆的时候,和咱们一起睡战壕,一起躲箭雨,有功劳从不独吞。他当皇帝,咱们才有好日子过!” “没错!皇帝就应该让六皇子来做!谁不同意,老子第一个砍了他!” 又一个人附和道。 这话一出,周围一群人纷纷点头。 于是,越来越多的士卒跪了下来。 从点将台周围开始,像潮水一样向外蔓延。 一排,两排,十排,百排—— 最后,整个校场,三十万人,齐刷刷跪倒在地。 “殿下军心所向——” “当入继大统——” 三十万人的声音汇成一道洪流,震天动地。 脚下的土地,仿佛都在微微颤抖。 营帐内,李承璟背对着帐帘,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嘴角的笑意,终于压不住了。 但他还在算。 正常流程,应该是三辞三让。 这是规矩。 当年赵匡胤陈桥兵变,也是被手下硬披上黄袍,然后推辞了三次,最后才“勉为其难”地答应。 他现在已经推辞了吧? 把纛旗扔地上那次,应该也算一次。 那么,还得再推辞一下。 他正想着,营帐外突然传来一个炸雷般的声音。 “在这里喊有什么用!” 是尉迟敬。 这莽汉的大嗓门,隔着帐帘都能震得人耳朵疼。 “咱们冲进去!把殿下抬出来!” “好!” 一片附和声。 李承璟还没反应过来,帐帘就被掀开了。 一群将领蜂拥而入。 “你们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 没人听他的。 几条粗壮的胳膊伸过来,七手八脚把他架了起来。他想挣扎,但架不住人多。这帮人都是战场上杀出来的猛将,力气大得惊人,他这点挣扎,跟挠痒痒差不多。 他被架出了营帐。 外面,阳光刺眼。 赵子云已经站在帐外等候,手里捧着那面刚刚被李承璟扔在地上的纛旗。他站得笔直,面无表情,好像在完成一项再寻常不过的任务。 旁边不知是谁,搬来一把椅子。 李承璟被按在了椅子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尉迟敬一个箭步冲上来,劈手从赵子云手里夺过纛旗,抖开,劈头盖脸披在了李承璟身上。 李承璟被裹了个严严实实。 他深吸一口气,酝酿了一下情绪。 然后—— 硬生生挤出两滴眼泪,声音发颤地说道。 “尔等——这是要陷我于不义啊!” 那两滴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来。 秦殊上前一步,朗声道:“小仁小义,何足挂齿。” 他目光炯炯,直视李承璟:“社稷安危,苍生性命,方为大仁大义。殿下若只顾着自己的名声,置这三十万将士于何地?置天下黎庶于何地?” 说完,他第一个跪了下去。 “请殿下继皇帝位!” 身后,所有将领齐刷刷跪倒。 “请殿下继皇帝位!” 再往后,三十万士卒齐声高呼。 “请殿下继皇帝位!” 声浪一波接一波,排山倒海,震耳欲聋。 李承璟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黑压压跪倒的人群。 他知道,火候到了。 再谦让,就有些假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挤出一滴眼泪。然后抬起头,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露出一个悲痛欲绝的表情。 “你们。。。你们这些人真是。。。真是害苦了。。。” 他本来想说“害苦了我”。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话到了嘴边,最后一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竟然变成了—— “朕。” 话音落地。 全场一静。 然后—— 众将狂喜。 “皇帝万岁!” 尉迟敬第一个喊出声,脑袋磕在地上,咚咚响。 “皇帝万岁!” “皇帝万岁!” “皇帝万岁!” 三十万人的欢呼声,直冲云霄。 李承璟保持着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的姿势,任由那面纛旗裹在自己身上。 风吹过来,旗帜猎猎作响。 他望着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台词,赵匡胤当年说出来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差点笑场? 第6章 朕治理了一辈子国家,就不能享受享受吗! 皇城深处,乾清宫。 丝竹声声,舞袖翩翩。 皇帝斜靠在软榻上,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捏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榻前的案几上,摆满了各色瓜果点心,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殿中央,一队舞女正在表演。彩衣飘飘,腰肢款款,旋转起来像一朵朵盛开的莲花。 皇帝看得很投入。 葡萄一颗接一颗,眼神一刻也没离开过那些舞女。 不远处,几个小太监垂手站着,低头不语,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但若是凑近了看,就能发现他们的眼神正在偷偷交流。 一个朝另一个挤了挤眼,目光往殿外瞟了瞟。 另一个微微摇头,嘴唇不动,喉咙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啧”。 还有一个咽了咽口水——不是馋那些瓜果,是紧张的。 天知道这个皇帝老儿怎么想的。 叛军离皇城只有几十里了。前哨探马几天前就到城门口晃悠了,站在城楼上都能清清楚楚看见他们的旗帜。城里早就人心惶惶,大户人家开始收拾细软,小户人家关门闭户,就连他们这些太监,都在琢磨是守着还是跑路。 可这位皇帝陛下呢? 该吃吃,该睡睡,歌舞不停,瓜果不断。 就好像那三十万大军不存在一样。 是被吓傻了? 还是真的胸有成竹? 没人知道。 大家只知道,现在人人自危,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就在这时候—— “放我进去!我要见陛下!”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喊,把几个小太监吓得一哆嗦。 紧接着是门口太监的阻拦声:“袁大人!陛下在休息,您还是等会儿——” “等会儿?等什么等!再等就来不及了!” 砰! 殿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大步跨了进来。 此人名叫袁忠道,当朝太傅,三朝元老,朝野上下公认的读书人表率。做官做了四十年,清名传了四十载,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此刻,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大人,头发散乱,衣袍皱巴,眼眶通红,活像一宿没睡。 他冲进殿内,一眼就看到了斜靠在软榻上的皇帝,还有殿中央那群还在跳舞的舞女。 袁忠道的胡子,当场就翘起来了。 “陛下!” 他一嗓子吼出来,中气十足,吓得那几个舞女差点绊倒。 皇帝这才慢悠悠转过头,看见是他,眉头皱了皱。 “袁爱卿?你怎么来了?” 袁忠道几步冲到榻前,指着殿外的方向,声音都在发抖:“陛下!叛军马上就要兵临城下了!您怎么还在这里——还在这里——” 他指了指那些舞女,指了指满桌的瓜果,气得说不出话来。 皇帝坐直了身子,脸上明显有些不悦。 “放肆!” 他抓起案几上的一盘水果,狠狠砸在地上。 瓜果滚了一地,盘子碎成几瓣。 “朕治理江山一辈子了,就不能享受享受?” 袁忠道差点被气笑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陛下,您想享受,臣不拦着。但是您能不能先把叛军解决了再享受?” 他上前一步,不顾君臣之礼,几乎要冲到皇帝面前。 “各地的勤王诏书发出去了没有?城里的军队训练了没有?库房的刀剑够不够用?粮草能撑多久?这些事,陛下您都知道吗?” 皇帝被他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点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袁爱卿,你看,你又急。” 他往后一靠,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样子。 “勤王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山东那边五天前派了五万人来,结果呢?被反贼打了一场伏击,几乎全军覆没。现在各地行省,谁还敢出兵?” 袁忠道的胡子又翘了起来:“那难不成就坐以待毙?” 皇帝笑了。 那笑容,在袁忠道看来,说不出的诡异。 “朕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 他神秘兮兮地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朕这边,已经安排好了退敌妙计。” 袁忠道一愣,下意识地问道。 “妙计?” 皇帝点点头,胸有成竹的样子:“对!别说三十万叛军,就是再来三十万,也一样是朕的手下败将。” 袁忠道将信将疑地看着面前的皇帝。 他做官四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听过大大小小的计策。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有什么妙计能力挽狂澜? “敢问陛下……是何妙计?” 皇帝又笑了。 他往身后靠了靠,拿起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皮,一边剥一边说。 “你知道淑妃吧?” 袁忠道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就是那个让皇帝贬了诸位皇子、并把两岁幼子立为储君的淑妃。就是那个让三十万大军兵临城下的根源。 “淑妃她啊,给老二写了封信。” 皇帝把剥好的葡萄送进嘴里,嚼了嚼。 袁忠道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谁?” “老二。就是带兵打回来的那个老二。” 袁忠道觉得自己可能没听清。 “淑妃娘娘……给二皇子……写信?” “对。” 皇帝点点头,继续说道。 “你猜信里写的什么?” 袁忠道不猜。 他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心里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皇帝自顾自地说下去:“也没写什么,就是说想他了,让他进城来见一面。就这些。” 他得意地笑了笑:“你是不知道,老二那孩子,之前就喜欢淑妃。当年要不是朕抢先一步,嘿嘿……” 他顿了顿,摆摆手:“不说这个。总之,他看到信,肯定会进城。到时候朕和他见一面,道个歉,这事儿就算完了。” 袁忠道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皇帝继续说:“他进城了,那三十万大军群龙无首,不就成一盘散沙了?朕再让他下一道命令,让那些将领也都自刎谢罪——你说,这是不是妙计?” 他说完,笑眯眯地看着袁忠道,一副“快夸我”的表情。 袁忠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同时冒出两个想法。 第一个想法是: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其实现在根本没醒? 第二个想法是:眼前的这个皇帝,应该不是被吓傻了,而是——疯了。 第7章 接着奏乐接着舞 袁忠道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自信满满的皇帝,愣了半天。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闭上,又张开。 脑子里一团浆糊,好像有无数个声音在嗡嗡作响。他想说点什么,想痛骂一顿,想指着皇帝的鼻子问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但他张了半天的嘴,硬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半天之后,终于憋出一句。 “陛下,此事过于——” “儿戏”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一个小太监就急匆匆跑了进来。 “启禀陛下!淑妃娘娘驾到!” 皇帝嗖的一下从软榻上坐起来,那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像是往里面塞了两颗夜明珠。 “快!快让爱妃进来!” 他一边说一边整理衣袍,还顺手理了理头发,又扯了扯袖子,末了还不忘正了正头上的玉冠。 “爱妃过来怎么不和朕说一声呢?朕应该亲自去接才对。” 袁忠道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脑子嗡嗡的。 他做官四十年,伺候过两任皇帝。先帝勤勉,每天批奏折能批到三更半夜;当今圣上登基的头十年,也算得上中规中矩。可自从三年前那个姓淑的女人入宫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废皇子,立幼子,荒朝政…… 现在更是离谱,三十万大军都兵临城下了,他的“妙计”居然是一个女人写封信,把敌军主帅勾引进城。 袁忠道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还有话要说。 “陛下——” 皇帝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袁爱卿,事情就这样了,你先退下吧。” 他重新坐回软榻,脸上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神情,眼睛不住地往殿门的方向瞟。 “这几日老二就会进城请罪的,到时候我们看看就知道了。” 袁忠道急了,上前一步:“陛下,不可啊!” 皇帝眉头一皱,正要发作—— “陛下~”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蜜糖里泡过几遍,又软又糯,甜得发腻。 淑妃到了。 袁忠道下意识转过身去。 只见一个盛装女子迈着小碎步走进殿内,一身华丽的宫装,大红色的裙摆拖在地上,足足有一丈来长。头上金钗玉簪插得满满当当,走起路来叮当作响。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隔着三丈远都能闻到那股浓烈的香味。 她身后跟着四个宫女,两个打扇,两个捧香,排场大得像是出巡。 皇帝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赶紧从软榻上站起来,亲自迎了上去。 “爱妃来了?快坐快坐。” 他伸手扶住淑妃的胳膊,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扶着什么稀世珍宝。 淑妃顺势往他身上一靠,仰起脸,眼波流转。 “陛下,臣妾想您了嘛~” 皇帝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朕也想爱妃,想得紧。”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半靠,手拉着手,眼神黏糊糊的,你侬我侬。 袁忠道站在旁边,只觉得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恩爱的夫妻,但没见过在臣子面前这么腻歪的。就算是新婚的小两口,当着外人面也得收敛几分。这两位倒好,一个是当今天子,一个是后宫宠妃,当着外臣的面,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腻歪上了。 淑妃在他身上扫了一眼,目光在袁忠道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翻了个白眼。 “袁大人,您还在这里干什么呢?” 她语气娇慵,但话里的意思一点都不客气。一边说,一边往皇帝怀里又靠了靠。 “没看到本宫要和陛下谈事吗?” 袁忠道老脸一红。 红的不是羞的,是气的。 他做了四十年官,三朝元老,当朝太傅,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什么时候被一个后宫妃子这么撵过?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淑妃却已经不再看他,转头对着皇帝撒娇:“陛下,臣妾新学了一支舞,跳给您看嘛~” 皇帝连连点头:“好好好,爱妃跳,朕最爱看爱妃跳舞了。” 袁忠道的话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忍住了。 和这种女人计较,不值当。 他拱了拱手,声音干涩:“老臣告退。” 转身,大步往外走。 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袁爱卿,别忘了朕说的妙计!等着看好戏吧!” 袁忠道脚步一顿。 然后走得更快了。 他刚跨出殿门,就听到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 “接着奏乐,接着舞!” 丝竹声重新响起。 袁忠道站在殿外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半开的殿门,可以看到皇帝又靠回了软榻上,淑妃依偎在他身边,两人说说笑笑。淑妃不知道说了什么,皇帝哈哈大笑,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舞女们重新开始旋转,彩衣飘飘,裙裾飞扬,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殿内殿外,俨然两个世界。 袁忠道缓缓收回目光。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的皇宫。 红墙黄瓦,巍峨壮丽,在夕阳的余晖下镀着一层金光。这座宫殿,本朝开国时建的,到现在一百多年了,见过多少风风雨雨,经历过多少惊涛骇浪。 但今天,他第一次觉得,这座宫殿看起来这么荒唐。 不对。 不是荒唐。 是可笑。 可笑至极。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晚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胡须和衣袍。 有太监从他身边经过,低着头,脚步匆匆。有人在小声议论什么,看见他,赶紧噤声,加快脚步离开。 袁忠道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看着那座大殿,看着那扇半开的门,看着门内隐约可见的歌舞升平。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苦。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读书,读到《孟子》里的一句话:“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台阶。 穿过宫门,走过长长的御道。 一路上遇到的太监宫女,个个神色慌张,脚步匆匆。有人端着托盘,托盘里的点心都在抖;有人抱着包袱,包袱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着什么;有人三两成群,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看见他走近,立刻散开。 袁忠道听了一耳朵,隐约听到几个词: “叛军……几十里……城楼上看得到……” “听说六皇子,特别能打……” “怎么办?跑还是不跑?” “往哪儿跑?城外都是叛军……” 袁忠道一言不发,大步向前。 走出宫门,自家的马车还停在外头。 车夫老张看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来:“老爷,回府吗?” 袁忠道站在马车旁,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街上的景象。 往日这个时候,这条街是最热闹的。商铺林立,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但现在,大半商铺已经关门了,门上横着木板,木板后面隐约能看见人影。路上的人稀稀拉拉,个个行色匆匆,低着头快步走,谁也不看谁。 远处,几个乞丐蹲在墙角,破碗空空,也没人给他们扔钱。 更远处,隐约能看见城墙的轮廓。 城墙上,有士兵在巡逻。 袁忠道知道,那些士兵,大多数是从没上过战场的少爷兵。有的人连刀都拿不稳,有的人连弓都拉不开。让他们守城,和让一群绵羊守城门没什么区别。 他收回目光。 沉默了片刻。 想起刚才殿内的那一幕。 袁忠道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叹出了四十年的为官生涯,叹出了三朝元老的忠心耿耿,叹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的提心吊胆。 再睁开眼时,袁忠道眼神变了。 不是变得愤怒,也不是变得绝望。 而是变得清醒起来。 他转向家仆,沉声道。 “快去,把朝中的张大人、王尚书、李御史请来。” 顿了顿,又道:“还有赵大人、孙大人、周大人、钱大人、吴大人——只要是还能喘气的,都给我请来。” 家仆一愣:“现在?都这个点了……” “就是现在。就说我袁某人有要事相商,关乎社稷安危,务必即刻前来。让他们不管在干什么,都放下手头的事,马上过来。” 家仆不敢多问,赶紧行动起来。 袁忠道站在原地,望着皇城的方向。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余晖。那抹余晖照在皇城的琉璃瓦上,泛着暗红色的光。 像是血的颜色。 第8章 老二!你给朕听好了! 当天夜里,袁府。 书房里烛火通明,门窗紧闭。 袁忠道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喝一口。只是那么捧着,像是捧着什么能让他安心的东西。 下首两排椅子上,坐着七八个人。 有须发皆白的老者,有正值壮年的中年人,有文官,有武将,有六部的,有御史台的。 随便拎一个出去,都是跺跺脚朝堂能抖三抖的人物。 但此刻,这些人一个个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终于,一个身材魁梧的武将开口了:“袁公,您叫我们来,到底有什么事?就这么干坐着?” 此人是殿前司副指挥使,姓周,名振国,掌着一部分禁军。虽然禁军的战斗力早就烂透了,但好歹是“有兵的人”。 袁忠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看其他人。 “诸位。今日老夫进宫,见了陛下。” 众人精神一振,齐刷刷看向他。 “陛下怎么说?勤王诏书发出去了吗?各地援军什么时候到?” 袁忠道沉默片刻,把今天在宫里的见闻,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皇帝躺在榻上吃葡萄看歌舞,到那个“淑妃写信”的妙计,到淑妃进门时两人的腻歪,到那句“接着奏乐接着舞”…… 一字不落。 说完,书房里又是一阵死寂。 许久,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袁公,你没在开玩笑?” 袁忠道苦笑:“张大人,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张大人沉默了。 王尚书拍案而起:“荒唐!荒唐至极!三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他的妙计就是让一个女人写封信?他把二皇子当什么了?把那些跟着造反的将领当什么了?三岁小孩吗?” 李御史冷笑一声:“就算是三岁小孩,也不至于看到一封信就乖乖进城请罪吧?二皇子要是真这么做了,那他和三岁小孩有什么区别?” 周振国挠了挠头:“那……万一呢?万一二皇子真就吃这套呢?” 所有人看向他。 周振国被看得发毛,讪讪道:“我就是随口一说……” 袁忠道叹了口气。 他放下那盏凉透的茶,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月光惨淡。 他背对着众人,缓缓开口:“诸位老夫为官四十载,是三朝老臣,也是先皇的托孤大臣,自问忠心耿耿,从无二心。” 众人静静听着。 “可是——” 袁忠道转过身,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袁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老夫可以尽忠,可以赴死,可以陪着这个朝廷一起完蛋。可那些孩子呢?那些无辜的妇孺呢?他们凭什么也要跟着陪葬?” 没人说话。 袁忠道继续道:“老夫想了很久。其实这件事,说到底,不过是皇家内部争权夺利罢了。陛下赢了,江山还是他的。二皇子赢了,这天下还是姓李。肉烂在锅里,再怎么烂,它还是肉。” 张大人若有所思:“袁公的意思是……” 袁忠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其他人:“诸位家里,就没有几百口人要养活吗?” 长久的沉默。 然后,王尚书第一个开口:“袁公说得对。咱们效忠的是朝廷,是社稷,不是某一个人。” 李御史接上:“况且陛下这般荒唐,咱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带着所有人一起跳火坑。” 张大人缓缓点头:“若是二皇子……能拨乱反正,重整朝纲,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周振国挠了挠头,最后一拍大腿:“我听各位的!你们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袁忠道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那咱们就说定了。不管城外的结果如何,咱们这些人,得先把自己摘出来。保住有用之身,才能为天下苍生谋一条活路。” 众人纷纷点头。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里。 夜色更深了。 。。。。。。 第二天一早。 朝会。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皇帝高坐龙椅之上,精神抖擞,满面红光,看起来比昨天还要兴奋。 他扫了一眼下面的臣子,发现今天来的人格外的齐。平日里三天两头告病请假的那几位,今天也都站在队伍里,一个个表情严肃,目不斜视。 皇帝没往心里去。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说话—— “报——!”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冲进殿来,扑通跪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 “启禀陛下!叛军——叛军到了!” 满殿哗然。 皇帝却不慌不忙,甚至露出了一个笑容。 “哦?到了?到哪儿了?” 小太监结结巴巴道:“已……已经到了城下!把皇城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主帅说……说要陛下出城,和他谈一谈!” 皇帝嗖的一下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看到没有!” 他指着殿外,对着满朝文武,得意洋洋道。 “朕说什么来着?老二这不就是来了吗!” 他大步走下御阶,龙袍甩得呼呼作响。 “朕都和你们说了,淑妃已经安排好了,你们还不信。现在呢?信了吧?”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袁忠道站在队伍里,眉头紧皱。 他看了看身边的众人,大家也是一脸茫然。 皇帝疯了,这他知道。 但二皇子总不能也跟着疯吧? 那可是三十万大军的主帅,是造反的头目,是提着脑袋干大事的人。就算他再怎么喜欢那个淑妃,也不至于真的一个人进城请罪吧? 可万一呢? 万一他真就蠢到这个地步呢? 袁忠道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皇帝已经走到殿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道。 “众爱卿随朕起驾城门楼!朕倒要看看,那个逆子要和朕说什么!” 顿了顿,又补充道。 “对,还有,把淑妃娘娘请来!让她也一起去!” 说完,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满朝文武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张大人叹了口气,率先迈步跟了上去。 “走吧,去看看。” 众人鱼贯而出。 。。。。。。 皇城外。 三十万大军,将整座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旗帜如林,刀枪如海,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 李承璟坐在战马上,位于中军前列。 他抬头看着不远处那座巍峨的城墙。 城墙很高,很厚,看起来很坚固。 但李承璟知道,再坚固的城墙,也挡不住三十万人的猛攻。 更何况,守城的那些兵,大多数都是没上过战场的少爷兵。有的人可能连刀都没拔出来过,有的人可能连弓弦都拉不开。 让他们守城? 和让一群绵羊守门没什么区别。 李承璟收回目光,心中涌起一股万丈豪情。 不久前,他还只是个穿进女频文的倒霉蛋,被亲哥拉着一起送死。 现在呢? 他亲手送走了那个恋爱脑的哥哥,黄袍加身成了三十万大军的主帅,兵临城下,马上就要打进京师了。 这一切,来得太快。 快到他自己有时候都觉得不真实。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难。 这个帝国,早就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光鲜了。 内忧外患,积弊重重。国库空虚,吏治腐败,军备废弛,百姓困苦。再加上那个荒唐的皇帝和那个妖妃,这些年把朝堂折腾得乌烟瘴气。 他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 一个很大的烂摊子。 李承璟深吸一口气。 还好。 他有系统。 有那些历史名人模板。 只要选对了模板,再烂的摊子,他也能收拾干净。 他正想着,城楼上突然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 是太监的公鸭嗓,又尖又细,隔着老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老二——” 那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 “你给朕听好了!” 第9章 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李承璟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城楼上的那团明黄色的身影,张了张嘴,想回答点什么。 但话到嘴边,他又闭上了。 太远了。 他这点声音,喊出去估计飘不到一半就被风吹散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尉迟敬。 尉迟敬正瞪着眼珠子望着城楼,一脸“这他妈什么情况”的表情。 “尉迟敬。” “末将在!” “替朕传话。” 尉迟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抱拳道:“得令!” 他一夹马腹,策马前行十余步,在距离城墙更近的地方勒住缰绳。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朕——听——着——呢——” 那声音,怎么说呢。 就像一面破铜锣被人用尽全力敲响,又像是一头老牛被人踩了尾巴,又粗又哑,又响又亮。 但可能是因为第一次干这种“替皇帝传话”的活儿,尉迟敬有点紧张。 那个“朕”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拐了个弯,变成了—— “正”。 “正听着呢。” 声音回荡在城楼下,清清楚楚传了上去。 城楼上。 皇帝竖着耳朵听。 听完,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正听着呢。” 他念叨了一遍,转头对身边的文武百官说:“听到没有?正听着呢。这说明什么?说明老二他服软了!” 众臣面面相觑。 袁忠道站在人群中,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正听着呢? 怎么听起来这么古怪? 他往城下看了一眼。 距离太远,看不清那个喊话的人是谁,只能隐约看到一个黑点骑马立在阵前。 他又看了看城下那黑压压的三十万大军。 军容整肃,旗帜鲜明,一点都看不出“群龙无首”的样子。 不对劲。 很不对劲。 但皇帝不觉得不对劲。 他只觉得自己的妙计奏效了。 他催促身边的太监。 “快!再喊!就说让老二一个人进城,朕和他互相认个错!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朕既往不咎!” 太监领命,又扯起嗓子喊了起来。 声音在城楼和城墙之间回荡。 城下。 三十万大军听清了这话。 然后—— 轰的一下,炸了。 “妈的,这个皇帝老儿真的是疯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士卒第一个骂出声来。 “到现在还以为咱们会束手就擒呢!” 旁边的人接话:“还好二皇子死了!要不然现在这情况,咱们估计一会儿真得听令自刎!” “自刎个屁!”又一个声音插进来,“老子宁可死在城墙根下,也不做那枉死鬼!” “还死个屁!”有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现在六皇子是新皇帝了!咱们马上都要荫妻封子了!” “那叫封妻荫子!你个文盲!”旁边有人纠正,“平常就让你多读点书,就知道赌钱!” “哈哈哈哈哈——” 一阵哄笑声在阵中蔓延开来。 李承璟听着身后的动静,嘴角微微勾起。 这帮人,心态倒是好。 他抬头看向城楼。 那个穿明黄色袍子的身影还在那儿站着,旁边好像还站着个穿红色衣服的女人。 淑妃。 他眯了眯眼。 。。。。。。 城楼上。 皇帝听着城下传来的动静,有点发懵。 他听到了一阵笑声。 很大的笑声。 从三十万人嘴里传出来的那种。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淑妃,有点不确定地问:“爱妃,他们……好像在笑?” 淑妃正趴在城垛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城下那黑压压的军队。 “哇,好多人啊。” 她完全没注意到皇帝在说什么,只是兴奋地盯着那些旗帜、那些刀枪、那些战马。 三十万大军,铺天盖地,绵延数十里。 在她的世界里,这大概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壮观的景象。 她突然转过头,拉着皇帝的袖子,眼睛闪闪发光。 “陛下,妾身想指挥他们!” 皇帝愣了一下:“什么?” “指挥他们!”淑妃指着城下的大军,“妾身从来没指挥过这么多人呢!肯定很好玩!” 皇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看着淑妃那张期待的脸,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过头,对着周围的太监宫女喊道。 “快!哪里有令旗?快点拿来!” 在场所有人面面相觑。 这是两军阵前。 这是三十万大军围城。 这是随时可能掉脑袋的时刻。 可这两位—— 一个说要指挥大军玩。 一个真的就去找令旗了。 张大人捂住脸,不忍再看。 王尚书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笑的。 李御史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还是闭上了。 有个小太监眼尖,看到城楼角落里插着一面旗子。 那是平时用来传信号的令旗,红底黑边,巴掌大小。 他赶紧跑过去,把旗子拔出来,试着摇了摇。 感觉还不错。 然后他屁颠屁颠地往回跑,双手捧着令旗,准备献给淑妃娘娘。 。。。。。。 城下。 李承璟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城楼。 他看到了那个穿红色衣服的女人在拉着皇帝的袖子。 他看到了皇帝在对着周围喊着什么。 他看到了一个小太监跑到角落里,拔出一面旗子。 他看到了那个小太监摇了两下,然后屁颠屁颠往回跑。 他的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这帮人。 是不是真没把自己当回事? 三十万大军围城,他们在那儿玩呢? 令旗? 那是干什么用的? 指挥军队用的。 他们想干什么? 当这是过家家? 李承璟深吸一口气。 好。 很好。 既然你们把这一切当成游戏—— 那朕就陪你们玩一局。 他抬起手,招了招。 “子云。” 赵子云应声策马上前,在他身侧勒住战马。 李承璟指了指城楼。 指向那个正屁颠屁颠往回跑的小太监。 “替朕把他射下来。” 赵子云没有多余的话。 他翻身下马,从背上取下那张跟随他多年的硬弓。 那张弓,比寻常的弓要大上一圈,弓臂粗如儿臂,弓弦是用上等牛筋绞成的。全天下能拉开这张弓的不超过五个。 赵子云搭箭,拉弓。 弓弦一点一点绷紧。 他的目光,穿过城墙,穿过城垛,锁定在那个奔跑的小太监身上。 距离很远。 远到寻常箭矢根本够不到。 但赵子云不是寻常人。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 松手。 箭矢破空而出。 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直直飞向城楼。 城楼上,小太监捧着令旗,满脸堆笑地往回跑。 淑妃已经伸出手,准备接过那面旗。 就在这一瞬间—— 嗖! 一道黑影掠过。 噗! 小太监的脑袋,像一只熟透的西瓜,突然炸开。 血浆飞溅。 红的、白的,洒了一地。 那面令旗从他手中脱落,飘飘荡荡,落向城下。 溅起的血珠,落到了淑妃的脸上、身上。 温热的。 粘稠的。 带着浓烈的腥味。 淑妃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衣服上的血迹。 然后——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长空。 她两眼一翻,身体软了下去。 皇帝手忙脚乱地接住她。 “爱妃!爱妃!” 城楼上,一片慌乱。 第10章 二皇子他躺在牛车上干什么? 城楼上,顿时一片手忙脚乱。 “快!快传御医!” “娘娘!娘娘您醒醒呀!别吓我们!” “水!谁有水!” 众人七手八脚,掐人中的掐人中,扇风的扇风,喊魂的喊魂,折腾了好一阵子,才把险些昏厥的淑妃给救了回来。 淑妃悠悠转醒,但是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嘴唇更是毫无血色。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那些还没擦干净的血迹,又是一阵恶心,几声干呕之后,差点再次晕过去。 皇帝在一旁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可以说是心疼得不行,一边搂着淑妃轻声安慰,一边对着城楼下怒吼道。 “老二!你个混账东西!你这是在做什么!” 皇帝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颤,脸色更是涨得通红。 “你给朕滚进来!朕现在就好好教训教训你!” 城下。 李承璟听到皇帝这番话后,微微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又摇了摇头。 真没招了。 三十万大军围城,他刚刚让赵子云一箭射死了城楼上的太监,更是溅了淑妃一脸血。 按照正常人的逻辑思维,即便是神经再大条,这时候怎么着也该意识到情况不对劲了吧? 可这位便宜皇帝老爹呢? 还在那儿“老二”“老二”地不停喊着。 还在那儿让人“滚进来”。 李承璟忽然有些同情他了。 这不是坏,这是真的蠢。 蠢得可以跌破下水道的那种蠢。 李承璟招了招手。 一旁待命许久的秦殊第一时间策马上前,抱拳道:“陛下?” 李承璟望着城楼,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容。 “他们想让皇兄进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那就把皇兄给他们。” 秦殊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抱拳道:“得令!” 。。。。。。 片刻之后。 一辆牛车从军营中驶出,慢悠悠地往皇城门口而去。 那是一辆破旧的牛车,平日里用来拉粮草、运辎重的,车板上的漆油都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拉车的是一头老黄牛,走得不紧不慢,时不时还低头啃一口路边的野草。 牛车后面,则是一块简陋的木板。 木板上还盖着一层白布。 白布底下,隐约能看出一个人的轮廓。 这画面,怎么说呢—— 滑稽。 非常滑稽。 三十万大军阵前,一辆破牛车慢悠悠地晃过去,后面还拉着一具盖白布的尸体。这场景,像是送葬,又像是赶集,总之透露出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城楼上。 没人笑得出来。 就连刚刚还趾高气昂的皇帝,在看到那辆牛车后,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他本能地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但他说不上来。 淑妃依偎在他身边,脸上的血色还没恢复过来,小声问:“陛下,城楼下那是什么?” 皇帝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辆牛车,盯着那块白布,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牛车在城门口停下。 老黄牛低头吃草,完全不管周围是什么情况。 几个守城的士兵第一时间围了上去。 有人掀开白布一角,看了一眼。 然后—— “啊——!” 一声尖叫。 那士兵连滚带爬地往后跑,脸色煞白,嘴唇发抖,像是见了鬼一样。 城楼上,众人的心跟着往下沉了一截。 皇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嗓子发干。 他只能踢了一脚身边的小太监:“你!去!去看看怎么回事!” 小太监两腿发软,但不敢违抗,哆哆嗦嗦跑下城楼。 过了好一会儿—— 其实也没多久,但对于城楼上这些人来说,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那个小太监终于跑回来了。 他跑得十分狼狈。 连滚带爬,手脚并用,脸上的表情更像是刚被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二……二……二……”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舌头像是打了结,翻来覆去就这一个字。 皇帝看得火冒三丈,一脚把小太监踹翻在地。 “二什么二!把话说清楚了!” 小太监被踹得翻了个跟头,趴在地上喘了半天,才终于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二皇子……二皇子在牛车上!” 嗡—— 皇帝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身后的一众大臣,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二皇子? 在牛车上? 盖着白布? 那不就是…… 没人敢往下想。 只有淑妃,这个蠢得挂相的女人,还没有搞清状况。 她眨了眨眼睛,一脸不解地向身边人问道。 “什么?二皇子他躺在牛车上干什么?” 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周围,嘀咕道:“这都要入秋了,他不怕冷吗?” 四周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小太监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补充道。 “娘……娘娘……二皇子已经……已经死了……” 淑妃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两眼一翻,这次是真晕过去了。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 皇帝扶着再次晕倒的淑妃,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城下就是三十万大军,城门口停着二皇子的尸体,城楼上还晕着一个妃子。 这场面,荒唐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响起。 “车上只有二皇子殿下的遗体?” 众人循声望去。 是袁忠道。 这位三朝元老,此刻面色凝重,目光炯炯,和周围那些不知所措的人截然不同。 小太监被他这么一问,眼睛突然一亮:“好……好像还有一封信!” “信呢?” “我……我太着急了,忘记拿了……” 袁忠道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也忍不住了。 一脚踹过去。 小太监又翻了个跟头,这次学乖了,连滚带爬地往城楼下跑。 过了好一会儿,他跑回来了,手里举着一封信。 袁忠道接过信,展开。 他的目光落在信纸上。 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看着看着,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倒吸一口凉气。 第11章 皇帝:六皇子叫什么来着? “袁公,信上说了什么?” 张大人第一个凑上来,压低了声音问。 其他人也纷纷围拢过来,目光齐刷刷落在袁忠道手里的那封信上。 袁忠道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二皇子已经死了。”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 虽然刚才小太监已经说过一次,但亲耳听到袁忠道确认,感觉还是不一样。 “现在指挥大军的……是六皇子。” “六皇子?” 王尚书一愣,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李御史也皱起眉头:“六皇子……是那个……”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六皇子叫什么名字。 没办法,六皇子在朝中实在是太透明了。成年之前就是个不起眼的皇子,成年之后直接被踢去北疆吃沙子。 朝堂上的这些人,能记住他的脸就已经不错了。 袁忠道没有理会他们的困惑,继续往下说。 “而且……他已经在众将的拥护下,称帝了。” 嗡—— 这下子,所有人都炸了。 “称帝?!” “怎么可能!” “什么时候的事?” “二皇子刚死,他就称帝了?” “那岂不是说……” 一群人七嘴八舌,脸上全是震惊。 袁忠道把手里的信递给旁边的张大人。张大人接过,飞快地扫了一遍,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然后传给王尚书,王尚书看完,倒吸一口凉气。再传给李御史,李御史的手都在抖。 信在众人手中传了一圈,每一个看过的人,脸色都变得极其精彩。 而此时,皇帝也终于从慌乱中回过劲来。 他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些面色凝重的大臣,又看了看城下黑压压的大军,脑子里嗡嗡的。 “现在城下指挥的……是老六?” 他喃喃自语道。 没人回答他。 他又问:“老二……老二他怎么死了?” 还是没人回答。 不是不想答,是不知道怎么答。 皇帝站在那里,拼命回忆记忆中关于这个“老六”的事情。 然而…… 想不起来。 真的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这个儿子好像排行第六,母亲是个不得宠的嫔妃,早早就没了。小时候在宫里就是个透明人,见了面也就规规矩矩行个礼,从不惹事,也从不出彩。 长大后,成年了,按规矩该封王出宫。他嫌麻烦,直接一脚踢去了北疆。 从那以后,就更没见过面了。 叫什么名字来着? 皇帝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愣是没想起来。 李……李什么? 算了,不重要。 他摆摆手,不想了。 这时候,淑妃也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她靠在皇帝身上,脸上的惨白还没完全褪去,但眼睛已经开始转动了。 她听到了刚才那些话。 二皇子死了,现在城下是六皇子。 六皇子? 她回忆了一下,好像……没什么印象? 一个微不足道的皇子而已。 她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 “陛下别急。” 她拉住皇帝的手,语气温柔。 “臣妾这就再写一封信,让人送下去。” 皇帝一愣:“写信?” 淑妃点点头:“对!写给那个六皇子,让他进城就是了。”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表情,咬了咬下唇,看起来颇有些楚楚可怜。 “大不了……妾身吃亏一点,和他单独见一面就是了……” 她垂下眼帘,声音又轻又软。 “和他说几句好话……哄一哄……应该就没事了。” 皇帝听完,眼眶瞬间红了。 他一把抱住淑妃的肩膀,声音都有些哽咽:“爱妃……你……你为了朕,竟然做出如此牺牲……” 淑妃依偎在他怀里,小声说:“只要能帮到陛下,妾身做什么都愿意。” 皇帝感动得热泪盈眶,用力搂紧她。 “你放心!等这件事结束后,朕一定会补偿你的!大大的补偿!” “陛下……” “爱妃……” 两人抱在一起,你侬我侬,旁若无人。 旁边的大臣们:“……” 袁忠道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的血压在狂飙。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荒唐事没见过? 但今天这场面,真的是开了眼了。 大哥!大姐! 你们看清楚情况好不好! 人家已经称帝了! 称帝什么意思懂不懂? 就是已经自己宣布当皇帝了! 不是你家老二那个恋爱脑,说几句话哄一哄就进城请罪! 现在是你死我活的时候! 不是特么的和谈! 更不是相亲! 你们在这儿演什么苦情戏呢! 袁忠道张了张嘴,想骂点什么。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算了。 骂什么骂。 骂得醒吗?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疲惫。 。。。。。。 淑妃的动作很快。 她从贴身侍女那里要来纸笔,当场就写了一封信。 一边写,一边还时不时抬起头,做出一副“我很为难但为了陛下我愿意牺牲”的表情。 皇帝就在旁边看着,一脸心疼。 写完后,淑妃把信折好,递给旁边的一个禁军将领。 “你,把这封信送到城下,交给那个……那个六皇子。” 禁军将领接过信,表情复杂。 他看了看手里的信,又看了看城下那黑压压的大军,再看了看面前这对还在眉目传情的帝妃。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后还是闭上了。 算了。 送就送吧。 他转身下了城楼。 。。。。。。 城楼上,皇帝和淑妃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开始等。 皇帝握着淑妃的手,轻声安慰:“爱妃放心,等老六看了信,一定会进城的。到时候你随便和他说几句好话,他肯定乖乖听话。” 淑妃点点头,脸上带着一丝羞涩:“妾身……妾身尽量。” 旁边的大臣们站在不远处,没人说话。 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 城下。 禁军将领策马来到阵前。 他刚靠近,就被几个士兵拦住了。 “什么人!” “我……我奉旨送信!给六皇子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里的信。 士兵们对视一眼,把他带到了中军。 李承璟正坐在马上,和身边的秦殊、尉迟敬说着什么。 看到有人被带过来,他挑了挑眉。 “送信的?” 禁军将领跪在地上,双手呈上信件。 李承璟接过来,展开。 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 “哈哈哈哈哈哈——” 他把信递给旁边的秦殊:“你看看。” 秦殊接过,看完,嘴角抽搐了一下。 又递给尉迟敬。 尉迟敬看完,挠了挠头:“这写的啥?俺看不懂。但好像……让陛下您进城?还要单独见一面?那女的谁啊?” 李承璟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摆摆手,示意把那个送信的带下去。 禁军将领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几个士兵按住了。 “等……等等!” 他慌了。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你们不能——” 话没说完,刀已经落下了。 人头落地。 血溅三尺。 李承璟收起笑容,目光扫过周围的将领。 “正好缺个祭旗的。” 。。。。。。 城楼上。 皇帝和淑妃还在等。 等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们听到了城下传来一阵大笑。 笑声很大,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皇帝愣了愣:“他们……在笑什么?” 淑妃也懵了:“不知道啊……” 然后他们看到,那个送信的将领,被按在了地上。 然后刀光一闪。 然后人头落地。 然后—— 呜—— 号角声响起。 咚——咚——咚—— 战鼓声震天动地。 三十万大军,开始动了。 黑压压的潮水,向皇城涌来。 皇帝腾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淑妃尖叫一声,这次是真晕过去了。 第12章 啊?这就破城了? 三十万大军开始攻城。 那场面,怎么说呢—— 像潮水一样。 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向那座看似巍峨的皇城。 云梯架起来了,一排排,密密麻麻,搭在城墙上。士兵们咬着刀,手脚并用往上爬。 冲车也推出来了,巨大的木桩包裹着铁皮,一下一下撞击着城门。每一声都震得城墙发抖。 弓箭手列阵在前,箭矢如雨,压得城头上的守军抬不起头。 李承璟端坐中军,看着眼前的景象。 他身边的将领们一个个跃跃欲试,恨不得亲自冲上去。但李承璟没动,他们也只能按捺住,陪他一起看着。 “打得挺快啊。” 李承璟随口说了一句。 确实快。 北疆和辽东的这些人,早就憋坏了。 从起兵到现在,一路打过来,眼看就要打进皇城了,结果二皇子那个恋爱脑差点把所有人的功劳都作没了。现在好不容易换了新皇帝,大家正愁没地方表现呢。 这时候攻城? 那还不是拼命往前冲? 谁冲得快,谁就有功劳。 谁有功劳,谁就能封妻荫子。 这道理,三岁小孩都懂。 所以这帮人打起仗来,那叫一个狠。 反观守城的那些朝廷正规军—— 表现则是惨不忍睹。 第一个问题:没见过血。 皇城多少年没打过仗了?这批守城的士兵,大多数都是世袭的军户,祖上可能确实打过仗,但到了他们这一代,早就成了混日子的。有的人从军十几年,甚至连只鸡都没杀过。 现在突然让他们面对这些从北疆杀出来的亡命之徒? 有的人站在城头上,看到云梯架上来的那一刻,腿就软了。 有人哆嗦着拉开弓弦,手抖得厉害,箭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还有人更惨,刚探出身子想往下扔块砖头,就被下面射上来的箭正中面门,一声没吭就栽了下去。 第二个问题:没准备。 彻彻底底的没准备。 府库没开,武器装备根本没发。 那些守城的士兵,手里拿的刀还是十几年前发的,有的都生锈了。箭筒里的箭,射个三五箭就没了。至于滚木礌石这种守城必备的东西—— 没有。 一块都没有。 因为皇帝压根没想过会这一仗对打起来。 他满脑子都是“老二会进城请罪”“淑妃一封信就能搞定一切”,哪会准备这些? 第三个问题:人少。 三十万对三万。 兵力比是十比一。 就算三万人都集中在城门方向,兵力比也是十比一。更何况这三万人还得分散在皇城各个地方。真正守在正面的,撑死了也就三五千人。 三五千对三十万? 拿头打? 所以从李承璟下令进攻开始,到城门被撞开—— 满打满算,居然还不到半个时辰。 。。。。。。 “报——!城门已破!” 传令兵飞马而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李承璟愣了一下。 这么快? 身边的将领们也愣住了。 尉迟敬挠了挠头,一脸不可思议:“这……这皇城守军战斗力……就这么差?” 他本来都做好打一场恶仗的准备了。 甚至想过,万一攻城不顺,他就亲自带队往上冲。 结果呢? 两个冲锋,城门就开了? 旁边的秦殊也是一脸复杂,点了点头:“这恐怕……是起兵以来最轻松的一场仗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无语。 李承璟笑了笑。 他想起了刚才城楼上那些荒唐的场景。 皇帝悠闲地吃瓜果,淑妃兴奋地左顾右盼,还有那个屁颠屁颠跑去拿令旗的小太监。 就这种朝廷,能守得住才怪。 他收回思绪,勒了勒缰绳,战马轻轻嘶鸣一声。 “走!” 他扬起马鞭,指向那扇已经大开的城门。 “随朕一起进城!” “得令!” 左右将领齐声应诺,策马跟上。 马蹄声如雷,一行人向着皇城疾驰而去。 。。。。。。 进城的时候,李承璟第一时间勒住了马。 不是因为有什么阻碍。 是因为脑子里那道熟悉的机械音,又响了。 【检测到宿主已攻破皇城,即将进入京城。】 【当前局势:三十万大军士气高昂,京城百姓人心惶惶,前朝官员态度不明。】 【历史名人模板系统,触发新选项——】 【A. 刘邦模板:攻破咸阳后,与关中百姓约法三章。秋毫无犯,收揽民心。】 【效果:获得“仁德”名望,百姓民心+80%,基础朝廷大臣支持度+50%。但士卒短期内无法劫掠,士气可能小幅波动。】 【B. 多铎模板:三日不封刀,允许士卒在京城内随意享乐,以作犒赏。】 【效果:士卒忠诚度+100%,士气短期内暴涨。但民心-200%,百姓视你为暴君,朝廷大臣人人自危,统治根基动摇。后续可能引发大规模反抗。】 李承璟没有任何犹豫。 选A。 必须选A。 选B那是脑子有坑。 三日不封刀? 那是古代攻城战的陋习,打下来一座城,让士兵大杀大抢三天,算是以作犒劳。 凡是干过这种事的人,哪个不是被骂了几百年? 更何况他现在是要当皇帝的人。 刚进城就让士兵抢老百姓? 那他和那个荒唐的皇帝老爹有什么区别? 民心没了,大臣也吓跑了,到时候这皇城就是一座空城,他统治谁去? 再说了,士卒那边—— 他现在有天策上将军bUff,军心本来就稳。就算暂时不能劫掠,大不了以后用封赏补回来。士卒们真想要钱,等坐稳了江山,抄几个贪官的家,什么都有了。 所以李承璟没有任何犹豫果断选A。 【确认选择:刘邦模板。】 【“约法三章”事件触发中——】 【效果:进入京城后,军队纪律自动维持,百姓恐慌度下降,士人观望态度转为有限支持。】 李承璟松了口气。 然后他勒紧缰绳,转向身边的秦殊和尉迟敬。 两人的马速已经提起来了,正要往城里冲。 “停下!” 李承璟一声喝令。 两人齐齐勒马,回头看他。 “陛下?” 李承璟看着他们,又看了看身后那些已经开始往城里涌的士兵。 他抬起手。 “快!传朕指令——” 第13章 约法三章 李承璟看向身后的一众将领。 他们一个个勒马停在他身后,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不知道这位刚登基不久的陛下要说什么。 李承璟清了清嗓子。 “各位将军。” 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朕是在你们的拥立下才做了皇帝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大家还是认可朕的。” 尉迟敬第一个反应过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身后一众将领哗啦啦跟着跪下。 “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声音齐整,气势如虹。 李承璟点点头,抬手示意他们起来。 “然而现在,我们打进皇城了,马上就要功成名就了。有一件事,朕必须要和诸位将军说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如果诸位同意的话,我们直接杀进皇宫。如果诸位不同意的话——” 他语气放缓。 “那么还请诸位将军,另择明主。” 这话一出,众将脸色齐刷刷变了。 秦殊猛地抬头,满脸惊慌:“陛下!可是我等犯了什么错?陛下何出此言!” 尉迟敬也急了,脸涨得通红:“陛下!您这话从何说起!俺们可是跟着您一路杀过来的!谁要另择明主,俺第一个砍了他!” 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一时间场面有些混乱。 李承璟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马鞭,指了指远处那道已经被攻破的城门,又指了指正在涌入皇城的士卒们。 “诸位将军,你们看。”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城门口,黑压压的士卒正在往里涌。有的人脸上带着兴奋,有的人眼睛里冒着光,有的人已经开始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 李承璟收回马鞭,看向他们。 “打天下难,坐天下更难。这话你们听过没有?” 众人面面相觑。 秦殊若有所思,尉迟敬挠了挠头。 李承璟继续道:“今天我们是改朝换代了。我们打进皇城了,马上就要当新朝的开国功臣了。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 “如果我们不在过去那些王朝覆灭的历史里学习经验教训,那么难保有一天,我们也会成为被人推翻的对象。” 这话有点绕。 但众将听懂了。 赵子云上前一步,抱拳道:“还请陛下明示。” 他一如既往的话少,但这一句问到了点子上。 李承璟点点头。 “好,那朕就直说了。” 他策马往前走了两步,让所有人都能看清他的表情。 “如果想要新建立的朝廷得到天下的拥护,光靠刀兵是不够的。我们还需要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民心。” 尉迟敬挠头问道:“民心是啥?能吃吗?”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李承璟也笑了。 “民心不能吃,但没有民心,你吃什么都吃不安稳。” 他看向那些还在往城里涌的士卒。 “所以第一步,我们应该约束士卒,不可惊扰皇城中的百姓。” 这话一出,有几个将领的脸色变了变。 李承璟看在眼里,继续说:“朕可以理解,士卒们想要金银财物的心情。打了这么久的仗,谁不想捞点好处?但是——” 他加重语气。 “万万不可掠夺百姓。” “只要他们约束好自己的行为,不扰民、不害民,日后朕自然会给他们封赏。该有的功劳,一分不会少。该得的赏赐,一文不会缺。” 他看向秦殊。 “秦将军,你觉得呢?” 秦殊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陛下说得是。若是放纵士卒劫掠,痛快是痛快了,但名声就坏了。日后传出去,说新朝军队和匪寇没什么两样,谁还肯归附?” 李承璟赞许地点头。 他又看向尉迟敬。 尉迟敬挠了挠头,咧嘴一笑:“俺听陛下的!陛下说咋办就咋办!” 李承璟笑了笑。 “好。” 他转向众人,正色道: “还有第二件事。” 众人凝神细听。 “昏君之所以失去人心,和他严苛刑罚不无关系。苛捐杂税,繁刑峻法,逼得百姓活不下去。所以我们新朝,不能再走这条路。” 他顿了顿。 “即日起,废除前朝一切繁律苛法。” 秦殊皱眉,问道:“陛下,若是有作奸犯科者,又该如何论处?” 李承璟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他微微抬起下巴。 “很简单。” “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他目光扫过众人。 “此为约法三章。今时今日起,施行于皇城之中。”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包括我们的士卒,也在其中。” 这话一出,众将神情一凛。 意思是说,如果有士卒在城里杀人放火抢东西,也要按这个规矩来办。 杀人的,抵命。 伤人的,抢东西的,也要受罚。 李承璟看着他们的表情,知道有些人心里在打鼓。 但他没再多说什么。 有些事,必须说清楚。 有些规矩,必须立起来。 他现在有威望,有天策上将军bUff,能压得住这些人。如果不趁现在把规矩立好,等以后成了定例,再想改就难了。 沉默片刻后,秦殊第一个抱拳:“末将领命!” 尉迟敬紧跟着:“俺也领命!” 其他将领纷纷抱拳。 “领命!” “领命!” 声音此起彼伏。 李承璟点点头。 “好。那现在就传令下去,各营约束士卒。有敢扰民者,军法从事。” 众将齐声应诺,纷纷拨马回头,去找自己的队伍。 看着将领们行动起来,李承璟长长呼出一口气。 还好。 还好自己威望够高,能压得住这帮骄兵悍将。 如果现在的主帅还是自己那个便宜皇兄。。。 他摇了摇头。 不敢想。 以二皇子的脑子,别说约束军队了,估计这会儿正在琢磨怎么进城和淑妃“单独见面”呢。到时候三十万大军在皇城里撒欢,那场面—— 李承璟打了个寒噤。 别的不说,就那个尉迟敬,要是没人管着,估计能把半个皇城给拆了。 他在心里默默给二皇子又上了一炷香。 皇兄啊皇兄。 你死得不冤。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城里飞奔而来。 马上是一个偏将,满脸烟尘,身上还带着血迹。他勒住马,翻身而下,单膝跪地。 “报——!” “陛下!淑妃他们,已经逃往皇宫方向了!” 李承璟眼神一凝。 逃了? 他冷笑一声。 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 皇宫就那么一座,能逃到哪儿去? 他看向身边的赵子云。 “子云,点齐一队兵马。” 赵子云抱拳:“是!” 李承璟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向前迈步。 “随朕一起——”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皇城深处。 那座巍峨的皇宫,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杀向皇宫。” 第14章 父皇!您糊涂啊! 三千精锐士卒,在赵子云的带领下,很快就把皇宫围了个水泄不通。 说是围,其实更像是站岗。 因为压根没什么抵抗。 皇宫里的禁军,本来就那么点人,还大多是少爷兵。刚才城破的时候,能跑的都跑了,不能跑的干脆扔了兵器蹲在墙角,双手抱头,姿势比专业投降的还标准。 赵子云带人一路畅通无阻,从午门杀到太和门,从太和门杀到乾清宫,沿途遇到的最激烈的抵抗,是一个老太监举着拂尘冲出来喊了一嗓子“大胆”,然后被两个士兵架着扔进了池塘里。 不到一个时辰,皇宫外围全部拿下。 。。。。。。 李承璟没有急着进去。 他勒马停在皇宫正门外的一处高坡上,远远望着这座巍峨的建筑群。 红墙黄瓦,层层叠叠,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金光。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就是皇宫。 他那个便宜老爹住了几十年的地方,他那个便宜皇兄心心念念的地方。 也是他李承璟,马上要住进去的地方。 一阵马蹄声响起。 赵子云策马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陛下,皇宫外围已全部拿下。禁军投降的投降,逃跑的逃跑,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李承璟。 “陛下是否现在进宫?” 李承璟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叮—— 脑子里那道熟悉的机械音,又响了。 【检测到宿主已控制皇宫外围,即将面对前朝皇帝。】 【当前局势:前朝皇帝与淑妃藏身宫中,生死未卜。三十万大军已进城,各方势力都在观望宿主的下一步行动。】 【历史名人模板系统,触发新选项——】 【A. 杨广模板:弑父上位,亲手了结前朝皇帝,以铁血手段震慑朝野。】 【效果:获得“铁腕”名声,朝臣畏惧度+200%,但“弑父”恶名将伴随终身,道德值-100%,后世史书评价大幅降低。】 【B. 朱棣模板:模棱两可,不直接弑父,让前朝皇帝有一个“说不清”的结局。入宫时“正好”遇到火灾,前朝皇帝“不幸”葬身火海。】 【效果:获得“天命所归”舆论优势,史书可操作空间+100%,无需背负弑父恶名。但部分知情人可能产生怀疑。】 李承璟几乎没有犹豫。 选B。 杨广? 开什么玩笑。 杨广那是什么名声?弑父、杀兄、霸占庶母,几辈子都洗不白。当皇帝当成那样,就算功业再大,后世提起也是“暴君”两个字。 他李承璟虽然杀了皇兄,但那叫“玄武门对掏”,操作空间大得很。可要是再杀了老爹,那就真是杨广第二了。 况且现在大局已定,老爹死不死都是死,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让他自己“死”不好吗? 选B。 【确认选择:朱棣模板。】 【“模棱两可”事件触发中——】 【效果:前朝皇帝即将拥有一个“说不清”的结局。】 李承璟刚选完,远处的皇宫一角,突然冒起一股烟尘。 紧接着,火光窜了起来。 那火起得很快,从一个小点迅速蔓延,转眼间就烧成了一片。火光照亮了半片天空,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陛下!那是——” 赵子云猛地抬头,看向那个方向。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道:“他们不会是……自焚了吧?” 虽然没指名道姓,但李承璟知道他说的是谁。 他那便宜老爹。 李承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火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就是他要的结果。 不见面,不弑父,让他自己“死”。 就像当年的朱棣对待建文帝一样。 建文帝到底死没死?没人知道。但朱棣需要他死,他就死了。 那场大火之后,建文帝就从历史上消失了,朱棣顺利地当上了皇帝。 现在,也是一样。 至于那火里烧的到底是不是皇帝—— 李承璟不在乎。 只要这场火发生了,只要宫里传出“皇帝自焚”的消息,那他老爹就是死了。 真相? 真相不重要。 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相信他死了。 大火烧了约一刻钟。 火光渐渐变小,黑烟也慢慢散去。 有士卒跑过来禀报:“陛下!火已经灭了!我们在废墟里发现了两具尸骸,烧得面目全非,已经辨认不出身份了。” 李承璟点点头。 “带朕去看看。” 。。。。。。 废墟前,两具焦黑的尸骸并排躺着。 说是尸骸,其实已经看不出人形了。黑乎乎的一团,蜷缩着,四肢都烧没了,只剩下躯干和部分头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味。 周围的士卒们都捂着鼻子,脸色发白。 李承璟翻身下马。 他的动作很快。 快到让人以为他是真的着急。 只见他踉踉跄跄冲到那两具尸骸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然后—— “父皇——!” 一声哀嚎,撕心裂肺。 周围的人全愣住了。 李承璟趴在地上,双手捶地,哭得声嘶力竭。 “父皇啊!你糊涂啊!” “朕只是想让你退位去做太上皇啊!往后还有你的好日子过啊!” “你怎么就想不开呢!你怎么就——呜哇——” 他哭得那叫一个惨。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都哭劈了,整个人趴在地上直哆嗦。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孝子。 周围的士卒们面面相觑。 有几个感情丰富的,甚至被感染得眼眶发红。 只有赵子云,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一个偏将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个死掉的……真的是皇帝吗?” 声音很小,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赵子云的目光,慢慢转向他。 那眼神,像一把刀。 偏将被他这么一看,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赵子云收回目光,看向那两具尸骸,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管这具尸体之前是谁——” 他顿了顿。 “现在,他都是皇帝了。” 偏将愣住了。 其他几个人也愣住了。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然后,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 李承璟哭够了。 他抹了把脸,站起身来,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他看向旁边另一具尸骸。 那具稍微小一点的。 “这一具——” 他顿了顿,声音沉痛。 “一定就是淑妃了吧?” 话音刚落,刚才那个多嘴的偏将又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陛下……可是这两具尸体……都是男尸……” 李承璟:“……” 赵子云:“……” 周围所有人:“……” 一阵风吹过。 卷起几片烧焦的灰烬。 李承璟脸上的表情僵了几秒。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那具“男尸”,目光沉痛而温柔。 “淑妃她……为了父皇,甘愿赴死,其情可悯,其志可嘉。” 他顿了顿。 “传朕旨意,追封淑妃为贞烈贵妃,厚葬之。” 偏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他看了看李承璟的表情,又看了看赵子云的眼神。 最后还是把嘴闭上了。 行吧。 您说是淑妃,那就是淑妃。 第15章 臣妾要喝蜜水 皇宫深处,某条密道里。 黑暗,潮湿,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偶尔传来的喘息声和脚步声,证明这里面有人。 皇帝靠在密道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喘着气。他的龙袍早就脏得不成样子了,金线绣的龙纹沾满了灰土和汗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头上的玉冠歪到一边,几缕散乱的头发搭在脸上,随着他的喘息一颤一颤。 他现在哪里还有半点天子的样子? 活像一个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叫花子。 旁边,几个贴身太监也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发青。有一个年轻点的,腿肚子还在抽抽,想停都停不下来,两只手抱着腿使劲按,按了半天也没用。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个身材魁梧的护卫正轻轻放下背上的淑妃。 淑妃脚一沾地,就哎呦一声叫了出来。 “疼——!” 那声音又尖又细,在密道里回荡,把几个太监吓得一哆嗦。 护卫赶紧扶住她,小心翼翼让她靠着墙坐下。 刚才从城楼上逃下来的时候,淑妃跑得太急,踩空了一级台阶,把脚给扭了。要不是这个护卫眼疾手快,一把背起她就跑,这会儿她早就被那群冲进城的士兵逮住了。 护卫把她安顿好,刚直起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那声音又脆又响,比刚才淑妃那声尖叫还吓人。 护卫整个人被扇得一个趔趄,直接摔倒在地。 他捂着脸,懵了。 皇帝站在他面前,手还保持着扇人的姿势,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吓人。 “混蛋!” 皇帝的声音在密道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谁允许你碰朕的爱妃的!” 护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碰? 他怎么碰了? 他是背! 是背着逃命! 那种情况,淑妃脚扭了,走都走不动。他不背着跑,难道让淑妃自己一瘸一拐地走?那不是等着被抓吗?抓到了是什么下场,用脚趾头都想得到! 可他话还没出口,淑妃就哭哭啼啼地开口了。 “陛下——!” 她拖着哭腔,指着那个护卫,眼眶红红的,满脸委屈。借着密道里昏暗的光线,能看到她的眼泪正一颗一颗往下掉,顺着脸颊滑下来,把脸上的脂粉冲出一道道痕迹。 “臣妾……臣妾被他轻薄了!” 护卫瞪大眼睛看着她,一时间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轻……轻薄? 他背她跑了一路,累得跟狗一样,喘气喘得肺都快炸了,就为了让她不被敌军抓住。结果呢? 一句谢谢没有。 赏赐没有。 现在反而被扣上个“轻薄”的帽子? 他想起刚才一路跑过来,淑妃趴在他背上,一会儿嫌跑得太快颠得她疼,一会儿嫌跑得太慢会被追上,一会儿又嫌他后背太硬硌得慌。他什么都没说,咬着牙跑了一路。 就换来这个? 护卫深吸一口气,看向皇帝,想解释。 “陛下,末将是……” “住口!” 皇帝根本不想听他说话。 他指着护卫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喷了护卫一脸。 “朕看得清清楚楚!你刚才碰了爱妃哪里?手放在哪儿了?腰?腿?还是——” 他说不下去了,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 “朕告诉你!爱妃是朕的人!是朕最心爱的女人!一根手指头都不许别人碰!”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当兵的!也敢碰朕的爱妃!” “你是不是活腻了!” “朕现在就……” 他左右看看,像是在找刀。 护卫低着头,一言不发。 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指节捏得发白,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旁边的太监们吓得大气不敢出,一个个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去。 但有一个年纪大些的,跟着皇帝年头最久,终于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小心翼翼道。 “陛……陛下息怒……” 他挡在皇帝和护卫之间,陪着笑脸,腰弯得都快贴地了。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先打听城里的情况,然后想办法逃出去啊。” 皇帝的火气还没消,瞪着他:“逃?往哪儿逃?” 太监赶紧说:“陛下,咱们可以先想办法混出城去,去川蜀,或者江南也行。那边还有朝廷的军队,地势也险要。到时候皇旗一挥,召集天下勤王之师,未必不能打回来啊!” 皇帝听了,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嗯……有点道理。” 太监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正要继续往下说,把路线和计划都讲一遍—— “陛下~”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响起。 淑妃靠在墙上,抬起一只手,可怜巴巴地看着皇帝。那眼神,湿漉漉的,像一只受伤的小鹿。 “陛下,臣妾……臣妾渴了……” 皇帝立刻转过头去,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换成了满脸关切:“渴了?爱妃想喝什么?” 淑妃眨眨眼睛,小声道:“臣妾……想喝蜜水。” “蜜水?”皇帝一愣。 淑妃点点头,一脸期待:“嗯,蜜水。甜甜的那种。平时臣妾在宫里每天都喝的,现在不喝,嗓子好难受……” 皇帝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转头对着那几个护卫和太监吼道。 “都聋了吗?娘娘要喝蜜水!快去弄蜜水来!” 那几个护卫和太监面面相觑。 刚才那个老太监嘴角抽了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小心翼翼道:“陛下……这……这密道里,哪儿来的蜜水啊……” “没有?没有不会去找?” 皇帝瞪眼吼道。 “可是陛下,外面到处都是叛军,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把皇宫翻了个底朝天。出去的话……” “那又如何?” 皇帝不耐烦地挥手,根本不想听理由。 “这里是皇宫!就算叛军进来了,找碗蜜水能有多难?御膳房在哪儿你不知道?快去!” 老太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淑妃,再看看那几个满脸写着“我不想出去”的护卫。 最后,他叹了口气。 “是……陛下。” 他转身,对着那几个护卫使了个眼色。 护卫们满脸不情愿,但皇命难违,只能磨磨蹭蹭地往密道口爬去。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那个刚才被扇耳光的护卫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 密道深处,皇帝正蹲在淑妃身边,握着她的手,轻声细语地安慰着什么。淑妃靠在墙上,一脸柔弱,嘴里还在小声念叨“蜜水”“快点”“好渴”。 护卫收回目光。 他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脸颊。 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 但他什么都没说。 转身,爬出了密道。 身后,隐约传来皇帝的声音:“爱妃放心,他们很快就回来了。等喝了蜜水,咱们就去江南。到时候朕给你建更大的宫殿,让你天天喝蜜水……” 护卫爬得更快了。 他现在只想离这两个人远一点。 越远越好。 第16章 嗨!这小子他不傻! 几名护卫爬出暗道的时候,外面已经是深夜了。 暗道出口设在皇宫后花园的一座假山后面,位置相当隐蔽。假山堆叠得错落有致,正好把那个洞口挡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任谁也想不到这后面还藏着一条通往地下的路。 一名护卫最先爬出来,他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忍不住碎了一口。 “呸!” 他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什么东西!还真当自己是皇上呢?” 另一个护卫刚探出半个身子,听到这话吓了一跳,赶紧拉住他。 “你小点声!别被听到了!” 第一个护卫甩开他的手,满脸不屑。 “我怕他?现在什么世道了,六皇子当家了!老子大不了回去砍了他,提着脑袋去投奔六皇子,说不定还能混个功劳!” 第三名护卫正好爬出来,听到这话直接踹了他一脚。 “闭嘴!” 那一脚不轻,踹得第一个护卫一个趔趄。 “我们是怕被那个老东西听到吗?” 第三个护卫压低声音骂他。 “我们是怕被六皇子的人听到!这皇宫现在是谁的地盘你不知道?” 第一个护卫张了张嘴,终于闭上了。 三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他们当然知道。 现在的皇宫,早就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皇宫了。 白天那场攻城战,不到一个时辰就结束了。三十万大军涌进皇城,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每一条街道。皇宫更是重点中的重点,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能从城楼上逃出来,已经是万幸了。 但谁也不知道,那些搜索的士兵什么时候会发现这里。 而且就算没被发现,暗道里也没法久待。 没有粮食,没有水源,空气混浊得让人喘不过气。在里面躲一天两天还行,躲久了,不用等被抓,自己就先憋死了。 所以他们得出来。 得找吃的,找喝的。 还得想办法活下去。 。。。。。。 三人借着夜色的掩护,在皇宫里摸索前行。 他们对这里太熟悉了。哪个角落藏着什么,哪条路能避开巡逻,哪扇窗户能从外面打开,他们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一路摸黑,七拐八绕,终于摸到了御膳房附近。 这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窗户黑漆漆的,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其中一个护卫压低声音说道。 “就这儿了。御膳房肯定有吃的。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先翻进去看看。” 他猫着腰,蹑手蹑脚靠近窗户。 正要伸手去推—— 突然! 他后背猛地一凉。 那种感觉,就像被什么猛兽盯上了一样。 多年当差练出来的警觉让他本能地往旁边一闪—— 嗖! 一道黑影擦着他的身体飞过,狠狠扎在他刚才站的位置。 噗嗤! 那是一杆长枪。 枪身整个贯穿了他刚才站立的地方,枪尖深深地刺进地砖里,足足没入一半。枪杆还在嗡嗡颤动,发出低沉的鸣响。 护卫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杆枪,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刚才如果不是他闪得快,这一枪就不是扎在地上了,而是扎在他身上。 “谁!” 他下意识喊了一声。 下一秒—— 呼啦! 无数道火把从周围亮起,瞬间把这一片照得亮如白昼。 三人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被包围了。 周围的屋顶上,墙角处,假山后面,甚至御膳房的窗户里面,密密麻麻站满了士兵。火把的光芒映在他们脸上,每个人的眼神都冷得像刀。 包围圈正中,站着一个少年郎。 唇红齿白,面如冠玉,负手而立。 赵子云。 他看了一眼那杆插在地上的长枪,又看了一眼那个躲过一劫的护卫,面无表情。 “拿下。” 两个字,轻飘飘的。 但周围的士兵立刻动了。 三人根本没来得及反抗,就被按倒在地。 那个被扇过耳光的护卫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看着赵子云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求饶? 没用的。 反抗? 找死。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他突然挣扎着抬起头,大声喊道。 “大人!饶我们一命!我们知道皇上和淑妃藏在哪里!” 赵子云本来已经转身要走,听到这话,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来。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哦?” 。。。。。。 大约一炷香后。 后花园,假山前。 火把通明,把这一片照得如同白昼。 李承璟站在人群最前面,身后跟着尉迟敬、秦殊、赵子云,还有几十个亲卫。 那个带路的护卫跪在地上,指着假山后面的一个隐蔽角落,声音发颤。 “就……就是这里了。” 李承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假山堆叠得很巧妙,乍一看就是一块整体,但仔细看,两块巨石之间有一条狭窄的缝隙。缝隙被藤蔓遮住,不扒开根本发现不了。 确实隐蔽。 他收回目光,看向那个跪着的护卫。 护卫低着头,不敢看他。 “不敢欺瞒六皇子殿下……就是这里……” 李承璟盯着他。 盯了两秒。 然后开口。 “你叫我什么?” 护卫一愣,抬起头,对上李承璟的目光。 那目光说不上凶狠,但就是让人心里发毛。 护卫张了张嘴,结结巴巴道:“六……六皇子殿下……” 这次不光是李承璟了。 尉迟敬、秦殊、赵子云,还有身后那些亲卫,齐刷刷看向他。 那眼神,怎么说呢—— 就像看一个傻子。 护卫被看得浑身发毛,额头上的冷汗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明明就是六皇子啊。。。 李承璟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说不上是嘲讽还是玩味。 “在暗道里,你喊六皇子,朕不挑你的理。” 他特意咬重了那个“朕”字。 “但是现在你出了暗道,到了朕面前,你该喊什么?” 护卫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眼前这位,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不起眼的六皇子了。 是皇帝。 是攻破皇城、推翻自己老爹的新皇帝。 他浑身一哆嗦,赶紧磕头。 “陛……陛下!” 李承璟看着他,忽然笑出了声。 他指着那个趴在地上直哆嗦的护卫,转头对身后的将领们说。 “嗨!这小子,他不傻!” 尉迟敬第一个反应过来,哈哈大笑。 “确实不傻!就是反应慢了点儿!” 秦殊也笑了,摇了摇头。 赵子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周围的亲卫们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一时间,假山前笑声一片。 那个护卫趴在地上,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李承璟笑够了,摆摆手。 “行了,起来吧。” 护卫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老老实实退到一边。 李承璟转过身,看向那个被藤蔓遮住的洞口。 笑容慢慢收起。 第17章 朕仁德,不想再见血了,直接烧死就行了。 假山前,火把通明。 李承璟站在那个被藤蔓遮住的洞口前,沉默了很久。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用多说什么了。 里面藏着的,是他那位便宜老爹,还有那个从头到尾把这个世界搅得乌烟瘴气的淑妃。 照理来说,现在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人打开洞口,派一队精锐杀进去,把人直接拖出来。 秦殊行,赵子云也行,尉迟敬更行。这几个人随便拎一个出来,带着三五个亲卫,别说里面就几个老弱,就算藏着十几个死士,也能拿下。 可李承璟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眉头微皱。 像是在思考什么。 尉迟敬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抱拳道。 “陛下!我带三五个兄弟下去,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保证把里面的人都带上来!” 他拍着胸脯,声音洪亮,一脸“您就瞧好吧”的表情。 李承璟转过头,看着他。 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尉迟将军啊。” 他叹了口气。 “暗道里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清。而且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机关暗器之类的东西?万一你们下去,受伤了怎么办?” 尉迟敬一愣:“陛下,俺不怕受伤……” “朕怕。” 李承璟打断他,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将领,每一个士卒。 “你们跟着朕,从北疆一路杀过来,风里来雨里去,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好不容易打进皇城,马上就要过好日子了,朕怎么能允许你们在这个时候出意外?”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你们是朕的兄弟,是朕的股肱,是朕的左膀右臂。谁受伤,朕都心疼。” 尉迟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将领们面面相觑,眼圈都有些发红。 李承璟又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几分。 “更何况……” 他看向那个洞口,目光复杂。 “里面的人,毕竟是朕的生父。”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几分。 “虽说他昏庸无道,虽说他宠幸妖妃,虽说他把朝廷搞得乌烟瘴气……可他毕竟是朕的父皇。这是改不了的事实。” 李承璟低下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 “朕如果真派人下去,把他弄伤了,或者弄死了……你们要背上弑君的罪名啊!”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将领,眼眶微微泛红。 “朕怎么能忍心?你们跟着朕出生入死,到最后,还要背这样一个骂名?” “朕……朕不忍心啊!”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 “陛下!” 尉迟敬第一个跪下了。 这个黑脸大汉,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陛下!俺……俺这辈子能跟着您,是俺的福气!” 他磕头,咚咚响。 周围的将领们纷纷跪下。 “陛下仁德!” “陛下圣明!” “我等愿为陛下效死!” 士卒们也跟着跪倒一片,一个个抹着眼泪,感动得稀里哗啦。 这是什么皇帝? 这是真心疼惜士卒的好皇帝啊! 跟着这样的人,值了! 李承璟看着这一幕,心里很满意。 但他面上,还是那副伤感的样子。 他摆摆手,叹了口气。 “都起来吧。” 众人不肯起。 李承璟又叹了口气。 “唉……今天攻破皇城,朕见的血,已经够多了。朕不想再看到流血了。” 这话一出,众人更感动了。 瞧瞧!这是什么境界! 不想再流血! 这是仁君!是圣君!是千古明君! 然而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响起。 “陛下。” 是秦殊。 他跪在地上,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神却很坚定。 “陛下仁德,臣等都明白。可是……” 他看向那个洞口。 “总要有人下去吧?” “陛下可以当这个仁君,可以不忍心。但臣等做臣子的,难道就不能为陛下分忧吗?” 他站起身,抹了把脸。 “臣愿带人下去。无论结果如何,臣一人承担。与陛下无关!” 说完,他就要往洞口走。 “站住。” 李承璟叫住他。 秦殊回头。 李承璟看着他,摇了摇头。 “秦将军误会了。” 他顿了顿。 “朕虽然为难,但也不是妇人之仁。” 他转过身,再次看向那个洞口。 “朕想过了。” “直接放火吧。” “把这里烧了。那样就不会见血了。” 。。。。。。 安静。 比刚才更安静。 尉迟敬愣住了。 秦殊愣住了。 赵子云眨了眨眼睛。 所有人都愣住了。 放。。。放火? 烧了? 不见血的意思。。。就是把人活活烧死? 几个将领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尉迟敬挠了挠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就连一向面无表情的赵子云,嘴角都微微抽搐了一下。 合着您说半天心疼这个心疼那个,不忍心见血,最后想出来的办法就是——放火把人烤了? 那还不如一刀剁了呢。 一刀下去,痛快。 这放火烧。。。得多疼啊? 但没人敢说出口。 李承璟看着他们的表情,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解释。 只是挥了挥手。 “动手吧。” 。。。。。。 片刻之后。 一堆易燃物堆在了洞口。 有人往里泼了油。 然后,火把扔了进去。 呼—— 火焰瞬间蹿起来,浓烟滚滚,顺着洞口往里灌。 几个士卒拿着盾牌,蹲在洞口两侧,使劲往里扇风。 烟越来越浓,灌得越来越快。 一开始,里面没什么动静。 过了一会儿,隐约传来几声咳嗽。 又过了一会儿,咳嗽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 夹杂着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还有东西被撞翻的声音。 李承璟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面无表情。 终于—— 洞口有了动静。 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是皇帝。 他的龙袍已经被烟熏得漆黑,脸上糊满了灰,眼睛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紧接着,又一个身影冲出来。 是淑妃。 她比皇帝还狼狈,头发散乱,衣服上全是黑灰。她刚爬出来就趴在地上干呕,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呕出来。 最后,两个贴身太监也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一个被烟呛得直翻白眼,一个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趴在地上直喘气。 四个人趴成一排,咳得撕心裂肺。 周围的士卒们看着这一幕,表情都很精彩。 尉迟敬挠了挠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还真是不见血……” 李承璟没理他。 他只是看着那四个趴在地上的人,嘴角微微勾起。 然后,他迈步走上前去。 第18章 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地上,皇帝和淑妃趴成一排,咳得撕心裂肺。 李承璟站在原地,居高临下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咳嗽声稍微平息了一点,他才迈步走上前去。 步伐不紧不慢,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皇帝正趴着喘气,突然感觉到有人走近。他艰难地抬起头,借着火光,看清了来人。 是老六。 他那个从小透明、成年后就被踢去北疆吃沙子的老六。 他那个从来没正眼瞧过的老六。 现在,这个老六正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手里握着一把剑。 剑已经出鞘,剑尖指着他的鼻子。 皇帝浑身一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老……老六……”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破锣一样。 “你……你到底要做什么……朕可是你的……” “正因为你是朕的父亲。” 李承璟打断了他。 “所以,朕才没有把事情做绝。”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周围的亲兵。 “要不然,刚才你爬出暗道的瞬间,就有十几把刀招呼在你身上了。” 话音刚落—— 唰! 周围十多名亲兵,连同秦殊、尉迟敬、赵子云等高级将领,齐刷刷拔出腰间长刀。 寒光凛凛,刀锋如雪。 火把的光芒映在刀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皇帝被这阵势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尿出来。 淑妃更是尖叫一声,往皇帝身后躲。但她刚一动,就被旁边的亲兵用刀逼住,只好老老实实趴着。 那两个太监已经吓得瘫了,趴在地上直发抖,话都说不出来。 李承璟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蹲下身,平视着皇帝。 “老头子。” 这个称呼让皇帝一愣。 “朕现在管你要两样东西。” 李承璟竖起两根手指。 “传国玉玺,调兵虎符。” “你交出来,朕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皇帝听完,愣了片刻。 然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愤怒、不甘、屈辱,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你休想!”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李承璟挑了挑眉。 传国玉玺,天命所归的象征。 调兵虎符,可以调动全天下的兵马。 这两样东西,对他来说,并不是非有不可。 他有三十万大军在手,皇城已破,大势已定。有没有玉玺,他都是事实上的皇帝。有没有虎符,各地的军队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但是—— 有,总比没有好。 有了玉玺,他登基就是“继承大统”,名正言顺。 有了虎符,他调动各地驻军就是“行使皇权”,少很多麻烦。 所以他想要。 而眼前这个老头子,显然不想给。 李承璟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目光从皇帝身上移开。 落在了旁边的淑妃身上。 淑妃正趴在地上,浑身是灰,头发散乱,狼狈得不成样子。 但即使这样,依然能看出那张脸的底子很好。 柳叶眉,丹凤眼,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虽然现在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但稍微擦一擦,应该还是个美人。 李承璟在打量她的时候,淑妃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她抬起头,对上李承璟的视线。 然后—— 她眨了眨眼睛。 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她慢慢直起身子,挺了挺腰板。 这个动作,把她身体的曲线完全展现了出来。虽然衣服上都是灰,但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别有一番风情。 她看着李承璟,眼波流转,似笑非笑。 那眼神,好像在说。 男人,来啊。 她太了解男人了。 这些年来,她见过的男人,哪个不是这样? 皇帝,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杀太子贬皇子什么都干得出来。 二皇子,只见了一面,就单相思了三年,甚至愿意为她放弃三十万大军。 其他的,什么大臣、将军、公子哥,只要她稍微给点眼色,哪个不是骨头都酥了? 在她看来,男人都是一个样。 管你是手握三十万大军的二皇子,还是坐拥天下的皇帝,只要自己稍微展示一下姿色,就没有拿不下的。 眼前这个老六,不就是个年轻气盛的毛头小子吗? 能有什么定力? 她这样想着,扭动的幅度更大了些。 李承璟看着淑妃在那里扭来扭去。 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女的,脑子有坑吧?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那儿扭? 他现在要的是玉玺,是虎符,是坐稳江山的大业。 女人? 女人只会影响他拔刀的速度。 更何况还不是原装货。 等坐稳了江山,全天下什么样的美女找不到?非得要这个? 他看着淑妃还在那儿扭个不停,终于开口了。 “淑妃。” 淑妃动作一顿,眼波流转地看着他。 “你天天陪在老头子身边,传国玉玺和虎符在哪里,你应该知道吧?” 淑妃眨了眨眼睛。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慵懒,几分娇媚,几分“你求我啊”的意味。 “哎呀——” 她拖长了尾音。 “人家忘记了呢。” 她抬起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动作要多做作有多做作。 “人家现在好渴,说不定……喝点东西,就想起来了呢。” 说完,她还舔了舔嘴唇。 李承璟:“……” 他转过头,看向周围的将领。 秦殊面无表情。 尉迟敬一脸“这娘们儿脑子有病吧”的表情。 赵子云压根没看,眼睛盯着别处。 其他亲兵们,有的皱眉,有的撇嘴,有的忍不住翻白眼。 李承璟从这些表情里读出了四个字—— 妈的智障。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淑妃。 淑妃还在那儿舔嘴唇。 李承璟忽然有点想笑。 但忍住了。 他点了点头。 “淑妃说想喝水。” 他语气平淡。 “你们没听到吗?” 两个亲兵立刻心领神会。 他们跑到旁边的池塘边,用水桶打了一桶水。 满满一桶,冰凉冰凉的。 秋夜的风本来就凉,这池塘里的水,更是凉得刺骨。 两个亲兵提着水桶走回来,站在李承璟面前,等待指示。 李承璟看了淑妃一眼。 淑妃还在那儿扭,完全没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 李承璟点了点头。 哗—— 一桶水,劈头盖脸泼了下去。 “啊——!” 淑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水冰凉刺骨,浇在身上,像刀子一样。 她浑身一哆嗦,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衣服湿透了,紧紧裹在身上。嘴唇瞬间变成了紫色,牙齿上下打颤,咯噔咯噔响。 “冷……冷……好冷……” 她缩成一团,再也顾不上什么扭不扭了。 皇帝看得心疼得不行。 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嘴里大喊道。 “你个逆子!有什么事冲着朕来!关淑妃——” 啪! 话没说完,一记耳光已经扇在他脸上。 出手的是尉迟敬。 这黑脸大汉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一直憋着没动手。现在终于逮着机会,这一巴掌使足了劲。 皇帝整个人被扇得飞出去半丈远,两颗带血的牙齿从嘴里飞出来,落在草丛里。 他趴在地上,半边脸肿得老高,半天说不出话来。 尉迟敬甩了甩手,嘀咕了一句:“废话什么呢。” 李承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然后他转向皇帝。 “你想说关淑妃什么事,是吧?” 皇帝捂着脸,说不出话。 李承璟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好。” 他点点头。 “今天朕就让你死个明白。” 他抬手指向皇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 “看看这些年,你和你的宠妃,都做了什么祸国殃民的事情!” 第19章 我宇文成都生平最讨厌浪费! 假山前,火把通明。 皇帝趴在地上,半边脸肿得老高,两颗被扇掉的牙齿落在草丛里,沾着血迹。 淑妃缩在他旁边,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嘴唇冻得发紫。 李承璟站在他们面前,负手而立。 身后,秦殊、尉迟敬、赵子云等一众将领列成一排,手按刀柄,面无表情。 周围的亲兵举着火把,将这一片照得亮如白昼。 李承璟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皇帝。 “这些年,你和你的宠妃都做了什么祸国殃民的事情,朕一条一条说给你听。” 皇帝捂着脸,瞪着他,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什么。 李承璟没理他。 “第一条。” 他竖起一根手指。 “景和三年,先太子李承宏被诬谋反,囚于冷宫,三个月后暴毙而亡。先太子是嫡长子,自幼被立为储君,朝野拥戴,从无过错。只因他不赞同你立淑妃为后,便被你以‘心怀怨望’之名废黜囚禁,最终死得不明不白。” “先太子死后,储位空虚,朝野震荡。你不思追查真相,反而迫不及待立了淑妃所生的八皇子为太子。那孩子当时才几岁?他能处理朝政吗?你立他,为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囚杀先太子,动摇国本——此第一罪。” 皇帝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李承璟没给他机会。 “第二条。”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同年,你下旨扩建御花园,将原本的御花园扩大三倍,拆毁民宅数百间,迁移百姓数千户。那些百姓无处可去,流落街头,冻饿而死者不计其数。而扩建御花园的银子,从哪儿来的?是从各地的税赋里扣的,是从赈灾的款项里挪的,是加征的‘特别捐’。” “当年黄河大水,两岸数十万灾民嗷嗷待哺,你却把赈灾的银子拿来修园子。那些灾民等不到救济,卖儿鬻女,易子而食。你知不知道?” “昏庸无道,大兴土木,劳民伤财——此第二罪。” 皇帝的脸色更难看了。 “第三条。” “第二年,你将成年皇子全部贬黜出京。朕也被你一脚踢去北疆吃沙子。其他年幼的皇子,全部圈禁在宫里,不许出宫门一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那些皇子年纪大了,有可能威胁到你那小儿子的地位。你怕他们将来不服,怕他们夺了你宝贝儿子的皇位。所以你把他们全都赶走,赶得远远的。” “罢黜诸皇子,致使朝野震荡,人心惶惶——此第三罪。” 皇帝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 “第四条。” “你宠幸奸佞,亲近小人。淑妃的族兄,一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的纨绔子弟,被你封为户部侍郎。淑妃的表舅,一个在老家欺男霸女的恶霸,被你封为御史中丞。淑妃的七大姑八大姨,但凡沾亲带故的,全都捞了一官半职。” “而那些真正有才学的臣子呢?你正眼看过他吗?你眼里只有淑妃,只有她那些不中用的亲戚。” “宠幸奸佞,亲近小人,致使朝堂乌烟瘴气——此第四罪。” 皇帝的嘴唇开始发抖。 “第五条。” “你不信贤臣,闭塞言路。袁忠道上书劝谏,你当众训斥,说他‘老糊涂’。张大人进言,你连看都不看,直接扔进火盆里。御史台的官员弹劾淑妃族兄贪赃枉法,你把他们全都革职查办,发配边疆。”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劝你。满朝文武,人人自危,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你听不到真话,只听淑妃的枕边风,只听那些太监的奉承话。” “不信贤臣,闭塞言路,致使朝政日非——此第五罪。” 皇帝的身体开始发抖。 “第六条。” “前年,北狄犯边,杀我边民三千余人,掳走妇女牛羊无数。边关告急的奏折送到京城,你正陪着淑妃赏花,看了一眼,说‘区区蛮夷,不足为虑’,继续赏花。” “又是那一年,西戎入侵,连下三城,守将战死,士卒伤亡过万。你又陪着淑妃看戏,说‘让他们打,打累了就不打了’,继续看戏。” “这些年,外敌数次侵扰边境,你管过吗?边关将士浴血奋战,粮草不够,军饷不发,你管过吗?你以为那些蛮夷是来游玩的?他们杀的是你的子民,抢的是你的疆土!” “废弛武备,纵容外敌,致使生灵涂炭——此第六罪。” 皇帝的脸已经绿了。 “第七条。” “去年江南大旱,颗粒无收,饥民遍地。地方官上书求赈,你批复:‘朕也没有办法,让他们自己想办法。’自己想办法?他们能想什么办法?易子而食?还是揭竿而起?” “同年秋天,黄河决口,洪水泛滥,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你又批复:‘这是天灾,非人力可抗,听天由命吧。’听天由命?那些灾民的命,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 “对各地灾害不管不顾,致使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此第七罪。” 皇帝的牙关开始打颤。 “第八条。” “在你的逼迫下,江南终于反了。不是一两个人造反,是成千上万的饥民造反。他们拿起锄头镰刀,攻县城,杀官吏,开仓放粮。你派兵镇压,镇压不了,因为他们太多了,杀都杀不完。” “两个月后,江北也反了。这些年,各地起义不断,烽烟四起,你管过吗?你只知道陪着淑妃享乐,只知道扩建御花园,只知道给淑妃的亲戚封官。” “各地起义不断,你只顾享乐,致使天下大乱——此第八罪。” 皇帝的牙齿开始打架。 “第九条。” “今年年初,你下旨停办科举。理由是‘天下士子良莠不齐,取士不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那些读书人总上书骂你,骂你宠幸妖妃,骂你荒废朝政。你听着烦,干脆把科举停了,让他们没机会做官,没机会骂你。” “你知道这一停,断了多少寒门学子的出路吗?那些十年寒窗苦读的读书人,本想通过科举改变命运,被你一纸诏书,断了所有希望。他们怎么办?去种地?去做买卖?还是去造反?” “停办科举,致使底层学子没有上升通道,天下士子寒心——此第九罪。” 皇帝的身体已经抖成了筛子。 “第十条。” “也是今年,你以‘宫中事繁,无暇分身’为由,取消了每年的太庙祭祀。太庙里供着的是谁?是本朝列祖列宗!是你的祖父,你的父亲,你太祖、太宗!他们打下来的江山,你就是这样守的?” “三年了,你一次都没去祭拜过。你说你忙,你忙什么?忙着陪淑妃赏花看戏?忙着给淑妃的亲戚封官?忙着扩建御花园?” “不敬祖宗,多年不去祭拜,致使宗庙蒙羞——此第十罪。” 李承璟一口气说完,收回手指,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落在皇帝脸上,平静如水。 “十大罪状,条条属实,件件有据。你还有什么话说?” 假山前,一片死寂。 皇帝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半天,他才憋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就……就因为……这个?” 他抬起头,瞪着李承璟,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就因为……这些……你这个逆子……就要反朕?” 李承璟愣住了。 他没想到,都到这个时候了,皇帝还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 就因为这些? 这些还不够吗? 十大罪状,哪一条不够? 李承璟还没开口,皇帝已经缓过劲来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指着李承璟的鼻子,开始骂。 “你懂什么!” “朕是皇帝!是天之子!这天下是朕的!那些人,那些百姓,那些臣子,他们都是朕的臣民!他们活着,就是为了奉养朕!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口口声声说那些贱民如何如何,他们算什么东西?他们死几个,算什么?这天下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死一批,再生一批就是了!” “你身为皇子皇孙,天生贵胄,不思维护皇家的体面,反倒替那些贱民说话!你知不知道,你是李家的子孙!这江山是李家的江山!那些贱民,不过是这江山上的草,割了一茬,还能长一茬!” “你为了那些草,反你的父皇?反你的祖宗?你……你这是本末倒置!是数典忘祖!是不肖子孙!”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旁边的淑妃听了,也回过神来,跟着点头。 “就是就是,那些贱民算什么……” 她还想再说,被尉迟敬一瞪,又缩了回去。 李承璟听完,沉默了。 他看着皇帝那张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又有些可悲。 他意识到,自己和这个封建皇帝,是永远说不通的。 在皇帝的眼里,天下是他一个人的,百姓是他圈养的牛羊,死活无所谓。他只在乎自己的享乐,只在乎自己的皇位,只在乎那个妖妃。 至于百姓的死活? 那是什么? 能吃吗? 李承璟深吸一口气。 算了。 不和这种人废话了。 “朕不想和你废话那么多。” 他冷冷开口。 “朕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传国玉玺和虎符在哪里?交出来。” 皇帝捂着肿起的脸,梗着脖子。 “休想!” 他咬着牙,眼神里全是恨意。 “就算你杀了朕,你也休想得到玉玺和虎符!没有玉玺,你登基就是篡位!没有虎符,你调动不了天下兵马!你等着吧,等着各地的藩王起兵勤王,把你碎尸万段!” 李承璟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旁边的淑妃。 淑妃被他看得一抖。 就在这时—— 叮—— 脑子里那道熟悉的机械音,又响了。 【检测到宿主面临抉择:前朝妖妃拒不交代玉玺虎符下落,当前可选用历史名人模板——】 【A. 姜太公模板:斩杀妖妃,效仿当年姜子牙诛苏妲己,以正朝纲,以儆效尤。】 【效果:获得“诛妖正朝”名声,朝野民心+50%,后世评价偏向正面。但可能引发部分前朝旧臣抵触。】 【B. 宇文成都模板:我宇文成都,生来最讨厌浪费,往往碗里的每一粒米饭我都要吃干净。】 【效果:触发隐藏剧情“废物利用”,士卒忠诚度大幅度提升。】 李承璟几乎没有犹豫。 他看向皇帝,嘴角微微勾起。 “老头子,既然你还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顿了顿。 “那就要有人替你受苦了。” 说完,他挥了挥手。 几名亲卫马上上前,把淑妃团团围住。 淑妃惊恐地瞪大眼睛,尖叫道: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皇帝也慌了,挣扎着要爬起来。 “逆子!你——” 话没说完,又被尉迟敬一脚踹了回去。 李承璟看着被围住的淑妃,目光平静。 “你不是想喝水吗?” 他淡淡道。 “等会儿,有的是水给你喝。” “当然,具体是什么水,你别管。” 第20章 好!挨个排队! “逆子!你敢!” 皇帝的声音都破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趴在地上,半边脸肿着,嘴里还漏风,但喊出来的声音倒是挺大。可能这就是所谓的“最后的倔强”吧。 李承璟没理他。 他转过头,看向那几个已经把淑妃围住的亲兵。 笑了。 “呵呵。” 他抬手指了指皇帝。 “他问朕敢不敢?” 亲兵们齐刷刷看着他,等待指令。 “朕问你们——你们敢不敢?” 几名亲兵对视一眼,然后齐齐抱拳,声音洪亮。 “陛下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李承璟点点头。 “好!” 他一挥手。 “挨个排队!” 那几个亲兵眼睛都亮了。 淑妃蜷缩在地上,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听到这句话,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抬起头。 “不要!” 她尖叫起来,声音又尖又细,划破夜空。 “不要过来!你们不要过来!” 她拼命往后缩,但身后就是假山,根本无处可躲。 几个亲兵已经围了上去,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反正不太像要去干好事的样子。 淑妃的尖叫声更大了。 “救命!陛下救命!” 她朝皇帝伸出手,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土流下来,糊成一道一道的。 皇帝看着这一幕,脸色青得发黑。 他看看那些虎视眈眈的亲兵,再看看李承璟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终于崩溃了。 “虎符!” 他猛地扑上前,连滚带爬地扑到李承璟脚下。 “虎符在这里!” 他的手哆嗦着伸进龙袍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块巴掌大的东西。 那是一半虎符。 青铜铸成,虎形,蹲踞状,表面布满铜绿。从中间一分为二,这是左半片。上面刻着铭文,密密麻麻,是调兵的凭证。 李承璟接过虎符,掂了掂。 真的。 他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被他看得一抖,赶紧又说: “玉玺!玉玺在书房的桌下暗格里!他……他可以带你们去找!” 他猛地转过头,指着一个缩在角落里的太监。 那太监瘦瘦小小的,穿着青色袍子,此刻正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看样子应该是掌玺太监。 李承璟扬了扬头。 秦殊会意,大步上前,一把将那太监从地上拎起来。 “走!” 太监两腿发软,被秦殊拖着,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夜色里。 假山前,一片安静。 皇帝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淑妃缩在他旁边,还在发抖,但已经不敢叫了。 李承璟没看他们。 他站在那里,一手握着虎符,一手负在身后,目光看着秦殊消失的方向。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大约一刻钟后。 脚步声响起。 秦殊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那个太监,太监两腿还在打颤,但脸上明显松了口气——至少暂时不用死了。 秦殊手里捧着一个方盒。 那盒子不大,一尺见方,紫檀木制成,雕着云龙纹,边角包着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盒面的漆都有些斑驳。 秦殊走到李承璟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将盒子举过头顶。 “恭喜陛下。”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 “可以正式称帝了。” 李承璟低头看着那个盒子。 他伸出手,接过。 指尖触到盒面的一瞬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说不上来是什么。 就是很重。 明明盒子不大,但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方玉玺。 青白玉质,温润如脂。正方形,边长约四寸,高约一寸半。钮是交龙,两条龙盘绕在一起,雕工精细,栩栩如生。 玉玺的一角,缺了一块。 那一角用黄金补上了,金镶玉,浑然一体。 李承璟把玉玺翻转过来。 底部,是八个篆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李承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只是一瞬。 但那一瞬,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火把的光芒照在那八个字上,反射出幽暗的光。 受命于天。 既寿永昌。 他握着这块玉玺,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天命所归”。 这只是一块石头。 一块摔坏过、用金子补上的石头。 但当它握在手里的时候,那种沉甸甸的感觉,不只是重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这几百年的江山,都压在了这块石头上。 像是历代帝王传承的那个“天命”,现在就落在他手里。 李承璟深吸一口气。 他一手握着虎符,一手托着玉玺。 左手的虎符,是兵权,是武力,是杀伐决断。 右手的玉玺,是天命,是正统,是人心所向。 两样东西,现在都在他手里了。 他转过身,看向皇帝。 皇帝还趴在地上,抬着头看他,眼神里满是恐惧、不甘、还有一丝乞求。 李承璟和他对视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你们自我了断吧。” “朕会给你们寻一块宝地,赐你们合葬。” 说完,李承璟转身就走。 没有回头。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传来皇帝的惊呼。 “等一下!老六!” 他的声音已经彻底破了,带着哭腔。 “朕……朕毕竟是你的父亲啊!你不能……” 李承璟没有停。 他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听到尉迟敬的声音。 那声音粗犷洪亮,像一面破锣。 “给你体面,你不体面。” “老子帮你体面!” 身后传来一阵挣扎的动静,有人喊,有人叫,有人求饶。 然后—— 戛然而止。 李承璟没有回头。 他只是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的动静逐渐平息。 最后,彻底安静了。 。。。。。。 李承璟走到一处空旷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 天上,一轮满月挂在正中。 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一面银盘,悬在深蓝色的夜空中。月光洒下来,给整个皇宫镀上一层银辉。 今晚是十五。 满月正圆。 这个时候,千家万户应该都在团圆吧。 而他呢? 他在做什么? 他杀了自己的兄长。 逼死了自己的父亲。 虽然名义上,他们都是“死于意外”。皇兄是“被刺客偷袭薨逝”,父皇是“不忍亡国自焚殉国”。史书上会这么写,后人会这么信。 但真相是什么,他自己知道。 那些亲卫知道。 秦殊、尉迟敬、赵子云,他们都知道。 他李承璟,是杀兄弑父的乱臣贼子。 史书不会这么写,天下人不会这么骂。 但事实就是事实。 改变不了。 他站在那里,一手握着虎符,一手托着玉玺,抬头看着那轮满月。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 李承璟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在他身后三尺左右的地方停住。 他知道是谁。 赵子云。 他那个话最少的亲卫队长,那个从北疆就一直跟着他、从来没多说过一句话的人。 李承璟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月亮。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子云啊。” “末将在。” 赵子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李承璟顿了顿。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玺和虎符。 然后又抬起头,看着那轮满月。 “从今天开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朕就是万古不义的贼了。” 第21章 被当做人看 对于皇城的百姓来说,这一天是他们这辈子过得最担惊受怕的一天。 三十万大军。 城外黑压压一片,从城墙上看过去,一眼望不到边际。那些旗帜,那些刀枪,那些战马,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光是看着就让人腿软。 攻城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躲在家里,用木板把门窗钉死,把值钱的东西塞进地窖,把老人孩子藏进灶台后面。 没人敢出声。 连哭都不敢哭,怕被外面的人听见。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大军破城之后意味着什么。 三天不封刀。 这是最常见的规矩。 攻下一座城,让士兵们抢三天,烧杀掳掠,想干什么干什么。这是激励士气的手段,也是惩罚抵抗的方式。 有的将领仁慈一点,会约束手下,少杀点人,少抢点东西。但这种人,一百个里也未必能出一个。 大部分人,只会说一句“别太过分”,然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这一夜,城里的百姓都是在恐惧中度过的。 有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听着外面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就浑身发抖。 有人跪在神像前,把能拜的神仙都拜了个遍,求他们保佑自己和家人平安。 有人甚至写好了遗书,压在枕头底下,准备迎接最坏的结果。 然后—— 一夜过去了。 什么事都没发生。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一个住在城南的老汉。 他姓周,六十多岁了,年轻时当过兵,见过世面。破城那天,他带着一家老小躲在地窖里,听着外面轰隆隆的动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后来动静小了,没了,他也不敢出去。 一直等到天黑,实在憋不住了,才偷偷扒开地窖口的木板,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街道上空荡荡的。 没有烧毁的房屋,没有倒在血泊里的尸体,没有到处乱窜的士兵。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队士兵从街角走过。 他吓得赶紧缩回去,等那队士兵走远了,才敢再探出头。 那队士兵走得很规矩,排着队,拿着武器,目不斜视。走到一处巷口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周老汉心一紧,以为他们要干什么。 结果那队士兵从巷子里揪出两个人来。 那两个人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他们趁着乱想偷东西,结果被巡逻的士兵逮了个正着。 士兵们把那两个人按在地上,五花大绑,然后押走了。 从头到尾,没有碰附近任何一家店铺。 周老汉看了半天,愣是没反应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 。。。。。。 第二天一早,消息终于传开了。 原来领头的那个六皇子——不对,现在应该叫新皇上了——刚进城的时候就下了严令。 约法三章。 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不管是百姓还是士兵,只要犯法,一律按这条规矩办。 严禁扰民,严禁抢掠,严禁欺男霸女。有敢犯者,军法从事。 听说有几个士兵想趁乱捞点好处,刚伸手就被抓了,当场砍了脑袋挂在城门口示众。 从那以后,没人敢乱动了。 大部分的士兵都撤到了城外,只在城里留了一部分巡逻的,维持秩序,防止有人趁火打劫。 所以这一夜,什么都没发生。 日上三竿的时候,城南的一处井台边,三五个街坊聚在了一起。 他们都是附近的老住户,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今天实在憋不住心里的好奇,凑在一块儿小声嘀咕。 “听说了吗?新皇上那个约法三章……” “听说了听说了。我家隔壁那小子在城门口看见了,那几个脑袋现在还挂着呢。” “啧啧啧,真砍啊?” “那还有假?说是当场就砍了,血溅了一地。”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姓周的老汉坐在井台上,端着碗水喝了一口。他年轻时当过兵,这事大家都知道。 “真是他奶奶的邪门。” 他放下碗,抹了把嘴。 “老子自己当兵那会儿,可没少抢老百姓的。那会儿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太过分,没人管。抢点东西,抓只鸡,顺两件衣裳,那都是常有的事。” 他摇摇头,一脸想不通。 “怎么现在世道变成这样了?当兵的居然不抢老百姓了?” 旁边一个中年人接话:“咱也不知道。这么一看,六皇子可真是个人物,居然能约束住手底下的兵。”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年轻人踢了他一脚。 “你想死别带上我们!” 年轻人压低声音,瞪着他。 “什么六皇子?人家现在是皇上了!叫顺嘴了让人听见,小心脑袋搬家!” 中年人一拍脑袋,赶紧点头。 “对对对,皇上,是皇上。” 几个人正要继续说话,忽然听见脚步声。 一队士兵从街角转过来,正朝这边走。 几个人脸色一变,赶紧站起来。 那个中年人下意识就去摸腰间的钱袋。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遇上当兵的,掏几个钱,破财消灾。 这是乱世里的规矩。 然而那队士兵走到近前,只是扫了他们一眼。 领头的什长开口问。 “附近有没有异常情况?” 几个人一愣。 什长又问:“有没有歹人作乱?有没有人趁火打劫?” 几个人摇头。 什长点点头,看了他们一眼。 “没事别聚一堆,散了散了。现在城里还不安稳,小心为上。”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队伍走了。 从头到尾,没碰他们一根手指头,没要他们一文钱,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几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队士兵走远,半天没回过神来。 良久。 那个中年人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飘。 “你们说……” 他咽了口唾沫。 “六皇子……啊不是,新皇上,他不会……”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不会……真把咱们当人看了吧?”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沉默了。 被当人看。 这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 在这个世道里,升斗小民算什么? 是草。 是牛羊。 是谁都能踩一脚、谁都能割一刀的草和牛羊。 官府要收税,他们要交。 军队要粮饷,他们要出。 遇上兵荒马乱,他们是第一批遭殃的。 死了也就死了,没人会多看一眼。 被当人看? 他们早就不记得上一次被人当人看是什么时候了。 可能从来就没有过。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最后,那个姓周的老汉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 他放下碗,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明晃晃的太阳。 “看来——” 他慢悠悠地说。 “咱们大乾的天,要变了。” 几个人顺着他的目光,一起看向天空。 太阳很亮。 天很蓝。 和往常一样。 又好像不太一样。 远处,隐约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整齐,有力。 一步一步。 踏在这片刚刚换了主人的土地上。 第22章 登基大典 李承璟昨晚睡得很踏实。 准确地说,是他穿越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晚。 皇城外,军营里,中军大帐。 躺在一张简陋的行军床上,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闻着那股熟悉的汗臭味和马粪味,他竟然睡得比在王府里还香。 有人可能会问:你都打进皇城了,为什么不直接住进皇宫?那里面金碧辉煌,不比军营舒服? 李承璟的回答是:不着急。 皇宫是好,但那地方刚打完仗,里面有没有埋伏?有没有刺客?有没有心怀不轨的太监宫女躲在暗处?谁知道? 再说了,那是他便宜老爹住了几十年的地方。他刚把人逼死,转头就住进去,晚上不做噩梦? 所以他不急。 让手下先把皇宫翻个底朝天,把每个角落都排查干净。让百姓慢慢接受改朝换代的事实。让那些文武百官也消化消化,想清楚该站哪边。 等一切都稳妥了,再风风光光地搬进去。 不差这三天五天。 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是他从无数历史故事里学来的道理。 。。。。。。 三天后的一早,李承璟起床洗漱,换上那身早就准备好的龙袍。 明黄色的袍子,绣着五爪金龙,金线闪闪。戴上冕旒,十二道旒珠垂下来,在眼前微微晃动。 他对着铜镜看了看。 还行。 挺像那么回事。 走出大帐,外面已经列队整齐。 八百精锐亲兵,盔明甲亮,刀枪如林。秦殊、尉迟敬、赵子云等人骑马立在最前面,一个个精神抖擞。 “陛下!” 齐刷刷的抱拳行礼。 李承璟点点头,翻身上马。 “出发。” 。。。。。。 皇城里的街道,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那天攻城时留下的血迹,被水冲洗过,只剩下淡淡的暗红色痕迹。破碎的门窗、散落的杂物,都被收拢到一边。街道两旁,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士兵,面朝外,背朝里,维持秩序。 偶尔有百姓探头探脑地看,很快又缩回去。 李承璟骑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众将和亲兵。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此刻,皇宫午门外。 黑压压一片,全是人。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从午门口一直排到太和门外的金水桥。朝服整齐,笏板在手,一个个站得笔直。 站最前面的是袁忠道。 这位三朝元老,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朝服,头戴进贤冠,手持玉笏,面色肃穆。晨光落在他花白的胡须上,倒真有几分“擎天白玉柱”的气派。 他身后,张大人、王尚书、李御史等人依次而立,个个神情庄重。 再往后,六部九卿、科道言官、勋戚贵胄,乌压压站了一大片。 只是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队伍里有几张脸不太对劲。 有人眼眶青了一块,像是被人打过。 有人嘴角还带着血痂,衣服上也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有人站得离人群远远的,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几天晚上,秦殊和尉迟敬可没闲着。 那几个号称“受先皇厚恩、誓死不事二主”的硬骨头,秦殊亲自登门拜访。他说话客气,道理讲得明白,态度也温和——就是身后跟着的那二百刀斧手不太温和。 至于尉迟敬,更直接。 他一脚踹开一家大门,扯着嗓子喊:“新皇登基大典,特来请大人入宫!” 那位大人躺在床上装病,说自己起不来。 尉迟敬挠了挠头,问了一句:“那你死了吗?” 那位大人愣住了。 尉迟敬又说:“没死就别装死。再不起来,俺帮你体面。” 那位大人立刻“体面”地起床了,就是眼眶上挨的那一拳肿得有点厉害。 所以现在,不管自愿还是被迫,有头有脸的人物全在这儿站着。 一个不少。 。。。。。。 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远远的,有马蹄声响起。 有人低声惊呼:“来了来了!”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往那边看。 果然,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行来。 最前面,一人骑着高头大马,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冕旒。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身上,那龙袍上的金线闪闪发光。 百官们精神一振,正准备跪迎—— 那队伍却在不远处停住了。 李承璟勒住马,远远看着午门外黑压压的人群。 百官已至,只等他入。 他正要翻身下马—— 叮—— 脑子里那道熟悉的电子音,突然响了。 李承璟一愣。 系统这时候出来,是要给什么模板? 【检测到宿主即将入宫登基,当前局势:皇宫已在掌控之中,百官跪迎,万民归心。但“正统性”仍有瑕疵——前朝皇帝“自焚”一事,虽有“朱棣模板”掩护,但在史书和民间传说中,仍可能留下“篡位”的阴影。】 【历史名人模板系统,触发新选项——】 【A. 王莽模板:直接入朝登基称帝,受百官禅让,以“顺应天命”之名号令天下。】 【效果:登基流程简单快捷,当日即可完成。但“逼宫篡位”的质疑无法彻底消除,后世史书评价存在争议,部分士人可能暗中抵触。】 【B. 朱棣模板:先谒陵,后即位。入太庙祭拜列祖列宗,向天下昭示“继承祖业、延续国祚”的合法性,然后再入朝称帝,正式号令天下。】 【效果:正统性+100%,士人拥护度+80%,后世史书评价偏向“顺位继承”。各地藩王和封疆大吏归附速度大幅提升。但登基流程延长半日,需额外完成祭祀仪式。】 李承璟几乎没有犹豫。 选B。 王莽? 开什么玩笑。 他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还差这半天时间吗? 多花半天,去祖宗庙里磕几个头,就能换来“名正言顺”四个字。 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更何况—— 朱棣当年就是这么干的。 建文帝“自焚”后,朱棣率军进入南京。他没有急着登基,而是先去祭拜了朱元璋的孝陵,在父亲坟前痛哭一场,向天下宣告自己只是“靖难”,不是“篡位”。 做完这一切,他才登基。 这个故事,他太熟了。 选B。 【确认选择:朱棣模板。】 【“谒陵后即位”事件触发中——】 【效果:正统性+100%,士人拥护度+80%,登基后将获得更多地方势力和前朝旧臣的归附。】 李承璟深吸一口气。 他正要开口,下令转去太庙—— “什么人!站住!” 身旁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是赵子云。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从不主动出声的亲卫队长,此刻声音凌厉。 李承璟猛地转头。 只见一个身影从百官队列后面快步走出,穿过人群,径直朝这边而来。 那人穿着青色的官袍,品级不高,大约六七品的样子。面容清瘦,年纪二十出头,脚步虽快,却不慌乱。 周围的亲兵已经动了。 几道身影如箭般射出去,眨眼间就把那人围住。 刀光一闪,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那人却毫无惧色,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穿过人群,直直看向马上的李承璟。 午门外的百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认出了那人,小声惊呼:“那不是翰林院的杨修撰吗?他疯了?” 李承璟皱起眉头。 他看着那个被刀架着脖子、却依然站得笔直的年轻人,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不是刺客。 他抬了抬手。 “让他过来。” 第23章 先谒陵乎,先即位乎? 那个年轻官员被带到了李承璟马前。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脊背却挺得很直。从李承璟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那是紧张的表现,但他硬是让自己一动不动。 周围的亲兵手按刀柄,死死盯着他。只要他有一丝异动,立刻就会血溅当场。 但他没有动。 只是跪着,等着。 李承璟居高临下看着他,脑子里飞快闪过一段记忆。 那是他前世读明史时看到的。 建文四年,朱棣率军进入南京。金川门降,皇宫火起,建文帝不知所踪。朱棣本可以直接登基称帝,从此号令天下——他浴血奋战三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但就在他准备入城的时候,一个叫杨荣的小官拦住了他的马。 杨荣当时只是翰林院的一个编修,从七品,芝麻大的官。换成别人,敢拦燕王的大驾,早就被拖下去砍了。 但杨荣问了一句话。 “殿下先谒陵乎,先即位乎?” 就这一句话。 朱棣愣住了。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应该先去祭拜父亲的孝陵,向天下昭示自己是“继承祖业”,而不是“篡位自立”。孝陵里埋着朱元璋,那是大明的开国皇帝,是他的父亲。先去父亲坟前哭一场,让天下人看看自己的孝心,然后再登基——这个顺序,差一步,意义就完全不同。 他听了杨荣的话,先去谒陵,后登基。 从此以后,杨荣这个名字就被他记住了。 后来,杨荣入阁,成为内阁首辅,历仕四朝,与杨士奇、杨溥并称“三杨”,一代名臣,青史留名。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拦马的一问。 李承璟收回思绪,看向眼前这个跪着的年轻人。 没有了杨荣,来了个翰林院修撰。 挺好。 戏台搭好了,演员也到位了。 就看他怎么唱这出戏了。 “抬起头来。” 那人抬起头。 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眼睛不大,但很亮,此刻正平静地看着李承璟。 那目光里没有畏惧,也没有谄媚,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笃定。 李承璟点点头。 “有何事?” 那人拱手道:“臣冒死进言,有一事想问陛下。” 他的声音平稳,但李承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只有一点点,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问。” 那人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陛下此来,是先继位乎,先谒陵乎?”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 周围瞬间安静了。 那些亲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对他们来说,打进皇城了,不赶紧登基当皇帝,还等什么? 远处的百官队伍里,有耳尖的听到了这一句,也是神色各异。有人皱眉,觉得这年轻人太冒失;有人若有所思,开始琢磨这话里的深意;也有人暗暗点头,眼中闪过赞赏。 李承璟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马上,看着这个跪着的年轻人,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其实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系统都提示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选哪个?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明显。他得让所有人都看到,他是经过“思考”才做出的这个决定。 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提醒”,让他“恍然大悟”。 良久。 他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叩首道:“臣,翰林院修撰——杨居正。” “杨居正。” 李承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好,杨居正,朕记住你了。” 说完,他勒转马头。 “去太庙。” 赵子云一愣——他也没想到李承璟会突然改变主意。但他反应极快,立刻高声传令:“陛下有旨——先去太庙!” 八百亲兵齐刷刷调转方向,马蹄声如雷,朝着太庙的方向滚滚而去。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午门外,百官们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嘀咕:“这……不进城了?” 旁边的人捅了他一下:“别瞎说,陛下去太庙祭祖了。” “祭祖?这都到门口了……” “你懂什么?这才是聪明人该做的事。” 张大人低声问袁忠道:“袁公,您怎么看?” 袁忠道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看着那远去的队伍,又看了看还跪在原地的杨居正,嘴角微微上扬。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这位新陛下,比咱们想的要聪明得多。”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 “那个姓杨的年轻人,也聪明。” 。。。。。。 队伍远去,尘埃落定。 午门外,百官们窃窃私语,议论纷纷。而那个还跪在原地的杨居正,慢慢站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手心全是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只手都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后背也湿透了。初秋的风一吹,凉飕飕的,贴在身上。 刚才那一刻,他的心脏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拦御驾,进谏言。 这是兵行险招。 弄不好,就是杀头的大罪。 但他赌了。 因为他太想出头了。 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在京城这种地方,一盆水从二楼泼下来,能浇到三个五品官,两个四品官,还有一个三品。他一个从六品的修撰,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按部就班地熬资历,十年、二十年,运气好能升到五品。再往上,就得看命了——看有没有贵人赏识,看有没有机缘巧合,看有没有天上掉馅饼。 他不甘心。 他有野心。 他想名留青史,想成为一代名臣。 所以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他一步登天的机会。 李承璟打进皇城那天晚上,杨居正一夜没睡。 他翻来覆去地想,新皇登基,肯定要清洗一批老人,提拔一批新人。这是规矩,历朝历代都是如此。 但怎么才能让新皇注意到自己? 写诗?写文章?送礼? 都不行。 那些事,有的是人做。翰林院里才子如云,随便拎出一个都能写一手好诗文。送礼更别说了,他一个从六品小官,能送什么?送少了没效果,送多了送不起。 那就只能兵行险招了。 拦御驾,进谏言。 风险大,收益也大。 他观察过李承璟这些天的所作所为。 约法三章,约束士卒,不扰百姓。破城之后,没有纵兵劫掠,没有烧杀抢掠,反而派兵巡逻维持秩序。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位新陛下不是残暴之人,能听得进话。 手下的士卒都愿意为他效死,攻城的时候一个个不要命地往前冲。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能服人,有人格魅力。 一个能服人、能听进话的君主,应该不会因为一句谏言就杀人。 所以他赌了。 赌赢了。 杨居正转身往回走。 刚走进步,就被几个同僚围住了。 “杨大人恭喜啊!” “杨修撰,这下可真是青云直上了!” “陛下亲口说‘记住你了’,这是多大的恩宠啊!” 那些平日里和他不怎么亲近的人,此刻一个个脸上堆满了笑,争着往他身边凑。有的拍他肩膀,有的拉他袖子,有的恨不得搂着他脖子说话。 杨居正一一拱手回应,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哪里哪里,只是尽本分而已。” “不敢当不敢当,还要多谢诸位同僚照应。” “言重了言重了,杨某只是说了句该说的话。” 嘴上客气着,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大道,正在自己脚下铺开。 是的。 自己真的要一步登天了。 他抬起头,看向太庙的方向。 远处,隐约还能看到那支队伍的影子——尘土飞扬,旗帜招展,正在渐渐远去。 新皇正在去谒陵的路上。 而他杨居正,从今天起,也不再是一个无名的翰林修撰了。 第24章 当了皇帝,才出新手村? 一个多时辰后,太庙的方向烟尘再起。 李承璟回来了。 谒陵的过程比他想象的要顺利。列祖列宗的牌位一排排摆在那儿,他按规矩上香、叩首、读祭文,一套流程走下来,腰酸背痛,但心里踏实了不少。 至少从今天起,谁也不能说他“名不正言不顺”了。 他已经在祖宗面前磕过头了。 午门外,百官依旧列队等候。见御驾返回,齐刷刷跪倒一片。 “恭迎陛下!” 李承璟点点头,翻身下马,在众人的簇拥下步入皇宫。 登基大典很快就举行了。 准确地说,是“补办”的。因为严格来讲,他很早就已经在军营里被拥立为帝了,但那毕竟不算正式。今天在太和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走完这套流程,才算真正意义上的“登基”。 李承璟坐在龙椅上,感觉有点奇妙。 这椅子他以前只在画里见过,如今自己坐上来了。金丝楠木的,雕着九条龙,垫着明黄色的锦褥,坐上去倒挺舒服——就是靠背有点硬,硌得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龙袍,又抬头看了看殿内乌压压的人群,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一个月前,他还是个被皇兄拉着一起送死的倒霉蛋。 现在,他是皇帝了。 满朝文武,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洪亮,回荡在太和殿的每一根柱子之间。 李承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那点飘然。 行了,差不多了。 该干活了。 “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分列两侧。 袁忠道作为百官之首,率先出列。他手持玉笏,躬身行礼。 “陛下,新皇登基,当务之急,乃是改定年号,昭告天下。请陛下示下。” 李承璟点点头。 “准。袁爱卿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此事便由你负责。拟好年号后,呈给朕看。” 袁忠道一愣,随即跪倒:“臣遵旨。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袁忠道刚退下,又一位官员出列。 是户部尚书王荣。 他捧着笏板,躬身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讲。” 王荣道:“陛下,户部账目混乱,国库空虚。前朝多年来大兴土木,耗费无度,各地税赋拖欠严重。臣请陛下示下,是否要清查各地账目,追缴欠款?” 李承璟眉头微皱。 国库空虚?这倒是在意料之中。他那个便宜老爹天天享乐,能有钱才怪。 “准。你拟个章程来。” “臣遵旨。” 王荣刚退下,又一人出列。 是工部尚书刘文和。 “陛下,臣有事启奏。” “讲。” “陛下,黄河水患,连年不断。去年河南决口,淹没良田数十万亩,灾民数十万。前朝拨了二十万两银子修堤,但……但银子被挪用了,堤坝只修了一半。今年汛期将至,若再发大水,后果不堪设想。臣请陛下定夺。” 李承璟眉头皱得更深了。 “挪用?谁挪用的?” 刘文和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是……是淑妃的族兄,前户部侍郎。他当年主管此事,银子拨下去,他贪了一半,剩下的用来……用来给淑妃修园子了。” 李承璟:“……” 好家伙。 他深吸一口气。 “此事朕知道了。你先回去,把详细情况写个折子呈上来。” “臣遵旨。” 刘文和刚退下,又一人出列。 是兵部尚书周延。 “陛下,臣有事启奏。” 李承璟心里咯噔一下。 “讲。” 周延道:“陛下,边关告急。北狄今年冬天遭了雪灾,牛羊冻死无数,开春后就开始在边境集结,据探子回报,至少五万骑,随时可能南下劫掠。而边关守军……” 他顿了顿。 “边关守军已有半年未发军饷。士卒怨声载道,逃亡者甚多。若此时北狄来犯,只怕……只怕守不住。” 李承璟的太阳穴开始跳了。 “半年没发军饷?钱呢?” 周延看了户部尚书王荣一眼。 王荣赶紧解释:“陛下,户部确实没钱。前朝这些年……开销太大,各地税赋又收不上来……” 李承璟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 他懂了。 又是那个便宜老爹造的孽。 “边关守军现有多少人?” 周延道:“各镇加起来,约八万。但真正能战的,不足五万。” “北狄五万骑,能战的不足五万……” 李承璟揉了揉太阳穴。 “行了,朕知道了。你先拟个章程,怎么调兵,怎么筹饷,写详细点。” “臣遵旨。” 周延退下,又一人出列。 是礼部尚书赵明远。 李承璟心里已经有点麻木了。 “讲。” 赵明远道:“陛下,科举停办数年,天下士子翘首以盼。臣请陛下尽快恢复科举,以安士人之心。” “科举……这个确实该办。你拟个章程,什么时候开考,怎么考,写清楚。” 李承璟点点头。 “臣遵旨。” 赵明远退下,又一人出列。 是吏部尚书陈文。 “陛下,臣有事启奏。前朝任人唯亲,各地官员贪墨成风,百姓怨声载道。臣请陛下下旨,清查各地官员,罢黜贪腐,擢升贤能。” 李承璟:“……准。” 又一人出列。 是刑部尚书郑怀。 “陛下,臣有事启奏。前朝冤狱无数,大理寺积压案件三千余件,百姓有冤无处申。臣请陛下……” 李承璟打断他:“准,你也拟个折子。” 又一人出列。 是御史大夫吴忠。 “陛下,臣有事启奏。前朝言路闭塞,谏官不敢言事。臣请陛下广开言路,允许百官上书言事,无论对错,概不加罪。” 李承璟:“准。” 又一人出列。 是…… 李承璟觉得自己的头已经大了三圈。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一个又一个官员出列,听着一个又一个问题砸过来,整个人都愣住了。 国库空虚,黄河水患,边关告急,军饷拖欠,科举停办,官员贪腐,冤狱积压,言路闭塞…… 这哪是皇帝? 这分明是个救火队长。 他本以为,当上皇帝就是走上人生巅峰了。每天吃吃喝喝,听听小曲,看看歌舞,想干什么干什么。 结果呢? 登基第一天,就被人拿几十个问题糊在脸上。 这摊子,谁接谁头大。 但他不能躺。 他是穿越者,他有系统,他有历史名人模板。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 “诸位爱卿,你们说的这些事,朕都知道了。” 他扫了一眼殿内的大臣们。 “朕刚登基,诸事繁杂,需要时间梳理。你们各自把要说的事写成折子,呈上来。朕会一一过目。” 顿了顿,他又道。 “今日先到这里。退朝。” 百官退出太和殿,三五成群,边走边议论。 “新陛下看起来倒是个勤政的。” “勤政是勤政,可这烂摊子,谁接谁头疼。” “可不是嘛。国库空的能跑马,边关要打仗,黄河要发大水,哪样不要钱?” “哎,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比那位强,那位就知道享乐。” “这倒也是。” 众人正说着,一个小太监快步跑来。 “诸位大人留步!” 众人停下脚步。 小太监跑到袁忠道面前,躬身道:“袁大人,陛下有请。还有张大人、王尚书、李御史……请几位大人到御书房一叙。” 袁忠道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知道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张大人等人。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跟着小太监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身后,其他官员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各异。 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若有所思的。 但没人说话。 御书房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 第25章 钱从何来? 御书房。 李承璟坐在上首,看着眼前这几位大臣。 袁忠道、张大人、王尚书、李御史——还有几个六部的实权人物,一共七八个人,此刻正恭恭敬敬地站在他面前。 “赐座。” 李承璟一挥手。 几个小太监赶紧搬来绣墩,放在下首。 几位大臣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按规矩,臣子在皇帝面前是不能坐的。就算赐座,那也是莫大的恩宠。 袁忠道带头,几人齐齐行礼谢恩。 “谢陛下!” 落座之后,气氛稍微松快了些。 李承璟看着他们,开门见山。 “国家百废待兴,朕初登大宝,诸事繁杂。往后这些日子,还望诸公助我。” 这话说得客气。 几位大臣连忙起身,又要行礼。 李承璟摆摆手:“坐着说,坐着说。” 袁忠道重新坐下,拱手道:“陛下言重了。臣等深受国恩,自当为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张阁老也接话:“陛下放心,但凡有用得着臣等的地方,臣等必当竭尽全力。” 其他人也纷纷表态。 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 李承璟点点头,叹了口气。 “诸公也知道,朕本来只是个逍遥王爷,在北疆吃沙子,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坐到这个位置上。”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 “只是眼看着国家罹难,百姓受苦,朕实在是坐不住。这次能打进皇城,也是运气使然。说实话,治国理政这一套,朕是一窍不通。” 这话半真半假。 他真的不懂吗?他懂。 但他得说“不懂”。 一个刚刚上位的皇帝,如果表现得什么都懂,反而会让这些老臣心生警惕。适当地示弱,适当地表达“我需要你们”,才能让他们放下戒心,真心实意地出力。 果然,袁忠道的表情缓和了不少。 李承璟继续道:“不过朕虽然不懂,但朕有心。朕想把国家治理好,想把这些烂摊子收拾干净。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钱。” 他看向户部尚书王荣。 “王尚书,你刚才在朝上说的,国库空虚。朕想知道,到底空到什么程度?” 王荣苦着脸道:“回陛下,国库里……现银不到五十万两,存粮不到十万石。按正常开销,撑不过三个月。” “三个月。” 李承璟点点头,继续问道。 “那要办那些事,得多少钱?” 王荣想了想:“黄河修堤,至少得一百万两。边关军饷,补发半年的话,也得七八十万两。各地赈灾,最少也得五十万两。还有官员俸禄、朝廷日常开销……”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道:“加起来,至少得三百万两。” 李承璟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万两。 他打下皇城,缴获的皇宫内库,加起来也就一百多万两。 差得远。 他看向其他人。 “诸公,你们都是老臣,见多识广。朕想问一句,这钱,从哪儿来?”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张大人捋着胡须道:“陛下,国家的财政收入,主要来自几个地方。江南、巴蜀、湖广、直隶、山东——这五个地方,占了全国八成以上的税赋。” 李承璟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张大人叹了口气:“但是,江南这几年叛乱不断,朝廷的税根本收不上来。湖广更惨,连着三年,一年蝗灾,一年旱灾,今年总算消停了,但百姓都逃光了,田地荒了一半,也是入不敷出。” 王尚书接话:“巴蜀倒是安稳,但山路难行,税银运出来就得走两三个月,远水解不了近渴。直隶就更别提了——陛下您也知道,刚打完仗,十室九空,别说收税了,不往外掏钱赈灾就不错了。” 李承璟沉默片刻。 也就是说,五个财源,三个出了问题。 难怪国库空成那样。 他想了想,又问:“那山东呢?山东不是一直挺安稳的吗?” 袁忠道开口了:“陛下有所不知。山东这两年确实没遭灾,也没打仗。但前朝……前朝在山东加派了三次‘特别捐’,百姓早就被刮干净了。再收,怕是要出乱子。” 李承璟:“……” 合着哪儿都没钱。 他揉了揉太阳穴。 “朕明白了。也就是说,现在国库空虚,是因为收入断了。而收入断了,是因为江南叛乱、湖广受灾、直隶打仗、山东被刮干净了。” 几位大臣齐齐点头。 “那要恢复收入,就得先把这些事解决了。江南叛乱,得平叛。湖广受灾,得赈灾。直隶打仗,得安抚。山东被刮干净,得休养生息。” 他又顿了顿。 “而这些事,都要钱。” 御书房里又是一阵沉默。 袁忠道叹了口气:“陛下说得是。可这钱……确实变不出来。” 张大人也摇头:“除非天上掉银子,否则臣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王尚书苦着脸:“陛下,臣斗胆说一句,要不……先拖一拖?黄河修堤,可以缓一缓。边关军饷,可以先发一部分。各地赈灾,先紧着最急的来……” 李承璟摆摆手。 “拖不得。” 他看着众人。 “黄河修堤拖不得,拖到汛期,大水一冲,死的不是几十几百人,是成千上万人。边关军饷拖不得,再拖下去,不用北狄来打,咱们自己的兵就反了。各地赈灾也拖不得,饥民饿极了,揭竿而起,咱们就得两面作战。” 他一口气说完,看着面前这些大臣。 “所以,钱必须有。而且得快。” 众人面面相觑。 道理谁都懂。 但钱呢? 钱在哪儿? 李承璟看着他们为难的表情,忽然笑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啪的一声,丢在桌案上。 “诸公,朕对朝廷上的情况不太熟悉,认人也认不全。” 他指了指那本册子。 “请你们帮朕看看,这里面有没有贪赃枉法的巨贪之人。” 御书房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本册子上。 那册子不厚,也就二三十页,封皮是靛蓝色的,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但所有人的心里,都同时闪过一个念头。 这是名单? 李承璟看着他们的表情,嘴角微微勾起。 “诸公放心,朕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人。朕只是想,与其让那些蛀虫继续趴在朝廷身上吸血,不如让他们出点血,帮朝廷渡过难关。” 他顿了顿。 “抄家灭门的事,朕不做。但抄家……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御书房里,落针可闻。 良久,袁忠道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站起身,走到李承璟面前,双手接过那本册子。 “愿为陛下分忧!” 第26章 名单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的门终于打开了。 袁忠道领头,几位大臣鱼贯而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复杂的神情——有释然,有凝重,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走在最后的张大人轻轻带上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御书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李承璟坐在桌案后,看着手里那本花名册,有些发呆。 册子还是那本册子,但上面多了十几个圈。 都是朱笔圈出来的,墨迹还没干透,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那是袁忠道他们刚才圈出来的。 李承璟一个个看过去。 第一个,淑妃的族兄,前户部侍郎,现调任工部侍郎——就是那个贪污黄河修堤款、给淑妃修园子的主儿。圈了。 第二个,淑妃的表舅,御史中丞——据说是靠裙带关系上来的,在御史台混了三年,连一份像样的弹劾奏章都没写过。圈了。 第三个,淑妃的堂弟,礼部郎中——年纪轻轻,官运亨通,据说在礼部除了喝酒什么都不会。圈了。 第四个,淑妃娘家的某个子侄——刑部给事中,朝廷这么多年积攒下来这么多冤假错案,和他尸位素餐有直接关系。圈了。 第五个…… 第六个…… 李承璟数了数,一共十二个。 其中九个,都是淑妃的亲族,或者和淑妃沾亲带故的人。这些人在前朝因为淑妃的关系,被安插在各个油水丰厚的岗位上,这几年不知道捞了多少。 圈他们,李承璟一点都不意外。 但他盯着最后三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 这三个人,和淑妃一党好像没什么关系。 一个是吏部侍郎。李承璟隐约记得,这人好像是科举出身,在朝中风评不错,怎么也被圈了? 一个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这人据说是个清官,家里穷得叮当响,连像样的官服都是借的,怎么也被圈了? 还有一个是尚书右仆射…… 李承璟揉了揉太阳穴。 他想不通。 袁忠道他们是三朝元老,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人该圈,什么人不该圈,他们心里门清。他们既然圈了这三个人,肯定有他们的道理。 但道理是什么? 李承璟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算了。 他拿起笔,把这三个名字记在一张纸上,放在一边。 先留而不发。 看看情况再说。 想完了这些,李承璟抬起头,看向御书房门外。 “子云。” 门应声而开。 赵子云走了进来。 他在李承璟面前站定,抱拳行礼。 “陛下。” 李承璟拿起那本花名册,翻开,把圈了的那九个人的名字抄在一张纸上。 抄完,他把纸递给赵子云。 赵子云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九个名字,清清楚楚。 李承璟看着他,语气平淡。 “你去找尉迟将军和秦将军,今晚一起行动,选用军中好手,把这些人连同亲族,都给我一网打尽。” 李承璟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记住,一个都不要放过。”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特意强调道。 “就是家里的狗,也都别给我放过。” 赵子云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臣明白。” 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 然后抱拳行礼,转身就走。 步伐依旧无声。 李承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默默地点了点头。 不错。 这样的手下真好。 能干。 忠心。 而且从来不多问。 你只要给他一个任务,他一定会替你办妥。不问原因,不问对错,不问后果。 身为君主,赵子云是一个完美的下属。 而对于敌人来说…… 李承璟嘴角微微勾起。 赵子云,就是一个噩梦。 当天夜里。 月黑风高。 皇城里有几处豪宅,几乎在同一时刻,响起了鸡飞狗跳的声音。 有狗在狂吠。 有女人在尖叫。 有男人在怒吼。 有东西被砸碎的脆响。 但所有的声音,都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顶多一盏茶的功夫,就全部归于平静。 。。。。。。 城东,一处巷子深处的老宅子里。 一个老头被惊醒,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走到窗边,扒开一条缝往外看。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远处,隐约有狗叫了几声,然后戛然而止。 老头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什么都没听到。 “什么动静?” 身后,老伴儿翻了个身,嘟囔道:“睡吧,别管闲事。” 老头又听了一会儿,确实没动静了。 他打了个哈欠,关上窗户,重新躺回床上。 “可能是哪家进贼了吧。” 他嘀咕了一句,闭上眼睛,很快又睡着了。 。。。。。。 城西,一处大院里。 一个年轻人也醒了。 他爬起来,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了半天。 远处,有火光闪了闪,然后很快熄灭了。 隐约有马蹄声响起,由近及远,渐渐消失。 年轻人缩回脖子,心里有点忐忑。 “闹贼了?” 他自言自语。 外面依旧安静。 他等了一会儿,实在困得不行,终于放弃了探究,缩回被窝里。 “明天问问街坊吧。” 他想着,很快睡着了。 。。。。。。 城南,一处破旧的棚户区。 一个乞丐缩在墙角,被远处的动静惊醒。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几处豪宅的方向。 那里,原本该有灯火的。 但现在,一片漆黑。 什么都没有。 乞丐眨了眨眼睛,又趴回去睡了。 管他呢。 反正和自己没关系。 这一夜,皇城里的百姓们,大多被惊醒过那么一下。 但每个人醒来后,都只听到了片刻的嘈杂,然后就归于平静。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没人想去探究。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不烧到自己头上,管他是闹贼还是闹鬼呢。 反正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第二天一早,阳光照进御书房。 李承璟坐在桌案后,面前放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那九个人的名单。 一份是赵子云连夜送来的简报。 简报上只有一行字: “九人及其亲族,已全部控制。家产正在清点中。” 李承璟看着这行字,满意地点点头。 赵子云办事,果然靠谱。 他放下简报,目光落在那份名单上。 十二个名字,被划掉了九个。 还剩三个。 他拿起那张记着三个名字的纸,看了又看。 想了想,又把纸放下了。 再看看吧。 不急。 第27章 抄家行动 李承璟正盯着那张写着三个名字的纸发呆,脑子里突然响起那道熟悉的电子音。 叮—— 【检测到宿主对前朝巨贪展开大规模抄家行动,当前局势:九名贪官已被控制,家产正在清点中。但如何处理这些贪官及其赃款,将直接影响后续朝局走向。】 【历史名人模板系统,触发新选项——】 【A. 乾隆模板:放任官吏贪污,以贪养官,让官员替自己大肆敛财,充实内库。只要不造反,贪点钱算什么?】 【效果:短期内内库收入+300%,官员忠诚度+50%。但吏治彻底败坏,民怨沸腾,国家根基动摇,后世评价“昏君”起步。】 【B. 嘉庆模板:诛杀巨贪,抄家充公,整顿吏治,以儆效尤。抄了和珅一人,嘉庆吃饱三年。】 【效果:短期国库收入+200%,民心+80%,吏治得到初步整顿。但部分官员可能兔死狐悲,产生抵触情绪。且失去“理财能手”,长期财政需另寻出路。】 李承璟盯着这两个选项,陷入了沉思。 乾隆还是嘉庆? 这是个问题。 乾隆的做法,说白了就是“养贪”。让官员们可劲儿贪,只要他们忠心,只要他们能给自己敛财,贪点算什么?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最后钱还是进了皇帝的口袋。 这种做法,短期内确实爽。 内库鼓起来,官员们感恩戴德,大家你好我好大家好。 但长期呢? 老百姓被榨干了,国家根基垮了,等到民怨沸腾、揭竿而起的时候,再想补救就晚了。 嘉庆的做法,看着漂亮。 诛杀和珅,抄家充公,天下震动,万民称快。 但后世也有人议论,说和珅虽然贪,但确实是理财能手。他一死,偌大的大清帝国,竟然找不出第二个能管好财政的人。从那以后,国库一年不如一年,最后…… 李承璟揉了揉太阳穴。 康乾盛世那会儿,虽然也走下坡路了,但至少面子还在。和珅贪归贪,但人家是真能办事。国库空虚归空虚,但还能撑。 可他现在接手的是个什么摊子? 黄河要发大水,边关要打仗,江南在造反,国库空得能跑马。 这时候不整顿吏治,不把这些蛀虫一网打尽,不把他们的钱都挖出来填国库—— 这艘破船,怕是撑不过明年。 至于什么“理财能手”…… 去他娘的理财能手。 贪官就是贪官,再能理财也是贪官。 缺理财能手,他可以慢慢培养。 但缺钱这事儿,等不了。 李承璟深吸一口气。 选B。 【确认选择:嘉庆模板。】 【效果触发:抄家所得充入国库,国库收入+200%,民心+80%。部分官员产生“兔死狐悲”情绪,忠诚度-10%。】 李承璟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的亲兵道。 “去,告诉尉迟敬,不用有任何压力。” 亲兵一愣:“陛下,什么压力?” 李承璟笑了笑。 “打死算朕的。” 一个时辰后,刑部大牢。 九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大人物,如今像死狗一样被关在牢房里。 有人穿着囚服缩在墙角发抖。 有人趴在地上哀嚎求饶。 有人还在硬撑,嘴里喊着“冤枉”“我要见皇上”。 尉迟敬站在牢房中央,手里拎着一根手臂粗的棍子,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喊冤?” 他走到一个还在喊的官员面前,蹲下身。 “你喊一个试试?” 那官员看着他,哆嗦了一下,但还在硬撑。 “我……我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滥用私刑!我要见皇上!我要……” 尉迟敬没等他说完,一棍子抡了过去。 砰! 那官员直接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像一滩烂泥。 尉迟敬走过去,蹲下,用棍子戳了戳他的脸。 “还喊不喊?” 那官员拼命摇头。 尉迟敬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对嘛。” 他站起身,扫了一圈牢房里的其他人。 “都听着!你们吞下去的每一笔钱,都给老子老老实实吐出来!庄园、田产、铺子、银子、票号——一样都不许漏!” 他顿了顿,晃了晃手里的棍子。 “谁要是敢藏私,或者想糊弄老子——” 他一棍子砸在旁边的木柱上,木柱应声断成两截。 “这就是下场。” 牢房里,一片死寂。 事实证明,这些人真不是什么硬骨头。 尉迟敬原以为,怎么也得打几个回合,才能撬开他们的嘴。 结果呢? 第一棍子下去,就有人招了。 第二棍子下去,招的人更多了。 第三棍子…… 总之,不到半天时间,这几个人全招了。 有的招得快,被打得轻点。 有的招得慢,被打得重点。 但不管快慢,最后都招了。 尉迟敬让人搬来桌子凳子,摆好纸笔,一个一个审,一个一个记。 “你,说!有多少庄园?” “三……三个……” “三个?在哪儿?多大?值多少钱?” “在……在京城东边,还有一个在江南,还有一个在……” 尉迟敬记下。 “还有呢?田产呢?” “田产……有……有两千亩……” “两千亩?在哪儿?” “在……在直隶……” “还有铺子呢?” “铺子……五个……” “纹银埋了多少?” “埋了……八万两……” “钱庄存了多少?” “存了……十二万两……” 尉迟敬越记越头大。 一个两个还好说,九个全招了,这些数字堆在一起,简直要命。 庄园、田产、铺子、纹银、钱庄…… 有在京城的,有在江南的,有在湖广的,有在巴蜀的…… 有几千两的,有几万两的,有十几万两的…… 尉迟敬算了半天,脑袋都大了三圈。 他从小就不爱读书,算术更是一塌糊涂。让他算清楚这些账,还不如让他再去打一仗。 他盯着面前那堆乱七八糟的数字,眼睛都看直了。 “这他娘的……” 他挠了挠头,又挠了挠头。 然后他把笔一扔,站起身来。 “不干了!” 旁边的副将吓了一跳:“将军,您这是……” 尉迟敬瞪了他一眼。 “老子是武将!不是账房先生!” 他大步往外走。 “找陛下去!” 。。。。。。 御书房。 李承璟正在看大臣们的奏折,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尉迟敬灰溜溜地走了进来。 这个大黑脸,此刻满脸通红,咧着大嘴,表情十分不好意思。 李承璟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了?” 尉迟敬挠了挠头,支支吾吾道。 “陛……陛下,那个……” 李承璟放下手里的东西。 “哪个?” 尉迟敬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 “那些人……都招了……” 李承璟点点头:“招了好啊。招了多少?” 尉迟敬的脸更红了。 “那个……臣……臣没算清楚……” 李承璟:“……” 尉迟敬赶紧解释:“陛下,您是不知道,那些王八蛋招的东西太多了!又是庄园又是田产又是铺子又是银子,这个在京城的,那个在江南的,还有埋在院子底下的,存在钱庄里的……臣算了半天,越算越糊涂……”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臣……臣是武将,只会打仗,不会算账……” 李承璟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尉迟敬低着头,等着挨骂。 但李承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了,朕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尉迟敬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做得很好。人招了就行,账的事,朕另派人去算。” 尉迟敬抬起头,眼睛亮了。 “陛下不怪臣?” 李承璟笑了笑。 “怪你干什么?让你去打仗,你能打。让你去算账,那不是难为你吗?” 尉迟敬咧嘴笑了。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 李承璟摆摆手。 “行了,滚吧。把那些账本子送过来,朕自己看。” “是!” 尉迟敬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陛下,那几个人……还打不打?” 李承璟想了想。 “先不打了。等朕把账算清楚再说。” “得嘞!” 尉迟敬消失在了门外。 李承璟坐回桌案后,看着那扇被带上的门,摇了摇头。 这个尉迟敬,打仗是一把好手,算账是真不行。 不过也好。 武将就该有武将的样子。 什么都会的人,反而让人不放心。 第28章 小官最好用 不多时,一份份招供的卷宗和文书便被摆在了李承璟的桌案上。 堆起来,足足有一尺来高。 李承璟看着这座“小山”,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过最上面的一份。 翻开。 “罪臣王茂才,原任工部侍郎,家产如下……” 他开始往下看。 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 又翻过一页。 眉头皱得更深了。 再翻一页。 他把这份卷宗放下,拿起另一份。 “罪臣李福来,原任户部郎中,家产如下……” 看着看着,他把卷宗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一靠,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 真他娘的头疼。 倒不是这些资产有多复杂。 田产、房产、铺面、茶园、矿山、海船、酒楼、钱庄。。。林林总总十几个行业,确实多,但分门别类整理一下,最多一个时辰也就理清楚了。 让他头疼的,是这些数字的写法。 举个例子。 第一份卷宗上写着:“纹银伍万捌仟柒佰陆拾叁两,置田产贰仟叁佰亩,计银捌仟肆佰两,位于京城东郊。另有房产柒处,计银陆仟伍佰两,分别位于……” 第二份卷宗上写着:“纹银叁万肆仟贰佰两,置田产壹仟伍佰亩,计银伍仟贰佰两,位于江南苏州府。另有茶庄叁处,计银肆仟捌佰两……” 如果写的是阿拉伯数字,58763两和34200两,他扫一眼就能算出合计92963两。 可这上面写的全是汉字。 伍万捌仟柒佰陆拾叁。 叁万肆仟贰佰。 他得先在脑子里把这些汉字转换成数字,然后才能相加。转换完了,还得记着前一个数,再加上后一个数,然后再把结果记下来。 一份两份还好,十份八份也能忍。 可这堆成小山一样的卷宗,少说也有三十几份。 每个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汉字数字,少则三五项,多则十几项。庄园、田产、铺面、纹银、钱庄存款,每一项都要单独计算。 李承璟只看了三份,就觉得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他开始理解尉迟敬为什么灰溜溜地跑回来了。 连他一个现代穿越者,习惯了阿拉伯数字的人,都觉得头疼。 那个一百以内加减法都费劲的莽夫,能算清楚才怪。 估计尉迟敬看了两眼就直接放弃了吧。 李承璟把第四份卷宗翻开,看了一眼——“纹银柒万贰仟肆佰伍拾两”。 他盯着这行字,默默在心里换算:七万两千四百五十…… 换算完了,再去看下一项——“田产叁仟陆佰亩,计银壹万贰仟捌佰两”。 一万两千八百…… 加起来是…… 他顿了顿,又忘了前面那个数是多少了。 李承璟深吸一口气,把卷宗合上,往旁边一推。 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盯着房梁发呆。 不行。 绝对不行。 这样算下去,他今晚就别想睡了。 得找个帮手。 但他很快又皱起了眉头。 抄家这事儿,事关重大。 查出来的银子,少说也有几百万两。这么大一笔钱,交给谁去整理,都得掂量掂量。 历史上最不罕见的是什么? 就是抄家抄出问题来。 审出来的数字,和记下来的数字,往往对不上。记下来的数字,和报上来的数字,又往往对不上。中间层层转手,雁过拔毛,最后落到国库里的,能有七成就烧高香了。 更绝的是,用贪官去查贪官。 派一个贪官去抄另一个贪官的家,结果两人在牢里达成交易,互相包庇,合伙瞒报。你少报点,我少说点,大家心照不宣,最后抄家抄了个寂寞,银子全进了中间人的口袋。 这种事,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还有更狠的,负责抄家的人自己就是个大贪。一边抄一边往自己兜里揣,等抄完了,他比被抄的那个还肥。 所以这个人,必须信得过。 必须是个清官。 而且必须和自己一条心。 李承璟第一个想到的,是袁忠道。 三朝元老,德高望重,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而且这人素来清贫,家里穷得叮当响,据说到现在还住在祖宅里,连像样的家具都没几件。 这种人,应该不会在这上面犯错误。 而且他是百官之首,有他牵头,那些被抄家的官员也不敢说什么。 李承璟直起身子,正要开口—— “来人啊!把——” 话刚出口,旁边候着的太监已经上前一步,躬身听命。 可李承璟自己却愣住了。 他张着嘴,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硬是没说出来。 袁忠道。。。 三朝老臣。。。 自己继位以来,事事都仰仗于他,这对吗? 登基大典,是他主持的。 年号修改,是交给他办的。 朝堂上的事,有大半都要问他意见。 如果再把这抄家的事也交给他。。。 李承璟的眉头皱了起来。 朝堂之上,最怕的是什么? 最怕的就是臣子总揽一切,权倾朝野,最后架空皇权。 他现在刚登基,根基不稳,确实需要袁忠道这样的老臣来稳定局面。但如果事事都靠他,什么事都交给他办,那以后呢? 万一他生了异心呢? 万一他的门生故吏遍布朝堂,把自己架空了怎么办? 历史上这种事还少吗? 霍光,辅佐汉昭帝,权倾朝野,最后呢? 王莽,谦恭未篡时,人人都说他是圣人,结果呢?篡汉自立。 赵匡胤、司马懿。。。哪个不是从“托孤重臣”开始的? 李承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目光已经变了。 袁忠道可以用。 但不能事事都用。 尤其是抄家这种事,油水太大,权力太大。交给一个人,无论这个人是谁,都是危险的。 得找一个和谁都不沾边的人。 一个在朝中没有根基,没有门生故吏,除了自己谁也靠不上的人。 李承璟的目光在御书房里扫了一圈。 落在那堆卷宗上。 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午门外,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人,跪在他马前,抬起头,直视着他。 “陛下先继位乎,先谒陵乎?” 杨居正。 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一个在京城这种地方,一盆水泼下来能浇到一片三品官的地方,小得不能再小的官。 但这个人有脑子。 有胆量。 敢在那种场合拦他的马,敢问出那句话。 而且他刚入官场不久,在朝中没有根基,没有门生故吏。唯一认识的人,大概就是翰林院里那几个和他一样的小官。 这种人,用起来最放心。 因为他只能依靠皇帝。 因为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李承璟嘴角微微勾起。 他看向那个还躬着身子等命令的太监,清了清嗓子。 “把翰林院修撰杨居正,给朕喊来。” 太监愣了一下。 杨居正? 他在脑子里搜刮了半天,愣是想不起这人是谁。 但他不敢多问。 皇帝要见谁,那是皇帝的事。他一个小太监,只管传话就行。 “是!” 他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承璟靠回椅背上,看着面前那堆小山一样的卷宗,忽然觉得没那么头疼了。 有人来帮忙了。 虽然那人只是个从六品的小官。 但有时候,小官反而更好用。 小官没根基,没靠山,没退路。 小官只能拼命表现,拼命证明自己的价值。 小官用起来,最放心。 第29章 惶恐的杨居正 此时的杨居正,正在翰林院里当值。 说是当值,其实和发呆也没什么区别。 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日常工作就是整理史料、编修典籍、偶尔帮上司写几篇应酬文章。听起来挺高大上,实际上无聊透顶。 杨居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前朝实录》,已经翻到第三页,半个时辰过去了,还是第三页。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也没在意,就那么端着,盯着那本实录发呆。 脑子里转的,是别的事。 上次拦住皇帝那一幕,这几天他翻来覆去想了几百遍。 午门外,御驾之前,他跪在地上,问出那句话—— “陛下先继位乎,先谒陵乎?” 皇帝当时确实愣了一下,然后问了他的名字,说“朕记住你了”。 他当时激动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以为这一步登天的机会,终于来了。 结果呢? 几天过去了。 风平浪静。 什么事都没发生。 皇帝没有召见他,没有给他升官,没有给他任何差事。就好像那天的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杨居正把凉茶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难不成自己赌错了? 皇帝其实不喜欢自己那种表现形式? 想想也是,拦御驾,进谏言,这本身就是大不敬。换成脾气暴的皇帝,当场拖出去砍了都有可能。自己当时是看准了这位新陛下性格宽厚,才敢赌这一把。 可万一自己看错了呢? 万一人家只是当时没发作,事后越想越气,正准备收拾自己呢? 杨居正越想越闹心。 他把那本《前朝实录》合上,往旁边一推。 算了。 不想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真要倒霉,想也没用。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打算眯一会儿。 “哪位是翰林院修撰,杨居正杨大人?” 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杨居正猛地睁开眼睛。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小太监,正往里探头张望。 杨居正赶紧站起身,快步迎上去。 “下官杨居正,敢问公公有何事?” 小太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 “陛下召见。随咱家走一趟吧。” 陛下召见? 杨居正愣住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几个同僚已经炸了锅。 “杨大人!陛下召见!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杨修撰,恭喜恭喜!” “能被陛下亲自召见,这是多大的恩宠啊!” 那几个平日里和他关系一般的同僚,此刻一个个脸上堆满了笑,恨不得扑上来抱他大腿。 杨居正这才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多谢公公传话。请公公稍候,下官整理一下衣冠。” 他转身回到座位上,整理了一下官袍,正了正帽子。动作很慢,很稳。 但其实他的手在抖。 陛下召见。 这是真的吗? 他深呼吸了几下,才压下心里的激动。 然后他跟着小太监,走出了翰林院。 一路上,杨居正的内心经历了复杂的变化。 刚开始是震惊。 陛下真的记得自己?真的召见自己了? 然后是激动。 这一步,赌对了!真的赌对了! 但走着走着,激动慢慢变成了惶恐。 等等。 陛下召见自己,到底是什么事? 如果是好事,那当然好。可万一是坏事呢? 万一陛下那天回去之后越想越气,觉得被自己一个小官当众拦马丢了面子,现在要找自己算账呢? 万一陛下是把自己叫过去,然后说一句“拖出去砍了”呢? 杨居正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脚步轻快,脸上带着例行公事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 杨居正咬了咬牙。 他悄悄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碎银,掂了掂,大概二三两的样子。这是他这个月的俸禄剩下的,本来打算攒着寄回老家。 现在顾不上了。 他快走两步,跟上去,把小包塞进小太监手里。 “公公不要嫌少,杨某是小官,俸禄不多……一点心意,请公公喝茶。” 小太监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容。 “哎呀,杨大人,这怎么使得……” 嘴上说着,手却一点不慢,一把抓住那小包,往袖子里一塞,动作行云流水。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 小太监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 “杨大人,咱家刚才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看见陛下正在翻阅一些犯人的口供。堆了满满一桌子,陛下看着看着,突然就把那些文书往旁边一扔,然后就让咱家来传您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至于具体什么事,咱家也不清楚。不过杨大人放心,陛下当时脸色还好,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杨居正听了,更懵了。 犯人的口供? 那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是翰林院修撰,负责修书的,不是刑部的,也不是大理寺的。审犯人这种事,怎么也轮不到他啊。 陛下叫自己去,到底要干什么? 他越想越糊涂。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不是问罪。 那就好。 只要不是问罪,其他什么都好说。 。。。。。。 御书房到了。 小太监在门口站定,躬身道。 “杨大人稍候,咱家进去通报。” 杨居正点点头,站在门外等着。 门开了条缝,小太监闪身进去。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 “杨大人,陛下宣您进去。” 杨居正深吸一口气。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御书房。 御书房很大,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书架上摆满了书,桌案上堆满了奏折和文书。 李承璟坐在桌案后面,正在看什么东西。 杨居正快步走到桌案前,跪下。 “臣杨居正,叩见陛下。”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手背上,一动不动。 御书房里很安静。 李承璟没有说话。 杨居正也不敢动。 他就那么跪着,等着。 一秒。 两秒。 三秒。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杨居正的后背开始冒汗。 他想抬头看一眼,但不敢。 他只能继续跪着,继续等。 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 他开始后悔了。 后悔刚才塞银子给小太监,后悔那天去拦御驾,后悔自己不该有那些野心。 老老实实当个小官不好吗?熬资历不好吗?非要想什么一步登天? 这下好了。 说不定真要“登天”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第30章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李承璟本来应该第一时间就把杨居正给喊起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微微低着头的杨居正,他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那是一种满足感。 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 面前这个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抱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就在几天前,他还敢在午门外拦下自己的御驾,问出那句“先继位乎先谒陵乎”。 那样一个胆大包天的人,此刻正跪在自己面前。 低着头,屏着呼吸,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自己的一句话。 而自己,掌控着一切。 一句话,可以让这个人第二天身居高位,平步青云。 一句话,也可以让这个人被拖出去砍了,人头落地。 不需要任何理由。 因为自己是皇帝。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这个念头在李承璟脑子里转了几转,让他那几秒钟的沉默,变得格外漫长。 杨居正跪在那里,额头都快贴到地上了。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有实质一样。 为什么还不叫起? 是自己哪里做错了吗? 还是那天拦御驾的事,陛下果然记恨在心? 他的后背又开始冒汗了。 “杨居正。” 声音从头顶传来。 杨居正浑身一震。 “起来吧,不必多礼。” 杨居正如蒙大赦,赶紧站起身。 他垂手而立,等着李承璟的下文。 李承璟看着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杨卿家,你会算术吗?” 杨居正一愣。 算术? 皇帝召见自己,就问这个? 这不应该问户部那些人吗? 他心里犯着嘀咕,嘴上却不敢怠慢。 杨居正自小就是名震乡里的神童。三岁识字,五岁读书,十岁能诗,十五岁中举,二十岁进士及第。不说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那种妖孽,至少也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奇才。 区区算术,还难不倒他。 但他不是那种不知深浅的人。 皇帝问话,越是简单,越要谨慎。 他斟酌了一下,答道。 “臣略懂。” 略懂。 这两个字说得很巧妙。 既不自谦到“一窍不通”,也不自夸到“精通此道”。万一皇帝接下来要派什么差事,还有回旋的余地。 李承璟点了点头。 他随手从桌案上拿起一份卷宗,丢给杨居正。 “算一下,他有多少家产。” 杨居正接过卷宗,低头看去。 这一看,心里就是一惊。 这是一份认罪口供。 罪臣王茂才,原任工部侍郎。 杨居正快速浏览起来。 “纹银伍万捌仟柒佰陆拾叁两……” “置田产贰仟叁佰亩,计银捌仟肆佰两……” “房产柒处,计银陆仟伍佰两……” “茶庄贰处,计银叁仟贰佰两……” “古玩字画若干,计银……” 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 十几万两。 光是现银就有五万多两,加上田产房产铺子,至少十几万两。 这还只是一个工部侍郎。 杨居正心里翻江倒海,但脑子一刻不敢停。 那些汉字数字在他眼前跳动,他一个个相加。 李承璟看着他在那里低头计算,也没催。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又说。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够吗?” 话音刚落—— “回禀陛下。” 杨居正抬起头。 “此人家产共计:纹银一十二万四千三百六十七两。田产两千三百亩,折银八千四百两。房产七处,折银六千五百两。茶庄两处,折银三千二百两。古玩字画若干,折银约八千两。另有金银首饰、绫罗绸缎若干,折银约三千两。” 他一口气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 “以上各项,合计银一十五万三千四百六十七两。” 李承璟愣住了。 他看了看杨居正手里的那份卷宗,又看了看杨居正。 一炷香? 他连一句话都没说完,这人就算完了? “杨卿——” 李承璟眯起眼睛。 “你不会是随口说一个数字,来糊弄朕吧?” 杨居正扑通一声跪下。 “臣不敢欺君!” 他双手捧着那份卷宗,高高举起。 “陛下若不信,可再拿一份让臣算。若有差错,臣甘愿领罪。” 李承璟看着他。 跪在地上,脊背挺直,目光坦然。 没有心虚,没有躲闪。 李承璟忽然笑了。 这是捡到宝了。 上次杨居正敢拦御驾,他就知道系统不可能给自己安排一个废物。 现在一看,果然是个能人。 算术如此之快,心算如此之准,这种人才,户部那些老油条都比不上。 “起来吧。” 李承璟指了指旁边那堆小山一样的卷宗。 “赐座。杨卿,你马上给朕计算一下,这些贪官污吏的家产,都有多少。” 杨居正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一堆卷宗,少说也有三四十份。 每一份,都是一个朝廷大员的认罪口供。 每一份,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 他深吸一口气。 “臣遵旨。” 小太监搬来一张书案,放在御书房的一角。 又搬来一把椅子,铺上软垫。 杨居正坐下,开始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算。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毛笔写字的沙沙声。 李承璟也没闲着。 他继续处理其他的奏折。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烛火微微跳动。 大约一炷香后。 杨居正站起身,走到李承璟面前。 “陛下,臣算完了。” 李承璟抬起头,有些惊讶。 “这么快?” 一炷香,三四十份卷宗,每份少说也有十几项。 这速度,也太吓人了。 杨居正双手捧着一张纸,呈到李承璟面前。 “臣已将各项家产分门别类,汇总于纸上。请陛下过目。” 李承璟接过那张纸。 上面写得很清楚。 第一行:总计纹银。。。 他往下看。 看着看着,李承璟的眼睛瞪大了。 这张纸上,列着九个人的名字。 每个人名下,都有一串数字。 李承璟盯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旁边那堆卷宗。 那些曾经风光无限的朝廷大员,他们的名字,他们的供词,他们的家产,此刻都静静地躺在那里。 李承璟低声说了一句话。 “这帮蛀虫。” “国家,都被他们蛀空了。” 第31章 朕不是有钱了吗?怎么又穷了? 李承璟盯着手里那张纸,上面是杨居正刚刚算出来的汇总。 九个人的名字,列成一排。 每个人的名下,都清清楚楚写着各项家产的数目。 王茂才,原工部侍郎:现银五万八千七百六十三两,田产二千三百亩,房产七处,茶庄两处,古玩字画折银八千两,金银首饰折银三千两——合计十五万三千四百六十七两。 李福来,原户部郎中:现银七万二千四百五十两,田产三千六百亩,房产九处,当铺三间,绸缎庄两间,古玩字画折银一万二千两——合计二十一万八千六百两。 赵德胜,原御史中丞:现银九万三千八百两,田产五千一百亩,房产十二处,钱庄股份若干,海船两艘,古玩字画折银两万两——合计三十一万五千四百两。 。。。。。。 李承璟一行行看下去,越看越心惊。 最少的也有七八万两,最多的那个居然有三十多万两。 九个人加起来—— 现银:九十八万七千四百两。 古玩字画、金银首饰等可变现之物:折银约五十二万三千两。 田产、房产、商铺、矿山、海船等不动产:若按市价折算,至少值一百五十万两。 总计,三百万两上下。 李承璟放下那张纸,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三百万两。 他在心里盘算起来。 黄河修堤,要一百万两。 边关补发军饷,要八十万两。 各地赈灾,要五十万两。 江南平叛,得先拨一笔军费,至少三十万两。 朝廷日常开销,官员俸禄,也得预留五十万两。 加起来,三百一十万两左右。 国库还有一点,这么算起来,勉强够用。 李承璟的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 他放下纸,看向站在一旁的杨居正,语气轻松了许多。 “不错。清理了这几个蛀虫,国家的开支算是有结余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正准备再说点什么,下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陛下,恕微臣直言……” 李承璟抬起头。 杨居正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但语气却很坚定。 “这些家产即便充归国库,也只是勉强够今年的开支,并没有结余。” 李承璟愣住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杨居正。 “没有结余?朕算过了,现银加古玩,就有一百五十万两。那些田产房产,少说也能卖个一百五十万两。加起来三百万两,朕要用的是三百一十万两,就算差一点,也差不了多少。怎么能说没有结余?” 杨居正沉默了片刻。 他似乎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李承璟。 “陛下,银子可以直接充公,这没问题。古玩字画、金银首饰、丝绸布匹这些,虽然麻烦些,但拿去抵给商号,或者直接发给将士充作军饷,也不是不行。” 他顿了顿。 “可是陛下,那些田产、房产、商铺、矿山呢?” 李承璟皱起眉头。 “那些怎么了?卖了不就是银子?” 杨居正摇摇头。 “陛下,卖,没有那么容易。” 他开始解释。 “这些田产房产,分布在全国各地。有的在京城,有的在江南,有的在湖广,有的在巴蜀。要卖,得派人去当地,一处一处地处理。每处都要找牙行估价,找买主谈价,签契约,办手续——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快则三五个月,慢则一年半载。” “而且,这些产业大多是大片田产、大宅院、大商铺,能买得起的人不多。想快速出手,只能折价卖。市价一万两的,急着卖,也许只能卖八千两,甚至六千两。” “更何况,有些产业还是连在一起的——比如一片田产,里面有几十户佃农。卖了田产,那些佃农怎么办?换了个地主,他们还能不能继续种地?会不会闹事?” 杨居正说完,低下头。 “臣斗胆直言,请陛下恕罪。”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李承璟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沉默了。 他明白了。 现代社会里,不动产处理起来都麻烦得要死。要评估,要挂牌,要找买家,要走流程,动不动几个月半年。 古代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处理起来只会更慢,更麻烦。 那些田产房产,看着值一百五十万两,但真正要变成能花的银子,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而且就像杨居正说的,急着出手,只能折价。 一万两的东西,也许只能卖八千。 这么一算。。。 李承璟在心里重新盘算起来。 现银加古玩,一百五十万两,这个是能马上用的。 各项开支,三百一十万两。 缺口,一百六十万两。 就算那些不动产全部卖掉,也不一定能补上这个缺口——而且什么时候能卖掉,还是未知数。 他揉了揉太阳穴。 “那照你这么说,这些贪官的家产,也就只够撑过今年?” 杨居正点点头。 “是,陛下。只够撑过今年。” 他顿了顿,又道。 “而且,今年之后,情况会更难。” 李承璟看着他。 “怎么说?” 杨居正道:“陛下,国家要恢复生产,至少需要三年。这三年里,那些遭灾的地方,需要减税免税。江南在打仗,打完之后也得休养生息。湖广连年灾害,百姓都跑光了,要重新安置,也得花钱。” “财政收入,这三年里只会少,不会多。” “而这些贪官……”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堆卷宗,犹豫片刻后还是说道。 “陛下,这样的巨贪,也就这么多了。即便还有,也未必有这么大的油水。” 李承璟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抄家这种事,可一不可再。 抄一次,大家认了。抄两次,开始人心惶惶。抄三次,就该有人造反了。 而且贪官也是要养肥了再杀的。 刚杀了一批,剩下的那些就算贪,也还没来得及贪出油水来。 所以这九个人,已经是能挤出来的最大一笔钱了。 撑过今年。 明年呢? 后年呢? 李承璟的头又开始疼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发了半天呆。 然后他坐直身子,看向杨居正。 这个人,今天表现得很出彩。 算账快,想得细,还敢直言进谏。 是个可用之人。 他想了想,问道。 “杨卿,懂经济吗?” 杨居正一愣。 经济? 这个词,他当然听过。 他自小熟读经典,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诸子百家无所不窥。区区“经济”二字,岂能难得住他? 他精神一振,站直身子,清了清嗓子。 “陛下,臣略知一二。” 然后他开始滔滔不绝。 “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 李承璟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 文章?翰墨?声名? 他打断道:“杨卿,你在说什么?” 杨居正被他打断,也有些发懵。 “陛下不是让臣说……经济吗?” 第32章 天下谁最富? 李承璟愣住了。 他看着杨居正那张认真的脸,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此经济,非彼经济。 古人眼里的经济,和自己印象里的经济,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现代人说的经济,是人们生产、流通、分配、消费一切物质精神资料的总称。是钱,是财,是怎么让国库鼓起来,让老百姓富起来。 而古人说的经济呢? 是“经世济民”。 是讲如何管理国家,如何治理百姓,如何让天下太平。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一套,是《大学》里讲的“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是圣人之道,是治国安邦的大道理。 两者不能说毫无关系,但明显不是同一个东西。 他刚才问“懂不懂经济”,杨居正理解的是“懂不懂经世济民”。 难怪他张口就是“文章经国之大业”,闭口就是“以济兆民”。 那是真把自己当圣君,在给他上治国理政的课呢。 李承璟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哭笑不得。 “是朕用词不当。” 他摆了摆手。 “往俗气一点说,就是钱。” 杨居正愣了一下。 “钱?” “没错,就是钱。” 李承璟点点头,看着他。 “杨爱卿,你有没有办法,能够帮朕搞到许多的钱?” 钱。 这个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确实有点不太雅观。 但杨居正顾不得想这些了。 他低下头,开始认真思考。 皇帝要搞钱。 不是那种“经世济民”的大道理,是真金白银的钱。 这问题,比他想象的要实在得多。 他想了片刻,抬起头。 “回陛下,办法倒是有一些。” 李承璟眼睛一亮。 “说。” 杨居正清了清嗓子,开始一条一条列举。 “其一,休养生息,轻徭薄赋。百姓有了余钱,国家才能收上税来。这是根本之法,但见效慢。” 李承璟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其二,兴修水利,治理大河。水患平息,良田复耕,粮食增产,税赋自然增加。” “其三,清丈全国土地,厘清田赋。前朝土地兼并严重,豪强隐匿田产,国家收不上税。若能重新丈量,按亩征税,可增不少收入。” “其四,边境开放茶马互市。我朝茶叶、丝绸、瓷器,草原上极为紧俏。以茶易马,以丝易皮,利国利民。” “其五,大开海贸。东南沿海有港口,可通海外诸国。若能设市舶司,收商税,每年进项不少。” “其六,征收商税。如今商人富得流油,却交不了几个税。若能整顿商税,按例征收,也是一笔大钱。” “其七,鼓励边军屯田。军士战时打仗,闲时种地,既能自给自足,还能减轻朝廷负担。” “其八,下放部分矿产开采权到民间。如今矿山多为官营,效率低下。若允许民间开采,朝廷抽成,事半功倍。” 。。。。。。 杨居正一口气说了十来条,条条都是历朝历代用过的方法。 每一条,都有成效。 每一条,都写在史书里。 他说完,看向李承璟,等着皇帝表态。 李承璟听完,眉头却没有松开。 他沉吟片刻,问了一个问题。 “杨爱卿,这些方法,一般需要多久才能奏效?” 杨居正一愣。 他想了想,如实回答。 “若陛下全力支持,国内环境稳定的话——” “三年小成,五年大成,十年鼎盛。” 李承璟听完,苦笑了一声。 “十年……” 他靠在椅背上,喃喃重复了一遍。 “朕可以等十年。但是国家的百姓,北方的蛮族,会给朕十年时间吗?” 杨居正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答案。 不会。 朝廷现在是什么样子? 国库空的能跑马,边关半年没发军饷,黄河等着修堤,江南在打仗,各地灾民嗷嗷待哺。 别说十年了。 能再撑三年,都是奇迹。 那些长远之法,远水解不了近渴。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李承璟坐直身子,手指轻轻敲着桌案。 一下。 两下。 三下。 忽然,他开口了。 “杨爱卿,朕问你——” 他顿了顿。 “现在整个国家,谁最有钱?” 杨居正想了想,答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按理来说,应该是陛下最富有。” 李承璟笑骂了一句。 “别说废话。朕的国库什么样,你刚才也算过了。说点实在的。” 杨居正低下头,认真思索起来。 谁最有钱?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并不难猜。 他想了想,答道。 “回陛下,若说实在的……应该是那些地主乡绅。” 他顿了顿,又道。 “再就是各地富商。这些年来,前朝重农抑商,但商人们该发财还是发财。盐商、茶商、布商、粮商,个个富得流油。” 李承璟点点头。 “还有呢?” 杨居正犹豫了一下。 “还有……” 他想了想,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词。 “寺庙吧?” 李承璟眉毛一挑。 “寺庙?” 杨居正点点头。 “是,陛下。前朝……前朝先皇和淑妃娘娘都信佛,对寺庙格外优容。光是京城外那一座皇觉寺,据说就耗费了百万两白银兴建。上行下效,许多权贵富商也跟着礼佛,捐钱捐物。这些年下来,寺庙积攒的财富……”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承璟的眼睛眯了起来。 皇觉寺。 百万两白银。 寺庙积攒的财富。 他正要开口—— 叮—— 脑子里那道熟悉的电子音,突然响了起来。 【检测到宿主关注寺庙财富,当前局势:国库空虚,急需用钱。寺庙广占田产,聚敛财富,且享有免税特权。】 【历史名人模板系统,触发新选项——】 【A. 唐武宗模板:会昌灭佛,整顿寺庙,没收田产,勒令僧尼还俗。所获财富充入国库,以解燃眉之急。】 【效果:短期国库收入+300%,田赋收入大幅增加。但得罪佛教信徒,引发部分民众不满,后世评价两极分化。】 【B. 萧衍模板:效仿梁武帝萧衍,推崇佛教,礼遇僧尼,甚至多次舍身同泰寺。以佛法治国,争取佛教信徒的支持。】 【效果:获得佛教信徒拥戴,民心+50%,部分士人支持。但寺庙继续享有免税特权,国库收入无增长,财政压力持续。】 李承璟盯着这两个选项,陷入了沉思。 第33章 礼佛?礼个屁佛! 李承璟盯着眼前这两个选项,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唐武宗李炎,会昌灭佛。 梁武帝萧衍,舍身同泰寺。 一个毁佛,一个佞佛。 这是两个极端,也是两种结局。 李承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浮现出那些读过的史书记载。 。。。。。。 唐武宗即位的时候,大唐帝国已经走过了两百年。 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吐蕃侵扰,整个帝国已经变得风雨飘摇起来。 而最要命的是——国库没钱了。 穷到甚至军饷都快发不出来了。 钱去哪儿了? 除去被藩镇截留的一部分外,其余大半,都去了各地的寺庙。 唐代佛教鼎盛,寺院经济膨胀到了惊人的地步。 寺院广占田产,而且享有免税特权。百姓为了逃避赋役,纷纷选择剃度出家,或者投靠寺院成为佃户。 到了唐武宗时期,全国有大型寺院四千六百多所,小的寺庙四万余所,僧尼二十六万余人,寺院奴婢十五万人,还有五十多万被寺院役使的良人。 总计有近百万人。 要知道那个时候,整个唐朝也就五百万户人口。 相当于每五户人家,就要养活一个佛教之人。 而这些人,不交税,不服役,不当兵,给当时的社会造成了极大的负担。 至于寺院所拥有的土地,更是一笔天文数字——史载“良田数千万顷”。 这些土地生产的粮食,养的是僧尼,不是朝廷;缴的租子,进的是功德箱,不是国库。 更要命的是,寺院里那些铜铸的佛像、铜钟、铜磬——那可都是钱啊。 要知道,古代用的是铜钱。 铜不够,钱就不够。钱不够,经济就转不动。而大量的铜,被铸成了佛像,摆在那里吃灰。 唐武宗会昌五年,公元845年,他下了一道诏书。 拆寺。 天下寺院,除东西二都,也就是长安和洛阳各留两三所、节度使治所各留一所外,其余全部拆毁。僧尼被强制还俗。铜像、铜钟熔了铸钱。铁像铸农具。木材拿去修官署。田产全部没收。 结果呢? 还俗僧尼二十六万五百人,释放寺院奴婢十五万人,没收良田数千万顷。那些被寺院役使的良人,也解放了五十多万。 国库,一下子充实了。 兵源,一下子充足了。 铜钱,一下子够用了。 史称“会昌中兴”。 虽然第二年唐武宗就暴毙死了,继位的唐宣宗上台后又恢复了佛教,但那短短一年多的灭佛运动,切切实实地给唐朝续了一口气,让它又多撑了几年。 。。。。。。 李承璟又想到了梁武帝萧衍。 萧衍,南朝梁的开国皇帝。 他在位四十八年,活了八十六岁,是南朝在位最久、寿命最长的皇帝。 他早期也是一个励精图治的人,但是到了晚年却痴迷佛教,甚至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他在建康城外建了同泰寺,规模宏大,耗费无数。他本人多次舍身出家,跑到寺里当和尚,让群臣花巨资把他赎回来。第一次,群臣花了一亿钱;第二次,两亿钱;第三次,又是一亿钱。 那些钱,都是国库出的。 上行下效。皇帝信佛,王公贵族也跟着信佛。他们大量施舍土地、钱财给寺庙,换取功德。 梁朝境内,佛寺多达两千八百多所,僧尼八万余人。杜牧诗里写的“南朝四百八十寺”,正是当时那种极端的社会环境。 这些僧尼,不事生产,不纳税赋,却消耗着国家的财富。 更要命的是,梁武帝因为礼佛的缘故,开始对宗室、权贵极其纵容。 他的六弟萧宏贪污受贿、囤积钱财,他视而不见;他的养子萧正德叛国投敌,他不但不杀,还抱着他痛哭。正是这种无原则的宽容,让整个朝廷乌烟瘴气,法纪荡然。 最后,侯景之乱爆发。 侯景带着八百残兵起事,一路势如破竹,攻破建康,把梁武帝围在台城里。 梁武帝被活活饿死。 死的时候,身边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 而那个被他纵容的养子萧正德,就是打开城门迎接侯景的内奸。 他信了一辈子佛,佛却没能保佑他。 可以说是相当讽刺了。 。。。。。。 李承璟再次睁开眼睛。 他看着面前那两个选项,嘴角微微勾起。 还礼佛? 礼个屁佛! 他李承璟,向来对鬼神之事敬而远之。你可以说他不敬神明,可以说他功利现实——但这就是他。 那些和尚,整天念经打坐,不耕不织,不纳粮不当兵,却占着最好的田地,收着最多的香火钱,享受着免税的特权。 凭什么? 现在国家穷得叮当响,黄河等着修堤,边关等着发饷,江南等着平叛,灾民等着救济。 那些寺庙里,铜像堆成山,粮食屯成仓,银子铸成锭。 他们愿意拿出来吗? 不愿意。 那就只能自己去拿了。 唐武宗面临的情况,和他现在何其相似。都是战争边缘,都是国库空虚,都是寺院经济膨胀到威胁国家的地步。 会昌灭佛,不能说是一个完美的办法。 得罪人,惹骂名,后世史书上少不了几句非议。 但能解燃眉之急。 而且,不只是钱的问题。 那些铜像熔了,可以铸钱。铜钱多了,经济就能流通起来。 那些僧尼还俗了,可以种地,可以当兵。土地有人耕了,税赋有人交了,兵源充足了。 那些被寺院占去的土地,收归国家,可以分给无地的农民。 一举多得。 至于身后的虚名—— 李承璟笑了笑。 当皇帝要是怕挨骂,什么事都别干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 选A。 【确认选择:唐武宗模板。】 【“会昌灭佛”事件已触发。效果:短期国库收入大幅增加,铜钱铸造量提升,田赋收入增加,兵源扩充。但将得罪佛教信徒,引发部分民众不满,后世评价两极分化。】 李承璟一拍大腿。 “干了!” 这一嗓子喊得突然,把下面的杨居正吓了一跳。 杨居正身子一抖,差点没站稳。 他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李承璟。 干了?干什么? 皇帝这是又想到什么了? 李承璟却没再多说。 他挥了挥手。 “杨卿,你先退下吧。” 杨居正愣了一下。 这就让自己走了? 他刚刚提了一嘴寺庙,皇帝就这副反应。到底是要干什么? 但他不敢多问,赶紧跪下谢恩。 “臣告退。” 他站起身,退着走了几步,转身出了御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 杨居正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心里七上八下的。 皇帝刚才那表情,那语气怎么感觉有点吓人呢? 他摇了摇头,快步往翰林院走去。 。。。。。。 翰林院里,同僚们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杨大人回来了!” 有人眼尖,一眼看到了杨居正。 呼啦一下,一群人围了上来。 “杨大人,怎么样?陛下召见你,说了什么?” “去了这么久,肯定是大事吧?” “快说说,快说说!” 杨居正被围在中间,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杨居正接旨!” 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小太监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杨居正愣住了。 接旨? 他赶紧跪下。 “臣杨居正,接旨!” 小太监展开圣旨,扯着嗓子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院修撰杨居正,才思敏捷,忠直敢言,深合朕心。特擢升为起居舍人,正五品,入值御书房,参赞机务。钦此!” 杨居正听完,整个人都懵了。 起居舍人? 正五品? 入值御书房? 他跪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旁边的同僚们却已经炸了锅。 “起居舍人!那可是天子近臣啊!” “正五品!杨大人,您这是连升三级啊!” “入值御书房,参赞机务——这是要当陛下的心腹了!” “恭喜恭喜!杨大人,这下可真是飞黄腾达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脸上的羡慕嫉妒恨,藏都藏不住。 杨居正这才回过神来。 他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还有些恍惚。 “臣……臣领旨谢恩。” 小太监笑着拱了拱手:“恭喜杨大人。陛下说了,让您明日一早,就去御书房当值。” 说完,转身走了。 杨居正站在原地,捧着那道圣旨,听着周围同僚们的恭贺声,脑子里嗡嗡的。 就这么简单? 自己就这么一步登天了? 他想起刚才在御书房里,自己随口提了一句“寺庙”。 皇帝当时眼睛一亮,然后就是那句莫名其妙的“干了”。 难道。。。 他忽然有一种预感。 自己随口说的那句话,可能要掀起一场大波澜了。 但他还不知道,那是一场怎样的波澜。 更不知道,自己这个名字,将和那场波澜一起,被写进史书里。 第34章 皇觉寺之旅 三日之后。 朝堂上,例行公事已经讨论完毕。 得益于抄家工作的顺利进行,国库稍微富裕了一些。 黄河修堤的折子批了,边关军饷的调拨定了,江南平叛的方略议了,各地赈灾的款项也安排下去了。 该说的都说了,该办的都办了。 按理说,应该退朝了。 但李承璟没有动。 他端坐在龙椅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文武百官。 大殿里安静下来。众人垂手而立,等着皇帝发话。 李承璟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在心里盘算着。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和佛教有关系的? 有多少家里供着佛堂、请着高僧、捐过香火钱的? 有多少是真心信佛的,有多少是跟风附庸风雅的,有多少是借着礼佛结交权贵的? 如果自己下令灭佛,这些人里,会有多少人支持,多少人反对? 他一个个看过去,然后清了清嗓子。 “诸位卿家。” 百官竖起耳朵。 “朕听说城外有一座皇觉寺,高僧云集,香火鼎盛,乃是前朝所建的名刹。” 他顿了顿。 “朕欲前往参拜,为新朝祈福。诸位爱卿可愿随朕同行?” 此言一出,殿内微微有些骚动。 皇帝要去寺庙参拜? 这倒是件新鲜事。 前朝那位虽然也信佛,但大多是淑妃张罗,皇帝自己很少亲自去。这位新陛下登基以来,一直忙着处理政务,怎么突然想起去寺庙了? 但转念一想,新皇登基,去名刹祈福,也是正常操作。求佛祖保佑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历代皇帝都干过这事。 于是众人纷纷表态。 “臣愿往!” “陛下仁德,臣愿随行!” “皇觉寺确是名刹,陛下此去,必能感召佛光!” 一时间,满殿都是赞同之声。 李承璟点点头。 “好。即刻准备车驾,一个时辰后出发。” 一个时辰后,午门外车驾齐备。 李承璟乘着御辇,八百亲卫由赵子云率领,护在前后。文武百官各自乘车骑马,浩浩荡荡跟在后面。 队伍出了皇城,沿着御道往城外而去。 御辇里,李承璟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车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赵子云策马来到御辇旁,微微俯身,压低声音。 “陛下。” 李承璟没睁眼。 “说。” 赵子云的声音很低,只有车帘内能听清。 “三批报信的人。臣已经记下了。” 李承璟微微点头,嗯了一声。 没有睁眼,没有多问。 他早就料到了。 这次出行,事先没有通知皇觉寺,属于突然造访。按理说,寺庙那边应该毫无准备才对。 但朝堂上那些和寺庙有来往的大臣,怎么可能不通风报信? 他们肯定会派人提前去皇觉寺,告诉住持“皇上要来”,让他们做好迎接准备。 这样,既能讨好皇帝,也能让寺庙在皇帝面前表现得体面些。 一举两得。 李承璟早就料到这一手。 所以他提前吩咐赵子云,在暗处埋了几个探子,盯着那些大臣府上的动静。 果然。 人还没出城,信已经送到皇觉寺了。 那三批报信的人,前脚刚到寺庙,后脚就被赵子云的人盯上了。 李承璟默默记下了那几个大臣的名字。 但他没有发作。 现在还不是时候。 。。。。。。 皇觉寺在城外三十里处,依山而建,占地极广。 远远望去,红墙金瓦,殿阁林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飞檐斗拱,层层叠叠,比寻常寺庙气派了何止十倍。 御辇在寺门外停下。 李承璟掀开车帘,走下车来。 眼前,是一派隆重的迎接场面。 红毯从寺门口铺出去几十丈,一直延伸到御辇脚下。两侧张灯结彩,彩绸飘舞,不知道用了多少人力物力。 寺门口,黑压压跪着一群僧人。 为首的是一个老和尚,披着大红袈裟,手持锡杖,白眉垂肩,一派得道高僧的模样。他身后,是两排身着袈裟的中年僧人,再往后,是密密麻麻的普通僧众,一眼望去,少说也有上百人。 李承璟下了车,那老和尚便领着众僧齐齐叩首。 “贫僧闲云率皇觉寺一众僧尼,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洪亮,整齐划一,显然是排练过的。 李承璟走上前,虚扶了一下。 “闲云大师请起。” 老和尚站起身,垂手而立,面带微笑,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 李承璟没有急着往里走。 他站在原地,缓缓扫视了一圈皇觉寺的建筑群。 好家伙。 他之前听杨居正说过,皇觉寺耗费百万两白银兴建。当时只觉得是个数字,没什么概念。 现在亲眼看到,才知道这一百万两花在哪儿了。 朱红的大门,足有三丈高,铜钉密布,金光闪闪。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敕建皇觉寺】五个大字,描金漆彩,富贵逼人。 往里看,是三重殿阁,一重比一重高。大雄宝殿的屋顶铺着黄色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两侧有钟楼鼓楼,雕梁画栋,飞檐翘角。 再往后,隐约能看到藏经楼、禅堂、斋堂、僧房。。。一片片建筑绵延开去,几乎占据了半个山坡。 知道的,这是寺庙。 不知道的,还以为到了另一处皇宫。 而且无论是规模还是精致程度,都不比皇宫差。有些地方,甚至比皇宫还要富丽堂皇。 李承璟收回目光,又看向那些张灯结彩的装饰。 红绸、彩灯、锦幡。。。挂得到处都是。 他越看,越觉得俗气。 如果这些僧人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卑不亢,淡然处之,他可能还会高看一眼。觉得这些是世外高人,有几分真修行。 可他们现在这副模样——提前接到信,连夜布置,跪迎圣驾,谄媚逢迎——和那些巴结权贵的俗人有什么区别? 还高僧呢。 李承璟心里厌烦,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他看向那个老和尚,呵呵一笑。 “闲云大师,真是消息灵通啊。朕临时起意来此,大师居然提前知道,还布置得如此周全。”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 你们怎么知道我要来的? 老和尚脸上笑容不改,双手合十,从容答道。 “回禀陛下,贫僧昨晚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明亮,帝星有临凡之象,便知今日将有贵客登门。故此一大早,就让寺中众僧布置起来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夜观天象,紫微星,帝星临凡——全是虚的,谁也查证不了。 李承璟点点头,笑了。 “闲云大师果然是有道高僧。朕这次来,就是想为朝廷祈福,还望大师多多指点。” 老和尚连称不敢,侧身引路。 “陛下请。” 李承璟迈步往里走。 走到寺门口的时候,他用余光扫了一眼随行的大臣队伍。 那几个人,果然有些不太自在。 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有人眼神飘忽,四处乱看。 有人站在人群里,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身子微微僵硬,显得很不自然。 李承璟收回目光,继续往里走。 脸上带着笑。 心里却暗暗记下了。 第35章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接下来的流程,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李承璟和主持走在前面,一僧一帝,边走边聊。 主持口才极好,一路上引经据典,讲了不少佛门典故。什么释迦牟尼割肉饲鹰,什么达摩祖师一苇渡江,什么六祖慧能风动幡动——说得天花乱坠,好像这皇觉寺里处处都是佛迹,步步都有禅机。 李承璟面带微笑,时不时点头应和。 心里却在默默估算这寺庙的占地面积。 从山门走到大雄宝殿,足足走了小半炷香的功夫。沿途经过的殿阁、禅房、僧舍,少说也有上百间。 这还只是前山。 据说后山还有藏经楼、戒坛、塔林,规模更大。 李承璟默默在心里给这座寺庙估了个价。 百万两白银,还真没白花。 进了大雄宝殿,迎面是三尊金身大佛,丈六金身,宝相庄严。佛前香火缭绕,烛光摇曳,一派肃穆气象。 主持亲自拈香,递给李承璟。 李承璟接过香,在佛前拜了三拜,插进香炉。 然后又拜了拜。 全程表情虔诚,动作规范,挑不出一点毛病。 礼佛完毕,众人移步偏殿休息。 茶过三巡,寒暄已毕。 李承璟放下茶盏,忽然话锋一转。 “闲云大师。” 主持忙放下茶盏,双手合十。 “贫僧在。” 李承璟看着他,叹了口气。 “大师也知道,现在国家正是多事之秋。黄河水患,边关吃紧,江南叛乱,各地灾情不断——朕这个皇帝,当得着实艰难。” 主持连连点头。 “陛下仁德,忧国忧民,实乃苍生之幸。” 李承璟摆摆手。 “仁德不仁德的,先不说。朕今天来,除了祈福,还有一件事想和大师商量。” 主持微微欠身。 “陛下请讲。” 李承璟直视着他。 “国家财政入不敷出,朕日夜为此忧心。听闻皇觉寺家大业大,颇有家资,且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不知大师能否救济一下国家,好让万千百姓过个好年?” 话说完,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主持脸上的笑容也僵了。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那副慈悲为怀的表情。 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然后抬起头,看着李承璟,面露难色。 “陛下开口,贫僧岂敢不从。出家人慈悲为怀,也不忍看到国家罹难,百姓受苦……” 他顿了顿,做出一副肉疼的表情。 那表情做得极好。眉头微皱,嘴角下撇,眼皮微微跳动,好像真的要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只是……” 他叹了口气。 “皇觉寺虽然看着风光,但寺中僧尼众多,每日吃喝用度,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实在没有太多余钱……”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贫僧愿意捐予国库——纹银一千两,共克时艰。”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配上他那悲天悯人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把毕生积蓄都拿出来了。 话音刚落,旁边几个大臣立刻跟上。 “大师真是菩萨心肠啊!” “是啊是啊,一千两,这可是大手笔!” “皇觉寺高僧,果然名不虚传!” 一时间,偏殿里都是赞扬之声。 李承璟没有吭声。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一千两? 他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 按现在的米价,一两银子能买不到两百斗米。一斗米大概十斤,也就是说,一两银子能买将近两千斤大米。 一千两银子,就是二百万斤大米。 一个人一年吃多少米?按少的算,一天一斤,一年三百六十五斤。 二百万斤,能让五千人吃一年。 确实不少。 但是——如果放在皇觉寺身上呢? 李承璟这些天收集了不少情报。 皇觉寺有多少田产? 据初步估算,至少十万亩。 十万亩良田,一年能收多少租子?至少二十万石。一石米折银一两,就是二十万两。 这还只是田产。 还有香火钱。 那些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每次来上香祈福,出手就是成百上千两。逢年过节,更是上万两地捐。光是去年淑妃来的一次,就捐了三万两。 还有那些权贵富豪“寄名”在寺里的子弟,每年要交的“寄名费”,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还有放贷。 对,寺庙还放贷。利息比外面低,又有寺庙做保,很多百姓都愿意借。一年下来,光是利息收入,又是几万两。 林林总总加起来,皇觉寺一年的进项,少说也有三四十万两。 这还不算那些古玩字画、金银法器、库房里积攒的存货。 一千两? 等于从一个百万富翁手里,抠出一个钢镚。 打发要饭的呢? 李承璟放下茶盏,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给过皇觉寺机会了。 刚才那句话,是试探,也是最后的体面。 如果这老和尚识相,多出点血,他灭佛的力度或许还能放宽一些。比如只没收田产,不强行还俗;只收缴浮财,不毁坏佛像。 可这秃驴,居然把他当成要饭的打发。 一千两? 行。 那就不用给面子了。 李承璟站起身,在偏殿里慢慢踱步。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的墙壁。 这偏殿是接待贵客用的,装饰得很是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幅字画,有的是名人手笔,有的是权贵题赠。最显眼的地方,还留着几处墨迹,一看就是有人直接写在墙上的。 李承璟走到墙边,仔细看了看。 果然,全是题诗留字。 有本朝有名的文人墨客,写的什么“禅房花木深”“山光悦鸟性”之类的诗句。 有朝廷高官,题了“佛光普照”“慈悲为怀”之类的颂词。 最显眼的一处,是他那个便宜老爹留下的。 一首七言律诗,字迹潦草,但落款处赫然写着“御笔”二字。内容是夸皇觉寺如何清幽,如何让人忘俗,如何心生敬意——和他平时的昏庸无道,倒是不太相符。 李承璟看着这些墨迹,忽然有了主意。 他转过身,看向主持。 “大师,朕今日来此,受益良多。也想留下一幅字,投桃报李,不知可否?” 主持一愣,随即大喜。 皇帝要留墨宝?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皇帝的墨宝挂在这里,以后皇觉寺就是“御笔亲题”的名刹了。香火会更旺,名声会更响,那些达官贵人,还不排着队来? 他连连点头。 “陛下愿意留下墨宝,那是皇觉寺的福分!贫僧这就准备纸笔!” 很快,笔墨纸砚摆了上来。 主持亲自研墨,态度殷勤得很。 李承璟提起笔,蘸饱了墨。 他扫了一眼墙上的那些题诗。 文人墨客的,无病呻吟。 朝廷高官的,阿谀奉承。 便宜老爹的,不知所谓。 他笑了笑。 然后落笔。 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偏殿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伸着脖子,想看看皇帝写的什么。 只见李承璟笔走龙蛇,一行行字落在纸上—— 写完,他把笔一扔。 “拿去看吧。” 主持第一个凑上去。 他低头一看。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眼珠子瞪得老大,嘴巴张了又张,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几个大臣也凑过来看。 看着看着,一个个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脸色煞白。 有人额头冒汗。 有人腿一软,差点跪下。 第36章 从抄家升级到砍头 只见那纸上,是一首诗。 前两句写得豪气冲天—— “三尺长剑定乾坤,十万旌旗冲霄汉。” 这两句,写的是李承璟起兵攻破皇城的事。从北疆一路杀到皇城脚下,何等威风,何等霸气。 后两句,笔锋一转—— “此生若遂太平愿,堂前应是佛拜我。” 偏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一名大臣看着那首诗,脸都白了。 他张了张嘴,颤颤巍巍地开口。 “陛下……这诗……” 李承璟转过头,瞟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凶,不狠,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但那人却被看得一哆嗦。 “怎么?” 李承璟语气淡淡的。 “写得有哪里不好了?爱卿想指点一二?” 那人咽了口唾沫。 他叫郑文渊,礼部侍郎,平日里和皇觉寺往来密切。每逢初一十五,必来上香。逢年过节,必捐香火钱。皇觉寺几次修缮,他都牵头募捐。 此刻他看着那首诗,只觉得那几个字像刀子一样扎眼。 尤其是最后那句——堂前应是佛拜我。 这是什么意思? 佛拜我? 那不是要骑在佛头上?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 “陛下,此处是佛门重地……这首诗,似乎……似乎有不敬佛家之意……” 话没说完,他就感觉到那道目光又落在了自己身上。 李承璟看着他。 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看得郑文渊浑身发毛,后背直冒冷汗。 良久,李承璟开口了。 “没记错的话,爱卿你是朕的臣子吧?” 郑文渊赶紧道:“正是。臣礼部侍郎郑文渊,为陛下尽忠职守,从不敢懈怠……” “哦。” 李承璟点点头。 “既然是朕的臣子——” 他顿了顿。 “不过朕看你,此刻不像是朕的臣子。” 郑文渊愣住了。 李承璟看着他,慢慢道。 “你更像是——皇觉寺的和尚。” 这话一出,偏殿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那几个平日里和皇觉寺往来密切的大臣,一个个脸色煞白,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 “这样吧,既然你这么心向皇觉寺,朕就给你这个恩典。今日起,你就在皇觉寺剃度出家吧。” 郑文渊听后,直接是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臣……臣有罪!请陛下宽恕!” 李承璟没理他。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的赵子云。 赵子云会意,大步走向殿门。 “带上来!” 门外传来一声喝令。 不一会儿,几个人被押了进来。 三个。 都是那天晚上被抄家的官员。穿着囚服,戴着镣铐,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他们被押到殿中央,跪倒在地。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捧着托盘的小太监。托盘上放着一叠厚厚的文书——全是认罪画押的口供。 赵子云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展开。 他清了清嗓子。 “罪臣王茂才,供认如下——”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 “景和八年三月,贪墨黄河修堤银八万两,其中三万两送入皇觉寺,以‘供奉’之名洗白。” “八月,贪墨江南漕粮折银五万两,其中两万两送入皇觉寺,换取寺中田产‘分红’之权。” “九月,贪墨边关军饷银六万两,其中三万两送入皇觉寺,由寺中代为放贷,所得利息三七分成。” 赵子云念完一卷,放在一边。 又拿起第二卷。 “罪臣李福来,供认如下——” “景和八年六月至十月,共贪墨银二十二万两。其中八万两分批送入皇觉寺,由寺中代为经营田产、商铺。每年所得分红,寺中抽取三成,其余返还。” “皇觉寺主持闲云,亲口承诺‘钱入佛门,便是净土,无人能查’。” 赵子云念完第二卷,又拿起第三卷。 “罪臣赵德胜,供认如下——” “景和八年五月至十一年,共贪墨银三十一万两。其中十五万两通过皇觉寺洗白,寺中收取‘供奉’一成五作为费用。” “皇觉寺主持闲云,曾言‘朝中有人,寺中有钱,彼此照应,相得益彰’。” 一卷接一卷。 一条接一条。 桩桩件件,清清楚楚。 皇觉寺,就是这些贪官洗钱的地方。 他们贪来的银子,送到寺里,以“供奉”“香火”“布施”之名过一道手,就变成了“干净”的钱。然后再由寺庙以土地分红、无息贷款、经商合伙等方式,返还给他们。 这样一来,账面上干干净净,谁也查不出来。 而那些银子,在寺庙手里过一遍,还能生出一层利来。 两头赚。 偏殿里,越来越安静。 那些和皇觉寺有来往的大臣,此刻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郑文渊还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 皇觉寺的住持闲云,站在一旁,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他嘴唇发白,手在发抖,但还在强撑着。 直到最后一卷口供被念完。 赵子云收起文书,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拿起一卷单独的口供,展开。 “罪臣王茂才,另有供认如下——” 闲云主持浑身一抖。 赵子云的声音,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敲进每个人耳朵里。 “皇觉寺私养僧兵,共计八百人。平时扮作普通僧人,实则日夜操练。武器藏于后山地窖之中,有刀枪八百件,弓弩二百张,甲胄五十副。” “皇觉寺在后山开凿矿山,名为采石,实为打造兵器。矿洞深处,设有铁匠铺,日夜锻造。” “皇觉寺主持闲云,曾言:‘天下将乱,有兵方能自保。若有机会,未必不能图个大事。’” 念完。 赵子云合上口供,退到一旁。 偏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在看着明远。 闲云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嘴唇嚅动了几下,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 他脖子一歪,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咚”的一声,摔在地上。 昏死过去了。 偏殿里一阵骚动。 李承璟看着躺在地上的老和尚,面无表情。 他扬了扬下巴。 旁边早有准备的亲兵端着一盆冷水上来,兜头浇了下去。 “哗——” 闲云被冷水激醒,浑身一抖,睁开眼睛。 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李承璟低头看着他。 “大师。”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第37章 小人物的机遇 闲云主持躺在地上,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 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珠子慌乱地转着。看看李承璟,又看看旁边那些被押着的罪臣,再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亲兵。 “陛下!” 他突然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陛下!这些都是污蔑!是污蔑!” 他的声音又尖又颤,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那副得道高僧的从容。 “贫僧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这些人……这些人贫僧都不认识!” 他指着那三个跪着的罪臣,手指都在发抖。 “他们一定是被逼的!一定是屈打成招!陛下明鉴啊!”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解释起来。 什么皇觉寺世代清修,从不参与朝政。 什么那些银子都是信众的供奉,每一笔都有账可查。 什么僧兵更是无稽之谈,寺里只有些洒扫杂役的沙弥,哪来的什么八百人。 什么矿山是寺产,只是采石修缮寺庙,绝无打造兵器之事。 一串连珠炮似的解释,越说越乱,越说越颠三倒四。 说到后面,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李承璟低头看着他。 神情冷漠。 像在看一只蝼蚁。 污蔑? 重要吗? 皇觉寺是真的有罪,还是被污蔑的,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 他只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能让他师出有名、让天下人无话可说的理由。 现在,这个理由已经有了。 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 至于这些证据是真是假—— 呵。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 他说是真的,就是真的。 李承璟开口了。 “按照大师的说法——” “难不成是朕闲得无聊,和朝廷诸位大臣,甚至这些罪臣联合在一起,构陷你吗?”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 “你觉得朕有这个闲心?还是有这个闲工夫?” 闲云主持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陛下……这……” 他说不出话来。 李承璟不再看他。 他转过身,面向大殿里的文武百官。 那些大臣们,此刻一个个表情各异。 有的事不关己,冷眼旁观。 有的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还有几个——就是刚才那些和皇觉寺往来密切的——此刻脸色煞白,额头冒汗,身子微微发抖。 他们在想什么? 李承璟心里清楚。 他们在想,该怎么和皇觉寺划清界限。 在想要不要站出来表态。 在权衡利弊,计算得失。 毕竟,皇帝已经把证据甩到面前了。 不管这证据是真是假,皇觉寺这次是完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时候不站队,更待何时? 但问题是,怎么站? 站出来说什么? 万一说错了,反而惹祸上身呢? 李承璟看着他们,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就在这时—— 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那人快步走到李承璟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 李承璟低头看去。 跪着的是一个年轻官员,长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活脱脱一个邻家美少年的模样。穿着一身青色官袍,看品级不高,应该是六七品的样子。 此刻他跪在地上,额头微微冒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显然是紧张的。 但他的声音却很稳。 “臣请陛下,即刻查封皇觉寺,搜集罪证,并收监一干人犯,以防寺众暴动!”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李承璟眼睛一亮。 好! 这人站出来的时机,太妙了。 他刚才那番话,已经把气氛推到了顶点。接下来该做什么,所有人都知道——动手。 但动手需要有人提议。 需要一个臣子站出来,把这句话说出来。 这叫“给台阶”。 他正想着,谁会第一个站出来,这人就出现了。 而且说得恰到好处。 查封寺庙,搜集罪证,收监人犯,防止暴动——条条在理,句句合法。 接下来他只要顺水推舟,下令执行,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李承璟不由得高看了这人一眼。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通这一切,还敢第一个站出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这番话。 有胆识,有脑子,会来事。 是个可塑之才。 他打量了一下那人的官服。 青色,没有补子,应该是六七品的不入流小官。具体什么职位,他一时想不起来。 “你是?” 那人叩首道: “回陛下,臣太仆寺寺丞——何绅。” 太仆寺寺丞。 这是管理宫廷、礼仪及皇室出行所需车马的,正六品。 职位不高,但能经常见到皇帝和皇室宗亲。 这人叫何绅。 他记住了。 “好。” 李承璟看着何绅,点了点头。 “何卿忠心可嘉,朕知道了。” 何绅跪在地上,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从看到皇帝写那首诗开始,他就知道今天的事不会善了。皇帝今天来皇觉寺,根本就不是来祈福的,是来找茬的。 后来那些罪臣被带上来,那些口供被念出来,他就更确定了。 皇帝要动皇觉寺。 而且证据已经准备好了。 这时候,缺的就是一个站出来提议的人。 谁第一个站出来,谁就能在皇帝面前留下印象。 他赌了。 赌赢了。 何绅这一跪,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杨居正第二个反应过来。 他快步上前,跪在何绅旁边。 “臣附议!皇觉寺罪证确凿,理应查封!” 紧接着,袁忠道也站了出来。 这位三朝元老,此刻面色凝重,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老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不可拖延。查封寺庙,收监人犯,方能尽快查明真相,以正国法。” 张大人、王尚书、李御史。。。一个接一个站了出来。 最后,那几个和皇觉寺有来往的大臣,也纷纷跪下。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一时间,殿内跪倒一片。 李承璟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气氛到了。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赵子云。 “赵将军。” 赵子云抱拳。 “末将在。” “封锁皇觉寺。查抄罪证。收监一干人犯。” 赵子云领命。 “是!”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殿外,八百亲兵早已列队等候。 赵子云一声令下,队伍分成数队,如潮水般涌向寺庙各处。 偏殿里,明远主持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喝令声、开门声。 皇觉寺的末日,到了。 第38章 证据确凿 大约一个时辰后。 偏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赵子云带着几个偏将回来了。 他们身后,跟着一队队小兵。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有的抬箱子,有的押人犯,有的抱着刀枪甲胄。 队伍在殿外停下,赵子云大步走进偏殿,单膝跪地。 “陛下,皇觉寺上下已经搜查完毕。” 李承璟点点头。 “说吧。赵将军,都找到了什么。” 赵子云站起身,开始汇报。 “末将带人搜查了皇觉寺各处,共查获如下物证——” 他一挥手,外面的人开始鱼贯而入。 首先是箱子。 十几个大箱子被抬进来,一字排开。箱盖打开,里面金光闪闪,珠光宝气。金佛像、玉如意、珊瑚树、珍珠串、玛瑙杯。。。满满当当,看得人眼花缭乱。 赵子云指着那些箱子。 “这是在藏经楼地下密室发现的奇珍异宝,其中不乏有皇室才能使用的宝物,皇觉寺这是僭越大罪。另外里面还有账本,记载了这些年各地官员富商供奉的明细。” 紧接着是第二批。 几个小兵押着几个和尚进来。那些和尚低着头,瑟瑟发抖。后面还跟着几个妇人,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有的还在小声啜泣。 赵子云瞥了他们一眼。 “这是在禅院后院的僧房里发现的。末将带人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在……正在行苟且之事。” 第三批。 几个小兵抬着几副盔甲进来,还有一捆长刀,几篓箭矢。盔甲是明光铠,制式精良;刀是横刀,开刃锋利;箭矢崭新,一看就是刚打造不久的。 赵子云拿起一副盔甲,抖了抖。 “这是在矿山地窖里发现的。藏在最深处,外面堆着石料遮挡。除了这些,还有锻造用的铁砧、模具、炭火痕迹。” 赵子云说完,退到一旁。 “物证俱在,请陛下过目。” 偏殿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些箱子、那些人、那些武器。 闲云主持还跪在地上,身子瑟瑟发抖,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一样。 但他还在挣扎。 “陛下!冤枉啊!” 他膝行几步,爬到李承璟面前,拼命磕头。 “那些器物,是淑妃娘娘赏赐的!淑妃娘娘信佛,每年都来寺里上香,这些宝物都是她亲手所赐!贫僧并不知道这是僭越之物啊!所谓不知者不罪啊!陛下!” 他指着那些箱子,声音凄厉。 “至于那些盔甲刀剑……贫僧真的不知道!一定是有人栽赃!一定是那些贪官怀恨在心,故意陷害贫僧!” 他喘了口气,又指向那几个被押着的和尚。 “这几个……这几个败类,确实是贫僧管理不严。但寺里上千僧人,难免有几个不守清规的。贫僧愿意领罪,愿意受罚!但请陛下明鉴,皇觉寺上下断无谋逆之心啊!” 闲云主持说得声泪俱下,涕泗横流。 李承璟低头看着他。 面无表情。 那些箱子里的宝物,是不是淑妃赏的? 不知道。 那些盔甲,是不是栽赃陷害? 也不知道。 但重要吗? 那些箱子里的僭越之物,是实打实的。 那些刀枪甲胄,也是实打实的。 那几个和尚和妇人,更是实打实的。 至于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呵。 他说是谋逆,就是谋逆。 李承璟懒得再听他废话。 他挥了挥手。 “带下去。” 几个亲兵上前,一把架起闲云主持。 闲云主持拼命挣扎。 “陛下!陛下!贫僧冤枉!冤枉啊——” 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殿外。 等待他的,将是刑部大牢里的酷刑。 那些他“不知道”的罪状,会在那里一件件被他“想起来”。 然后签字画押。 然后认罪伏法。 李承璟收回目光,看向在场的文武百官。 这只是开胃菜,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诸公。” 众人竖起耳朵。 “如此看来,我大乾的佛界,已经是藏污纳垢之地了。” 他顿了顿。 “这是在皇城边上,天子脚下,就敢如此嚣张。朕不敢想,在那些偏远一点的地方,这些僧人又会猖狂到什么程度。” 话音刚落,大臣们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 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敲打?是试探?还是什么暗示? 有人低下头,不敢接话。 有人左右看看,等着别人先开口。 还有几个脑子快的,已经开始琢磨怎么接这个话茬。 就在这时—— 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还是何绅。 他快步走到殿中央,扑通跪下。 “陛下!” “臣以为,此事不能止于皇觉寺一家。皇觉寺如此,恐怕其他地方的寺庙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臣斗胆提议——应清查全国寺庙,整顿佛教风气,避免类似情况再次出现。” 李承璟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 心里却忍不住喊了一声好。 特么的何绅,你可真是一个天才。 他才刚透露出一点意思,这人就立刻领会了。而且说得如此自然,如此合理,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清查全国寺庙。 整顿佛教风气。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李承璟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当年乾隆明知道和珅贪,还一直重用他了。 这种能明白皇帝心里想什么、知道该怎么替皇帝分忧的大臣,一个朝代都难出一个。 自己这次,真是捡到宝了。 他正要开口—— 又一个声音响起。 “陛下,何大人言之有理。” 杨居正站了出来。 他走到何绅旁边,同样跪下。 “皇觉寺一案,暴露的问题绝非孤例。这些年各地寺庙广占田产,聚敛财富,却享有免税特权。更有甚者,私藏甲胄,图谋不轨——若不彻底清查,后患无穷。” 他抬起头,看向李承璟。 “微臣建议,在全国范围内,开展清佛运动。” 清佛运动。 这个词说得好。 李承璟点点头。 他看着面前跪着的两个人——一个何绅,一个杨居正。 一个机敏过人,一个敢言直谏。 一文一武,一智一勇。 好。 很好。 他开口了。 “何卿、杨卿所言极是。” 他站起身,扫视全场。 “传朕旨意——” 第39章 净佛运动 三天之后,一道诏书从皇城发出,迅速传遍天下各州各县。 诏书的起草者是何绅和杨居正。两人在御书房里熬了三个通宵,改了十几稿,最终呈到李承璟面前。 李承璟看完,提笔批了一个字。 【可】 何绅和杨居正在看到朱批后,纷纷松了一口气。 还好,皇帝委以重任,这第一件事虽然累了点,但是至少办妥了。 此时的何绅和杨居正还不知道,他们两个人今天的办事模式已经有了日后【内阁】制度的雏形。 日后两人也成了朝廷首批入阁的大臣,成为了大乾帝国这台高效的行政机器上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现在的重点,还是这场声势浩大的“净佛运动”。 于是在这一年的秋冬之时,一场席卷全国的“净佛运动”,正式开始了。 名义上是“净佛”,清整佛门风气。 实际上就是灭佛。 诏书的内容,条条款款,写得清清楚楚。 第一条便是拆毁各地州县寺庙。 除皇城可以保留两所寺庙、各省首府保留一所寺庙外,其余寺庙全部拆毁。至于拆下来的木材,由当地官府统一收管,用于给各地流民、难民搭建房屋,以备不时之需。 第二条是限制寺庙僧尼数量。 皇城的两所寺庙,每所僧尼不得超过一百人。各省首府保留的寺庙,每所僧尼不得超过五十人。其余僧尼则一律强制还俗。 第三条是田产充公。 寺庙保留的田产,以足够自给自足为限。超出部分,一律没收充公。金银佛像则熔铸为金锭以及银锭;铜像法器则铸成铜钱;铁像农具则分给百姓,用来开荒工作。 第四条是官府监管寺庙。 此后寺庙的一切日常运作,必须在朝廷各级部门的监管下进行。每月上报具体的财务账目,每季度则接受有关部门的核查。如有隐瞒或是不合规的地方,则严惩不贷。 第五条是核查香火钱。 朝廷不定期核查寺庙账目。如果出现大额香火钱,官府有权进行问询,追寻钱财具体来源。 第六条是禁止寺庙放贷。 从今以后,各地寺庙不得再向百姓放贷。此前所放贷款签订的合同则一律作废。由官府介入,重新签订新的无息合同。已收取的本金利息,则收归国库。 第七条是主持考核以及人事任免。 各地寺庙的住持,定期入京,接受朝廷组织的学习和考核。内容包括佛法、国法、朝廷政策。考核不合格者,朝廷有权进行免职处理,同时安排合适人选替代原主持。 第八条是还俗僧尼安置。 还俗僧人,由各地官府妥善安置。可租种国有土地,成为佃户;可应征入伍,充入边军;可经商,可入学,一切听其自便。以一年为期,如果还没有稳定事业,则需缴纳罚金。 第九条是收益分配。 各省净佛运动所得收益,自留三成,抵作明年财政开销。其余七成,全部解送中央,充入国库。 。。。。。。 林林总总,一共九条规定。 每一条,都像一把刀,狠狠砍在大乾的佛教身上。 尤其是第三条、第六条、第九条——断了财路,收了田产,还把未来的钱袋子都捏在官府手里。 这哪里是“净佛”? 这是要把佛教打到半死,再给它套上枷锁,让它永远翻不了身。 消息传出,全国哗然。 各地的寺庙里,僧人们惶惶不可终日。有人跪在佛前念经,祈求佛祖保佑;有人连夜收拾细软,准备跑路;还有几个硬气的,扬言要“以身殉教”。 但很快,另一道诏书下来了。 这道诏书里面详细记载了皇觉寺的罪行——包括但不限于勾结贪官、洗钱敛财、私藏甲胄、图谋不轨。 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最后还附了一份名单——那些和皇觉寺有来往的官员,那些往皇觉寺送过钱的大户,那些在皇觉寺题过诗的文人——全部曝光。 这下子,没人敢说话了。 和寺庙有亲密来往的,忙着撇清关系。 想帮寺庙说话的,怕被扣上“同党”的帽子,连忙追回自己之前的折子。 那些原本还想阳奉阴违或是敷衍了事的地方官员,在看到诏书里“地方自留三成”那一条后,态度立刻变了。 三成! 虽然是小头,但是也不少了! 要知道朝廷的日子不好过,天子脚下都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更不要说这些地方了。 不说到了穷疯的地步,那也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现在一场“净佛运动”下来,三省六部那些大佬吃肉,他们也能跟着喝汤啃骨头。 那些寺庙里的金银佛像、铜器法器、没收的田产、追回的欠款——三成留下来,能抵明年的财政开销! 什么私交?你个秃驴是谁?跪在本官门前干嘛?什么去年一起过吃饭?你记错了吧? 什么礼佛?我什么时候去过寺庙?你们不要污蔑本官! 什么能比得上白花花的银子? 于是,各地官员纷纷主动请缨,摩拳擦掌,等着大干一场。 一场声势浩大的净佛运动,就此展开。 。。。。。。 消息传回皇城的时候,李承璟正在御书房里看江南的军报。 赵子云进来禀报。 “陛下,闲云那边有情况。” 李承璟没抬头。 “说。” 赵子云道:“闲云主持在狱中听说了净佛运动的事,当场昏厥。醒来后,一言不发,趁狱卒不备,一头撞在墙上。” 李承璟的笔停了一下。 “死了?” 赵子云道:“狱卒报上来的是‘生死不明’。” 李承璟继续批折子。 “生死不明?” 他冷笑一声。 “那就是死了。” 赵子云愣了一下,随即抱拳。 “是,末将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 李承璟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 “让人把尸体处理了。不用报。” 赵子云领命,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承璟继续看那份军报。 现在朝廷有钱了。 江南的叛乱,该平了。 第40章 江南平乱 江南的起义军,闹了一年多了。 最初只是一小撮活不下去的贫农,拿着锄头木棍,攻了个县城,开了粮仓,分了粮食。后来人越聚越多,声势越来越大,不到三个月,就席卷了七八个州县。 地方官起初没当回事,派了几百兵去剿,结果全军覆没。 又派了几千,还是败。 等到朝廷反应过来的时候,江南已经有大大小小十几股起义军,各自占山为王,互相呼应。其中势力最大的一支,已经攻下了杭州,把知府吊在城门口示众。 苏杭。 那是大乾的钱袋子。 苏州的丝绸,杭州的茶叶,松江的棉布,湖州的笔,还有沿江沿海的漕运、盐运、海运——这些撑起了国库将近两成的收入。 现在,全断了。 朝廷不是不想剿。 是真没钱。 前些年,户部每年拨下去的军饷,层层克扣,到士兵手里连饭都吃不饱。饿着肚子的兵,能打仗吗? 打不了。 勉强开拔几次,都是大败而归。 到后来,地方官也学聪明了——反正剿不动,干脆困着。把起义军围在那些城镇里,不让他们继续扩张。至于收复失地? 等军饷补齐再说吧。 能维持现状,那些兵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就这么拖了一年多。 拖到李承璟登基。 拖到抄了贪官的家,抄了皇觉寺的家。 国库里,终于有了钱。 。。。。。。 御书房里,烛火通明。 李承璟坐在上首,面前是一张摊开的江南地图。 两侧坐着站着几个人。 文臣这边,是三朝元老袁忠道,还有最近风头正劲的何绅、杨居正。 武将那边,是尉迟敬、秦殊、赵子云——左军、右军、禁军的三个头领。 这几个人,算是李承璟现在最核心的班底了。 李承璟的目光在地图上扫了一圈,开口了。 “江南的事,不能再拖了。”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 “今天叫你们来,就是议一议,怎么打。” 话音刚落,袁忠道便站起身来,拱手道。 “陛下,老臣有一言。” 李承璟点点头。 “袁爱卿请讲。” 袁忠道走到地图前,指着上面的几处标记。 “陛下,如今已是十月。江南虽然比北方暖和,但入冬之后,天气湿冷,不利于用兵。军中多有北人,水土不服,每年冬天都要病倒一批。若是仓促进兵,只怕未战先损。” 他顿了顿。 “况且,那些起义军占着苏杭等大城,城墙坚固,粮草充足。我军若在冬季强攻,伤亡必大。” “老臣以为,不如等到明年开春。那时天气转暖,兵精粮足,再兴兵讨伐,事半功倍。” 他说完,退回座位,等着李承璟的反应。 李承璟听完,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 袁忠道的意思,他当然明白。 这位三朝老臣,忠诚度绝对没问题。做事稳,思虑全,从不冒进。 在国家兴盛的太平年间,这绝对是合适的。 但现在—— 是非常时刻。 大乾拖不起了。 拖到明年春天再用兵,哪怕作战顺利少说也得耗费小半年时间。 再加上重建工作,恢复生产,少说又得小半年时间。 这么一来一往,明年还是指望不上江南的财政。 这对于国家而言是不可接受。 正所谓重病需用猛药。 太稳了,反而显得畏手畏脚。 李承璟没有评价,只是将目光移向了那三位武将。 尉迟敬、秦殊、赵子云。 这三人,现在就是他军方的代表。左军、右军、禁军,各掌一军。几个月下来,带兵、练兵、治军,都有模有样。 看到李承璟的目光,尉迟敬第一个跳了出来。 “陛下!” 他一抱拳,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 “给俺五万——不!三万兵马就够了!” 他拍着胸脯,眼珠子瞪得溜圆。 “俺带着左军那群兄弟南下,年前就把贼首给您送回来!正月前,保证让您在皇城里舒舒服服地过年!” 一旁的秦殊皱了皱眉,偷偷怼了他一下。 “黑炭,闭嘴。” 尉迟敬被怼得一懵,眨了眨眼睛,满脸茫然。 “咋了?俺说的有错吗?” 他挠了挠头。 “不就一群起义军吗?都是些泥腿子,锄头都没扔利索,能有什么战斗力?三万人还不够吗?” 秦殊没理他,只是看了李承璟一眼。 李承璟笑了笑。 他没接尉迟敬的话茬,而是转向了另一边。 “杨爱卿。” 杨居正站起身。 “臣在。” 李承璟靠回椅背。 “给几位大人介绍一下,现在江南的情况吧。” 杨居正点点头,走到地图前。 他清了清嗓子。 “诸位大人,江南的局势,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他指着地图上的杭州。 “目前,江南的起义军大致分为三股。最大的一股,在杭州,号称有十万之众。虽然这个数字肯定有水分,但三五万人肯定是有的。” 他又指向苏州。 “第二股,在苏州,人数少些,但占据了漕运要道。苏州一乱,南北漕运就断了。” 再指向湖州。 “第三股,在湖州,人数最少,,应该只有一万出头,但地形最险,易守难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三股起义军,互相呼应,互为犄角。打一个,另两个就会来救。分兵去堵,又容易被各个击破。” 尉迟敬听着,脸上的表情开始认真起来。 杨居正继续说。 “而且,那些起义军虽然出身低微,但打了这一年多,早就不是当初的泥腿子了。” “他们攻下州府,缴获了官军的兵器甲胄,装备不比正规军差。占据城池,有城墙可守。四处劫掠,有粮草可吃。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被朝廷抓住就是死路一条,所以打仗格外拼命。” 他看向尉迟敬。 “尉迟将军,您说三万人就够了。但三万人,要同时围三座城,还要防着他们互相救援,兵力是不够的。” 尉迟敬张了张嘴,没说话。 杨居正又道。 “而且,江南的地形,和北疆不一样。北疆一马平川,适合大军驰骋。江南水网密布,到处都是河、湖、港、汊。大兵团展不开,只能分兵推进。分兵之后,每一路的兵力都有限。若遇上伏击,很容易吃亏。” 他说完,退后一步。 “臣说完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李承璟看向袁忠道。 袁忠道点点头,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显然有几分赞许——杨居正说的,正是他担心的。 李承璟又看向尉迟敬。 尉迟敬挠了挠头,嘀咕道。 “奶奶的,这么麻烦……” 李承璟笑了笑。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杨爱卿说得对。江南的事,没那么简单。”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袁卿说的,也有道理——等明年开春,确实更稳妥。” 他顿了顿。 “问题是,我们等得起吗?” 第41章 用兵 一众大臣面面相觑。 李承璟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问题是,我们等得起吗? 是啊,等得起吗? 国库虽然有了一部分钱财入账,但是几乎每一笔都是有用途的,而且已经分发出来了大半。 黄河的修堤工作才刚刚展开,后续要不要追加投入也是一个未知数。 毕竟水患这东西,谁也说不准,也许今天只用十万两白银,睡一觉起来,投入就变成了二十万两了。 灾民更是一个大问题,马上就要入冬了,不知道今年有没有雪灾,会不会压垮民房,会不会出现民众逃难现象。。。 每一件事都在催命,每一件事都等不得。 江南那两成的赋税,早一天恢复,国库就早一天喘过气来。 李承璟看着他们的表情,继续说道。 “江南各地赋税,占了国库近两成。早日恢复江南地区的生产,我们的财政才能早日稳定下来。” 李承璟随后顿了顿,看向最末端的杨居正。 “杨爱卿,朕记得和你聊过,扩大收入的来源里,很重要的一条,就是要大规模开展海上贸易。” 杨居正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陛下。” 他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 “历朝历代,海上贸易的收益都十分可观。前朝极盛之时,市舶司一年收入,可达白银百万两以上,最多的一年甚至达到了一百八十九万两之巨。丝绸、瓷器、茶叶。。。这些都是好东西,运到海外,利润往往十倍不止。” 杨居正随后指了指东南沿海的几个港口。 “若江南平定,海路畅通,这些港口便可重开市舶司。届时,每年进项百万两,绝不是痴人说梦。” 李承璟接过话头。 “正因为如此,作为海上贸易的重要组成部分,江南才尤其重要。”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朕决定了,不日便对江南用兵。” 话音落下,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袁忠道看着李承璟的表情,心里明白了。 皇帝这次叫大家来,不是商量该不该打的,而是要拿出一个该怎么打的具体方案。 他也站起身来,拱手道。 “陛下既然如此决定,那老臣也就不再多言。不过,既然要打,一些问题不得不考虑。” 李承璟点点头。 “袁卿请讲。” 袁忠道走到地图前,开始一条一条梳理。 “其一,用兵多少。江南地域广阔,起义军分散各处,若兵力不足,容易打成拉锯战。若兵力太多,粮草补给又是难题。” “其二,具体怎么打。是分兵合击,还是各个击破?先打哪一股,后打哪一股?这些都要事先议定。” “其三,眼下已是十月,入冬在即。大军南下,天寒地冻,粮道难行。若在途中遭遇雨雪,延误军期,反为不美。” “其四,何人挂帅。主帅人选,关乎全军士气,更关乎战事成败。必须有威望、有经验、能服众者担此重任。”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一事,陛下不可不虑。” 李承璟看着他。 “说。” 袁忠道面色凝重。 “最近北方的外族,不是很老实。边关传来消息,常有游骑南下,入我大乾疆域劫掠。虽然尚未大举入侵,但已有试探之意。陛下若将大军尽数南调,北边空虚,万一外族趁虚而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外族入侵,从来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李承璟的眉头皱了起来。 袁忠道这番话,虽然有些泼冷水,但句句在理。 北边的威胁,确实不能忽视。 他沉默了片刻,开始在心里盘算。 “皇城里的三十万大军……” 他缓缓开口。 “朕打算分出十五万,前往边境,威慑敌军,加强边防。” 袁忠道点了点头。 十五万,足够在边境摆出阵势了。 “再留十万,拱卫京师,以作不时之需。” 李承璟继续说。 “剩下五万人……” 他顿了顿。 “南下平叛。” 御书房里瞬间安静了。 杨居正小声问道。 “陛下,五万人……是不是有点少了?” 李承璟苦笑了一声。 “少是少了点。可现在国家财政压力大,增兵一万人,国库就得少几万两白银。发饷、拨粮、备甲、造械,哪样不要钱?” 他叹了口气。 “五万人,只能这么多了。” 众人沉默了。 五万对十万——这压力不算小。 但李承璟还没说完。 他看向地图。 “江南那边的州郡兵,都没有死绝吧?” 杨居正一愣,随即答道: “回陛下,各地州郡兵,虽然损失不小,但仍有建制。苏州、杭州、湖州周边,还有一些残兵,加起来……应该能凑个两三万。” 李承璟点点头。 “让他们凑一凑,凑个五万人,应该是可以的。” 他又指向地图上的淮西、江西。 “实在不行,从淮西、江西给朕抽调人马过来。当地的叛乱也闹了一年多了,他们自己也得出分力吧?” 杨居正想了想。 “淮西有驻军两万,江西有驻军一万五。若各抽一半,也有一万多人。” 李承璟道。 “那就这么办。南下的五万禁军为主力,沿途收拢州郡兵,再从淮西江西抽调人马。凑个十万,应该够了。” 他说完,看向众人。 “诸公以为如何?” 众人互相看了看,纷纷点头。 兵力问题,算是初步解决了。 接下来,就是怎么打的问题。 李承璟继续和众人商议。 是分兵合击,还是各个击破? 先打哪一股,后打哪一股? 冬季行军,如何保证粮道通畅? 如何防止起义军互相救援? 如何攻心为上,瓦解对方士气? 一条一条,议得细致。 杨居正记性最好,一一记下。 何绅不时插话,提出一些补充意见。 尉迟敬、秦殊、赵子云三人,也根据自己的带兵经验,说了不少实战中的注意事项。 袁忠道则不时提醒一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议了小半个时辰,基础的方略逐渐成形。 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难的问题。 谁来挂帅? 李承璟的目光,落在了面前三位将领身上。 第42章 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尉迟敬、秦殊、赵子云。 这是李承璟如今在军方最倚仗的三个亲信了。 说“亲信”,一点都不夸张。 这几个人都是跟着李承璟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有过命的交情。 北疆那几年,一起睡过战壕,一起躲过箭雨,一起杀过敌人。 即便是后来起兵造反,也是一路拼杀过来,谁也没退缩过。 这份情谊,李承璟记在心里。 但是—— 交情是交情,打仗是打仗。 两者不能放在一起讨论。 把十万大军交给谁,那是关乎国运的事。不能靠交情,得靠能力。 李承璟先把目光落在尉迟敬身上。 尉迟敬,左军统帅。这是北疆系的头号猛将,公认的万人敌。 这人打仗什么样? 给他几千敢死队,他敢朝着十万敌军发起冲锋,眉头都不皱一下。攻城的时候,他永远冲在最前面。攻城锤撞不开的门,他带人用人梯爬城墙,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先登、破城、夺旗、陷阵。。。类似的事情尉迟敬不知道做过多少遍了。 勇猛。 是真勇猛。 可缺点呢? 太猛了。 猛到有点莽。 这人脑子一热,什么都干得出来。 脾气也倔强,除了李承璟外,谁也劝不动他。 让尉迟敬当先锋官,那是完美的。带着几千人冲锋陷阵,所向披靡。 但让他单独带一路大军? 李承璟想了想那个画面,忍不住摇了摇头。 十万大军交给他,怕不是走到半路,尉迟敬自己就把自己绕晕了。 粮草怎么运,兵怎么分,各路怎么配合——这些细致活儿,不是尉迟敬能干的。 根据李承璟这几年的观察,尉迟敬最多也就能指挥好一两万人。三万,顶天了。 再多,他自己就先乱起来。 尉迟敬不行。 李承璟的目光移到第二个人身上。 秦殊,右军统帅。辽东系的金牌打手,阵前斗将从未输过。 这人性格沉稳,做事有章法,不像尉迟敬那么莽。辽东那几年,他跟着自己打了不少仗,谋略、心计都不缺。 但是——他的定位一直是斗将。 阵前带着双锏去挑敌将,鼓舞士气,壮我军威。这种事,秦殊干得漂亮。这几年死在他手下的敌将,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可带兵呢? 他之前大多是作为自己的副将出击的。自己定方向,他执行。自己谋划略,他落实。 单独带大军,他缺乏经验。 而且辽东系的将领,和北疆系的将领,虽然明面上是一家,但是毕竟是两个派系,多多少少有些竞争的意味在其中。 秦殊是辽东系的代表,让他压着北疆系的人,那些人服不服? 不好说。 秦殊也不行。 李承璟的目光移到第三个人身上。 赵子云。 这人,怎么说呢。 几乎完美。 沉默寡言,做事稳妥,交代什么任务都能完成得漂漂亮亮。上次让他在暗处埋探子盯人,他办得滴水不漏。让他带兵围皇宫,八百亲兵整整齐齐,没出一点乱子。 忠诚度更是没话说。从北疆到现在,他从来不多问一句话,永远站在自己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但是——他太年轻了。 二十岁出头,面白唇红,看着像个读书的公子哥。 而且一直以来,他的定位都是亲兵队长。贴身护卫,暗处盯人,执行密令。这些都是他的强项,但和“统兵大将”完全是两回事。 军功? 他有。但大多是在暗处,不显眼。 资历? 他缺。比尉迟敬、秦殊都缺。 让他带着十万大军南下,北疆和辽东那群兵油子会听他的? 李承璟想了想那画面:赵子云站在点将台上,面无表情地发号施令。台下那些粗豪的将领们,看他的眼神恐怕不是敬畏,而是——这小子谁啊? 压不住。 绝对压不住。 李承璟收回目光,揉了揉太阳穴。 三个人,各有各的长处,也各有各的短板。 尉迟敬太莽,秦殊缺经验,赵子云太年轻资历太浅。 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不会又让朕御驾亲征吧?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御驾亲征? 他倒是想。 可是皇宫里的事堆积如山,自己那个便宜老爹给自己留的烂摊子堆积如山,朝廷的政务一天都停不下来。他要是走了,这些事谁来处理? 袁忠道?能处理一部分,但大事还得自己定。 杨居正?才刚提拔起来,资历太浅。 何绅?倒是机灵,但也太年轻。 走不开。 真的走不开。 李承璟越想越头疼。 他看了看面前那三个人,又看了看桌上那堆奏折,忽然觉得脑仁儿疼。 人才。 还是缺人才啊。 他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都先回去整理一下今天的事项吧。” 众人抬起头,看着他。 李承璟按了按太阳穴。 “朕有些乏了。明天再讨论吧。” 众人对视一眼,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议了一下午的事,确实该让皇帝歇歇了。 于是纷纷起身告退。 “臣等告退。” “陛下好好休息。” 袁忠道带头,杨居正、何绅、尉迟敬、秦殊、赵子云依次退了出去。 御书房的门轻轻关上。 李承璟一个人坐在那里,对着那堆奏折,对着那张地图,发愁。 他忽然有点怀念前世。 那时候缺人,可以招聘,可以猎头,可以外包。 现在缺人,就只能自己培养,自己发掘,自己想办法。 可培养一个人,需要时间。 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越想越烦,索性站起身来。 坐着也是坐着,不如出去走走。 “来人。” 门口的小太监立刻推门进来。 “陛下有何吩咐?” 李承璟整了整衣袍。 “走,和朕去城北大营看看。” 小太监愣了一下。 城北大营?现在?天都快黑了? 但他不敢多问,赶紧应道。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车驾。” 李承璟摆摆手。 “不用车驾,骑马去。” 说完,大步往外走去。 小太监赶紧跟上。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 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夕阳的余晖洒在宫墙上,给那些红墙黄瓦镀上一层金色。 李承璟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亲兵,往城北的方向去了。 第43章 巡营 皇城北郊,三十里外。 这里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地势平坦,视野开阔。往北是连绵的丘陵,往南是直通皇城的官道。站在高处,能隐约看见皇城的轮廓。 从几个月前起,这里就成了三十万大军的驻地。 营帐连绵数十里,远远望去,像一片白色的海洋。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每天操练的喊杀声震天动地。 这里是李承璟的根基。 他的三十万大军,就驻扎在这里。 然而,这段时间政务繁忙,黄河、边关、江南、朝廷——一桩桩一件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已经有日子没来军营了。 今日心烦意乱,忽然想来看看。 看看他的兵,看看他的将,看看这个让他安身立命的根基。 不过,他没打算大张旗鼓。 李承璟换上了一身普通亲兵的服饰。灰色的短褐,牛皮腰带,头上戴着一顶毡帽,把脸遮在帽檐的阴影下。混在几个亲兵中间,乍一看,就是个普通的大头兵。 他甚至没带赵子云。 赵子云那张脸太熟了,禁军统领,走到哪儿都有人认得。带他来,等于明着告诉别人“皇帝来了”。 他只带了两个贴身太监,还有十个亲兵。 一行十余人,出了皇城,往北而去。 路上,贴身太监实在忍不住了。 他骑着马,凑到李承璟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陛下……咱们这是去干什么?” 李承璟看了他一眼。 “找人。” 两个字,说得云淡风轻。 太监愣了一下,没敢再问。 找人? 找谁? 找什么样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陛下做事,自有陛下的道理。 。。。。。。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来到了军营门口。 说是门口,其实是一道由拒马、栅栏、哨塔构成的关卡。几十个士兵分列两侧,手持长枪,目光警惕地看着来人。 一个亲兵策马上前,掏出令牌。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赵将军的令牌!” 他把令牌举到那士兵眼前,晃了晃。 “快滚开!我们有要事要办!” 令牌上,刻着赵子云的名字和官职。 禁军统领,赵子云。 站岗的士兵看了一眼那令牌,愣住了。 军规明令,入营必须有文书,必须有上官手令。 仅仅只是一个令牌,很明显是不符合规矩的。 可是偏偏这令牌,是赵子云的。 赵子云是谁? 那是陛下身边的红人,禁军统领,掌管上万禁军,护卫皇宫安全。据说陛下对他信赖有加。 这样的人的部下,自己能拦吗? 士兵犹豫了。 他看了看令牌,又看了看那群人——十余人,骑马,神色倨傲。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同伴。 同伴们也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犹豫了几秒钟。 最终,士兵咬了咬牙,挥了挥手。 “放行!” 拒马被搬开,栅栏被推开。 李承璟一行人纵马而入。 。。。。。。 军营很大。 从门口到中军大营,有很长一段路。 一路上,到处都是帐篷、操练场、马厩、草料堆。士兵们来来往往,有的在搬运物资,有的在操练武艺,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 李承璟一行人纵马狂奔,马蹄声如雷。 路上的士卒们纷纷避让。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见是穿着亲兵服饰的人,也不敢多问,赶紧闪到一边。 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 然而—— 就在距离中军大营辕门不到五百米的地方,一声暴喝突然响起。 “站住!” 那声音中气十足,像一记惊雷,在空旷的营地中炸开。 李承璟一行人勒住缰绳。 马蹄扬起,尘土飞扬。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队巡逻的士兵正朝这边走来。大约二十余人,排着整齐的队伍,手持长枪,腰佩短刀。 为首的是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男子,浓眉大眼,国字脸。 他身旁跟着一个副手,也是膀大腰圆,脸型方正,一看就是练家子。 刚刚喊住李承璟一行人的,正是那个副手。 此刻,那队巡逻兵已经围了上来。 二十余人,迅速散开,把李承璟一行人围在中间。长枪斜指,刀已出鞘,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那副手走上前,目光在李承璟一行人身上扫过。 “你们是哪个营的?不知道营地中不许骑马狂奔吗?” 他的声音很硬,带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意味。 那个之前用令牌开路亲兵又站了出来。 他再次掏出那块令牌,在那副手眼前晃了晃。 “别拦路!我们是赵将军的部下!今天有要事要进中军大营商议!” 他以为,这块令牌一亮,这帮人就会和门口那帮人一样,乖乖让路。 然而—— 那副手看都没看那块令牌。 他盯着那亲兵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国有国法,军有军规。” “既然你们是赵将军的部下,那么理应知道,除了紧急军情外,军中大营不许骑马狂奔。违者——” 他顿了顿。 “杖五十。” 那亲兵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令牌,又抬头看了看那副手。 这人居然不认令牌? 他急了。 “我说你们这群人怎么死脑筋啊?” 他指着不远处的中军大营。 “老子还有几步路就要到了!几步路!你睁眼看看,那里就是中军大营!你放我们过去能怎么着?你就不能当做没看见吗?” 那副手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那个虎背熊腰的中年人。 中年人一直没有开口。 他就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此刻,他终于开口了。 “我等受命,带队巡营,自当按规矩办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什么起伏,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然后他看了那副手一眼。 “下马。” 两个字,轻描淡写。 但那副手立刻会意。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那亲兵的手臂,就要把他从马上拽下来。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士兵也朝李承璟的方向走来。 他们显然是看到李承璟站在最前面,应该是这伙人的头目。 “你,也下马。” 其中一个士兵伸手就要去抓李承璟的缰绳。 刷—— 刀出鞘的声音。 李承璟身边的几个亲兵,几乎是同时抽出了腰间的短刀。 寒光闪闪,刀锋直指那些巡逻兵。 而那队巡逻兵,反应更快。 几乎是亲兵拔刀的瞬间,他们也齐刷刷举起了长枪。枪尖如林,对准了马上的李承璟一行人。 两拨人,就这么对峙起来。 剑拔弩张。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只要一个火星,就会爆发。 那个虎背熊腰的中年人,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李承璟一行人。 最后,落在李承璟身上。 李承璟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藏在帽檐的阴影下,看不清楚表情。 但他也在看着那个人。 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着。 这队巡逻兵,有点意思。 第44章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突然平台给量了,不胜惶恐。】 【本身就是一本轻快风格的文,其中有些专有名词可能有不准确的地方,希望大家不要细究。带脑子看就输了。】 片刻之后。 中军大营里,灯火通明。 李承璟坐在上首,面无表情。 旁边站着几个亲兵,手按刀柄,目光警惕。 而营帐中央,一个将军正对着面前那队巡逻士兵破口大骂。 “瞎了你们的狗眼!” 那人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横飞,手指头恨不得戳到那几个士兵脸上。 “皇上也敢拦!你们几个脑袋够砍的!” “啊!说话啊!一个个都哑巴了是吗?” 那几个巡逻兵站成一排,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那个国字脸的副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而那个虎背熊腰的中年队长,则是一言不发,面色平静。 骂完了这群士兵,那将军转过身来,脸上瞬间堆满了笑。 他快步走到李承璟面前,点头哈腰,姿态放得极低。 “陛下……都是这几个混蛋不长眼睛,冲撞了圣驾。您看……该怎么处置,您一句话!是拉出去砍了还是怎么……末将亲自去办!” 李承璟瞥了他一眼。 并没有选择在第一时间没有说话。 这将军名叫张峻,是他手下的一个高级将领。 说实话,这人还是有两下子的。 战场上几次打仗,确实有些水平。带兵、冲锋、布阵,都还过得去。 功劳肯定没有尉迟敬、秦殊这些人大,但是在起事的这批将领里,也绝对算得上前排的存在。 然而张峻的缺点也很明显。 贪财。 好色。 排挤同僚。 背地里搞些小动作,拉帮结派,踩别人上位。这种事,他干得不少。 碍于他跟随自己多年,也立下过不少战功,李承璟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做得不太过分,没有触及到红线,自己就姑且当没看见。 毕竟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嘛。 谁还没有点小毛病了。 而且自己刚刚做皇帝没多久,一上来就打击手下高级将领,难免会对朝局造成一些影响。 当然,说归说,李承璟心里还是有数的。 这个张峻,不是什么好东西。 。。。。。。 刚才在营帐外,李承璟一行人被这队巡逻兵拦住,起了冲突。 动静闹得不小。 因为距离中军大帐不远,正在大帐里留守的张峻第一时间听到动静,赶紧跑了出来。 他本来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在自己当值的日子闹事。 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 差点没把他吓死。 他手下的兵,正和一群人对峙着。那群人中间,有一个人坐在高头大马上,抬起了帽檐,把脸朝向他。 夕阳的余晖照在那张脸上。 张峻一眼就认出来了。 皇上! 是皇上! 他当时腿都软了,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这伙王八羔子!几个脑袋够砍的?居然敢拦皇上!居然敢拉皇上下马! 你们舍得一身剐,我张峻可舍不得啊! 于是就有了刚才那一幕。 。。。。。。 李承璟看着面前这个点头哈腰的张峻,没有接他的话。 他坐在那里,目光越过张峻,落在那些巡逻兵身上。 那几个士兵,依旧站得笔直。 虽然低着头,虽然不敢说话,但脊背没有弯,腿没有抖。 好样的,没丢份! 尤其是那个队长。 虎背熊腰,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脸上没有恐惧,没有讨好,没有谄媚。 就那么站着。 平静得像一潭水。 俗话说得好——【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大概意思就是说,一个优秀将领的基础,便是能随时随地保持冷静。这样的人才有条件成就大事。 尤其是和一旁被吓得手足无措的张峻比起来,这个队长就显得更加讨喜了。 李承璟就这么看了他们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行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营帐里瞬间安静下来。 “朕这次出行,本就是微服私访。所谓不知者不罪,没什么大事。” “既然没事了,你就下去吧。” 张峻一听,眼睛一亮,同时长舒一口气。 “陛下圣明!陛下宽宏大量!” 他赶紧转头,对着那几个士兵喝道。 “你们耳朵聋吗?还不快谢恩!然后滚蛋!没听到陛下让你们出去吗?” 那几个士兵正要跪下谢恩—— “慢着。” 李承璟的声音再次响起。 张峻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李承璟。 李承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张峻。” 张峻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赔着笑脸。 “陛下有何吩咐?” 李承璟看着他,缓缓道。 “朕是让你出去。” 张峻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有些不敢相信。 “陛下……我?” 李承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眯着眼睛,看着张峻。 那目光,说不上凶狠,也说不上凌厉。但就是让人心里发毛。 张峻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咽了咽口水,低下头,灰溜溜地往营帐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李承璟依旧坐在那里,没有看他。 。。。。。。 张峻走后,营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李承璟一行人,和那队巡逻士兵。 那几个士兵还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事情的发展,已经有些超出他们这几个大头兵所能理解的极限了。 对面的人可是皇上啊……现在就这么站在自己面前,和自己像是聊家常一样说话? 身为当事人的李承璟则没有管那么多,而是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他挨个看过去。 先看那个国字脸的副手。 年轻,二十多岁,膀大腰圆,眼神里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刚才就是他,第一个冲上来要拽人下马。 李承璟点了点头。 再看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一个一个看过去。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队长身上。 虎背熊腰,留着八字胡,站在那里像一座山。目光平静,面色坦然,没有丝毫躲闪。 李承璟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满意。 “不错。” 他拍了拍那队长的肩膀。 “都是好苗子!” 第45章 可用之才 李承璟坐在中军大帐里,看着面前这队士兵,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他对自己手下的兵太了解了。 三十万人,从北疆和辽东一路杀过来,打的仗比有些人吃的饭还多。 论打仗,个个都是好手。冲锋陷阵,悍不畏死,刀架在脖子上都不带眨眼的。 但是—— 这帮人身上那股子痞气,也是真让人头疼。 毕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见的血多了,对规矩、对王法、对上下尊卑,难免就有些不在意。 平时在军营里,喝酒闹事、打架斗殴、偷奸耍滑,那是家常便饭。出了营门,欺负百姓、调戏妇女、勒索商户,也不是没干过。 李承璟威望够,压得住他们。 要是换个人来,估计早就翻了天了。 可眼前这几个人不一样。 刚才在营帐外对峙的时候,李承璟就看出来了。 这队巡逻兵,从队长到副手到普通士卒,身上根本没有那种常见的兵痞气。 他们拦人,不是仗势欺人,是秉公办事。 他们围人,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 他们对峙,虽然剑拔弩张,但眼神里没有那种兵痞常见的戾气和嚣张。 规矩、纪律、克制。 这些词,在普通士兵身上很难看到。 在这几个人身上,却清清楚楚地体现出来。 就连李承璟自己的禁军亲卫,也做不到这一点。 禁军那帮人,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忠诚度没话说,但身上那股子傲气和痞气,压都压不住。让他们去拦人?他们先得问问对方什么来头,够不够资格让他们拦。 可这几个人呢? 不知道对方是谁,就敢拦。 知道对方拿着赵子云的令牌,还敢拦。 刀架到脖子上了,还在拦。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队长,练兵是有一手的。 能把手下这几个人,从普通的老兵痞,练成现在这样有纪律、有素养的职业士兵。 这本事,在现在这个时代,太难得了。 李承璟不由得对这个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看着那个虎背熊腰的队长,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抱拳行礼,不卑不亢。 “回陛下,末将乐飞,左军麾下第三营第五都百夫长。今日奉命负责营地巡防事务,冲撞圣驾,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百夫长,管一百来号人。 李承璟点点头。 “乐飞?”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看向旁边那个国字脸的副手。 “你呢?你又叫什么?” 那副手赶紧行礼。 “回陛下,卑职齐济光,同属左军第三营第五都,任队正之职。” 李承璟听完,乐了。 乐飞,齐济光。 这名字,有点意思。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旁边那几个亲卫不知道他在笑什么,面面相觑。 李承璟没解释,继续问道: “乐飞,你当兵几年了?” 乐飞答道:“回陛下,末将从军六年。前三年在北疆戍边,后三年随陛下起兵。” 六年。 李承璟点了点头。 六年兵,能练出这样一支队伍,不简单。 “你平时怎么练兵的?” 乐飞想了想,答道。 “回陛下,末将练兵,无非三条。” “第一,立规矩。军中大小事务,皆有定例。何时起,何时睡,何时操练,何时巡逻,何时吃饭,皆有定时。违者,无论何人,一视同仁,按例处罚。” “第二,练配合。五人一伍,十人一什,百人一都。平日操练,多练小股配合。战时各自为战,也能互相照应。” “第三,讲道理。士卒也是人,不是牲口。该赏就赏,该罚就罚。有委屈要听,有难处要帮。人心顺了,队伍就好带了。” 他说得朴实,没有什么花哨的辞藻。 但李承璟听得出来,这人是有真东西的。 立规矩,练配合,讲道理。 这三条,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尤其是第三条。多少带兵的,把士卒当牲口使,从来不管他们心里想什么。结果上了战场,该拼命的时候,没人拼命。 李承璟又看向齐济光。 “你呢?你对练兵怎么看?” 齐济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皇帝会问自己。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想了想,答道。 “回陛下,卑职以为,练兵之外,更要紧的是治军。” “治军?怎么说?” 李承璟来了兴趣。 齐济光道:“兵练得再好,军纪废弛,也是白搭。该抢的时候抢,该杀的时候杀,今天能打胜仗,明天就能祸害百姓。祸害百姓的兵,早晚得被百姓恨死。” “所以卑职以为,练的是本事,治的是人心。本事再大,人心散了,这队伍就完了。” 李承璟听完,眼睛亮了。 这人不简单。 齐济光这番话,说的不只是治军,说的是人心向背。 他忍不住又问了些问题。 如何守城? 如何行军? 如何排兵布阵? 如何应对突发情况? 两人一一作答。 不仅答得流利,而且时有独到见解。 李承璟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忽然有一种感觉—— 今天这趟,来对了。 。。。。。。 半个时辰后,李承璟一行人离开了军营。 骑在马上,往皇城的方向走。 夜色已经深了,月光洒在官道上,白茫茫一片。 李承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想着刚才的事。 乐飞,齐济光。 这两个名字,他记住了。 想到这里,李承璟看向自己身边的一名亲兵。 “你是怎么看那两个人的?” 那亲兵被看得有些紧张,赶紧道。 “卑职……卑职……” 李承璟笑了笑。 “别紧张,正常说说,你是怎么看?” 那亲兵想了想,老老实实道。 “卑职看不透。” “看不透?” “是。” 那亲兵挠了挠头,继续说道:“那俩人吧……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反正就是和其他兵不太一样。卑职在军中也混了几年了,什么兵没见过?可那俩人,总觉得……总觉得……”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李承璟替他说了。 “总觉得他们身上,没有兵痞的味儿?” 那亲兵眼睛一亮。 “对!就是这个!没有那股子匪气!卑职自己都有,可他们没有!” 李承璟点点头。 是的,没有。 有的人,就像钻石一样。 无论放在哪里,都会发光。 乐飞和齐济光,就是这种人。 他们出身低微,官职微小,手下不过百十号人。但他们身上那种气质,那种对规矩的坚持,那种对治军的理解,是藏不住的。 现在缺的,就是机会。 假以时日,多磨砺磨砺,未必不能成为军中的中流砥柱。 想到这里,李承璟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身边的亲卫。 这些人,跟着他从北疆一路杀过来,风里来雨里去,刀山火海都闯过。今天又陪着他跑了半天,连口水都没喝上。 “先不回皇宫了。” 他忽然开口。 几个亲卫愣住了。 “陛下……不回去?那去哪儿?” 李承璟笑了笑。 “来皇城也有几个月了,朕一次都没逛过。今晚去街上走走,看看京城的夜市是什么样。” 亲卫们面面相觑。 “那……那臣等在一旁护卫陛下……” 李承璟摆摆手。 “不用护卫。你们几个,跟朕一起去。” 他顿了顿,又道。 “朕请你们喝酒。” 这话一出,几个亲卫差点没从马上摔下来。 “陛下!这怎么使得!” “是啊陛下!您请我们喝酒,这……这不合规矩!” “臣等惶恐!” 李承璟看着他们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怎么?当初在北疆,朕和你们一起睡战壕,一起躲箭雨,一起用一个牛皮囊喝水,那时候怎么没见你们说‘不合规矩’?” 几个亲卫愣住了。 李承璟继续道。 “那时候都不嫌弃彼此,怎么现在规矩这么多?” 他摆了摆手。 “就这么定了。正好和朕一起看看京城的夜市风光。” 几个亲卫对视一眼。 然后,都笑了。 “全听陛下的!” 马蹄声响起,一行人调转方向,往皇城最热闹的街市而去。 第46章 差点忘了,这好像是一个女频世界 皇城的夜市,是最近才热闹起来的。 以前这里实行宵禁,一到天黑,街上就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别说做生意了,走夜路都得提心吊胆,生怕被巡夜的兵丁当成贼抓起来。 李承璟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废了宵禁。 倒不是为了百姓能多逛会儿街,而是为了让钱流通起来。 商业繁荣,经济流通就顺畅。经济流通顺畅,税收就多。税收多了,国库就富。国库富了,他才有钱修黄河、发军饷、赈灾民。 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当然,前提是得有良好的秩序。 所以李承璟特意下了旨意,让京兆尹加强巡查,严惩欺行霸市、坑蒙拐骗之徒。谁敢在夜市上闹事,直接抓进去关几天。 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 这条街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卖小吃的、卖杂货的、卖字画的、卖胭脂水粉的,一个摊位挨着一个摊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成一片,烟火气十足。 李承璟一行人已经下了马,把马拴在街口的马桩上,徒步走进夜市。 十几个亲兵穿着便装,散在他周围,不远不近地跟着。 李承璟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看。 卖糖人的老伯手很巧,一勺糖稀能捏出各种。 卖馄饨的摊子冒着热气,香味飘出老远。 卖头花的姑娘声音清脆,招呼着路过的年轻女子。 李承璟的心情很好。 这才是他想要的大乾。 百姓能安居乐业,能出来做生意,能有钱花,能有热闹凑。 他顺手买了几件小物件——一个泥塑的关公像,两串糖葫芦,还有一包桂花糕。 关公像打算放御书房桌上。 糖葫芦给了身边几个亲兵。 桂花糕揣在怀里,准备带回去尝尝。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然而,没走几步,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别!放过我吧!” 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今天第一天来摆摊,我不知道规矩的!” 李承璟脚步一顿。 他抬起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前面不远处,一群人正围着一个摊位。 说是摊位,其实就是一个简易的推车,上面架着一口大锅。此刻大锅已经被掀翻了,锅里的东西撒了一地,热气腾腾。 几个家丁打扮的人围在四周,手里拿着棍棒。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死死拦在摊位前,张开双臂,护着身后那些散落的东西。 她看着也就十七八岁,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泪痕,但眼神里全是不甘和愤怒。 站在这几个家丁后面的,是一个公子哥模样的人。 二十出头,穿着锦衣,腰间挂着玉佩,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模样倒是不丑,就是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让人看了就不舒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女子,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不知道规矩?” 他慢悠悠地开口。 “今天小爷我就让你知道一下规矩。” 他挥了挥手。 “把摊位给我砸了。” 几个家丁蜂拥而上,把那女子的推车掀翻在地。锅碗瓢盆滚了一地,稀里哗啦响成一片。 那女子尖叫一声,扑上去想护住那些东西,却被一个家丁一把推开,摔倒在地。 她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但没一个敢上前。 那公子哥蹲下身,凑到那女子面前,脸上带着戏谑的笑。 “小爷我再给你说一遍。” 他一字一句道。 “现在,快点滚。别再出现在这条街上。” 那女子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承璟站在那里,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旁边的亲兵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陛下,要不要……” 李承璟点了点头。 天子脚下,皇城根前,居然有人如此嚣张? 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挥了挥手。 十几个亲兵立刻冲了上去。 那公子哥还蹲在女子面前,正等着看她求饶。 忽然,一群人冲了过来,瞬间把他那几个家丁围住。 他愣住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几个家丁已经被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他赶紧站起身,看向来人。 十几个精壮的汉子,穿着便装,但一看就是练家子。那眼神,那架势,绝对不好惹。 但他是谁? 曹景隆! 燕国公府的嫡长子! 从小到大,只有他欺负别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欺负他? 他冷笑一声,折扇一收。 “你们是谁啊?不知道小爷我是谁吗?” 他自问自答。 “小爷我是燕国公府公子——曹景隆是也!” 他扬起下巴,斜着眼看那些人。 “你们几个,不要碍事,赶紧滚开。不然小爷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话音刚落—— “打!” 李承璟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打死了算我的!” 曹景隆一愣。 还没等他看清是谁在说话,那些汉子已经冲了上来。 接下来就是一场单方面的殴打。 那些家丁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抱着头哀嚎。 曹景隆想跑,却被两个亲兵一把揪住领子,按在地上。 拳头雨点般落下来。 “哎哟!别打!别打脸!”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燕国公!” “当今圣上是我表叔!他不会饶过你们的!” “哎哟!救命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但没人敢上前。 那女子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得大大的,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大约一炷香后。 曹景隆躺在地上,像一条死狗。 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嘴角挂着血丝,衣服被扯得稀烂。 那几个家丁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个蜷缩在地上,哼哼唧唧。 李承璟走上前,站在曹景隆面前。 他低头看着他。 “不要以为这个世界没有王法了。” “仗着自己公爷家公子的身份就仗势欺人,我见到一次,打你一次。” 曹景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李承璟正准备转身离开—— “不是!”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李承璟回过头。 曹景隆居然一屁股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肿着一只眼睛,满脸委屈,对着李承璟大喊。 “不是!你们先把情况搞清楚再说啊!” 李承璟愣住了。 曹景隆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走到那个被掀翻的摊位前,指着地上那些东西。 “你们看看!” 他的声音都破了。 “这丫头她煮的是什么东西!” 李承璟低头看去。 地上,那个被掀翻的大锅还在冒着热气。 锅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那是一大锅牛肉。 牛腩、牛腱、牛肚、牛百叶,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牛杂,混在汤汁里,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李承璟的瞳孔微微收缩。 牛肉?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坐在地上、满脸泪痕的女子。 “牛?” 他指着地上的牛肉。 “哪里来的牛肉?” 那女子抬起头,眼中满是倔强的神情。 她抹了把脸上的泪,理直气壮道。 “当然是本姑娘杀的啊。” 她看着李承璟,那眼神,好像在看一个傻子。 “不杀牛,哪里来的牛肉?” 李承璟:“……” 曹景隆在旁边,肿着一只眼睛,用另一只眼睛看着李承璟。 他摊了摊手。 “你看。” 他的声音里满是委屈。 “有问题的人是她,不是我。” 李承璟看看他,又看看那女子。 那女子还坐在地上,一脸“我杀牛怎么了”的表情。 李承璟深吸一口气。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所在的世界好像是一个女频世界。 总会时不时有几个逆天的女主蹦出来。 第47章 你杀牛就算了,还要倒卖私盐?! 李承璟感觉有些头大。 他看着地上那锅还在冒热气的牛肉,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理直气壮的女子,心里还抱着一丝幻想。 也许,这牛不是耕牛呢? 也许是病死的,老死的,意外摔死的呢? 他开口问道。 “那……你这牛应该是病牛或者死牛吧?” 女子一听,像是被侮辱了一样。 “什么病牛死牛?” 她瞪大眼睛,一脸嫌弃。 “那样的牛肉做出来,你就不怕吃了闹毛病吗?” 她指着地上的牛肉,理直气壮道。 “那牛被杀之前可欢实了,按都按不住!我找了三个大汉才把它按住,一刀下去,血流了三桶!” 李承璟:“……” 他转过头,和曹景隆对视了一眼。 曹景隆肿着一只眼睛,用另一只眼睛看着他。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无奈。 李承璟深吸一口气,再次问道。 “所以……你这是耕牛,对吗?” 女子一脸淡然,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什么耕牛不耕牛。” 她挥了挥手。 “耕地哪有做生意来钱快?”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指着地上那堆牛肉。 “你看啊,这头牛要是留着耕地,一年能耕多少地?能产多少粮食?能卖多少钱?” 她自问自答。 “撑死了几两银子。” “可我要是把这牛杀了,牛肉能卖钱,牛杂能卖钱,牛皮能卖钱,牛骨还能熬汤。林林总总加起来,少说也能赚个几十两!” 她越说越兴奋。 “有了这笔钱,我就能去做生意了!到时候本姑娘就有钱了!” 李承璟看着她那兴奋的样子,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试探着问。 “……你能告诉我,你有了钱,打算去做什么生意吗?” 女子眼睛一亮。 她上下打量着李承璟,见他穿着虽然朴素,但气质不凡,身边还跟着那么多精壮的汉子,一看就是有钱人。 她马上凑上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 “小郎君,你听我讲。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她左右看看,像是在防着谁偷听。 “我老家那里临海。现在市面上盐价这么贵,一斤盐能卖几十文钱。我要是晒点盐出来卖,那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她说得眉飞色舞,好像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 一旁的曹景隆像见了鬼一样看着她。 “你……你杀牛卖就算了。你居然还要倒卖私盐?” 女子转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什么公盐私盐?” 她一脸不解。 “盐就在海水里,我晒点出来卖怎么了?” 她指着远处的方向。 “那猎户住山脚下,还靠山里野味活着呢。我靠着大海,弄点海里特产怎么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海里特产!你懂不懂?鱼啊虾啊都是海里特产,盐也是海里特产,凭什么鱼能卖,盐不能卖?” 曹景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看了看李承璟。 李承璟看了看他。 两人同时沉默了三秒。 然后,都懒得再和这个女子说话了。 。。。。。。 李承璟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隐约记得,穿越前好像在哪个群里看过有人讨论一篇脑残女频文的设定。 内容就是一个女的,杀了自己家的耕牛去卖牛杂,赚来第一桶金,然后去做盐铁生意。 最后居然还成功了,实现了阶级跨越,嫁给了朝廷里的大将军。 当时他还当笑话看,觉得这种设定简直离谱到家了。 耕牛是什么? 那是农业生产的基本资料,是受国家保护的。私自杀牛,那是犯法的。 盐铁是什么? 那是国家专营的,历代王朝都靠着这个吃饭。敢碰这个,那是和朝廷抢钱,是掉脑袋的大罪。 杀牛卖肉,倒卖私盐,两样加起来,够死两回了。 结果那本的女主,不仅没事,还靠着这个发了家、致了富、嫁了高富帅。 离谱不离谱? 现在看来—— 眼前这位,不就是那个女主的原型吗? 李承璟转过头,看向曹景隆。 按辈分来讲,自己还是他的表叔,他刚才还和自己的人打了一架。现在肿着半张脸,衣服也破了,狼狈得很。 李承璟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离谱的想法。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 不会这个女子,最后和自己这个表侄有一腿吧? 万一曹景隆成了二皇子那样的傻子男配,那可真是出事了。 于是李承璟把曹景隆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 “我问你,你喜欢她吗?” 曹景隆一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一蹦三尺远。 “不是哥们,想死你别拉上我!” 他指着身后的女子,满脸惊恐。 “她又杀牛,又卖私盐。我和她扯上关系?” 他咽了咽口水。 “我是国公爷家的孩子,不是阎王爷家的孩子!” 李承璟看他那反应,放心了。 “还好。我就怕刚刚你鬼迷心窍了。” 曹景隆揉着自己肿起来的脸,没好气道。 “我是纨绔,不是傻子。” 。。。。。。 两人正说着,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让开让开!” “官府办案!” 一队穿着公服的士卒推开人群,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络腮胡子的校尉。 “怎么回事?谁在闹事?” 他扫了一眼现场——地上躺着几个哀嚎的家丁,一个穿着锦衣的公子哥满脸是伤,还有一地被掀翻的锅碗,满地的牛肉牛杂。 他愣住了。 这什么情况? 李承璟和曹景隆对视一眼。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伸出手,指向那个女子。 “她。” “她。” 异口同声。 校尉顺着他们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那个一脸无辜的女子。 “我?我怎么了?” 女子指着自己。 校尉走到那堆牛肉前,蹲下看了看。 又站起身,看了看那女子。 然后又蹲下,又看了看。 再站起身,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是……牛肉?” 女子点点头,很坦然。 “是啊,牛肉。刚杀的,新鲜着呢。要不要来一碗?可惜锅翻了,不然可以请你尝尝。” 校尉:“……” 他做了十几年官吏,抓过贼,逮过盗,追过逃犯,破过悬案。 但这辈子,还是头一次遇到在京城夜市上公开卖牛肉的。 他深吸一口气。 “来人。” 几个士卒上前。 “把这个女子,带走。” 女子愣住了。 “不是?他们砸了我的摊子,你们抓我不抓他们?” 她指着曹景隆那几个还躺在地上的家丁。 “你们讲不讲理啊!” 校尉没理她,一挥手。 几个士卒上前,就要把她按倒。 女子开始挣扎。 “放开本姑娘!你们就知道欺负人!” “我一个弱女子!你们不会温柔点吗?” “我告诉你们,我上面有人的!我认识——” 话没说完,为首的士卒已经不耐烦了。 他抬手就是一耳光。 啪! 那声音清脆响亮。 女子被打得一个趔趄,鼻子里瞬间流出血来,嘴唇也破了。 她捂着脸,懵了。 “带走。” 士卒一把揪住她的领子,拖着就走。 女子终于老实了,被拖得踉踉跄跄,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人群渐渐散去。 夜市恢复了正常。 李承璟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一锅牛肉,有些无语。 好好的雅兴,就这么被搅和了。 他转过头,看向曹景隆。 曹景隆还站在那儿,一脸的伤,狼狈不堪。 他也在看着李承璟。 两人对视了几秒。 曹景隆突然开口了。 “兄弟。” 他揉着自己肿起的眼眶。 “不是我说你,你上来就把我给揍了一顿。这事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啊?” 李承璟看着他。 曹景隆继续道。 “这样吧,小爷我看你也不是差钱的主。身边这么多练家子护卫着你,肯定是有钱人。” 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五。 “五千两,咱们这事就两清了。” 他又指了指自己。 “而且我曹景隆,以后可以罩着你。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谁不知道我燕国公府的名号?你跟着我混,保管没人敢欺负你。” 他越说越来劲。 “以后在京城,我老大,你老二!” 李承璟看着他。 肿着半张脸,衣服破破烂烂,头发乱糟糟,活像个刚被人揍过的叫花子。 就这,还要当老大? 还要罩着自己? 李承璟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滑稽。 他没忍住,笑了出来。 第48章 我把皇帝给揍了,还让他给我磕了一个 夜间时分。 燕国公府。 曹景隆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大门。 今晚喝得有点多,那顿酒后劲大,到现在脑子里还晕晕乎乎的。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走两步就得扶一下墙。 几个家丁跟在他身后,也是鼻青脸肿,走路一瘸一拐。 “公子,您慢点……” “没事没事,小爷我好得很!” 曹景隆挥了挥手,继续往里走。 穿过前院,绕过回廊,来到自己住的院子。 他推开房门,迈步进去。 然后,愣住了。 房间里,烛火通明。 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窗前。 那人身形高大,穿着一身深色常服,负手而立。 曹景隆的酒,瞬间醒了一大半。 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开口。 “爹……您还没睡啊?” 那人转过身来。 正是燕国公曹文忠。 五十多岁的人了,保养得不错,脸上没什么皱纹,就是鬓角有些斑白。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儿子,目光复杂。 上下打量了一眼。 衣衫不整,满脸青紫,一只眼睛肿得像核桃,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丝。 曹文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 “又去外面玩了是吗?” 曹景隆缩了缩脖子。 “爹,我……” “今天的书,读完了吗?” 曹景隆张了张嘴,想编个理由。 但看着老爹那张脸,又编不出来了。 他磕磕巴巴道。 “都……都背完了……大概吧……” 曹文忠看着他这副模样,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走到椅子前,缓缓坐下。 “孩子。”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 “你别怪爹啰嗦。” 曹景隆低着头,不敢说话。 曹文忠继续道。 “你也知道,爹都这个岁数了。你又是咱们曹家的独苗……” “你将来是要当燕国公的人。怎么能一直当个市井纨绔呢?” 曹景隆抬起头,赶紧上前,给老爹倒了一杯水。 “爹,我就是喜欢出去玩一下,平日里赌个钱、喝个酒什么的。” 他把水递过去,赔着笑脸。 “那些败坏门风的事情,我可从来没有干过。” 曹文忠接过水杯,看了他一眼。 “那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他指了指曹景隆那只肿起来的眼睛。 “和酒杯打起来了?” 曹景隆摸了摸自己的脸,嘿嘿笑了两声。 “爹,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今晚的“光辉事迹”。 “我今晚在街头巡逻——不是,在街头闲逛的时候,看到一个女子在那里卖牛杂。” 曹文忠眉头一皱。 “卖牛杂?” “对,卖牛杂。大锅煮的那种,满街都是香味。” 曹景隆说得眉飞色舞。 “我一想,这不对啊。那地方是我罩着的,怎么能让不明不白的人在那儿摆摊?万一惹出乱子来,我这面子往哪儿搁?” “所以我就上去,想把她赶走。不把事情闹大,悄悄处理了就行。” 曹文忠点点头,没说话。 曹景隆继续道: “谁知道,我刚上去说了几句,旁边突然冲出来一群人。” 他比划着。 “十几个人,个个膀大腰圆,一看就是练家子。上来就把我和家丁围住了。” 曹文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然后呢?” 曹景隆挺了挺胸膛。 “然后?然后我就跟他们干起来了!” 他挥舞着手臂,说得唾沫横飞,牛皮吹得更是天花乱坠。 “我一个人,打他们七八个!打得他们抱头鼠窜,满地找牙!” “那个领头的,长得瘦瘦小小的,我一拳就把他撂倒了!骑在他身上,左右开弓,打得他求爷爷告奶奶!” 曹文忠:“……” “后来他们仗着人多,把我围住了。要不然,我肯定能打赢!” 曹景隆说得理直气壮。 曹文忠深吸一口气。 “那最后呢?人家把你放了?” 曹景隆点点头。 “是啊!后面误会解除了,原来那女子杀了耕牛来卖,这才惹出乱子。” “那个人特别不好意思,非要认我做大哥,还要给我赔钱。” 他得意洋洋道。 “儿子我也不是差钱差事的主,就给他开了个五千两的价格。他说身上没带那么多钱,就把随身带的玉佩递给我抵债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在手里晃了晃。 “爹你看,这玉佩做工精致,通体透亮,扔到当铺里,少说也值个三千两。我就放他走了。” 他把玉佩收起来,又补充道。 “那人走之前,还给我磕了一个呢。儿子拦都拦不住,非磕不可。” 曹文忠听着儿子这番话,不知道为什么,眼皮直跳。 他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景隆。你把那个玉佩,拿过来给爹看看。” 曹景隆不疑有他,掏出玉佩递了过去。 “爹,你看,是不是好货?儿子眼光不错吧?” 曹文忠接过玉佩,凑到烛火下,仔细端详。 玉佩不大,巴掌大小,雕工精细,玉质温润。一看就是上好的和田玉。 他翻过来,看背面。 然后——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背面的纹饰,是一条龙。 五爪龙。 曹文忠的手,开始发抖。 他做了几十年官,在朝堂上见过多少东西?这种纹饰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五爪龙,那是皇室专用。 确切地说,是皇帝本人才能用的。 大臣、宗室、藩王,最多只能用四爪。谁敢僭越用五爪,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这块玉佩上刻着五爪龙,说明什么? 说明它的主人,是皇帝。 当今天子,李承璟。 曹文忠嗓子都尖了。 “给你玉佩那个人——他多大?长什么样子?” 曹景隆被老爹这反应吓了一跳。 “爹,您怎么了?” “快说!” 曹景隆赶紧描述。 “二十出头,长得挺精神的,眼睛挺亮,就是看着有点瘦。穿得普普通通,但身边跟着十几个练家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每说一句,曹文忠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曹文忠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二十出头。 眼睛挺亮。 身边跟着十几个练家子。 不是普通人。 这他妈不就是皇帝吗? 曹文忠颤颤巍巍地开口。 “所以……你把他打了?” 曹景隆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那必须的!” 曹文忠深吸一口气。 “你还让他拿玉佩抵债了?” 曹景隆继续点头。 “那必须的!” 曹文忠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你还让人家给你磕头了?” 曹景隆挺了挺胸膛。 “那必须的!” 话音刚落——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曹景隆脸上。 曹景隆整个人被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他捂着脸,懵了。 “爹!您这是做什么?” 曹文忠指着他,手指都在抖。 “逆子啊!!!” 他的声音都破了。 “你这个畜生!” 曹景隆一脸懵逼。 “爹,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曹文忠又是一拳砸在他肩膀上。 “你给老子滚!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曹景隆被打得连连后退,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爹!您先别打!您把话说清楚啊!” 曹文忠根本不听,开始在房间里踱步。 “滚滚滚!现在马上给我滚出燕国公府!” 他指着门外,脸都涨红了。 “滚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回来!” 曹景隆彻底懵了。 “爹?到底怎么了?您倒是说啊!” 曹文忠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盯着他。 那眼神,像要吃人。 “还不滚是吧?”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那老子现在剁了你,也许还能保住府邸上下众人的命!” 说完,他猛地冲到墙边,抽出挂在墙上的长剑。 剑光一闪。 他提着剑,就朝曹景隆冲了过来。 曹景隆吓得魂飞魄散。 “救命啊!!!” 他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冲出房门。 “老爹要杀人了!!!” 曹文忠提着剑在后面追。 “逆子!站住!” “让老子砍死你!!!” 当晚,整个燕国公府,鸡飞狗跳。 丫鬟们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家丁们远远看着,谁也不敢上前。 曹景隆在前面跑,曹文忠在后面追。 从前院追到后院,从后院追到花园,又从花园追回前院。 边追边骂。 边骂边追。 “我打死你这个逆子!” “爹!您冷静啊!” “冷静个屁!老子今天就清理门户!” “救命啊!!!” 第49章 曹景隆入职记 第二天,早朝时分。 太和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手持笏板,肃然而立。 李承璟端坐在龙椅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大臣们。 他的视线,在一个人身上停了片刻。 燕国公——曹文忠。 站在前列,一身紫色朝服,腰佩金鱼袋,头戴梁冠。五十多岁的人了,保养得不错,但此刻站在那里,身子似乎有些僵硬。 李承璟嘴角微微勾起。 曹家,他是知道的。 往上数五代,初代燕国公是跟着太祖皇帝一起打天下的狠人。当年太祖起义,初代燕国公就是最早追随的那批人之一。冲锋陷阵,攻城掠地,立下赫赫战功。开国之后,封国公,世袭罔替。 到了这一代,虽然曹家的血脉已经和李家隔得有点远了,但实打实的皇亲国戚身份,还是摆在那里的。 更重要的是,曹家能活到现在,是有原因的。 开国那些公爵,大部分都因为各种案子,要么被株连灭门,要么被革职夺爵,贬为庶人。一百年下来,还能保住爵位的,寥寥无几。 曹家是其中之一。 为什么? 因为历代燕国公都是聪明人。 很少参与朝政,不拉帮结派,不搞事惹事。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该低调的时候低调,该装傻的时候装傻。 就比如曹景隆那种带着家丁在街上当“地头蛇”的行为。 李承璟昨晚还真打听了一下。 发现这人在京城纨绔圈里,居然算得上是“五好少年”。不欺男霸女,不杀人放火,顶多就是喝喝酒、吹吹牛、带着家丁在街上晃悠晃悠。 比起那些把百姓插在地里硬说是在种人参的变态,简直就是一朵白莲花。 可就是这么一朵白莲花,偏偏惹到了自己头上。 李承璟想想昨晚的事,还有点想笑。 他收回思绪,目光再次落在曹文忠身上。 此刻,曹文忠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不是夸张,是真的在抖。 朝服的下摆,微微颤动着。 。。。。。。 曹文忠现在满脑子都是昨晚的事。 那块玉佩。 五爪龙。 皇帝的脸。 他昨晚一夜没睡,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自己那个倒霉儿子,说的那些话,到底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吹牛的? 打了几拳? 让人家磕头了? 还是只是吹牛? 他太了解自己那个儿子了。从小到大,说话从来都是三分真七分假。明明只打了人家一拳,他能说成打了十拳。明明是被人家按在地上揍,他能说成把人家打得跪地求饶。 可问题是——万一呢? 万一那些话里,有一件是真的呢? 打了皇帝几拳,和打了皇帝一拳,有本质区别吗?(PS:殴帝三拳除外) 让人家磕了三个头,和让人家磕了一个头,有本质区别吗? 没有。 都是死罪。 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曹文忠越想越怕,越想越后悔。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把这小子给抹墙上。 曹文忠偷偷抬起头,往龙椅的方向瞄了一眼。 想看看皇帝今天脸色如何。 结果—— 正好对上了李承璟的目光。 那道目光,带着几分玩味,几分笑意,正盯着他看。 曹文忠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完蛋了。 全完了。 他赶紧低下头,再也不敢看。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上朝前,应该写好遗书的。 就在曹文忠胡思乱想、冷汗直冒的时候,龙椅上传来一个声音。 “燕国公。” 曹文忠浑身一颤。 他抬起头,只见李承璟正看着他,面带微笑。 “你出来一下,朕有事问你。” 曹文忠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不敢怠慢,赶紧出列,走到殿中央,躬身行礼。 “臣在。” 李承璟看着他,语气随意得很。 “燕国公,你的儿子,朕没记错的话,是叫曹景隆吧?” 曹文忠的牙齿都在打颤。 “劳烦陛下挂念……正是犬子……” 李承璟点点头。 “不知道景隆这孩子,现在官居何职?” 曹文忠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好像不是问罪的? 他强忍着心里的忐忑,小心翼翼答道。 “回陛下,犬子拙劣不堪,文不成,武不就……所以……所以臣没让他入仕……” 说完,他赶紧低下头,等着皇帝发落。 李承璟听完,挥了挥手。 “燕国公哪里的话。” 他的语气很和善。 “朕看景隆这孩子不错的。而且算起辈分来,朕还是他的表叔呢。” 他笑了笑。 “都是自己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曹文忠愣住了。 表叔? 自己家人? 这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李承璟已经转向了另一边。 “袁公。” 袁忠道出列。 “臣在。” 李承璟道:“朝廷前一阵子清扫了不少贪官,朕记得有很多职位空缺出来了。你看看有什么空闲的职位,适合景隆这孩子去锻炼锻炼的?” 袁忠道愣了一下。 皇帝这是要给自家亲戚安排位置? 他迅速在心里盘算起来。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规矩。新皇登基,肯定会有自己的小圈子,肯定会用一些年轻人。这是情理之中的事。 曹景隆这人,他也听说过。 纨绔子弟,但据说只是喜欢逞威风、喝大酒。和那些真正无法无天的比起来,简直像没长大的熊孩子。再加上和皇帝也有点沾亲带故的。 用他,也不算离谱。 袁忠道沉思片刻,开口道。 “回陛下,兵部有一个员外郎的空缺,是从五品。这个职位不算太高,但作为入仕的起点,也不低了。曹公子若是愿意,可以去那里历练历练。” 李承璟点点头。 从五品,员外郎。 不高不低,正好。 他看向曹文忠。 “燕国公,你看如何?” 曹文忠站在那里,整个人都懵了。 从五品? 兵部员外郎? 自己那个倒霉儿子,昨天刚打了人,今天就要当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承璟见他不说话,便直接拍板了。 “那就这么定了。” 他对着殿内众人道。 “即日起,安排曹景隆就任兵部员外郎一职。” 众人纷纷行礼。 “陛下圣明。” 李承璟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来。 “退朝。” 。。。。。。 百官鱼贯而出。 曹文忠走在人群里,脚步都是飘的。 他到现在都没回过神来。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自己搞错了? 那块玉佩的主人,其实不是皇上? 昨晚那个人,其实不是皇上? 一切都只是巧合? 他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燕国公留步。” 曹文忠回过头。 一个小太监正快步向他走来,脸上带着笑。 “燕国公,圣上有请。” 曹文忠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那个小太监,心里刚刚落下去的那块石头,又猛地提了起来。 第50章 大乾战神曹景隆【上】 御书房里,气氛有些微妙。 李承璟坐在上首,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 就是昨天晚上他随手交给曹景隆的那块。 此刻,那块玉佩已经被曹文忠恭恭敬敬地还了回来,放在桌案上。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背面的五爪龙纹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曹文忠跪在地上,整个人趴着,瑟瑟发抖。 从进来开始,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额头贴地,双手前伸,身体蜷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李承璟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 “燕国公,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啊。” 曹文忠趴在地上,颤颤巍巍道。 “罪臣教子无方,犬子冲撞圣驾,罪该万死……臣……” 李承璟挥了挥手。 “唉,燕国公,你说的什么话。” 他把玉佩放到一边,站起身来,走到曹文忠面前。 “朕今天找你来,是有事和你商量的。你先起来说话。” 曹文忠愣了一下,但还是不敢动。 李承璟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行了,坐吧。” 曹文忠被按在椅子上,整个人还是懵的。 有事商量? 商量什么? 不是要砍头? 李承璟回到座位上,看着他。 “燕国公,朕今天找你来,确实是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曹文忠赶紧道。 “陛下请说!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承璟笑了笑。 “没那么严重。” 他顿了顿,开始说正事。 “几日前,山东那边来报,有一个江湖诨号叫‘马头宋姜’的贼寇,占了梁山,占山为王。如今手下已经聚集了千余人,四处劫掠,为害乡里。” 曹文忠点点头。 “臣也有所耳闻。” 李承璟继续道。 “朕有意派兵剿灭。区区千人,翻不起什么大浪。但毕竟是一股势力,放任不管,早晚成大患。” 曹文忠听着,心里却越来越疑惑。 剿匪? 这种事,不应该让朝中那些将军们去做吗? 尉迟敬、秦殊、赵子云,哪个不是能征善战的主? 再不然,和袁忠道他们商量也行啊。 和自己说什么? 自己一个国公,不管军事的。 李承璟下一句话,直接把曹文忠说傻了。 “朕打算让曹景隆挂帅,去剿灭这股贼寇。” 曹文忠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怀疑自己听错了。 “陛下……您说什么?” 李承璟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朕打算让景隆挂帅,去山东剿匪。” 曹文忠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乱了。 让自己那个儿子去剿匪? 那个连军营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的儿子? 那个只会喝酒吹牛、带着家丁在街上晃悠的儿子? 他挂帅? 他剿匪? 曹文忠“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陛下!万万不可啊!”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景隆这个孩子,拙劣不堪,别说挂帅了,他连军营都没去过!怎么能担此重任啊!” 他拼命磕头。 “陛下三思!陛下三思!” 李承璟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哭笑不得。 “燕国公,你先起来。” 曹文忠不起来。 李承璟只好继续说。 “朕让景隆去,自然有朕的道理。” 曹文忠趴在地上,脑子里飞速转动。 皇帝这是借刀杀人? 让自己那个倒霉儿子,死于乱军之中?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昨天的事,他要是真想治罪,直接下旨抄家就行了,何必绕这么大弯子? 而且刚才还给自己儿子封了官…… 不对。 不对不对。 曹文忠正想着,李承璟又开口了。 “燕国公,朕让景隆去,是为了吸引火力的。” 曹文忠浑身一震。 吸引火力? 这不还是让乱贼杀了自己儿子吗? 他抬起头,眼眶都红了。 “陛下!臣就这么一个儿子啊!他要是死了,臣这一脉就绝后了啊!” 李承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误会了。 “燕国公,你多虑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 “朕对景隆没有别的想法。你听朕把话说完。” 曹文忠红着眼眶看着他。 李承璟叹了口气,解释道。 “事情是这样的。朕昨日去了一趟军营。” 李承璟把自己在军营里的见闻说了一遍。 “朕在军中发现了两个可用之才。一个叫乐飞,一个叫齐济光。这两人,练兵有一套,打仗也有想法,是难得的人才。” 曹文忠听着,有些不明白。 这和曹景隆有什么关系? 李承璟继续道。 “但是,这两个人出身太低。乐飞只是个百夫长,齐济光更只是队正。朕就算有心提拔,那些骄兵悍将们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 “他们不会说朕什么。但他们会对乐飞和齐济光不满。觉得他们是靠巴结皇帝上位的,没有真本事。” “这种不满,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有。以后在军中,他们想推行军令,想带兵打仗,处处都会有人使绊子。” 曹文忠听明白了。 这是怕那两个人被排挤。 李承璟道。 “所以朕想了这个办法。让景隆挂帅,去剿匪。” “景隆是燕国公府的嫡长子,是皇亲国戚。他挂帅,那帮骄兵悍将们不敢说什么。让他们给景隆当副将,他们也不会觉得委屈。” “到了山东,行兵布阵、临敌指挥,景隆多听乐飞和齐济光的。打仗的事,由他们做主。景隆只管当好这个主帅,别添乱就行。” “打完仗回来,由景隆上表,说这两个人战时立有大功。到时候朕再破格提拔,谁也说不出什么。” 李承璟说完,看着曹文忠。 “燕国公,你明白了吗?” 曹文忠张着嘴,愣住了。 他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明白。 说白了,自己儿子这一趟,就是去当个吉祥物的。 挂个名,压住那帮骄兵悍将的嘴。 真正指挥打仗的,是那两个叫乐飞和齐济光的副将。 等到打完仗,功劳记在他们头上,再由自己儿子上表请功,皇帝顺理成章提拔他们。 这样,既提拔了人才,又堵住了悠悠众口。 至于自己儿子? 他就是去走个过场,当个白手套的。 曹文忠想通这些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抹了把汗,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没事。 最多就是被那群将军们在背后蛐蛐几句而已。 “你看那个曹景隆,什么都不会,就因为是皇亲国戚,就能当主帅。” “就是就是,要不是靠他爹,他能有今天?” 说几句就说几句呗,又不会少块肉。 比起被皇帝清算抄家,这简直不算什么大事。 曹文忠赶紧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臣明白了!臣谢陛下恩典!” 李承璟点点头。 “起来吧。” 曹文忠站起身,又道。 “臣回去之后,一定好好教育景隆,让他不负陛下所托。到了山东,多听那两位副将的,别自作主张……” 李承璟摆了摆手。 “燕国公,你现在回去,怕是见不到景隆了。” 曹文忠愣住了。 “陛下,这……” 李承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在上朝的时候,朕已经让太监去燕国公府颁圣旨了。估计这会儿,景隆已经在城东的新军营里了。” 曹文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苦笑了一声。 这个儿子,从小到大没吃过苦。 这回,怕是要被赶鸭子上架了。 第51章 大乾战神曹景隆【下】 城东,新军营。 说是军营,其实就是一片刚平整出来的空地,四周扎着简易的栅栏,里面搭了几排帐篷。远处能看到有人在操练,喊杀声隐隐传来。 营寨门口,曹景隆站在那里,摸了摸自己还有些淤青的脸,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到现在都没搞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他被老爹追杀了半宿。 从正院追到后院,从后院追到花园,又从花园追回正院。他爹提着剑,他跑得比兔子还快。要不是最后翻墙躲进了柴房,这会儿说不定已经被砍成三段了。 曹景隆在柴房躲了大半夜,连气都不敢大声喘。 直到今天早上,他爹去上朝了,他才敢偷偷溜出来。 结果刚出来没多久,就来了个太监。 宣旨。 皇上封他做了兵部员外郎。 从五品。 曹景隆当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兵部员外郎?那是干啥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太监又说了第二件事——让他去城东的军营里练兵,五天后出发去山东剿匪。 曹景隆彻底傻了。 剿匪? 让他去剿匪? 他这辈子打过最大的仗,就是昨天晚上被老爹追杀。 现在让他去带兵剿匪? 他当时就想说:公公,您是不是搞错了?要不您回去问问,说不定是让我去山东送个信什么的? 但那个太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曹大人,圣上口谕,请您即刻动身。府门外车马已经备好,请吧。” 然后他就被塞进马车,一路拉到了这里。 。。。。。。 此刻,曹景隆站在营寨门口,看着那扇简陋的大门,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他身边跟着一个家丁,姓刘,大家都叫他刘二。从小跟着曹景隆长大,一起挨过打,一起闯过祸,算是最忠心的人。 刘二看着自家少爷那副呆滞的样子,心里有点发毛。 “少爷……咱要不先去打听打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压低声音。 “说不定是老爷安排的呢?说不定有什么误会呢?” 曹景隆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刘二更担心了。 完了完了,少爷这是被吓傻了。 也是,昨天晚上被老爷追着砍,今天就被拉来当兵,换谁也受不了啊。 他正想着该怎么安慰几句—— 下一秒,曹景隆脸上的表情突然扭曲了起来。 变得极其浮夸。 极其做作。 甚至有些恶心。 “啊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笑得浑身发抖。 刘二吓得往后一跳。 “少爷!少爷您怎么了?您没事吧?” 曹景隆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脸上的笑意收都收不住。 “刘二!你有所不知!” 他指着远处的营寨大门,牛逼轰轰地说道。 “小爷我其实一直有一颗上马杀敌、下马治国的心!” 刘二:“……” 曹景隆继续道。 “只可惜我那老爹,一直让我规矩一点,别入仕。本少爷这一番经地纬天的才华,才无处发挥!” 刘二嘴角抽了抽。 少爷,您还是多读点书吧。那个成语叫“经天纬地”。 但他不敢说。 曹景隆可不管那么多。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 “现在老天爷终于给我这个机会了!当今圣上慧眼识人!一眼就从茫茫人海中发现了我这块璞玉!” 他指着自己。 “给了我建功立业的机会!我一定要做出一番事业来!” 刘二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曹景隆转过身,面向营寨大门,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拥抱天地的姿势。 他的眼睛里,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自己—— 战马上,他一身戎装,威风凛凛。 敌军阵前,他长枪一指,敌军望风而逃。 凯旋归来,百姓夹道欢迎,鲜花洒满一路。 光宗耀祖,封侯拜相,名垂青史。 他深深地陶醉在这个幻想里。 刘二站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模样,实在忍不住了。 “少爷……要不我回去一趟,问问老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万一有什么问题呢?” 曹景隆转过身,用一种“你还年轻你不懂”的眼神看着他。 “刘二啊。” 他语重心长道。 “珍惜他还是燕国公的时光吧。” 刘二一愣。 “啊?” 曹景隆叹了口气,解释道。 “现在小爷我一出门,大家给我头衔还是——燕国公的儿子。” 他冷哼一声。 “用不了几年,大家讨论起小爷,只会说我是曹大将军。然后那个燕国公,是曹大将军的爹。” 刘二:“……” 他想说:少爷,您这是倒反天罡啊。 要是让老爷听见这话,非得把您昨天喝的那二斤马尿都打出来不可。 但他看着曹景隆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曹景隆已经彻底来了兴致。 他背着手,在营寨门口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先从剿匪开始……本少爷第一次带兵,一定要打出威风来……”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不对,应该是……”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个要避免……” “擒贼先擒王……对,到时候本少爷直接冲上去,把那个什么马头宋姜一枪挑落马下!” 他越说越来劲。 “等剿匪回来,我就是曹大将军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 “不对。” 曹景隆皱起眉头。 “大将军这个名字,太普通了。满大街都是什么张大将军、李大将军,一点辨识度都没有。” 他歪着头想了半天。 忽然一拍手。 “大乾战神!” 他大喊一声。 “唉,这个名字好!以后我就是大乾战神曹景隆!” 他转过身,看着刘二。 “怎么样?威风不威风?” 刘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看着少爷那副期待的眼神,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威风……挺威风的……” 曹景隆满意地点点头。 他重新看向营寨大门,目光坚定,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加冕“大乾战神”的那一天。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曹景隆还没反应过来,一队人马已经从营寨里冲了出来,眨眼间就到了他面前。 为首的是一个国字脸的大汉,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子。他勒住缰绳,马匹前蹄扬起,溅起一片尘土。 那大汉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曹景隆。 “瞎喊什么呢!” 他的嗓门大得像打雷。 “这里是军营重地!你在这里大声嚷嚷什么!” 曹景隆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大汉,刚刚还神气活现的表情瞬间变成了唯唯诺诺。 “我……我……”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 但那大汉根本不给他机会。 “你是干什么的?哪个营的?有令牌吗?” 曹景隆赶紧从怀里掏出那份圣旨。 “我……我是新来的主帅……曹景隆……” 那大汉愣了一下。 他接过圣旨,看了看。 然后又看了看曹景隆。 看了看曹景隆,又看了看圣旨。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曹景隆那张还带着淤青的脸上。 沉默了几秒。 “你就是曹景隆?” 曹景隆点点头。 那大汉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翻身下马,抱拳行礼。 “末将齐济光,参见曹将军。” 曹景隆愣了一下。 随即,他脸上的表情再次变得神气起来。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威严的样子。 “齐将军不必多礼。本将军初来乍到,还望齐将军多多指教。” 齐济光看着他,眼神复杂。 旁边,刘二看着自家少爷这副模样,默默地叹了口气。 看来,少爷要走的路,还很长。 第52章 我说——主帅高见! 曹景隆在军营里安顿下来了。 李承璟给他们的人马不多,满打满算也就五千人。 五千人,听着不少,但拉出去一看,也就那么回事。站成方阵,占不了多大地方;列队行军,前后也就几里地。 不过用来对付山东那千把人的流寇,已经足够了。 李承璟的安排,曹景隆是不知道的。 他只知道,自己当上主帅了,要带兵去剿匪了。 至于更深一层的意思——什么给乐飞和齐济光刷军功,什么当白手套堵别人的嘴——他一概不知。 也没人告诉他。 李承璟那边,五万大军南下平叛的筹备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粮草辎重、装备维护、行军路线,一桩桩一件件,都要时间。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开拔。 而这五千人的剿匪队伍,正好卡在这个空档期。 规模不大,不引人注意。 赢了最好,没赢也无伤大雅。 说白了,就是给乐飞和齐济光练手用的。 朝堂上,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都没把这五千人当回事。 不就是让曹景隆去刷点军功吗?皇亲国戚嘛,总要给点机会。大家心照不宣,谁也没多问一句。 至于出征的副将名单上那两个人——乐飞、齐济光——更是没人注意。 两个无名小卒,谁会在意他们? 。。。。。。 此刻,军营里。 曹景隆坐在中军大帐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他指着图上的一处标记,正说得眉飞色舞。 “兵不在多,在精;将不在勇,在谋!” 曹景隆的声音洪亮,气势十足。 “此番出征山东,本将军已有全盘考虑。梁山贼寇,不过乌合之众,不足为虑。关键在于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将其一举荡平!” 曹景隆说着,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 “本将军打算兵分三路。一路正面佯攻,吸引贼寇注意。一路绕后截断退路。一路埋伏在山下,等贼寇突围时一网打尽!” “你们看,这里地势险要,可以设伏。这里是必经之路,可以截击。这里……” 他滔滔不绝,越说越来劲。 那个模样,如果不了解他的人见了,十有八九会以为这真是一代名将在运筹帷幄。 乐飞和齐济光站在下首,听着他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人对视了一眼。 又迅速移开目光。 不是因为他说得好,而是因为他说的这些,全是错的。 兵分三路?五千人分三路,每路才一千多人。梁山贼寇虽然只有千人,但据山而守,地形熟悉。一千多人去攻,能攻下来? 绕后截断退路?梁山后面是悬崖,根本没有退路。绕后绕到哪儿去?跳崖吗? 两人听着曹景隆在那里侃侃而谈,心里五味杂陈。 第一天的时候,他们真被唬住了。 这人是燕国公府的嫡长子,皇帝亲自任命的剿匪主帅。一见面,就开始指点江山,挥斥方遒。说起兵法来一套一套的,引经据典,头头是道。 两人当时心里还犯嘀咕:这人,不会真有两把刷子吧? 可这几天相处下来,他们算是看明白了。 这人,就是一个草包。 纯粹的草包。 人倒是不算坏,但是打仗的事,他根本半点都不懂。 生平指挥过最多的,就是府上十几个家丁和其他泼皮无赖打架抢地盘。 让他指挥上千大军? 估计没出直隶呢,军队自己就先乱套了。 什么设伏、什么截击,全是书上看来的,根本不管地形地势合不合适。 可偏偏曹景隆这人还特别能说。 不管会的不会的,他都能洋洋洒洒说上半个时辰。期间侃侃而谈,话不带重样的。你要是只听他说,真以为他是什么军神再世。 但一落到实处,就全露馅了。 让他去查点一下粮草,他问“粮草在哪”。 让他去看看营房,他说“有你们去就行了”。 让他处理一份军务文书,他看了半天,问“这个字念什么”。 乐飞和齐济光心里有数了。 这人,就是一个花瓶。 摆着好看的。 不过,两人谁也没说破。 毕竟,曹景隆是皇帝钦定的主帅。面子上得给足。 所以每次曹景隆发表高论,他们都点头称是,从不反驳。 “啊对对对!” “我说——主帅高见!” 但私下里,那些真正重要的事,乐飞和齐济光两人自己商量着就定了。 练兵的事,他们定。 排阵的事,他们定。 粮草辎重,他们管。 斥候探马,他们派。 曹景隆那边,每天能见到的,就是几份需要签名的文书。 他签个字,盖个章,就算完事了。 可曹景隆自己不这么觉得。 他每天坐在中军大帐里,等着文件送过来。签完几份,就觉得今天的事情处理完了。 他看着桌案上空空如也的样子,心里还纳闷:这主帅当得,好像也没那么累啊? 然后他就得出一个结论—— 自己果然是万中无一的将才。 第一次指挥上千人,就能这么井井有条,丝毫不乱。底下人各司其职,自己什么都不用操心。 假以时日,再锻炼锻炼,那岂不是几十万大军也手到擒来? 曹景隆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天生的统帅。 最后一丝对自己的怀疑,也烟消云散了。 果然,自己就是天选的大乾战神 。。。。。。 开拔的日子到了。 这天一大早,军营里就热闹起来。 五千人马,整装待发。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士兵们列队而立,神情肃穆。 乐飞和齐济光骑着马,在队伍前后巡视。两人穿着甲胄,腰悬佩刀。那些平日里偷奸耍滑的兵油子,见了他们都得老老实实站直。 曹景隆也穿了一身甲胄,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这身甲胄是新打的,明光铠,鱼鳞纹,阳光下闪闪发光。头盔上插着一根红缨,随风飘扬。 他坐在马上,努力挺直腰板,做出一副威严的样子。 大军开拔。 队伍出了营寨,沿着官道向南而去。 五千人,排成一条长龙。步兵在前,骑兵在后,辎重车在中间。前有斥候探路,后有殿后收尾。行军队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杂乱。 沿途有百姓围观,远远地看着这支队伍。 “这是哪来的兵?走得真齐整。” “听说要去山东剿匪。” “这军容,一看就是精锐。” 曹景隆听到这些议论,腰板挺得更直了。 他以为这些都是他的功劳。 是他治军有方,是他调度得当,才让这支队伍如此齐整。 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到了山东之后,自己如何运筹帷幄,如何决胜千里,如何一战成名。 乐飞和齐济光跟在他身后,什么也没说。 他们只是默默地看着这支队伍。 队伍很齐整。 纪律很严明。 对沿途百姓秋毫无犯。 这些,都是他们半个月没日没夜操练出来的。 但这话,没必要说出来。 第53章 梁山 梁山位于山东境内,地处数县交界,山势虽不算高,却险峻异常。 主峰虎头峰拔地而起,海拔不足二百丈,但在平原上一峰独秀,倒也有几分巍峨气象。 峰顶平坦开阔,约有十几亩见方,足以筑营扎寨。 东、西、南三面皆是陡峭悬崖,壁立如削,猿猴难攀。唯有北面一条蜿蜒山道,临涧傍崖,曲折而上,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数百年间,黄河数次决口,洪水汇聚山脚,渐渐形成浩渺无际的梁山泊。八百里水泊环绕山麓,烟波浩淼,芦荡深密,将这座孤山围成一座天然要塞。 如今水泊虽已淤浅大半,不复当年气象,但那易守难攻的地势仍在。山寨依山而建,内外两道石墙,外寨驻守喽啰,内寨聚居头领。自打马头宋姜占了此处,官兵来剿过几次,皆是无功而返。 。。。。。。 梁山中心,忠义堂。 说是忠义堂,其实不过是一座稍大些的木石建筑,正厅宽三丈,进深两丈,勉强容得下二三十人议事。堂内正中设一把虎皮交椅,椅背上披着一张完整的虎皮,龇牙咧嘴的虎头垂在椅后,倒有几分狰狞气势。 虎皮椅上,端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 此人脸型极长,上窄下宽,颧骨高耸,下巴前突,配上一双三角眼和两道扫帚眉,活脱脱一张马脸。偏偏这张马脸还生得棱角分明,不怒自威,让人不敢小觑。 这便是山寨大当家——马头宋姜。 二十年前,宋姜也是江湖上叫得响名号的人物。一杆镔铁枪,一匹青鬃马,单挑三五个对手不在话下。山东河南几府的绿林道上,提起“马头宋姜”三个字,谁不竖个大拇指? 可惜岁月不饶人。 如今年岁渐长,酒色掏空了身子,早年间那股子马上功夫已经丢得七七八八。如今别说与人动手过招,就是骑马上山,中途都得歇两回。手下喽啰明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怎么编排,他心里有数。 所以这些年,宋姜轻易不露面,有什么事都让手下人去办。能用阴谋诡计的,绝不动刀动枪。能用钱摆平的,绝不动手打杀。威名这东西,就像皮囊里的酒,看着满,往外倒一滴少一滴。 此刻,他正靠在虎皮椅上,听着手下禀报。 堂下两侧站着几个人。 右手边第一个,是个黑塔般的壮汉。光着上身,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肤色黑得像刚从煤堆里捞出来,在昏暗的烛光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双手抱胸,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浑身透着一股子蛮劲儿。 这人叫铁驴,是宋姜的心腹马仔。铁是因为他黑,驴是因为他浑身上下全是蛮劲,好像一头不知道累的牲口,打起仗来能连着三天三夜不合眼。 左手边第一个,是个瘦削的中年书生。一身半旧的青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虽然天气早已转凉,扇子还是摇个不停。他生得尖嘴猴腮,一双绿豆眼滴溜溜乱转,看人的时候总是先眯一下,再睁开,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狡黠。 这人姓梅,单名一个用字。是个落榜秀才,考了七八年连个举人都没中,最后流落江湖,上了梁山做了军师。在这伙斗大字不识一筐的土匪里,他简直就是文曲星下凡。那些什么《孙子兵法》《三十六计》,他背得滚瓜烂熟——虽然从来没机会用上过。 其余几个头目分列两侧,都是各寨的管事儿。 宋姜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开口。 “铁驴,最近寨子附近有什么情况?” 铁驴一拍胸脯,那声音闷得像擂鼓。 “管叫哥哥放心!” 他咧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 “俺带人下了趟山,周围十里地的百姓,能抓的都抓上山了!男的绑了,女的捆了,娃娃也没落下。这回冬天,咱们寨子不用愁了!” 宋姜听后,很是自然地点了点头。 对于这些百姓的下场,他没有丝毫在意。 在这个世道,平头百姓的命并不值钱。 抓上山的人,自有一套处置的办法。 有权有势的,让家里拿钱来赎。 没权没势但有点力气的,留在寨子里入伙,当个喽啰。 既没钱又没力气,家里也穷得叮当响的——那就只能“奉养”山寨了。 所谓“奉养”,就是说,你可以用自己的身子,养一养山寨里这些活人的肚子。 乱世里,土匪吃人,不是什么稀罕事。 尤其是到了冬天,粮食不够吃的时候,那些抓来的百姓就成了“会走的粮食”。 而且还吃出了讲究,吃出了门道。 有一种叫【物尽其用派】的,讲究把全身每一处都吃干净。心肝脾胃那是好东西,要留给头目吃。腿肉臀肉是正经肉食,分给兄弟们。下水杂碎熬一锅汤,也能填饱肚子。吃法上也有讲究,要新鲜的,要么煮汤,要么切片生吃,据说这样最补。 还有一种叫【可持续发展派】的,讲究细水长流。肉不能马上吃了,要吊在房梁下风干,让肉生出白花花的蛆虫。蛆虫掉下来,先吃虫,再吃肉。据说这样吃,一具身子能顶半个月。 更讲究的,还给人肉起了名目。 老瘦男人,皮糙肉厚不容易煮烂,叫【饶把火】——意思是多加一把火才能煮烂。 年轻女子,细皮嫩肉,叫【不羡羊】——意思是味道鲜美超过羊肉。 小孩儿,骨酥肉嫩,叫【和骨烂】——意思是连骨头都能一起炖烂了吃。 所以此刻,铁驴说抓了百姓上山,宋姜只是点了点头。 “办得好。” 他看向铁驴。 “挑几个肥的,关在后寨。细皮嫩肉的那种。” 铁驴咧嘴一笑。 “哥哥放心,俺特意挑了十几个年轻的小娘,养得白白净净的,等着孝敬哥哥。” 宋姜满意地点点头。 他又转过头,看向左手边的梅用。 “梅用先生。” 梅用摇着折扇,欠了欠身。 “大当家有何吩咐?” 宋姜道:“上次攻打咱们的那伙官兵,现在情况如何?” 他说的是前些日子的事。大名府有一伙官兵,和下山劫掠的兄弟们撞上了,双方打了一场,互有伤亡。官兵退走后,宋姜一直惦记着,怕他们卷土重来。 梅用闻言,放下折扇,眯起那双绿豆眼。 他伸出右手,拇指在其余四指指节上点来点去,嘴里念念有词,做出一副神机妙算的样子。 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哪会算什么?无非就是装装样子。 可样子必须装,不然怎么显得自己是军师? 良久,他放下手,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大当家莫慌。” 他摇着折扇,胸有成竹道:“待小弟略施小计,保管让那伙官兵有来无回。” 宋姜眼睛一亮。 “哦?先生有何妙计?” 梅用站起身,在堂中踱了两步,一副运筹帷幄的姿态。 “小弟听闻,那伙官兵的头领,是个贪杯好色之徒。待小弟派人下山,寻些蒙汗药来,混在酒里送去。等他药翻了,再赚他上山来——” 他比了个手势。 “到时候,是杀是剐,是蒸是煮,还不是大当家一句话的事?” 宋姜听完,虽然不知道这计策具体怎么实施,但看着梅用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还是点了点头。 “好!就依先生所言!” 话音刚落—— 砰! 忠义堂的大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放哨的喽啰连滚带爬冲了进来,满脸惊慌,声音都变了调。 “不好了!头领!” 他一头扑在地上,喘着粗气。 “大事不好了!” 第54章 别吃别吃! 那个小喽啰趴在地上,一时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马头宋姜皱起眉头,面露不悦。 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这种慌慌张张的货色。 当年他马头宋姜在江湖上混的时候,什么阵仗没见过? 越是大事临头,越要沉得住气。一惊一乍的,能成什么大事? 不过这倒是一个展现自己沉着冷静的好机会。 想到这里,马头宋姜端起桌上的茶碗,慢条斯理地朝着那个小喽啰递了过去。 “小兄弟啊,遇事不要慌。” 马头宋姜的声音平稳,带着几分长者般的从容。 “先吃碗茶,定定神,有什么事吃完茶再说。” 那小喽啰愣住了。 他看着递到面前的茶碗,又看看马头宋姜那张不怒自威的马脸,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先汇报情况,还是该先接这碗茶。 犹豫了几秒钟后,小喽啰还是伸手接过了茶碗。 不过接过来的时候,他嘴里还是没忍住把话说出了半句。 “山寨被好几千官兵围了——” 说完,他把茶碗凑到嘴边,就要喝。 下一秒—— “别吃!别吃!” 马头宋姜腾地一下从虎皮椅上跳了起来,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 他一巴掌拍在那小喽啰手上,茶碗飞了出去,“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茶水溅了一地。 那小喽啰被茶水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马头宋姜顾不上这些,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你!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再也没有刚才那种“遇事不要慌”的从容。 “山寨怎么了?” 那小喽啰咳了半天,终于喘过气来。 他结结巴巴道。 “大……大当家,山寨被官兵围了!至少四五千人,漫山遍野都是!而且看起来不是山东本地的兵,应该是朝廷来的!一个个骑着高头大马,全身披甲,看着就吓人!” 马头宋姜听完,倒吸一口凉气。 他松开手,那小喽啰一屁股坐在地上。 马头宋姜转过头,看向堂中其他山寨头领。 铁驴站在那里,脸上那副“俺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已经没了,黑脸蛋上隐隐透出一股子苍白。 梅用的扇子也不摇了,那双绿豆眼瞪得溜圆,嘴唇嚅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其他几个山寨头目,更是面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往后缩。 马头宋姜心里“咯噔”一下。 他对自家山寨的战斗力,再清楚不过了。 欺负老百姓,那是一把好手。 下山劫个村子,抢几个商户,也是手到擒来。 和地方上的杂牌官兵打几架,仗着地形熟悉,偶尔也能互有胜负。 可要是和朝廷的精锐对上—— 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不说别的,单说武器装备。 山寨打家劫舍小半年,加上偷袭了几个县城的武器库,好不容易才凑齐人手一件家伙什。 可这些家伙什五花八门,有的是大刀,有的是长枪,还有的干脆就是草叉锄头改的,拿在手里都不像个兵器,像是坏了一半的农具。 至于铠甲? 那更是想都别想。 几个山寨头领都做不到人手一件皮甲,更别说普通喽啰了。大多数人身上穿的就是自家带来的几件破衣裳,对面一箭射过来,直接就透了。 而对面呢? 那是朝廷精锐,骑兵披甲,步兵持盾。远有弓弩,近有刀枪。阵型齐整,进退有度。 十个土匪联手,都不一定能伤着一个精锐。 这就是差距。 武器装备上的差距,完全不是光靠狠劲儿能弥补的。 马头宋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慌乱的内心镇定下来。 “走,出去看看。” 。。。。。。 一众头领跟着马头宋姜出了忠义堂,沿着山道往高处走。 转过几个弯,来到一处突出来的岗哨。 这里是山寨的瞭望点,居高临下,视野开阔。 宋姜扶着栏杆,往下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就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险些当场晕倒。 山脚下,黑压压一片。 全都是人。 骑兵列阵在前,马匹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骑手们全身甲胄,铁盔遮面,只露出一双双冷漠的眼睛。阳光下,甲片反射出刺眼的光。 步兵列阵在后,一排排,一列列,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长枪如林,盾牌如山。旌旗猎猎,迎风招展。 粗略一数,少说也有四五千人。 而且那阵型,那气势,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和地方上那些站没站相、走没走样的杂牌兵,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种。 马头宋姜头皮发麻了。 他知道自己这段时间风头是有点盛。 占了梁山,劫了州县,名声传出去,山东河南两地的绿林道上都开始叫他一声“马头大当家”。 可他也知道,自己这点规模,在全国地界上根本不算什么。 像他这样的山大王,少说也有一二十个。官府要剿,也是让各地的地方兵去剿。除非闹得实在不像话,才会惊动朝廷。 他当初敢在山东立棍,就是吃准了这一点。 地方兵他打过,知道什么水平。只要守着梁山这易守难攻的地势,来多少都能扛住。 可马头宋姜万万没想到,朝廷居然真的派兵来了。 而且还是精锐。 四五千精锐。 他脑子乱哄哄的,一片空白。 “梅……梅用先生……”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军师,声音都在发抖。 “现在……现在怎么办啊?” 梅用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扇子早就停了,握在手里,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怎么办? 他哪知道怎么办? 他那些“妙计”,什么“略施小计”,什么“赚他上山”,对付地方上的草包官兵还行。 可对面是四五千朝廷精锐! 他拿什么赚? 拿命赚吗? 但他不能说自己不知道。 他是军师。 他得想办法。 梅用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 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山风吹过,带来山脚下隐隐约约的战鼓声。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第55章 乐飞:这剧本不对啊! 曹景隆端坐在战马之上,望着远处那座险峻的山寨,心中不免生出万丈豪情。 梁山。 这就是他人生第一战的地方。 从这里开始,他的功名之路就要正式开启了。 日后史书上,自己的列传之中,开篇第一句必然是—— 【曹景隆者,大乾名将也。初以燕国公嫡子起家,山东梁山一战,崭露头角,自此纵横天下……】 然后是平定江南,威震边关,封侯拜相,名垂青史。 大乾战神曹景隆的名号,将从此流传万世。 想到这里,曹景隆脸上的笑容逐渐扭曲了起来。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整张脸,最后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嘿嘿嘿……”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山野间回荡,说不出的诡异。 左右的乐飞和齐济光同时转过头,看向他。 对视一眼。 又同时移开目光。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默默调转马头,往旁边挪了挪,离自己的这位主帅远了一小步。 可沉醉在幻想中的曹景隆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些。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那柄崭新的佩剑,剑尖直指梁山。 “乐将军!齐将军!” 他的声音洪亮,气势十足。 “眼前的山寨,就是梁山了!” 他指着远处的险峰,豪情万丈。 “以本将军观之,如土鸡瓦犬尔!根本不值一提!” 他扬起马鞭,就要下令。 “众将听令!全军出——” “将军不可!” 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他。 曹景隆愣住了。 他转过头,只见乐飞已经策马上前,面色严肃地拦在他面前。 “将军,万万不可贸然冲锋。” 乐飞指着远处的山寨,开始分析。 “将军请看,那梁山三面环水,北面只有一条山道可通。贼寇虽然人数不多,但占据有利地形,易守难攻。外围那些芦苇荡,看着平平无奇,实则是河床淤积形成的泥沼。我军若是贸然冲锋,必然会陷入泥地之中,行动迟缓。” 他又指向山上隐约可见的寨墙。 “到那时,贼寇只需居高临下,多扔些滚木礌石,我军必会产生不必要的伤亡。咱们这精锐,若是折在这里,实在不值当。” 曹景隆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啊……是这样吗?” 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额……本将军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一旁的齐济光也策马上前,附和道。 “将军,乐将军言之有理。以末将之见,不如围困营寨,以军势威压敌军。这些人都是些乌合之众,聚啸山林,图的无非是劫掠富贵。咱们五千精锐往山下一围,切断他们下山的路,想必不出三日,他们内部必定会先行崩溃。” 曹景隆听完,陷入了沉思。 乐飞和齐济光说的,确实有道理。 围而不攻,断粮断水,等着敌人自己崩溃。这是兵法上讲的“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上上之策。 可这是自己曹景隆的第一战啊。 自己可是未来的大乾战神。 如果这一战打得不够漂亮,不够威风,如何能显现出自己的横空出世? 日后史书上怎么写? “曹景隆围困梁山三日,贼寇粮尽而降”? 这也太平淡了吧。 他曹景隆要的是那种惊心动魄的场面,是那种一马当先、冲锋陷阵、力挽狂澜的英雄故事。 想到这里,曹景隆重新举起佩剑。 “两位将军说的有道理。” 他清了清嗓子。 “但是——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只要我们万众一心,同仇敌忾,区区一个小小山寨,肯定会被我们直接攻破!” 他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 “你们想想,那些贼寇在山上看着咱们,心里怕不怕?他们怕!咱们五千精锐等下一冲,那股气势,就能把他们吓破胆!” 乐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齐济光也皱了皱眉,想劝几句。 可曹景隆根本没给他们机会。 他一夹马腹,那匹高头大马长嘶一声,猛地冲了出去。 “众将士!随我杀啊!” 他挥舞着佩剑,一马当先冲向梁山的方向。 那背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乐飞愣住了。 齐济光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尽是苦涩。 这位大哥,你是不是搞错了自己的定位? 你就是来走个过场的啊! 你挂个帅,签个名,盖个章,等咱们把事情办完了,回去领功就行了。 你瞎冲什么啊!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主帅已经冲出去了。 身后的士卒们看到主帅一马当先冲了出去,愣了片刻之后,也跟着一起发起了冲锋。 “冲啊!” “杀啊!” 五千人,黑压压一片,跟在曹景隆身后,朝着梁山的方向涌去。 乐飞深吸一口气。 “走!” 他一夹马腹,也冲了出去。 齐济光紧随其后。 两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千万不能让这个草包出事。 这一冲,就彻底乱套了。 正常的冲锋,是有章法的。 谁负责什么方位,谁带多少人冲,谁保护侧翼,谁是主攻,谁是佯攻,预备队安排多少人,兵种怎么搭配——这些都是要事先安排好的。 可曹景隆根本没安排这些。 他只是一声令下,五千人就全冲上去了。 什么主攻助攻,什么兵种搭配,什么阵型队列,全都没有。 五千人乌泱泱地往前涌,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冲在最前面的,是曹景隆。 他已经完全上头了,眼睛里只有那座山寨。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第一个冲进山寨,一枪挑落那马头宋姜,贼寇望风而降的场面。 他甚至已经开始构思,凯旋之后,自己该用什么姿势接受百姓的欢呼。 就在他冲到一半的时候—— 对面的山寨突然有了动静。 乐飞眼尖,立刻发现了不对。 “快!保护曹将军!” 他大喝一声,带着身边的亲兵就要往曹景隆身边冲。 可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曹景隆还在往前冲,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乐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第56章 曹景隆:打仗其实这么简单吗? 只见远处的梁山寨门先是一阵骚动。 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嘈杂的喊叫声,隔着这么远,听不清在喊什么,但那声音明显不对劲。 紧接着,喊叫声变成了喊杀声。 刀剑碰撞的声音,惨叫声,怒骂声,混成一片。 乐飞愣住了。 他勒住马,远远看着。 只见寨墙上,有几个人影扭打在一起。有人被推搡着撞在墙垛上,有人挥舞着刀胡乱砍杀,还有人在试图往寨门里跑。 然后—— 一个身影从寨墙上摔了下来。 那人从三丈多高的寨墙上直直坠落,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他随后挣扎了几下,腿抽搐着蹬了两下,紧接着就没了动静。 乐飞倒吸一口凉气。 他身后的亲兵们也看呆了。 不远处的曹景隆勒住了马,停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他举着那把还没来得及放下的佩剑,张着嘴,看着远处寨墙上的混乱,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身后的士卒们因为惯性,东倒西歪撞上一大片,但好歹都停住了。 没有人说话。 五千人就这么站在山道和泥地里,齐刷刷看着远处的山寨。 。。。。。。 梁山寨门里的动静越来越大。 喊杀声,惨叫声,金属碰撞声,乱成一团。隐约能看到寨墙后面有火光闪动,然后越来越亮。 紧接着不一会儿,浓烟就升起来了。 一开始只是几缕黑烟,从寨墙后面袅袅升起。很快,黑烟越来越浓,越来越多,像是有什么东西烧着了。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 曹景隆眨了眨眼睛。 他回头看向乐飞和齐济光。 “乐将军?齐将军?” 曹景隆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 “这是……疑兵之计吗?” 乐飞眉头紧皱,盯着远处的山寨。 “不像。” 他摇了摇头。 “疑兵之计不会烧自己的寨子。看这样子,应该是贼寇内乱了。” 齐济光策马上前,仔细观察了片刻,随即眼睛一亮。 “将军!这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 他指着远处的山寨,急切道:“不管他们因为什么内乱,现在寨门大开,贼寇自相残杀,我军正好趁势冲锋!索性将错就错,一举拿下梁山!” 曹景隆眨了眨眼睛。 他其实没太听懂齐济光在说什么。什么内乱,什么千载难逢,什么将错就错。 但他听懂了一句—— 该继续冲锋。 他脸上那茫然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兴奋。 “好!” 曹景隆一夹马腹,调转马头,再次举起那把崭新的佩剑。 “众将士!随本将军杀啊!” 曹景隆一马当先,又冲了出去。 身后五千士卒对视一眼,也纷纷跟着冲了上去。 乐飞和齐济光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主帅,脑子是有点问题。 但今天这运气,确实没话说。 。。。。。。 大约一个时辰后。 战斗结束了。 准确地说,压根没什么战斗。 等到曹景隆带着人马趟过那片难走的泥泞地,气喘吁吁冲到梁山寨门下的时候,大半个山寨已经被大火烧得差不多了。 寨门敞开着,里面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尸体。 有的穿着粗布衣裳,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手里还握着刀。死状各不相同,有被砍死的,有被捅死的,有被烧死的,还有几个明显是互相砍杀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味,混着血腥味,熏得人直犯恶心。 曹景隆捂着鼻子,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啊?这。。。这就完了? 他还没动手呢。 他还没一枪挑落那贼首马头宋姜呢。 他还没展示自己那万中无一的绝世武功呢。 这怎么就已经结束了? 士卒们则没曹景隆那么多想法,已经开始各自忙活起来。 一部分人去救火,提水的提水,铲土的铲土,好歹要把现在的火势给控制住。 一部分人去解救那些被关押的百姓。后寨的地窖里,密密麻麻关着几十号人,有男有女,个个面黄肌瘦,看到官兵进来,先是吓得缩成一团,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又哭又笑,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口中高呼“得救了”。 还有一部分士兵负责打扫战场,把那些尸体拖到一边,搜检他们身上的财物,清点缴获的各种兵器。 偶尔有几个还没断气的贼寇被翻出来,士卒们也不废话,一拥而上,刀枪齐下,直接物理消灭。 只有少数几个机灵的,早早扔了兵器跪在地上,双手抱头,高呼“饶命”“投降”,这才保住一条命。 。。。。。。 又过了半个时辰,大火终于被扑灭了。 山寨烧得七零八落,忠义堂塌了大半,那些木石结构的房屋也成了一片废墟。 曹景隆站在一片焦黑的废墟前,脸上还是一副茫然的表情。 他还是没搞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自己还没打,敌人就自己打起来了? 为什么自己还没冲进去,敌人就自己烧起来了? 这仗打得,怎么跟做梦似的? 还是说,其实打仗就是这么简单? 就在曹景隆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一队士兵押着几个贼寇的活口走了过来。 一共四个人,个个灰头土脸,有的身上还带着伤。被绳子串成一串,跌跌撞撞地走着。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穿着打扮明显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穿得不是普通的粗布短褐,而是一件半旧的青衫,虽然已经烧得破破烂烂,但依稀能看出是读书人穿的。头上本来应该戴着方巾,现在也不知道丢哪儿去了,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曹景隆眼睛一亮。 他一眼就看出,这人是个头目。 他大步走上前,指着那人。 “你!出来!” 那人被推搡着站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曹景隆蹲下身,看着他。 “说!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尖嘴猴腮的脸,一双绿豆眼此刻红肿着,眼眶里还含着泪。 正是梁山军师——梅用。 梅用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噜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含泪解释道。 “将军有所不知,此事说来话长……” 第57章 如此真相 时间倒退回到刚才。 马头宋姜站在寨墙上的岗哨处,望着山脚下黑压压的朝廷大军,脸色白得像纸。 五千多号人。 黑甲黑骑,旌旗蔽日。 那股气势,隔着几里地都能感受到。 他当了二十年土匪,见过官兵剿匪,也见过地方军围山,但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那些骑兵端坐在马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尊铁铸的雕塑。 那些步兵列阵整齐,长枪如林,盾牌如山,连风吹过都不带动一下的。 这是精锐。 真正的朝廷精锐。 宋姜的手在发抖。 他转身看向身后那几个头目。 铁驴站在那里,黑脸膛上难得露出几分慌乱。他再莽,也知道自己这几斤几两和对面那几千人比起来,根本不够看。 梅用摇扇子的手已经停了,那张尖嘴猴腮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无。他那些“略施小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根本就是笑话。 其他几个头目,更是面色各异。 有人眼神躲闪,不敢和宋姜对视。 有人嘴唇嚅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还有人低着头,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宋姜心里“咯噔”一下。 他混了二十年江湖,什么场面没见过?这些人的表情,他太熟悉了。 那是各怀鬼胎的表情。 那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表情。 “都他娘的给我打起精神来!” 他大喝一声。 “朝廷兵又怎么样?咱们有山寨,有地势,他们攻不上来!守住几天,他们粮草不济,自然就退了!” 话音刚落—— “杀啊!!!” 山脚下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宋姜浑身一震,扑到墙垛边往下看。 只见那五千大军,竟然开始冲锋了。 黑压压一片,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马蹄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那股气势,简直可以用排山倒海形容。 宋姜只觉得脚下的寨墙都在抖。 那五千人,可不是冲着别人来的,是冲着他来的!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寨墙上,那些喽啰们也看到了这一幕。 有人当场就扔了手里的兵器,想往后跑。 有人两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墙垛后面。 还有人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张着嘴,口水流下来都不知道。 一个小头目脸色煞白,颤声道:“大……大当家……要不咱们……投降吧?” 宋姜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他。 “投降?” 他的声音都破了。 “你他娘的知道投降是什么下场吗?” 他指着山下那些黑甲骑兵。 “他们可以投降,你们可以投降!老子呢?老子是首领!老子干了什么,你们不清楚?” 他喘着粗气。 “杀了多少百姓?劫了多少村子?攻打县城,杀官兵,这些事,哪件不是老子带头干的?” 他越说越激动。 “落到他们手里,能有好下场?一刀给个痛快都是奢望!十有八九,是押到京城,在闹市里活剐了!凌迟!三千六百刀,一刀一刀剐到你断气!” 那小头目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宋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都听我的!” 他指着山下。 “他们冲上来,要过那片泥地!等他们陷进去,咱们就往下扔滚木礌石!砸死他娘的!” 他转过头,对那几个头目喝道。 “快去整顿人手!快!” 然而—— 没有人动。 那几个头目站在那里,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有挪步。 宋姜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向铁驴。 铁驴站在那里,一脸茫然,还没反应过来。 他看向梅用。 梅用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看向另外几个小头目。 那几个小头目,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样货物。 在计算着什么。 宋姜的手,慢慢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你们……想干什么?” 话音未落—— 一个小头目猛地抽出腰间的长刀,朝着他就砍了过来。 “哥哥!你别怪我们!” 那人吼道。 “拿着你的头颅再去投降!兄弟们保不齐还能当个官!” 宋姜往旁边一闪,那刀擦着他的肩膀劈了过去,削下一片衣角。 但第二刀紧接着就砍了过来。 他躲闪不及,被一刀劈在后背上。 “啊——!” 他惨叫一声,鲜血四溅。 那几个小头目一拥而上,就要把他乱刀砍死。 就在这时—— “俺操你们姥姥!” 一声暴喝,铁驴冲了上来。 他是马头宋姜的死忠派,侍奉宋姜比侍奉自己亲爹还孝顺。 只见他抽出腰间那对板斧,抡圆了就是一斧,直接把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小头目劈翻在地。 鲜血溅了他一脸,他也不擦,又朝第二个砍去。 那几个小头目被迫转身,和他战成一团。 铁驴不愧是铁驴,那一身蛮劲,两把板斧抡起来,根本没人能近身。但他脑子不好使,压根没想那么多,只知道谁动宋姜他就砍谁。 这下可热闹了。 先是头领们自相残杀。 紧接着,那些头领各自的心腹喽啰看到自己的头儿动了手,也纷纷抽出兵器加入战团。 寨墙上,寨门里,忠义堂前,到处都在打。 有人喊着“杀了宋姜投降朝廷”,有人喊着“护着大当家冲出去”,有人喊着“别打了别打了”,还有人根本不知道在喊什么,只是看到别人拔刀,自己也跟着拔刀。 越打越乱。 越乱越打。 混乱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朝廷兵已经打进来了”! 这一嗓子,彻底把所有人都吓疯了。 有人开始往山下跑,被自己人一刀砍倒。 有人躲进屋里,被人放火烧了出来。 有人点燃了粮草,大喊着:“我得不到你们也别想得到”。 大火瞬间蔓延开来,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整个山寨,彻底乱了。 就如同传说中的“炸营”一样。 不是被敌人打败的,是被自己吓死的。 。。。。。。 梅用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讲完了这些。 “小的……小的当时躲在柴房里,这才侥幸活命……”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 “将军,小的真的什么都没干!那些坏事,都是他们干的!小的就是个出主意的,从来没杀过人!” 曹景隆站在那里,听完了这一大段话,整个人都懵了。 他眨了眨眼睛。 又眨了眨。 什么意思? 自己还没威风呢,这帮贼寇就自己把自己给玩死了? 他还没展示自己万中无一的武功呢,这帮人就自己互相砍起来了? 他还没想好怎么冲锋陷阵呢,这帮人就把自己寨子给烧了? 就在他一脸懵逼的时候,一旁的乐飞突然开口了。 “那么——” 他盯着梅用。 “你们的头领,那个马头宋姜,现在在哪儿?” 第58章 倭寇 伴随着乐飞话音落下,梅用浑身一抖。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颤颤巍巍地指向不远处寨门的位置。 那里,横着一具尸体。 就是刚开始的时候,从寨墙上掉下来的那个人。 好巧不巧,那人掉下来的位置,正是寨门大门的正前方——曹景隆等人冲进寨门的必经之路。 五千大军从这里冲过去,无数双脚从那人身上踩过。 此时此刻,那具尸体已经被踩得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出人形了。 四肢扭曲成奇怪的角度,胸腹塌陷,内脏都挤了出来。脖子更是被踩断,一颗硕大的头颅滚到了一旁,孤零零地躺在血泊之中。 那颗头的脸,特别长。 即便是在这样的惨状下,那张长脸依然特征明显——颧骨高耸,下巴前突,配上一张死不瞑目的嘴,活脱脱一张马脸。 齐济光二话不说,策马上前。 他翻身下马,走到那颗头颅旁边,俯身捡了起来。 拎在手里,还掂了掂。 然后他转身回到曹景隆等人面前,把那颗头往前一递。 “认好了?” 他在梅用面前晃了晃。 “这就是马头宋姜?” 梅用看了一眼那颗头,那张长脸正对着自己,死不瞑目的眼睛仿佛还在盯着他。 他吓得一哆嗦,连连磕头。 “不敢欺瞒各位将军!这……这就是大当家的!” 他指着那张长脸。 “您看他的脸,特别长,酷似一张马脸,这才有了‘马头宋姜’这个诨名……这长相,做不了假的……” 曹景隆、乐飞、齐济光三人凑上来看了看。 确实。 这张脸,长得不是一般的离谱。 正常人脸的长宽比例是有数的,这位直接超出了一大截。颧骨高耸,下巴前突,配上那双还没闭上的三角眼,活脱脱就是一张马脸成精。 想冒充都难。 乐飞看了几眼,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对着曹景隆拱手抱拳。 “恭喜曹将军!” “将军首战告捷,全灭梁山贼寇,救出被掳百姓,真乃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将军未来可期啊!” 一旁的齐济光也反应过来,跟着拱手。 “曹将军英明神武,一战定梁山,末将佩服!” 两人说着恭维的话,面上全是笑意。 至于心里怎么想,那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这仗打的,说出去都没人信。 主帅带头瞎冲,阵型乱成一锅粥,结果还没冲到跟前,敌人自己就内乱了,自己就互相砍死了,自己就把寨子烧了。 从头到尾,朝廷兵除了跑了一身汗,什么都没干。 可结果呢? 贼寇全灭,山寨烧光,百姓救出。 己方伤亡?零。 说出去,这就是一场完美的胜仗。 至于过程? 过程不重要。 重要的是结果。 曹景隆坐在马上,听着两人的恭维,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复杂。 他看着那颗被齐济光拎在手里的马脸,越看越来气。 这一仗,打得太不痛快了。 他曹景隆,未来的大乾战神,出道第一战,应该是惊天动地的那种。 应该是一马当先,冲进敌阵,左冲右突,无人能挡。 应该是长枪所向,敌将纷纷落马,贼寇望风而降。 应该是血战三天三夜,最终一枪挑落敌首,赢得满堂喝彩。 结果呢? 他刚冲到一半,敌人自己就打起来了。 他还没动手,敌人就自己死光了。 他还没来得及展示自己的绝世武功,战斗就结束了。 这叫什么事? 他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快拿下去吧……晦气的东西……” 齐济光应了一声,把那颗头扔给旁边的亲兵。 亲兵接过,用块破布随便一裹,装到了一个匣子里。 五千大军随后在原地展开休整。 救出来的百姓需要安置,缴获的物资需要清点,死去的贼寇需要处理,烧毁的山寨需要检查有没有漏网之鱼。 一桩桩,一件件,都要时间。 乐飞和齐济光忙得脚不沾地,指挥着士兵们干这干那。 曹景隆坐在一块石头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们忙活。 他想着,等回去之后,该怎么说这一仗。 是实话实说,还是润色一下? 实话实说吧,太丢人了。 润色一下吧……又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润。 算了,到时候再说。 反正,打赢了就行。 。。。。。。 大军在梁山休整了两天。 两天后,一切处理完毕,曹景隆下令班师回朝。 五千人马,浩浩荡荡,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乐飞和齐济光都知道,早一天回去,就能为国家省下不少开支。所以行军速度不慢,一路马不停蹄。 然而就在同一时间。 山东边境,一个沿海的小渔村里。 惨案正在发生。 几百个矮小的人影,从几艘小船里跳下来,冲进了村子。 这些人个子矮小,穿着古怪的衣服,头发在头顶绑成一个髻,露出光溜溜的前额。手里握着长长的武士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们的长相也古怪——眯缝眼,塌鼻梁,罗圈腿,活像一群穿着衣服的猴子。 倭寇。 来自东瀛的倭寇。 名义上,东瀛还是大乾的附属国,每年都要派使臣来朝贡。 但那只是名义上。 这几年,随着大乾国力衰弱,这个宗主国的名头已经形同虚设。越来越多的东瀛流浪武士,选择了另一种“朝贡”方式——抢劫。 他们听说大乾北方打了仗,武备废弛,沿海防守空虚。于是成群结队,乘着小船,趁着夜色,越过海峡,来大乾沿海发财。 对于这群生在海岛上的劣等人来说,大乾的一切都是好的。 百姓身上的粗布衣裳,比他们自己的麻布好。 百姓吃饭用的粗瓷碗,比他们自己的陶碗好。 百姓家里的铁锅、锄头、镰刀,在他们眼里都是宝贝。 抢。 全都要抢。 村子里,惨叫声此起彼伏。 倭寇们冲进一间间茅屋,见人就杀。 青壮年被一刀砍倒,老人被乱刀捅死,幼小的孩子被拎起来摔死在地上。 鲜血染红了沙滩,染红了茅屋,染红了那口破旧的水井。 很快,村子里能动的人,都死了。 只剩下那些年轻的妇女,被倭寇们从屋里拖出来,捆成一串。 她们哭喊着,挣扎着,但无济于事。 那些倭寇看着她们,眼睛里闪烁着淫邪的光。 这是他们最喜欢的“战利品”。 比什么铁锅、瓷碗、衣裳,都珍贵。 她们被推搡着,押上了那些小船。 等待她们的,将是地狱一样的处境。 小船慢慢驶离海岸,消失在茫茫的海雾之中。 身后,那个小渔村已经燃起了大火。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第59章 暴君?暴君又何妨? 海上,小船随波起伏。 龟頭正红站在船头,眯着眼睛盯着远处的大乾土地。 那片土地正在燃烧。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隔着几里地都能看见。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 “果然。” 他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种志得意满的意味。 “乾国已经腐朽到这种程度了。在我们必胜的武士道信念加持下,简直是不堪一击。” 身后几个亲信立刻凑上来,满脸堆笑。 “头领说得对!” “乾人都是废物!” “有头领带领,咱们迟早能打下整个山东!” 龟頭正红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他转过身,看向自己这些手下。 这些人,个顶个的矮小。大部分身高不过一米五,有几个甚至只有一米四出头,站在那里活像一群没长开的半大孩子。 但龟頭正红不一样。 他身高一米六五。 在岛国,这个身高足以让他鹤立鸡群,走到哪里都是焦点。那些一米四一米五的同类,看他的眼神永远带着仰视和敬畏。 一米六五。 足以称得上是参天巨汉了。 想到这里,龟頭正红的腰板挺得更直了。 “都给我听好了。”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我们不能只当一个在海上游荡打劫的海盗。区区几艘小船,几十个村庄,满足不了我。” 他顿了顿,指向远处那片燃烧的土地。 “我们要占据一块乾国的土地,在这里建立真正属于我们的势力!” 几个亲信连连点头,眼里冒着光。 龟頭正红继续道。 “这些日子,我已经在沿海的几个荒岛上搭建了城寨。那些岛位置隐蔽,易守难攻,可以作为我们的跳板。以后,就以那些岛为根基,慢慢蚕食乾国的沿海。今天抢一个村,明天占一个镇,后天攻一个县……” 他握紧拳头。 “总有一天,这整个山东沿海,都要成为我们的领地!” 亲信们纷纷附和。 “头领英明!” “头领雄才大略!” “跟着头领,咱们吃香的喝辣的!” 龟頭正红满意地点点头。 其实,就在昨天之前,他还觉得这个计划有点操之过急。 毕竟乾国再弱,那也是一个大国。万一惹急了,派大军来剿,他们这些人未必扛得住。 可昨天那一战,彻底打消了他的顾虑。 昨天,他们在洗劫另一个村庄的时候,正好碰上了山东的官兵前来支援。 五六百人。 浩浩荡荡,旌旗招展,看起来挺唬人。 结果呢? 刚一交手,那些官兵就溃不成军。 不到一百个倭寇,追着五六百乾军打。那些乾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兵器扔了一地,盔甲都跑丢了。 龟頭正红当时都看愣了。 就这? 这就是大乾的军队? 就这样还当兵? 从那以后,他彻底放心了。 大乾的军队,都是废拉不堪的玩意。 他们倭人,才是真正的勇士,才是以一敌十的真男人。 所以今天,他才敢明目张胆地在白天袭击村庄。 没什么好怕的。 乾人,不堪一击。 村庄渐渐烧成了废墟。 龟頭正红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焦黑的土地,冷哼一声,转身走进船舱。 船舱里,那些被绑来的女人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她们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里全是恐惧。 龟頭正红扫了她们一眼,嘴角露出一个淫邪的笑容。 现在,该享用战利品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 皇城,御书房。 李承璟坐在桌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奏折。 山东大捷。 五千士卒,无一人折损,全灭梁山贼寇,救出被掳百姓。 李承璟看着这份捷报,眉头微微皱起。 捷报上讲,这一切都是曹景隆指挥有方,身先士卒,冲锋在前,一举击溃贼寇。 曹景隆? 那个草包?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夜市上的场景。那个被自己亲兵按在地上暴打、事后还吹牛说要罩着自己的便宜远房亲戚。 就他? 指挥五千人打胜仗? 李承璟有点疑惑。 难不成,那个草包其实真有两把刷子? 是天生的将军? 他正想着,脑子里突然响起那道久违的电子音。 叮—— 【检测到沿海地区倭寇猖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已严重威胁大乾沿海百姓生命安全。】 【历史名人模板系统,触发新选项——】 【A. 穿刺公弗拉德三世模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将侵扰大乾的倭寇全部做成肉串,以儆效尤。让他们知道,侵犯大乾的下场是什么。】 【效果:倭寇闻风丧胆,沿海百年内无倭患。但部分士人可能抨击手段过于残忍。】 【B. 汪兆铭模板:与东瀛议和,承认其在沿海的部分利益,换取短暂和平,专心对付内部叛乱,同时——】 系统还在念着B选项的说明。 李承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汪兆铭? 那个名字一出来,他心里的火“腾”地就烧起来了。 “选A。” 他打断系统。 【……宿主是否确认?B选项还未念完……】 “确认。” 李承璟的声音冰冷无比。 “还有——” 他顿了顿。 “这么晦气的名字,以后不要再提。” 系统沉默了片刻。 【……明白了。】 【确认选择:穿刺公弗拉德三世模板。】 【效果:倭寇闻风丧胆,沿海百年无患。但行事过于暴戾,部分士人会将宿主认为“暴君”。】 暴君?暴君又何妨? 对付这群倭寇,就应该像是对待畜生一样。 不,畜生好歹还对人类有贡献,这群倭寇连畜生都不如。 李承璟没有理会那些。 他“啪”的一声把手中的奏折摔在地上。 “倭寇?” 他眯着眼睛,手指轻轻敲打着面前的桌案。 一下。 两下。 三下。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那有节奏的敲击声,一下一下,像在敲打着什么。 “真当我华夏无人了是吧。” 李承璟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敢来?” “那就全部留下当纪念品吧。” 他抬起头,看向旁边垂手而立的小太监。 “传旨。” 小太监赶紧上前。 “让曹景隆他们先不要回来了。” 李承璟的声音平静,但那股子冷意,让人后背发凉。 “让他们直接去山东沿海,把那帮倭寇——都给朕留下。” 第60章 尽除倭寇【上】 八百里加急。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不惜马力、昼夜兼程、沿途换马不换人。一般情况下,只有十万火急的军情才会用这种方式传递。 当这封八百里加急的圣旨送到曹景隆的中军大营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八百里加急?” 他看着那个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信使,又看了看那封加盖了火漆印信的圣旨,脑子里有点转不过弯来。 自己刚打完胜仗,按理说应该回京受封。这种事,不急,慢慢走就是了,皇帝怎么还专门派人追上来送圣旨? 难不成有什么变故? 他接过圣旨,挥挥手让信使下去休息,然后自己一个人钻进大帐里,拆开来看。 展开圣旨的那一刻,他的脸色就变了。 “倭寇……山东沿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一字一句念着,念着念着,眼睛就瞪圆了。 念到后面,整张脸都涨红了。 “这群猪狗不如的畜生!”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朝着面前的桌案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 剑尖刺穿桌面,直没至柄。 曹景隆握着剑柄,喘着粗气。 痛快。 这一剑下去,心里的火算是发泄出来一点。 然后他准备把剑拔出来。 一拔。 没动。 再拔。 还是没动。 他低头一看,愣住了。 刚才用力太猛,整把剑都刺进了桌案里,剑身被木头死死卡住。他刚才那两下拔剑,用的劲儿不小,但剑纹丝不动。 曹景隆有点慌。 他一只脚踩上桌案边缘,两手握住剑柄,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后拉。 脸都憋红了。 剑还是不动。 他换了个姿势,把脚踩在桌案正中央,身体后仰,两手拼命拽。 还是不动。 他又换了个姿势,蹲下身,两手握住剑柄,往上拔。 依旧不动。 正在他满头大汗、和那把剑较劲的时候,帐帘被人掀开了。 乐飞和齐济光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这样一幅画面—— 曹景隆一只脚踩在桌子上,两只手握着剑柄,身子往后仰成一张弓,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怪异、极其别扭的姿势定在那里。 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痛苦还是尴尬。 乐飞愣住了。 齐济光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模一样的茫然。 这是什么情况? “将军?” 乐飞试探着开口。 “您……这是在?” 曹景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脑子飞速转动,试图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然后他干笑了一声。 “啊……这个……哈哈……”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 “本将军是嫌这张桌案太长了,想砍下来一截。现在……正在努力呢。” 乐飞:“……” 齐济光:“……”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 这次的眼神里,除了茫然,更多了几分无奈。 嫌桌案太长? 砍下来一截? 您这是砍桌案还是练功呢? 但他们什么都没说。 跟这位主帅相处这么久,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位爷的脑回路,永远不在正常人的频道上。 齐济光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在这件事上纠缠。 “将军,末将有要事禀报。” 曹景隆一听“要事”两个字,也顾不上那把剑了。他松开手,从桌子上跳下来,整了整衣袍,做出一副威严的样子。 “什么事?” 齐济光道:“刚刚收到山东州府方面发来的消息。最近有一伙倭寇,在沿海一带劫掠百姓,手段十分残忍。昨天洗劫了一个渔村,青壮老少全部被杀害,年轻女子被掳走,村子也被一把火烧了。” 曹景隆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转身走到桌案前,拿起那份圣旨,递给两人。 “你们看看这个。” 乐飞接过圣旨,和齐济光一起看起来。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圣旨上的内容,比州府送来的消息更详细。那些倭寇的所作所为,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清清楚楚。 烧杀抢掠。 屠村灭户。 奸淫妇女。 掳人为奴。 每一行字,都透着血腥气。 两人看完,抬起头,脸色都不好看。 但他们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他们人就在山东,刚刚打完梁山,准备班师回朝。山东沿海出了倭寇,按理说应该是他们先得到消息。可为什么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城,反而比他们更早知道? 皇帝这消息,怎么来的? 不过两人都是聪明人,谁也没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皇帝的消息来源,不是他们该过问的。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怎么对付这帮倭寇。 乐飞看向曹景隆。 “将军,您有何打算?” 曹景隆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当然是马上点齐兵马,杀向沿海,把这帮倭寇团团围住,一举剿灭!” 他说得豪情万丈,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率军冲杀、倭寇望风而逃的场景。 齐济光却摇了摇头。 “将军,事情没那么简单。” 曹景隆一愣。 “怎么?” 齐济光走到地图前,指着沿海的位置。 “将军请看。这帮倭寇,行踪不定。他们不是占山为王的贼寇,有固定的巢穴。他们是坐着船来的,抢完就走,飘忽难寻。” 他顿了顿。 “而且,他们行动在海上。咱们的军队再精锐,也只能在陆地上打仗。到了海边,没有船,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跑。” 曹景隆听完,脸上的豪情瞬间垮了下来。 “那……那怎么办?” 他挠了挠头。 “要是这么说的话,岂不是没有办法了?” 他越说越气。 “难不成就看着这群倭寇在我大乾肆意妄为?今天屠一个村,明天杀一城人,后天抢一个镇?咱们就在这儿干瞪眼?” 乐飞连忙道:“将军息怒。末将不是说没办法,只是需要从长计议。” 他指着地图。 “现在我们对倭寇的了解太少了。他们有多少人?从哪儿来?据点在哪里?每次行动有什么规律?这些都不清楚。” “贸然出兵,万一扑了个空,反而浪费时间。万一中了埋伏,更是得不偿失。” 齐济光接话道:“所以末将以为,现在能做的,是先让大军开拔到沿海地带,驻扎下来。一边休整,一边打探消息。等摸清了倭寇的底细,再做打算。” 曹景隆听完,点了点头。 虽然他不乐意等,但他也知道,这两个人说得有道理。 “行,那就先开拔。” 他挥了挥手。 “你们去安排吧。” 乐飞和齐济光抱拳行礼。 “是!” 两人转身,往帐外走去。 走了两步—— “两位将军留步!” 身后传来曹景隆的声音。 两人回过头。 曹景隆站在那张桌案旁边,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他挠了挠头,指了指那把还插在桌案里的剑。 “那个……帮个忙……”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帮我把这剑拔出来。” 乐飞:“……” 齐济光:“……” 两人沉默了三秒。 然后,乐飞走过去,握住剑柄,轻轻一提。 剑应声而出。 第61章 尽除倭寇【中】 一天之后,曹景隆的大军抵达了沿海地带。 这里和内陆完全是两个世界。 海风腥咸,一望无际的水面延伸到天边,浪花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响。偶尔有几只海鸟掠过,叫声尖利,在空旷的天际回荡。 但最让曹景隆印象深刻的,不是海,是那些村庄。 一路走来,他看到了好几个村子。 没有人。 一个都没有。 屋子还在,锅碗瓢盆还在,晾在院子里的衣服还在。但人没了。 全跑了。 那些村民听说了倭寇的恶名,根本不敢留在家里。有的投奔亲戚,有的躲进山里,有的干脆背井离乡,往内陆逃难。 留下的,只有空荡荡的房屋,和一片死寂。 曹景隆骑在马上,看着这些无人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打赢了梁山,他本来挺高兴的。可现在这点高兴,早就被冲得干干净净。 那些倭寇,真特么是一群畜生。 。。。。。。 大军在一处相对开阔的海滩边停了下来。 乐飞翻身下马,手里拿着一份简易的草图,皱着眉头看个不停。那是他们从路上遇到的逃难的村民那里打听来的,标注了附近的海岸线、岛屿分布,还有几个据说是倭寇可能出没的地点。 他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齐济光也下了马,手里拿着一份军情汇报。那是从山东州府的士兵那里拿来的,上面详细记录了之前几次和倭寇交手的经过。 他一边看,一边念给乐飞听。 “这上面说,那伙倭寇行动极快,来去如风。咱们的兵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就杀进村了。等咱们的兵赶到,他们已经上船跑了。”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看。 “还有这里说,那伙倭寇战斗力不弱,尤其是行动特别灵活。咱们的兵追上去,他们嗖嗖几下就爬上屋顶了,咱们爬不上去。他们蹦来蹦去,像一群猴子,根本打不着。” 乐飞听完,抬起头。 “猴子?” 齐济光点点头。 “原话就是这么写的。说那些倭寇个子矮小,但动作极其敏捷,上蹿下跳,像猴子一样。咱们的兵没那么灵活,根本追不上。” 乐飞沉默了片刻。 “那之前交手的结果呢?” 齐济光的脸色不太好看。 “吃了大亏。” 他指了指那份汇报。 “上面说,有一次几百个官兵去围剿不到一百个倭寇,结果被打得溃不成军。那些倭寇的刀特别锋利,咱们的刀对砍,直接崩口。而且他们下手极狠,不死不休。本地的兵战斗力有限,没见过这种阵仗,当场就乱了。” 乐飞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两个副将站在那里,对着地图和情报,小声地讨论着什么。 身为主帅的曹景隆,觉得自己也应该有所行动。 他骑在马上,往海边走了走。 海面一望无际,远处有几个小黑点,不知道是岛屿还是礁石。他眯着眼睛,使劲往那边看,试图从那些小黑点里分辨出倭寇的踪迹。 “肯定躲在哪个岛上……” 他自言自语。 “等本将军找到你们,把你们一个个揪出来……” 正想着,他胯下的战马突然打了个响鼻。 马低下头,想去啃沙滩上的什么东西。 曹景隆没在意,继续往远处看。 下一秒—— 战马突然发出一声嘶鸣,前蹄猛地扬起,整个身子几乎直立起来。 曹景隆猝不及防,差点被甩下去。他死死抱住马脖子,两条腿拼命夹紧马腹。 “怎么了!怎么了!” 战马根本不听他说话,发疯似的在沙滩上狂奔起来。 一会儿往东冲,一会儿往西跑,一会儿原地转圈,一会儿又突然加速。曹景隆被颠得七荤八素。 慌乱中,他低头一看,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马腿上,吊着一只螃蟹。 那只螃蟹通体青黑,两只钳子死死夹住战马的腿,位置刚好在马蹄上方的皮肤处。马每跑一步,它就夹得更紧一分。 而且这螃蟹不知道是傻还是轴,被拖着一路狂奔,居然死活不松手。 两只钳子像是焊死在马腿上一样,甩都甩不下来。 “松开!松开啊!” 曹景隆大喊。 螃蟹不理他。 战马继续发疯。 海滩上,出现了一幕奇景—— 乐飞和齐济光站在那里,对着地图和情报,神情严肃地分析着敌情。两人时不时凑在一起,小声交谈几句。 而距离他们不到五十丈的地方,曹景隆骑着一匹受惊的马,在海滩上画着各种奇形怪状的轨迹。一会儿绕圈,一会儿冲刺,一会儿急停,一会儿又猛地转向。 像是在跳一支完全看不懂的舞。 那舞姿,说不上是优雅还是狼狈。 乐飞抬头看了一眼。 又低下头,继续和齐济光说话。 齐济光也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两人默契地同时移开目光。 几分钟后。 那只螃蟹终于被甩了下来。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嗒一声落在沙滩上,翻了几个滚,钳子还在一张一合,似乎在表达不满。 曹景隆翻身下马,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匹还在喘粗气的战马,又看了看那只还在挥舞钳子的螃蟹。 然后他大步走过去,抬起脚,一脚把那只螃蟹踢飞。 “奶奶滴!” 他愤恨地喊道。 “小爷我差点被一只螃蟹给害死!” 那只螃蟹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扑通一声落进海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曹景隆还在喘气,乐飞和齐济光已经走了过来。 “将军。” 乐飞抱了抱拳。 “我们大概有了一个方案。” 曹景隆一听,马上来了精神。他顾不上喘气了,也顾不上那只螃蟹了。 “两位将军请讲!” 乐飞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将军,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找个隐蔽的位置,细细商议。” 曹景隆连连点头。 当天夜里。 某个沿海的小渔村。 这个村子本来不大,也就一百多号人。现在在倭寇的威胁下,全村都搬走了。留下几十间空荡荡的茅屋,在黑夜里像一个个沉默的坟包。 对于曹景隆的军队来说,这倒是一个天然的、可供休息的场所。 军队分散在村子各处,有的住在屋里,有的在屋外搭起帐篷。为了不暴露行踪,他们连火都不敢生太多,只在必要的地方点几盏小油灯。 曹景隆坐在村子中央的一个柴火垛上,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 他的脑子里,还在回忆几个时辰前乐飞和齐济光的嘱托。 “将军,您只需……” “到时候您就……” “切记,千万不能……” 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他一遍一遍地默念,生怕自己记错了。 正想着,一个士兵走了过来。 “将军。” 那士兵指了指周围昏暗的环境。 “要不要多点燃一些灯火?这太暗了,兄弟们看不太清。” 曹景隆翻了个白眼。 他伸手敲了敲那士兵的头盔,发出“当”的一声响。 “你是不是傻?” 那士兵捂着脑袋,一脸委屈。 曹景隆没好气道。 “你想想,普通百姓家,晚上有个亮光就不错了。什么条件敢点那么多灯火?你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倭寇,这里有人吗?” 那士兵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是是是,将军说得对。小的糊涂了。” 曹景隆挥挥手,让他下去。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曹景隆重新坐回柴火垛上,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海面。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看起来一片祥和。 但他知道,那片祥和底下,藏着杀机。 那些倭寇,就躲在某处。 随时可能冒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老乐啊,老齐啊……” 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们可千万别坑我啊……” 他顿了顿。 “要不然,本将军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第62章 尽除倭寇【下】 曹景隆坐在柴火垛上,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乐飞和齐济光的方案,他已经在脑子里复盘了好几遍。 说起来,那方案其实挺简单。 但简单归简单,要是真能成,效果绝对好。 首先得解决一个问题——倭寇在海上。 这群畜生来去如风,抢完就跑。船一开,你只能在岸上干瞪眼。所以第一步,必须把他们引到岸上来。 可问题是,沿海的村民都跑光了。 倭寇不是傻子,他们不会来抢一个空村子。没人,就没东西可抢。没东西可抢,他们就不会上岸。 所以,得有人住进去。 假装村民,住进去。 等倭寇来抢。 可沿海那么多村子,倭寇会选哪一个?这谁也说不准。 最后乐飞和齐济光敲定了三个相邻的村子,彼此之间相距不超过十五里。他们三人分兵,各守一处。 一旦哪个村子遭遇倭寇,立刻点火为号。另外两处看到火光,马上带兵驰援。 三面夹击,反包围。 这是第一层。 还有第二层。 为了引诱倭寇深入,还不能一上来就把他们打跑。得败退,得让他们觉得这些士兵不堪一击,得让他们追着打。 追得越远越好。 追到他们离自己的船越来越远。 等岸上的倭寇被收拾得差不多了,还能顺势夺下他们的船,直接杀到他们海上的老巢里去。 一网打尽。 曹景隆当时听完,愣了半天。 “所以……本将军也要当诱饵?” 乐飞点了点头。 “将军英明。” 齐济光也点了点头。 “将军此去,责任重大。” 曹景隆当时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诱饵就诱饵吧。 只要能收拾那群畜生,当诱饵也认了。 。。。。。。 此刻,曹景隆坐在柴火垛上,把整个计划又过了一遍。 差不多了。 该记的都记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天上的星星。 今晚天气不错,星星特别多。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百无聊赖地开始数。 一颗,两颗,三颗…… 数到第十七颗的时候,他忘了前面数的是哪些。 算了,重数。 一颗,两颗,三颗…… 数到第三十五颗的时候,他又忘了。 他挠了挠头,干脆不数了,就盯着看。 “将军!”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负责警戒的士兵跌跌撞撞跑过来,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兴奋。 “有动静了!海上有人来了!” 曹景隆腾地一下从柴火垛上翻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但他顾不上这些,眼睛冒出精光来。 “这群畜生!终于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传我命令——全军备战!” 。。。。。。 大约半炷香后。 曹景隆缩在一个拐角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村口的方向。 月光下,一群黑影正朝这边移动。 那身形,矮得出奇。 一个个最多只到他腰部的位置,远远看去,像一群直立行走的土狗。但他们的动作极其灵活,蹦蹦跳跳,上蹿下跳,三两下就翻过了村口的栅栏。 曹景隆眯着眼睛,看清楚了。 那群人个子矮小,穿着古怪的衣服,头上扎着髻,露出光溜溜的前额。手里握着长长的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特么的。” 曹景隆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果然像猴子一样。” 说完,他又觉得这个比喻有失偏颇,默默补充了一句。 “猴子比他们可爱多了。” 那群倭寇显然没有意识到这里有埋伏。 他们三番五次得手,早就狂妄得没边了。进村的时候,一点警惕性都没有,大大咧咧往里走。有人边走边笑,叽里呱啦说着什么;有人举着刀,对着路边的木桶乱砍;还有几个凑在一起,指着那些屋子,似乎在讨论哪间能抢到更多东西。 像是逛大街。 不,像是逛自家的后花园。 曹景隆缩在阴影里,手紧紧握着那把长剑,手心都是汗。 他盯着那几个走在前头的倭寇,默数着距离。 十步。 八步。 五步。 三步。 就是现在! 他从拐角处猛地窜出,手中的长剑照着最前面那个倭寇的胸口狠狠刺去。 按照他的设想,这一剑应该正中胸口,直接把人扎个透心凉。 然而—— 刺空了? 不对,刺中了。 但位置不对。 他高估了那个倭寇的高度。 他这一剑是按正常人的身高瞄的,可那个倭寇只到他腰部。剑刺出去的时候,位置偏了——不偏不倚,正顺着那个倭寇的眼窝扎了进去。 噗嗤! 剑尖从眼眶刺入,直接从后脑穿出。 那个倭寇连惨叫都只发出半声,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抽搐了两下,再也没动。 曹景隆握着剑柄,愣住了。 这就死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倭寇已经炸了锅。 “有人埋伏!” 一声尖叫,划破夜空。 下一秒—— 那些看似空无一人的房屋,突然涌出无数人影。 门被踢开,窗户被撞破,小巷拐角里冲出持刀的士兵,屋顶上有人站起身,草堆里有人掀开伪装,就连水井里都有人爬出来。 黑压压一片,瞬间把那些倭寇围在中间。 “杀!” 喊杀声震天。 短兵相接。 那些倭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瞬间乱成一团。 但他们确实悍不畏死。 短暂的混乱之后,立刻开始反击。他们个子矮小,但动作极其敏捷,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手里的长刀挥得又快又狠。 大乾士兵们也不含糊。 他们都听说了沿海那些村庄的惨状。那些被屠戮的百姓,那些被掳走的女人,那些被烧毁的家园。 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火。 现在,这股火全发泄出来了。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惨叫声,怒骂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 短短几分钟,村子里就倒下了不下二十多具尸体。有倭寇的,也有大乾士兵的。 曹景隆站在战圈边缘,握着那把还滴着血的剑,大口喘着气。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战况。 倭寇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那股疯劲儿确实吓人。已经有好几个士兵被他们砍倒了。 不行。 不能上头。 他想起乐飞和齐济光的嘱托。 “将军,切记,不能恋战。打一会儿就跑,跑得越远越好。要让他们追。” 曹景隆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扯着嗓子,对着天空大喊了一声。 “这群猴子太难缠了!快撤!” 喊完,他第一个带头就跑。 跑出几步,他还不忘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火折子,往旁边一堆早就堆好的柴草上一扔。 呼—— 火苗瞬间蹿起来。 风一吹,火势迅速蔓延。 不多时,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 十五里外。 另一个村子。 齐济光站在屋顶上,死死盯着远处的天空。 火光冲天而起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 “来了!” 他翻身跳下屋顶,大喝一声: “全军听令!目标东边!全速前进!” 另一个方向。 乐飞也看到了火光。 他二话不说,翻身上马。 “走!” 马蹄声如雷,大队人马朝着火光的方向狂奔而去。 村子里,曹景隆跑得飞快。 身后,那些倭寇果然追了上来。 他们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挥舞着长刀,一直穷追不舍。 曹景隆一边跑一边想。 老乐,老齐,你们可快点啊。 本将军要是被这群猴子追上,那就真成笑话了。 第63章 尽除倭寇【终】 “八嘎!你们这群该死的混蛋乾人!” 身后传来一阵破锣般的怒吼。 曹景隆一边跑一边回头瞄了一眼。 是追在最前面的那个倭寇喊的。 他的个子比其他倭寇稍微高那么一点点——也就一点点,大概到曹景隆胸口的位置。留着个地中海发型,前面光秃秃,后面一撮毛扎成个小辫,跑起来一甩一甩的。 此人名叫沟日犬养,是龟頭正红的副手之一。 按照以往惯例,这种劫掠村庄的活儿,都是龟頭正红亲自带队的。 毕竟他是这伙人的头领,好事得先紧着他来。 然而这段时间,倭寇们屡屡得手,抢的东西堆成了山,抢的女人塞满了船舱,导致他们一个个膨胀得厉害。 沟日犬养也跟着飘了。 他看着自己一方的势力越来越大,船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多,心里开始痒痒。 这样下去不行,自己也都干一票大的,证明自己,要不然长此以往下去,自己在这帮人里的地位可能就会不保。 更何况他沟日犬养,也是条汉子。 不过区区乾国人而已,都是一帮废物罢了。 于是沟日犬养三番五次去找龟頭正红,软磨硬泡,死缠烂打,就差跪下来磕头了。 “老大,让我带队去一次吧!” “我保证抢回双倍的东西!” “我要让那些乾人知道,我沟日犬养也不是好惹的!” 龟頭正红被他烦得不行,最后摆了摆手。 “行行行,你去吧。两千人,够不够?” 沟日犬养大喜过望。 “够了够了!多谢老大!” 于是他带着两千倭寇,乘着十几条船,趁着夜色摸上了岸。 然后,就一头扎进了曹景隆的包围圈。 一个照面,折了十几个“伟大的东瀛武士”。 结果什么东西都没抢到。 沟日犬养的脸都绿了。 他一边追,一边在心里骂娘。 这他娘的怎么回事? 不是说乾人不堪一击吗? 不是说乾人见了他们就跑吗? 怎么这帮人还敢还击呢?甚至反手杀了自己十几个人? 不行。 不能就这么回去。 回去怎么交代?说“老大我出师不利,折了十几个兄弟,什么东西都没抢到”? 那他在倭寇圈子里还混不混了? 必须得多杀几个乾人,把面子找回来。 于是他越追越猛,越追越上头。 “该死的乾国人!” 他挥舞着那把武士刀,迈着一双罗圈腿,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远远看去,像一只模仿人类行走的土狗。 “都愣着干什么?给我杀光他们!” 身后那帮倭寇跟着他,哇哇叫着往前冲。 。。。。。。 曹景隆等人跑得也不慢。 为了演得像,他们一路上丢盔弃甲,扔了不少东西,看起来十分狼狈。 一边跑曹景隆还带头一边还发出惊恐的叫声。 “哎呀妈呀!” “快跑快跑!” “这群猴子太吓人了!” 那演技,那投入,那逼真程度,不去唱戏都可惜了。 沟日犬养看到这一幕,心里更踏实了。 看,乾人就是这副德性。 一打就垮,一追就跑。 什么精锐,什么伏击,都是巧合。 只要追上去,就能把他们砍成肉酱。 于是他追得更起劲了。 不知不觉,这群倭寇已经冲到了一个山坡下。 曹景隆等人已经跑上了半山坡。 沟日犬养在山脚下停住,喘了几口气,抬头看了看那个山坡。 坡不算陡,但也不缓。爬上去可能要费点力气。 他举起武士刀,正要下令冲锋—— 山坡上,那些原本还在溃逃的大乾士兵,却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 沟日犬养愣住了。 怎么回事? 不跑了? 然后他看到,那个领头的年轻将军——就是刚才带头逃跑的那个——转过身来,站在半山坡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那张脸上,哪还有半点惊慌? 全是笑。 那种笑,沟日犬养很熟悉。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笑。 “嘿嘿嘿。” 曹景隆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东瀛的畜生们。” “小爷我啊,可算是逮到你们了。” 沟日犬养心里“咯噔”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轰鸣。 那是马蹄声。 无数马蹄声。 他猛地回头。 月光下,一队黑甲骑兵从侧翼的树林里杀出,如一道黑色的潮水,朝他们涌来。 骑兵们手持马槊,伏低身子,马蹄踏在地上,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沟日犬养的脸,瞬间白了。 中计了。 这是圈套。 “快!列阵!列阵!” 他扯着嗓子喊。 可那些倭寇早就乱了。 他们追了一路,队形早就散了。有的还在喘气,有的还在四处张望,有的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列阵? 列什么阵? 就在这时,山坡上传来一声大喝。 “都给小爷死!” 曹景隆拔出那把还沾着血的剑,剑尖直指山下的倭寇。 “杀!” 他带头冲了下来。 身后,那些刚刚还在“溃逃”的士兵,齐刷刷转身,跟着他冲下山坡。 喊杀声震天。 两面夹击。 倭寇们彻底乱了。 有人想往前冲,被山坡上冲下来的人一刀砍倒。 有人想往后跑,被骑兵直接扎了个透心凉。 有人想往两边逃,却发现两边都是陡坡,根本爬不上去。 两千人,被死死围在山脚下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一场屠杀,开始了。 骑兵们在人群中横冲直撞,马蹄踏过之处,留下一地血肉。 步兵们从山坡上冲下来,刀砍枪刺,见人就杀。 那些倭寇引以为傲的“武士道精神”,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惨叫声此起彼伏。 沟日犬养站在人群中央,举着那把武士刀,浑身发抖。 他看着周围的部下一个个倒下,看着那些黑甲骑兵在人群中横冲直撞,看着那个年轻的乾国将军挥舞着剑,让周围的士卒将自己人砍倒在地,随后这个将军再上去补刀。 沟日犬养的腿,开始发软。 不是说乾人不堪一击吗? 不是说他们见了敌人就跑吗?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他张了张嘴,想喊点什么。 可什么都喊不出来。 第64章 战神两箭定倭寇 大约半个时辰后,整个山脚下彻底变成了一片屠宰场。 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那些倭寇的死状,一个比一个惨。 有被骑兵长枪捅穿的,枪杆还插在身上,人已经断气了。 有被乱刀砍死的,身上数不清多少道口子,血把地都染红了。 有被马蹄踏碎的,脑袋都扁了,根本认不出是谁。 还有几个更惨的,是被自己人踩死的——混乱中摔倒在地,后面的人涌上来,活活踩成了肉泥。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海风的腥咸,让人直犯恶心。 曹景隆捂着鼻子,站在包围圈的最前面。 包围圈中央,是沟日犬养和七八个还活着的倭寇。 他们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手里握着刀,浑身发抖。 身上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眼睛里全是恐惧——那种看到死亡逼近、却无处可逃的恐惧。 沟日犬养站在最前面,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扫了一眼周围的景象。 两千人。 他带出来的两千人。 现在就剩下身边这七八个。 其他人,全死了。 全死了。 他的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他知道,就算今天能活着回去,也完了。 龟頭正红不会放过他的。 回去也是个死。 说不定死得更惨。 沟日犬养深吸一口气。 不行。 不能就这么死。 他是东瀛伟大的武士。 即便是死,也要死得有尊严。 要让这群只会耍阴谋诡计的乾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武士道精神。 他上前一步,用武士刀指着对面那些乾国士兵,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你们的将军呢?快点给我出来!” 他的声音又尖又哑,像一只被踩了脖子的鸡。 “来和我‘一骑打’!” 曹景隆看着那个在包围圈里上蹿下跳、叽里呱啦喊个不停的倭寇,默默侧过身。 “齐将军。” 他压低声音。 “这猴子叽里呱啦说什么呢?” 齐济光竖起耳朵听了听。 他早年在辽东当兵的时候接触过一些东瀛来的商人,勉强能听懂几句。 “回将军,他嚷嚷着要和您单挑。” “单挑?” 曹景隆愣了一下。 “都这样了,还要单挑?” 他看了看周围。 山脚下,密密麻麻全是自己的兵。骑兵、步兵、弓弩手,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包围圈里,就剩七八个残兵败将,个个带伤,浑身是血。 就这,还要单挑? 曹景隆乐了。 “说是猴子都抬举他们了。” 他摇了摇头。 “聪明一点的猴子,都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他还想本将军和他单挑?” 沟日犬养还在那里喊,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急。 曹景隆听不懂他在喊什么,但看他那副上蹿下跳的样子,只觉得像一只苍蝇。 嗡嗡嗡,嗡嗡嗡,烦得很。 他正想让士兵们一拥而上,赶紧解决,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等等。 他看了一眼自己腰间。 那里挂着一把弓。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练箭。 没办法,身为主帅,未来的大乾战神,总得有点武艺傍身吧? 可他那两下子,自己心里清楚。 马上功夫,就是个三脚猫。让他骑着马挥刀砍人,砍几个还行,再来两个回合就得累趴下。 思来想去,他决定练弓箭。 不用近身,不用跑动,站那儿射就行。省力,还显得有水平。 当然,刚开始练,准头还不太行。 但力气他还有。 使出吃奶的劲,射那么一两箭,还是能做到的。 曹景隆嘴角微微上扬。 他伸手摘下弓,又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 周围的士兵看到这一幕,纷纷往两边让开。 齐济光愣了一下。 “将军,您这是……” 曹景隆没理他。 他拉弓搭箭,眯起一只眼,瞄准了包围圈里那个还在喊叫的倭寇。 沟日犬养也看到了他的动作。 他停下喊叫,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年轻的乾国将军。 这是要和自己一骑打? 不对,这是要射自己?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支箭已经飞了过来。 嗖—— 箭矢破空而出。 曹景隆使出了吃奶的劲,这一箭射得又快又急。 但准头嘛…… 本来瞄准的是面门。 可箭飞到半路,就开始剧烈抖动起来,轨迹往下偏移。 然后—— 噗嗤! 不偏不倚,扎进了沟日犬养的大腿。 “啊——!我的大腿!!!” 沟日犬养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单膝跪在地上。那支箭还插在他腿上,随着他的颤抖一晃一晃的。 曹景隆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汗,侧头问齐济光。 “齐将军,他又说什么呢?” 齐济光看着那个抱着腿惨叫的倭寇,嘴角抽了抽。 但他没说实话。 “回将军,他在骂您。” “骂我?” 曹景隆的脸瞬间黑了。 “哎嘿,还敢骂小爷?” 他二话不说,又抽出一支箭。 拉弓。 搭箭。 瞄准。 射! 第二支箭飞了出去。 这一箭比第一箭还离谱。 飞到一半就开始画圈,左摇右晃,完全看不出会落在哪儿。 然后—— 噗嗤。 不偏不倚,正正好好,扎进了沟日犬养的两腿之间。 准确地说,是那个部位。 沟日犬养低下头,看着那支插在自己裆部的箭,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啊——!!!” 一声比刚才凄厉十倍的惨叫,响彻整个山脚。 他整个人仰面倒了下去,在地上抽搐了几下,然后眼睛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周围那些围观的士兵,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不约而同地夹紧了双腿。 有人下意识用手捂住了裆部。 有人脸色发白,嘴唇都在哆嗦。 还有人小声嘀咕:“这……这得有多疼啊……” 曹景隆看着自己第二箭的成果,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挠了挠脑袋,干笑两声。 “咳咳……那个……” 他清了清嗓子。 “本将军是故意的。” 他努力做出一副凶狠的表情。 “嗯,没错,就是要折磨这帮畜生。让他们死之前也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周围的士兵们看着他,眼神复杂。 信吗? 不知道。 但没人敢问。 曹景隆怕继续射下去露馅,赶紧挥了挥手。 “快点解决吧。乐将军那边还在等我们呢。” 话音刚落,那些早就按捺不住的士兵们一拥而上。 刀光闪烁。 惨叫声此起彼伏。 很快,那七八个还活着的倭寇,就被淹没在人群里。 包括那个已经昏死过去的沟日犬养。 第65章 将计就计 海岸边,夜色深沉。 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响,听起来温柔又平静。 但沙滩上的景象,一点都不温柔。 十八只小船整整齐齐地排在岸边。 说是船,其实就是稍微大一点的渔船。 东瀛人管这个叫“关船”,这种船的船身狭长,吃水浅,速度快,适合在近海一带穿梭。平时用来打鱼,战时也可以用来运兵。 如果是身材矮小的倭寇,挤一挤,一只船差不多能塞下一百多人。十八只船,足够装下那两千人。 可现在站在岸边的,是乾国的士兵。 这些兵本身就是精锐,一个个膀大腰圆,比那些倭寇高出一大截,再加上身上还穿着盔甲。往船上一站,本来能坐一百多人的船,现在满打满算也就能塞下不到一百人。 十八只船,顶天能运一千八百人。 乐飞面无表情地站在岸边,看着这些船。 而他的身后,则跪着二十多个倭寇。 这些是奉命留下来看守船只的。乐飞带人摸过来的时候,他们还在船上呼呼大睡,连反抗都没来得及反抗,就被一网打尽。 当然,一顿“亲切友好”的交流是少不了的。 那些倭寇一开始还挺硬气,叽里呱啦骂个不停。但乾国士兵们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开口。几轮下来,这些人就老老实实把知道的全交代了。 他们据点的岛屿位置。 岛上的兵力分布。 龟頭正红平时住在哪里。 还有最近抢来的那些女人被关在什么地方。 能说的,全说了。 此刻,一个倭寇趴在地上,浑身是伤,嘴里还往外淌着血丝。他艰难地抬起头,用不太熟练的汉语颤颤巍巍道。 “这位将军……我们已经把知道的……全说出来了……放了我们吧……” 乐飞没有回头。 他只是对着左右使了个眼色。 几个士兵立刻上前,把那些倭寇从地上拖起来,往旁边的树林里拉。 “不!你们说了会放我们走的!” “骗子!乾人都是骗子!” “八嘎呀路!” 惨叫声,怒骂声,很快消失在树林里。 然后就是几声闷响。 一切归于平静。 乐飞依旧没有回头。 他望着海面,似乎在思考什么。 。。。。。。 不多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曹景隆和齐济光带着大部队赶到了。 两千多人,黑压压一片,虽然脚步声有些杂乱,但气势十足。 曹景隆一眼就看到了岸边那些船。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太好了!” 他几步冲到乐飞面前,指着那些船,兴奋得声音都高了八度。 “乐将军!我们这就登船,去倭寇的老巢,把他们都杀光!” 齐济光也跟着走了过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月亮挂在中天,不算太亮,但足够视物。海面上风平浪静,是个出海的好天气。 “今晚夜色深沉,正是突袭的好机会。” 他看向乐飞,也建议道。 “乐将军,咱们趁夜摸过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乐飞却摇了摇头。 “不行。” 曹景隆愣住了。 “不行?为什么不行?” 乐飞转过身,看向他们两个。 “我刚刚审问了那几个倭寇,问出了岛上的情况。”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现在岛上还有五千多倭寇。而且这些倭寇在岛上修筑了防御工事,不是一冲就散的乌合之众。” 乐飞又指了指岸边的船。 “再看这些船。咱们满打满算,只能运送不到两千人上岛。两千对五千,还要攻坚。” 他看向曹景隆。 “将军,如果这两千人上了岛,攻不下来,怎么办?” 曹景隆张了张嘴。 乐飞继续道。 “到时候,这两千人就是一支孤军。被困在岛上,没有援军,没有退路。五千倭寇围上来,他们能撑多久?” 齐济光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了看那些船,又看了看远处的海面,沉默了片刻。 “乐将军说得对。两千人上岛,太冒险了。” 曹景隆挠了挠头,看着眼前的船只,也开始思索起来。 “那……那怎么办?难不成就放过那些倭寇?” 乐飞摇了摇头。 “不是放过。是放长线,钓大鱼。” 他转过身,看向齐济光。 “齐将军,我问你一个问题。” 齐济光点头。 “请讲。” 乐飞道: “如果你是一支军队的统帅,你手下的两千人出去了,一夜未归,你会怎么做?” 齐济光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当然是派人去找。” 话刚出口,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我懂了。” 他看向乐飞,眼神里满是佩服。 “乐将军的意思是,等他们自己送上门来?” 乐飞点了点头。 “对。那两千人一夜未归,龟頭正红肯定会派人出来找。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两千人就这么没了。” 他指着海面。 “等他派人出来,咱们就在海上截击。来一批,吃一批。等他把岛上的兵力消耗得差不多了,咱们再上岛。” 齐济光连连点头。 “好计策!这样一来,既能减少咱们的伤亡,又能一点一点消耗倭寇的有生力量。” 两个人相视而笑。 只有曹景隆还愣在那里。 他看了看乐飞,又看了看齐济光,挠了挠头。 什么? 自己不过是动脑子想了一下,没听他们俩对话。 怎么就懂了? 曹景隆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 但看着两人那副心照不宣的样子,他又觉得自己问出来太丢人。 算了。 反正听他们的就对了。 乐飞看向曹景隆。 “将军,我记得圣上的旨意里,也有写该怎么处理这些倭寇吧?” 曹景隆回忆了一下。 那份圣旨,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里面的内容记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最后那几句。 想到这里,他点了点头。 “是有写。” 他顿了顿。 “虽然想一下就感觉头皮发麻,但是……” 他咬了咬牙。 “对待这些畜生,小爷我觉得挺合适的。” 乐飞闻言,嘴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冷。 “好。” 他转过身,看向海面。 “那么,就让我们按照圣上的意思,好好‘处理’一下这些倭寇吧……” 第66章 虽然不人道,但是咱喜欢 当天晚上,龟頭正红和之前一样,喝得大醉。 随后他抱着两个被抓来的乾国女人,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沟日犬养带着两千人洗劫了七八个沿海村落,抢回来的金银珠宝堆成了小山,漂亮的女人排成了长队。 龟頭正红的部下越来越多,船越来越多,地盘越来越大。 乾国的军队来剿他,被他轻松击溃。那些乾人跑得比兔子还快,扔下的盔甲兵器满地都是。 后来,乾国的皇帝御驾亲征,亲自带着十万大军来打他。 结果呢? 还是被他打败了。 那个年轻的皇帝跪在他面前,瑟瑟发抖,请求议和。最后签了条约,把整个山东都割让给他。 从此以后,龟頭正红就是山东王。 他住的宫殿比乾国皇宫还大,吃的山珍海味堆满了桌子,穿的绫罗绸缎一天换三套。身边的美女更是数不清,个个都对他百依百顺。 龟頭正红在梦里哈哈大笑,笑得畅快淋漓。 “哈哈哈哈——” 。。。。。。 “头领!头领!” 一阵急促的呼唤声,把龟頭正红从美梦中拉了回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破旧的木屋顶,昏暗的烛光,还有一股海腥味混着汗臭的难闻气息。 不是宫殿。 不是山珍海味。 不是绫罗绸缎。 只有两个被绑来的乾国女人蜷缩在角落,看到他醒来,吓得浑身发抖。 龟頭正红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把自己叫醒的人。 最爱首印,他的另一个副手,正满脸惶恐地站在床边。 龟頭正红二话不说,抬起脚就是一脚踹过去。 “八嘎!” 最爱首印被踹得往后一倒,在地上翻了个滚。但他一点不满都不敢表现出来,赶紧爬起来,又跪好。 “头领恕罪!头领恕罪!” 龟頭正红坐起身,脸色铁青。 “你最好有足够重要的理由。” 最爱首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 “头领……已经天亮了……” 龟頭正红一愣。 他猛地站起身,冲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外面,晴空万里,阳光刺眼。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地挂在天上。 龟頭正红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回过头,看向最爱首印。 “沟日犬养呢?” 最爱首印低着头。 “还……还没回来……” 龟頭正红愣住了。 没回来? 按照距离,从岛上到沿海,一晚上的时间,别说一个来回,三个来回都够了。 怎么可能没回来? 他开始在脑子里疯狂思考。 第一种可能——海难。 近海地区,浪不大。就算是遇到极端天气,也不会十多艘船一艘都回不来。 而且昨晚天气那么好,风平浪静,怎么可能海难? 不对。 第二种可能——被乾国军队击败了。 想到这里,龟頭正红自己都觉得荒唐。 乾国军队什么战斗力,他亲眼见过。 不到一百个东瀛武士,追着五六百乾人打。那些乾人跑得连兵器都扔了,盔甲都丢了,狼狈得像丧家之犬。 就这种废物,能击败沟日犬养的两千人? 开什么玩笑。 想要全歼那两千人,至少得两三万乾军才行。 而且沟日犬养又不是傻子,打不过不会跑吗? 他有船啊。 只要跑到海上,那些乾人只能干瞪眼。 所以,也不可能。 第一种不可能,第二种也不可能。 那就只剩下第三种可能了—— 龟頭正红的眼神,渐渐变得危险起来。 沟日犬养。。。背叛了自己? 没错。 一定是这样。 他一定是带着那两千人,自立门户去了。 这个混蛋! 龟頭正红一拳砸在窗框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最爱首印吓得一哆嗦。 “头领……” 龟頭正红转过身,脸色阴沉得可怕。 “你,带三千人出海。” 他指着门外。 “去把沟日犬养给我找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最爱首印赶紧磕头。 “嗨!” 他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召集人手去了。 龟頭正红重新看向窗外。 海面上,波光粼粼,一片平静。 但他的心里,一点都不平静。 “沟日君……”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最好不要做对不起我的事情。” 。。。。。。 与此同时。 海岸边,阳光明媚。 曹景隆站在沙滩上,叉着腰,看着眼前正在进行的“工程”。 一根根木桩被竖起来,插在地上。 每根木桩都有一人多高,削得尖尖的,顶端在阳光下泛着光。 木桩旁边,堆着一具具尸体。 那些是昨晚被全歼的倭寇。 两千人,一个不落,全在这儿了。 有的身上还穿着那身古怪的衣服,有的手里还握着那把长长的武士刀,有的脸上还保持着死前惊恐的表情。 士兵们两个人一组,抬着尸体,往木桩上插。 技术已经熟练了。 先对准,然后用力往下一按,尖尖的木桩就从尸体里穿出来。 有的从胸口穿,有的从肚子穿,有的从后背穿,姿势各异,千奇百怪。 曹景隆指挥着士兵们摆放最后一排木桩。 “对!对!就那边!” 他指着空地上最后一块位置。 “这是最后一批了。把这群畜生都给小爷我插上去!” 士兵们应声而动。 不多时,最后一排木桩也立了起来。 曹景隆后退几步,叉着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眼前密密麻麻立满了木桩。 每一根木桩上,都插着一个倭寇。 那些尸体在阳光下晃来晃去,有的已经被海风吹得干瘪,有的还在往下滴着血水。远远看去,像一片诡异的森林。 曹景隆咧嘴一笑。 他想起圣旨上最后那几句话。 随后曹景隆喃喃自语了一句。 “皇上这招……是有点不人道。” 他顿了顿。 “但是咱喜欢。” 海风吹过,那些木桩上的尸体微微晃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远处,海面上出现了几个小黑点。 那是船。 曹景隆眯着眼睛看了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来了啊……”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 “快去告诉乐将军,有客人到了。” 第67章 穿刺大礼 海面上,十几艘船缓缓驶向岸边。 最爱首印站在最前面那艘船的船头,眯着眼睛,打量着远处的渔村。 村子方向,隐隐约约能看到几缕烟尘,在海风中飘散。 那烟尘已经不怎么浓了,但还没有完全消散——很明显,昨晚这里被点过火。 就是这儿了。 昨晚沟日犬养带人上岸劫掠的,应该就是这个村子。 可他们人呢? 最爱首印不由得皱起眉头。 按照计划,沟日犬养应该在天亮前就带人返回。可现在太阳都升得老高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两千多人,十几条船,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上岸。” 他挥了挥手。 三千人,分成了两批。他留下了一千人看守船只,带着另外两千人往村子里走。 不是他谨慎,而是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两千多人,说不见就不见了,这事儿怎么想都不对劲。 队伍拉成一条长龙,沿着沙滩往村子里走。 走着走着,最爱首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远处的村子,已经隐约能看清轮廓了。 但村子周围,似乎多了些什么东西。 篱笆? 不对,不是篱笆。 那些东西比篱笆高得多,一根一根竖在那里,东一根西一根,毫无章法。 最爱首印的第一反应是——这应该是村子里的人为了抵御他们而设置的防御工事。 可他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 正常的防御工事,应该是整整齐齐的,有规律可循。木桩应该排成排,削尖朝外,形成一道屏障。 可这些桩子,东一个西一个,歪歪扭扭,像是随手插着玩的。 而且,那些桩子上面,好像还挂着什么东西。 海风吹过,那些东西就随风飘荡。 最爱首印的眼神不是太好,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怎么也看不清那是什么。 算了,走近了再看看。 队伍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分钟。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倭寇,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然后,他发出一声怪叫,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啊——!” 那声音又尖又细,在空旷的沙滩上回荡。 最爱首印被这声尖叫吓了一跳。 他快步走上前,一脚踹在那个瘫坐在地上的倭寇身上。 “八嘎!你在鬼叫什么!” 那倭寇被他踹得翻了个滚,但脸上的惊恐一点都没减少。他指着远处,手指都在发抖,嘴里叽里呱啦说着什么,但完全不成句。 最爱首印正要再骂,身后又传来一声怪叫。 又一个倭寇瘫坐在地上。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那些走在最前面的倭寇,纷纷瘫倒在地。 有人脸色惨白,有人浑身发抖,有人捂着嘴干呕,还有人直接吓尿了裤子。 最爱首印的心猛地一沉。 他意识到不对劲了。 他甩开步子,大步往前跑。 跑了几十步,绕过一堆乱石—— 他看到了。 然后,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 村子周围,村子里,每一块空地上,几乎都插满了木桩。 一根一根,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每一根木桩上,都插着一具尸体。 那些尸体,穿着他们东瀛人的衣服。 有的从胸口穿出,有的从肚子穿出,有的从后背穿出,姿势各异,千奇百怪。 海风吹过,那些尸体就微微晃动,像一片被风拂过的森林。 有几具尸体,不知道是不是神经还具有活性的原因,偶尔会抽搐一下——腿猛地蹬一下,或者手臂突然抬起来——在那些晃动的尸体中间,格外诡异。 那些木桩,根本不是什么防御工事。 那是处刑架。 那是给活人准备的刑场。 而那些挂在上面的人—— 是沟日犬养带出去的两千人。 一个不少,全在这儿了。 最爱首印的腿开始发软。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海难。 被乾军击败。 沟日犬养背叛。 但他从没想过,会是这种结局。 两千人,两千个东瀛武士,被人像穿肉串一样,穿在木桩上。 这正是李承璟在圣旨里的命令,让曹景隆等人送给倭寇们的一份“大礼”。 据说西方的瓦拉几亚大公——弗拉德三世·采佩什便酷爱这种刑罚。 在与奥斯曼土耳其的塔尔戈维斯泰战役中,弗拉德三世将两万土耳其先锋战俘钉死在了木桩上。 木桩设立在奥斯曼土耳其大军的后续行进之路上,当后面赶来的敌军看到这沿途恐怖的一幕后,士气当场崩溃,根本无力再战。 弗拉德三世也因此收获了【穿刺公】的外号,甚至成为了后世吸血鬼的原型人物之一。 现在,在这个世界里,最爱首印体会到了奥斯曼土耳其士兵们的同款待遇。 两千个他的同胞,被人像穿肉串一样,穿在木桩上。 插满了整个村子。 最爱首印的胃里开始翻涌。 一股酸水从胃里涌上来,他弯下腰,干呕了几声。 身后,那些倭寇已经彻底乱了。 有人在哭,有人在叫,有人跪在地上拼命磕头,还有人转身就往船的方向跑。 两千多人,还没有看到敌人,士气就已经彻底崩溃了。 那些木桩上的尸体,比任何武器都可怕。 “别慌!都别慌!” 最爱首印扯着嗓子喊。 但他的声音,在那些惨叫和哭嚎中,根本听不见。 就在这时——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 “杀——!” 最爱首印猛地转过身。 他看到了让他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的景象。 一支军队,从他们来的方向杀了过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 黑甲,黑骑,旌旗猎猎。 不是之前交手过的山东杂牌军。 那些杂牌军,站没站相,跑没跑样,看到他们就跑。 可这些人不一样。 他们列着整齐的阵型,前排是长枪兵,后排是弓弩手,两翼是骑兵。每一步都踏得整整齐齐,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那是精锐。 真正的精锐。 最爱首印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前后左右,全是那些乾人士兵。 他们被包围了。 木桩上挂着两千具尸体,身后杀出来几千精锐。 沟日犬养不是背叛了。 他是死在了这些人手里。 而现在,轮到他们了。 第68章 从纨绔草包到征南大将军 三天后,一封急报被快马加鞭送进了皇城。 信使一路从山东沿海狂奔而来,累死了三匹马,嘴唇干裂,两眼通红。 宫门口的侍卫接过信的时候,他直接瘫坐在台阶上,半天爬不起来。 急报被一路送进太和殿。 此时,李承璟正在开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六部九卿各司其职,正在汇报这几日的政务。户部说江南的军饷拨付情况,兵部说南下大军的筹备进度,工部说黄河修堤的物料调度。一桩桩一件件,琐碎但重要。 李承璟坐在龙椅上,听得有些乏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小太监从殿外快步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加急文书,在丹陛之下跪倒。 “陛下!山东八百里加急!” 殿内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封文书上。 山东?八百里加急? 难道是倭寇闹大了?还是梁山余孽又起事了? 李承璟接过文书,拆开火漆,展开来看。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等着他的反应。 李承璟的目光在信纸上扫过,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情。 他抬起头,环视殿内众人。 “诸位爱卿,朕给你们念一段。” 他清了清嗓子。 “臣曹景隆,奉旨剿倭,已于山东沿海连战连捷。首战,全歼倭寇两千人,斩首级两千,缴获战船十九艘。次战,再歼倭寇三千人,斩首级三千,缴获战船二十五艘。残寇困守孤岛,战船尽失,已无突围之力。臣已派兵围困,不出月余,必尽数剿灭。” 他念完,把信纸放在桌案上。 太和殿里,安静得能听到大臣们沉重的呼吸声。 然后—— “什么?” 张大人第一个没忍住,声音都变了调。 “曹景隆?连战连捷?斩首五千?” 王尚书也愣住了,手里的笏板差点掉地上。 “陛下……这……这是曹景隆送来的?” 李承璟点点头。 “白纸黑字,还有他随身印信。” 朝堂上瞬间炸了锅。 大臣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开什么玩笑? 曹景隆? 那个曹景隆? 京城里谁不知道曹家那个草包公子? 燕国公曹文忠的独苗,从小在胡同里混大的纨绔子弟。 打架斗殴有他,喝酒赌钱有他,斗蛐蛐遛鸟有他。 文不成武不就,除了惹事什么都不会。 你要说他带家丁去砸人家摊子,那大家信。 你要说他带兵去打梁山,大家也勉强信——毕竟梁山那点贼寇,正规军去剿,也就是走个过场。 可你说他连战连捷,横扫倭寇,斩首五千? 这反差,大概就跟你某天看到怪兽入侵地球,然后正在表演“猛龙过江”的虎哥掏出神光棒,变身成奥特曼拯救世界一样。 换谁谁都觉得是自己精神错乱了。 可信是皇帝念的,印信是皇帝的亲信查验过的。白纸黑字,证据确凿。 大臣们即便心里再怎么疑惑,也只能选择相信。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这曹景隆,莫非是真人不露相?” “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没想到是个将才?”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燕国公教子有方啊……” 李承璟听着下面的议论,嘴角微微勾起。 他清了清嗓子,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诸位爱卿,既然倭寇已不成气候,朕打算派遣一员偏将去山东,接替曹景隆围困岛上残寇即可。至于曹景隆……” 他顿了顿。 “即刻召回京城。” 他看向众人。 “诸位爱卿,如今江南叛乱未平,朝廷正要调兵南下。曹景隆既然能平梁山、扫倭寇,可见其确有将才。朕打算让他挂帅,出征江南。” 此言一出,朝堂上又是一阵骚动。 挂帅江南? 那可是五万大军,关系着朝廷能否收复苏杭、重开海贸的大计。 让一个刚打了两次胜仗的年轻人挂帅? 有人想反对,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梁山是人家平的。 倭寇是人家扫的。 战功摆在那里,你拿什么反对? 说他是草包?可他打了胜仗。 说他没经验?可人家刚打完两场大仗。 说他不配?可满朝上下,有几个人能在几天之内连斩五千首级? 李承璟看着众人,也不催促,就这么等着。 片刻之后,袁忠道率先出列。 “陛下圣明,曹景隆确有将才,臣附议。” 他一开口,其他人也纷纷跟上。 “臣附议!” “臣也附议!” 李承璟点点头。 “既如此,那就这么定了。” 他顿了顿。 “另外,曹景隆的信中还提到了两个人。” 他拿起信纸又看了一眼。 “一个叫乐飞,一个叫齐济光。说是此二人随他出征,屡立战功,是可用之才。朕看,也一并提拔了吧。各升两级,调归曹景隆麾下,随他南下。” 众大臣此时的心思都在曹景隆身上,谁也没在意这两个随口一提的小将。 升两级就升两级吧,不就是两个小军官吗?不是什么大事。 于是,在一片附和声中,这道旨意就这么定下来了。 。。。。。。 退朝之后,李承璟回到御书房,独自坐在桌案前。 他拿起那份捷报,又看了一遍。 曹景隆的信写得很长,把两场仗的过程写得跌宕起伏、精彩纷呈,直接拿到市井茶楼去,说书先生都能直接照着说上一段了。 什么以身诱敌、什么将计就计、什么反败为胜,活脱脱一篇传奇话本。 李承璟看着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知道,这仗是怎么打的。 乐飞设伏,齐济光包抄,曹景隆当诱饵。 真正指挥的,是那两个不起眼的小军官。 可功劳,全记在了曹景隆头上。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风头正热的曹景隆,就这样在他的步步安排下,从一个混迹市井的二代公子哥,变成了大乾的“征南大将军”。 而那两个真正会打仗的人,也顺势被提拔到了该在的位置上。 一箭双雕。 李承璟放下信纸,靠回椅背。 “曹景隆啊曹景隆……” 他自言自语。 “你这个征南大将军,可要当好这个幌子啊。” 第69章 与民同乐 新年的脚步,在漫天飞雪中悄然而至。 这一年,对于大乾的百姓来说,过得并不容易。黄河决口,江南叛乱,边关告急,各地灾情不断。但不管怎么说,年还是要过的。 皇城内外,家家户户贴上了春联,挂起了红灯笼。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偶尔有几个胆大的,偷偷放几个鞭炮,惹来大人们一阵笑骂。卖年货的商贩们扯着嗓子吆喝,卖糖葫芦的、卖年画的、卖窗花的,把一条条街巷挤得满满当当。 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街上的兵丁少了许多,百姓们脸上的愁容也淡了不少。 黄河的堤坝赶在入冬前抢修完成了。几十万民夫顶着寒风,一担土一担土地往上垒,硬是在汛期之前把大堤修了起来。虽然只是加固了最危险的那几段,但至少今年开春化冻的时候,下游的百姓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那些因水患流离失所的灾民,也大多得到了安置。朝廷拨下来的粮食虽然不多,但掺着野菜、糠麸,勉勉强强能熬过这个冬天。官府搭了窝棚,发了棉衣,虽说条件简陋,但总比冻死在荒野里强。 北边,秦殊率领十五万大军北上,在边境线上与来犯的外族打了几个月的拉锯战。双方试探性地交锋了几次,互有伤亡,各自折损了一两千人马。外族见乾军防守严密,粮草充足,不敢倾巢而出。秦殊也极为克制,没有把局部冲突扩大为全面战争。两边就这么对峙着,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江南那边,曹景隆带着五万精锐南下,一路势如破竹。据前方送来的捷报,他已经连续攻克了湖州和苏州两座重镇,现在正围困杭州。湖州之战,他用了围点打援的法子,把来救援的义军堵在半路吃掉,然后回过头来猛攻城池。苏州之战更绝,他让人在城外挖了三天三夜的壕沟,把城里的人活活困了半个月,最后守军扛不住,自己开了城门。 如今杭州城也被围得水泄不通,虽然没能在年前打下来,但南方多地已经恢复秩序,开始着手恢复生产。那些被义军占领的城镇,也陆陆续续回到了朝廷手中。 至于其他方面,恢复科举的诏书已经发往各地,开春之后就要举行乡试。各地赈灾、开荒、复耕,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在李承璟的一番整顿之下,终究还是稳住了。 。。。。。。 新年这天,李承璟的心情格外不错。 一大早,他就换上了一身簇新的龙袍,在太和殿接受了百官的朝贺。袁忠道带头,三跪九叩,山呼万岁。然后就是一套繁复的礼仪,祭天、祭祖、赐宴,折腾了大半天。 等到这些繁琐的仪式终于结束,李承璟回到御书房,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脑子里那道久违的电子音突然响了起来。 叮—— 【检测到新年将至,宿主执政以来,国家局势趋于稳定,民心渐复。系统特此开放节日限定模板。】 【历史名人模板系统,触发新选项——】 【A. 唐玄宗模板:与民同乐,开放皇家园林,允许百姓入内游玩。赐宴赏赐,歌舞百戏,与万民共度佳节。】 【效果:民心+50%,士人拥护度+30%,百姓对朝廷的认同感大幅上升。短期内国库开支增加,但长期来看,社会稳定带来的收益远超成本。】 【B. 秦始皇模板:封闭宫城,严加戒备。新年期间宵禁加倍,百姓不得出门,违者重罚。以严刑峻法震慑宵小。】 【效果:治安+100%,犯罪率降至最低。但民心-30%,百姓怨声载道。】 李承璟几乎没有犹豫。 选A。 他登基以来,忙的净是些糟心事。抄家、灭佛、打仗、修堤,哪一件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好不容易过个年,还不能让老百姓松快松快? 再说了,唐玄宗这事儿他熟。 曲江赐宴,与民同乐,那是大唐开元盛世的排场。虽然他这会儿还远没到那个地步,但样子总得做一做。 选A。 【确认选择:唐玄宗模板。】 【“与民同乐”事件触发中——】 【效果:民心+50%,士人拥护度+30%。国库支出增加,但社会稳定收益可覆盖成本。】 。。。。。。 第二天一早,一道诏书从皇宫发出,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诏书的内容,让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开放皇宫部分区域。 开放皇家园林。 允许百姓入内游玩。 允许商贩在园中摆摊设点,卖东西、开小吃、搭戏台,想干什么干什么。 七十岁以上老人,赏酒肉一斤,布匹一件。 十岁以下孩童,同样赏赐。 皇家教坊的乐师舞姬,将在园中连续表演十天,百姓可随意观看。 消息传开,整个京城都炸了锅。 “什么?皇家园林?让咱们进去?” “你没看错,白纸黑字写着呢!曲江池,芙蓉园,全都开放!” “皇上这是要与民同乐啊!” “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听说这种事!” 有人不敢信,跑去问官府。官府的人说,没错,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们只管去。 有人半信半疑,跑到园林门口去看。果然,大门敞开,门口的侍卫不但不拦人,还笑呵呵地往里请。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老百姓们拖家带口,呼朋引伴,往园林里涌。那些平日里只能在远处看一眼的红墙黄瓦,如今就在眼前。那些只听说过没见过的奇花异草、亭台楼阁,如今触手可及。 商贩们反应更快。当天晚上就有不少人支起了摊子,卖馄饨的、卖汤圆的、卖糖葫芦的、卖年画的,还有卖胭脂水粉的、卖小孩玩具的,应有尽有。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庙会。 皇家教坊的乐师们在湖心亭上搭了台子,吹拉弹唱,歌舞升平。百姓们站在岸边,听得如痴如醉。有那胆大的,扯着嗓子叫好,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李承璟站在园林最高处的望春楼上,俯瞰着下面的热闹景象。 他身后,站着袁忠道、杨居正、何绅等一众大臣。 袁忠道看着下面那些百姓的笑脸,捋了捋胡须,感慨道:“老臣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景象。” 杨居正也点头:“陛下此举,必能收揽民心,流芳百世。” 何绅更是满脸堆笑:“陛下圣明,与民同乐,古之少有!” 李承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下面那些百姓。 有人在湖边的长椅上坐着,手里端着热茶,笑眯眯地看着远处的歌舞。 有孩子在草地上追逐打闹,手里攥着刚领到的糖人,跑得满头大汗。 有老人拄着拐杖,在家人的搀扶下慢慢走着,脸上全是笑意。 那些笑容,是真的。 不是强颜欢笑,不是逢场作戏,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李承璟看着那些笑容,嘴角也不由得微微翘了起来。 当皇帝这么久。今天,总算干了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第70章 老有所养 李承璟在望春楼上站了许久,看着下面那片热闹的人海,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痒痒的。 “走,下去看看。” 他转身就往楼下走。 何绅一愣,赶紧跟上:“陛下,您要下去?” 李承璟一边走一边解下身上的披风,随手扔给身后的太监。“换身衣裳,别让人认出来。” 何绅和杨居正对视一眼,也不敢多说什么,赶紧跟了上去。赵子云一言不发,默默地跟在最后面。 片刻之后,一行人换了便装,从侧门溜进了园林里。 园子里比楼上看到的还要热闹。到处都是人,扶老携幼的,呼朋引伴的,拖家带口的。有人在湖边的长椅上坐着嗑瓜子,有人在柳树下摆开棋盘杀得难解难分,还有一群孩子追着风筝跑,差点撞到李承璟身上。 “慢点慢点——” 那孩子的母亲追上来,一把揪住自家儿子的后领,冲李承璟赔了个笑脸。 “对不住对不住,这孩子太皮了。” 李承璟笑了笑,摆摆手表示无妨。那妇人拉着孩子走远了,嘴里还在数落:“让你别乱跑,撞着人了不是?” 孩子不服气地嘟囔:“我又不是故意的……” 李承璟看着那母子俩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这种寻常人家的日子,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陛下?您没事吧?” 何绅凑过来问道。 李承璟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不多远,前面传来一阵喧哗。几个人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李承璟凑过去一看,原来是一个摊位,卖的是糖画。那摊主手巧得很,一勺糖稀在铁板上三转两转,一只蝴蝶就出来了,翅膀上的纹路都清清楚楚。旁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看得眼睛都直了,手里攥着几个铜板,犹犹豫豫地不敢递出去。 李承璟正要往前走,身后又传来一阵颤颤巍巍的脚步声。 几个老者结伴而来,每人手里都拎着东西——一壶酒,一匹布。 那是他赏赐的。 一个白胡子老头走得最慢,怀里紧紧抱着那壶酒,像是抱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旁边一个稍微年轻些的老头笑话他:“老周,你至于吗?一壶酒,抱那么紧。” 白胡子老头眼睛一瞪:“你懂什么!这是御赐的酒!皇上赏的!金贵的很!” 他拍了拍酒壶,一脸郑重:“这壶酒,回去谁也不许动。我要留着当传家宝,传下去!” 几个老头都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羡慕。 李承璟站在路边,看着他们从面前走过。 白胡子老头走远了,嘴里还在念叨:“传家宝,传三代……”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杨居正说:“等到国库充盈了,要完善一下国家的福利制度。失去父母的儿童,上了岁数的老人,都要设立专门的机构奉养。每月发放足够的粮食和衣物,不能让他们老无所依。” “直隶要先做出表率,地方上也要把这事纳入官员的考核指标。” 杨居正连忙拱手:“臣等这就回去写个折子,列出基本方案。” 李承璟摆了摆手。“先不急。国库现在收支还不稳定,开春还要对江南那些遭了兵灾的地方减税。等钱粮充裕些再说。”众人连忙称是。 又走了几步,前面传来一阵吆喝声。 “大饼!刚出锅的大饼!热乎的大饼!” 一个粗壮的汉子站在摊位后面,扯着嗓子喊:“当今圣上吃了都说好的大饼!御口亲尝!童叟无欺!” 李承璟脚步一顿。他转头看向那个摊位。一张简陋的案板,一口铁锅,一摞刚出锅的大饼,冒着热气。 那汉子喊得面红耳赤,中气十足,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忍俊不禁,有人摇头笑骂,还有人真的掏钱买了几张。赵子云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他往前半步,只要李承璟表露出半点不悦,他就会上前把这人拿下。 李承璟却笑了。 “走,过去看看。” 他迈步走向那个摊位。那汉子见有人来,喊得更起劲了。 “客官!来张饼?刚出锅的!热乎的!皇上吃了都说好!” 李承璟看了看那摞饼,卖相确实不错,金黄酥脆,撒着芝麻,闻着就香。 “来几张。” “好嘞!” 汉子麻利地包了几张饼递过来。李承璟接过来,自己拿了一张,又分给何绅、杨居正和赵子云。他咬了一口。外酥里嫩,麦香浓郁,确实不错。 “怎么样?是不是好吃?皇上当年微服私访,就吃过我的饼,吃完还说好!” 李承璟嚼了两口,咽下去。 “皇上什么时候吃过你的饼?” 汉子一愣,随即理直气壮道:“那……那是自然!反正皇上吃了都说好!” 何绅脸色一沉,正要呵斥。李承璟却摆了摆手。他咬了一口饼,点点头:“确实好吃。” 汉子顿时眉开眼笑。 “那是!我这手艺,祖传的!” “不过——” 李承璟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你这饼味道虽然好,但还差了点意思。” 汉子一愣。 “差什么?” 李承璟转头看向杨居正。 “笔墨。” 杨居正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赶紧让随从去借。不多时,笔墨纸砚从旁边一个卖字画的摊位上借来了。李承璟提笔蘸墨,在那张包饼的油纸上写下四个大字——【御尝大饼】。 笔力遒劲,铁画银钩。写完,他把笔一扔,带着众人转身就走。 那汉子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张油纸上的四个大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你这写的是什么啊?我不认字的!还有,你们没给钱呢!” 他冲着李承璟等人的背影喊。 话音刚落,旁边卖糖葫芦的摊主上来就踢了他一脚。 “别吵吵了!你得了泼天富贵了!” 那汉子被踢得一个踉跄。 “什么泼天富贵?” 卖糖葫芦的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那汉子的脸色,从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狂喜,最后变成了一种不敢相信的呆滞。他低头看了看那张油纸,又抬头看了看李承璟等人远去的背影,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冲着那个方向拼命磕头。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磕得额头都红了,爬起来的时候还在哆嗦。有了这四个字,以后他在京城的生意,不愁了。 李承璟走出去老远,还能听到身后那汉子的谢恩声。他笑了笑,没回头。 又走了半个多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园林里点起了灯笼,一串一串,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湖面上飘着几盏河灯,烛光在水波中摇摇晃晃,映着天上的月亮,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影。 李承璟站在湖边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去——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几声惊呼。 “救命!有人落水了!” 第71章 李承璟:我成杀人凶手了? 湖边乱成了一锅粥。 李承璟等人赶到的时候,岸边已经围了二三十号人。里三层外三层,伸着脖子往湖里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但真动手救人的,一个都没有。 湖中央,一个七八岁的男童正在水里拼命挣扎。两只小手胡乱拍打着水面,一会儿冒出个头,喊一声“姐姐”,一会儿又沉下去,呛一口水。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扑腾的动静也越来越没力气。 岸边,一个绿衣女子跪在地上,哭得妆都花了。她挨个扯住围观人的衣角,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大哥,你会水吗?求求你了!救救我弟弟!” 那汉子被她扯得不好意思,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一把甩开她的手,退到人群后面去了。 她又扑向另一个。 “大叔!你帮帮忙!我弟弟才七岁!他还是个孩子啊!” 那大叔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别过脸去不看她。 “求求你们了!谁来救救他!” 女子的声音都喊劈了,又尖又哑,她跪在地上,头磕在泥地里,咚咚作响。 可围观的几十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动。 有人小声嘀咕:“不是不想救,可这寒冬腊月的,这湖水深着呢,下去搞不好自己都上不来。” 有人附和:“那孩子扑腾得那么厉害,谁下去被他抱住,十有八九要一起沉底。” 还有人往后退了两步,生怕被那女子扯住。 李承璟站在人群外面,看着湖里那个越来越没力气的小小身影,又看看那些无动于衷的围观者,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他下意识看向身边的赵子云。在他印象里,赵子云是无所不能的,就没有他办不成的事。 可这一眼看去,赵子云的表情让他心里一沉。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窘迫。赵子云注意到李承璟的目光,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臣……不会水。” 李承璟愣了一下。他这才反应过来,赵子云是土生土长的北疆人。 北疆那地方,方圆几百里找不出一条像样的河,冬天更是冰天雪地。北疆的汉子在马背上能以一敌十,可到了水里,也就是个旱鸭子。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李承璟身边冲了出去。 正是何绅。 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湖边,连衣裳都没脱,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水里。 何绅的水性出乎意料地好。 他在水里三下两下就游到了那孩子身边,从背后一把抄住孩子的腋下,把孩子托出水面。那孩子已经没什么力气挣扎了,软软地趴在他胳膊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何绅一只手划水,一只手托着孩子,两腿拼命蹬水,往岸边游。初春的湖水凉得刺骨,他的嘴唇很快就白了,动作也越来越慢,但他咬着牙,一下都没停。 有人递过来一根竹竿,何绅一把抓住,被拖上了岸。上岸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咳了好几声,吐出一大口冷水。浑身上下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嘴唇紫得发青,整个人冻得直哆嗦。 但他顾不上自己,翻过身去看那个孩子。那孩子脸色发紫,嘴唇乌青,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样。 绿衣女子扑上来,趴在孩子身上嚎啕大哭。 “弟弟!弟弟你醒醒!你睁开眼看看姐姐!是我没看好你!是我不该带你出来!” 李承璟上前一步,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何绅身上。 何绅浑身一激灵,抬头看见是李承璟,脸色瞬间变了,挣扎着要站起来。 “陛……陛下……这怎么能使得……臣……” 他的声音都在打颤,牙齿咯咯作响。 李承璟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起来。 “别动。刚出冬季,水凉得很,别冻坏了。” 何绅张了张嘴,眼眶忽然红了,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感动的。 李承璟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还有很多地方要你出力呢。好好歇着。” 这时候,人群里挤进来一个郎中打扮的人。他背着个药箱,花白的胡子,看着像是附近医馆的大夫。 他蹲下身,翻了翻那孩子的眼皮,又把了把脉,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他让人帮忙把孩子翻过来,头朝下,膝盖顶住孩子的肚子,用力拍打后背。 一下,两下,三下。 水从孩子嘴里流出来,混着白沫,流了一地。 郎中又拿出银针,在孩子的人中、合谷、十宣几个穴位上扎了几针,捻了又捻。那孩子还是一动不动,脸色从紫变成了灰白,嘴唇已经看不出血色了。 郎中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把银针一根一根收回去。 “没救了。救上来太晚了。肺里呛了太多水,心跳已经没了。” 那女子闻言,哭得更凶了。 她抱着孩子已经凉了的身体,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李承璟蹲下身,把孩子从女子怀里接过来,平放在地上。他双手交叠按在孩子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按。按了三十几下,又捏住孩子的鼻子,嘴对嘴吹气。周围的人都看愣了,没人见过这种救人的法子。 有人小声嘀咕“这……这是在干什么”,有人皱着眉摇头,有人别过脸去不忍心看。 李承璟按了又吹,吹了又按,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手臂酸得发抖,可他一下都没停。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李承璟终于停下了手。他慢慢站起身,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身体,沉默了很久。 孩子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灰白的小脸上,眼睛闭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李承璟知道,这孩子真的没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孩子的衣襟理了理,把孩子交还给那个女子。 “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 话音刚落,那女子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哭得通红,脸上的泪水和泥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但那眼神,像刀子一样。 “你们!” 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恨意。 “你们都是杀人凶手!” 第72章 你们要是早点来,我弟弟就不会死了! 李承璟愣住了。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不可思议。 “我?杀人凶手?” 他回头看了看何绅,又看了看赵子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何绅裹着他的外袍,湿淋淋地站在那儿,嘴唇还在哆嗦。听到这句话,也是一脸懵。赵子云面无表情,但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那是他少见的表情变化。 李承璟愣愣地看着那个还在哭天喊地的女子。这孩子又不是他们推下去的。何绅跳进湖里救人,呛了好几口水,差点把自己搭进去。自己也没有顾及那么多,给这孩子做了心肺复苏。 怎么就成了杀人凶手了? 那女子却不依不饶。她从地上站起来,抱着弟弟已经凉透的身体,对着周围所有人喊道:“对!你们都是杀人凶手!” “如果你们早点下去救我弟弟,他就不会死了!” 她指着刚才那些围观的人。那些人被她一指,有人低下头,有人往后退,有人脸上挂不住,嘟囔了一句“又不是我不救”。 那女子听不见这些,或者说根本不想听。她转过身,又指向那个老郎中。 “还有你!” 老郎中正蹲在地上收拾药箱,准备走人。听到这话,手一顿。 “你医术不精!你要是能力强一点,不就能救活我弟弟了吗!” 老郎中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不是羞的,是气的。 他在京城行医三十年,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他周氏医馆的招牌?太医院的几个御医,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周先生”。这些年从他手里救回来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什么危急重症没治过? 今天他听说湖边有人落水,撂下手里的病人,一路小跑过来。扎针、拍背、推拿,能用的法子都用了。那孩子救上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气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结果呢? 一句感谢没有,反倒被扣上个“医术不精”的帽子。 老郎中站起身,指着那女子,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那女子见老郎中这样,反而以为自己是说对了。她抱着弟弟,哭得更凶了,声音更尖了。 “没错!就是你的问题!你要是早来一步,我弟弟就不会死!你还我弟弟命来!” 她越说越激动,猛地冲上去,一头撞进老郎中怀里。老郎中猝不及防,被她撞得后退两步,差点摔倒。那女子不依不饶,伸手就往老郎中脸上抓。 “你还我弟弟!你还我弟弟!” 老郎中躲闪不及,脸上被挠出两道血印子,疼得直抽气。 周围的人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上前,拉的拉,扯的扯,好不容易把两个人分开。老郎中被人扶到一边,捂着脸,气得浑身发抖。那女子还在那边嚎,被两个妇人架着,两条腿还在空中乱蹬。 李承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脑子嗡嗡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发生的事:一个孩子在湖里溺水,何绅跳下去救了上来,郎中来治了没治好,然后他们这些人就成了“杀人凶手”? 救人的是凶手,治人的是凶手,在旁边看着的也是凶手,合着谁都欠她的? 他忽然想起来。 哦对,差点忘了。 这特么是一个女频世界。 “都怪你们,你们要是早点来,XXX就不会XXX”——这不是女频文里最常见的套路吗? 主角永远是对的,错的永远是别人。出了事永远不是自己的问题,是全世界的问题。 李承璟揉了揉太阳穴。 好嘛,这阵子忙着抄家灭佛打仗,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这个世界的内核,还是一个女频降智文。 只不过之前的妖妃被收拾了,恋爱脑的皇兄死了,昏庸的皇帝“自焚”了,现在轮到这种路人NPC来降他的智了。 就和之前公然在闹市卖牛杂的那个女人一样,都是一群无法沟通的存在。 李承璟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算了。 和这种人讲道理,讲不通。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何绅和赵子云说:“搀起何大人,我们先回去吧。” 何绅裹着外袍,浑身还在打颤,两个亲卫一左一右把他搀起来。赵子云应了一声,护在李承璟身侧。 几个人刚转身要走—— “不要走!” 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那女子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那两个妇人,跌跌撞撞追上来。她抱着弟弟,跑一步晃三晃,脸上的泪水和泥混在一起,头发散乱,活像个疯子。 “你们这群凶手!杀人偿命!还我弟弟命来!” 她追上来,伸手就要去扯李承璟的衣袖。 赵子云侧身一挡,把她隔开。那女子被他一挡,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怀里的孩子差点掉地上。她稳住身子,抬头看见赵子云那张冷冰冰的脸,愣了一下,随即又哭喊起来。 “你们仗着人多欺负人!我弟弟都死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在空旷的湖边回荡。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交头接耳。有人同情那女子,觉得她应该是受刺激疯掉了;有人皱眉摇头,觉得她胡搅蛮缠;还有人纯粹是看热闹,伸着脖子往里挤。 就在这时—— “让开让开!都让开!” 一队士兵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是负责维持治安的京兆府巡兵。领头的校尉是个黑脸大汉,本来气势汹汹,要看看是谁在这里闹事。他挤进人群,一眼就看到了赵子云。 赵子云那张脸,他认识。禁军统领,皇帝身边的红人。 他的目光往旁边移了移。 看到了一个年轻人,穿着便衣,站在那里,脸色不太好看。 校尉的腿,当场就软了。 那是皇帝。 他上次在宫门口当值的时候远远见过一面。虽然只见过一次,但那张脸,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他膝盖一弯,就要跪下。 李承璟摆了摆手。 “行了。”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疲惫。 “把人带下去吧。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他顿了顿。 “朕累了,要回去休息了。” 李承璟这话也是事实,自己被这么一搞,现在心累无比,只想回去安静地休息一会儿。 第73章 何绅的野心 当天晚些时候,何绅被李承璟派人送回了府邸。 说是府邸,其实就是京城南边一条小巷子里的一处小院子。在遍地达官显贵的天子脚下,这地方实在算不上什么。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门口的台阶磨得发亮,墙根下长着几丛青苔,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旧宅子。 管家老刘头听见动静迎出来,一眼就看见自家老爷被两个亲兵架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浑身还在打颤。老刘头吓了一跳,赶紧上来扶住。 “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何绅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没事,呛了几口水。扶我进去。” 老刘头不敢多问,赶紧把人搀进屋里。 何绅居住的房间不大,陈设也简单。 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一个衣柜,一眼就望到了头。 说家徒四壁是夸张了些,但确实找不出几件值钱的物件。 可这屋子有个地方格外扎眼——书多。 桌上堆着一摞,床头码着一排,墙角还有几个大箱子,打开来满满当当全是书。不光有四书五经这些科举必读的,还有农学、兵法、水利、地理,甚至佛经和道藏都有。 有几本看着像是番邦的东西,纸张泛黄,边角都卷了,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批注。 老刘头服侍他换了干衣裳,又去灶上热了一碗姜汤。何绅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下去,辣得直皱眉,但身上总算有了点热气。 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墙上。那里挂着一件外袍,普普通通的青色便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用衣架撑起来,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那是李承璟今天披在他身上的。 何绅看了那件袍子好一会儿,才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何绅是被一阵咳嗽憋醒的。 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又干又疼,脑袋昏昏沉沉,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床前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窗户,看不清脸,但那个坐姿,那种不动声色却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何绅太熟悉了。他一激灵,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陛……陛下!” 何绅的喉咙里像塞了砂纸。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皇上怎么来了? 李承璟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在这间屋子里缓缓扫过。桌上那摞书,墙角那几个大箱子,墙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袍——他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得很仔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何绅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后背全是冷汗。 他的脑子飞速转着,想从李承璟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可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往日机灵的嘴皮子,此刻却变得有些不太灵光。 “陛下……臣……” 他试探着开口,声音发颤。 “寒舍简陋……臣……” 李承璟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几个大箱子前,低头看了看里面那些书,又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何绅的心里七上八下。他不知道李承璟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能继续跪着,等着。 过了很久,李承璟开口了。 “何卿。” 何绅浑身一紧。 “朕发现,有些看不懂你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何绅的脸瞬间就白了。 身为臣子,皇帝最放心的,就是能被一眼看透的那种。 忠心还是野心,贪财还是清廉,有几分本事,有几分私心,皇帝心里有数,用起来才踏实。 可如果有一个大臣的心思皇帝掌握不了,看不透他在想什么,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干什么,那这个人的处境就十分危险了。只要是一个有实权的皇帝,就不会放任身边留有这么一个不稳定的因素。 现在被李承璟这么评价,何绅当然十分惶恐。 李承璟没有给何绅说话的机会,继续说道。 “昨天你跳进水里救人。朕回去想了一夜——你跳下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可能上不来?” 何绅一愣,下意识道:“臣……臣当时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 李承璟打断他:“你水性再好,那也是初春的湖水,冰都没化透。你跳下去,万一腿抽筋呢?万一被那孩子抱住呢?万一上不来呢?” 何绅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李承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跳下去,其实不是想救那个孩子。你只是想表现自己,想在朕面前露脸,对吧?” 何绅浑身一震,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陛下……臣……” 李承璟没有管他结结巴巴的解释,继续说道:“朕查过你的底细。你祖上是有功之臣,跟着太祖打过江山的。可惜到你父亲那一辈,家道就中落了。你幼年丧父,靠着祖上的荫典补了个小官,从最底层的笔帖式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没有靠山,没有银子,没有同年同乡互相提携。” 他顿了顿,看着何绅。 “你在朕面前,拼命地表现自己。之前在皇觉寺的时候就是如此,满朝文武都没动,你第一个站出来,替朕把台阶铺好了。后面几次议事,你每次都能说到点子上,说到朕心里去。朕一开始只以为你是想展现自己的能力,想在朕面前露脸。” 何绅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他想辩解,想说点什么,可李承璟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直到昨天这件事,朕回去想了好久——为了表现自己,你甚至可以把性命丢到一旁。” 他注视着何绅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所以何绅,你到底是想要什么呢?或者说,你的野心,到底有多大呢?”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何绅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的脑子嗡嗡作响,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想说“臣没有野心”,可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他想说“臣只是想为陛下分忧”,可这话在李承璟那双眼睛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何绅此刻什么都说不出来。 第74章 何绅的选择 沉默了很久。 何绅抬起头。 “陛下……臣……臣自幼丧父。” “臣的父亲,原是工部的一个小官,从六品,管的是河道清淤。那几年黄河水患频繁,父亲常年在外,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臣六岁那年,父亲在工地上染了急病,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就这么去了。” 他的眼眶红了,但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父亲去后,家里断了收入。母亲靠着祖上留下的几亩薄田,还有给人浆洗衣物,供臣读书。那些年,母亲的手常年泡在水里,冬天冻得开裂,裂口子渗着血,还得继续洗。” 何绅的声音越来越低,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臣十二岁那年,母亲病倒了。家里揭不开锅,臣去药铺赊药。那掌柜的看了臣一眼,说‘你一个穷小子,拿什么还?’臣跪在药铺门口跪了一下午,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着,指指点点。最后那掌柜的嫌臣挡了他的生意,才扔了几副药出来。”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母亲的病好了,可身子也垮了。没过几年,就去了。” 李承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听着。 何绅继续道:“母亲去后,臣就一个人了。靠着族里的接济,还有几亩薄田的租子,勉强度日。臣拼命读书,想着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考个功名,让母亲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可臣的命不好,考了三次,连个举人都没中。” 他苦笑了一下。 “后来还是靠着祖上的荫典,补了个笔帖式。从最底层做起,一步一印,才熬到今天的位子。” 他说完,低下头,不再说话。 李承璟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面前这个跪着的年轻人。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出人头地。他想要站得高高的,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都抬起头来看他。 他不想再跪在药铺门口,被人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打发。 李承璟终于开口了。 “朕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现在,朕给你两个选择。” 何绅抬起头,眼眶通红,泪痕还没干。 李承璟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个选择,是老老实实在京城待着,熬资历。” 他看着何绅。 “大概十年时间,最多十五年,你可以当上六部的侍郎。再过十年,等朝廷现在这批大臣都退下去,你的资历也够了,就可以当上六部的尚书。在任上如果能坐稳个三五载,不出差错,就能成为朝廷的宰辅。” 他顿了顿。 “这条路最稳妥,但是就是慢了点。” 何绅在心里拼命盘算这条路的可行性。 十年侍郎,十年尚书,然后宰辅。按照皇帝预设好的那条路,不犯大错,不站错队,六十岁前,他就能坐上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这条路最稳,最安全,只要按部就班地走,不出意外,最后一定能走到那个位置。 可是那时候,他还剩下多少热血与精力?六十岁的人,走路都要人扶,还能干什么?而且距离致仕退休,也不剩多少日子了。万一身体再出点差错,那么到时候自己这半辈子的努力都会化为泡影。 他犹豫了。他的野心告诉他,这条路太慢了,慢到等他爬到那个位置的时候,他已经老了,已经没有力气去做什么了。 李承璟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在挣扎。何绅这个人,野心不会让他甘愿继续蛰伏。 他想要的,不是等老了才爬上那个位置。他要的是趁年轻,趁还有热血,趁还有力气,站到最高的地方。 想到这里,李承璟给了他第二个选择。 “第二个选择。” 李承璟看着他。 “去外面,替朕做一点惊天动地的大事出来,证明你的价值。” 说完,他从袖口掏出一样东西,丢给了何绅。 何绅接过,低头一看,简单扫了几眼,眼中充满了震惊。 “这……陛下……” 那是一份折子。 封皮上写着“江南事宜”四个字,是曹景隆前些天交上来的。在扫平叛乱的同时,曹景隆、乐飞、齐济光把当地的情况做了一个简要汇总,八百里加急送回了京城。李承璟看完之后,头都大了一圈。 折子上写得清清楚楚——江南,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江南了。 以往的印象里,江南是鱼米之乡,是富庶之地,是朝廷的钱袋子。苏州的丝绸,杭州的茶叶,松江的棉布,湖州的笔墨,还有沿江沿海的漕运、盐运、海运——这些撑起了国库将近两成的收入。 可现在折子上写的是什么呢? 土地兼并严重,大批农民失去了田地,沦为流民,四处流浪。起义虽然被镇压下去了,但人心还是不稳,到处都是流寇,官府根本管不过来。走私猖獗,盐、茶、丝、铁,什么都有人偷偷往外运,朝廷一分税都收不到。漕运被战乱切断,海运被海盗封锁,商路断了,市面萧条了,十铺九空。 原本指望江南起义平息之后,能尽快恢复税收,给国库回一回血。可现在这么一看,朝廷不但收不上税,还得倒贴钱去帮助恢复生产。修路、赈灾、安置流民、整顿吏治,哪样不要钱?国库本来就空,这不是要命吗? 李承璟是绝对接受不了这个的。 他想要一个有魄力的人,替自己管理江南,把那个烂摊子收拾干净。在最短的时间内,让江南重新变成朝廷的重要赋税地。如果这个人能做成,功绩摆在那里,根本不需要熬资历,直接就能提拔上来。哪怕直接空降成六部堂官,也不会有人多说什么。 而这个处事圆滑、有野心、有抱负的何绅,就是最好的人选。 李承璟看着何绅,缓缓道:“这份折子里写的东西,你都看到了。江南现在是个烂摊子,需要有人去收拾。你如果愿意去,就替朕把江南管好,把税收提上来,把民心稳住。” 他顿了顿。 “做成了,你不需要熬二十年。朕直接把你调回京城,六部堂官的位置,给你留一个。” 何绅握着那份折子,手都在发抖。 他的脑子里飞速转着。江南,烂摊子,到处都是问题。去了,可能几年都回不来,也可能根本做不成,折在那里。可一旦做成了,那就是一步登天。不用熬二十年,不用等那些老臣慢慢退下去,直接就能进六部,当堂官。 他想起小时候跪在药铺门口,被人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打发。想起母亲冻裂的手,想起那些年在泥泞里挣扎的日子。 他不想再等了。 第75章 江南经济特区 何绅心中有了想法后,马上叩首表示,自己愿意去江南,帮助李承璟分忧,将江南的生产尽快恢复。何绅甚至为了表达自己的态度,立下了军令状一样的誓言。 “给臣五年时间,江南赋税恢复至鼎盛峰值。”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五年,从一片战乱废墟恢复到鼎盛时期的税收,这个口号已经足够响亮了。可以说何绅也是豁出去了。换一般人来,肯定不敢夸下如此海口。 江南现在什么样子? 土地荒芜,人口流散,商路断绝,市面萧条。五年恢复鼎盛,那得是多大的本事? 然而李承璟却是摇了摇头。 何绅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李承璟看着他,缓缓道:“五年,太慢了。” 何绅愣住了。 李承璟竖起手指:“一年时间,江南赋税要恢复一半。三年时间,要恢复至正常水平。五年时间——” 他顿了顿。 “翻倍。” 何绅只感觉自己头皮发麻,大脑一片空白。 一年恢复一半? 这谈何容易。要知道战乱过后,需要重新清丈土地,安置流民,开垦荒地。光是这些基础工作就得大半年时间了。三年时间能恢复个七七八八,已经是超额完成任务了。更不要说五年翻倍了,这根本是强人所难啊。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这是什么概念? 江南鼎盛时期一年给国库贡献多少?占全国两成。五年翻倍,那就是四成。 半个国家的税收靠一个江南?这。。。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李承璟那双平静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李承璟看着他挣扎的表情,不慌不忙,又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纸,丢在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何绅接过,低头看去。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标题是《江南经济特区规划纲要》。他大致扫了一眼,只感觉大脑一阵眩晕。上面的内容,犹如天方夜谭一样,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定了定神,从头细看。 第一条,废匠籍,开工商之自由。 凡有技艺者,皆可自由设坊、授徒、贩售。官府只设“工商司”登记造册,按利润十取一征税,取消一切“坐派”“采办”之苛扰。同时开放矿禁,除铁矿、兵器由官营外,民间可自由开采银、铜、锡、矾等矿,官府仅收“矿税银”,不干预经营。 何绅倒吸一口凉气。废匠籍?这可是开国以来的规矩。匠户世代不得改业,被牢牢束缚在作坊里。这要是废了,那些匠人岂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那些矿场,岂不是谁都能开?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条,改漕运为“商运”,废钞关,畅货物流。 裁撤江南所有钞关、巡检司卡,只留海关总署一处征税。将漕运改为“商运承包制”:每年所需漕粮,以市价折算银两,公开招标,由信誉良好的商帮承运,官府只负责稽查损耗。疏浚运河、修整官道,以工代赈,招募起义军降卒与无地流民筑路修桥,沿途设“驿亭”,免费提供茶水、防火器具,使商旅“朝发夕至,无盘查之扰”。 何绅的手开始发抖。裁撤钞关?那是朝廷重要的收入来源啊。虽然那些关卡层层盘剥、商旅苦不堪言,可那也是真金白银的进项。全撤了?只留一个海关?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第三条,开“市舶司”为“通商港”。 全面开放宁波、泉州、松江三处为“通商口岸”,设立“市舶提举司”,制定《通商法》:外国商船来港,按船只大小、货物价值征收“船钞”与“关税”,税率定为值百抽五,远低于走私成本;允许中国商民自备海船,领“海引”后赴日本、吕宋、西洋等地贸易,归国时只征进口税,不征出海税;在港口设立“番商馆”,供外商居住,并设“通译司”“理问司”,专理商事纠纷,保障契约执行。 何绅的脑子嗡嗡的。开海?开放海禁?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啊。历朝历代,海禁都是铁律,沿海百姓不得私自出海,外国商人不得随意入境。这要是开了,那些海商岂不是要蜂拥而至?那些番邦人岂不是要大摇大摆进来? 第四条,发行“官银票”,设“官钱局”。 江南市镇多用碎银,成色不一,交易不便,且民间私钱泛滥。在南京设“江南官钱局”:铸造统一标准“银元”与“铜元”,每枚银元重七钱二分,成色九成,与白银等值流通,禁止私铸;发行可兑换“官银票”,面额一圆、五圆、十圆,凭票可在官钱局足额兑换银元,先在江南各府县衙门、税关、官营采购中强制使用,逐步推广至民间;开放“钱庄领照”,凡资本达五万两以上者,可向官钱局申请执照,经营存款、放贷、汇兑业务,官府每年核查账目,打击高利贷,限定月息不得超过三分。 何绅瞪大了眼睛。造银元?发银票?这不就是自己铸钱吗?历朝历代,铸币权都是皇室专享,民间不得染指。这要是开了头,那些钱庄岂不是要翻天? 第五条,官倡“商会”,行“工商自治”。 在各府、大镇设立“商会”,由商民公推会长,报官府备案;商会职责:制定行规、调解纠纷、统一质量标准、向官府反映诉求;商会可自筹经费,设“商事公断处”,小额纠纷由商会仲裁,官府予以承认;凡加入商会者,可享受“官银票”优先兑换、税关快速通关、官府采购优先议价等权利。此举既减轻了官府管理负担,又让商人有了议政之渠道,化对立为合作。凡商会会长、有功于地方经济者,可授“员外郎”“参议”等虚衔,赐顶戴,使商人亦有荣光。 何绅的嘴唇都在哆嗦。让商人自己管自己?还给他们授官?士农工商,商为末业,历来排在最后。这要是给商人授了官,那还得了? 第六条,废“丁银”,行“一条鞭法”深化版。 江南人口稠密,丁银沉重,贫民不堪其苦,往往逃亡为盗。在江南先行彻底废除丁银,将赋税全部并入田亩与商税:田赋按亩征税,分夏秋两季征收银两,取消一切耗银、附加;商税统一为“增值税”,凡交易额超过一定规模,按利润征收,避免重复征税;无地之工匠、商贩、流民,一文丁银不纳。同时将大量官田、抄没的叛乱地主田产,以“永佃制”分给无地农民,规定田主不得随意撤佃、加租,佃农可安心耕作。如此一来,江南百姓有田者轻赋,无田者无税,人心自然归附。 何绅的额头开始冒汗。废丁银?那可是几百年的规矩了。人头税,从古至今都是国家税收的大头。全废了?那国库靠什么?就靠商税?那些商人能交上来多少? 第七条,兴“实业学堂”,重“格致之学”。 在南京、苏州、杭州设立三所“格致书院”:教授数学、几何、水利、采矿、农学等实用学科;学童无需科举功名,凡经考试合格者即可入学,食宿由官府供给;优秀毕业生可授“技术官”身份,进入工部、矿冶局、船厂任职,或由官府资助开办新式工坊。培养一批懂技术、善经营的新式人才,为日后推广新式水利、改良织机打下根基。 何绅的手已经抖得快拿不住纸了。不考科举就能做官?那些只会算数、挖矿、修水利的工匠,也能当官?这。。。 第八条,以“特区”养“特区”。 特颁《江南经济特区恩诏》:凡在江南新设之工坊、矿场、商号,前三年商税减半;从外省迁入江南之工匠、商户,由官府拨给安家银两、免费提供坊址;对起义军旧部、流民中愿意务农或从工者,分配荒地、提供农具种子。 何绅看完最后一条,整个人都傻了。 他坐在地上,捧着那张纸,手在抖,嘴在哆嗦,脑子一片空白。 这哪里是什么规划纲要,这简直就是天书。废匠籍、开海禁、铸银元、给商人授官、废丁银、不考科举也能做官。。。每一条都像是天方夜谭,每一条都超出了他想象力的极限。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自认为见多识广。可这些东西,他别说见,听都没听过。 但是—— 如果他冷静下来想一想,如果真的能按照这上面的政策施行。。。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废匠籍,那些被束缚在作坊里的匠人就能流动起来。能流动,就能竞争。能竞争,就能提高手艺。提高手艺,产品质量就上去了。产品质量上去了,卖得就多了。卖得多了,税收自然就多了。 开海禁,外国商人就能进来,中国的商人也能出去。一进一出,那得是多少银子?那些海外的东西,丝绸、瓷器、茶叶,运出去就是十倍、几十倍的利润。 铸银元、发银票,交易就方便了。方便了,买卖就多了。买卖多了,税就多了。 给商人授官,商人就不会总想着偷税漏税。他们会想着怎么把生意做大,怎么做大了能得个官做。做大了,税收自然就上去了。 废丁银,那些没地的百姓就不用交人头税了。不交税,就不会跑。不跑,就能安心种地、做工。安心了,生产就恢复了。 给工匠授官,那些有本事的人就不用死读书、考科举了。他们可以去学数学、学水利、学采矿,学了就能用,用了就能赚钱,赚了钱就能交税。 前三年税务减半,那些有钱的商人还不蜂拥而至?那些外省的商人还不携家带口往江南搬? 何绅猛地睁开眼睛。 如果真的能按照这上面的政策施行的话。。。别说五年了,三年时间,他就有信心做到用一个江南之地养活整个国家。 三年。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可问题是,这些东西,他能推得动吗? 自古以来就是重农抑商。商人地位最低,工匠没有自由,海禁是铁律,丁银是根本。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小官,要去动这些几百年的规矩? 那些士绅会怎么看他?那些读书人会怎么骂他?那些靠着钞关吃饭的官员会怎么对付他? 他犹豫了。 李承璟看着何绅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何绅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尽管去做。” “有什么事情,朕替你担着。” 何绅抬起头,对上李承璟的目光。 李承璟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笑容。 “咱们君臣一心,好好把国库充盈起来。” 何绅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伏下身,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磕得通红一片。 “臣!万死不辞!” 第76章 死谏?好!很有精神! 第二天,朝堂之上。 李承璟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文武百官,深吸一口气。 “传旨。” 他示意身边的小太监。 小太监展开圣旨,扯着嗓子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连年战乱,民生凋敝,赋税十不存一。今特设江南经济特区——” 随后将具体内容公布了出来。 圣旨念完,朝堂上瞬间炸开了锅。 大臣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废匠籍?开海禁?铸银元?废丁银?给商人授官?这哪一条不是动摇国本?哪一条不是违背祖制? 李承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上面,静静地看着他们。 片刻之后,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臣从队列里走了出来。是礼部侍郎周文翰,翰林院出身,一辈子研究典章制度,是朝中有名的“知礼”之人。 “陛下此举不妥!祖宗之法不可变!” 他转过身,对着其他大臣,开始滔滔不绝。 “历朝历代,重农抑商便是国本。士农工商,各有其位,各司其职,这才有了我大乾百年的基业。商人逐利,重利则轻义。轻义则不知廉耻,不知廉耻则天下大乱。如今陛下要废匠籍、开海禁、给商人授官,这是要把天下的读书人置于何地?要把那些勤恳耕种的百姓置于何地?” 他越说越激动,胡子都在抖。 “祖宗之法,是经过百年验证的。随意变更,必然招致祸端。臣请陛下三思!” 李承璟坐在上面,面无表情地听完。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看向其他大臣。 “还有谁是和他一个想法的?” 话音落下,朝堂上安静了片刻。然后,陆陆续续有人站出来。 “臣附议!” “臣也附议!” “祖宗之法,不可轻废!” 四五个大臣站了出来,齐刷刷跪在殿上。有御史台的,有翰林院的,还有六部的几个老臣。他们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地面,一副“死也要把皇帝劝住”的架势。 李承璟点了点头。 “说完了?” 他站起身,走下龙椅,站在丹陛之上,俯视着那些跪着的大臣。 “你们口口声声说祖宗之法不可变。那朕问你们,太祖开国的时候,用的是什么样的制度?太宗时期,又改了多少?” 他顿了顿。 “每个时期都有每个时期的环境,每个时期都有每个时期的难题。太祖那会儿,天下初定,需要休养生息,所以重农抑商是对的。可现在呢?江南打了一年多的仗,土地荒了,百姓跑了,商铺关了,海路断了。国库空了,边关等着发饷,黄河等着修堤,灾民等着吃饭。你们告诉朕,这个时候还抱着祖宗之法不放,是能变出银子来,还是能变出粮食来?” 那几个跪着的大臣低着头,不敢说话。 李承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大殿里。 “发展是日新月异的。墨守成规,只会永远跟不上变革的潮流。”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 又一个大臣站了出来。这次是户部的,姓孙,是个干练的中年人。 “陛下,臣不是反对变法。” 他斟酌着措辞:“只是这方案里,是不是太过于重视商业了?士农工商,商为末业。如果商人的地位被抬得太高,天下人都跑去经商了,谁来种地?谁来读书?到时候遍地都是追逐利益的无耻之徒,还有谁潜心钻研学问?还有谁认真耕种田地?”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少大臣纷纷点头。 李承璟看着他,忽然笑了。 “孙爱卿,你说商人逐利。那朕问你,农民种地,是不是为了收获粮食?工匠做工,是不是为了换取报酬?读书人考科举,是不是为了做官拿俸禄?” 孙大人愣住了。 李承璟继续道:“天下人,谁不追逐利益?农民逐的是粮食之利,工匠逐的是手艺之利,读书人逐的是功名之利。商人逐的是钱财之利,又有什么不同?” 他转过身,看着殿内所有的大臣。 “士农工商,都是国本。没有谁比谁地位高,也没有谁比谁地位低。农民不种地,天下人吃什么?工匠不做工,天下人用什么?商人不流通货物,天下的东西怎么送到需要的人手里?读书人不治学,天下的道理谁来传承?” 他顿了顿。 “朕有一句话,你们记好了——”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不管黑猫还是白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朝堂上安静了。 大臣们面面相觑,细细品味着这句话。不管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意思是说,不管是什么方法,什么手段,什么政策,只要能让国家发展起来,让百姓过上好日子,那就是好办法? 有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有人皱起眉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还有几个人低着头,不再说话了。 李承璟站在那里,看着下面这些大臣的表情,心里有数了。 大臣们看出来了,今天李承璟不是来和大家商量的,是来通知的。方案已经定了,人已经选了,江南特区必须搞。你们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队列最前面。 袁忠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位三朝元老,从朝会开始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过。没有反对,也没有支持。就那么站着,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塑。 李承璟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袁忠道在想什么。 这位老臣,也不支持这个方案。他骨子里是个守成的人,求稳,求安全,求不出错。让他支持这种翻天覆地的变法,太难为他了。但他是三朝元老,是先帝托孤的重臣,是百官之首。他不能站出来反对皇帝,那会动摇朝堂的根基。所以他只能沉默。 李承璟心里有些失望。 他其实一直很看重袁忠道。这位老臣忠诚、勤勉、有经验,在朝中威望极高。他本想着,君臣同心,好好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可现在看来,袁忠道已经跟不上他的节奏了。 他心里盘算着。如果袁忠道一直这样不冷不热,什么事都和他唱反调,那他也只能给这位老臣一个体面的退场方式了。 就在这时候—— “陛下!” 一个身影突然从队列里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殿中央。 众人定睛一看,是个中年御史,姓刘,叫刘直。人如其名,性子刚直,在御史台是出了名的硬骨头。 “臣当死谏!”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股决绝的悲壮。 “望陛下收回成命!江南特区一事,关系国本,不可轻举妄动!陛下若执意推行,臣……臣今日就撞死在这大殿之上!” 说完,他猛地站起身,一头朝殿中的柱子冲了过去。 “刘大人!” “快拦住他!” 旁边的几个同僚眼疾手快,一把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腰。刘直被按在地上,还在拼命挣扎,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放开我!让我去!” 几个大臣围着他,有的拉胳膊,有的按腿,有的在旁边劝。 “刘大人,何必如此!” “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 “你冷静一点!” 刘直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嘴里还在喊。他旁边那几个大臣趁机对着李承璟喊起来。 “陛下!不可不顺应民心啊!” “刘大人也是一片忠心!” “请陛下三思!” 朝堂上乱成一团。有人在拉刘直,有人在喊,有人站在原地发呆,有人偷偷抬头看皇帝的脸色。 李承璟站在丹陛之上,看着下面这场闹剧,忽然笑了。 “民心?” 他的声音平静,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的喧哗。 “朕看,是你们的私心吧?” 此话一出,朝堂上瞬间安静了。 跪在地上的大臣们愣住了。拉着刘直的人停下手了。正在喊的人闭上了嘴。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那个年轻人。 李承璟的脸上还带着笑,但那笑容没有一丝温度。 他看着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刘直。 “把他松开。” 几个大臣面面相觑,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 “朕说,把他松开。” 那几个大臣犹豫了一下,终于松开了手。刘直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散了,官袍也皱了,狼狈不堪。他站在那里,喘着粗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你不是要死谏吗?” “朕倒要看看,你是如何死谏的。” 第77章 曹景隆:又拿我挡枪是吧? 那个叫刘直的御史跪在殿中央,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看了看李承璟,又看了看不远处那根朱红色的大柱子,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按照以往的惯例,剧本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应该是自己死谏明志,同僚们死死拉住自己,皇帝被自己的忠义感动,收回成命。然后自己名声大噪,成为朝中清流的代表,后世史书上记上一笔,说某年某月某日,御史刘直以死谏君,忠直敢言,流芳百世。这才是正常剧本。 可现在呢?皇帝不但不拦,还让人把他松开,要亲眼看着他撞。那几个刚才还拉着他的人,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离他八丈远。 刘直跪在那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十几个耳光。他偷偷瞄了一眼那根柱子,又瞄了一眼,心里把各种可能都过了一遍。 真撞了,他十有八九就得交代在这里,可自己只是要个名声,为自己以后的仕途铺路而已,不是真的想寻死啊。 不撞呢?那就更完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要死谏,结果被皇帝一句话就吓回去了。以后他还怎么在朝堂上立足?还怎么见人? 他跪在那里,额头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往下掉,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队列最前面传来一声冷哼。 “哼,沽名钓誉之辈,还不滚回去!” 是袁忠道。 他没有看刘直,只是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话是在骂刘直,也是在给他台阶下。再不滚,就真没机会了。 刘直浑身一震,如蒙大赦。他赶紧磕了一个头,爬起来,低着头,灰溜溜地跑回了班列里。动作之快,和他刚才冲出来的时候判若两人。 几个和他交好的大臣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 大家都知道,这个人完了。 这一出“死谏”,本来是想给自己脸上贴金,结果被皇帝一句话撕得干干净净。从一个“忠烈敢言”的直臣,变成了一个“沽名钓誉”的小丑。以后别说升迁了,能在朝堂上站住脚就不错了。 李承璟站在丹陛之上,看着下面这场闹剧,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刘直回到队列里,他才开口。 “所以,你们闹够了没有?” 殿内的大臣们齐刷刷跪下,额头贴地。 “臣等不敢。” 李承璟看着下面跪倒一片的黑压压的人头,叹了口气。 “朕知道,你们有的人是在江南有田产,有的是有利益勾连,有的干脆就是为了捍卫读书人的地位。” 他的目光扫过刚才那几个喊得最凶的大臣,一个一个地点过去。 “周爱卿,你的老家是在苏州吧?家里据说有三千亩良田,还开了两个绸缎庄。” 周文翰的脸刷地白了,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王爱卿,你是湖州人,你们家在江南的生意不小吧?茶叶、丝绸、当铺,好像都有涉足。” 那位王大人浑身一抖,额头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李爱卿,你是金陵人,你们家族在江南经营了三代,说是地头蛇也不为过。民间把你们几位称为‘江南派’,朕没记错吧?” 被点到的几个人趴在地上,身子都在发抖。 他们刚才喊得最凶,什么“祖宗之法”“天下民心”,一套一套的。可现在被皇帝当众点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反对新政,确实有私心。新政要是推行了,那些被隐藏的田产就要被清丈出来,那些偷漏的商税就要被补上,那些靠着钞关吃饭的关系网就要被切断。这不是断人财路吗? 李承璟看着他们,也不继续追究,只是说:“这样吧,朕退一步。” 几个大臣抬起头,不知道皇帝要说什么。 “谁愿意去替朕治理江南,恢复生产?” 此言一出,那几个人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江南可是富庶之地啊。虽然打了一年多的仗,虽然现在是个烂摊子,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只要去那里当几年官,稍微动动手指,捞个十几万两银子不在话下。更何况,江南出人才,在江南做官最容易结交当地士绅,最容易积累人脉,最容易在朝中培养自己的势力。这可是个肥差。 有人眼睛亮了,嘴唇动了动,正要出列请缨—— “然而——” 李承璟的声音再次响起。 “朕不是没有条件的。” 那几个人的动作停住了。 “一年时间,江南赋税要恢复一半。三年,恢复到巅峰时期。五年——” 他顿了顿。 “翻倍。” 朝堂上顿时一片死寂。 一年恢复一半?三年回到巅峰?五年翻倍?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按照常规手段,根本做不到。战乱之后,土地荒芜,人口流散,商路断绝。正常恢复,没有十年八年想都别想。就算拼命干,三年能把局面稳住就不错了。五年翻倍?那不是做官,那是变戏法。 如果想达成这个目标,只能用刚才李承璟宣布的那个经济特区方案。 废匠籍、开海禁、铸银元、废丁银、给商人授官、给工匠授官——只有这些不按常理出牌的法子,才有可能在短时间内把江南的经济盘活。 可要是用了那些法子,自己岂不是要被天下读书人戳着脊梁骨骂?那些士绅会怎么看他?那些同僚会怎么编排他?史书上会怎么写他?“弃祖宗之法”“与民争利”“谄媚君上”?这名声,一辈子都洗不干净。 几个人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有人眼睛滴溜溜地转,不知道在盘算什么。有人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刚才还跃跃欲试想抢这个肥差的人,此刻一个都不吭声了。 朝堂上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就在这时候,队列中走出一个人。 何绅。 他从队伍里走出来,走到殿中央,跪了下来。 “陛下!臣愿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有人惊讶,有人不解,有人冷笑,有人若有所思。这个何绅,銮仪卫治仪正,从六品,在场的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他官大。刚才那几位在江南根基深厚的都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他一个穷小子,哪来的胆子? 李承璟眯着眼睛看着他。 “何爱卿,你不怕天下人骂你吗?” 何绅跪在地上,抬起头,目光坦然。 “陛下,臣不怕。” “如果能让百姓富足,国家富强,臣就算是遭受骂名,也心甘情愿。” 朝堂上又是一阵沉默。有人摇头,觉得这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有人冷笑,等着看他的笑话。还有几个人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承璟看着何绅,看了很久。 “好。” “别让朕失望。” “拟旨,改征南大将军曹景隆为江南总督,总理江南;銮仪卫治仪正何绅为江南右布政使,主管经济民生,协助曹景隆改革江南经济。” 第78章 四大军功 圣旨从皇城发出,一路八百里加急,昼夜不停。信使换了三匹马,跑废了两匹,终于在第四天黄昏赶到了杭州城外。 此时的杭州城,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 城墙上还残留着火烧过的痕迹,箭孔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的砖石都被砸碎了。城门是新修的——准确地说,是曹景隆让人临时钉上的木板,原来的城门在攻城的时候被撞锤砸了个稀烂。城内的街道上,碎石瓦砾还来不及清理,几处烧毁的房屋冒着淡淡的青烟。百姓们躲在屋里,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眼神里还带着惊惧。 曹景隆正坐在杭州城内残破的衙门里,意气风发。 说是衙门,其实已经看不出衙门的样子了。大堂的屋顶被烧穿了一个大洞,阳光从洞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墙上的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明镜高悬”四个字被烟熏得看不清了。桌椅板凳倒了一地,到处是散落的文书和碎瓦片。 但曹景隆不在乎这些。他在大堂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碎瓦片上,咯吱咯吱响。 就在半日前,杭州城终于被攻破了。起义军头目在府衙里放了把火,自己跳进了火堆。等乐飞带人冲进去的时候,人已经烧成了一团焦炭,只剩下一块还没烧完的衣角和腰间半枚铜印能辨认身份。 杭州一下,江南的叛乱就算是彻底平定了。从梁山到沿海倭寇,从湖州到苏州再到杭州,曹景隆带着五万大军,从去年秋天打到今年开春,终于把这烂摊子收拾干净了。 曹景隆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给朝廷写奏折。 他背着手,在大堂里转来转去,嘴里念念有词。旁边的书案上摊着笔墨纸砚,一个军中文书苦着脸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笔,迟迟不敢落下去。 “你就写——” 曹景隆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本将军身先士卒,最先登上杭州城的城墙。” 文书的笔顿了一下。 曹景隆没注意到,继续踱步。“随后,本将军以万夫莫当之勇,冲入敌阵,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斩杀敌将三人。叛军头目见本将军勇猛,肝胆俱裂,退入府衙,自焚身亡……” 文书的嘴角抽了抽。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曹景隆。这位主帅哪都好,就是这爱吹牛的毛病,实在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公子哥,硬生生把自己吹成了万夫莫当的猛将,这换谁来都得皱眉头。 但他不敢说。 他低下头,颤颤巍巍地把曹景隆的话写在纸上。 一旁,乐飞和齐济光正蹲在墙角,对着几张破旧的地图商量善后事宜。清点战损、安置降卒、抚恤百姓、修复城防,一桩桩一件件都要安排。两人一人拿着一张纸,低声交谈,时不时在地图上比划几下。 曹景隆的声音从大堂中央传来,一声比一声响亮。 “先登……陷阵……斩将……还有什么来着?” 两人同时背过身去,假装什么都没听到。跟这位主帅相处了这么久,他们早就习惯了。有些事,听不见就好。 亲卫刘二一直跟在曹景隆身边,见他卡壳了,赶紧凑上来小声提醒:“少爷,是夺旗。” 曹景隆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对!夺旗!” 他转过身,对着文书说:“就写本将军在冲入敌阵之前,先砍下了对面的纛旗,然后举着纛旗冲入敌阵,叛军见了,望风而逃!” 他越说越激动,步子迈得越来越大。话音未落,脚下一个踉跄,踩到了一块拳头大的碎石,整个人往前一栽,身子晃了好几下,两只手在空中乱舞,好不容易才稳住。 文书抬起头,正好看到这一幕。他咽了咽口水,低下头,把曹景隆要求的内容添了上去。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圣旨到——!” 所有人同时停下动作。曹景隆的步子定在半空,乐飞和齐济光从地图上抬起头,文书扔下了笔,刘二赶紧往门口跑。几个亲兵推开衙门那扇歪歪斜斜的大门,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征南大将军曹景隆接旨!” 曹景隆愣了一下,赶紧整了整衣袍,走到大堂中央跪下。乐飞和齐济光也放下手里的东西,跟在他身后跪了下来。其他几个偏将、文书、亲卫,呼呼啦啦跪了一地。 信使展开圣旨,扯着嗓子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征南大将军曹景隆,自领兵以来,平梁山、扫倭寇、定江南,功勋卓著。特改任为江南总督,总理江南一切军政民生事务,着即履职。乐飞、齐济光,随征有功,各升三级,分领左右两军,率五万大军驻守江南,协助总督维持地方、整顿防务。” “銮仪卫治仪正何绅,才识过人,忠勤可嘉,特授江南右布政使,主管江南经济民生诸事,即日赴任,协助总督推行新政,改革江南经济。钦此!” 圣旨念完,大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曹景隆跪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刚才还在想怎么润色自己的战功,怎么在奏折里把自己写得英明神武。结果圣旨一来,征南大将军没了,变成什么“江南总督”。这是什么官?管什么的? 乐飞和齐济光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有几分意外。皇帝把曹景隆留在江南当总督,把他们两个也留下驻守。这是要干什么? 只有文书低着头,偷偷看了一眼手里那份还没写完的奏折,心想这东西怕是白写了。 曹景隆接过圣旨,站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他根本看不明白。 “江南总督?这是个什么官?和征南将军哪个大啊?” 没人回答他。 曹景隆又往下看。 圣旨的后半段,附了一份长长的《江南经济特区规划纲要》。他扫了几行,眼睛就直了。废匠籍、开海禁、铸银元、废丁银、给商人授官、给工匠授官、设商会、办实业学堂。。。这些词他听都没听过。 他拿着圣旨,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茫然,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呆滞。 第79章 风里雨里,景隆等你 【今日开始改为一日三更】 李承璟之所以这么安排,很明显,又是拿曹景隆出来作为挡枪的。 他虽然可以直接把何绅放在江南总督这个位置上,但是这个位置过于显眼,何绅的资历根本压不住。 一个从六品的小官,骤然爬到封疆大吏的位置上,朝堂上那些老臣能服气?江南那些士绅能买账? 但是把曹景隆扶上位,性质则完全不一样了。 不管怎么说,燕国公府的嫡长子身份还是能清除不少障碍的。 那些老臣不看僧面看佛面,燕国公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是正儿八经的勋贵后代。再加上曹景隆是自己的表侄,这更让曹景隆有了一层保护网。哪怕是有人要动心眼,暗地里使绊子,也得重新掂量一下。 毕竟欺负一个毫无根基的何绅,和欺负一个手握重兵的皇亲国戚,两者天差地别。 当然,虽然身为江南总督,李承璟并不指望他能做什么。和他打仗一样,具体事情交给何绅去做就行了,他就是挂个名的存在。依旧是李承璟最好用的白手套。 只不过这就苦了曹景隆了。 圣旨是先到的,何绅还在路上,预计还需要十天左右的时间才能到杭州。 而这几天时间里,曹景隆就对着那道圣旨愁眉苦脸。 几条改革的策略,李承璟写得明明白白,但他完全看不懂。 什么废匠籍、开海禁、铸银元、废丁银、给商人授官、给工匠授官、设商会、办实业学堂。。。这些词他听都没听过。 曹景隆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看得眼睛都花了,还是没搞明白皇上到底要他在江南干什么。 他只隐约看懂一件事——皇上要他在江南带着大家伙一起做生意。 曹景隆不是没问过齐济光和乐飞。 但是很可惜,这俩人虽然精通兵法,对经济策略的认知实在算不上特别高。 乐飞看了半天,憋出一句“可以带兵屯田”,齐济光琢磨了一会儿,说“可以帮着修路”。 除此之外,他们也说不出什么了。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曹景隆的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压力。 他开始吃不好饭,睡不好觉。 每天仅仅半只烤全羊、一只烤乳猪、十二个熏肉大饼就吃不下了。 刘二在旁边看着桌上那些残羹剩饭,急得直搓手——和少爷以前每天的量比起来,现在这点,连塞牙缝都不够。 睡觉也是。 曹景隆每日戌时躺下,翻来覆去到半夜才能迷迷糊糊睡着一会儿,到第二天巳时就死活睡不着了。 刘二在旁边伺候着,看他家少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少爷,您这是何苦呢。” 刘二端着一碗参汤放在桌上。 “要不您找乐将军和齐将军再商量商量?” 曹景隆翻了个身,面朝墙,有气无力地说:“问了,他俩也不懂。乐飞说可以带兵屯田,齐济光说可以帮着修路。可那些什么匠籍、海禁、银元的,他们比我还懵。” 他叹了口气:“皇上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啊……” 刘二站在门口,看着自家少爷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他跟着曹景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自家少爷这么愁过。 打仗的时候都不这样——反正有乐飞和齐济光在,曹景隆只管往前冲就是了,打输了有人兜着,打赢了功劳是他的。可现在这个江南总督,是让他管事的。管事,他哪会啊? 刘二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替少爷分分忧。 那道圣旨他也看了,他虽然读过几年书,但明显处于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悠的程度,也看不懂那些改革政策。但是这并不影响他去找看得懂的人。 少爷看不懂,乐将军看不懂,齐将军也看不懂,那城里那些读书人总该看得懂吧? 这一日,刘二便让自己的几个兄弟把杭州城内的几个有名的读书人聚在了一起,打算请教一下,这些改革政策究竟是什么意思。 杭州城虽然刚打完仗,百废待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毕竟是江南重镇,城里还是有几个读书人的。 那些在战乱中幸存下来的举人、秀才,有的躲在乡下避祸,有的闭门不出,但总归能找到。 刘二托人请来了三四个在城里有些名气的读书人,约在一家还没完全烧毁的茶馆里。他想着,先请人家吃顿饭,好好请教请教,等弄明白了再回去给少爷讲。 茶馆在城东,是战乱中少数几间保存还算完整的铺子。老板是个精明的商人,战火一熄就把铺面收拾了出来,虽然只有几张桌子几把椅子,茶水也谈不上好,但好歹是个能说话的地方。 刘二提前到了,点了最好的茶,又让老板上了几碟点心,恭恭敬敬地等着。 人到齐之后,刘二客气地倒茶上点心。 那几个读书人倒也不客气,坐下来就吃,边吃边聊,话题无非是战乱之苦、朝廷之失、士人之处境。刘二听不懂这些,只是陪着笑,时不时添茶倒水。 等气氛差不多了,他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抄下来的几条改革政策。 “几位先生,在下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他指着纸上的字:“这个‘废匠籍’,是什么意思?”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秀才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匠籍就是工匠的户籍。自太祖开国以来,匠户世代不得改业,官府有征召,必须应役。这要是废了,工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刘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指着下一条:“那‘开海禁’呢?” 旁边一个中年举人接话了:“海禁也是太祖定下的规矩。沿海百姓不得私自出海,外国商人不得随意入境。开海禁,就是允许商人出海贸易,也允许外国商船进来。” 刘二眨了眨眼睛,继续往下问。 “还有这个,‘铸银元’‘设官钱局’,就是自己铸钱?” “对。” 山羊胡捋了捋胡子:“把碎银熔了,铸成统一规格的银元。再发行官银票,代替现银流通。” 刘二听得一头雾水,但他还没问完。 “还有这个,‘废丁银’——人头税不收了?” 几个读书人对视一眼,脸色已经有些不太对了。 刘二没注意到这些,继续往下念:“设商会,给商人授官?兴实业学堂,给工匠授官?不考科举也能做官?” 然而他刚刚念到这里,那群读书人就坐不住了。 第80章 僵局 一周后,何绅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杭州。 他这一路走得实在不容易。从京城出发的时候,身上的病还没好利索,烧是退了,但人还是虚的,走几步路就冒虚汗。 马车颠簸了十来天,何绅骨头架子都快散了。沿途经过的地方,到处都是战乱过后的痕迹——荒废的田地、烧毁的房屋、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一路看,一路记,心里把江南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马车刚到杭州城外,何绅就掀开车帘往外看。 城墙上的箭孔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的砖石都被砸碎了,是刚修过的,新砖旧砖颜色不一,看着像是补丁。城门是新的,木头颜色还发白,原来的城门在攻城的时候被撞锤砸烂了。进城之后,街道两旁的房屋有不少还露着烧焦的房梁,碎石瓦砾堆在墙角来不及清理,几个孩子蹲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看见马车过来,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警惕。 何绅的眉头越皱越紧。江南比他想象的还要惨。 曹景隆带着乐飞、齐济光,还有一队亲兵,早早就在衙门口等着了。看见马车过来,曹景隆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一把抓住何绅的手,眼眶都红了。 “何大人!你可算来了!” 那声音,带着哭腔,像是落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何绅被他这阵势吓了一跳。他看了看曹景隆,这位燕国公府的嫡长子、征南大将军、如今的江南总督,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官袍,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脸色蜡黄,看着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曹大人辛苦了。” 何绅拱手行礼。 “不辛苦不辛苦。” 曹景隆拉着他就往衙门里走:“何大人一路奔波,先歇歇脚,我让人备了席面,给你接风洗尘——” “慢着。” 何绅停下脚步:“曹大人,可是出什么事了?” 曹景隆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的表情从热情变成了尴尬,从尴尬变成了苦涩。最后他叹了口气,挠了挠头。 “何大人……是出了点事。” 何绅看着他,等着下文。 曹景隆揉了揉太阳穴,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原来那天在茶馆里,刘二本来是好意,想请几个读书人帮忙解读一下圣旨上的改革政策。他客客气气地倒了茶,上了点心,恭恭敬敬地请教。结果他刚念了前三条,那群读书人就坐不住了。 “倒反天罡!” 一个老秀才拍着桌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胡子都在抖。 “这纯属倒反天罡!一群只知道见利忘义的商贾,怎么可以做官呢!” 刘二还没反应过来,另一个中年举人也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工匠乃是贱籍!让他们脱离匠籍也就算了,居然还能当官?这是要干什么!” 刘二赶紧解释,说这是朝廷的旨意,他只是想问问这些政策是什么意思。结果不解释还好,一解释,那几个读书人更来劲了。 “朝廷的旨意?荒唐!” 山羊胡一把抓起桌上的纸,抖得哗哗响:“废匠籍、开海禁、给商人授官、给工匠授官——这是谁的主意?这是要断读书人的路!” “这是动摇国本!” “禽兽不如!” “枉为人!” “狼子野心,该杀!” 几个人越说越激动,指着刘二的鼻子骂,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 刘二的脸当场就黑了。 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是燕国公府的家仆出身,从小跟着曹景隆一起长大,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在京城的时候,他就没少替曹景隆出头,和别家的家丁在胡同里干架。 他客客气气请这群人吃茶,是好意。结果还没说上两句话,就被指着鼻子骂,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刘二当即拍了桌子。 他带着的那几个兄弟,脾气一个比一个暴。见自家兄弟被人骂成这样,哪还忍得住?刘二一挥手,几个人冲上去,揪住那个骂得最凶的读书人就是一顿拳脚。 等刘二出了气,带着人走了,那几个读书人才从地上爬起来。鼻青脸肿,衣服也撕破了,帽子不知道飞哪儿去了,狼狈不堪。 曹景隆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 “何大人,你是不知道,这一揍,可捅了马蜂窝了。” 江南这地方,读书人的地位本来就比其他地方高。 有钱人家要供子弟读书,穷苦人家砸锅卖铁也要供孩子考功名。 谁家出了个秀才,那是光宗耀祖的事。举人就更了不起了,见了县官都得赐座。 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哪怕是犯了法,地方官府都不能随意处置,得先报学政革了功名才能动刑。这是开国以来就定下的规矩。 现在呢?几个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被几个当兵的按在地上揍了一顿。这还得了? 消息传出去,整个江南的读书人都炸了锅。 “武夫殴辱士人!” “斯文扫地!” “岂有此理!” 短短几天时间,杭州为中心,数百名读书人聚集起来,组成了请愿团。有秀才,有举人,还有一些在书院里读书的生员。他们穿着儒衫,戴着方巾,浩浩荡荡杀到了曹景隆的府邸前面。 “严惩凶手!” “还我士人尊严!” “江南不是蛮夷之地!” 天天堵在门口喊,从早喊到晚。曹景隆出去劝,被堵回来;让人去赶,赶不走;让乐飞派兵维持秩序,那些人就坐在门口不走,说“有本事就从我们身上踩过去”。 曹景隆说到这儿,眼圈都红了。 “何大人,你是不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 “他们堵在门口,我出不去进不来。处理公务?文书送不进来。出去巡查?一出门就被围住。上个茅房都有人在墙外面给我喊什么‘士可杀不可辱’‘威武不能屈’之类的大道理。” 他越说越委屈,声音都带了哭腔。 “我知道刘二打人不对,我骂过他,也罚过他。可那些读书人不依不饶啊!非要我当众处置刘二,还要张榜告示,说‘武夫辱士’是朝廷之过,要上书弹劾我。何大人,我能怎么办?刘二是我的人,他确实有错,可要真按他们的意思办了,以后谁还跟我?” 何绅听完,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脑子里飞速转着。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几个读书人被打了,皮肉伤,养几天就好了。 可事情的性质严重——士人被武夫殴打,这是对读书人地位的挑战。 江南又是文风鼎盛之地,读书人抱团,影响力极大。如果处理不好,不光是刘二一个人的事,整个经济特区的推行都会遇到巨大阻力。 那些改革政策,废匠籍、开海禁、给商人授官、给工匠授官,哪一条不是在动读书人的蛋糕?他本想着来了之后慢慢来,用温和的方式慢慢推进。温水煮青蛙,等他们反应过来,改革已经铺开了。 可现在呢?人还没到,事已经出了。刘二这一顿拳脚,直接把所有读书人都推到了对立面。现在那些读书人正憋着一口气,什么改革方案到了他们眼里,都会被当成“武夫当政”的延续。别说推行新政了,连他这个“何大人”能不能在江南站住脚都是问题。 何绅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曹景隆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何大人,您给个准话呗。再这么下去,我非得疯了不可。” 何绅睁开眼睛,看着他。 “刘二现在在哪里?” 第81章 什么读书人,这是叛军余孽! 曹景隆对外宣称,刘二已经被自己关在大牢里了。但其实只是被关在了后院的一个小隔间里,除了人身自由被限制了之外,其他的没什么大的变化,一日三餐都有人送到门口,偶尔还能喝上二两小酒。 刘二自己也乐得清闲,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日子过得比京城的时候还舒坦。 何绅说要去看刘二的时候,曹景隆亲自带路,穿过衙门后堂,绕过几道回廊,来到最里面的一间小屋前。 门口的锁是挂着的,没锁死,一推就开。刘二正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嚼着花生米,看见何绅进来,一骨碌爬起来。 曹景隆站在门口没进去,只看见何绅进去之后把门关上了。他在外面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急得来回踱步,不知道何绅在里面跟刘二说了什么。好几次他趴到门缝上想偷听,只听到里面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具体说了什么,一句都听不清。 半个时辰后,门开了。何绅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何绅的眉头一直皱着,脸色发白,看着就是大病初愈又遇上烦心事的样子。 可现在他走出来的时候,脚步轻快,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光,像是想通了什么,整个人都松快了下来。 曹景隆咽了咽口水,凑上去:“何大人,这是……” 何绅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曹大人,不必担心了。何某已经有了定计。” 曹景隆一愣:“真的?什么办法?” 何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头,看向府衙门口的方向。那边隐隐约约还能听到读书人们的喊声,隔着一道墙,听不清具体在喊什么,但那股气势,隔着墙都能感觉到。 “把这群读书人都给放进来吧。” 何绅整了整衣袍:“何某今天就和他们理论理论。” 曹景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何绅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大约一炷香后,门口的百余名读书人都被请到了前院的空地上。 这些人来势汹汹。走在最前面的几个,是那天在茶馆里挨了打的,一个个脸上还带着伤。有的走路一瘸一拐,有的眼角还带着乌青色,有一个胳膊上吊着布条,还有一个鼻梁上贴着膏药。他们故意走得很慢,让后面的人都能看清他们身上的伤。 后面的读书人跟着,三五成群,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义愤填膺。有人攥着拳头,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小声咒骂,还有人抬头挺胸,一副“今日要为斯文争一口气”的架势。 曹景隆躲在何绅后面,缩着脖子,不敢轻易露头。 这几天他确实是被这群读书人给搞怕了。 打也打不了——这些人有功名在身,打了就是跟全天下的读书人作对。 跑也跑不掉——人家堵在门口,他出不去。 他堂堂征南大将军、江南总督,被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堵在衙门里好几天。 人群里,大家对着那几个被打的读书人纷纷鼓劲。 “周兄,徐兄!咱们可是孔圣人门下读圣贤书的,可千万别丢了份啊!” “对!精神点!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士人气节!” 其他读书人也纷纷起哄。 那几个被刘二打的读书人听了这话,马上仰起头,挺起胸,大摇大摆地向何绅等人走了过去。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姓周,秀才功名,眼角还青着一块,但他把下巴抬得高高的,步子迈得又大又稳,活像一只打了胜仗的公鸡。 围观的读书人纷纷称赞:“好,好样的!” 别说曹景隆了,就连何绅看到这场面,也感觉自己有点头大。 像这样一群秀才举人堵着衙门喊冤的场面,他还真没见过。 不过何绅毕竟也是读过书、考过功名的,他知道这些读书人心里想什么,也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几步,拱手作揖。 “诸位,在下何绅,新任江南右布政使。初来乍到,有失远迎,还望诸位恕罪。” 读书人们见他行礼,倒也不好继续嚷嚷,有几个回了个礼,有几个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何绅也不恼,先是对这几日的事情表示歉意,说刘二打人确实不对,朝廷一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又说诸位都是读圣贤书的人,有话好好说,没必要堵在衙门门口,有伤斯文。 几句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给了面子,又稳住了场面。 读书人们互相看了看,觉得这个新来的布政使说话还算中听,情绪慢慢平复了下来,交头接耳的声音也小了。 何绅见场面稳住了,便问起了那天的具体情况。 那几个被打的读书人立刻来了精神,争先恐后地开口。 姓周的秀才第一个站出来,把那天的事重新说了一遍。 为了引起在场其他读书人的共鸣,他特意着重说明了自己一行人在听到那几个政策时是如何“第一时间反抗”的。 “那厮一开口就是废匠籍、开海禁、给商人授官!” “诸位听听,这是人话吗?士农工商,商为末业,这是千百年的规矩!让商人做官,这天下还不乱了套?” 旁边那个姓徐的举人也接上了话:“还有那工匠,本就是贱籍,让他们脱离匠籍已是天大的恩典,居然还要给他们授官?我等苦读圣贤书,十年寒窗,难道还不如一个打铁的吗?” “我当时就站起来驳斥他!” 周秀才挺起胸膛:“我说这是倒反天罡,是动摇国本!其心可诛!那厮恼羞成怒,就动了手!” “对!他们人多,我们几个手无缚鸡之力,哪是他们那些当兵的对手!” “周兄被打得眼角开裂,徐兄腿上挨了好几脚,我的胳膊被他们扭伤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当天的情形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说到自己如何“挺身而出维护圣人之道”的时候,慷慨激昂;说到被打的时候,声泪俱下;说到刘二等人的“暴行”时,咬牙切齿。 人群里不时传来叹息声和愤慨的议论,有人摇头,有人攥拳,有人小声骂着“武夫误国”。 何绅站在那里,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提问,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一下头,表示自己在听。 曹景隆在后面急得直搓手,他不知道何绅在打什么算盘,但看那群读书人越说越激动的样子,心里直打鼓。 等几个人终于说完了,何绅点了点头。 “你们说的,句句属实?” 周秀才拍着胸脯:“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劈!” 其他几个也纷纷附和:“属实!”“绝无虚言!”“我们读圣贤书的,岂会撒谎!” 何绅又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原本温和的面容突然冷了下来,嘴角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从平和变成了凌厉,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转过身,对着周围维持秩序的兵丁喊道。 “还不快把这几个叛军余孽给抓起来!” 兵丁们一脸懵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 那几个读书人也愣住了。周秀才张着嘴,脸上的得意还来不及收回去,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 何绅的声音更冷了:“还愣着干什么?” 兵丁们这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把那几个刚刚还耀武扬威的读书人按在了原地。 周秀才被按在地上,脸贴着石板,眼角那块乌青蹭在地上,疼得直咧嘴。 姓徐的举人挣扎着想站起来,被两个兵丁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其他几个人也被按住了,有的趴着,有的跪着,有的侧躺在地上,狼狈不堪。 百余名读书人瞬间炸了锅。 “你们干什么!” “凭什么抓人!” “还有王法吗!” 见此情景,何绅冷笑一声:“凭什么抓人?就凭这个——” 第82章 何绅:区区白银局,不速通算炸单 下一秒,何绅从衣袖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众人定睛一看,是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是随身携带了很久的。 何绅把它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有人认真抄录下来的。 他拿着那张纸,走到周秀才面前。 周秀才被两个兵丁按着,趴在地上,脸上那块乌青蹭在地上,沾了灰土,疼得他直咧嘴。但他还是梗着脖子,一副“我没错”的样子。 旁边的徐举人和其他几个读书人也被按着,有的趴着,有的跪着,有的侧躺在地上,狼狈不堪。院子里的百余名读书人还在嚷嚷,有人往前冲,有人站在原地喊,声音又尖又高,乱成一团。 何绅没有理会那些人。他蹲下身,把手里的纸在周秀才面前晃了晃。 “我问你,‘倒反天罡’‘动摇国本’‘其心可诛’——这几个词,是你说的吗?” 周秀才愣了愣。他没想到何绅会突然问这个。 那三个词,确实是他说的。 那天在茶馆里,他听到刘二念出那些政策的时候,第一个拍桌子站起来,指着刘二的鼻子骂的。 这话他不只说了,还说得很大声,在场的人都听到了。刚才在院子里重新讲述经过的时候,他又说了一遍,特意提高了嗓门,好让所有人都听见。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否认。可转念一想,这话他确实说了,当着百来号人的面说的,想赖也赖不掉。而且他是什么人?他是秀才,有功名在身的,读圣贤书的,还能怕了他? 周秀才把脖子一梗,硬气地说道:“是又怎么样!难道这些政策不是——” “放肆!” 何绅一声暴喝,打断了他的话。 周秀才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后面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何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些政策,都是陛下提出的。你说‘其心可诛’——是谁的心可诛?陛下的心吗?” 此话一出,本来还十分喧闹的前院,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些还在往前冲的读书人停住了脚步,那些还在喊叫的人闭上了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何绅身上,集中在他手里那张纸上。 有人张着嘴,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脸色发白,有人额头开始冒汗。院子里百来号人,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何绅站直身子,把手里的纸摊开,高高举起,展示给在场所有人看。 “这是何某赴任之前,陛下亲手交给何某的。” “江南经济特区的改革方案——废匠籍、开海禁、铸银元、废丁银、设商会、兴实业学堂——每一条,每一款,都是陛下亲笔所写。这笔墨,这字迹,做不了假。” 他把纸翻过来,让所有人看清楚。 何绅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读书人,一字一句道:“你们这群人,自诩为读书人典范,难道不知道‘天地君亲师’的道理吗?陛下亲笔拟定的国策,你们在下面辱骂、攻讦、煽动闹事——这是什么行为?”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这是大不敬!” 这三个字像三记闷锤,砸在每一个读书人心上。 周秀才趴在地上,脸上的硬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额头上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何绅转过身,看向旁边被按着的徐举人。 徐举人浑身一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何绅没有走过去,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徐举人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上了一样。 “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倒反天罡’‘动摇国本’‘其心可诛’——不是在说刘二,是在说拟定这些政策的陛下。” 徐举人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们骂的不是皇上……我们说的……说的是刘二……” 那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了。 他当然知道这话有多无力。 那些话是在骂刘二吗?刘二一个亲卫,他能“动摇国本”?他能“其心可诛”?当时在茶馆里,他们听到那些政策之后拍桌子骂人,骂的到底是什么,心里清楚得很。 何绅没有理他。他转过身,面向院子里那百余名读书人。 那些人此刻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他。有人脸色惨白,嘴唇发青。有人缩在人群后面,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还有几个人,刚才还在大声附和、带头往前冲的,此刻正悄悄往后退,想趁没人注意溜出去。 何绅看到了,但没有点破。 他知道,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 他们以为这些政策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官想出来的馊主意,是朝中出了“奸臣”,是“小人得志”。他们以为骂的是刘二,是那些“狐假虎威”的兵痞,是“蛊惑圣听”的宵小之辈。 他们从来没想过,这些政策是皇帝本人亲手写的。 现在知道了。现在他们知道了,他们骂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在骂皇帝。他们反对的那些政策,每一条都是皇帝的意思。他们刚才在衙门门口喊的那些口号,每一句都可以被解读为“反对朝廷”“反对圣上”。 江南的叛乱刚刚平定。叛军的血还没干透,城墙上还留着火烧过的痕迹,城外还有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 这个节骨眼上,一群读书人聚集起来,围攻总督衙门,辱骂皇帝亲笔拟定的国策——这是什么性质? 往小了说,是聚众闹事。往大了说——是叛军余孽。 何绅这一顶帽子扣下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得掂量掂量。 那几个被按在地上的读书人,此刻彻底蔫了。 周秀才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板,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刚才有多硬气,现在就有多害怕。 他当然知道“大不敬”是什么罪。 历朝历代,辱骂皇帝都是重罪,轻则革去功名,全家流放,重则杀头抄家。他一个秀才,寒窗苦读十几年,好不容易考上的功名,要是因为这张嘴丢了,他怎么跟列祖列宗交待? 徐举人更惨。 他是举人,比周秀才功名高,前程也更大。 他本来想着今年进京参加会试,考中了就是进士,就能做官了。 可现在呢?被人按在地上,罪名是“辱骂圣上”。 别说会试了,能不能保住小命都是问题。 其他几个被打的读书人也都低着头,身子在发抖。有人偷偷抬头看何绅,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何绅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回真的完了。 而那些帮腔的读书人,此刻更是噤若寒蝉。 他们刚才跟着喊,跟着骂,跟着往前冲,觉得自己是在“维护斯文”“替同窗出头”。 可现在呢? 被扣上了“叛军余孽”的帽子,谁还敢帮腔? 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谁敢帮这几个人说话,谁就是“叛军同伙”。这是要杀头的。 他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考了一辈子功名,好不容易有了今天,谁愿意为了几个不相干的人把自己搭进去?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往后退了几步,有人假装什么都没看到,还有人偷偷把手里的横幅塞进袖子里,生怕被人看见。 何绅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读书人,没有再说一句话。他知道,他已经赢了。 原来的问题是兵头殴打读书人,是武夫辱士,是斯文扫地。 读书人是受害者,是弱势的一方,他们闹,他们有道理,谁都拦不住。 可现在呢?问题变成了“叛军余孽辱骂圣上”。 那几个人不是读书人,是叛军余孽。刘二不是打人,是在抓捕叛军。他们这些帮腔的,不是替同窗出头,是差点当了叛军的同伙。 事情的性质,完全不一样了。 第83章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就这样,本来闹得沸沸扬扬的江南学绅运动,被何绅用一个极其巧妙的方式给解决了。 不光解决了,还把受害人和施暴者的身份来了个两级反转。 被打的秀才成了叛军余孽,心怀不满,私下里诋毁圣上。 而刘二一行人则成了捉拿叛军残党的英雄。 消息传出去,杭州城里的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说“那几个读书人胆子也太大了,刚打完仗就敢骂皇上”,有人说“当兵的打人是不对,可骂皇上那是杀头的罪啊”,还有人说“何大人真是厉害,一来就把事情查清楚了”。 原来那些同情读书人、觉得他们可怜的人,现在也都闭了嘴。 毕竟,谁也不敢跟“叛军余孽”扯上关系。 按理来说,这几个人所犯罪行,最低也是个充军流放。 辱骂皇帝,大不敬,放在哪朝哪代都是重罪。消息传回京城,朝堂上也有大臣上书,说要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可李承璟看完折子,只是笑了笑,提笔批了几个字——革除功名,不再追究。 他在心里有数。那群人那天到底在骂谁,他清楚得很。 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辱骂当今天子。 李承璟不打算跟他们计较。 一群酸臭腐儒而已,读了几本圣贤书,就觉得自己能指点江山了。跟他们较真,反倒抬举了他们。 而且,江南的文人这次算是吃了个哑巴亏。 闹了这么一场,领头的几个被革了功名,剩下的也都噤若寒蝉。 给了一棒子,也得给一颗甜枣。 真要是把他们全都逼到对立面去,那就得不偿失了。 江南文风鼎盛,读书人遍地都是,得罪一个两个不要紧,得罪了整个江南的读书人,以后朝廷的政令在江南还怎么推行?科举还要不要办了?人才还要不要培养了? 自古以来,对待一个群体的方法就是这样——拉拢一批,打压一批,分化一批。 至于具体怎么做,李承璟相信何绅心里有数。这个人做事,他放心。 远在京城的李承璟能看懂这一切,身在江南当地的何绅就更明白了。 处理完那几个闹事的读书人之后,他没有急着推行新政,而是先让人把消息放出去——朝廷网开一面,只革功名,不追究其他。 消息传开,那些原本提心吊胆的读书人,不少都松了一口气。 革功名虽然惨,但总比杀头强。而且革的是那几个带头闹事的,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可何绅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就在这群江南士绅自讨没趣、打算散去的时候,何绅又出招了。 他把这群读书人的几个主要领袖再次给召集到了一起。 来的是三个人——一个是杭州本地最有名望的老举人,姓沈,年过花甲,在江南士林中颇有号召力;一个是苏州来的贡生,姓陈,中年,家里有几亩薄田,在地方上说得上话;还有一个是湖州的书院山长,姓钱,教了半辈子书,门下弟子遍布江南。 这几个人上次闹事的时候虽然没有直接出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才是背后鼓动的人。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这几个读书人心里都打鼓。他们不知道何绅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于是一个个都小心翼翼的。 老举人沈先生坐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脸上不动声色,但手一直在捋胡子,捋得比平时快了好几倍。贡生陈先生坐在他旁边,不时偷看何绅的脸色,何绅一笑,他也跟着笑,何绅一皱眉,他的笑容就僵在脸上。书院山长钱先生坐在最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何绅看着他们,客气地笑了笑。 “诸位不用惊慌。何某相信,各位都是忠君爱国之人。上次那件事,只不过有宵小之辈从中作乱,借着新政的名头挑拨是非,与诸位无关。”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他们台阶下,又把他们和那几个被革了功名的人撇清了关系。几个人一听,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快了不少。 沈先生捋着胡子,连连点头:“这是自然,这是自然。我等读圣贤书的,岂会做出那种事来?” 陈先生也跟着附和:“何大人明鉴。那几个狂生,平日里就不守本分,闹出这种事来,也是咎由自取。” 钱先生也抬起头,说了句“何大人说得是”。几个人表情虽然还有些尴尬,但已经比刚进来的时候好了很多。何绅也不绕弯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他们,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话。 “何某知道,诸位与其说是为了维护所谓的正道,不如说是担心匠人和商人抢了自己的前程。” 这话一出口,几个人脸上的笑容同时僵住了。 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有接话。 何绅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们。他知道,这些人心里清楚得很。什么维护学术正道,什么忧心国本,都是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说法。 读书人想要的,不就是考取功名,将来混个一官半职吗? 本来这个赛道就很卷了——江南文风鼎盛,读书人多如牛毛,一个举人名额几百个人抢,一个进士名额更是挤破头。现在又告诉你,要分出一批名额给商人和工匠,这批读书人自然会反对。 而且,读书这件事,本质上就是一个很难量化的事情。 工匠做官,很简单——你的手艺够好,你做出来的东西够多、够精,能者居上,这是肉眼可见的。 商人就更简单了——谁赚的钱多,谁就被授予官职,真金白银往那一放,清清楚楚。 唯独读书人不一样。他们靠的是脑袋里的知识,最多也只是通过文章的形式把这些道理讲出来。可这些文章到底有多少用,身为作者的他们其实也不知道。 何绅把这些道理一条一条摆出来,说得很慢,很清晰。几个人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但谁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何绅说的是实话。 他们闹,他们反对,他们口口声声说“维护圣人之道”,说到底,就是怕。 怕匠人和商人抢了他们的饭碗,怕读了半辈子书,到头来还不如一个打铁的、一个开店的。 堂屋里沉默了很久。 沈先生叹了口气,终于开口了:“何大人,你说的这些,我们也不是不明白。可……”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陈先生和钱先生也抬起头,看着何绅,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 何绅看着他们,淡淡一笑。 “诸位,你们糊涂啊。” 第84章 所谓大同 何绅如此一说,几人都是一愣。 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何绅,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糊涂”?他们哪里糊涂了? 何绅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开始解释。 他首先指出,这几个人都有些目光短浅了。 朝堂之所以要给商人和工匠授予官职,表面上看是抬高了商人和工匠的地位,实际上真正的目的是扩大生产、刺激商业。 这个道理并不复杂,在座的几位都是读书人,脑子转得快,何绅三言两语一说,他们就明白了。 朝廷缺钱,国库空虚,想要充实国库,就得让江南的经济活起来。 让工匠自由设坊,让商人出海贸易,经济流通了,税收自然就上去了。这是最浅显的道理。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也都纷纷点了点头,表示确实是这个道理。 何绅见他们听进去了,继续说道:“诸位都是读书人,应该知道,如果这套政策实施下去,不出十年光景,整个江南的商业繁荣将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到那个时候,家家户户都有盈余,不愁吃,不愁穿,不愁用度。” 沈先生点了点头,捋着胡子说:“确实如此。百姓富足,这是好事。” 何绅看着他们,忽然话锋一转:“那诸位有没有想过——如果家家都有钱了,不愁吃穿用度了,那么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呢?又会如何培养自己的孩子呢?” 这个问题让几个人愣了一下。 他们互相看了看,小声讨论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沈先生突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想通了什么。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声说出了那个答案。 “那么……家家户户都会让孩子去读书。” 此话一出,何绅赞许地点了点头。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没错。正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 何绅的声音提高了些:“沈先生不愧是德高望重的前辈,一语中的。诸位想想,现在的老百姓,吃穿都费劲,能供得起孩子读书的,终究是少数。一家农户,一年到头忙下来,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哪有余钱供孩子读书?就算勉强送进学堂,家里的壮劳力就少了一个,日子更难熬。所以天下读书人,十有八九都是出身殷实之家。穷人家的孩子,不是不聪明,是读不起书。” 他转过头,看向钱先生:“钱先生,您是书院的山长,湖州也算是大乾的富庶之地了。请问在湖州境内,多少人家能供得起孩子读书呢?” 钱先生是湖州一家书院的山长,教了大半辈子书,对这些事情再清楚不过。他粗略算了一下,叹了口气说:“大抵十户人家,有一两户愿意供孩子读书,已经算得上是学术氛围极好了。更多的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哪里还有心思让孩子读书?” 何绅点点头:“是这样的。让一个孩子去读书,就意味着家里少了一个青壮劳力。而且读书的成本有多高,诸位想必也是清楚的——束脩、书本、笔墨纸砚,哪一样不要钱?考一次乡试,路费、食宿费、打点费,没有十几两银子下不来。所以天下的读书人,说到底还是那几户有钱人家的事。穷人家的孩子,再聪明,也只能认命。” 几个人沉默了。他们都是读书人,都是从这条路上一路走过来的,当然知道这里面的辛酸。 沈先生年轻时家里穷,是靠族里的接济才读完书的。 陈先生家里有几亩薄田,供他读书供得紧巴巴的。 钱先生教了半辈子书,见过太多聪明的孩子因为家里穷而辍学。 这些事,他们比谁都清楚。 何绅继续说:“可现在不一样了。新政推行之后,江南的商业繁荣起来,家家户户都有了余钱。人就是这样,吃饱了饭,就会想别的。工匠希望孩子能识文断字,将来接自己的手艺,字都看不懂怎么行?商人希望孩子能读书明理,将来守住家业,别被人骗了。就连种地的农民,手里有了闲钱,也希望孩子能读几年书,将来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 他顿了顿,看着几个人,意味深长地说:“诸位觉得,到那个时候,读书人的地位又会如何?”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开始在心里想象那种光景。 江南之地,家家求学,户户读书,那得需要多少学堂?多少先生? 现在的书院、私塾,肯定不够用。 像他们这样有功名在身、有学问傍身的读书人,必定会被家家户户奉为座上宾。今天这家请去开蒙,明天那家请去讲学,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那是何等的光景? 读书人这个行当,表面上听起来光鲜亮丽,其实暗地里吃的苦一点也不少。尤其是没有考取功名之前,不事生产,没有生计,全靠家里供养。 十个秀才九个贫,这不是说笑的话。 很多底层的读书人,不过是挣扎在温饱线上而已。 读了几十年书,考了一辈子试,到头来连个教书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在街头摆个摊子替人写信糊口。 如果真如何绅所说的那样,家家户户都要让孩子读书,那他们这些读书人还用得着发愁吗? 到时候,你愿意教,有的是学生。读书人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了。 沈先生的眼睛越来越亮,钱先生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可陈先生坐在那里,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今年四十出头,正值壮年,和沈先生、钱先生不一样。 沈先生已经六十多了,功名止步于举人,这辈子没什么指望了,能安安稳稳教书养老就知足。钱先生是书院山长,一辈子教书育人,新政对他只有好处。 可陈先生不一样,他还有理想,还有抱负。他寒窗苦读二十载,好不容易中了贡生,下一步就是进京参加会试,中了就是进士,就能做官。新政把商人和工匠也拉进来做官,那他们这些读书人的出路在哪里?他读了半辈子书,难道要和那些打铁、开店的去争一个官做? 何绅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不瞒诸位,陛下其实有意给天下读书人都安排一个出路。” “什么出路?”几个人异口同声地问,陈先生更是往前探了探身子。 何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然后指着桌上的地图说:“正是在学堂里。” 他从袖口里拿出一幅草图,展开铺在桌上。几个人凑过来一看,是一幅很简陋的江南行省地图,但上面标注得很清楚——每一府,每一州,每一县,甚至每一个大一点的镇,都用墨笔圈了出来。何绅指着地图,一条一条地解释。 “等到国库充裕,朝廷将会在江南每一处乡镇都设置初级学堂,教孩童识字启蒙。每一县设一中级学堂,教四书五经、算学地理。每一州郡设一高级学堂,教经史子集、格致之学、工商之法。从蒙童到秀才,从秀才到举人,从举人到进士,一条路,从头到尾,全都铺好。” 他抬起头,看着几个人:“凡是功名达到秀才者,都可以被国家聘用,到各级学堂里担任师长,教书育人。秀才教初级学堂,举人教中级学堂,进士教高级学堂。朝廷发俸禄,给编制,与官员同级。教得好,可以升迁;教得不好,再换人来。” 他说完,轻轻拍了拍桌案:“那时候,人人有书读,家家有余粮。圣人所谓的大同社会,不就是如此吗?” 几个人听完,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们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有惊喜,有向往,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原来朝廷没有忘了读书人。原来陛下早就给他们安排好了出路。 不用和商人、工匠去争官做,他们有更好的去处——教书育人,传道授业,这才是读书人该干的事。 陈先生的眼睛亮了,他是想做学问的。可做学问不能当饭吃,他需要一份差事养家糊口。 如果朝廷真的能给读书人安排这样的出路,那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脸上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坚定,从坚定变成了期待。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自己将来在一所学堂里任职,拿着国家的编制,桃李满天下的光景。 何绅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知道事情成了。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嘴角微微翘起。 第85章 什么东瀛使团,那是倭国使团 在何绅的努力下,初期江南改革最大的阻力被扫清了。 不光被扫清了,以沈先生等人为代表的读书人团体,还主动参与到了其中,开始在江南各地主动宣传朝廷的经济政策,呼吁人人参与其中。 沈先生不顾年迈,亲自在杭州街头设坛宣讲,讲新政的好处,讲朝廷的用心,讲读书人的出路。 陈先生联络了苏州、松江等地的同窗,组织起宣讲队,深入乡里,把政策一条一条掰开揉碎了讲给百姓听。 钱先生更是在书院里增设了新学科目,开始教授算学、地理、工商之学,还写信给各地的书院同僚,邀请他们一起来推动这件大事。 这下可把各地富商们给整不会了。 他们本来都在观望,不知道朝廷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商人的嗅觉最灵敏,但也最谨慎。 新政刚出的时候,他们不敢动,怕又是朝廷设的套。 可现在连读书人都在帮着宣传了,他们就真坐不住了。 谁管上面到底是怎么想的?大家能切实得到收益才是真的。 于是原本就扎根江南的商户开始大规模扩大生产,丝织坊、瓷器窑、造纸坊、茶场,一家接一家地复工、扩建。 一些临近地区的富商听说江南的政策好,纷纷跑来开设分号,苏州、杭州、松江的街头巷尾,到处都能听到外地口音在谈生意。 工匠们也不愁没活干了。 匠籍一废,手艺好的师傅成了各家争抢的对象。有人开出了三倍的工钱,还有人承诺分股份。 那些原本被束缚在官营作坊里的匠人,如今一个个腰包鼓了起来,走路都带风。 海运那边更是热闹。海禁一开,宁波、泉州、松江三处港口,每天都有船进出。运出去的是丝绸、瓷器、茶叶,运回来的是白银、香料、药材。 码头上人来人往,扛包的、记账的、谈生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从早到晚不停歇。 有胆大的商人已经开始张罗着造更大的海船,准备往更远的地方跑。用不了几年,这些船就能把江南的货物运到吕宋、运到西洋,换回来的银子能把国库堆满。 按照目前的态势估计,预期的收益有极大可能提前完成。何绅每隔几天就往京城送一份简报,字里行间都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件事发生了。 这天李承璟正在御书房里,看着面前的几样东西。 桌案上摆着丝绸、纸张、瓷器、茶叶,还有几匹普通的棉布。丝绸是上好的云锦,摸上去滑不留手,在光下能看出暗纹流转。 纸张是湖州产的,洁白如玉,薄如蝉翼,轻轻一弹,发出清脆的声响。 瓷器是景德镇的新货,胎薄釉润,对着光看,能透出人影来。 茶叶装在锡罐里,打开盖子,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那几匹棉布虽然朴素,但织得密实,手感柔软,是寻常百姓用得起的。 这些都是杨居正今早从市面上买来的。李承璟拿起那匹丝绸掂了掂,又拿起那件瓷器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亲眼见到江南一带的货物流通到了京城,这才说明那里的生产真的恢复了。 一旁的杨居正马上介绍起了具体情况。 他翻开随身带的小本子,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 这匹丝绸,苏州织造坊出的,成本大约三两三,运到京城加上运费和税费,卖五两银子。 市面上同类货色以前要卖七八两,现在货多了,价格自然就下来了。 这批瓷器,景德镇的新窑烧的,用的是工匠们改良后的配方,比以前的更薄更透,成本却降了三成。 茶叶是今年的新茶,杭州西湖龙井,产量比去年翻了一番,价格只有去年的一半。 那些棉布是松江那边新开的织坊出的,专做中低端市场,一匹只要三钱银子,寻常百姓也买得起。 李承璟一边听一边点头。 江南的手工业和制造业飞速恢复,商队开始游走于各地之间,商品流通到了全国各地。而且由于货物数量众多,价格也不算离谱。 除了一些面向高端市场的产品外,也有商家将目光盯在了中低端市场上。这是好现象。商业繁荣,不能只让有钱人受益。老百姓也能用上便宜东西,这天下才能真正安定下来。 “一定要管控好市场。” 李承璟放下手里的瓷器,看向杨居正:“商业再繁荣,也得在朝廷的监管下进行。一旦出现不好的苗头,要及时制止。” 杨居正拱手道:“臣明白。臣已经让下面的人留意市面上的动向,但凡有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一律严惩不贷。” 君臣二人正在讨论细节,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在门口探了探头,见李承璟没有在批折子,才小心翼翼地进来禀报。 “陛下,礼部侍郎王大人求见,说有要事启奏。” 李承璟点了点头。不一会儿,一个中年官员快步走了进来,正是礼部侍郎王荣。他行礼之后,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陛下,有一支外国船队在天津卫登陆了,是一支外交使节团,特来朝贡的。” 李承璟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这是常有的事。虽然大乾前段时间被自己老爹搞得乌烟瘴气的,但毕竟天朝上国的威名还在那里摆着呢。时不时有周边的国家派遣使者来拜访,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朝鲜、琉球、安南、暹罗,隔三差五就会来一趟。也就是走走形式,送点土特产,换点赏赐回去,大家都体面。 他拿起桌上的瓷器,随口问道:“不知道来的是哪个国家的使团?” 王荣的声音微微发紧:“启禀陛下,是东瀛的使团。” 李承璟的手停住了。他把瓷器放回桌上,眉头开始皱了起来。 什么东瀛,不就是倭国吗。 他们来干什么?来朝贡?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杨居正和王荣都低着头,不敢看李承璟的脸色。 他们当然知道陛下为什么会皱眉。 东瀛的倭寇在沿海闹了一年多,屠了多少村子,杀了多少百姓,抢了多少女人。陛下刚派人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现在那几千倭寇的尸体还在海边插着呢。 他们倒好,腆着脸来朝贡了。 第86章 猴子骑狗 王荣咽了咽口水,他知道皇帝为什么是这个表情。 东瀛的倭寇在沿海闹了一年多,屠村灭户,烧杀抢掠,那些惨状,朝中谁不知道? 现在倭寇被剿灭了,东瀛的使团却大摇大摆地来朝贡了。换谁心里都不舒服。 但他是礼部侍郎,有些话他必须说。 “陛下……” 王荣斟酌着措辞:“倭寇虽然有罪,但是已经全部伏法。东瀛使团是以东瀛天皇的名义来朝贺的……不应该因此而迁怒于他们。” 他说完这句话,御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李承璟看着他,目光平静得有些吓人。王荣的后背开始冒汗,但他没有低头,等着皇帝发话。 过了片刻,李承璟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朕知道了。下去吧。” 王荣愣了一下。他本以为皇帝会说些什么,或者至少表个态。没想到就这一句话。但他不敢多问,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李承璟还坐在桌案后面,目光冷得像刀子一样盯着窗外某个方向。 王荣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件事肯定没那么简单。但是自己也没有办法啊,他是礼部侍郎,接待使团是他的工作。现在他已经把份内的事情都做完了。至于怎么对待东瀛使团,那是皇帝的事情了。 王荣走后,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杨居正还站在一旁,看着李承璟的脸色,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陛下……那接待东瀛使团的工作……” 李承璟挥了挥手,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多想:“交给尉迟敬去办。” 杨居正下意识地应了一声:“遵旨……”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 “啊?尉迟将军?” 杨居正以为自己听错了。 外交之事是国之大事,不说交给礼部专人来负责,至少也应该交给朝中的饱学之士。再不济,你挑一个亲近的太监去督办也说得过去吧。结果却选了尉迟敬这个莽撞人。 这货可是朝野闻名的无礼之徒。别说礼仪招待了,这货不搞出乱子来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他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承璟,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李承璟看着他那一脸目瞪口呆的表情,问道:“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杨居正迟疑了一下。他想说“尉迟将军恐怕不太合适”,想说得派个懂礼仪、知进退的人去。但看着李承璟那双眼睛,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随后他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说:“臣明白了,臣这就安排下去。” 李承璟没有再说什么。杨居正退出去之后,他又在御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看向一旁垂手而立的小太监。 “去,把历年倭国的朝贡记录拿来,朕要看一看。” 小太监愣了一下,应了一声,赶紧跑了出去。不一会儿,拿着几份卷宗回来了。 李承璟翻开那些记录,一页一页地看。 倭国,太祖年间始来朝贡,赐印诰,封为日本国王。 第一次朝贡时船两艘,人两百。 太宗年间,变成三年一贡。 后面就乱起来了,有时候一年一贡,也有时候十年一贡。 再后面,就是倭寇来了,在沿海一带,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那些年从大乾赏赐下来的丝绸、瓷器、铜钱,天知道有多少变成了倭寇的军费? 李承璟把记录合上,冷笑了一声。 。。。。。。 三天之后,东瀛的使团大摇大摆地来到了京城外。 这次朝贡的使团足有二百余人。算得上是东瀛历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了。 队伍拉得老长,前面是骑马的武士,一个个趾高气扬。 中间是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车帘上绣着菊花纹章,金光闪闪。 后面还跟着驮满箱子的骡马,一匹接一匹,不知道装了多少东西。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东瀛皇室的菊花纹章,远远看去,倒也有几分气派。 领头的年轻人骑在一匹小矮马上,穿着一身绣金的直衣,头上戴着乌帽子,腰间挂着一长一短两把刀。 他叫友仁,身份可不一般——是当今东瀛天皇的皇太子。 这次率领使团前往大乾,是天皇特意让他出来长见识的。 友仁有如此机会,自然愿意表现。不光呼朋唤友,在使团里安排了不少自己的亲信,更是将自己未过门的未婚妻睦子也带上了,让她也来大乾见一见世面。 此刻一行人骑在马匹上,看着远处高大巍峨的京城城墙,睦子眼睛亮晶晶的,指着那边喊道:“殿下,大乾的城池好气派啊!比我们京都的城墙高多了,也宽多了。” 友仁骑在马上,努力挺直腰板。 他虽然心里也被震撼到了,但脸上不能露出来。 他是皇太子,东瀛未来的天皇,怎么能在一座城墙面前露怯? 他故作镇定地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这算什么?等回去了,本皇子也为你修建一个比这还高大的城池。到时候让大乾的人来看看,什么才叫气派。” 睦子知道他在吹牛,但还是笑得很开心,捂着嘴前仰后合。周围几个亲信也凑趣地附和起来,七嘴八舌地夸赞友仁雄才大略,将来必定是东瀛一代明君。友仁被捧得飘飘然,腰板挺得更直了。 可越走,友仁的表情越是有些拧巴。 他已经能看到城门了,宽阔的官道两旁空空荡荡,别说迎接的队伍了,连个站着的人都看不到。 按理来说,外国使臣来访,身为天朝上国,自然会派遣官员出城迎接。 距离越远,级别越高,越说明皇帝的重视程度。 对于大乾这种好面子的国家,哪次不是派遣一大堆礼部官员,带上各种幡旗车队,几十里外就等候了?他出发之前还特意查过前几次朝贡的记录,哪次不是排场十足,风光无限。 可现在呢?都快到京城脚下了,人影都没见到一个。官道两旁连个摆设的幡旗都没有,更别提什么迎接的队伍了。 友仁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侧过身,低声问身边一个骑马的亲信:“大乾那边通知了吗?迎接我们的官员呢?” 亲信也是一脸茫然,委屈地说:“殿下,我们的人早在三天前就上报给大乾礼部了,断不可能啊。下官亲眼看着他们把国书送进去的,礼部的人还客客气气地说会安排。” 友仁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他正想再问,突然间听到了一声破铜锣一样的喊声。 “哈哈哈——” 那声音又粗又哑,像是有人拿铁勺刮锅底,又像是被打断腿的老牛在叫唤。 友仁被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手里的缰绳差点脱手,整个人在马背上晃了好几下才稳住。睦子更是吓得捂住耳朵,脸都白了。队伍前面的几匹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到,打着响鼻往后退了几步,队伍里一阵骚动。 友仁稳住身子,循声望去。只见官道旁边的一块空地上,站着一个黑炭头一样的将军。 那人生的五大三粗,皮肤黑得发亮,一张大方脸,浓眉大眼,络腮胡子从腮帮子一直长到下巴,像是几天没刮过。身上穿着一副明光铠,甲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肚子那一块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甲胄没系好还是肉太多了。 他叉着腰站在那里,身后站着百余名亲卫,各个披甲持刀,整齐地排成两列,一个个虎背熊腰,看着就不好惹。 那黑脸将军正指着东瀛使团的队伍,笑得前仰后合。他一边笑,一边回头跟身后的士兵说话,嗓门大得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 “哈哈哈,和传闻里一样,真的是猴子骑狗一样!” 身后的亲卫们也跟着笑,笑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笑得弯了腰,还有几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友仁的脸,瞬间黑了。 第87章 碰你汗毛了,怎么着吧? 那个大嗓门的正是尉迟敬。 倭人使团里,几个听得懂乾国话的人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虽然是东瀛人,但能被选入使团的,哪个不是熟读乾国经典的?有的人乾国官话比普通乾国百姓说得还好。 尉迟敬那句“猴子骑狗”是什么意思,他们一听就懂了——这是在骂他们矮,骂他们骑在马上像猴子骑狗一样滑稽。这是在羞辱他们。 一个名叫高氏早苗的倭人第一个冲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武士装束,腰挎长刀,脸上带着怒不可遏的表情。 他几步冲到尉迟敬马前,仰着头,指着尉迟敬的鼻子,用一口流利的乾国话大声训斥。 “八嘎!你个混蛋!在说什么呢!”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在空旷的官道上格外刺耳。 高氏早苗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 他想得很简单——自己是外交使团的人,乾国人即便再无礼数,也不敢拿外交使团怎么样。 自己第一个冲出来,以外交使团的身份怒斥这个黑炭头,在友仁皇太子面前好好表现一下,这日后不是平步青云了吗?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把腰板挺得更直了,下巴也扬得更高了,脸上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神气。 然而尉迟敬只是低头瞄了他一眼,像看一只跳脚的蛤蟆一样,然后就把目光移开了,压根没有搭理他。 高氏早苗见状,还以为尉迟敬是怕了他,脖子扬起,更加神气起来。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声音更大了。 “你们这群武夫,知道我们是谁吗?东瀛天皇陛下的使团!” 然后他盯着尉迟敬,用一种命令的口吻问道:“你是何人?” 尉迟敬冷笑一声。他一手按着刀柄,一手扯了扯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个子。 “陛下赐我左军统领,左军大将军——尉迟敬!” 这三个字一出口,倭人使团里一阵骚动。 尉迟敬的威名,周边国家谁没听过?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绝世猛将。 北疆一战,他带着一千人冲垮了敌军十万人的大营。据说他有万夫莫当之勇,战场上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杀得敌人闻风丧胆。 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那黑塔一样的身躯,那铜铃一样的眼睛,那浑身散发出的杀气,确实像一尊杀神。 高氏早苗的腿有些发软,但他咬了咬牙,硬是撑住了。 他不能退。他是代表东瀛脸面的,当着皇太子和这么多人的面,要是被一个名字就吓回去了,以后还怎么混? 他强装镇定,把胸脯一挺,声音虽然有些发颤,但还是努力维持着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尉迟敬!你不就是一介武夫吗!现在马上向我们的皇太子殿下请罪!” 尉迟敬听完,冷笑了一声。 请罪?他尉迟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全天下除了李承璟之外,他还真没服过谁。 区区一群倭国来的猴子,居然敢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还让他请罪? 他骑马上前一步。 这一步,像是挪过来一座黑塔。 尉迟敬那匹马比东瀛马高大半截,他本人又生得五大三粗,连人带马往那一压,像是一大片乌云盖了下来。 高氏早苗连人带马都被笼罩在阴影里,他骑的那匹矮脚马被这股气势吓得打了几个响鼻,往后退了两步。高氏早苗死死勒住缰绳,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 “你……你要干什么?” 他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我们是朝贡的使团,你敢动我一根汗毛试试?如果不敢,现在就滚下马,向皇太子殿下——” 他的话才说了一半。 只见尉迟敬手中寒光一闪,像是变戏法一样,腰间的长刀出鞘又入鞘,速度快得周围的人都没看清。那刀光只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就消失了。 高氏早苗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僵在马背上,一动不动。 下一秒,他的脑袋歪向一边,整个人从马上栽了下来。脖子上一道见血封喉的血痕,又细又深,像是被人用笔画上去的一样。 尸体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抽搐了两下,不动了。血从脖子上的伤口渗出来,慢慢洇湿了地面。 尉迟敬低头看着那具尸体,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看一只被踩死的蚂蚁。他不屑地哼了一声:“碰你汗毛了。怎么着?” 尉迟敬当场杀人,这下可了不得。 倭人使团没想到会出现这种事情,当即乱成一团。有人惊叫着往后跑,有人呆立在原地,脸都白了,还有人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刀柄。几个冲动的武士“刷”地拔出刀来,就要往前冲。 “八嘎!” “杀了这个乾人!” 但他们还没迈出两步,尉迟敬身后的亲卫们已经动了。百余名亲卫早就准备好了,见对方拔刀,瞬间策马奔上前去,把倭人使团围了个水泄不通。 刀出鞘,弓上弦,长枪如林,盾牌如墙。 那些拔刀的倭人被几把马槊架在脖子上,动都不敢动。想跑的被人连人带马堵回来。呆立着的更是直接被拽下马按在地上。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几百名倭人,连同那些马车、骡马、箱子,全被控制住了。 有人被按着跪在地上,有人被绑了手蹲在路边,还有几个试图反抗的被打得鼻青脸肿,躺在地上直哼哼。 尉迟敬没有管这些。他骑在马上,慢慢悠悠地往前走。走到友仁皇太子面前,勒住了马。 友仁还骑在那匹小矮马上,整个人已经僵住了。 他亲眼看着高氏早苗冲出去,亲眼看着尉迟敬拔刀,亲眼看着高氏早苗从马上栽下来。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手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尉迟敬低头看着他,笑嘻嘻的。那张黑脸上堆满了笑容,可那笑容一点温度都没有。 友仁的嘴唇哆嗦着,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我……我是皇太子,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尉迟敬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歪着头,看着这个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年轻人,像是在看一只被猫按住的耗子。 “皇太子说的什么话。我对你怎么了?不是好好说话呢吗?” 他顿了顿,转过头,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的京城。那座巍峨的城墙就在不远处,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刚才友仁还觉得它气派,现在只觉得它像一头张着嘴的巨兽,等着把他一口吞下去。 “走吧。” 尉迟敬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友仁,脸上的笑容不变。 “是你自己进去呢,还是我请你进去呢?” 他把那个“请”字咬得很重。 友仁咽了咽口水。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高氏早苗的尸体,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被按在地上的使团成员,再看看尉迟敬那张笑嘻嘻的黑脸,最后把目光投向远处的京城。 那座刚刚还让他赞叹不已的巍峨城墙,此刻在他眼里像是鬼门关一样,张着大嘴,等着他往里走。 第88章 算账 大约一个多时辰后,倭人的使团来到了皇宫之中。 在这一路上,友仁还有其他使团成员其实还保有着一定的幻想。 他觉得刚才在城外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个黑炭头将军的个人行为,并不能代表大乾官方的态度。 其实大乾朝廷对东瀛应该还是友好的。 毕竟两国交往了几十年,东瀛隔三岔五就来朝贡一次,每次大乾也都回赐不少金银珠宝,面子上一直过得去。 一会儿只要见到了大乾天子,大家把尉迟敬的暴行一说,皇上一定会主持公道,一切的误会都会随之解除。 想到这里,友仁稍微安心了些,更是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然而当他们被带进皇宫之后,友仁的心就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皇宫里根本没有他想象中的那种欢迎外交使团超过的景象。 没有文武百官列队迎接,没有礼乐仪仗,没有鲜花红毯。 有的只是一队一队的士兵,站在道路两旁,从宫门口一直排到大殿前。 每一个士兵都披甲带刀,身材魁梧,目光如刀。 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尊铁铸的雕像。 可那股杀气,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才有的气势,压得使团里的每一个人喘不过气来。 自小娇生惯养的友仁哪见过这阵仗,他的腿开始发软。 而友仁身后那些使团成员更是不堪,有人低着头不敢看,有人脸色惨白,嘴唇发青。 有几个胆子小的,一进宫门就开始哆嗦,走了没几步,眼睛一翻,直接昏了过去,被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一边,随后泼了一盆冷水,这才勉强醒了过来。 其他人更不敢说话了,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惹恼身旁这么多煞星。 使团这次来了两百多号人,这么多人自然不能同时上殿。 于是大部分使团成员被留在了大殿外面,在士兵们的注视下瑟瑟发抖。 有人想蹲下,结果被士兵用刀背敲了一下,赶紧站直。 有人想交头接耳,被旁边的士兵瞪了一眼,赶紧闭嘴。 他们站在空旷的广场上,周围全是全副武装的士兵,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硬着头皮站着,像一群待宰的羔羊一样。 只有友仁以及十多个高级人员被尉迟敬带到了大殿上。 大殿里的气氛更是肃杀。 两列士兵从门口一直站到丹陛之下,手持长枪,目不斜视。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的细微声响。 友仁被这压抑的气氛压得几乎抬不起头,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尉迟敬,那黑炭头倒是大摇大摆,像是回自己家一样自在。 一进大殿,尉迟敬那大嗓门就喊了起来。 “陛下!陛下!我把倭人给您带来了!”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震得友仁耳朵嗡嗡响。 他顺着尉迟敬喊的方向一看,只见龙椅上端坐着一个年轻人,身穿明黄色龙袍,容貌俊朗,身材高大,气质不凡。 他的面前摆着几道奏折,他正低着头翻看,听到尉迟敬的声音,这才抬起头来。 此人正是大乾天子李承璟。 李承璟把手里奏折丢下,笑骂道:“你这黑炭头,小点声,怎么还是这么莽撞。” 尉迟敬嘿嘿一笑,也不在意,退到一旁站好。 李承璟的目光从尉迟敬身上移开,落在了友仁一行人身上。 他看到这些被五花大绑、狼狈不堪的倭人,刚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目光变得冷冰冰的,像冬天的湖水一样,看不出任何温度。 “你们来做什么的?” 李承璟冷声问道。 友仁一行人连忙跪下磕头。 友仁作为皇太子,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带着颤抖和毫不掩饰的委屈。 “还请上国天子为我等主持公道!” 然后友仁就把尉迟敬在城外杀害使团成员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告给了李承璟。 他说的很详细,什么时候,什么地点,高氏早苗说了什么话,尉迟敬怎么拔的刀,怎么杀的人,一字不漏。 说到高氏早苗被杀的惨状时,友仁的声音里甚至带了几分哭腔。身后的几个随从也附和着,有的磕头,有的抹眼泪,有的低声说着“求上国天子做主”。 李承璟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么……你们希望朕如何处理呢?” 友仁闻言直接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心里当然希望尉迟敬能偿命。 杀了他的人,难道不该偿命吗? 可尉迟敬是大乾的大将军,军功卓越,更是李承璟的心腹爱将。 他一个来朝贡的外国使臣,开口就要人家大将军的命,皇帝能答应吗? 所以友仁犹豫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就在这时候,身后一个使团成员突然起身大声说道:“陛下,无论是在东瀛还是大乾,律法都是杀人者偿命。尉迟将军杀害我使团成员,理应偿命!” 友仁回头一看,是他的一个随从,叫安倍晋二。 这个安倍晋二读过几年乾国律法,自认为懂得规矩,此刻正是表现的好机会。 于是为了捍卫使团的颜面,就先一步跳了出来。 听到这句话后,友仁心里暗暗叫苦,想拦住安倍晋二,已经来不及了。 然而,让一众倭人没想到的是,李承璟听后,却再次点了点头。 “确实是这个道理。杀人就应该偿命。” 友仁等人心头一喜,以为李承璟是一个讲道理的主,看来事情有转机。 友仁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组织语言,想着怎么感谢皇帝的“公正严明”。 然而李承璟下一句话,却让众人瞬间冷汗直流。 他眯着眼睛,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友仁脸上,不紧不慢地说道。 “那朕问你们,去年倭寇在山东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死难百姓接近万余——这些人命,谁来偿还呢?” 第89章 一命抵一命 听到这句话后,友仁心头一惊。 他跪在大殿的地砖上,额头贴着地面,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把贴身的衣物都浸湿了。 倭寇在沿海一带的所作所为,他其实有所耳闻。 但也只是耳闻而已,并没有多大的感触。 东瀛那个地方,天皇更多时候是作为名义上的象征存在,实权,尤其是军权,掌握在各地的大名手里。 对于下面的人做了什么,天皇几乎没有什么约束能力。 那些流浪武士,那些破产的农民,那些被大名驱逐的浪人,上了海船就是倭寇。 他们抢大乾,也抢东瀛自己的沿海村镇。天皇管不了,也不想管。反正抢来的东西又不会分给天皇,死了人也不用天皇出钱。 更何况,倭寇时不时来大乾骚扰一下,抢点东西,已经有近百年的历史了。 这性质就和草原上的外族差不多,在劫掠中原一事上就没有停下来过。 边境上打打杀杀,互市该开还是开,使团该派还是派。 大乾强的时候,把外族打跑;大乾弱的时候,外族来抢。打完了,坐下来继续做生意。 友仁觉得,这次应该也是一样。大乾杀了那些倭寇,出了气,事情就该翻篇了。他没想到李承璟会在这件事上兴师问罪。 友仁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他想了好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地开口。 “陛下……据我所知,那些是东瀛的流寇,常年流亡海上,我们东瀛的沿海城镇也被他们劫掠过……” “而且他们不是都已经被大乾的天兵剿灭了吗?那些罪人,已经伏法了。陛下,那些流寇与东瀛朝廷无关,我们也是受害者啊……”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稍微大了些,但依然不敢抬头。 李承璟坐在龙椅上,听完这番话,微微点了点头。 “是啊,剿灭了。” 下一秒,李承璟话锋一转,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剿灭是剿灭了,可是死去百姓的生命呢?那些被倭寇杀了的人,他们的命,谁来还?” 大殿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友仁刚刚松下来的那口气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身后的安倍晋二咽了咽口水,壮着胆子开口了。 他是使团里读过乾国律法的人,自认为会说话,也是友仁身边最得力的谋士之一。 “陛下,正所谓一命抵一命。这些海上流寇死了,也算是给死去的大乾百姓一个交代了。两下扯平,何必……” 话还没说完,李承璟突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安倍晋二浑身一抖,后面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友仁更是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一命抵一命!” 李承璟拍手称好,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意味。 “对!这句话用得好!朕喜欢!”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快步走下丹陛。 友仁只觉得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像是有一座山压在了头顶上,连呼吸都困难了。他的身子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李承璟走到友仁面前,蹲下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 友仁能闻到龙袍上熏香的味道,也能感受到那双眼睛里传来的寒意。他不敢抬头,只能盯着面前那双绣着金龙的靴子,瞳孔都在发颤。 “这就是你们的逻辑咯——一命抵一命。” 李承璟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跟一个孩子讲道理。 “尉迟敬杀了你们使团的人,所以你们想要他偿命?” 他直起身,没有给友仁说话的机会。 “那朕问你们,山东沿海地区,光是去年一年,因为倭寇侵扰而死难的百姓就不下万余!那些倭寇,朕满打满算,也就杀了五千多人。剩下那五千多条命——你们倭人怎么还?” 友仁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作响,几下就磕出了血印。他身后的几个随从也跟着磕,一时间大殿里全是磕头的声音。 “陛下!臣等不是这个意思!臣等绝无此意!” 友仁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那些流寇与东瀛朝廷无关,我们也是受害者啊!求陛下明鉴!” 李承璟冷笑一声。 “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们倭人的命是命,大乾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你们东瀛的流寇杀了大乾的人,你们说‘与朝廷无关’。朕的人杀了你们使团的人,你们就要偿命。这是什么道理?嗯?” 他最后一个“嗯”字拖得很长,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质问。 友仁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身后那几个随从更是吓得浑身发抖,有人已经开始小声抽泣,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砖上。安倍晋二跪在后面,脸白得像纸,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塌塌地瘫在那里。 李承璟直起身,转过身,抬起手,指了指殿外那群还在瑟瑟发抖的使团成员。 透过大敞的殿门,能看到那些人被士兵围在广场上,一个个面如土色,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朕看你们这个使团也有二百多号人了,就先拿你们抵账。你们倭国还欠朕四千八百条命。” 友仁听后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过去。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苍蝇在飞,又像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敲。 四千八百条命?怎么算出来的?他拼命在脑子里算,可脑子已经不听使唤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李承璟却不依不饶。 他走回丹陛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殿内跪着的这些倭人,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不对,账不应该这么算。” 他摇了摇头。 “我们大乾百姓的命更精贵,应该一个百姓抵上你们十个倭人的命……这样算的话,你们倭人就欠我们大乾四万多条人命了。” 友仁听到这里,再也受不住了。他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睛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昏死过去了。 第90章 杀了太便宜他们了 友仁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昏暗。 他眨了眨眼,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大殿里的光线。 头顶是雕梁画栋的穹顶,烛火在铜雀灯里跳动着,光影在柱子上晃来晃去。 他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还在这座大殿里,一步都没有挪动过。 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桌案,上面放着一只粗瓷大碗。 碗里盛着糙米饭,米粒发黄,掺着几粒黑乎乎的东西,看不出是砂石还是霉米。 没有菜,没有汤,就是一碗干巴巴的糙米饭,散发着一种不太新鲜的陈米味道。 友仁看着那碗饭,胃里一阵翻涌。 他是东瀛的皇太子,从小锦衣玉食,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东西? 他抬起头,发现使团的其他成员也都在大殿里依次而坐,每人面前都摆着同样的桌案,同样的糙米饭。 有人已经开始吃了,吃得愁眉苦脸,一口一口往下咽,像是在吃药。 有人盯着那碗饭发呆,脸色灰败,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倍晋二坐在友仁旁边,碗里的饭一口没动,只是呆呆地看着,眼眶红红的。 友仁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头顶就传来了李承璟的声音。那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朕想了一下,直接把你们都杀掉,实在是太便宜你们了。” 友仁浑身一抖,猛地抬起头。李承璟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折子,正在翻看,连头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公文。 “正好,不久前在西山发现了一座矿山,你们后半生就在那里采矿赎罪吧。” 友仁的大脑一片空白。 采矿? 赎罪? 他是东瀛的皇太子,是天皇的继承人,来大乾是来朝贡的,不是来当苦力的。 旁边的安倍晋二忍不住了。 他跪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用一种尽量克制但依然带着几分激动的语气说道。 “陛下,我等是朝贡使团,怎么能去做这种工作呢?这于礼不合,于法不合,于两国的交情也不合啊。我们东瀛期期朝贡,从不间断,大乾也次次回赐,两国世代交好……” 李承璟听到这句话,放下了手里的折子。他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手。 很快,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尉迟敬带着一队士兵走了进来,他们押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那些人被五花大绑,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污垢和血痂,看不清本来的面目。 他们的衣服破破烂烂,有的地方露着皮肉,皮肉上全是伤痕,有新有旧,旧的结了痂,新的还在往外渗血。 他们被士兵推搡着往前走,有人踉跄了几步摔倒了,被士兵拽起来继续走。 友仁盯着最前面那个人。 那人身材矮小,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破烂衣裳,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全是伤。 李承璟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那几个犯人面前。 “给各位介绍一下。这几位就是前些日子在山东沿海一带兴风作浪的倭寇头目。为首的这个——” 他指了指最前面那个矮个子。 “这个人叫龟頭正红。他被关了些日子,今天正好带上来给大家见见。” 友仁的瞳孔猛地一缩。龟頭正红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是东海一带最大的倭寇头目之一,手下有几千人,几十条船,在海上横行多年。东瀛沿海的村镇也遭过他的劫掠,大名们恨他恨得牙痒痒,可就是抓不到他。 李承璟转过身,走回龙椅前坐下,对尉迟敬使了个眼色。 “带下去吧。按规矩办。” 尉迟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张黑脸膛上满是兴奋。他一把揪住龟頭正红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龟頭正红拼命挣扎,嘴里叽里呱啦地骂着,尉迟敬根本不理他,拎着他就往外走。 殿外很快传来了龟頭正红的惨叫声。 那声音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高,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他的肉。 紧接着是使节团其他成员的惊呼声——那些被留在殿外的倭人,亲眼看到了这一幕,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呕吐,乱成一团。 惨叫声和惊呼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听得殿内的人汗毛倒竖。 友仁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浑身都在发抖。 他身后那几个随从更是吓得缩成一团,有人把头埋在膝盖里,有人捂着耳朵,有人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安倍晋二瘫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恐惧了,而是一种彻底的绝望。 李承璟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出声道。 “各位别慌。这是我朝对待这些宵小之辈的方式。只要各位遵守我大乾律法,后半生好好在矿上干活,朕可以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 友仁听到“后半生”三个字,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炸开了。 后半生?在矿上干活? 他不是来当矿工的,他是东瀛的皇太子,是天皇的继承人。 他想起出发之前父皇对他的嘱托——“好好看看大乾的繁华,回来跟我说说”。他想起母后为他送行时流下的眼泪。 友仁再也撑不住了。他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到殿中央。 他趴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起来,完全没有了皇太子的体面。 “陛下!放过我们吧!我们只是来朝贡的,我们没有恶意啊!我们可以道歉,可以赔偿!陛下要多少钱,我们东瀛都赔!如果实在是需要挖矿的工人,我们也可以从东瀛送一批来!要多少有多少!只求陛下放过我们!”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作响,没几下就磕出了血。 他是真的怕了。 他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苦,没受过罪,更没见过这种场面。他只想活着回东瀛,哪怕这个皇太子不当了,哪怕回去之后被父皇责骂,哪怕一辈子被人笑话,他也认了。 只要能活着回去。 李承璟看着他这副狼狈相,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 “对了,你们说你们是来朝贡的。口说无凭,把朝贡的物件送上来吧,让朕看一看。” 友仁如蒙大赦,赶紧招呼手下行动起来。 几个随从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不一会儿,几个大箱子就被抬到了殿上。箱子打开,里面的东西被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殿中央。 几把武士刀,刀鞘倒是装饰得挺华丽,镶金嵌玉,可抽出刀来一看,刀身上的纹路模糊不清,做工粗糙。 几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东瀛的山山水水,笔法稚嫩,颜色也淡了,像是放了很久的旧物。 几件漆器,红黑相间,看着花哨,可仔细一看,漆面不平,边角处有气泡和裂纹。还有几套日本武士穿的铠甲和兜鍪,铁片薄得像纸,绳子都磨毛了,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如果说这些东西制作精良、工艺上乘,那倒也罢了。 可李承璟一件一件拿起来看,看一件摇一次头。这些东西,放在大乾,连街边小摊上卖的都未必比得上。这群倭人竟敢大言不惭地当做贡品献上来。 他之前在文档记录里就看到过类似的情况。 东瀛用一些所谓的“土特产”,什么刀剑、扇子、漆器,换走大乾大量的丝绸、瓷器、茶叶、铜钱。 那时候彼此之间还处于一种心照不宣的状态——我得了面子,你得了里子。大乾要的是万国来朝的排场,东瀛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各取所需,谁也不吃亏。 可这种做法在李承璟看来,完全是赔本赚吆喝。 面子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能当银子花吗? 那些丝绸、瓷器、茶叶、铜钱,是真金白银从国库里出去的。换回来的就是这些破烂?他以前不在这个位置上,管不了。现在他当家了,这规矩就得变一变。 李承璟拿起最后一把扇子,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扇面上的画歪歪扭扭,落款处盖着一个模糊的印章,不知道是谁的手笔。他看着这把扇子,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 然后,他用力将手中的扇子摔到了地上。 第91章 钝刀子割肉 “朝贡,就送这些破东西来?” 友仁浑身一抖,赶紧伏下身去,额头贴地,声音都在发颤:“陛下,东瀛地小物薄,物产自然比不上大乾天朝上国。这些刀剑、扇子、漆器,已经是东瀛国内精挑细选的精品之作。工匠们日夜赶工,做了好几个月才做出来的……” 他越说声音越小,自己也觉得这话没什么底气。 那些东西是不是精品,他自己心里清楚。 可东瀛确实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几十年来都是这么凑合的,谁知道大乾换了皇帝,突然就不认了。 李承璟冷笑一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走到那些贡品前,一脚踢开地上那把已经裂开的扇子。 “精品之作?朕差的是你们几把破扇子吗?” 他弯下腰,从箱子里拎起一件铠甲,拎在手里晃了晃,甲片哗啦啦响,有几片已经松动了。 “这就是你们东瀛武士穿的铠甲?朕手下士兵穿的棉甲都比这结实。” 他把铠甲扔回箱子里,拍了拍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友仁,声音突然放缓了,但那种慢条斯理的语气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害怕。 “正所谓‘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朕从你们带来的这些礼物里,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诚意。鹅毛虽轻,情意却重。可你们送来的这些东西——” 他指了指地上那堆破烂。 “连鹅毛都不如。” 友仁趴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身后那几个随从更是恨不得把头缩进腔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李承璟在大殿里踱了几步,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朕记得,你们东瀛有几座金山银山吧?据说产量极高。” 友仁心头一紧。 东瀛产银,这不是什么秘密。 岛上有几座大银矿,开采了几十年,产量确实不低。那些银子支撑着东瀛各地的诸侯大名,也养活了无数商人。但这件事被大乾皇帝当面点出来,他就知道坏了。 果然,李承璟继续往下说。 “朕看过之前的记录,说你们东瀛的石见银山,一年能产银几十万两?还有别处的矿山,金银都有。你们东瀛别的不多,就是银子多。这些东西,可比什么刀剑扇子值钱多了。” 友仁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只能含含糊糊地说:“陛下……确实有几座矿山……但那都是各地大名的私产,朝廷也管不了……而且开采出来的银子,大部分都要用在当地,能上缴朝廷的所剩无几……” 李承璟没有接他这话茬,而是继续问道:“把银子采出来,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吗?挖出来,熔成锭,装船运过来。比你那些工匠熬夜做扇子,应该容易得多吧?” “或者你们直接把银子带来也行,我们大乾的工匠不嫌麻烦,可以帮你们融成银锭。” 友仁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终于听明白了,皇帝不是嫌弃他们的贡品不好,是嫌弃他们带来的东西不值钱。 他要的是银子。真金白银。 李承璟走回龙椅前坐下:“比起这些粗制滥造的东西,不如多给朕送上几百万两银子。这才叫诚意。” 友仁只感觉头皮发麻,一股凉气从头顶一直窜到脚底板。 几百万两银子?这皇帝真是敢狮子大开口。 东瀛虽然产银,但银子在岛上也是值钱的东西。那些大名把银子看得比命还重,要让他们交出几百万两,还不如直接要他们的命。 而且他这次来大乾,是来要赏赐的,是来赚钱回家的。历年来朝贡都是这样——送点土特产,换回去十倍百倍的赏赐,这是朝贡贸易的规矩。现在被李承璟这么一搞,岂不是成了亏本的买卖?不但赚不到钱,还得倒贴几百万两进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李承璟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们这次来朝贡,所谓何事?” 友仁愣了一下,赶紧伏下身去。 虽然之前在国书上已经写得明明白白,但他还是得老老实实再说一遍。 原来的老天皇,也就是友仁的爷爷,一把岁数了还不消停,沉溺女色,后宫里养了几十个妃子,六十多岁的人了还在选秀女。去年冬天,终于是死在了女人的肚皮上。 消息传出来,东瀛朝野上下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现在的天皇是友仁的父亲,老天皇的嫡长子,今年也四十多了,苦熬了几十年才熬出头。 按照规矩,东瀛是大乾的藩属国,新天皇继位,需要向宗主国汇报情况,并且要宗主国册封封号,否则就是名不正言不顺。友仁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讨要封号,顺便也赚点赏赐回去。 他战战兢兢地把这些话说了一遍,说完又磕了个头,等着李承璟发话。按照以往的惯例,大乾皇帝应该会说几句“知道了”“准了”之类的话,然后赐下一堆东西,打发他们回去。可李承璟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把使团给扣下了,看样子还要他们后半生都在大乾挖矿赎罪。 友仁跪在地上,心里叫苦不迭。 他可是天皇的独生子,他妈生了五六个女儿,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 这要是回不去,那他这一脉可就全完了。也不知道自己那个老爹会不会干脆放弃他,趁着还不太老,再造个弟弟出来。他越想越怕,身子抖得像筛糠。 李承璟点了点头,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搞那么多,说白了,就是你爷死了呗。” 友仁心里暗骂,这个皇帝不仅不讲武德,还十分没素质。 这话说的,跟你爷才死了似的。但他只能强忍着,点头哈腰地应道:“是,我爷死了……家父刚刚继位,特命臣前来大乾,恳请陛下册封,以安东瀛臣民之心……” 李承璟看着他那一脸憋屈的样子,忽然转了转眼珠子,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么友仁,朕问你,你想回国吗?” 友仁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作响,刚才磕破的地方又裂开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他也不在乎。 “陛下!只要能让我回去,我以后继位了,一定以大乾马首是瞻!年年朝贡,岁岁来朝!我还可以认大乾为父国!不!爷爷国!” 他已经语无伦次了,只要能活着回去,让他叫什么都行。 “陛下就是我亲爷爷!大乾就是我亲祖宗!” 李承璟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骂道:“滚!朕不要这么没出息的孙子。” 虽然嘴上骂着,但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了。 这个皇太子是个软骨头,吓一吓就尿裤子,用起来顺手。他那个刚登基的爹,估计也不是什么硬角色。如果能把这个皇太子捏在手心里,以后东瀛那边就好办了。 比起直接弄死,还是钝刀子割肉,把倭人的全部价值榨干,再灭了他们才是最经济的方式。 第92章 李承璟:兄弟们,我做的对吗? 使团还是被扣下了。 除了友仁等少数几个高层被单独关押在驿馆里之外,其他所有人都被发往西山挖矿了。 李承璟的意思很明确——这些人要用劳动来为倭寇在山东犯下的罪行赎罪。至于赎到什么时候,他没说,也没人敢问。 西山矿场在京城的西面,那里出产铁矿,常年需要大量劳力。 大乾的工人好歹有朝廷发的工钱和口粮,而这些倭人什么都没有。他们被驱赶着,像牲口一样被押送到矿场。路上有人想跑,被士兵抓回来打了一顿,拖着往前走。 矿场的生活比路上更苦。 每天天不亮就被赶起来下井,一直干到天黑才能上来。 井下漆黑一片,空气污浊,随时可能塌方。 大乾的工人有官方搭建的木屋住,虽然条件一般,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这批倭人什么都没有,需要自己动手搭房子住。干完一天的活,别人能回屋里歇着,他们还得去砍树、搬石头、给自己搭个窝。山上能用的木材不多,石头也不好搬,好几天过去了,大部分人还睡在露天地里。 春天的夜里还很凉,倭人晚上冻得直哆嗦,缩成一团挤在一起取暖。 除了最基本的食物外,大乾不会给他们提供任何生存物资。每天的饭食就是一碗稀粥,饿不死也吃不饱。取暖的衣服要自己想办法,生了病也没人管。矿场的监工说了,死人就扔到后山去,省得碍眼。谁也不知道这过程中,倭人又得死多少。 唯一一个例外是安倍晋二。 他没有被押去挖矿,而是被李承璟派回到东瀛去传递消息了。 消息的内容很简单,也很直接——你们东瀛拿一百万两现银回来,把友仁赎回去。另外再准备一百万两,作为倭寇侵扰山东的赔款。 两百万两,一文不能少。 李承璟只给了安倍晋二他三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回东瀛,一个月筹钱,一个月带钱回大乾。如果三个月见不到白银,那就等着给友仁收尸吧。 安倍晋二跪在大殿里,听完这些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李承璟那双眼睛冷冰冰地盯着他,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在确定李承璟不是在开玩笑后,安倍晋二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大殿。 他的腿发软,跑了几步就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这些,爬起来继续跑。 时间实在是太紧了。 三个月,两百万两白银。他必须争分夺秒才行,晚一天,友仁的命就多一分危险。 在跑出大殿的那一刻,他回过头,冲着还跪在殿内的友仁大喊了一声:“殿下!您忍一忍!我一定会回来的!” 友仁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惨白,额头上磕出来的血印子还在往外渗血。他听到这声喊,猛地抬起头,也冲着门口大喊道:“安倍君!全靠你了!” 安倍晋二没有再回头,他咬着牙跑远了。 在这之后,友仁就被软禁在了驿馆里。 每天都有十多个大乾士兵贴身看守,轮班换岗,日夜不停,保证这个宝贵的肉票能够顺利活到钱到的那一天。 他出不了门,见不了外人,连写封信都有人盯着。 门口站着四个,院子里有八个,屋里还有两个。 他走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 他上厕所,他们站在两边站着。他吃饭,他们站在旁边看着。他睡觉,他们坐在门口守着。他试着跟他们说话,没有人理他。他试着发脾气摔东西,他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他摔完了,默默收拾干净。他试着绝食,他们也不劝,只是到了饭点把饭菜放在桌上,凉了收走,下一顿再送来。 友仁从来没有觉得日子这么难熬过。 他每天能做的,就是坐在窗前发呆,看着天上的云,数着墙角的砖,一遍一遍地算日子。 安倍晋二到东瀛了吗? 父皇愿意出这笔钱吗? 两百万两白银,东瀛拿得出来吗? 他会不会被放弃? 他那个父皇,会不会干脆再生一个儿子,不要他了? 友仁越想越怕,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又梦见自己被砍了头,吓醒过来,浑身是汗。 他不知道的是,驿馆外面,那些被押去西山挖矿的使团成员,日子比他难熬一百倍。 有人已经死了,被扔在了后山的沟里。 有人病得快死了,躺在露天地里等死。 还有人受不了苦,想逃跑,被抓回来打了个半死,扔在矿洞里等死。 活着的人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每天睁开眼睛就是下井,闭上眼睛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李承璟的做法对吗? 按理来说,他身为皇帝,所作所为却和泼皮无赖没什么区别——扣留使臣,索要赎金,把外交使团送去挖矿,简直和绑票要赎金没什么两样。这种事要是传出去,天朝上国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站在实际角度来看,李承璟的做法扯下了无用的朝贡贸易的遮羞布。 在李承璟看来,所谓的朝贡贸易,应该是建立在互惠互利的基础上的。你带给我所需的,我赐下你所要的,这才是能长期发展的正道。 可之前的朝贡呢?每一次都耗费朝廷数万两银子,换回来的除了一个“天朝上国”的虚名之外,什么都没有赚到。 那些倭寇拿着从大乾换回去的丝绸、瓷器、铜钱,转过头就在沿海杀人放火。这叫什么事? 李承璟不信虚名。在他看来,手里有钱,国库充盈,武力足够,打赢周边无敌手,那时候不需要什么朝贡,大家自然认你做大哥。至于不认你的,那更简单了,灭了他就是。 就这样,倭人朝贡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了。 银子的事,三个月后见分晓。 到时候钱来了,友仁放回去,东瀛那边也就知道新皇帝的规矩了。 钱不来,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然而很快,又有一件事摆在了李承璟的面前。 这天早朝刚散,李承璟回到御书房,还没来得及坐下,门口的小太监就进来禀报,说袁忠道求见。李承璟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袁忠道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跟着几个老臣,都是朝中德高望重的元老,有的头发花白,有的走路都颤颤巍巍的,但一个个面色凝重,像是有什么事压在心里,不吐不快。 李承璟看着他们这副阵仗,心里大概有了数。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袁卿,有什么事?” 袁忠道走上前,双手捧着一道折子,恭恭敬敬地呈了上来。 “陛下,臣等有一事,思虑良久,不敢不奏。今日联名上书,请陛下过目。” 李承璟接过折子,展开来看。 第92章 选秀大会 奏折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几行话,李承璟几秒钟就看完了。 奏折大意无非是说现在国家暂时稳定下来了,希望李承璟能早日确立国本。 说白了,就是定下太子。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了。 李承璟还没成婚,上哪来的子嗣去? 这帮老头的意思,无非是变相让自己快点纳几个妃嫔,好早日诞下子嗣。 李承璟登基快一年了,后宫里冷冷清清,连个女主子都没有。 前朝那些皇帝,哪个不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 可他倒好,每天批折子批到半夜,连个暖床的人都没有。 大臣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都在嘀咕。 李承璟放下奏折,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 他不是没想过这件事,可每次一想到要花钱,头就更疼了。 “诸位爱卿,不是朕不想,而是现在国库还不充裕。” 李承璟叹了口气,苦笑一声:“大选秀女,又要劳民伤财。各地秀女进京,沿途的吃住行,哪一样不要银子?京城的安置,宫里的筹备,里里外外都是开销。这不是明君所为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可袁忠道等人却是不依不饶。 袁忠道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国本问题耽误不得。陛下春秋鼎盛,正当盛年,早立国本,方能安定天下人心。这不仅仅是陛下的家事,更是天下的大事。还望陛下早做打算。” 其他几个老臣也纷纷附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颤颤巍巍地开口:“陛下,老臣侍奉了三朝天子,深知储君之事关系重大。东宫虚位,人心不稳,万一有个什么变故,朝野上下都会动荡不安啊。” 另一个也接话道:“是啊陛下,选秀之事虽然耗费些银两,但与社稷安危相比,这点银子又算得了什么?” 李承璟看着这几个胡子都白了的老头,又看了看他们手里那道写满“为国为民”大道理的折子,心里明白,这件事是躲不过去了。他登基快一年了,后宫空着,确实不像话。况且他们说的也有道理,国本不立,人心不稳,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这天下交给谁?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无奈地点了点头。 “行吧,这确实是个问题。” 李承璟揉了揉太阳穴,最终选择了妥协。 “那就通知下去,全国范围内选拔秀女。不过要注意,一切从简,不能铺张浪费。各地的接送、安置,都按最低标准来。不许扰民,不许摊派,不许借机敛财。谁敢借着选秀的名义搜刮百姓,朕饶不了他。” 袁忠道等人连忙跪下行礼:“陛下圣明!” 就这样,一场轰轰烈烈的选秀运动展开了。 大乾本身在各地就是有着适龄女子的登记记录,每三年更新一次,为的就是皇帝选秀的时候方便。底下的官员们动作也快,旨意发出去不到半个月,各地的秀女名单就陆陆续续报上来了。不出一个月,浩浩荡荡的秀女队伍便开始向京城进发。 光是秀女人数,就有足足五千人之多。 五千个姑娘,从大乾各地汇聚到京城,远的要走一两个月个月,近的也要十天半月。而这些秀女更需要父母陪同一起,老的少的加在一起,人数就有了几万人之多。 李承璟坐在御书房里,看着下面各地汇报上来的人数,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几万人的队伍,从全国各地往京城赶,沿途的车马费、住宿费、伙食费,再加上到了京城之后的安置费用,还有其他林林总总的开支,加在一起少说又是几万两白银出去了。 他好不容易从贪官那里抄来的银子,好不容易从寺庙那里没收来的银子,好不容易省下来的银子,就这么哗哗地往外流。 “唉……钱啊。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发了好一会儿呆,满脑子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从国库里飞出去的样子。 他忽然有点后悔了。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跟那些老臣再拖一拖。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件事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该花的钱,还是得花。 李承璟叹了口气,叫来身边的小太监,吩咐道:“传旨下去,这个月起,朕的伙食再缩减一些。原来的四菜一汤改为一荤一素两道菜就行了。其他用度,能减的都减一减。” 小太监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那御膳房那边……” “照办就是了。” 李承璟挥了挥手:“朕这个当皇帝的都省着吃,底下人自然明白该怎么做。” 就这样,堂堂大乾天子,为了省出选秀的开支,硬是把自己的伙食标准砍了一半。宫里的人知道了,嘴上不敢说什么,背地里都在嘀咕:这位陛下,怕是历朝历代最抠门的皇帝了。 一个半月后,选秀正式拉开了帷幕。 五千名秀女被安顿在了京城各处。 有的住在驿馆里,有的借住在亲戚家,还有的被安排在临时腾出来的空宅子里。 京城里的百姓也算是开了眼,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年轻姑娘,穿着各色衣裳,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热热闹闹的。 而朝廷上下,也跟着开始忙碌了起来。 毕竟这是确立国母的大事,一点也马虎不得。 礼部的人忙着拟定选秀的流程和规矩,内廷的人忙着布置选秀的场地和设施,户部的人忙着核算各项开支,连兵部都抽调了人手维持京城的秩序。 礼部的官员们通宵达旦地翻典籍、查旧例,讨论选秀的每一个环节该怎么安排。 内廷的太监宫女们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打扫宫殿、布置帷幔、准备衣裳首饰,一样都不能少。 还有人专门负责安排秀女们的饮食起居、礼仪培训、健康检查,林林总总,琐碎得让人头疼。 袁忠道虽然上了年纪,但这件事上格外上心,隔三差五就要去各个地方巡视一遍,看看有没有疏漏。杨居正也被拉来帮忙,整天跟着礼部的人转,累得够呛。 李承璟坐在御书房里,听着外面传来的嘈杂声,忽然觉得自己的脑袋比刚才更疼了。 第93章 选秀进行中 选秀工作在京城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五千名秀女从全国各地汇聚而来,把京城大大小小的驿馆、客栈、民宅都塞得满满当当。 大街小巷到处都能看到年轻姑娘的身影,有的穿着绫罗绸缎,有的穿着粗布衣裳,但都打扮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既期待又紧张的神情。 然而身为当事人的李承璟却还不能出面。 对于自己未来妻子的人选,他甚至连面都不能见上一面。 这一切都是因为选秀过程有一个明确的流程,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谁也不能破。 而且即便是李承璟真要选,他也有心无力——那可是五千多个女孩子,自己即便是看,也得看上三天三夜,眼睛都得看花了。 所以这个过程中,就需要内廷的人进行多次海选,一层一层地筛选,才能选择出晋级名单。 只有经过了这几轮筛选,最后能留下来的人,才有资格站在他的面前。 选秀正式开始的头一天,天还没亮,宫门外就已经排起了长队。五千名秀女按照籍贯分成了几十组,每组都有专人带队,在宫门外等候入场。 姑娘们有的紧张得手心冒汗,有的兴奋得满脸通红,有的还在小声背诵着自己准备好的说辞。陪她们来的父母家眷被拦在更远的地方,只能远远地看着,帮不上任何忙。 第一日,是初选。 五千名秀女分为若干组,由宫里德高望重的老嬷嬷以及太监们带队,进行一番初步的筛查。这些老嬷嬷在宫里待了几十年,眼睛毒得很,一个人从面前走过,高矮胖瘦一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 过高过瘦,过矮过胖的,都会被直接淘汰。 这一关不看脸,不看才,不看家世,只看身板。 嬷嬷们拿着尺子,一个接一个地量,量完了在册子上记一笔,合格的站到右边,不合格的站到左边。 有姑娘因为个子太高被刷下来,哭得不行;有姑娘因为太瘦,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也被请了出去;还有姑娘因为过于丰腴,走路都带喘,同样没能通过。 这一过程,大概会淘汰一千人。那些被淘汰的姑娘连宫门都没进,就被带走了,有的哭哭啼啼,有的垂头丧气,有的还懵懵懂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考察更加严苛。 这是复查。 昨天只是大概看了身形,今天要仔细观察容貌以及身体细节。 更重要的是,每一位秀女都必须要有一段十几秒的自我介绍,自报家门、年龄、籍贯等信息。 嬷嬷们会盯着她们的脸看,看五官是否端正,看皮肤是否光洁,看眉眼是否顺眼。有人脖子上有疤,被刷下来;有人皮肤太黑,被刷下来;有人五官不够标致,也被刷下来。 然后是检查身体细节——手指是否纤细,指甲是否干净,耳朵有没有瑕疵,牙齿是否整齐。有姑娘手上有常年做粗活留下的茧子,被刷了下来;有姑娘缺了一颗牙,也被刷了下来。 自我介绍那一关更是难过。 几千个姑娘排着队,一个一个上前,对着嬷嬷们说出自己的名字、家世、年龄。 有人紧张得结结巴巴,话说了一半就忘了词,被刷下来;有人声音太小,嬷嬷听不清,被刷下来;有人口音太重,说话含含糊糊,也被刷下来;还有人说完了话,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不够落落大方,同样被刷下来。 这一关刷得最狠。这一次复查,大概会淘汰两千多人。 被淘汰的姑娘们从宫里出来,有的眼睛哭得红肿,有的一言不发,有的还在抱怨自己运气不好。她们的父母在外面等着,看到女儿出来,赶紧迎上去,有人安慰,有人叹气,有人默默收拾行李准备回家。 第三天,则是海选的最后一关了,也被称为精选。 剩下的两千多人,被带到一间更大的殿里。嬷嬷们用尺子测量她们的手足,看手是不是太粗,脚是不是太大。然后让秀女走数十步,以观步态和风韵。 这一步走得慢不行,太快也不行;步子太大不好看,太小也不好看;腰扭得太厉害显得轻浮,腰不扭又显得呆板。嬷嬷们看的是那股子天然的韵味,装是装不出来的。手粗脚大、举止不端者淘汰。这一关又刷去了大约一千人。 至此,三天时间,五千人中仅剩一千人可进入宫中,开启下一步考核。 仅仅三天时间,来的五千人就被淘汰了四千。这些女孩子也只能被父母带着,准备回家之路。 从她们离家到京城,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两个月,现在又要原路返回。 现在正值春耕时期,正是家里最需要人手的时候。一来二去,有的人家甚至在路上耽误了两个月有余,家里的地没人种,田里的苗没人管,虽然朝廷发了路费补助,但是今年的收成肯定要受影响了。有家境贫寒的人家,来回折腾这一趟,家底都掏空了。 虽然不是自己的本意,但是毕竟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耽误了人家,李承璟心里过意不去。 他坐在御书房里,对着那本造册名单看了半天,最后一咬牙,从内库里调拨出了一笔银子,每家三两,作为额外的遣散费。 三两银子不算多,但对于普通农家来说,够买好几石粮食,够一家老小吃上好几个月了。 圣旨一下,那些被淘汰的秀女家里千恩万谢。有人家在宫门外跪下磕头,有人拉着孩子的手说“皇上是个好人”,还有人对着宫门的方向拜了又拜,嘴里念叨着“皇上万岁”。京城的百姓们见到这一幕,也是齐夸李承璟心系百姓,是个仁慈的好皇帝。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添油加醋地讲着,说皇上如何如何体恤民情,如何如何爱民如子,听得满堂喝彩。 只有李承璟心里在滴血。 四千户人家,每户三两,那就是一万两千两银子。 一万两千两啊! 他在御书房里算了好几遍,越算越心疼,坐在椅子上发了半天的呆。 当天晚上,他又下了一道旨意:餐食改成每天一道素菜就行了,肉菜隔一天一次就可以了。 小太监领旨的时候,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堂堂大乾天子,一天只吃一道素菜,隔一天才能吃一顿肉,这说出去谁信? 可李承璟不管这些。银子都花出去了,自己这边能省一点是一点。 虽然秀女的选拔看起来淘汰了许多人,但是实际上,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那一千名通过海选的秀女,被安排进了宫里,由专门的嬷嬷教规矩、学礼仪,准备迎接下一轮的考核。 接下来的选秀,将会更加严格,更加细致。 而李承璟,也只能继续等着,等着层层筛选之后,那些能真正站在他面前的女子。 第94章 脏病?脏病怎么了? 接下来的第二阶段,大概要花上三到七天的时间。 晋级的一千名秀女被带入了密室,由宫里最资深的老嬷嬷们进行全身检查。 这些嬷嬷眼睛比刀子还利,手指比尺子还准。 秀女们被分成若干组,每组二三十人,依次进入密室。进去之前要沐浴更衣,换上统一的素白衣裳,头发要散开,不许佩戴任何首饰,连一根簪子都不能留。 密室里拉着帘子,隔成几个小间。秀女们需脱衣接受皮肤、疤痕、贞洁的查验。 嬷嬷们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检查。 看皮肤是否光洁,有没有疤痕、胎记、痘印;看身形是否匀称,有没有畸形、残缺;看五官是否端正,有没有歪斜、缺陷。 最要紧的是贞洁的查验,这是重中之重。毕竟事关皇帝选妃,嬷嬷们本着宁可错杀、不能放过的标准,展开了仔细又严苛的筛选。这一关,没有任何人情可讲。 检查完之后,秀女们还要在宫中跑步,直到大汗淋漓。这是为了检测是否有体味或狐臭。 有专门的嬷嬷站在一旁,用鼻子闻。有人跑完一身汗,气味清爽,就过了关。有人跑完汗味重,嬷嬷皱皱眉,就被记了下来。有人有狐臭,根本不用跑,站在那儿就能闻到,直接被请了出去。 太医们也会对这些秀女进行一个基本的身体检查,确认身体无恙,没有什么严重的疾病隐患。把脉、看舌苔、问月事,样样都要查。有人身体虚弱,有人气血不足,有人有隐疾,统统被刷了下来。 这一关极为严苛。 一千名秀女进来,最终成功晋级下一轮的只会有三百人左右,淘汰率高达七成。 尤其是查验贞洁这一项,嬷嬷们的手段极尽细致,秀女们虽然羞得满脸通红,但谁也不敢吭声。这本来就是一个需要严格要求的检查项目,别说作为检查人员的各位嬷嬷们了,就算是参与检查的各个秀女也表示理解。毕竟是给皇帝选妃,容不得半点马虎。 然而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却出了一档子乱子。 当天夜里,在秀女们临时休息的房屋里,几个秀女正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们今天亲眼看着隔壁几个组进去一百多人,到了晚上回屋休息的时候,只剩下了十几个。那些被淘汰的人,有的哭哭啼啼地被领走了,有的脸色惨白一言不发,还有一个是被抬出去的——听说是在检查的时候晕过去了。 明天检查就轮到她们组了,自然是有些担忧。几个人小声地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外面的嬷嬷听见。 “听说隔壁组有个秀女,被太医查出患有脏病。”一个圆脸的姑娘压低声音说。 “真的假的?”旁边几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 圆脸姑娘的声音更低了。 “嬷嬷当场就变了脸色,指着那女子骂道——‘哪来的贱丫头,你想死别拉上我们。有脏病还敢来选秀女!快给我滚出去!’” “然后呢?”有人急切地问。 “然后?一帮身强体壮的小太监冲上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棍棒,直接将那女子乱棍打出宫去了。那女子衣裳都没穿整齐,披头散发的,被打得满地打滚,哭爹喊娘的,可没人敢上前拉一把。”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几个姑娘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复杂的神色。 “真是的,这胆子也太大了一点吧。” 一个瓜子脸的姑娘撇了撇嘴:“有那种病还敢来参选,这不是找死吗?” “谁说不是呢?” 另一个姑娘也接话了。 “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也幻想母仪天下?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圆脸姑娘又补充道:“那组有我的同乡,她认识那女子,说那人私下里生活就不检点,跟好几个男人有来往。也不知道她是怎么通过前面几轮选上来的。”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鄙夷,几分不屑,还有几分庆幸——幸亏发现的早,要是混进来了,她们这些人岂不是要和那种人住在一起? 这件事,没人会感觉有什么问题。毕竟你有脏病,隐瞒情况来参选秀女,现在被发现了,只是乱棍打出去已经是轻的了。换做心肠狠一点的嬷嬷,怕是直接给打死也在情理之中。皇家选妃,岂容这等腌臜事玷污?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屋里一个坐在角落里,刚刚没有参与讨论的女子突然站了起来。 秀女沈氏,江南人氏,容貌确实有几分姿色,皮肤白净,眉眼如画,在一众秀女中也算出众。 只不过性格太过于高冷,几乎不和其他人交谈往来。平日里别人聊天,她从不参与;别人结伴而行,她独来独往。而且时不时还会胡言乱语几句,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什么“平等自由”,什么“女权”,什么“身体自主”,都是些闻所未闻的词儿。 大家私下里都觉得她有些古怪,也不太愿意接近她。 此刻她听到屋里秀女们的议论,直接站起身来,冷眼扫了一圈,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 “你们这些人,怎么可以随便评价人家的私生活?” 几个秀女面面相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其中一个瓜子脸的姑娘还以为她没听清刚才的谈话,下意识地解释了一句:“可……可她有脏病啊。那种病,肯定是不检点才染上的。这种人怎么能……” 话还没说完,沈氏直接冷哼一声,打断了她。 “脏病?脏病怎么了?身体是自己的,自己还没有掌握自己身体的权利吗?” 几个秀女彻底愣住了。 沈氏越说越激动。 她背着手,在屋中间来回踱步,像是在给什么人上课一样,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人人生而平等自由,自己的身体自己有决定权,别人有什么权利干涉?她愿意做什么,那是她自己的事,与旁人何干?脏病怎么了?脏病也可能是别人传染给她的,她也是受害者。你们不去谴责那个传染给她的人,反倒在这里编排她的不是,这是什么道理?” 她越说越起劲,什么“性别平等”“个体权利”“自由意志”,一堆闻所未闻的词从她嘴里蹦出来,像是在背书一样流利。 “她不过是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有什么错?难道女子就该被这些陈规陋习束缚一辈子?凭什么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多交几个朋友就要被唾弃?凭什么男人得了脏病没人说,女子得了就是十恶不赦?这是赤裸裸的不公!是压迫!是——” 房间里的几个女子听得云里雾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敢接她的话。 她们虽然听不懂沈氏在说什么,但隐隐约约觉得这些话很不对劲。 什么“自由”,什么“权利”,什么“压迫”,这些都是能说的吗? 她们从小受的教育是女子要贞静守礼,要谨言慎行,要三从四德。沈氏说的这些,她们连想都不敢想。 沈氏却以为是自己说得在理,这些人都被自己说服了,于是说得更起劲了。 她站在那里,滔滔不绝,越说越兴奋,声音也越来越大。她觉得自己是在传播真理,是在唤醒这些被封建礼教束缚的灵魂。 然而下一秒,嬷嬷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都什么时辰了!还不睡觉!谁在说话?” 几女吓得魂飞魄散,赶紧翻身上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大气都不敢出。沈氏也是浑身一抖,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赶紧爬回自己的铺位,把被子蒙在头上,不敢再高声言语。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外面巡逻嬷嬷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几个姑娘躺在被窝里,心脏还在扑通扑通跳。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敢轻轻地舒一口气。 被子下面,沈氏还在小声嘟囔着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自由……平等……民主……” 那几个字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什么咒语一样,在黑暗中飘来飘去。但这次,屋里没有人敢再听她的话了。 有人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有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有人悄悄捂住了耳朵。没有人接话,没有人附和,连一个回应她的眼神都没有。 那个圆脸的姑娘把被子蒙到头顶,心里想着:这人怕不是脑子有病吧? 第95章 众所周知,我月薪三千相当于男性年入百万 沈氏并非这个世界的人。 她和李承璟一样,都是穿越到这个世界的。只不过,李承璟穿越之前好歹是个读过正经书、懂点历史、知道好歹的普通人。而她穿越之前,则是另一个模样。 沈氏前世叫什么名字,已经不重要了。她只是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一个——扔到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那种。 长相普通,身材普通,学历普通,工作也普通。 在一家小公司里做文员,月薪三千,租住在地下室里,每天挤地铁上下班。 她最突出的特点,不是能力,而是年龄。 年近三十,还没成婚。父母每次打电话都要催,过年回家亲戚们轮流上阵,七大姑八大姨轮番轰炸,给她介绍对象的媒婆踏破了门槛。可她一个都看不上。不是条件不好,是她觉得自己的条件太好了。 这些年,她被那些营销号和自媒体洗脑得不轻。 什么【女性是稀缺资源】、【优质的女生永远不会被剩下】、【三十岁才是女人最好的年纪】。 她每天刷着这些文章,越看越觉得自己了不起。 那些文章里说,女人要独立,要自信,要活出自己的精彩。 她觉得说得太对了。自己就是那个被埋没的明珠,只是还没遇到懂得欣赏的人。 于是她的标准越来越高。 工薪阶层的人,她看不上,认为他们不够努力上进,配不上自己。 有人给她介绍一个月薪八千的程序员,她撇撇嘴:“三十岁前连一千万都没有,怎么保证日后的生活?” 有人介绍一个开小公司的老板,她嫌人家学历低,说“不是985毕业的,以后怎么教育孩子?” 有人介绍一个普通公务员,她嫌人家不够浪漫,“每天就是上班下班,一点情趣都没有。” 而那些真正的高质量男性呢? 年入百万的企业高管,名校毕业的精英,家世显赫的富二代——这些人,根本不会把她放进择偶名单里。 他们在意的是门当户对,是强强联合,是资源互换。 她一个月薪三千的小文员,凭什么让人家看上? 长此以往,就造成了高不成低不就的局面。 年纪越来越大,机会越来越少,父母越来越急,她却越来越笃定。 在她看来,这不是自己的问题,是大环境的问题。是男权社会压制了女性,是职场歧视让她无法晋升,是那些男人没有眼光。 她把自己的一切不如意,都归结到了“男权当道”这四个字上。每次看到那些“成功女性”的故事,她都会激动地转发,配上大段大段的评论,好像自己就是下一个新时代女性领袖。 她从来没有反思过自己。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她穿越到了这个时空。 穿越过来的那一刻,她睁开眼睛,看到了雕花的木床、绣花的帐幔、铜镜里那张年轻漂亮的脸。 她愣了好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 沈氏出身金陵,家里在当地算不上名门望族,但也算得上殷实之家。 父亲是个从七品的小官,管的是河道清淤,油水不多,但是胜在安稳。 母亲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家里有三进的院子,七八个丫鬟仆妇,吃喝不愁。 在金陵城里,这日子已经算得上比较体面了。 按理来说,只要沈氏安安稳稳的,到了年纪,父母给她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嫁个读书人家或者小官之家,相夫教子,那么这一生将会在一个比较安稳且富足的环境下度过。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生活。 然而沈氏却不这么想。 她觉得这是上天给自己的一次机会。 是老天爷看她前世太憋屈了,特意给她开了金手指,让她重来一次。 这次机会不光能让自己逆天改命,更能彻底打破男权的束缚,为女性迎来真正的发展机遇。 她要做这个时代的改革者,要做女性的先锋,要做改写历史的那个人。 她打算用自己的真才实学在这个世界杀出一片天。 全然不顾自己前世七年备战考公、一次面试都没进过的现实。 也不管自己除了刷手机、看、转发女权文章之外,还会什么。 她在床上躺了三天,冥思苦想,翻来覆去地琢磨。 前世那些穿越里的套路,一桩一桩在脑子里过。 有的女主靠医术发家,她不会。 有的女主靠经商致富,她不懂。 有的女主靠诗词歌赋名动天下,她背不出几首完整的诗。 想来想去,她发现只有一个办法最靠谱——找一个年纪轻轻、大富大贵、有权有势的美男子,并且以他为跳板,实现阶级飞跃。只有自己的地位得到提升了,自己才能一展才华。 这个思路,和她前世幻想嫁入豪门、当上阔太太的想法,如出一辙。 就这样,沈氏开始了她的“逆天改命”之路。 每天穿金戴银,用上家里最好的香水胭脂,打扮得花枝招展就出门了。 金陵城的街头巷尾,夫子庙的茶楼酒肆,秦淮河畔的画舫游船,她挨个转了个遍。 毕竟按照正常剧情发展,身为女主的自己,随便上街一逛,就能撞上五个将军、三个侯爷、一个皇子。 那些里不都这么写的吗? 女主出门买个菜都能遇上微服私访的太子爷。 然而沈氏连续逛了一个月,都没有遇到目标人物。 倒是碰上了两个富商家的公子,一个做茶叶生意的,一个开绸缎庄的,都长得白白净净,出手阔绰,在街上见了她几次,就主动上前搭话,还托人打听她的家世。 还有一个县令家的庶子,读书人,生得一表人才,在秦淮河边的诗会上见了她,当场写了一首夸赞她容貌的诗,引来满堂喝彩。 这几个人都对沈氏有意,想结交她。 换做别人,或许会认真考虑一下,毕竟富商家的公子财力雄厚,县令家的庶子前程可期。 可沈氏压根看不上他们。 自己要找的,最低也是侯爷级别的,再不济也得是个将军。 区区商贾之家的人,还有县令家的孩子,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她连多看他们一眼的欲望都没有,每次都冷着脸转身就走,留下几个人面面相觑。 就在沈氏开始怀疑自己的方法是不是有问题的时候,选秀女的旨意传到了金陵。 消息传来的那天,整个金陵城都炸了锅。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谁家的女儿有机会入选,谁家的女儿能当上娘娘。 沈氏的父亲从衙门里回来,带回了这个消息,说是朝廷下了旨,要在全国范围内选拔秀女,为皇帝充实后宫。他让沈氏好好准备,兴许能入选。 沈氏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对着铜镜看了很久。 镜子里那张脸,年轻,漂亮,眉眼如画。 她越看越满意,越看越觉得这就是上天给她安排好的路。 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然后越翘越高,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笑容。 什么将军,什么侯爷,都被她抛到了脑后。 毕竟什么都比不过皇后尊贵。 只要当上了皇后,那么自己就是天下最有威望的女人。 到时候,什么男权,什么礼教,统统都要给她让路。 她甚至开始幻想,日后二圣临朝,自己垂帘听政,然后一步一步掌握大权,最后登基称帝,成为千古独一份的女帝。 武则天能做到的,她为什么不能? 她越想越兴奋,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差点笑出声来。 第96章 看走眼的嬷嬷 经过七天的严苛考察后,三百名秀女在五千人中脱颖而出。 从五千人到三百人,百分之九十四的淘汰率,可以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了。 那些被淘汰的姑娘们有的哭哭啼啼地离开了京城,有的沉默不语地收拾行囊,还有的连告别的话都没说就被匆匆送走了。 留下来的三百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但谁也不敢松懈——她们都知道,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之前的考察,只是针对这些秀女们的静态条件,比如容貌、身材、皮肤、健康状况。 那些都是死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东西。 而接下来的,便是动态观察了。 这三百人会被留在宫里,生活一个多月。 大家正常生活,正常游玩,正常吃饭,正常休息。 表面上看,和在家里没什么两样。 可实际上,每一天、每一刻,都处于老嬷嬷们的观察之下。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老嬷嬷,眼睛比鹰还尖,耳朵比兔子还灵,会记录下这些秀女们的一切表现。 包括她们的性情、言行、智商、脾气、待人接物的方式、处理问题的能力,甚至吃饭的仪态、走路的姿势、说话的声音、睡觉的习惯。 一些生活上的小细节,比如爱说梦话、吃饭贪嘴、睡觉打鼾、走路太快、笑声太大,都有可能会成为扣分项。在一个月后,这三百人又会被淘汰二百多人,只留下五十人左右进入最后的决赛圈。 头几日,大家还都一板一眼的,不敢释放自己的天性,生怕被淘汰。 走路端着架子,吃饭小口小口地嚼,说话轻声细语,连笑都不敢大声。 可日子一长,紧绷的弦就慢慢松了下来。 一群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正是爱说爱笑爱闹的时候,怎么能老老实实待得住? 而且众所周知,一个八人寝的女生宿舍,都可能建十多个QQ群,勾心斗角、拉帮结派,闹得鸡飞狗跳。更何况是三百多个小姑娘聚在一起,朝夕相处一个多月,还都是竞争关系。 你下来了,我就有机会上去。你被淘汰了,我当娘娘的可能性就大了一分。这个道理,谁都明白。 所以大家在几天之后,基本上都动起了歪心思。 表面上姐姐妹妹叫得亲热,背地里都在琢磨怎么把别人踩下去。 拉帮结派的,今天跟这个要好,明天跟那个交心,后天又跟另一个结成同盟。 私下构陷的,在嬷嬷面前说别人的坏话,添油加醋,无中生有。 偷偷使绊子的,把别人的衣裳弄脏,把别人的梳子藏起来,把别人的胭脂盒打翻。 还有找嬷嬷告状的,芝麻大点的事都要跑去汇报,好像别人多吃了半碗饭都是天大的过错。各种小手段是层出不穷,花样百出,比戏文里演的还精彩。 然而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方法,在这些久居深宫的老嬷嬷面前,和小孩子把戏差不多。 她们在宫里待了几十年,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听过?这些小姑娘那点小心思,在她们眼里就像透明的一样。谁在撒谎,谁在告黑状,谁在背后搞鬼,她们一眼就能看穿。 在考察进行到中期的一个晚上,出事了。 一个秀女趁着夜色,想把另一个人推进皇宫的花池里。 她的手法很隐蔽,趁着对方在池边赏月的时候,从后面悄悄接近,伸手就要推。 可没想到,暗处一直有嬷嬷盯着。 嬷嬷当场冲了出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那个秀女吓得脸色惨白,跪在地上求饶,说自己是一时糊涂,求嬷嬷饶命。 嬷嬷没有饶她。这种事,必须杀一儆百。不然以后谁都敢动手,这三百人还不得闹翻天? 嬷嬷叫来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直接把那个动手的秀女扔进了花池里。 初春的池水冰凉刺骨,那秀女在水里扑腾了一夜,喊得嗓子都哑了,也没人敢去拉她上来。 据说第二天被抬出来的时候,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发紫,浑身哆嗦,半条命都没有了。当天就被送出了宫,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 这件事过后,这帮秀女们才总算老实了一点。那些小手段也被压了下来,大家安安分分地过日子,不敢再搞什么幺蛾子。表面上看起来,和和气气,风平浪静。 而在这个过程中,沈氏的表现,让暗处的嬷嬷们颇为满意。 她不和其他秀女交往,总是独来独往。 别人三五成群地聊天,她一个人在角落里看书。 别人结伴去花园赏花,她一个人沿着回廊散步。 别人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她远远地走开,好像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那些勾心斗角、拉帮结派的事情,她从来不参与。 别人在她面前说谁的坏话,她面无表情地听完,既不附和,也不反驳,转身就走。 有人想拉她入伙,她冷着脸拒绝了,连个理由都不给。 有人想找她的麻烦,她根本不理睬,让对方自讨没趣。 嬷嬷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个秀女不争不抢,不吵不闹,不与人结怨,不参与是非,性格冷静沉稳,颇有大家风范。 在那些勾心斗角的秀女中间,她就像一股清流,显得格外突出。暗中观察的嬷嬷不由得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多记下了一笔,说沈氏性情沉稳,不喜纷争,是为数不多的有力候选人。 殊不知沈氏只是看不上这群女孩子。 在她眼里,这些十几岁的小姑娘,一个个天真幼稚,满脑子都是封建礼教的那一套,不是想着怎么讨好男人,就是想着怎么踩别人上位。 她们被这个时代的陈规陋习洗了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独立,什么是自由,什么是女性的尊严。 只有自己才是新时代的独立女性,只有自己才配得上更高的位置。那些人根本不配和自己放在一起进行讨论。 这种对其他秀女骨子里的鄙视,反而让沈氏在老嬷嬷们的评价里被拔高了不少。 毕竟谁也不希望皇帝的后宫总是鸡飞狗跳的。今天你推我下水,明天我扯你头发,后天她告黑状,闹得乌烟瘴气,像什么样子? 一个性格沉稳、不惹是非的娘娘,总是最合适的。 皇帝日理万机,回到后宫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歇息,而不是看一群女人吵架。 就这样,沈氏居然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一路过关斩将,即将闯入最后的决赛圈。 这天,距离一个月的考察期还剩不到七天。秀女们已经被淘汰了大半,从三百人减到了不到一百人。 那些被送走的姑娘们,有的哭着走的,有的叹着气走的,有的面无表情地收拾行李。留下来的,谁也不敢高兴得太早——最后的决战还没开始。 沈氏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做针线、下棋的秀女们,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她们每天就知道做这些无聊的事,聊那些无聊的天,争那些无聊的宠。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而自己不一样,自己是有目标的,是有理想的,是有真才实学的。 看,这就是愚昧的古人。 她心里想着,手指轻轻敲着窗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凭借现代人的智慧,老娘爆杀你们。 你们这些古代的小姑娘,就等着看老娘怎么当上皇后、怎么垂帘听政、怎么登基称帝吧。到时候,你们就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赢家了。 第97章 谁不喜欢看美女? 这一日,李承璟正在御书房和几位亲近的大臣开会。 几个人围坐在御书房里,气氛有些凝重。 杨居正坐在下首,手里拿着一份奏报,正小心翼翼地措辞。 何绅去江南之后,朝中能用的文官不多,杨居正算是李承璟最倚重的一个,平日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要过他的手。今天叫来的还有兵部和户部的几个官员,都是李承璟信得过的人。 李承璟把手里的奏报往桌案上重重一摔,那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刺耳。 “关中一地,盗匪四起,半个月前就乱起来了,怎么今天才报上来?” 李承璟的声音不大,但话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火。 奏报是他今早才看到的,关中多地出现了盗匪,有的地方甚至聚众攻打县城。 可这份消息,是半个月前的事。 半个月,从关中到京城,快马加鞭最多五天。 也就是说,地方上至少压了十天。 杨居正等人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先开口。 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半晌,杨居正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可能是当地官员有所考量,这才……” “少废话。” 李承璟重重地拍了拍桌子,手掌拍在硬木桌面上,震得茶盏都跳了一下。 “朕问的是,为什么今天才报上来。” 杨居正等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兵部和户部的几个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趴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 一时间,御书房里只听得见几个人的呼吸声,谁也不敢说话。 李承璟看着他们这副样子,胸口的火气烧了一阵,慢慢地又压了下去。 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脸上的愤怒表情也松弛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朕知道。地方是想先把事情压下来,等盗匪处理完了,再报上来。这样的话,功过相抵,朕也不好说什么。地方官保住了乌纱帽,朝廷少了一桩麻烦,大家都好看。”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 “可是这是地方能解决的事情吗?” “盗匪四起的原因是什么?是关中大旱,一个多月没有下雨了。百姓没了生计,地里种不出粮食,家里揭不开锅,这才被迫落草为寇。这不是几个盗匪的问题,是成千上万的百姓活不下去了。他们瞒报有什么用?治标不治本,解决不了下雨问题,镇压再多的盗匪又有什么意义?今天杀一百个,明天又冒出来两百个,杀得完吗?” 杨居正跪在地上,听完这番话,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陛下,恕臣直言,对于地方官员来讲,有这种心态,其实也是可以理解的。他们也是怕朝廷怪罪,怕担责任……” 李承璟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们的想法朕能理解。当官的谁不想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下去?出了事自己兜着,兜不住了再往上报,这是多少年的老规矩了。” “但是朕要管理的是这个天下,不是给他们收拾烂摊子的。今天关中瞒报,明天河南瞒报,后天山东瞒报,等朕知道的时候,天都塌了一半了。朕坐在这个位置上,要是连下面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还当什么皇帝?”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他深吸一口气,压住情绪,语气冷了下来。 “这件事要严肃处理。若是全天下的州郡都这样,朕干脆把玉玺交出去,让这些人都称帝算了。这样关起门来,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一个个都舒服,谁也管不着谁。” 杨居正等人吓得连连磕头,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作响。 “陛下!江山社稷岂能儿戏!臣等附议,这件事要严查!一定要严查!” 杨居正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他知道,李承璟这次是真的动了怒。关中瞒报这件事,处理不好,朝中上下都得震一震。他不敢再有任何犹豫,赶紧表态。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说着“陛下息怒”“臣等遵旨”之类的话。 李承璟看着他们这副模样,胸口的火气总算消了些。他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看向杨居正。 “杨爱卿,烦劳你跑一趟了。” “去关中彻查一番,凡是涉及到这次瞒报事件的官员,全部拿回京城。一个都不能少。该革职的革职,该问罪的问罪,朕要看看,到底是哪些人把朕的旨意当成了耳边风。” 杨居正连忙领旨,磕了一个头:“臣遵旨!臣这就去准备,明日一早就动身。” 李承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杨居正跪在地上,等着他继续吩咐,可李承璟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杨居正站起身,和其他几个大臣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个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承璟揉了揉自己的眉毛,眉心的那股酸痛一直没有消下去。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歇了一会儿,然后坐直身子,拿起桌上的奏折继续翻看。 关中的事交给杨居正去办,他放心。 这个人做事稳妥,不急不躁,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现在自己手头还有几件事要处理——江南的春耕进度,何绅报上来的商税改革方案,还有户部催了好几次的官员俸禄发放。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要命的事。 他批了几份折子,揉了揉眼睛,觉得有些乏了。 这些天事情太多,觉也没睡好,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什么都理不清。 李承璟随后瘫坐在椅子上,眼神放空地看向天花板。 御书房的房顶很高,横梁上画着彩绘的云纹,金线描边,在烛光下隐隐发亮。他盯着那些云纹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是放空。 一直在旁边伺候的亲信太监见李承璟这副模样,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轻声说道。 “陛下,若是实在疲乏,不如去御花园走走,换换心情。春日里花都开了,出去散散步,总比闷在屋里强。” 这个太监名叫高大力,是李承璟登基后从底层提拔上来的。 此人有些才干不说,还特别能揣摩李承璟的心思。 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提建议,他拿捏得恰到好处。李承璟用着顺手,就留在了身边。 李承璟瞥了高大力一眼,有气无力地说:“无非是看一些花花草草,朕去过几次,实在是无聊。那些花又不能说话,草又不能办事,看了也是白看。还不如在屋里多批几份折子。” 高大力没有退缩,往前凑了半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声音也压得更低了几分。 “陛下,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那时候御花园里确实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些花花草草。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 “现在那批秀女来了,时常在御花园里走动,倒是颇为靓丽。老奴前几日去办差,路过御花园,远远看了一眼,那叫一个……” 他比划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承璟眉头微微一挑。 秀女? 他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对啊,自己一个月前是选秀了。 袁忠道带着那帮老臣联名上书,催他立太子,催他选秀,催得他头疼。 他拗不过,只好点了头,让礼部和内廷去操办。 后面政务繁忙,就把这档事给下意识忽略了。他连秀女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知道花了不少银子,心疼了好几天。 现在正是无事之时,不如去那里走走。看些美女,总是会让人心情舒畅的。他登基快一年了,后宫空着,连个女主子都没有,确实不像话。 那些老臣天天催他立太子,可他连个女人都没有,拿什么立? 选秀选秀,选完了总得挑几个吧。 想到这里,李承璟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袍。 “好,朕就去看看朕未来的妃子们。” 第98章 登徒子好色赋 出发去御花园之前,李承璟还特意换了一身衣裳。 自己那身明黄色的龙袍太扎眼了,穿出去走到哪儿都是焦点,隔着老远,一群人看到自己过来就先跪倒一片,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想看的是秀女们日常生活的真实模样,不是她们战战兢兢跪在地上喊“万岁”的样子。 所以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半旧的石青色便服,戴上帽子,又把腰间的玉佩摘了,换了一块不起眼的素玉。 对着铜镜照了照,活脱脱一个普通的富家公子。 他满意地点点头,带上高大力以及三五个换了便装的近卫,就走向了御花园方向。 人未到,声先至。 隔着老远,李承璟等人就听到了莺莺燕燕的嬉笑声。 那声音不大,温温软软的,像是春天的风吹过柳梢头。 虽然是笑声,却温婉得体,不吵不闹,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李承璟听了听,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些天他听的要么是大臣们的争吵,要么是奏折里的坏消息,耳朵都快起茧子了。现在听到这些年轻姑娘的笑声,心情瞬间好了不少。 御花园本来规模不大,就是几间亭子、几座假山、一片水池子,供皇帝散散步用的。 可到了李承璟那个便宜老爹手里,为了讨好淑妃,大兴土木,把御花园扩建了好几倍。 东边挖了一条人工河,引活水进来,河上架了三座石桥,桥栏上雕着花草鸟兽,精美得不像话。 西边堆了一座假山,用了上万块太湖石,最高的那块有一丈多高,据说花了几千两银子从江南运来的。 南边盖了一座两层的小楼,取名叫“望月阁”,淑妃喜欢在那里赏月。 北边种了一片奇花异草,什么洛阳牡丹、云南山茶、岭南荔枝,大江南北的名贵花木,能搜罗来的都搜罗来了。 河面上还能泛舟,小船是专门从苏州定做的,雕着莲花纹,连桨都是红木的。 亭台楼阁、假山池沼、花草树木、舟船桥栏,一应俱全。 李承璟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全国上贡奇石异草的旨意给停了。 那些地方官为了讨好皇帝,满世界搜罗稀罕玩意,劳民伤财,运到京城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他一道旨意下去,通通不要。 那些已经扩建了、还没来得及种上奇花异草的地方,他也没有浪费,直接让人开辟了出来,当成了菜园子。 什么萝卜白菜,一畦一畦种得整整齐齐。 宫里的太监们一开始还嘀咕,说这御花园里种菜,成何体统? 李承璟不在乎。能吃上新鲜的时蔬,比看那些不能吃不能喝的花花草草强多了。 走进园子里,李承璟率先看到的,就是几个秀女正在湖上泛舟。 一条小船,三四个姑娘,坐在船上一边划桨一边小声交流着什么。 船到湖心,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几个人便轻轻哼唱起来。 唱的是江南一带的小调,吴侬软语,软绵绵的,像糖化了在舌尖上。 李承璟听不懂具体唱的是什么,只感觉那调子婉转悠扬,在湖面上飘来荡去,听起来让人很舒服。 他站在岸边,看着那条小船在水面上缓缓移动,看着船上的姑娘们说说笑笑,忽然觉得这画面挺美的。 看到李承璟正注视着那几个人,一旁的高大力眼珠子转了转,马上上前一步,小声说道。 “陛下,这几个秀女来自于松江府,性格很是活泼好动。她们几个是一起入选的,平日里就喜欢结伴游玩,嬷嬷们说她们虽然闹腾,但不惹事,就是年纪小爱玩。” 李承璟点了点头,目光还停留在那条小船上,随口评价道:“好动一点好。要不然朕的后宫里总是死气沉沉的,像什么样子?天天板着脸,见了朕就跪,说话像背书,那还不如去庙里看泥菩萨。” 高大力没有接话,只是默默记在了心里。 看来这位年轻的陛下喜欢活泼好动的女孩子,不喜欢那种死板木讷的。他得留点神,以后给陛下选人的时候,多留意这种类型的。 他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知道揣摩圣意是太监的本分。什么话该记,什么事该办,他心里门清。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娇呵突然从身后传来。 “你们这几个登徒子,看够了没有?” 那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一股子怒气冲冲的味道。 李承璟等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子正站在几人身后,双手叉腰,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们。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裙,头上梳着双环髻,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连嘴巴都是圆圆的,像一只炸了毛的小黄鹂。 此刻她正鼓着腮帮子,眼睛瞪得溜圆,那模样说不上凶,倒有几分可爱。 高大力脸色一变,张嘴就要喊“大胆”,话还没出口,就被李承璟一把按住了胳膊。 李承璟朝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出声。他现在穿着便装,身边跟着几个同样便装的侍卫,高大力虽然穿着太监服饰,但在这群秀女眼里,大概也就是个管事的太监。 侍卫这么盯着秀女看,确实失礼。这小姑娘骂一句“登徒子”,倒也不算冤枉。 李承璟没有说话,只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女孩子。 他当了快一年的皇帝,身边的人见了他不是跪就是躲,连大气都不敢喘。敢这么冲他喊的,这姑娘还是头一个。倒是有几分意思。 一旁的高大力见状,马上凑到李承璟耳边,压低声音介绍起来。 “陛下,这姑娘姓林,叫林婉儿,是福建福州府人氏。她父亲是个武将,在福建沿海带兵,前些年剿山匪有功,升了参将。这姑娘从小在军营里长大,性子野得很,不拘小节。嬷嬷们说她刚进宫的时候,跟谁都不认生,第一天就跟同屋的姑娘们混熟了,第二天就和嬷嬷们聊起家常来。” 高大力说到这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过她心眼不坏,就是太直了,想到什么说什么,藏不住话。嬷嬷们对她又爱又恨,说她是个活宝。” 李承璟听完,点了点头。 军营里长大的姑娘,难怪胆子这么大。他正想着,那个叫林婉儿的姑娘已经几步走到他们面前,仰着头,圆溜溜的眼睛瞪着李承璟,一点也不怯场。 “你们是哪个衙门的?不知道这里是秀女们活动的地方吗?偷偷摸摸站在这里看,像什么话!” 她说着,又看了看高大力,皱了皱鼻子。 “还有你,一个太监,不带好路,倒带着人在园子里乱逛。回头我告诉嬷嬷去!” 高大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堂堂皇帝身边的掌事太监,被一个小姑娘指着鼻子训,这要是传出去,脸往哪儿搁? 可他不敢发作,只能苦着脸站在一旁,偷偷看李承璟的脸色。 李承璟看着眼前这个气鼓鼓的小姑娘,忽然笑出了声。 他这一笑,林婉儿更来劲了,双手叉腰,下巴一扬,摆出一副“我很凶”的样子。 “笑什么笑!我告诉你,我可是福建林家的大小姐,我爹是参将,我舅舅是游击将军,我表哥是……是……” 她卡了一下,似乎一时想不起来还有什么亲戚可以搬出来。 “反正我很厉害的!你们赶紧走,不然我叫人了!” 李承璟忍住笑,点了点头,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拱手道:“姑娘息怒,我们走错了路,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他转身朝高大力使了个眼色,几个人顺着来路往回走。 走出去几步,身后还传来林婉儿的声音:“下次注意点!别乱闯!” 高大力跟在李承璟身后,小跑着跟上,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陛下,这姑娘性子也太野了,要不要老奴去提醒一下嬷嬷,让她收敛一些……” 李承璟摆了摆手,头也没回地说:“不必。这样的性子,挺好。” 高大力愣了一下,赶紧应了一声“是”,心里又默默记了一笔。 第99章 穿越者遇上穿越者 高大力跟在李承璟身后,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这个林婉儿,运气是真好。 那么多秀女,偏偏她第一个碰上了皇上,而且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居然还对了皇上的胃口。看皇上那表情,走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分明是颇为喜欢这种类型的小姑娘。 高大力在宫里伺候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上面有喜欢的,自己这些做奴婢的,自然是要投其所好。 只要接下来这十天左右的时间,林婉儿不犯什么原则性的大错误,比如顶撞嬷嬷、与人斗殴、私通侍卫之类的大事,后宫的妃嫔席位,几乎可以肯定有她的一席之地了。 高大力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一会儿找个时间知会一下管事的嬷嬷们,可以给林婉儿大开绿灯了。 反正皇上喜欢,她们顺水推舟,大家都方便。 李承璟等人又走了一会儿,凉亭那边传几个秀女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谈论家乡故事。 李承璟没有过去,只是在远处看着。 时不时又遇到几个秀女,有人在草地上放风筝,笑声清脆;有人在花丛间欣赏花草,低头轻嗅;还有几个人坐在亭子里做针线,一针一线,安安静静。 这些秀女看到李承璟等人,反应各不相同。 有的抬头看了一眼,有些疑惑,但不敢上前搭话,只是远远地欠了欠身;有的干脆低着头走过去,假装没看见;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多看了几眼,但也只是多看几眼而已。 李承璟对她们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匆匆走过,连脚步都没停。 高大力跟在后面,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在心中暗自摇头。 这几个小丫头啊,真是错失了一步登天的机会了。 若是能复刻刚才林婉儿的表现,大大方方地上前说几句话,哪怕只是问一句“你们是哪个衙门的”,也未必不能在皇帝这里留下个深刻印象。 可惜了,可惜了。他心里替她们惋惜,嘴上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不一会儿,几人来到了一处假山处。 走了这么久,李承璟有些乏累了。 这御花园扩建之后,比他记忆里大了好几倍,一圈走下来,腿都有些发酸。 他看了看四周,找了个还算平坦的石块,一屁股坐了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 高大力急忙上前,一脸紧张地说道:“陛下,万金之躯,岂能——”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承璟抬手止住了。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 “朕当年在北疆杀出来的时候,烂泥地都睡过,还怕这个?你是没见过朕跟士兵们挤在一个帐篷里,地上铺层稻草就是床,第二天照样爬起来打仗。一块石头而已,有什么坐不得的?” 高大力赶紧闭嘴,不敢再多言,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把身上带着的手帕铺在石头上,好歹垫一垫。 李承璟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夕阳的余晖洒在御花园里,把那些亭台楼阁、花草树木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远处的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 他的目光有些放空,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良久,他忽然感慨了一句。 “年轻真好啊。这群秀女们,真是充满了活力。”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羡慕,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惆怅。 他今年也才二十出头,可登基快一年了,操心的事一件接一件,感觉自己老了好几岁。 那些秀女们无忧无虑地放风筝、划船、唱歌,倒让他想起了自己在北疆的日子。 那时候虽然苦,但心思单纯,不用考虑这么多。 高大力连忙陪笑,附和道:“陛下也是青春正茂,正是最好的年纪。这些秀女们能入选,是她们的福气。” 李承璟没接话,只是继续看着远处。 就在这个时候,假山另一侧却是传来了秀女们的交谈声。 声音不大,但因为距离近,字字清晰。 “今天景色不错,姐妹们不如吟诗作赋,比试一下文采。” 一个声音提议道,听上去像是年纪稍长些的秀女,语气沉稳。 又有几人附和:“姐姐说的极是,妹妹们也有此意。春光正好,不留下几首诗,倒是辜负了这满园春色。” “是啊是啊,我昨晚还想着今天要写一首呢。” “那咱们就以‘春’为题,各作一首,比比谁的更好。” 一时间,假山那边热闹起来,几个秀女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有的在斟酌词句,有的在低声吟诵,有的已经铺开了纸笔。 李承璟等人现在在假山的背面,正面位置是一处草地,前面有一条小河,确实是欣赏风景的好地方。于是李承璟便靠着石头,饶有兴致地听起了几个秀女们的诗词文采来。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那边陆续有人念出了自己的作品。 一个声音清脆的姑娘先念了一首。 “春水初生绿满堤,桃花落尽燕归西。东风不解离人意,吹得杨花扑面迷。” 另一个声音温柔些的,也念了一首。 “柳丝袅袅拂人衣,小院无人昼掩扉。睡起凭栏看燕子,一双飞过画楼西。” 又有一个声音甜糯的,念的是。 “春来满园尽芳菲,草色青青接翠微。最是恼人三月暮,子规啼到夕阳归。” 几个人念完,互相恭维了几句,又说要再想几首。 李承璟听后,没有做出什么评价。 这些作品,算不上太好,也算不上太差。 辞藻堆砌得工工整整,格律也没什么毛病,就是没什么新意。 写春水就是春水,写桃花就是桃花,写燕子就是燕子,翻来覆去就是那些意象,读起来平平淡淡,像喝白开水。 放在闺阁之中,算是不错的了,可要说是传世之作,那还差得远。 他听了几句,便有些兴致缺缺,目光又开始往远处飘。 就在李承璟快要失去兴致的时候,又有秀女说道:“今天沈姐姐也在这里,不如也作诗一首,给妹妹们开开眼界。” 话音落下,一群秀女也跟着起哄。 “对啊对啊,沈姐姐文采最好,让我们见识见识。” “沈姐姐上次写的诗,嬷嬷都夸了呢。” “沈姐姐就不要谦虚了,快作一首吧。” 李承璟又挑了挑眉毛。看样子,这个沈氏应该是有些文采的啊。 这不由得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坐直了身子,竖起耳朵。 然而接下来,就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你们的作品,都是一些难登大雅之堂的诗词。今天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诗词。” 此言一出,假山那边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几个脾气不太好的秀女马上出言讽刺,或者阴阳怪气上了。 “哟,沈姐姐好大的口气。” “那就让我们开开眼界呗,看看到底什么才叫‘真正的诗词’。” “可别到时候拿出来的还不如我们的呢。” 沈氏似乎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只是冷哼一声,不再理会。 李承璟也竖起了耳朵,想看看这个沈氏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贬低别人的作品,要么是真的有真才实学,要么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他倒是想听听,这人能写出什么样的诗来。 下一秒,沈氏的声音就传来了。 “你们听好了。” 她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李承璟听到这里,感觉自己的脊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是一种从脊椎骨一直窜到头顶的寒意,像是有电流穿过全身。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微微收缩。 这特么不是李白的诗吗? 清平调? 李白写给杨贵妃的? 他坐在石头上,一动不动,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着。 这个沈氏,怎么会背李白的诗? 这个时空,根本没有李白这个人,没有唐诗,没有那个辉煌灿烂的盛唐。 她怎么可能知道“云想衣裳花想容”? 只有一个解释——这个沈氏,也是穿越者。 第100章 他乡遇故知?扼杀不稳定因素! 李承璟只感觉一阵眩晕。 那种感觉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下,什么也没抓到。身体晃了晃,整个人就往旁边倒去。 “陛下!” 高大力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几个近卫也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地扶住李承璟,有人托着后背,有人扶着手臂,有人单膝跪在地上撑着。 几个人脸色都白了,额头上冷汗直冒。 陛下要是在这里出了什么事,他们几个的脑袋都得搬家。 高大力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又不敢大声喊,只能压着嗓子焦急地问道。 “陛下,您怎么了?要不要叫太医?老奴这就去——” “没事。” 李承璟的声音有些发虚,但他还是撑着站直了身子,轻轻推开扶着他的人。 他靠在身后的假山上,石头的凉意透过衣裳渗进皮肤,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李承璟靠在那里,一动不动,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着。 穿越者。 这个沈氏,百分之百是穿越者。 他登基以来,处理了贪官,整顿了军队,推行了改革,灭佛,剿倭,设江南特区,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他之所以能比别人看得远、走得快,靠的就是穿越者的优势——他知道王朝的弊病,知道哪些政策能行得通,知道哪些坑不能踩。 这是他的底牌之一,也是他的依仗。 可现在,这张底牌不再是他一个人独有的了。 李承璟并没有他乡遇故知的欣喜,心里只有一种深深的惊恐。 像是走在一条漆黑的路上,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忽然发现前面还有一个人影,不知道是敌是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会不会突然转过身来。 这种感觉,比遇到敌人还要可怕。 不过随后,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这个沈氏,还好是女子。 封建王朝,女子即便是优势再大,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她不能参加科举,不能入朝为官,不能领兵打仗。 她能做的,无非就是嫁个好人家,翻不出多大的浪花。 但即便是这样,李承璟也得把这个不稳定因素给及时控制住。不能让她乱来,不能让她暴露穿越者的身份,更不能让她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 他得先看看,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什么水平,什么目的。 此时,假山另一侧,几个秀女们还沉浸在“云想衣裳花想容”的震撼中。 李白的诗词不用多说,放在任何时空背景下,都是足以力压群雄的存在。 那两句一出,前面几个秀女写的那些“春水初生”“柳丝袅袅”“子规啼归”,顿时就显得苍白无力,像小学生涂鸦碰上了名家手笔。 几个秀女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不服气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叹服。 有人张着嘴,有人瞪着眼,有人小声地重复着那两句诗,像是在咀嚼什么珍馐美味。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一个秀女喃喃地念着,眼睛里全是星星。 “沈姐姐,这诗也太好了吧?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好的诗。” “是啊是啊,这两句简直……简直……” 另一个秀女想了半天,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只能用力地点头。 “反正就是特别好!” “沈姐姐,后面呢?快念后面的啊!” 几个秀女急切地催促着,围在沈氏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像一群等着喂食的小鸟。 沈氏站在那里,心里却慌得不行。 她表面上一副云淡风轻、高深莫测的样子,轻轻咳了两声,努力保持镇定,但声音里还是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下面的嘛——容我想一想。” 倒不是沈氏故弄玄虚,而是她这个人,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 这首李白的传世名作,她只知道前两句。还是偶然间翻微信朋友圈,看见有人发了一张书法作品,配文是“云想衣裳花想容”,她觉得好听,就记下来了。 至于后面是什么,她根本没留意。 现在脑子一热,直接说了上来,结果卡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境地了。 沈氏心里有些慌乱,早知道就说“两个黄鹂鸣翠柳”好了,简单还朗朗上口。 不对,现在是春天,上哪来的千秋雪去? 写秋天的诗更不合适。 “床前明月光”? 那是写月亮的,跟春天有什么关系? “春眠不觉晓”? 这个倒是春天的,可太短了,显不出水平。 该死,自己会的那几首古诗,这几天都快用完了。 以前刷手机的时候觉得背诗没用,现在才知道,书到用时方恨少。 就在这时候,假山后面突然窜出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太监,穿着深色的袍子,腰板挺得笔直,身后跟着几个身材魁梧的侍卫。几个人从假山后面转出来,几步就走到了秀女们面前。 几个秀女们见到有人突然出来,也是齐刷刷吓了一跳,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往后缩了半步,有人手里的手帕都掉地上了。 沈氏则是借着这个机会,直接顺坡下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太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下好了,有人打断了,这群人就不会追问自己后两句了。她挺直了腰板,脸上的慌乱瞬间消失,又恢复了那副清冷高傲的模样,声音也带上了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势。 “你们是何人?又有何事?” 高大力站在几个秀女面前,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沈氏身上。 “陛下有口谕,宣沈氏觐见。其余无关人等,一律屏退。” 此言一出,几个秀女们的脸上都是震惊之色。 陛下宣沈氏觐见? 这是什么情况? 她们在这里住了快一个月了,别说见皇帝,连皇帝的影子都没见过。怎么沈氏刚念了两句诗,皇帝就知道了?还亲自召见?莫不是沈氏的文采,已经传到陛下耳朵里了?还是说,有人在暗中观察,把这边的事报了上去? 几个秀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全是羡慕、嫉妒、不甘。 她们辛辛苦苦准备了这么久,小心翼翼地过日子,生怕出一点差错。可沈氏呢?就是念了两句诗,就被皇帝召见了。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沈氏也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再也无法保持淡定,浑身微微颤抖起来,手指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果然,自己就是天命女主角。 皇帝肯定是被自己的文采征服了,被自己的才华吸引了,被自己独特的气质打动了。 她脑中已经开始浮现出一幅幅画面——自己穿着凤袍,头戴凤冠,坐在皇后的宝座上;自己站在皇帝身边,接受百官朝拜;自己垂帘听政,指点江山;自己登基称帝,成为千古一帝…… 沈氏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眼睛里全是光。 就这样,在众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注视下,沈氏跟着高大力走了。 她走得很快,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身后那几个秀女看着她的背影,有人叹了口气,有人咬了咬嘴唇,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几分钟后,在不远处的一处凉亭里,沈氏见到了李承璟。 凉亭不大,四周挂着竹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亭中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李承璟坐在其中一个石凳上,穿着一身石青色的便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头发。 他的面容年轻,身材高大,气质出众,坐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幅画。 和自己想象中差不多,甚至比想象的还要好。 沈氏看着李承璟,心里满意极了。 年轻,英俊,有权有势,还是皇帝。 这世上还有比他更完美的男人吗? 什么富二代,什么千万富翁,都一边去吧。老娘现在要当皇后了。 她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等当上皇后之后,该怎么利用这个身份实现自己的理想——改革后宫,提高女性地位,废除那些压迫女性的陈规陋习,把这个世界改造成她理想中的样子。 然而下一秒,李承璟的一句话,却是让沈氏愣在了原地。 “沈氏,朕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证明自己的价值。” 李承璟的目光从沈氏身上扫过,像是在看一件货物,评估着它的价值。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温情,没有任何欣赏,甚至连好奇都没有,只有一种审视的冷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沈氏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证明自己的价值?什么意思?不是应该问她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家里做什么的吗?不是应该夸她诗写得好,说她才华横溢的吗? 李承璟没有催促她,只是靠在石凳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凉亭外的风停了,竹帘也不晃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有那敲击声,一下一下,像在计时,又像在倒计时。 沈氏的额头开始冒汗。 第101章 古人是生产技术不高,不是愚昧无知 沈氏的大脑开始疯狂思考。 皇上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证明自己的价值”? 她跪在凉亭的石板地上,脑子转得飞快。 是要她展示才艺?背诗?写字?画画?还是。。。 等等。沈氏突然反应过来,这不就是展现自己思想的最好时候吗? 她前世刷了那么多女权文章,看了那么多自媒体视频,脑子里存着一整套关于女性独立、性别平等、打破枷锁的理论。 这套理论在当代社会都被奉为圭臬,拿到这个愚昧落后的古代,还不把这些人震得目瞪口呆? 这帮愚昧的古人,思想还停留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层次。 如果自己将新世纪女权思想的完美内核展现出来,皇上肯定会第一时间惊为天人。 按照正常女频文逻辑,接下来自己肯定会顺利入宫,荣登皇后宝座。然后皇上被自己的思想感化,逐渐放权给自己。 二圣临朝,垂帘听政,最后登基称帝,建立一个属于女性的大帝国。这才是穿越女主的正确打开方式。那些里不都这么写的吗?女主凭借现代思想征服古代皇帝,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沈氏越想越自信,嘴角微微勾起,脸上的慌张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挺直了腰板,抬起头,目光直视李承璟。 “陛下,民女有一言,是利国利民的大计。” 李承璟挑了挑眉毛,靠在石凳上,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看了沈氏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哦?你也有计?” 从刚才沈氏的表现来看,她连清平调后两句都不能顺利背下来,显然是肚里没多少货色。李承璟对她并不抱有多大的希望。一个连诗都背不全的穿越者,能有什么高论?不过既然她这么说了,自己索性听一听也无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听个笑话。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说来听听。” 沈氏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背着手在凉亭里踱了几步。她清了清嗓子,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陛下,民女以为,当今天下,最要紧的事不是治水,不是剿匪,也不是填国库。最要紧的事,是解放女子。” 她转过身,看着李承璟,目光灼灼。 “女子和男子,生来就是平等的。凭什么男子可以读书做官,女子就只能待在家里相夫教子?凭什么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却要从一而终?凭什么男子犯了错可以改过自新,女子失了贞就要被万人唾骂?这不公平。这是千百年来对女子的压迫,是陋习,是糟粕,是应该被废除的东西。”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民女以为,朝廷应当颁布新法,准许女子读书,准许女子参加科考,准许女子入朝为官。女子和男子一样,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前程,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婚姻应当是两情相悦,而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子应当有权利休夫,有权利再嫁,有权利——按照自己的心意,结交几个伴侣。凭什么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就只能守着一个男人?这不合理。” 她越说越起劲,眼睛里全是光。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理想中的世界——女子和男子平起平坐,朝廷里有女官,军队里有女将,学堂里有女先生。女子不再被关在深闺里,不再被当作货物一样嫁来嫁去。 她们可以读书,可以做官,可以经商,可以领兵,可以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这才是文明,这才是进步,这才是她穿越过来的使命。 李承璟一开始听着,只感觉自己脑袋晕沉沉的。 这些词儿他太熟悉了,前世在网络上见过无数次,什么“女性独立”“性别平等”“打破枷锁”,翻来覆去就是那套东西。 他本以为沈氏能说出什么新鲜玩意儿,结果还是这些陈词滥调。 他耐着性子听了下去,听着听着,只感觉沈氏像是一个傻子,满嘴都是不着边际的空话。 她说的那些东西,放在前世或许还有点道理,可放在这个生产力低下、识字率不足一成、连饭都吃不饱的封建社会,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听到后面,李承璟干脆被沈氏的天方夜谭给气笑了。 他以为穿越者能有点真本事,结果就这? 沈氏看到李承璟笑了,还以为是自己说的话说到他心里去了。 她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腰板挺得更直了,声音也更大了。她以为自己的思想征服了皇帝,以为自己离皇后的宝座又近了一步。 “所以,民女恳请陛下,下旨推行新政,提高女子地位。让女子也能读书,也能做官,也能——” “够了。” 李承璟挥了挥手,打断了她的发言。 沈氏的话戛然而止,嘴巴还张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李承璟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看着沈氏,开始逐条反驳。 “沈氏,你说的这些,听起来很动听。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千百年来,天下都是这个规矩?是以前的人都比你笨,还是他们都比你坏?” 沈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承璟没给她机会。 “你说的那些,朕一条一条给你掰扯。”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先说女子独立。你说女子应当独立谋生,不依靠男子。可你知不知道,这天下的百姓,靠什么活着?朕告诉你!是靠种地。” “一家一户,男人下地耕田,女人在家织布养蚕。一亩地能产多少粮食?朕问你,风调雨顺的年景,一亩地能收多少粮食,你知道吗?一个五口之家,至少要种十几亩地才能吃饱饭。种地靠什么?靠力气。男人能扛锄头、拉犁耙、挑担子,女人力气小,做不了这些重活。你让女子独立谋生,她拿什么谋生?去织布?一匹布能卖几个钱?够吃饭吗?没有男人种地,连饭都吃不饱,还谈什么独立?” 他顿了顿,看着沈氏。 “你说女子可以做官,可以领兵。朕问你,做官要读书,读书要花钱。天下百姓,十户里能有一户供得起孩子读书就不错了。女子读书,这钱谁出?朝廷出吗?你说女子可以领兵,战场上拼的是力气和胆量。一个女子,能扛得起几十斤的铁甲吗?能挥舞得起十几斤的大刀吗?能在死人堆里杀进杀出吗?朕在北疆带过兵,见过血的兵都知道,战场上没有男女,只有活人和死人。你让女子上战场,十个能活下来几个?” “而且战场上,活下来的女子,下场也许比死了更惨……被敌人蹂躏的不成人形的女子,你以为朕没见过吗?” 沈氏的脸色开始发白。 李承璟竖起第二根手指。 “再说婚姻。你说婚姻应当两情相悦,女子有权利休夫、再嫁、结交几个伴侣。朕问你,这天下有多少人家的婚姻是父母做主的?” “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族的事。张家把女儿嫁给李家,是为了两家结盟,互相照应。王家娶了赵家的闺女,是为了攀上高枝,谋个前程。你让女子自己挑,她挑的能比父母挑的更好?她懂什么门当户对?懂什么家族利益?至于你说的什么结交几个伴侣——呵,你是想让朕下一道旨意,准许天下女子养几个面首?你信不信,这道旨意要是发出去,不用等明天,今天晚上那些读书人就能把朕的宫门给拆了。” 沈氏的嘴唇在发抖。 李承璟竖起第三根手指。 “最后说规矩。你说那些规矩是糟粕,是压迫。朕问你,这些规矩是哪一个皇帝拍脑袋想出来的?不是。是几百上千年慢慢形成的。为什么要有‘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因为女子没有土地,没有财产,没有谋生的本事。离开了父家夫家,她活不下去。为什么要有贞节牌坊?因为天下不太平,男人出门打仗、做生意,几年不回家。没有这些规矩管着,家里早就乱套了。” “你说这些规矩不好,那你告诉朕,不用这些规矩,用什么?用你说的那些什么‘自由’‘平等’?这些话,写在纸上好听,可落到地上,能当饭吃吗?能挡刀枪吗?” 沈氏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李承璟没有停,继续说。 “你说的那些,朕听着,就像是让一个三岁的娃娃去扛百斤的担子。不是娃娃不好,是担子太重了。天下的事,不是你嘴皮子一碰就能改的。你想让女子读书,可以。先把学堂办起来,先把束脩降下来,先让百姓吃饱饭。你想让女子做官,可以。先让女子能认字,能写文章,能和男子一样考科举。你想让女子不依附男子,可以。先让女子有地种,有工做,有钱赚。这些事,十年二十年都做不成,一两百年都难说。而且哪一件不需要白花花的银子?你倒好,上来就要改规矩,就要废礼法,就要让女子和男子平起平坐。你问问这天下的百姓,他们答不答应?” 李承璟停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乎,咕咚咕咚咽下去,把茶盏往桌上一顿,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氏站在那里,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那些慷慨激昂的话,此刻全变成了笑话。 她以为自己是在传播真理,是在唤醒愚昧的古人。 可被李承璟这么一驳,她才发现,自己说的那些东西,在这个时代根本站不住脚。 经济不独立,说什么都是空话。 制度不改变,喊什么都没用。 技术不发展,想什么都白搭。 她说的那些道理,放在前世有工业、有教育、有法律的支撑,可行得通。 可放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古代,就是空中楼阁,就是痴人说梦。 她跪在那里,浑身发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第102章 烂果子留不得 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氏,李承璟叹了一口气,随后再次问道。 “朕告诉你,诗的最后两句是——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这两句诗从李承璟嘴里念出来,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可落在沈氏耳朵里,却像是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 她跪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青白色。 “你!你也是穿越来的?” 沈氏的声音有些发颤,大脑里也是一片混乱。 她本来想依靠自己的现代理论征服古人,让这个时代的男人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新女性。 结果呢? 古人并不愚昧无知,他们选择的那些制度、那些规矩、那些看起来束缚人的礼法,其实是当时社会环境下最合适的方式。 若非如此,怎么千百年下来,大家都是很自然地接受了这套制度呢?不就是因为没有比它更合适的方式了吗? 她越想越乱,越想越怕。至于李承璟是穿越者这件事,她开始有些拿不准了。 她不知道李承璟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万一他和前世那些她最厌恶的“恶臭国男”一样,满脑子都是大男子主义,觉得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不该抛头露面,那自己该怎么办? 李承璟并没有回答沈氏的问题。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甚至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你是什么学历?学的是什么专业。” 沈氏犹豫了片刻,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像是一个被老师点名却答不出问题的学生。 “我是大专生……学的英语专业。” 李承璟听后,沉默了片刻。 行吧,来了个最没用的专业。 英语专业。先不说自己这辈子能不能和欧洲搭上线都两说。 这个时代,欧洲大抵还处在黑暗中世纪,连英吉利这个称呼都还没成型。 大乾的船队最远也就跑到南洋,连印度洋都还没摸到边。 等他的商船开到不列颠群岛,少说也得几十年后了。 哪怕是搭上线,那也是没用。 为什么?因为古代英语和现代英语完全是两个概念。 现在的英格兰人说的是一种叫“古英语”的语言,和德语更加接近,同时混有大量的拉丁语和北欧语。 一个现代英语专业的大专生,穿越回去,连跟人家打招呼都费劲。你上去说一句“HellO”,人家以为你在念咒。所以穿越回来,英语专业是最没用的专业,没有之一。 想到这里,李承璟揉了揉眉心,继续问道。 “水泥的制作工艺你知道吗?” 沈氏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水泥在脑子里的印象就是灰色的粉末,倒水搅拌,干了就硬。至于怎么烧制的,用什么原料,她一概不知。 李承璟没有停下,继续追问。 “那……青霉素提取?” 沈氏依旧摇了摇头。她在前世看过一些穿越,里面写过青霉素,什么发霉的橘子、什么培养皿、什么提纯,可那些都是里的情节,她哪里会真的操作?连高压灭菌锅长什么样她都不知道。 李承璟又问了好几个问题。从蒸馏技术到高炉炼钢,从肥皂制作到火药配方,从玻璃烧制到钟表制造,甚至连最基础的沤肥都问了。 可沈氏一个都答不上来。她跪在那里,头越垂越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拼命地在脑子里搜索,想把前世看过的那些穿越里的知识翻出来,可那些东西在她脑子里就像一团浆糊,越想越乱,越乱越想不起来。 李承璟终于是放弃了。 “那你究竟会什么?” 沈氏咽了咽口水,脑子里拼命搜索着自己会的东西。 她会什么?她会刷手机,会看,会转发女权文章,会在网上跟人吵架。她会背几句古诗,还背不全。她会说几句“自由”“平等”“独立”,可让她说出个一二三来,她又说不出来。她想了半天,终于憋出几句话来,声音结结巴巴的,像是一个被老师叫起来背课文却一个字都背不出来的学生。 “我会……会……会那个……三权分立,还有那个……君主立宪……里都写这些东西……” 李承璟听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靠在石凳上,目光看着远处的天空,半天没有说话。 啥也不会,还满脑子都是一些激进以及女权思想,这样的人留着就是一个隐患。 三权分立?笑话,自己难不成把皇权一分为三,交出去给那些大臣?立法、行政、司法各归其主,那还要他这个皇帝干什么? 还君主立宪制。经济发展到那个程度了吗?国民教育普及了吗?中产阶级形成了吗?什么都没有,搞什么君主立宪?前世那些搞君主立宪的国家,哪一个不是资本主义发展到一定程度,资产阶级和皇室妥协的产物? 她倒好,什么都不懂,张嘴就来。 现在在李承璟眼中,沈氏就是一个已经腐烂生蛆的坏果子。留着没用不说,继续放在果篮里只会影响到其他果子的发育情况。 她那些思想,万一传出去,被有心人利用,不知道要惹出多大的乱子。 想到这里,李承璟坐直了身子,看着沈氏,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这段时间,有没有和其他秀女宣传过你的思想?” 一提到这里,沈氏脸上就露出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和不满。 “试过……开了个头,但是她们要么听不懂,要么直接转身走了。一个个都是榆木脑袋,根本理解不了什么是真正的自由,什么是真正的平等。我跟她们说女子也应该读书做官,她们说‘那是男人的事’。我跟她们说女子应该有自己的事业,她们说‘相夫教子才是本分’。我跟她们说婚姻应该是两情相悦,她们说‘父母之命不可违’。”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 “我真是服了,这些人怎么这么愚昧?一点觉醒的意识都没有。” 李承璟点了点头,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看来只有沈氏一个人出了问题。其他秀女没有被她的思想污染,那些嬷嬷和太监也没有被她蛊惑。这样就好处理了。 他本来还担心沈氏已经把她的那些歪理邪说传得满城风雨,到时候处理起来会很麻烦。 现在看来,她的影响力微乎其微,那几个秀女可能连她说的话都没听进去。 他甚至可以想象那个画面——沈氏拉着人家说“女人要独立”,人家一脸茫然地看着她,然后说“我要去绣花了”,转身就走了。 想到这里,李承璟直接起身,不管跪在那里的沈氏,离开了凉亭。 竹帘在他身后晃了几下,慢慢安静下来。 沈氏还有些发懵。她跪在那里,看着李承璟离开的背影,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她以为自己是女主角,是天命所归的穿越者,可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皇帝不但不吃她那一套,反而把她驳得体无完肤。 更可怕的是,皇帝也是穿越者,而且显然比她高明得多。 然而还没等沈氏想明白,高大力就带着几个侍卫从远处走了过来。 几个侍卫身材魁梧,面无表情。高大力走在最前面,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发冷。 沈氏抬起头,看着他们走近,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她强撑着站起来,腿还在发软,身子晃了晃才站稳。她张了张嘴,声音发虚。 “公公?这是……” 话还没说完,高大力猛地抬起脚,一脚踢在她的小腹上。 那一脚势大力沉,又快又狠。沈氏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踢得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凉亭的石柱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干呕。胃里的酸水往上涌,嗓子眼里火辣辣的疼,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出来,糊了一脸。 高大力蹲下身,从袖口掏出一块破布,二话不说,直接团进了沈氏的嘴巴里。 那破布又脏又臭,带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塞进嘴里,沈氏只觉得一阵恶心,眼泪呛得更凶了。 她想要挣扎,可几个牛高马大的侍卫马上把她按在了那里。 有人按着她的肩膀,有人压着她的腿,有人揪着她的头发,让她动弹不得。她的手指在石板上乱抓,指甲都劈了,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划痕。 沈氏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高大力。她的嘴里塞着破布,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呜呜”的声音。 高大力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眼神变得冰冷而漠然。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鸡,没有同情,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有些人,看着好好的,不知道怎么就犯了忌讳,然后就再也看不见了。 他从来不问为什么,也不该问为什么。他只是个太监,办好主子交代的事就行了。 “沈氏,虽然不知道你究竟犯了什么错。可是陛下有命,留不得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你不要怪咱家。咱家会给你个痛快的。” 沈氏的瞳孔猛地一缩。她拼命地摇头,拼命地挣扎,想要喊叫,想要逃跑。 可那几个侍卫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按住她,纹丝不动。 她的手指在地上乱抓,指甲劈了,指尖渗出了血。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会这样?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是穿越者,是女主角,是要当皇后、当皇帝的人。怎么可能会死在这里?她还有很多事没做,还有很多梦没实现。她还没有向那些看不起她的人证明自己,还没有让那些恶臭的国男跪在她的脚下。 可没有人听得到她的心声。 高大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挥了挥手。几个侍卫把沈氏从地上拖起来,架着她就往外走。沈氏的腿在地上拖行,鞋子掉了一只,袜子蹭在石板地上,很快就磨破了,露出脚趾。 她还在挣扎,还在摇头,还在“呜呜”地叫着。可没有人理她。 凉亭外,阳光正好。 远处的御花园里,那些秀女们还在赏花、划船、唱歌,叽叽喳喳的,什么都不知道。 有人放了一只风筝,线断了,风筝飘远了,几个姑娘追了几步没追上,笑得前仰后合。 有人蹲在湖边看鱼,指着一条红色的鲤鱼,说它长得好看。 有人在亭子里做针线,绣着一朵牡丹,一针一线,安安静静。 没有人知道,在假山后面的那个凉亭里,一个同届的秀女,正被架着往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姑娘,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103章 娘希匹 同一时间,关中地区,西安府。 知府衙门的后堂里,噼里啪啦的碎瓷声一阵接一阵,像是有人在拆房子。 门口的差役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又赶紧低下头去。里面那位爷正在气头上,谁也不想在这时候撞上去。 西安知府常中石站在屋子中央,脸红脖子粗,额头上青筋暴起,像是要从皮肤底下蹦出来。 他抓起桌上的一方砚台,狠狠摔在地上,砚台碎成几块,墨汁四溅,溅在他的官袍下摆上,黑乎乎的一片。 他不解气,又抓起笔架、茶盏、镇纸,一样一样往地上砸,砸得满地狼藉。 碎瓷片、断笔杆、散落的纸张,踩上去咯吱作响。 “娘希匹!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常中石双手叉腰,喘着粗气,眼睛瞪着面前那几个低着头、缩着肩膀的手下,像是要把他们生吞活剥了。 那几个手下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一个个噤若寒蝉,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去。 有人偷偷抬起眼皮瞄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去。满地的碎瓷片映着烛光,星星点点,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银子,可此刻谁也没有心思去看。 常中石为何发火,其原因说来话长,但归根结底就一句话——事情败露了。 不久前,关中一带出现了旱灾。老天爷不下雨,地里长不出庄稼,百姓没饭吃,日子过不下去。 一家两家还好说,十家百家就压不住了。 渐渐地,成群结队的流民开始出现,他们拖家带口,背着破包袱,沿着官道往南走。 有人卖儿卖女,有人沿街乞讨,有人干脆落草为寇,四处劫掠为生。 本来好好的一个西安府,几个月间就乱成了一锅粥。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毕竟是天灾,不是人祸。 你只要上报朝廷,皇帝体恤的话,还能拨一笔钱粮来赈济一下。 大不了挨几句骂,说自己治下出了乱子,面子上不好看,但乌纱帽还是稳的。 可问题就出在那伙流民身上。 他们不只是讨饭,还劫掠。 今天抢一个庄子,明天打一家富户,后天围了县城,闹得人心惶惶。 这种事,性质就不一样了。 天灾可以原谅,人祸是要掉脑袋的。万一谁在朝中不长眼,参自己一本,说“常中石治下无方,致使流民作乱”,那自己怎么都得喝上一壶。轻则降级罚俸,重则革职拿问。这几年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好不容易爬到的位置,全都要毁于一旦。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常中石选择听取了手下人的建议——先把这批流民给镇压下去,等事情平息了,再报到朝廷上去。哪怕真有人追究起来,自己也可以用“已经镇压下去了”来搪塞过去。皇上最多申饬几句,骂两句“办事不力”,也不会有什么更严重的事情发生了。 常中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既保住了面子,又保住了乌纱帽。他当即拍板,调集兵马,四处围剿那些流民。 一开始,事情进展得十分顺利。 西安府的兵丁虽然不是什么精锐,但对付一群饿着肚子的老百姓,那还是绰绰有余的。今天剿一股,明天抓一伙,关的关,杀的杀,眼看就要控制住了。 常中石坐在府衙里,看着下面报上来的捷报,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这关算是过去了。 结果没成想,有一伙流民居然提前接到了消息,趁着官兵还没围上来,连夜翻山越岭,跑到了隔壁河南去。 几千号人,拖家带口,呼啦啦一下子涌进了河南境内。 河南知府那边本来还在喝茶看报,忽然接到下面报上来,说有一大群流民从关中方向过来了,黑压压一大片,当即是懵了。 他赶紧派人去查,一查才知道,关中那边闹了旱灾,老百姓没饭吃,跑到河南来了。 河南知府也不敢怠慢,一方面先开仓放粮,把这些人安抚住,一方面快马加鞭上报朝廷,说西安一带出了事,流民都跑到我们这儿来了。 关中的事情,这才被朝廷得知。 事情露馅了。 常中石瞒报的事,一下子摆在了皇帝的桌案上。 朝中那些御史闻风而动,弹劾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到御书房。 常中石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碎了个稀烂。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就开始砸东西。从书房砸到后堂,从后堂砸到卧室,见什么砸什么,一边砸一边骂。 “娘希匹!娘希匹!” 他越骂越气,越砸越凶。那些手下站在旁边,一个个低着头,缩着脖子,谁也不敢劝。 有人偷偷往后退了两步,生怕被飞来的碎瓷片划到。有人干脆把眼睛闭上,眼不见心不烦。 常中石砸累了,双手撑在桌上,大口大口喘着气。他抬起头,看着那几个手下,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们说,现在怎么办?啊?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几个人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根柱子。 常中石见没人说话,火气又上来了,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凳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都哑巴了?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这个建议,那个主意,一个个都跟文曲星下凡似的。现在出事了,怎么都不吭声了?” 手下人心里叫苦不迭,却没人敢说出口。 按理来说,出现灾民,第一时间就应该开仓放粮。 老百姓有饭吃,谁愿意去当流寇? 可问题是,这几年关中的粮库,基本上都被常中石倒卖得差不多了。 粮食去哪儿了?换成银子了。 银子去哪儿了?进了常中石自己的腰包。 你让他开仓放粮,他拿什么放? 粮库空的能跑老鼠,连一粒米都扫不出来。 没有粮来救济灾民,既然救济不了,那也只能用武力手段强行压制了。压得住还好,压不住就捅娄子。这样的连锁反应,才导致今天的乱局。 可现在呢? 常中石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搞出一副“都是手下人误我”的样子。好像倒卖粮库的不是他,好像下令镇压的不是他,好像瞒报不报的不是他。全是手下的错,他是被蒙蔽的,他是无辜的。 这种情况下,谁多说,谁就先死。那些建议是他采纳的,那些命令是他下的,可一旦出了事,他翻脸比翻书还快。手下人心里清楚得很,这会儿谁要是敢说一句“大人当初是你同意的”,那下场比那些碎了的瓷器好不到哪儿去。 于是大家一个个默不作声,纷纷当起了缩头乌龟。有人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有人盯着墙上的某一点发呆,有人把双手拢在袖子里,像是老僧入定。 常中石看着这群手下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滚滚滚!都给我滚!一群废物!” 手下人如蒙大赦,纷纷小跑着往外走,有的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门。谁也不敢多留一刻,生怕常中石又想起什么来,把他们叫回去继续挨骂。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常中石站在原地,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低头看了看满地的狼藉——碎瓷片、断笔杆、散落的纸张、翻倒的凳子——忽然觉得一阵疲惫涌上来,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慢慢地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瓷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扔掉了。 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扶着桌沿站稳。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卧室,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衣裳,把那件溅了墨汁的官袍脱下来,随手扔在床上。 随后他换上衣裳,系好腰带,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卧室里很安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点光,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常中石坐在黑暗里,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这件事该怎么收场,一会儿又想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那些银子该怎么处置。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就在这时候,一串有些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第104章 阴谋与算计 常中石猛地抬起头,朝着门外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我在睡觉!” 他现在的样子,确实不适合见人。 官袍换了,头发也散了,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汗渍和墨迹,要是被哪个不长眼的手下看到,传出去又是一桩笑柄。 几秒过后,门外传来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 “父亲,是我。我是梅国。” 常中石愣了一下,随即怒气稍泄。 常梅国,是他的二儿子。 这儿子从小就出息,读书好,骑马射箭也是一把好手,一表人才,是常中石最得意的孩子。 他很早就把常梅国送去军中历练,从底层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如今已经升到了校尉,手底下管着近千号人。这次镇压关中的流民,常梅国出力不少,带着兵四处围剿,杀了好些人,算是替常中石把局面稳住了大半。 “是梅国啊——” 常中石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疲惫:“门没锁,进来吧。” 门被推开了,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暗色的便服,腰间挂着一把短刀,步履矫健,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军中历练出来的干脆利落。 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分明,眉眼间和常中石有几分相似,但多了几分年轻人的锐气。 常梅国反手把门关上,走到床前,也不坐,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父亲,听说事情被朝廷知道了?” 常中石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对自己的儿子,他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这几年干的事,哪一桩哪一件,常梅国都清清楚楚,有些甚至还是他经手的。 “确实如此。” 常中石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河南那边已经把咱们告上去了。朝野震怒,为父现在很是为难,搞不好,这次咱们全家都要人头落地。”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他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这一次,他是真的怕了。 倒卖粮库、瞒报灾情、镇压流民——这三件事,单独拎出来一件,都够他喝一壶的。 三件叠在一起,那就是杀头的罪。 而且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头,是他全家老小的头。 常梅国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 他知道父亲说的不是危言耸听。这几年,自己家没少捞油水。 倒卖粮食、收受贿赂、走私盐铁。。。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掉脑袋的事情。 而且其中不少事,他也参与了。 当年父亲让他去军中历练,一方面是给他铺路,另一方面也是让他能在地方上有些根基,办事更方便。 这些年,他用手中的兵权替父亲摆平了不少麻烦,那些不听话的商人、那些想告状的百姓、那些挡路的同僚,有的是办法让他们闭嘴。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朝廷,是皇帝。 不是他能用刀枪摆平的。 常梅国在黑暗中站着,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他看着父亲佝偻着背坐在床沿上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在关中呼风唤雨了五年的封疆大吏,此刻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又像是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老人。 常中石抬起头,看着儿子,眼睛里满是血丝。 常梅国忽然开口了。 “父亲,其实现在情况还没有这么悲观。” 常中石闻言,马上从床边坐起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哦?此话怎讲?” 常梅国没有急着回答。 他走到桌前,摸索着点了一盏油灯。 火苗跳了几下,慢慢稳定下来,昏黄的光照亮了屋子的一角。 他拉了把椅子,在常中石对面坐下。 “父亲,您想想,现在的情况是,河南那边把咱们的情况上报给了朝廷。即便是朝廷震怒,那也需要调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皇上不能只听河南知府的一面之词,就把一个封疆大吏给办了。这不合适,也不合规矩。” 常中石点了点头,心里暗暗赞许。儿子的分析在理,自己刚才被吓慌了,脑子没转过弯来。 常梅国继续说:“十有八九,皇帝会派遣亲信,作为御史钦差,下来走访,探查事情的经过。这是历朝历代的规矩。钦差到了地方,要查案,要取证,要提审人犯,要走完一整套流程。而这期间,就给了我们很多操作的空间。” “操作的空间……” 常中石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对。” 常梅国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 “只要是人,那便有私心,有私欲。只要我们投其所好,未必不能把上面派下来的人变成我们的人。他爱财,咱们给银子;他爱色,咱们送美女;他爱名,咱们帮他写文章、刻书版;他爱权,咱们帮他铺路、搭桥、升官发财。天底下没有攻不破的堡垒,只看你舍不舍得下本钱。” 常中石听到这里,眼睛一亮。 对啊,自己别的不多,就是钱多。 这几年贪的银子,堆起来能有一座小山。送出来一点,又算得了什么? 即便是来的人不爱财,那么他就没有别的喜好吗?美女、美酒、华服、骏马、古董、字画、田产、宅院……这世上的好东西多了去了,总有一样能打动他。 只要自己投其所好,未必不会把坏事变为好事。 到时候钦差回去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说不定自己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常中石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甚至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拍了拍大腿,正要夸儿子几句,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可是……万一那个下来的钦差,真的油盐不进呢?万一他就是那种死脑筋,不收钱,不好色,不爱名,软硬不吃,油盐不进,那怎么办?” 他问完这句话,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常梅国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只能怪他命不好了。” 常中石一愣,没听懂儿子的意思。 “命不好?是什么意思?” 常梅国抬起头,看向父亲,他的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阴鸷。 “爹,您想,现在关中什么最多?” 常中石下意识地回答道:“肯定是流民啊……要不然这件事怎么会露馅的。那些人饿着肚子,到处跑,到处抢,咱们想拦都拦不住。” 常梅国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但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冰冷的算计。 “不错。流民多,落草为寇的人自然也多。您想想,关中这么大,山高林密,沟壑纵横,藏着多少股土匪草寇?别说朝廷不知道,就是咱们自己,也未必数得清楚。钦差大人带着几个人,在关中地面上行走,万一遇上流民抢劫,万一被草寇袭击,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常中石的瞳孔猛地一缩,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他听出了儿子话里的意思,但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梅国……你是说……” 常梅国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父子两个人能听见。 “爹,您想,钦差在关中界内遇袭,谁知道是流民干的,还是哪伙草寇干的?到时候人死了,线索断了,朝廷想查都没处查。就算皇上震怒,大不了派兵来剿匪,把关中的山山水水翻个底朝天。可那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是受害者,是治下不宁的受害者,是流民暴乱的受害者。到时候不但无过,反而有功——咱们还可以借机向朝廷请兵、请饷、请粮,名正言顺地把事情圆过去。” 常中石听到这里,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人在后背泼了一盆冰水。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儿子,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几个字来。 “梅国……袭杀钦差,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你疯了?” 常梅国没有回避父亲的目光。 他看着常中石,眼神平静得可怕,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一切。 “爹,我们现在做的事,难道被报上去,还有活路吗?” 常中石沉默了。 儿子说的是事实。 这些年他贪的银子、收的贿赂,哪一件不是杀头的罪?事情一旦查实,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他全家老小的事。 老婆、孩子、孙子、亲戚……家里凡是和他沾边的人,都跑不掉。 常梅国见父亲不说话,知道他在犹豫,又往前逼了一步。 “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我们搏一把。爹,您想想,咱们在关中经营了多少年?五年的根基,上上下下的关系,盘根错节的人脉,不是钦差下来走一趟就能连根拔起的。只要咱们把事情搅混,搅得越乱,对我们就越有利。浑水才能摸鱼,水至清则无鱼。钦差来了,咱们先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这关中是谁的地盘。然后再拉拢他,给他好处,给他面子,给他台阶。他要是识相,大家皆大欢喜;他要是不识相……” 常梅国没有说下去,只是做了一个手势。 常中石看着儿子的手,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忽明忽暗,把两个人的脸照得阴晴不定。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终于,常中石一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快走到常梅国面前,双手抓住儿子的肩膀,用力捏了捏。 “好!梅国!这件事,爹就交给你去做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记住,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留下把柄,千万不能走漏风声。那些人,能拉拢的拉拢,不能拉拢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常梅国点了点头,站起身,从父亲的手中抽出手来,后退一步,抱拳行礼。 “爹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他转身要走,常中石又叫住了他。 “梅国……” 常梅国回过头。 常中石站在烛光里,脸上的皱纹被照得沟壑分明,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他看着儿子的脸,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我们常家的未来,就靠你了。” 常梅国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常中石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终于熄灭了,屋子里重新陷入黑暗。 第105章 借兵 三日后,河南地界。 杨居正一行人马不停蹄,从京城一路南下,过了黄河,进了河南府的地面。 出了直隶,沿途的景象很明显变得萧条了起来。 再加上去年河南还遭了水灾,虽然后面被控制住了,但是不少田地现在还是荒着的。 杨居正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眉头越皱越紧。 他从京城出发的时候,李承璟给了他一道密旨,上面盖着御玺,写着“皇权特许,先斩后奏”八个大字。 这道密旨揣在怀里,沉甸甸的,像是揣着一块铁。 他知道,皇帝把这件事交给他,是对他的信任,也是对他的考验。办好了,他是功臣;办砸了,他也不用回去了。 马车在河南府衙门口停下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杨居正下车,整了整衣袍,正要让人通报,府衙的大门已经打开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官员大步走了出来,穿着绯红色的官袍,腰佩银鱼袋,头戴乌纱帽,面容方正,浓眉大眼,颌下留着一把浓密的胡须,看着就有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 此人正是河南知府田温景。 田温景这个名字,杨居正在京城就听说过。 此人素有威名,为官二十载,从知县做到知府,一路靠的是实打实的政绩。 他刚正不阿,不畏权贵,几次处理地方大事上都雷厉风行,不管是豪强霸占田产,还是胥吏贪赃枉法,到了他手里,没有不办得服服帖帖的。 前些年有个京城的勋贵跑到河南圈地,仗着朝中有人,不把地方官放在眼里。田温景二话不说,带兵把人抓了,田产退还原主,还上书弹劾那位勋贵,闹得朝野震动。 最后还是皇帝出面调停,各打五十大板了事。从那以后,河南地面上的豪强听到田温景的名字,都要绕道走。 “杨大人!一路辛苦了。下官已在后堂备了薄酒,给杨大人接风洗尘。” 田温景快步迎上来,抱拳行礼。 杨居正也拱手还礼:“田大人客气了。杨某奉旨办差,不敢耽搁,接风就不必了。咱们还是先谈正事。” 田温景点了点头,也不客套,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府衙,穿过前堂,进了后堂的书房。书房不大,陈设简朴,一张桌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清慎勤”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桌案上摆着茶壶茶盏,还有几份摊开的文书。 两人落座,下人上了茶,退了出去。田温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看着杨居正,开门见山。 “杨大人,事情就是这么一个经过。” 他从桌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杨居正。杨居正接过来,翻开看。上面详细记录了那些从陕西跑过来的流民的口述,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人,因为什么原因逃出来,一路上经过哪些地方,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写得清清楚楚。 “据这群流民所言,关中一带,已经有至少三五万百姓流离失所了。地里的庄稼旱死了,粮库又没有粮,百姓没饭吃,只能往外跑。而其中大部分——那些跑不动的、被抓回去的、被围在山里的——都被当做流寇给镇压了。” “镇压”两个字从田温景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可杨居正听在耳朵里,却像被人拿锤子在胸口砸了一下。 三五万百姓,不是三五万只鸡鸭。 那是活生生的人,有家有口,有老有小。 旱灾来了,老天爷不赏饭,朝廷不管,他们只能跑。 可跑也跑不掉,被抓回去,被杀掉,被扔在荒山野岭里喂狗。 杨居正把文书放在桌上,手还在微微发抖。他端起茶盏想喝一口,手抖得茶水都洒了出来,泼在手背上,烫了一下,他也不觉得疼。他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一拍桌子。 “啪”的一声,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岂有此理!百姓遭灾,第一时间想的不是赈济,而是当做流寇镇压。这个常中石,他到底是良心黑了,还是被狗吃了?”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额头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田温景坐在对面,看着杨居正发火,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茶壶,重新给杨居正倒了一杯茶。 他不是不愤怒,他比杨居正更早看到那些流民,更早听到那些惨状。那些从关中逃过来的人,有的饿得皮包骨头,有的身上带着伤,有的抱着孩子的尸体哭得死去活来。 他看了,心里也不好受。 但田温景知道,光愤怒没有用。他叹了口气,斟酌着措辞,慢慢开口。 “杨大人息怒。事情还不完全清楚,关中地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能听信流民们的一面之词。那些人毕竟是逃出来的,情绪激动,说的话未必全都属实。常中石那边,肯定也有他的说法。咱们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就下定论。” 杨居正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的怒火,点了点头。 田温景说得对,他是来查案的,不是来发火的。 证据要讲,事实要查,不能光凭一腔热血就把人给定了罪。 “田大人说得是。” 杨居正的声音平静了一些。 “我来此,正为此事。关中地界,我肯定要走上一走,亲眼去看看,亲耳去听听,去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件事,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如果真是那个常中石搞出的乱子,我决不轻饶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那道密旨。 那八个字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胸口——“皇权特许,先斩后奏”。 皇帝把刀递到了他手里,用不用,怎么用,全看他自己。 田温景看着杨居正的表情,心里有了数。 “杨大人忧国忧民,田某佩服。杨大人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只管告诉田某就是了。河南与陕西相邻,田某虽管不到那边,但出人出力,还是能帮上一些的。” 这本来是一句场面话。 官场上的人,谁不会说几句客气话? 田温景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无非是给杨居正派几个向导,提供几匹马,再写几封介绍信,方便他在关中行走。 毕竟杨居正是钦差,他客气几句,也是应该的。 没想到下一秒,杨居正却是直言不讳地开了口。 “既然如此,田大人,杨某还真有一事相求。” 田温景的嘴角抽了抽,脸上的笑容僵了片刻。 他没想到杨居正这么不客气,上来就要东西。 他咳嗽了一声,端起茶盏挡住脸,问道:“何事?” 杨居正看着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借兵。” 田温景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 他放下茶盏,瞪大了眼睛看着杨居正。 “杨大人?借兵?您是在开玩笑吗?” 他的声音都高了八度。 杨居正没有笑。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甚至比刚才更严肃了。他直视着田温景的眼睛,目光平静而坚定,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一切。 “田大人,你看杨某的样子,是在开玩笑吗?” 第106章 拙劣的常中石 【孩子生病了,这几天在医院陪护,所以可能更新时间不是太及时】 【如果发现某天更新量只有两章的话,那就是其中一章是四千字的】 田温景坐在椅子上,看着杨居正,等了好一会儿,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 他放下茶盏,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 “敢问杨大人,您借兵是要做什么?” 杨居正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左右,书房的门窗都关着,屋里只有田温景和自己两个人。 但杨居正还是有些不放心,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上空荡荡的,几个差役远远地站在院子那头,背对着这边,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杨居正这才放下心来,关上门,走回田温景身边,弯下腰,凑到田温景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田温景听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诧异起来。先是眉毛挑了一下,然后眼睛瞪大了,接着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袍,指节都有些发白。 杨居正说完,直起身,退后一步,看着田温景。 “田大人,就一句话,这个事情可以办吗?” 田温景沉默了片刻。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田温景想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若是这些兵力的话,我倒是可以抽调一下——” 田温景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杨居正。 “只不过杨大人,田某希望事情不要搞得太大。虽然杨大人您有皇命在身,但是这里毕竟不是京城,做事还需谨慎一些。常中石在西安府经营了五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您要是闹得太大,恐怕不好收场。” 杨居正拱手,语气诚恳而坚定:“杨某自然明白。一切有劳田大人了。杨某只查案,不惹事。可若是有人先惹事,那杨某也不怕事。” 田温景看着他那副样子,知道自己劝不住,只好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 时间一晃来到了三日后。 这三天里,杨居正没有闲着。 他在河南府的地界上四处走访,见了那些从关中逃过来的流民,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记。 有人饿得说不出话,他就让人先给碗粥喝,等人缓过来了再问。 有人身上带着伤,他就让人请大夫来治。 有人哭得说不出话,他就等着,等人哭完了再问。 他把这些人的话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哪一天,哪一地,哪一村,多少人,发生了什么事,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三天下来,他的本子记满了大半本,眼睛熬得通红,嗓子也哑了,但事情也摸得差不多了。 第四天一早,杨居正从田温景那里借调了三百士卒。 这三百人都是河南府的精锐,田温景特意挑的,个个身强力壮,刀枪在手,看着就不好惹。 杨居正也不含糊,让人敲锣打鼓,旗幡招展,浩浩荡荡地向着关中地带进发了。 队伍拉得很长,前面是开路的骑兵,中间是杨居正的马车,后面是步卒,最后面是押运粮草辎重的驮队。 一路走来,尘土飞扬,声势浩大。 沿途的百姓看见这么大的阵仗,也都是纷纷避让,站在路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杨居正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 过了黄河,过了洛阳,一路向西,地势越来越高,山越来越多,路也越来越难走。 他从地图上知道,前面就是潼关了。 潼关是关中的东大门,过了潼关,就是西安府的地界,也就是常中石的地盘。 而在河南进入关中的必经之路上,有一处叫做“野狐岭”的地方。 此地两山夹峙,中间一条窄道,地势险要,是天然的伏击点。 杨居正看着地图上标注的这个地名,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不知道的是,常梅国带着手下士兵,早已在野狐岭一带埋伏多时了。 。。。。。。 常梅国蹲在野狐岭的山脊上,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眼睛死死盯着东边的官道。 他在这里已经等了两天了。 两天来,除了几拨商队和零星的百姓,什么也没等到。 他手下的兵分散在山谷两侧,有的藏在树丛里,有的趴在岩石后,有的蹲在沟壑中,一个个都憋得难受。 “少将军,咱们还要等多久?” 一个亲兵凑过来,小声问。 常梅国没理他,继续盯着远处。 他这次带了一千人,都是从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能打能杀。 按照他的计划,等杨居正一行人进入伏击圈,先放箭,再冲杀,一刻钟内解决战斗,然后打扫战场,伪造现场,把尸体扔进山沟里,对外就说是流寇所为。 神不知鬼不觉,谁也查不到他头上。 计划很完美,可现实出了岔子。 就在昨天,他派出去的探子回来报信,说杨居正从河南知府那里借了三百兵,正敲锣打鼓地往这边来。 常梅国当时就懵了。 借兵?三百?敲锣打鼓?这哪是查案,这是出征啊。 他蹲在山脊上,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如果杨居正只带着自己的随从,十几二十个人,他一千多人对付起来绰绰有余,杀完了往山沟里一扔,谁也认不出来。 可现在杨居正带了三百河南兵,这性质就不一样了。 三百人,不是三百只鸡。真打起来,就算能赢,自己这边也得死不少人。 而且那三百人是河南府的兵,不是流民,不是老百姓。杀他们,等于是跟河南府开战。这个后果,他担不起。 他犹豫了。 也就是这一犹豫,让他错过了最佳的动手时机。 杨居正一行人趁着他犹豫的空档,过了野狐岭,一路疾行,进了潼关。 潼关是军事要塞,有官兵把守,进了潼关就算到了西安府的地界。 常梅国收到消息的时候,杨居正已经过了关,正往西安府的方向赶。 “该死!”常梅国一拳砸在石头上,手背磕破了皮,血渗出来,他也不觉得疼。 随后常梅国站起身,看着远处那条空荡荡的官道,咬了咬牙。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如果让杨居正进了西安府,见了那些该见的人,查了那些该查的事,那他爹常中石就彻底完了。他们全家就完了。 到时候不是他杀不杀钦差的问题,是钦差要杀他们全家的问题。 常梅国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那些藏在山石后面的手下,低喝一声:“都起来!跟我走!” 千余人从藏身之处钻出来,跟着常梅国沿着山路往西赶。 他们比杨居正更熟悉这里的地形,翻山越岭,抄近路,终于在杨居正出了潼关、前往西安府的路上,追上了他们。 那是一个叫做“十里坡”的地方,离潼关不到二十里,地势开阔,无险可守。 杨居正的队伍正沿着官道缓缓前行,前面是开路的骑兵,中间是马车,后面是步卒。三百人排成一字长蛇阵,拉得很长。 常梅国带着一千人从侧翼的山林里冲了出来。 “杀!” 千余人齐声呐喊,声震四野。他们穿着杂乱的衣裳,头上裹着布巾,手里拿着刀枪,看起来就像是一群流民贼寇。 这是常梅国特意安排的,为的就是掩人耳目。 杨居正那边的河南兵根本没有防备。 他们一路走来,顺顺当当,连个土匪的影子都没见到,早就放松了警惕。等到喊杀声响起的时候,他们还在慢悠悠地赶路,有人甚至在互相嬉笑打闹。 第一波箭雨从山林里飞出来,劈头盖脸地砸在队伍中。 七八个士兵应声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紧接着,常梅国的人从山林里冲出来,挥舞着刀枪,直扑官道。 河南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阵脚大乱。 有人往前跑,有人往后退,有人扔了兵器就往路边的田地里跑。 带队的小校拼命喊着“列阵!列阵!”可根本没人听他的。 三百多人挤在官道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乱成一锅粥。 常梅国的人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插进了河南兵的队伍中间。 刀光闪烁,血花飞溅。 有人被砍倒在地,有人被长枪捅穿,有人抱着受伤的胳膊在地上打滚。 惨叫声、喊杀声、马嘶声混成一片,十里坡转眼间变成了一片修罗场。 杨居正的马车则是被几个亲兵护着,拼命往后跑,一路向着潼关方向回退。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河南兵虽然人数不少,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根本没有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不到半个时辰,官道上就躺满了尸体。 三百多人,当场就死了一半。 剩下的人见势不妙,纷纷掉头就跑,有的往东跑,有的往南跑,有的干脆钻进了路边的庄稼地里,连滚带爬,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常梅国没有追。 他的目的不是全歼河南兵,而是给杨居正一个下马威,把他吓回去,或者至少让他不敢再往前。 他站在官道上,看着那些逃散的河南兵,又看了看远处那辆已经跑远了的马车,擦了擦刀上的血,转身带着人撤回了山里。 。。。。。。 三天后,京城。 御书房里,李承璟正在批阅奏折。 桌案上堆着小山一样的文书,有户部报上来的春耕统计,有兵部报上来的边关军情,有江南送来的改革进度,还有各地官员的请安折子。 他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批,批得头昏脑涨。 小太监又送来了一份折子,是关中急报。 李承璟接过来,展开一看,是西安知府常中石上的。 折子里写得义愤填膺,说西安一带贼寇众多,之前跑到河南的那些所谓的“流民”,其实都是自己打散了的贼寇。 这些人贼心不死,害怕事情败露,竟然在关中地界袭杀朝廷御史,简直罪不可赦。 常中石在折子里表示,自己一定会竭尽全力,将境内的流寇全部拿下,还请朝廷划拨钱粮,以资剿匪。 李承璟看完这份折子,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他把折子放在桌案上,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然后他又拿起另一份折子。 这份折子比刚才那份厚得多,足足有十几页。是杨居正昨天派人送来的,上面详详细细地写了自己在关中一带的所见所闻,写了自己走访流民的记录,写了常中石倒卖粮库、瞒报灾情、镇压百姓的种种劣迹。 最后面,还附了一份常中石的十大罪状,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李承璟把这份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发了半天的呆。 窗外,夕阳西下,把半边天染成了暗红色,像是抹了一层血。 御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良久,李承璟摇了摇头,轻声说了一句:“拙劣的常中石啊。” 第107章 西安府事变【上】 原来,这一切都是杨居正的障眼法。 他故意从田温景那里借了三百兵马,又是敲锣,又是打鼓,又是旗幡招展,大张旗鼓地往关中走。 那阵仗,生怕别人不知道朝廷来了钦差。 三百人走大路,走官道,逢城过城,逢镇过镇,一路浩浩荡荡,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常中石的探子从河南边界就开始跟着,一拨接一拨,把消息传回西安府。 可常中石不知道的是,那三百人只是幌子。杨居正本人,根本就没有在那支队伍里。 早在队伍从河南出发之前,杨居正就已经换了一身打扮。 他脱了官袍,换上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衣裳,戴上一顶斗笠,把脸遮住大半。身边只带了三个亲信仆从。 几个人骑着马,驮着几箱茶叶和绸缎,扮作从江南来的行商,沿着小路,翻山越岭,提前三天就摸进了西安府。 一路上,他们走的都是山间小道,避开官道,避开城镇,避开所有可能有探子的地方。白天赶路,夜里歇息,风餐露宿,辛苦得很。 杨居正本来是个文官,身子骨不算壮实,几天山路走下来,脚上磨了好几个水泡,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通红,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杨居正知道,自己身负皇命,这件事如果自己办砸了,那么仕途也就到头了。 进了西安府地界之后,杨居正没有急着进城。 他在城外的一个小镇上住了下来,换了身更不起眼的衣裳,开始明里暗里地走访。 他扮作一个收茶叶的商人,走村串户,和老百姓聊天。 起初,那些人一听说他是从外面来的,都闭口不言,生怕说错了话惹祸上身。杨居正也不急,今天买几斤茶叶,明天收几匹土布,后天请几个老人喝酒,一来二去,慢慢就混熟了。 有人喝了酒,话匣子就打开了。说今年旱灾,地里颗粒无收,粮库里有粮,可知府大人不放,说那是军粮,不能动。说有人去府衙门口喊冤,被差役打了出来。说有一户人家,老老少少七口人,饿死了五个,剩下的两个跑出去找吃的,被抓回来当流寇砍了头。 杨居正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他的本子藏在内衣里,每天晚上回到住处,点上油灯,把白天听到的东西一条一条写下来。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在哪说的,说的什么内容,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不仅走访了百姓,还暗中接触了几个被常中石排挤的官员。 那些人有的被赶到了清水衙门,有的干脆在家闲住。 他们对常中石恨得咬牙切齿,可敢怒不敢言。 杨居正亮出钦差的身份,那些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常中石倒卖粮库的账目、收受贿赂的名单、走私盐铁的渠道、镇压百姓的具体经过,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 短短几天时间,杨居正就摸清了常中石的老底。 他连夜写了一封详细的奏折,把在西安府查到的所有罪状,连同那三百人的队伍在十里坡被伏击的经过,一起让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这封奏折,几乎和常中石的“贼寇袭杀御史”的折子前后脚送到了李承璟的御案上。 正是因为看到了这两份折子的对比,李承璟才会发出那句“拙劣的中石”的感慨。 一边是常中石满纸谎言,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把袭杀钦差的罪名扣在流寇头上。 另一边是杨居正详详细细的调查报告,人证物证俱在,连常中石的十大罪状都列好了。 两份折子摆在一起,谁在说谎,谁在办事,一目了然。 而此时,在西安府城内一处隐蔽的宅邸里,杨居正正坐在堂屋中,手里端着一盏茶,看着面前两个武将。 这两个人,一个叫张良学,一个叫杨诚虎。 张良学四十出头,身材魁梧,方脸膛,浓眉大眼,颌下一把短髯,看着就是一副武将的模样。 他的官职是城守副总兵,管着西安府的城防。 城里几座城门的守卫、城墙上的巡逻、城内的治安,都归他管。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五年,兢兢业业,从不出差错。 可常中石不喜欢他,觉得他太死板,不会来事。 别人逢年过节都给常中石送礼,张良学从来不送。 别人对常中石点头哈腰,张良学从来不哈腰。 常中石几次想把他调走,可张良学在军中威望高,手下的兵都服他,常中石一时半会儿动不了他,就处处给他穿小鞋。 拨下来的军饷,别人能拿到八成,张良学只能拿到五成。 拨下来的器械,别人的是新的,张良学的是旧的。 张良学心里有气,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忍着。 杨诚虎比张良学年轻几岁,三十五六,生得白白净净,看着不像武将,倒像个读书人。他的官职是都指挥佥事,管的是练兵。 西安府的新兵招募、训练、考核,都归他管。 他也是个不肯同流合污的人,常中石几次想拉他入伙,他都婉言谢绝了。 常中石给他送银子,他退回去。 常中石给他送美女,他拒之门外。 常中石给他送美酒,他说自己戒酒了。 常中石碰了一鼻子灰,对他也不待见,把他晾在一边,不给他实权,让他空有个头衔,什么事都插不上手。 这两个人,是杨居正在西安府找到的为数不多的能和常中石撇清关系的官员。 这几天杨居正走访下来,发现西安府上上下下,从都指挥使司到前卫指挥使,几乎人人都和常中石有利益瓜葛。 有的收了他的银子,有的拿了他的好处,有的跟他有姻亲关系,有的干脆就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常中石要是倒了,他们也跑不掉。 只有张良学和杨诚虎,因为素来和常中石意见不合,长期被排挤、被打压,不但没有从常中石那里得到好处,反而受了不少窝囊气。 这几天,常中石的不少罪状,都是这两人提供的。 “怎么样?两位大人,考虑得如何了?” 杨居正放下茶盏,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沉默了好一会儿,张良学先开口了。 “杨大人,我们已经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了。朝廷应该也已经知道了。现在只等陛下派专人来,将常中石收监即可。” “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保护好杨大人,不要让常中石的人再有机会下手。其他的事,从长计议。” 杨诚虎也点了点头,附和道:“没错。杨大人,您且在这里暂住几日,我这里虽然简陋,但胜在隐蔽。常中石的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我和良学会轮流带人守着,必能护您周全。等朝廷的旨意到了,常中石就是笼中鸟、瓮中鳖,跑不掉的。” 杨居正听完,没有立刻反驳。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慢慢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两个人。 “两位大人,你们说的,杨某都明白。可你们想过没有——常中石已经敢在半路截杀我了。朝廷即便是再派人来,他也会这样做的。今天截杀杨某,明天截杀别人。他有兵,有人,在这西安府里,他就是土皇帝。朝廷再派人下来,十有八九也会遭此毒手。到时候,死的不是杨某一个,是更多朝廷的忠臣良将。这关中,就真的要变成常中石的独立王国了。” 听到这里,张良学和杨诚虎也都沉默了。 现在这种情况,最起码也要派遣一支千人规模的部队下来,才能把常中石连根拔起,稳定住关中局势。 然而国库本来就紧紧巴巴的,要是再在关中动刀兵,几千人的人吃马嚼、粮草辎重、赏银抚恤,少说又是几万两银子出去。 皇帝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心疼。 杨居正作为钦差,不能给李承璟添这个堵。 其次,关中今年已经很难过了。 旱灾、流民、镇压,百姓死了一茬又一茬,活着的也是苟延残喘。 要是再打起仗来,官军剿匪,匪寇劫掠,遭殃的还是老百姓。 当务之急是快速拿下常中石,恢复生产,赈济灾民。打仗拖得越久,百姓死得越多,杨居正这个钦差也就越失职。 当然,杨居正本人也有点私心。 他作为御史钦差下来,皇帝把“皇权特许,先斩后奏”的密旨交给他,是对他的信任,也是对他的考验。 他当然希望事情能在自己手里妥善解决,以此证明自己的能力。 要是再叫一批人下来,那自己这个钦差算什么?跑腿的?传话的?皇帝又会怎么看自己?会不会觉得他杨居正办事不力,连个地方官都搞不定? 可问题是,自己没兵没卒,拿什么搞定常中石? 那三百河南兵已经被打散了,他自己身边就三个亲信,连个像样的护卫都没有。总不能赤手空拳去知府衙门拿人吧? 思来想去,杨居正把目光落在了张良学和杨诚虎身上。 这两个人和常中石不和,手里又有兵。 张良学管城防,杨诚虎管练兵。 如果有他们两人相助,里应外合,拿下常中石就十拿九稳了。不需要朝廷派兵,不需要大动干戈,几队人马半夜摸进知府衙门,把人一捆,天亮之前就能结束战斗。 干净,利落,不扰民,不费钱。 这才是他杨居正该干的事。 第108章 西安府事变【下】 没人知道那一天,杨居正和杨诚虎、张良学两人都聊了什么。只知道在那天之后,两人急匆匆地回到了各自的驻所,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张良学回到城防营的时候,连马都没来得及下,就让人把几个心腹都叫到了帐中,关门议事到深夜。 杨诚虎那边也是灯火通明,进进出出的亲兵脚步匆匆,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当晚,常中石并没有在西安府衙里。 这几天的事闹得他心烦意乱,常中石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为了散心,他来到了西安城外的华清池。 华清池是前朝留下的温泉行宫,依山傍水,风景秀丽。 常中石在这里花费重金打造了一套别院,引温泉水入院,修了亭台楼阁,种了奇花异草,比他在城里的府邸还要奢华几分。 他心情烦闷的时候就喜欢来这里住几天,泡泡温泉,听听小曲,换换心情。 今晚也不例外。 他泡了个热水澡,喝了两壶温酒,在侍女的服侍下早早睡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当天夜里子时三刻,杨诚虎以及张良学兵分两路。 杨诚虎率人亲自突入西安府各大武官的府邸。 他带的人不多,但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动作快,下手准。 都指挥使司的大门被一脚踹开,还在睡梦中的都指挥使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刀架在脖子上,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 前卫指挥使、左卫指挥使、右卫指挥使,一个接一个,全都在同一时刻被控制住了。 不到半个时辰,西安城里所有与常中石有瓜葛的武官全部被解除了兵权,关在一间屋子里,门口站满了持刀的士兵。 而张良学则亲自带着精锐,杀向了华清池。 他带了八百人,都是城防营里最能打的。 人衔枚,马裹蹄,趁着夜色摸到了华清池别院的外面。 院墙不高,但上面有巡逻的亲卫,门口还站着两个哨兵。张良学趴在一棵树后面,盯着院墙上的动静,等了足足一刻钟,等到巡逻的卫兵走过拐角,才挥了挥手。 十几个身手好的士兵翻墙而入,悄无声息地解决了门口的哨兵。大门被从里面打开,张良学带着剩下的人鱼贯而入,脚步声压得极低,只有甲片偶尔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 然而还是被发现了。 常中石的亲卫也不是吃素的,都是他花大价钱从各地招募来的亡命之徒,警觉性极高。有人听到动静,推门出来查看,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涌进来的黑影。 “有刺客!” 一声尖啸划破夜空。 张良学知道藏不住了,拔出腰间的长刀,大喝一声:“杀!” 八百人齐声呐喊,如潮水般涌向别院的各处。 凌晨时分,常中石正在房间里睡觉。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高升了,调回京城当了兵部尚书,满朝文武都来祝贺他。他坐在宴席上,举着酒杯,笑得合不拢嘴。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喊杀声,把他从美梦中拽了出来。 常中石猛地睁开眼睛,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金属碰撞声、怒吼声。他的心猛地一沉,腾地坐起身来,睡衣都被冷汗浸透了。 “怎么?出什么事情了?” 话音刚落,一名亲卫撞开房门冲了进来,手里还握着刀,刀上沾着血。 “大人!有一伙人正在围攻我们!兄弟们快顶不住了!” 常中石虽然害怕,但还是强行镇定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自己身边有一百多名亲卫士兵,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而且别院建在地势较高的地方,易守难攻。外面的人想要冲进来,没那么容易。 他估计,外面可能是一群对自己怀恨在心的流民乱匪,趁夜来报仇的。 只要固守到天亮,西安城内肯定会派援军来支援自己。到时候里应外合,把这伙贼寇一网打尽。 想到这里,常中石的腰板直了起来。 “估计只是一伙流寇罢了,不值一提。大家不要慌,固守待援,优势在我。”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穿过窗户,直接钉在了常中石的床边。箭尾还在嗡嗡颤动,距离他的脑袋不过半尺。 常中石的脸色瞬间白了。他猛地站起身来,眼珠子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 “怎么回事?流寇哪里来的弩箭?” 弩箭不是普通贼寇能有的东西,那是军中器械,管制极严。 就在这个时候,屋外的喊杀声更近了。 刀剑碰撞的声音、惨叫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逼近。 房门被猛地撞开,一个满身是血的亲卫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身上的甲胄破了好几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脸上也全是血,看不清本来的面目。 “大人!快跑吧!我们要挡不住了!” 常中石闻言大怒,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娘希匹!一群废物!连一群流民都挡不住!” 那亲卫顾不上他的责骂,声音都带着哭腔:“大人!不是流民!是西安城的城防军!是张良学的人!他们穿的铠甲、拿的刀枪,都是城防营的制式装备!咱们的人跟他们一交手就认出——”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喊杀声从外面传来,离得更近了。 常中石听完,只感觉大脑一阵眩晕。 张良学?城防军?他的人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来打他? 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左右两名亲卫就一左一右夹住了他的胳膊,几乎是架着他向屋外跑去。常中石的脑子一片空白,双腿发软,被拖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这一路走得紧急,常中石甚至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硌得生疼。衣服也没来得及换,就这么穿着一身单薄的睡衣,在夜里里瑟瑟发抖。 睡衣是绸缎的,薄得像一层纸,根本挡不住寒气。 可他顾不上这些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字——跑。 几名亲卫护着他,绕过屋后的回廊,翻过了后墙。 墙不高,但常中石爬得狼狈,是被人从下面托上去的,肚皮贴着墙头,蹭了一身的灰,然后从另一头滚了下去,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 后面就是骊山。 骊山不高,但山势崎岖,树木茂密,石缝众多,一时半会儿不会让人发现。 常中石对这片地形还算熟悉,以前来过几次,知道哪里有山洞,哪里有沟壑,哪里能藏人。 他咬着牙,光着脚,踩在碎石和枯枝上,往山上跑。脚底板被尖石头扎破了,血印子留了一路,他也不觉得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被抓到,不能落到张良学手里。 身后传来追兵的喊声,越来越近。 常中石的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嗓子眼干得像着了火,呼吸又急又粗。 可他不敢停,咬着牙拼命往上爬。 他这一把老骨头,平日里连走路都嫌累,此刻倒是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 两只手抓着树枝、抠着石头缝,两条腿拼命蹬,连滚带爬地往上跑。 几个正值壮年的亲卫,居然跟不上常中石爬山的速度。 有人喘着粗气落在后面,有人被树枝绊了一跤,爬起来再追,已经看不到常中石的影子了。 一个亲卫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老东西,跑得比兔子还快。” 就在常中石开启登山大赛的同一时间,张良学也带人杀入了别院里。 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常中石那一百多名亲卫死的死、伤的伤、投降的投降,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和伤员,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张良学踩着满地的碎瓷片和血水,大步走进了常中石的卧室。屋子里一片狼藉,床上的被褥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地上还有一只被踩扁的鞋子。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屋内的狼藉,脸色沉了下来。 这次是突击行动,如果让常中石跑回西安城,哪怕只是跑出去藏起来,事情就麻烦了。 常中石在关中经营了五年,城里还有他的同党,还有他的人脉,还有他藏起来的银子。 他要是跑回城,联络那些没被抓的余党,煽动士兵哗变,到时候鹿死谁手真就不好说了。 “常中石呢?你们谁看到他了?” 左右士兵面面相觑,纷纷摇头。有人低声说没看见,有人说刚才还在屋里,有人说可能从后门跑了。 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被褥。还带着余温,温热的,说明人刚走不久。 张良学没有再问,大步走到后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黑漆漆的夜色,远处是骊山的轮廓。 “他刚跑不久,跑不出去多远的。快点在周围给我搜!后山,树林,沟壑,石缝,一个地方都不要放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近千名士兵马上散开,打着火把,在别院周围展开了地毯式搜索。有人牵着狗,狗在地上嗅来嗅去,顺着血迹往山上追。有人拿着刀枪,拨开草丛,翻过石头,一寸一寸地找。火把的光芒在山林间闪烁,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张良学亲自带了一批人在骊山脚下搜索,身后的亲兵举着火把,把周围照得通亮。 他知道常中石跑不远,一个穿着睡衣、光着脚的老头,能跑多远? 果然,没过一会儿,就听到手下有人喊话。 “大人!有发现!” 第109章 活捉常中石 只见士兵们将一个人五花大绑地推了过来。 张良学走上前去,举着火把照了照他的脸。这个人他认识,是常中石的亲卫队长,还是常中石的远房侄子,跟了常中石好几年,很受信任。常中石每次出行,他都护卫在身边,寸步不离。 现在他人在这里,那么常中石一定就在附近。 张良学蹲下身,看着那个被五花大绑的亲卫队长。那人脸上沾满了泥土和血,嘴角破了皮,眼睛瞪得溜圆。 “说,常中石跑到哪里去了?” 那亲卫队长冷哼一声,把脸扭到一边,咬着牙说:“你们这是以下犯上,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张良学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慢慢地抽出腰间的长刀。 刀身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寒光。 他蹲回去,一手按住那人的大腿,一手将刀尖抵在腿侧,然后猛地扎了进去。 “啊——!” 一声惨叫划破夜空,在山林间回荡。那亲卫队长疼得浑身抽搐,额头上的冷汗像豆子一样往下滚,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嘴张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血顺着刀身往外淌,把裤子染红了一大片。 张良学没有拔刀,就让它插在那里。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 “以下犯上?他姓常的截杀朝廷命官,这才是真正的以下犯上。我等此番是身负皇命,捉拿逆臣。你不要执迷不悟。” 那亲卫队长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常中石截杀杨居正的事情,他是知道的,而且还参与了。 当时常梅国带着他们去野狐岭埋伏,他就在队伍里。 他亲眼看着那些河南兵被箭射倒,亲眼看着刀砍在人身上的血花飞溅。 他以为这件事天衣无缝,以为常中石能摆平一切。 可他没想到,这件事会这么快泄露,而且张良学说他身负皇命——那难不成他是得到了朝廷的旨意? 他越想越乱,越想越怕。 张良学刚才那一刀已经把他的硬气捅了个稀碎,现在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怎么才能不死。 他的眼神不自觉地瞟向了山间的一处石缝,那是几块大石头堆叠在一起形成的缝隙,外面长满了枯草和灌木,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把目光移开,可张良学已经看到了。 张良学没有再看那个亲卫队长,而是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那处石缝藏在两棵松树之间,外面是一丛枯黄的灌木,把入口遮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有人特意去看,根本不会发现那里还有个洞。 “搜!” 张良学一挥手,几名士兵马上冲上去,拨开灌木,举起火把往石缝里照。 果然,石缝深处蜷缩着一个人影,穿着一身单薄的睡衣,光着脚,脸埋在膝盖里,浑身瑟瑟发抖。 “在这里!” 一个士兵大喊一声,伸手进去,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往外拖。 那人拼命挣扎,两只手乱挥,脚蹬着石头,不肯出来。可几个身强力壮的士兵一起动手,他哪里挣扎得过?三下两下就被从石缝里拽了出来,摔在地上,翻了个滚。 正是常中石。 他跪在地上,睡衣上沾满了泥土和枯叶,光着的脚上全是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黑乎乎的。头发散乱地搭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的嘴唇发青,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被拽出来的一瞬间,他还在挣扎,嘴里不停地喊着:“娘希匹!你们要做什么!我是你们的长官,你们这是谋逆!谋逆!” 张良学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土皇帝”。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常中石在那里叫骂,像是在看一场滑稽的表演。 常中石骂了几句,见没有人理他,声音渐渐小了。他抬起头,看到张良学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这个人他太熟悉了,被他排挤了五年,穿了五年小鞋,吃了五年哑巴亏。 他以为这个人是个软柿子,捏了就捏了,不会有什么后果。可现在,这个软柿子正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刀,刀上还滴着他亲卫的血。 张良学弯下腰,抬起手,一巴掌扇在常中石脸上。 “啪”的一声,常中石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他捂着脸,懵了。 “闭嘴。你个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的蛀虫。西安府的百姓恨不得活剐了你,你还敢在这里饶舌。” 被这一巴掌打下去,常中石那股子傲气顿时消了大半。他的肩膀塌了下来,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眼神里的凶狠变成了恐惧,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也变得唯唯诺诺。 “良学……我……我待你不薄啊……你怎么能如此对我啊……” 张良学听到这话,直接笑出了声。 “待我不薄?你只顾着自己的嫡系,好职位、好差事、好油水,全给了你的人。我们这些外人,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军饷克扣,器械用旧,有功不赏,有过重罚。这算哪门子不薄?” 常中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张良学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他低下头,不敢再看。 张良学站起身,大手一挥,不再听常中石废话。 “带走!听候杨大人发落!” 几个士兵上前,把常中石从地上拖起来。有人用绳子捆了他的手,有人把他身上的睡衣紧了紧——其实也没什么用,那层薄绸子根本挡不住山里的寒风。有人想给他披件衣裳,张良学摆了摆手,说不用。常中石冻得直哆嗦,嘴唇发紫,但一句话都不敢再说了。 他被直接扔到了一匹马背上,脸朝下,肚子硌着马鞍,四肢耷拉着,像一条被翻过来的鱼。马一动,他就晃来晃去,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声。没有人理他。 张良学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骊山。 夜色还很浓,远处的西安城方向隐约能看到几点灯火。他收回目光,打马下山。 队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火把在山间拉出一条长长的火龙。常中石被绑在马背上,一颠一颠的,睡衣被风吹起来,露出两条光溜溜的腿。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副狼狈相照得一清二楚——光着脚,披头散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像一条被从泥里拖出来的老泥鳅。 走在后面的几个士兵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有人小声说:“这就是那个常中石?怎么跟条丧家犬似的。” 另一个人接话:“丧家犬?他连狗都不如。狗还知道看家护院,他只知道吃里扒外。” 几个人笑得更欢了。 常中石趴在马背上,听着那些笑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他被捆着,动不了,只能把脸埋在马的鬃毛里,假装什么都听不见。 第110章 父慈子孝的一幕 常中石被绑在马背上,一路颠簸着往西安城的方向走。 夜风呼呼地吹,冻得他浑身发抖,睡衣薄得像一层纸,根本挡不住寒气。 他的脸朝下,肚子硌着马鞍,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了,嘴里一股酸味,差点吐出来。 可他顾不上这些,脑子里还在盘算着——西安城内有自己的亲信,都指挥使、前卫指挥使、左右卫指挥使,哪个不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 还有自己的二儿子常梅国,手里握着几千精兵,就驻扎在城外的军营里。只要他们还在,只要他们听到消息赶来救自己,那自己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常中石越想越觉得有希望,甚至开始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常梅国能早点得到消息,早点带兵来截住这支押送他的队伍。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脱了身,该怎么收拾张良学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然而等队伍进了西安城,眼前看到的一切,让常中石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进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微明了。 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把城墙上那些箭垛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城门开着,门口站着两排士兵,不是常中石认识的人,而是杨诚虎的兵。 那些士兵看见押送队伍过来,齐刷刷地立正,举枪行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玩味,就好像在说——你也有今天。 常中石趴在马背上,勉强抬起头,往城里面看。 街道两旁人山人海,密密麻麻全是百姓。 有人穿着破旧的衣裳,有人光着膀子,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拄着拐杖,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都是得到消息赶来的。 常中石被抓的消息,不知是谁传出去的,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西安城。 那些平日里被他欺压、被他盘剥、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听说这个土皇帝落网了,一个个激动得睡不着觉,天不亮就跑到街上等着了。 常中石被押着从城门往府衙走,一路上人声鼎沸,像是赶集一样。那些百姓看到骑在马上趾高气扬的常中石如今被五花大绑、光着脚、穿着睡衣趴在马背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一声。 “常中石!你个狗日的也有今天!”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火药桶。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狗官!你害得我家破人亡!” “还我粮食!还我田产!” “你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骂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常中石趴在马背上,脸涨得通红。 紧接着,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朝着常中石扔了过去。 第一块石头砸在他的后背上,疼得他浑身一颤。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石头、砖块、瓦片,像雨点一样砸过来,劈头盖脸,躲都没处躲。 有人扔的是烂菜叶、臭鸡蛋,有人扔的是从地上抠起来的碎砖头,有人甚至从路边捡了半截砖头,狠狠地砸在常中石的腿上。 常中石被砸得晕头转向,七荤八素,嘴里堵着破布,喊都喊不出来。 他只能趴在马背上,尽可能地缩成一团。 石头砸在背上、腿上、胳膊上,一下接一下,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扔进狼群里的羊,无处可逃,无处可躲。 押送的士兵们也没有拦着,只是把队伍放慢了,让那些百姓发泄一下。有几个士兵甚至偷偷地笑了笑,小声嘀咕:“该,活该。” 等到队伍终于到了府衙门口,常中石已经没了人样。 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了皮,额头上鼓了一个大包,鼻梁上被石头划了一道口子,血糊了一脸。睡衣被扯破了好几处,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淤青和伤口。光着的脚上被碎石扎得血肉模糊,脚趾头肿得像萝卜。 整个人像是从垃圾堆里扒出来的一样,又脏又臭,又狼狈又可怜。 士兵给他松了绑,把他从马背上拖下来,架着往府衙里走。 常中石的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稳,是被拖着进去的。 府衙里,一切都不一样了。 原本常中石的那些亲信,什么师爷、幕僚、书办、差役,全都被换掉了。 门口站着的、廊下站着的、堂上站着的,全是杨诚虎的士兵。 大堂上,桌案被重新摆过了,公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和惊堂木,后面端坐着一个人。 杨居正。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官袍,头戴乌纱帽,腰佩银鱼袋,正襟危坐。 他的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旁边还放着几份折子和一沓供状,都是这几天走访收集来的证据。 看见常中石被拖进来,杨居正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寒暄,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常大人,杨某恭候您多时了。” 常中石被按着跪在地上,抬起头,看到杨居正那张年轻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他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原本属于他的人一个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杨诚虎的兵。 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窖里,从头凉到脚。 再仔细一看,常中石发现堂下还跪着几个人。 都指挥使、前卫指挥使、左右卫指挥使,还有几个平日里跟他走得最近的官员,一个个被五花大绑,低着头跪在地上,身上也带着伤,脸上全是惊恐。 最让常中石不敢相信的是,他看到了自己的儿子——常梅国。 常梅国也跪在人群中,穿着一身囚服,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眼睛红肿,像刚哭过。 常中石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杨居正端坐上位,看着常中石,冷笑一声。 “常中石啊……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截杀朝廷钦差,你就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吗?” 常中石心里咯噔一声。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怎么抵赖,怎么把这事推出去。 他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可那声音还是发颤。 “我……我没有做过……一切都是流民所为……杨大人,您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啊……” 杨居正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打断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常中石在那里表演,等他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他抬起手,指了指跪在一旁的常梅国。 “你还打算负隅顽抗吗?你那乖儿子,半个时辰前就把事情都交待了。从倒卖粮库到收受贿赂,从走私盐铁到镇压百姓,从野狐岭设伏到十里坡截杀,一桩桩一件件,交代得清清楚楚。连你藏在哪几个钱庄的银子、埋在哪个院子地下的金子,都说了。” 杨居正说着,拿起桌上的一份供状,在手里抖了抖。 “你要不要听听?你儿子可是连你晚上睡觉打不打呼噜都说了。” 常中石听到这话,感觉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上狠狠敲了一下。 他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向跪在一旁的常梅国。 常梅国低着头,不敢看他,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抖。 “儿子……你……你怎么能……” 常中石的声音都在发颤,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常梅国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鼻子一把泪一把,哭得像个孩子。 “爹,孩儿对不住你。可是孩儿也没有办法啊……” 他抽噎了一下:“杨大人说了,只要把事情交代清楚,就能罪减一等……孩儿不想死啊……孩儿还年轻……” 常中石被气得胡子都歪了,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手指着常梅国。 “你这个没出息的家伙!即便是罪减一等,你就能活吗!截杀钦差是什么罪你不知道?诛九族!满门抄斩!罪减一等,那也是砍头!你以为你交代了就能活?” 常梅国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但随即又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倔强。 他的声音虽然还在发抖,但语气却比刚才硬了几分。 “爹,即便是不能活,也能给个痛快的死法。孩子不想死也受折磨啊。凌迟和砍头,能一样吗?您自己想想,您愿意被一刀一刀剐了,还是愿意一刀了事?” 常中石被气得差点一口血吐出来。 他指着常梅国,手指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所以你就卖了自己的亲爹?让自己的亲爹去死,是吗?” 常梅国低下了头,不敢再看父亲的眼睛。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爹,您都活了快六十岁了。荣华富贵也享过了,山珍海味也吃过了,什么福没享过?死了也值当了。孩儿才二十几岁,还没给咱家留后……您就当……您就当疼孩儿一次……” 常中石听完这句话,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猛地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不顾手上的绳索和旁边士兵的阻拦,冲上去就要打常梅国。 “娘希匹!老子今天就先打死你!” 他扑过去,一脚踹在常梅国肩膀上,把常梅国踹了个跟头。常梅国倒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躲。 常中石还要再打,周围的士兵已经冲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把他按在地上。 常中石被按得脸贴着地,还在挣扎,嘴里骂个不停。 “你这个畜生!老子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给你娶媳妇,给你谋官职,你就是这么报答老子的?你个白眼狼!你个不孝子!” 常梅国缩在角落里,抱着头,不敢吭声,只是小声地嘟囔:“爹,您别打了……您打我也没用啊……事情都这样了……” 常中石被按在地上,还在骂,骂着骂着,声音就变成了哭声,哭声又变成了呜咽。他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条被人踩住了尾巴的老狗。 杨居正坐在上面,看着眼前这父慈子孝的一幕,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厌恶。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问常中石,要一条一条地列他的罪状,要让他心服口服地认罪。 可现在看着这父子俩狗咬狗的样子,他忽然觉得什么都没必要问了。 都这样了,还问什么劲呢? 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和厌烦。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 他站起身,走到桌案前,拿起那份厚厚的罪状册子,在手里掂了掂。 “常中石,你的事,杨某已经查清楚了。倒卖粮库、瞒报灾情、镇压百姓、收受贿赂、走私盐铁、截杀钦差,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你认不认,都不重要了。” 他把册子放回桌上,转过身,看着堂下那几个跪着的人。 “都押下去吧。装上囚车,明日一早起解,送往京城,交由陛下发落。” 几个士兵应了一声,上前把常中石从地上拖起来。常中石的腿已经软了,站都站不稳,是被架着往外走的。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堂下的常梅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常梅国低着头,不敢看他。 杨居正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 都这样了,还有什么意义呢? 反正已经狗咬狗了,估计为了活命,这帮人能把对方的老底都给掀出来。 送到京城去,让皇帝看着办吧。 他转过身,走回桌案前坐下,拿起笔,开始写押解文书。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桌案上,把那份罪状册子照得发亮。 第111章 你死了,钱一样是朝廷的 常中石被押回京城,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情了。 从西安府到京城,一千多里的路,囚车走了整整十五天。 不是走不快,是沿途的百姓不让走快。 每到一个地方,听说这是关中的那个狗官,当地的老百姓就围上来,有扔石头的,有吐唾沫的,有指着鼻子骂的。 押送的官兵不得不停下来驱散人群,有时候一停就是半天。 到了驿站,驿丞一看是常中石,连热水都不肯给,扔了几个冷馒头就走。 常中石被关在囚车里,风吹日晒,半个月下来,瘦得脱了相,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皱纹,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进了京城,刑部的人把他从囚车里提出来,直接送进了大牢。 牢房不大,阴暗潮湿,墙上长着青苔,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角落里放着一只破马桶,臭味熏天。 常中石被推进去的时候,差点被熏晕过去。 他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但他知道,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审讯没有持续太久。 杨居正送回来的证据堆了满满一桌子,人证物证俱在,常中石连抵赖的余地都没有。 刑部的人问什么,他答什么,有气无力的,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审了三天,该说的都说了,该认的都认了,卷宗送到了李承璟的御案上。 李承璟没有多说什么。他翻完卷宗,提起朱笔,在封皮上批了三个字——斩立决。 其他从犯,都指挥使、前卫指挥使、左右卫指挥使,还有那几个跟着常中石一起倒卖粮库、走私盐铁、截杀钦差的亲信,统统交由刑部议罪。 情节严重的一律斩首,情节稍轻的流放岭南。 常梅国虽然交代了罪行,但截杀钦差是死罪,罪减一等也还是死罪,判了斩监候,秋后问斩。 据说常中石得知自己的下场后,当即是险些精神失常。 他蹲在牢房里,抱着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可能”“不会的”“我是封疆大吏”之类的话。 狱卒给他送饭,他看都不看一眼。 狱卒跟他说话,他理都不理。 到了晚上,他忽然开始拿头撞墙,一下,两下,三下,撞得咚咚响,额头磕破了,血流了一脸,还在撞,一边撞一边喊:“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狱卒吓坏了,赶紧跑去禀报。 刑部尚书亲自来了,站在牢房门口,看着常中石那副疯疯癫癫的样子,皱了皱眉。 “常大人,你这是何苦?” 常中石看到刑部尚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扑到牢门边上,两只手从栏杆缝隙里伸出来,死死抓住刑部尚书的衣袍。 “大人!我求你!让我见皇上一面!我求你!” 刑部尚书低头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叹了口气。 “皇上日理万机,哪有空见你?你有什么话,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常中石咽了咽口水,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他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我有钱……我有的是钱。我这些年在关中攒下的家底,银子、金子、古董、字画、田产、房产,加在一起,少说也有几百万两。我可以把这些钱全拿出来,全献给朝廷。我还可以替朝廷修一条从关中直达京城的新官道,不用朝廷出一文钱,我全包了。只求朝廷饶我一命,贬为庶人也好,流放边疆也好,只要留我一条命……” 刑部尚书不置可否。他静静地听完了常中石的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会转呈皇上”,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把常中石的话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李承璟。 李承璟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听到这句话,手中的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刑部尚书,忽然笑了一声。 “这个人精神出了问题。” 刑部尚书愣了一下,没明白李承璟的意思。 李承璟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死了,钱不一样是国家的吗?他人头落地,他的家产充公,一文钱都跑不掉。他活着,朕还得给他留一口饭吃,还得派人看着他。他死了,什么都省了。” 刑部尚书听完,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心里暗暗佩服。 是啊,常中石说的那些,什么献出家产,什么修官道,听起来像是慷慨解囊,可仔细一想,他死了,他的家产一样是朝廷的。 修官道?用他的钱修,和用国库的银子修,有什么区别? 皇帝这一句话,把常中石最后的幻想也给掐灭了。 他躬了躬身,退了下去。 当天晚上,常中石畏罪自杀,死在了狱里。 狱卒说,那天晚上他听到牢房里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撕扯什么东西。他提着灯过去看,发现常中石把自己的腰带解下来,系在牢房的横梁上,吊死了。人已经凉了,舌头伸得老长,脸色发紫,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死前,他还在监狱的墙上写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部下无能”。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有几道划痕歪到了旁边。 第二句是“竖子误我”,字迹更潦草,最后那个“我”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到这里手已经没有力气了。 刑部的人来验尸的时候,看到这两句话,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人用石灰水刷掉了。 就这样,一代封疆大吏,在关中呼风唤雨了五年,害得几万百姓流离失所,最后在京城的大牢里,用一根腰带结束了自己的一生。稀里糊涂,窝窝囊囊。 消息传出去,朝野上下没有人同情他。御史们说他是罪有应得,同僚们说他是自作自受,老百姓说他是死有余辜。没有人替他收尸,最后还是刑部的人找了一口薄皮棺材,把尸体运出城,埋在了一处乱葬岗上。连块碑都没有。 不过此时,没有人在意这些事情了。因为还有一件大事即将发生。 那就是选秀终于落下了帷幕。 从秀女们入京到现在,前后折腾了将近两个月。 初选、复选、精选,一轮接一轮,淘汰了一批又一批。 五千个姑娘从全国各地赶来,经过层层筛选,最后留在宫里的,只剩下不到三百人。 然后又经过一个多月的动态观察,嬷嬷们把每个人的性情、言行、脾气、习惯都摸了个透,这才把最后的名单报了上来。 在经过一番激烈角逐后,最终三十名女子脱颖而出,成功被选入后宫。 正常来讲,皇帝选秀,最终入围者也就是一后二妃,总计三人。皇后母仪天下,贵妃两位,这是历朝历代的规矩。 可李承璟的情况不一样。 他登基快一年了,后宫空荡荡的,连个女主子都没有。 所以这一次,李承璟和大臣们商量之后,决定破例多选一些人充实后宫。 要选就一次性选足了,一步到位,省的后面再选秀,又要劳民伤财。 这也是大臣们和李承璟的统一想法。 袁忠道带头,几个老臣联名上折子,说陛下后宫空虚,国本未立,应当多选贤德之女入宫,以广嗣续。 李承璟看了折子,哭笑不得。 这帮老头,催他选秀的时候比谁都急,现在选出来了,又说要多选几个。 不过他也觉得有道理,反正都花了这么多银子了,多选几个和少选几个,区别也不大。 当然,这三十人现在的名分也不高。 皇后只有一个,不能随便给。 贵妃的位置也不能一下子全填满。所以李承璟统一把她们安排成了“才人”。 才人是后宫嫔妃中最低的一级,正五品,比普通的宫女高一些,但离真正的“娘娘”还差得远。 等到以后,看谁诞下了皇子,或者谁受宠,再慢慢晋升。 这是规矩,也是给这些姑娘们一个公平的起点。谁也不比谁高,谁也不比谁低,大家从同一条线上开始跑,谁有本事谁先到终点。 这些都是细节方面的问题了。 礼部的人拟了章程,内廷的人安排了住处,户部的人核定了用度,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可现在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被摆在了李承璟面前。 那就是自己这边没有人了。 按照规矩,皇帝选秀,最后阶段是要有太后出面,亲自选拔入围者,这样才符合礼制,才显得郑重。 太后是皇帝的母亲,母仪天下,由她来挑选未来的儿媳妇,天经地义。 可是李承璟的亲娘,早在十几年前就没了。 他登基之后,追封了生母为皇后,可那只是一块牌位,不能从皇陵里请出来替他选秀。 他家的直系长辈,也都进了皇陵,现在还喘气的,一个都没有。 这就尴尬了。 礼部的人翻遍了典籍,查了无数旧例,也没找到皇帝选秀没有太后主持的先例。 有人提议让李承璟自己挑,可皇帝自己挑,显得太不庄重,也不合规矩。 最后,李承璟想了半天,想到了一个人。 燕国公曹文忠。 从辈分上讲,曹文忠算是李承璟的表弟——虽然隔了好几层,但往上数,确实沾着亲。 曹文忠的母亲,也就是曹家的老太君,今年七十多岁了,身体还算硬朗,耳不聋眼不花,说话中气十足。从辈分上算,她是李承璟的表姑,虽然血缘已经八竿子打不着了,但好歹是健在的、辈分够的、女性亲属。 李承璟把曹文忠叫来,跟他说了这个事。 曹文忠一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连连摆手,说这不合适,老太君虽然辈分够,但毕竟是外戚,不是皇家的人,怎么能坐太后的位置? 李承璟说,没有更合适的人了,你回去问问老太君,她愿不愿意。 曹文忠回去一问,老太君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老太太今年七十多了,听说能去宫里坐坐,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连夜让人赶制新衣裳,还特意让丫鬟给她梳了个头,抹了胭脂,打扮得整整齐齐。 于是,选秀的最后一天,燕国公府的老太君端坐上位,代替太后,走了这个过场。 第112章 朕不像皇帝,像个登徒子? 【明天去给孩子办理出院手续,可以正常恢复每日三更了。】 选秀的最后一天,虽然只是名义上走个过场,不过在这过程中,还是发生了一件趣事的。 老太君端坐上位,三十名秀女依次进来请安行礼。 前几个进来的时候,老太太还兴致勃勃地端详,问东问西。 到了第十几个,老太太也有些乏了,只是点点头,嗯一声,算是过了。 李承璟坐在旁边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说实话,这些姑娘都漂亮,但看多了也审美疲劳了,一个个穿着同样的衣裳,梳着同样的发髻,说着同样的吉祥话,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看了几眼,就觉得无聊,低头喝茶。 然而等到林婉儿进来的时候,气氛忽然变了。 小姑娘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头上戴着几朵珠花,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像一只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她先是规规矩矩地给上位的老太君请安,磕了头,说了几句吉祥话,老太太点点头,让她起来。 林婉儿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下意识地往旁边扫了一眼。 这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一旁喝茶水的李承璟。 她愣了一下。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震惊,最后定格在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上。 她伸出手,愣愣地指着李承璟,脱口而出。 “啊!你是那日御花园的登徒子!” 话音落下,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老太君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眼皮抬了抬,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抽了抽。 旁边伺候的宫女太监们一个个低下了头,肩膀微微耸动,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在害怕。 高大力站在李承璟身后,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嘴角想往上翘又不敢翘,眼睛想笑又不敢笑,整张脸都憋得有些扭曲。 李承璟放下茶盏,看着林婉儿,嘴角微微勾起,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林婉儿还没反应过来,又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小了些,但还是一副没搞清楚状况的语气。 “唉?你怎么穿着龙袍……你……”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嘴巴还张着,眼睛还瞪着,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然后,那石像开始慢慢地变色——从白变粉,从粉变红。 她终于反应过来了,那日在御花园里被她指着鼻子骂“登徒子”的人,穿着侍卫的衣裳,身边跟着太监和护卫——那不是侍卫,那是皇帝微服私访。 而她,一个选秀的秀女,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他是登徒子。 林婉儿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 “你……不对,您……您是皇上。” 李承璟这才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跪在地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一样的小姑娘,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怎么?朕不像是皇帝吗?” 林婉儿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她越急越说不清楚,越说不清楚越急,额头上的汗珠都冒出来了。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在御花园里骂皇帝是登徒子,还让人家“下次注意点”——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承璟看着这个小姑娘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嘴上却不饶人。 “只是什么?只是觉得朕不像皇帝,像个登徒子?” 林婉儿的脸更红了,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臣女不敢……臣女那日不知道是陛下……臣女……” 李承璟还在那里逗她,一句接一句,像猫逗老鼠一样。 老太君坐在上面看不下去了,放下茶盏,轻咳了一声,笑眯眯地打了个圆场。 “好了好了,小姑娘家家的,不懂事,陛下就别逗她了。” 老太太发了话,李承璟也不好再继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算是把这一页揭过去了。 林婉儿如蒙大赦,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心里对老太君感激涕零,恨不得上去抱着老太太亲一口。 接下来的问答,林婉儿完全没了初见时那股伶牙俐齿的劲头。 老太君问她“会做饭吗”,她说“会……会一点点”。 问她“会针线吗”,她说“会……会缝扣子”。 问她“会带孩子吗”,她想了想,说“我弟弟是我带大的”。 老太太点点头,也没多问。整个过程,林婉儿磕磕巴巴,答得语无伦次,和那日在御花园里叉着腰骂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等到过场走完,林婉儿站起身,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她的腿还是软的,脑子里还是懵的,走到门槛的时候,脚尖踢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踉跄了两步,险些摔了个狗啃泥。 旁边的宫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她才没有当众出丑。 她红着脸,低着头,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李承璟盯着那个跌跌撞撞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眼睛里带着几分笑意。 这小姑娘,倒是有趣。那日在御花园里骂他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像个炸了毛的小黄鹂。 今天知道他是皇帝了,吓得话都说不利索,走路都走不稳。前后反差之大,让人忍俊不禁。 这一幕,被一旁侍奉的高大力看在眼里。他端着一壶新沏的茶,给李承璟换了一杯,又悄悄退到一旁,垂手站着,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有了主意。 当天晚上。 御书房里,烛火通明。 李承璟批完一份折子,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桌案上摊着几份没看完的公文,旁边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银耳莲子羹——这是他今天的宵夜,一荤一素两道菜已经吃完了,只剩这碗甜汤。 他端起碗,舀了一勺,正要往嘴里送,忽然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 高大力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铺着一块黄绸,黄绸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玉牌。 玉牌不大,巴掌长,两指宽。 李承璟愣了一下,放下勺子,看着那满满一托盘的玉牌,又看了看高大力。 “高大伴,你这是做什么?” 高大力笑眯眯地走上前,把托盘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案的一角,退后一步,躬身道:“陛下,如今后宫也充实了,三十位才人都已安排妥当。按照祖制,陛下每晚该翻牌子了。” 李承璟听完,先是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 翻牌子,这是历朝历代的规矩。 皇帝晚上想临幸哪位妃子,就把写着名字的玉牌翻过来,太监们就去安排。 他在影视剧里见过类似的戏码,跟拆盲盒似的,翻到谁就是谁,倒也有几分趣味。 他登基快一年了,后宫空空荡荡,连牌子都没得翻。如今三十个才人住进去了,这规矩也该捡起来了。 李承璟放下碗,擦了擦手,走到桌案前,低头看着那满满一托盘玉牌。 三十块,整整齐齐,排成几排,像是一队等着检阅的士兵。 他伸手在托盘上方晃了晃,犹豫了一下,然后随手掀起一个牌子,拿到烛火下看。 烛光摇曳,照在玉牌上,上面刻着三个字——林婉儿。 李承璟愣了一下。 这么巧?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又看了看托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玉牌,然后抬起头,看向高大力。 高大力站在那里,垂着手,低着头,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他的目光没有和李承璟对视,但嘴角那一丝微微的弧度,出卖了他。 李承璟看了他两秒,然后没憋住,笑了出来。 “你这老东西。” 高大力也跟着笑了,连声道:“陛下明鉴,老奴什么都不知道。” 李承璟笑着摇了摇头,把玉牌放回到托盘上,靠回椅背,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银耳莲子羹,喝了一口。 甜丝丝的,滑溜溜的,味道不错。 “行了——” 李承璟把碗放下,拿起那块玉牌在手里翻了个面,又看了看。 “下不为例。今晚就传林婉儿侍寝吧。” 高大力笑着点头,接过玉牌,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113章 百姓家家锅里有鸡,那就是盛世 第二天一早。 李承璟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躺在那张宽大的龙床上,身边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像一只被主人抱进被窝的猫。 林婉儿还没醒,整个人缩成一团,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李承璟侧过身,支着脑袋,看着这个还在熟睡的小姑娘。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下巴,最后落在她那光滑的脖颈上。 脖颈白皙细腻,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李承璟的手指动了动,想伸手去摸一下,又怕吵醒她,忍住了。 都说女人是水做的。 那么这种刚刚成年的小姑娘,就是琼浆玉露做的。 皮肤像是玉脂一样光滑,颜色像是玉璧一样白净,头发像是丝绸一样柔顺,身子像是纸张一样轻柔,叫声像是黄鹂鸟一样清脆。 李承璟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句诗来——“从此君王不早朝”。 以前读诗的时候,他觉得这不过是诗人夸张的说法,天下哪有因为女人就不上朝的皇帝?那不是昏君吗? 可现在他躺在龙床上,看着身边这个像小猫一样蜷缩着的小姑娘,忽然就明白了。 守着这些后宫佳丽,是个生理正常的男人都会有些懈怠。 不是不想上朝,是不想起来。 谁愿意从温香软玉的被窝里爬出去,听那些老头子在朝堂上吵来吵去?谁愿意面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折子、永远解决不完的烂摊子? 李承璟在心里叹了口气,又看了林婉儿一眼。 这丫头,要是天天这样,他怕是真要做个昏君了。 不过只是在那里躺了一小会儿,李承璟就翻身坐了起来。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有些事虽然好,但是也不能过度享乐。 自己那个便宜老爹就是前车之鉴——为了一个淑妃,把江山都快折腾没了。 他可不能重蹈覆辙。 他起身的动静还是大了一些。 龙床上的林婉儿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她的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先是看到空荡荡的枕头,然后看到站在床边的李承璟,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 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被太监领到寝殿,跪在地上磕头,然后李承璟进来,然后…… 她的脸越来越红,红到耳朵根,红到脖子。 她慌乱地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肩膀,又赶紧拉上去,手忙脚乱,像个被撞破了秘密的孩子。 李承璟看着她这副模样,觉得好笑,但没有笑出来。 林婉儿愣了几秒之后,第一反应就是起身去服侍李承璟更衣。 这是她的职责。 她是才人,是皇帝的妃子,服侍皇帝穿衣洗漱,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咬着牙,掀开被子,想要站起来。 可身子刚一动,一股酸疼从腰腹间传来,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她忍不住“嘶”了一声,低吟出声,整个人又跌坐回床上。 李承璟回过头,看着她那副龇牙咧嘴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今天好好休息,不用起来劳累了。” 林婉儿连忙摇头,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又添了几分急切。她撑着床沿,又要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 “服侍陛下是臣妾份内之事。怎么可以因为自己的原因懈怠呢?臣妾……” “行了行了。” 李承璟走过去,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床上。 “你这份心意,朕领了。但你现在这样,起来也没力气,更衣更不好,再把朕的龙袍扯了。到时候朕穿得歪歪扭扭上朝,让大臣们看笑话?” 林婉儿被他说得一愣,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只好红着脸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臣妾不会扯龙袍的……” 李承璟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转身走到衣架前,自己拿过衣袍,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他登基快一年了,穿衣服这种事早就熟练了,用不着人伺候。不过有人帮忙,总比自己穿快一些。 他一边系腰带,一边在心里想,这丫头倒是不错。 虽然胆子大,性子直,有时候冒冒失失的,但该懂的道理都懂。 知道自己的本分,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比起那些满脑子“独立自由”的女权穿越者,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看来这个女频世界,虽然时不时蹦出几个逆天女主,但至少大部分人还是正常的。 想到这里,李承璟系好腰带,转过身,看着还坐在床上的林婉儿,语气正经了几分。 “如果你想尽份内的事情,那么就不要恃宠而骄,做好本分的事情。你昨晚受朕的恩宠了,估计日后的地位低不了。你要尽到自己应尽的责任,替朕协调好六宫。六宫安稳,朕在前朝才能安心。” 林婉儿受宠若惊,连忙低头,声音都有些发颤。 “臣妾愚钝,不知道能不能做好……臣妾年纪小,又不懂什么规矩,怕给陛下添乱……” 李承璟笑了笑,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以身作则,不铺张浪费,勤劳节俭。这些就是最大的美德了。不用你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老老实实过日子就行。” 林婉儿听得似懂非懂。 她毕竟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从小在军营里长大,哪懂什么“协调六宫”的道理? 她只知道,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她照着做就行了。 李承璟看着她那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又笑了。 这丫头,怕是连“六宫”有多少人都不知道。 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御花园里花草的清香。 远处的宫墙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在瓦片上跳来跳去。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神清气爽,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丫头有什么特长? 李承璟回过头,看着林婉儿,随口问了一句。 “你擅长做些什么?” 林婉儿愣了一下。她歪着头想了想,想了半天,脸上露出几分窘迫。 她会的那些东西,好像都不太好意思说出口。 做饭?会,但只会做大锅饭,味道一般。 针线?会,但绣花绣的歪歪扭扭。 读书识字?倒是读过一些书,但是写诗就别想了。 林婉儿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臣妾……大部分事情都是高不成低不就……没有什么太擅长的事情……” 李承璟看着她那副心虚的样子,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林婉儿咬着嘴唇,脑子里拼命地搜刮,想着自己到底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本事。忽然,她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也大了几分。 “如果非要说的话……臣妾擅长……养鸡……” 李承璟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养鸡?” 林婉儿点了点头,脸上的窘迫少了几分,多了几分认真。她坐直了身子,开始说了起来。 “在老家的时候,臣妾长在军营里。为了改善士卒伙食,不少营房都会养一些牲畜,鸡、鸭、猪,什么都养。臣妾小时候没什么事做,就跟着那些老兵一起照料。喂食、清圈、防病、孵蛋,什么都干。也不知道为什么,臣妾养的鸡总是比其他鸡壮硕了一大圈,毛色也亮,下的蛋也大。老兵们都说我有天赋。”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好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养鸡这种事,在深宫大院里说出来,确实有些不登大雅之堂。她低着头,脸又红了。 “臣妾不该胡言乱语……养鸡这种事难登大雅之堂……臣妾以后不说了……” 李承璟看着她那副心虚的样子,忽然笑了。 他走到床前,低头看着这个缩在被子里、脸红得像苹果一样的小姑娘。 “不。养鸡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林婉儿抬起头,愣了一下。 李承璟转过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空旷的御花园。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被开辟成菜园子的空地上,萝卜白菜长势喜人。 他又看了看旁边那些还没开发的地块,杂草丛生,荒着也是荒着。 “如果六畜兴旺,家家户户锅里都有鸡,那么天下便是盛世。” “养鸡怎么了?养鸡能让百姓吃饱饭,就是天大的本事。” 林婉儿愣愣地看向李承璟。 这个皇帝,为何和书里那些形象完全不同? 她在老家的时候,听那些老兵讲故事,说皇帝是天子,住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连上厕所都有人伺候。 他们说的皇帝,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和普通百姓不是一个物种。 可眼前这个皇帝呢?他穿衣服自己穿,吃饭只吃一荤一素,昨晚还嫌宫女们浪费蜡烛。 现在她说了自己会养鸡,他不但没有嫌弃,反而说这是好事。 她忽然觉得,这个皇帝,和书里写的、和故事里讲的,完全不一样。 李承璟没注意到林婉儿的表情,他已经开始盘算起来了。 “御花园里还有一大片空地呢,正好……” “搞一些牲畜回来。养鸡、养鸭,都行。那些空地荒着也是荒着,种菜能省菜钱,养鸡能省肉钱。鸡还能下蛋,蛋也能吃。嗯,以后宫人吃食就靠这自给自足了。” 李承璟越说越起劲,手指在窗台上敲着,像是在打算盘。 “这样算下来,一年少说也能替朕省下来个三五千两银子。三五千两啊,又能省出两万老百姓一年的口粮来。不错,不错。” 林婉儿听着皇帝在那里算账,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她见过抠门的,没见过这么抠门的。 堂堂一国之君,为了省几两银子,要在御花园里养鸡。 这要是让那些大臣知道了,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于是林婉儿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陛下……那臣妾以后……还能养鸡吗?” 李承璟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养。为什么不养?朕明天就让人去买鸡苗,你负责照看。养得好,朕有赏。” 林婉儿的眼睛亮了,她从小在军营里长大,别的不敢说,养鸡她是真有天赋。 那些老兵们都说,她养出来的鸡,比谁的都壮。 她本来以为进了宫,这辈子再也碰不到鸡了,没想到皇上居然让她在御花园里养。 她越想越高兴,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刚一动,身子又是一阵酸疼,龇了龇牙,老老实实缩回了被子里。 李承璟看着她那副又高兴又痛苦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丫头,真是一点都不像个妃子。 别的妃子想的是怎么争宠、怎么上位、怎么生皇子。 她倒好,想着怎么养鸡。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朝外面喊了一声。 “高大力!” 高大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几步就到了门口,躬身行礼。 “老奴在。” “去,传旨。御花园东边那块空地,明天之前给朕收拾出来。再让人去买些鸡苗鸭苗,不拘多少,先买它百八十只。对了,再找几个会养垒窝的工匠,这两天把鸡窝都给搭起来。” 高大力愣了一下。 御花园里养鸡? 他当了三十多年的太监,头一回听说这种事。 但他只是愣了一秒,就躬身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办。” 高大力转身走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嘀咕:这位陛下,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别人当皇帝,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搬进御花园。他倒好,把御花园变成菜园子还不够,现在又要变成养鸡场。节俭到这个份上,也是没谁了。 李承璟站在门口,看着高大力远去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还缩在床上的林婉儿。 “好好歇着。明天鸡苗到了,有你忙的。” 林婉儿红着脸,点了点头,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李承璟大步走出了寝殿。 身后,林婉儿躺在龙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又掐了掐胳膊,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她真的进宫了,真的见到了皇上,真的…… 她想起昨晚的事,脸又红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呜咽。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的御花园里,几个太监已经开始丈量空地了。 他们一边量一边嘀咕,不知道皇上要这么大块地干什么。 一个老太监说,听说要养鸡。 几个人面面相觑,然后同时叹了口气。 这皇宫,越来越不像皇宫了。 第114章 祥瑞? 一炷香后,大殿上,李承璟端坐龙椅,和诸位大臣一起开着朝会。 今天的朝会气氛比往日轻松了不少。 连日来,各地送来的都是好消息,大臣们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笑容。 李承璟翻看着手中的奏报,嘴角微微上扬,心情不错。 首先是江南。 何绅从江南送来的折子,厚厚一沓,字里行间都透着兴奋。 江南地区的改革初见成效,第一批出海的商船已经陆续返航了。 这些商船从松江、宁波、泉州出发,有的到了琉球,用丝绸和瓷器换回了琉球的硫磺和铜;有的到了爪哇、苏门答腊,带去了上好的茶叶和棉布,换回了香料、宝石和黄金;还有胆子更大的,一路开到了吕宋,和那里的西班牙人做了交易,换回了大量的白银。 每一艘船回来,码头上都像过节一样热闹。 商人点算货物,船工搬运箱子,账房先生噼里啪啦打算盘。 一船货出去,换回来的东西价值翻了好几倍。 丝绸运到琉球,价格翻三倍;瓷器运到爪哇,价格翻五倍;茶叶运到吕宋,价格翻十倍。 双方都赚得盆满钵满,可以说是皆大欢喜。 那些外国商人也不是傻子,他们拿到大乾的丝绸、瓷器和茶叶,转手卖到更远的地方,赚得比大乾商人还多。 这是真正的互利互惠。 在这种情况下,江南也收到了高额的商业税收作为回报。 何绅在折子里写得清清楚楚——光是这一个多月的商业税收,几乎就抵上了江南原本小半年的税收。 要知道,这还只是刚开始,出海船队还没形成规模。等以后船多了、航线熟了、市场打开了,税收翻几倍都不是问题。 据说曹景隆每天看到这些奏报,都是笑眯眯的。 他虽然不懂什么海上贸易,但他看得懂数字。 这个月的税收比去年这个时候多了多少,这个月又比上个月多了多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坐在江南总督的位子上,什么都不用干,政绩就哗哗地往上涨,换谁谁不高兴? 然而在这股下海热潮中,也出现了一些问题。 何绅在折子里写道,由于海上贸易的利润太高,来钱太快,江南当地掀起了一股“下海潮”。 很多人都纷纷投身于船运,想要通过海上贸易实现财富自由。 有田的不种了,把地卖了凑钱买船;有手艺的不做工了,辞了作坊去码头扛包;就连一些读书人,书都不读了,整天琢磨着怎么合伙做生意。 这股风气太重,以致于一些庄稼汉或是匠人都动起了改行的歪心思。 再这么下去,地没人种,工没人做,学没人上,社会就要乱套了。 还好何绅及时发现了这一点,将其遏制住了。 他以官方的名义建立了严格的船员考核制度,想要出海跑船,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必须经过官方的考核,熟悉航海知识、掌握基本技能、通过身体检查,符合条件的,才可以被授予“海员证”,跟随船队下海跑船。 而且证件每三年必须重新考核一次,每期名额也有限,不是无限发放的。 这一套制度下来,那些想靠运气发财的人被挡在了门外,只有真正有本事、有经验、有资历的人才能上船。 同时,何绅还联合当地商会,制定了行业规范,规定了船员工资、工作时间和安全标准,保障了船员的合法权益。这才把这股“下海热”给压制了下去,让该种地的回去种地,该做工的回去做工,该读书的回去读书。 不过这也侧面反映出了,江南地区经济的火热情况。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大家都想去赚钱的地方,这是人之常情。 只要引导得当,不失控,就是好事。 李承璟看完何绅的折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其他地方也是好消息不断。 湖广一带的复耕工作正在顺利推进。 去年遭了灾的田地,今年大部分都种上了庄稼。 朝廷拨下去的种子和农具,也发到了百姓手里。 湖广巡抚在折子里说,只要今年风调雨顺,秋收之后,湖广的粮食产量有望恢复到灾前水平。 巴蜀依旧是最稳的基本盘,天府之国不是白叫的,这几年虽然朝廷风雨飘摇,巴蜀那边却没什么大乱子。赋税收得上来了,百姓也安居乐业,是朝廷最可靠的粮仓和钱袋子。 关中虽然出了常中石那档子事,但好在杨居正处理得及时,没有闹到无法解决的地步。 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安抚百姓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那些被常中石镇压的流民,该平反的平反,该安置的安置。 关中的秩序正在逐步恢复,虽然损失不小,但底子还在,好好经营几年,还是能缓过来的。 然而就是在这一片祥和、欣欣向荣的情况下,一份奏报却是让李承璟皱起了眉头。 他翻开一份从甘肃送来的折子,看了几行,眉头就拧在了一起。 他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抬起头,看着下面的文武百官,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甘肃……出现了祥瑞?” 他顿了顿,把奏折放下,目光扫过殿内的大臣们,声音提高了些。 “甘肃的祥瑞,是什么情况?” 殿内安静了片刻。六部的一个官员出列,躬身道:“回陛下,甘肃知府的折子昨日送到。说是甘肃某地,天降祥瑞,有五色云彩现于天际,三日不散。当地百姓奔走相告,说是上天降下的吉兆,预示着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当地官员不敢擅专,特地上书奏报。” 李承璟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轻轻敲着龙椅的扶手。 祥瑞这种东西,历朝历代都有。 什么五色云、甘露降、麒麟现、凤凰来,都是地方官为了讨好皇帝编造出来的把戏。 无非是想告诉皇帝,您当皇帝当得好,连老天爷都降下吉兆了。 这种事,信的人当个乐子,不信的人当个笑话。 可甘肃知府特意上书奏报,说明这个“祥瑞”闹得还不小。 第115章 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 李承璟继续看向这篇奏折,看着看着,脸色越发的古怪了起来。 如果只是虚构一个五色祥云,来歌功颂德的话,那么李承璟最多置之不理就是了。 地方官为了讨好皇帝,编造点祥瑞出来,历朝历代都有。 他当皇帝快一年了,类似的奏折也见过几封,什么黄河清了、甘露降了、灵芝生了,都是些无伤大雅的东西。 他通常的做法是置之不理,不鼓励,不反对,当没看见。 可甘肃知府这份奏折不一样。后面的内容,越来越离谱。 李承璟往下看,眉头拧得更紧了。 奏折上说,五色云彩出现之后,又有凤凰从云中钻出,浑身金光闪闪,拖着长长的尾羽,在天空中盘旋了三圈,然后落在了地面上。 凤凰落下的地方,地面裂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一棵参天梧桐树来。 那树高十丈,粗三围,枝繁叶茂,郁郁葱葱,仿佛已经生长了百年。 李承璟读到这一段,嘴角抽了抽。 凤凰?梧桐树?这是把《山海经》搬出来了吗? 继续往下看,接下来的内容更加离谱。 当地百姓亲眼目睹了此等神迹,奔走相告,纷纷感叹这是上天降下的吉兆,是陛下圣明、感动上天的证明。 于是百姓们自发组织起来,拖家带口,带着工具和粮食,来到凤凰降落的地方,要为陛下修建一座行宫,以此纪念此等神迹,感念陛下的圣明之德。 奏折上说,百姓们热情高涨,干劲十足,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行宫的主体就已经建成了。 规模虽不算大,但胜在精致,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用的都是当地最好的材料。 李承璟看到这里,把奏折“啪”地拍在桌案上。 “胡闹!” 殿内的大臣们齐刷刷地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李承璟站起身来,拿着那份奏折,在丹陛上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停下,转过身,看着殿内的文武百官,声音提高了许多。 “现在是什么时候?春耕时分!老百姓都忙着自家农事呢,谁有那个闲工夫去搭建什么行宫?地里的庄稼不种了?家里的口粮不要了?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被李承璟看到的官员都是脸色煞白,额头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往下掉,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李承璟冷哼一声,把奏折往桌案上一摔。 “什么‘自发去修建’,朕看是被逼去的吧!”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死寂。 大臣们齐刷刷咽了一口口水,心里都在想——差点忘了,自己家这位皇帝是打进来的,是了解民间疾苦的。不是那种一生下来就坐在深宫大院里、不谙世事的皇子。 他在北疆待过,和士卒同吃同住,睡过战壕,躲过箭雨。 他知道老百姓一年到头在忙什么,知道春耕时节地里有多少活要干,知道一家老小一年的口粮全靠这几亩地。 换成其他皇帝,哪怕是一个明君,可能也会因为认知方面的偏差而被糊弄过去。 深宫里长大的皇帝,哪里知道春耕是什么?哪里知道老百姓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地方官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可李承璟完全不一样。 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反常识的事情——哪怕百姓再爱戴自己,也不可能放下一年的生计,去给自己建什么行宫,纪念这个虚假的神迹。 这不是爱戴,这是被逼的。是地方官为了讨好皇帝,逼迫百姓放下农活去给自己修宫殿。 修完了,功劳是地方官的,苦是老百姓吃的。 李承璟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的怒火,重新坐回龙椅上。 “传旨。这件事要严肃处理。那座行宫,拆了。一砖一瓦都不许留。拆下来的材料,分给当地百姓,谁家缺什么就给什么。甘肃知府——” 他顿了顿。 “罚俸一年,以示惩戒。让他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是百姓的父母官,还是只会阿谀奉承的弄臣。” 他拿起桌案上的朱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然后放下,抬起头,看着殿内的文武百官。 “传旨天下各州郡,引以为戒。天大地大,百姓最大。一切耽误农时、劳民伤财的事情,都要严肃处理。不管是谁,不管打着什么旗号,只要敢在春耕时节征发民夫、耽误农事,朕绝不轻饶。” 他说完这些话,大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李承璟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殿内那一张张或惶恐、或沉思、或敬佩的脸,声音放低了些。 “朕不需要什么神迹,也不需要什么纪念。如果在朕的治理下,百姓的日子能好过一点,那么百姓自然会记得朕的好。在他们心中,朕的地位自然会高起来。这比无数神迹祥瑞更好。” 殿内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不知是谁先跪下的,呼啦啦一片,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倒在地。 “陛下圣明!”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久久不散。 消息传出,举国哗然。 倒不是因为这件事性质有多恶劣,或者说甘肃知府做的有什么不对的。 历朝历代,地方官编造祥瑞讨好皇帝,这是常事。 皇帝信了,高兴了,赏赐下来了,地方官升官了,大家皆大欢喜。 至于老百姓被征发去修宫殿、误了农时、饿了几口人,谁在乎?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皇帝不但不信,还发了火,拆了行宫,罚了知府,还传旨天下,引以为戒。 这件事传出去,天下的官员都在心里掂量——这位皇帝,不好糊弄。 他不是那种坐在深宫里听大臣们报喜不报忧的皇帝,他是真的了解民间疾苦,真的在意百姓死活。 以后再想编造祥瑞、歌功颂德,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糊弄过去。 从这件事能看出,李承璟根本不是一个好大喜功的主。 历朝历代,明君其实也不算少。 可是其中有一些人,在取得一些成就后,也就自然飘飘然起来了。 修宫殿,立碑,传颂天下,生怕史书不会记录自己的功绩一样。 他们需要祥瑞来证明自己受命于天,需要百姓的拥护来证明自己爱民如子,需要歌功颂德的文章来证明自己是一代明君。 然而李承璟完全不一样。 在他眼里,人民就是自己一生功绩最好的见证者。 老百姓日子过好了,自然会念他的好。 老百姓吃饱穿暖了,自然会记得这个皇帝。 不需要什么五色云彩,不需要什么凤凰来仪,不需要什么参天梧桐。 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骗骗小孩子还行,骗他? 门都没有。 第116章 红毛罗刹国 与此同时,在大乾国的北方,有一个最近十多年才崛起的国家,名为红毛罗刹国。 这个国家地处极北之地,天寒地冻,一年倒有半年是冬天。 那里的男人个个生得牛高马大,皮肤白皙,毛发却发红发黄,与中原人迥然不同。 大乾的老百姓叫他们“红毛罗刹”,一是因为他们毛发颜色古怪,二是因为他们性情凶悍,行事狠辣,像传说中的罗刹鬼一样可怕。 罗刹国原本只是北方草原上的一群散居部落,各自为政,互相攻伐。 十几年前,一个叫彼杨得的人统一了各部,建立了国家。 此人雄才大略,励精图治,学习西方的练兵之术,短短十几年就把罗刹国打造成了一个军事强国。 他们向东扩张,吞并了西伯利亚的广阔土地,兵锋直指大乾的北方边境。 在这个国家的某座城堡里,一群红毛罗刹人正在饮酒。 城堡建在河边,石头砌的墙,又高又厚,窗户开得很小,像监狱的透气孔。 大厅里烧着壁炉,柴火噼噼啪啪地响,把整个屋子烤得暖烘烘的。 长长的橡木桌上摆满了食物和酒,烤乳猪、熏鱼、黑面包、酸黄瓜,还有大桶大桶的伏特加。 一群罗刹人围坐在桌旁,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敞着怀,喝得脸红脖子粗,大声说笑,粗俗不堪。 而在席间,有一个看起来年近三旬、国字脸的人坐在那里,小口喝着酒。 他穿着一身罗刹贵族的服饰,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但那张脸,那眉眼,那气质,怎么看都是大乾人。 此人面容和常中石有着八分相似,正是常中石的长子——常景国。 常景国和弟弟常梅国不一样。常梅国从小被常中石带在身边,耳濡目染的都是官场上的那一套,学的是怎么巴结上司、怎么收受贿赂、怎么欺压百姓。 常景国却从小就不喜欢这些,他喜欢读书,喜欢琢磨事,喜欢研究天下的局势。 他很早就意识到,常家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大乾朝的官场,看着花团锦簇,实则暗流涌动。 今天你是封疆大吏,明天可能就成了阶下囚。 他爹常中石在关中一手遮天,可他得罪了多少人?结了多少仇家?万一哪天出了事,常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谁来救? 所以常景国选择了一条和弟弟完全不同的路。 他不要功名,不要官职,不要银子。 他要的是见识,是人脉,是能够在关键时刻救常家一命的底牌。 他离开关中,周游列国,走南闯北,去了西域,去了草原,去了极北之地。 每到一处,他都认真学习当地的语言、风俗、制度,结交当地的权贵,了解当地的情况。他要为自己、为常家留一条后路。 在周边国家里,常景国尤其喜欢罗刹国。 他第一次踏上罗刹国的土地,就被震撼了。这里的士兵,个个身强体壮,虎背熊腰,在冰天雪地里都能赤膊上阵,面不改色。 他们的制度虽然粗犷,但高效务实,赏罚分明,能者上,庸者下。 常景国越看越觉得,大乾需要向罗刹国学习的地方太多了。 他在罗刹国一待就是两年,学会了罗刹语,读了不少罗刹国的典籍,还结交了几个罗刹国的贵族。 其中有一个姓赫鲁达夫的伯爵,对他格外欣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常景国在罗刹国安了家,娶了妻,生了子,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在常家其他人看来,常景国的行为简直是离经叛道。 放着大乾的好日子不过,跑到蛮夷之地去娶个番邦女子,成何体统? 常中石为此骂过他好几次,说他不孝,说他有辱门风,说他丢尽了常家的脸。 常景国不以为意,也不争辩,该干嘛干嘛。 他坚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总有一天是有用的。 他爹看不到那么远,他弟弟更是鼠目寸光,可他自己心里清楚——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是他从书里学到的,也是他从这些年走南闯北的经历中悟出来的。 然而没想到的是,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早。 昨天深夜,常景国正在书房里看书,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的心腹仆人推门进来,脸色煞白,手里拿着一封密信,手都在发抖。 “老爷,关中来的,急报。” 常景国放下书,接过密信,拆开来看。 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读,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 从倒卖粮库到瞒报灾情,从镇压百姓到截杀钦差,从常中石被捕到常梅国认罪,从刑部议罪到皇帝朱批——斩立决。 他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放在桌上,久久没有说话。 仆人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偷偷看了一眼常景国的脸色,那张平日里总是从容不迫的脸上,此刻像戴了一张铁面具,没有表情,只有僵硬。 过了很久,常景国才开口,声音沙哑。 “下去吧。” 仆人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只剩下常景国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窗外下着雪,雪花一片一片地飘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然后,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捶胸顿足,是无声地流泪。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落在桌案上,落在那封密信上。 他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他知道他爹早晚会出事,知道常家早晚会翻船,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斩立决,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他爹,他弟弟,他那些叔伯兄弟,全都完了。 虽然他早就和常家保持距离,虽然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哭了一整晚。 第二天早上,常景国洗了脸,换了衣裳,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地,开始想自己该怎么办。 常家已经废了。 全家几乎都被判了死罪,抄家灭门,一个不剩。 那么自己就是常家的独苗了。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这个仇,不能不报。 可他势单力薄,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手无缚鸡之力,拿什么报仇? 回大乾去刺杀皇帝?那是找死。 联络常家的旧部?那些人自身难保,躲都来不及,谁会跟他干? 他想了很久,想得头疼欲裂,想得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他恨他爹不争气,恨他弟弟没骨气,恨常家那些人不长眼。 可恨归恨,他们是他的亲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白死。 思来想去,常景国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远处,罗刹国的士兵正在雪地里操练,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步伐整齐,气势如虹。 他们的身体像铁打的一样,冰天雪地里呼出的白气像一团团云雾。 常景国看着他们,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自己能有一队罗刹国士兵助阵,那么未必不能替常家报仇雪恨。 罗刹国的士兵战斗力,他是见识过的。 他在这里生活了两年,亲眼看着他们训练、演习、打仗。这些人从小在苦寒之地长大,体格健壮,耐力惊人,一个人能顶三五个大乾士兵。 大乾那些腐败无能的士兵,对上这些虎狼之师,根本不是对手。 常景国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他需要一支军队,而罗刹国正好有军队。 他需要支持,而他的岳父赫鲁达夫伯爵,正好是罗刹国手握兵权的大贵族。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写信。信是写给岳父赫鲁达夫伯爵的,字迹工整,语气恳切。 他在信里没有提报仇的事,只是说想去拜访伯爵,有要事相商。 写完信,他封好,叫来仆人,吩咐立刻送去。 然后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目光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他常景国,要让大乾的皇帝知道,常家还有人活着,常家还有人会替他爹讨这笔血债。 第117章 引狼入室 宴席上,觥筹交错,喧闹声此起彼伏。 罗刹国的将领们喝得面红耳赤,有人扯着嗓子唱起了歌,有人搂着同伴的肩膀说着醉话,还有人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大喊着要再来一杯。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把整个大厅烘得暖洋洋的,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烈酒和汗臭味混合的气息。 常景国的岳父赫鲁达夫伯爵坐在主位上。 他今年五十出头,身材魁梧,膀大腰圆,一头棕红色的卷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满脸络腮胡子,像一头刚从森林里走出来的棕熊。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贵族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镶满宝石的皮带,粗壮的手指上戴着好几枚金戒指。他端起一只银质的酒杯,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伏特加,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目光落在坐在他右手边的常景国身上。 常景国从宴席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语,酒杯端在手里,半天没喝一口。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眼神有些空洞,像是有什么心事。 赫鲁达夫看了他一会儿,放下酒杯,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景国,我的孩子,发生什么事了?让你如此不开心。” 有一说一,他对这个乾国女婿是真心喜欢。 常景国聪明,有见识,懂的东西多,不像他那些粗鲁的手下,只知道喝酒打架。 而且常景国做事稳重,说话得体,从不像别人那样阿谀奉承。 赫鲁达夫觉得,这个年轻人将来一定能成大器。 常景国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端起酒杯和赫鲁达夫碰了一下,然后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烧得喉咙发烫,但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没事的,岳父大人。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赫鲁达夫挑了挑眉毛,显然不信。 他认识常景国两年了,知道这个女婿平时不是这个样子。 今天的常景国,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心上。 赫鲁达夫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盯着常景国。 “哦?你在想些什么呢?我的孩子,你有心事可以跟我说。在这罗刹国,你是我赫鲁达夫的女婿,谁也不敢欺负你。” 常景国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他抬起头,看了看周围那些喝得醉醺醺的将领们,又看了看赫鲁达夫那张关切的脸,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了。 “我听说,不久前,陛下让戈尔玛乔夫伯爵率兵西进,已经攻占了不少国家了。” 不说这个还好,一提到戈尔玛乔夫这个名字,赫鲁达夫伯爵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角往下撇,眼睛里闪过一丝怒火。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酒液溅了出来,洒在桌布上。 “哼!这个老东西,仗着兵力多而已。几万人打几千人,主帅是条狗都能赢。他有什么本事?不就是仗着陛下宠信他,给了他最多的兵、最充足的粮草吗?换了我去,我能比他打得好十倍!” 赫鲁达夫的声音越来越大,周围的将领们听到他在骂戈尔玛乔夫,纷纷附和。 有人拍桌子,有人骂娘,有人举着酒杯喊“赫鲁达夫伯爵才是真正的英雄”。 一时间,大厅里热闹得像菜市场。 常景国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知道赫鲁达夫和戈尔玛乔夫是罗刹国里的死对头。 两个人地位几乎完全平等,都是手握兵权的大贵族,都是皇帝面前的红人。 可这几年,戈尔玛乔夫风头最盛,战功赫赫,先是向西吞并了几个小国,又向南占领了大片领土,声望和权力都压过了赫鲁达夫。 赫鲁达夫心里不服,可又没办法,他只能窝在家里喝闷酒。 常景国等赫鲁达夫的骂声稍微平息了一些,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也认为戈尔玛乔夫只是走了狗屎运而已,他的能力完全比不上岳父大人您。陛下把最好的兵、最充足的粮草给了他,他打出这样的战绩,是应该的。换了岳父大人去,只会比他更好。” 赫鲁达夫听到这话,脸上的怒色稍微缓和了一些,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常景国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让他觉得舒服多了。 可下一秒,常景国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但是,岳父大人,您也不能一点准备都没有啊。” 赫鲁达夫放下酒杯,神情变得严肃了起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常景国,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了醉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警觉。 他扫了一眼大厅里的将领们,那些人还在喝酒喧闹,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我的孩子,你有话直说。这里坐着的,都是我最得意的将领们,没有外人。” 他说着,朝左右使了个眼色。几个坐在近处的将领立刻安静下来,放下酒杯,凑了过来。 他们虽然喝了不少酒,但脑子还是清醒的,知道伯爵要和女婿谈正事了。 常景国看了看那些将领,又看了看赫鲁达夫,点了点头。 “岳父大人,您想想,戈尔玛乔夫这次西进,连破数国,缴获无数,回去之后陛下会怎么赏他?加官进爵,赏赐金银,扩编军队。到那个时候,他的实力就更强了,威望就更高了,在陛下面前说话就更有分量了。而您呢?您在这里按兵不动,没有战功,没有缴获,没有扩张。此消彼长,用不了几年,戈尔玛乔夫就会彻底压过您。到那个时候,您觉得他还会容忍您吗?您和他斗了这么多年,他一旦得势,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您。” 赫鲁达夫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常景国说的这些,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愿意往深了想。 他和戈尔玛乔夫的矛盾由来已久,两人争权夺利,互相倾轧,早就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以前两人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了谁。 可如果戈尔玛乔夫继续立战功、继续扩军、继续获得皇帝的宠信,那平衡就会被打破。 到那个时候,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赫鲁达夫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嘎巴作响。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西边的战事已经被戈尔玛乔夫包了,我插不上手啊。” 常景国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酒液在舌尖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咽下去。 “岳父大人,您忘了一个方向。” 赫鲁达夫愣了一下。 “什么方向?” 常景国放下酒杯,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画了一个圈。他的手指从罗刹国的位置出发,向东南方向移动,划过一片广袤的土地,最后停在了一个点上。 “东南方。那里有一个国家,名叫大乾。” 赫鲁达夫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大乾,他听说过。 那是一个古老的东方帝国,据说幅员辽阔,人口众多,物产丰富。 但他对大乾的了解也仅限于此——太远了,远到罗刹国的商人要走上好几个月才能到。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西方,从没想过要向东方扩张。 常景国看出了他的犹豫,继续说道。 他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像是在描述一个美好的梦境。 “岳父大人,您不知道大乾有多富庶。那里河流流的是牛奶,田地里长出来的是黄金。丝绸、瓷器、茶叶、珠宝,遍地都是。那里的百姓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住的是雕梁画栋。随便一个县城,都比罗刹国的城池繁华十倍。” 他顿了顿,看了看赫鲁达夫和那些将领们脸上的表情。 他们的眼睛已经开始发亮了,有人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有人坐直了身子,有人往前探了探脑袋。 常景国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但是,那里的人只知道读书,不知道习武。他们的士兵武备废弛,刀枪生锈,战马瘦弱,将领贪污腐败,士兵毫无斗志。这样的大乾,空有金山银山,却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财富。” 常景国说到这里,特意顿了一下。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用余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赫鲁达夫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普通的兴奋,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贪婪和饥渴。 他周围的将领们也是一样,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舔了舔嘴唇,有人和同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常景国把酒杯放下,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 他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贪婪会替他说完剩下的话。 第118章 皇帝不折腾,就是XX之治 时间很快来到了两个月后。 这两个月里,大乾可以说是风调雨顺,一切都在平稳发展。 老天爷也格外给面子,该下雨的时候下雨,该出太阳的时候出太阳,黄河没有决堤,边关没有打仗,江南的商业蒸蒸日上,湖广的庄稼长势喜人。 各处送来的奏报,十封里有八九封是好消息。 李承璟带头节俭,并且勤政。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批折子,一直批到深夜,中间只吃两顿饭,每顿饭一荤一素,从不加菜。 他的衣服就那么几件,换着穿,洗得发白了也不换新的。 御膳房想给他多做几道菜,他说不用,省下来的银子够老百姓吃好几顿。 上行下效,下面的官员也不敢太过于铺张浪费。 以前那些动辄摆几十桌酒席、请戏班子唱三天大戏的排场,现在少了很多。 大家心里都有数,皇帝自己都吃白菜豆腐,你好意思大鱼大肉? 再加上在处置甘肃以及关中两地官员的雷厉风行,那些有歪心思的地方官员,也只能收起小心思,小心翼翼地做事。 甘肃知府被罚俸一年,行宫被拆,成了天下笑柄。 关中常中石更是被抄家灭门,连根拔起。 这两件事传出去,天下的官员都在心里掂量——这位皇帝不是好糊弄的,手底下见真章,老老实实办事才是正道。 于是,大乾进入了一段平稳发展的时期。没有大的动荡,没有大的灾难,百姓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虽然清贫,但总算能过得下去。 事实上,在古代封建王朝里,如果一个皇帝不瞎折腾,百姓能过上几天安稳日子,那么即便后世史书里够不上“XX盛世”的标准,也完全够得上“XX之治”了。 什么叫做“治”? 就是国家安定,社会有序,百姓能安居乐业。不折腾,不搞大工程,不对外穷兵黩武,让老百姓喘口气,这就是“治”。 更何况李承璟还出台了一系列促进大乾繁荣的政策——江南的特区改革、海上贸易的开放、商税的整顿、匠籍的废除、科举的恢复——每一条都在实实在在地推动国家向前走。 所以这段时间,尽管平民百姓的生活依旧还是十分清贫,但是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身上穿的衣服也少了不少补丁。 京城里的米铺、布庄、杂货铺,生意都比去年好了不少。 街上的行人脚步轻快了,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嗓门更大了,连孩子们的笑声都比以前多了几分。 这一切,都是实打实的变化,不是靠祥瑞吹出来的。 这一天,杨居正来到了皇宫里。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绯红色官袍,腰佩银鱼袋,头戴乌纱帽,走起路来大步流星,衣袍带风,好不威风。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折子,是吏部汇总的各地官员考评,要呈给皇帝御览。 因为在关中的事情上,杨居正处理得十分妥当。 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不费一兵一卒就把常中石给办了,还及时赈济了灾民,让关中的灾情没有进一步扩大。 李承璟龙颜大悦,回到京城后,直接把他从翰林院修撰提拔为了吏部侍郎。 不到三十岁,就位列侍郎之职,这是大乾从没有过的先例。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有人羡慕,有人嫉妒,可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人家杨居正有实打实的功绩在身,关中的烂摊子是他收拾的,常中石的罪证是他查出来的,几万灾民的命是他救下来的。 这样的人不提拔,提拔谁? 所以杨居正最近一段时间可以说是春风得意马蹄疾,走路都带风。 他本就是聪明人,又得了圣眷,前途一片光明。 今天他带着这份重要公文前来,想要找李承璟汇报,顺便也聊聊最近朝中的一些动向。 他和皇帝之间的关系,早已不是普通的君臣,李承璟信任他,他也尽心尽力地为皇帝办事。 然而当他走进御书房的时候,却没有看到李承璟的身影。 御书房的门开着,桌案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摞奏折,笔墨纸砚摆放有序,茶盏里还有半盏凉茶。 可椅子上空空的,旁边的衣架上也是空的。 杨居正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在他印象里,自己这位皇帝是有名的拼命三郎,恨不得一天到晚都在御书房里办公,怎么现在人不见了? 杨居正皱了皱眉,正纳闷,忽然看到走廊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袍子,手里提着一个水壶,脚步匆匆,像是有什么急事。 是高大力。 “高公公!请留步!” 杨居正快步走上前,对着高大力的背影喊道。 高大力听到有人喊他,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 他手里提着一个铜制的水壶,一晃起来哗哗作响,显然里面装着水。 高大力正要开口说“谁在喊咱家”,可看清来人是杨居正后,脸上的表情马上换成了笑容,变得比翻书还快。 “哟,是杨大人啊。” 高大力笑眯眯地迎上来,躬了躬身。 “杨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宫里?” 两人私交谈不上多好,但是也不算差。 一个是皇帝的贴身太监,一个是皇帝看重的大臣,都是眼前的红人。 如果没有利益冲突的话,谁也不想给自己树敌。 高大力是个聪明人,知道哪些人能得罪,哪些人不能得罪。 杨居正这种圣眷正隆的大臣,他是万万不会得罪的。 当然,对杨居正而言也是一样的。 高大力日日夜夜几乎都陪在皇帝身边,这样的人是皇帝信任的对象,自己万一哪天真的犯了什么错,还得指望高大力替自己美言几句呢。 于是杨居正也拱了拱手,客气了几句,然后开门见山地问:“高公公,您这是在做什么?陛下在哪里?我有要事禀报。” 高大力闻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晃了晃手里的水壶,壶里的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笑眯眯地说:“那杨大人,您跟我来就是了。” 杨居正一脸疑惑,但还是跟着高大力向远处走去。两人穿过几道回廊,经过几重宫门,一路往御花园的方向走。杨居正心里犯嘀咕——陛下在御花园?在御花园干什么?赏花?看景?散心?可他印象里,李承璟不是那种喜欢游山玩水的人。怎么今天主动去了? 两人走了一刻多钟,终于到了御花园。杨居正抬头一看,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御花园变了。不是变美了,是变样了。 以前那些奇花异草还在,牡丹、芍药、海棠、玉兰,开得热热闹闹。 可花丛旁边,原本空着的地方,现在被开垦成了一畦一畦的菜地。 萝卜、白菜、大葱,整整齐齐地种着,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有几个太监蹲在地里拔草,还有两个在浇水,干得热火朝天。杨居正看得目瞪口呆,他知道李承璟节俭,可节俭到在御花园里种菜,这也太。。。 高大力看出了他的惊讶,笑着解释道:“杨大人,这些菜是陛下让人种的。说是宫里人多,每天吃的菜从外面买,一年下来要花不少银子。自己种,省钱。” 他说着,指了指远处。 “您再看那边。” 杨居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菜地后面,是一片用竹篱笆围起来的地方。 篱笆里面,搭着一排低矮的木棚,木棚下面铺着稻草,稻草上蹲着一群鸡。 白的、黄的、花的,大大小小几十只,有的在啄食,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互相追逐。 鸡舍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灰褐色的便服,袖子卷到肘部。 他的身边围着几个太监,每人手里都抱着一只鸡,有的抱着翅膀,有的抓着腿,有的搂在怀里,姿势各异,表情紧张。 而那个人,正低头看着其中一只鸡,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杨居正定睛一看,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天子,李承璟。 那几个太监抱着鸡,手都在抖,生怕鸡扑腾起来伤了皇帝。 可李承璟一点不怕,伸手摸了摸那只大鸡的羽毛,然后转过头,对身边的太监说了几句话。 那几个太监连连点头,表情严肃,像是在听什么军国大事。 杨居正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嘴巴张了半天,愣是没合拢。 他在翰林院待了好几年,读了一肚子的圣贤书,见过皇帝批折子、见大臣、上朝会、祭天地,可从没见过皇帝——养鸡。 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又揉了揉,还是那个画面。 高大力站在旁边,看着杨居正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压低声音道:“杨大人,您别惊讶。陛下养鸡已经养了一个多月了。说是为了给宫里省银子,自己养鸡,就不用从外面买了。鸡蛋也能自己产,吃不完的还能腌起来。” 杨居正咽了咽口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然后整了整衣袍,迈步朝鸡舍走去。 第119章 朕的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鸡粪和稻草混合的气味,说不上难闻,但也绝对算不上好闻。 杨居正忍着那股味道,走近了几步。 只见李承璟伸手在一只鸡的背上摸了摸,又翻过鸡翅膀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随后指着那几只鸡说道。 “你们把这几只挑出来,放在一起。务必小心照顾。” 那几个太监连声应是,抱着鸡往旁边走去。 杨居正这才看清,那几只鸡确实和普通鸡不太一样——个头大了一圈,羽毛油亮,鸡冠鲜红,站在那里昂首挺胸,气宇轩昂。 其中有一只尤其出众,毛色金黄泛光,爪子粗壮有力,叫起来声音洪亮,隔老远都能听见。 李承璟回过头,看到了走到面前的杨居正和高大力。 高大力先把手中的水壶递上去,李承璟接过来,仰起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顾不上擦,用袖子一抹,然后把水壶递还给高大力,这才看向杨居正。 “杨爱卿,今日有何事啊?” 杨居正咽了咽口水,看着皇帝这副样子——袖子卷到肘部,衣摆上沾着几根鸡毛,鞋底还踩着一坨鸡粪——心里五味杂陈。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陛下……您这是在?” 李承璟闻言,“哦”了一声,然后转过身,很是随意地指了指那几个小太监手里抱着的鸡。 “朕发现,这几只鸡下的蛋格外大,比其他鸡的蛋大了一圈,于是便打算挑出来,看看能不能改良一下品种。” 杨居正听的一头雾水。 他从小读书,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天文地理略知一二,可养鸡这种事,他真是一窍不通。 什么品种什么改良,他听都没听过。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几只被挑出来的鸡,又看了看李承璟那张认真的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皇帝不在御花园里游山玩水,反而是跑到鸡舍里研究鸡下蛋的大小,这要是传出去,朝堂上那些老头子不知道会说什么。 杨居正不懂养鸡,对这些事情也是一知半解。 李承璟其实也不是很懂,但是至少要去尝试一下。 他前世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过农业科普的内容,讲的是农作物和畜禽的品种改良。 最早的种子和牲畜改良,就是这样做的——不是靠什么高深的科学理论,而是靠一代一代地观察、筛选、培育。 把那些长得壮实的、产量高的、抗病强的挑出来,让它们继续繁殖;把那些瘦弱的、产量低的淘汰掉。 一代不行就两代,两代不行就三代,日积月累,品种就慢慢变好了。 那些饱满的麦穗、个头大的鸡蛋、长得快的猪崽,都是这样被一代一代选出来的。 这个道理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 你得有耐心,得细心,得不怕麻烦。 你得一只一只地看,一颗一颗地挑,记下每一只鸡下的蛋有多大,每一株麦子结的穗有多沉。 然后把好的留下来,让它们继续繁殖,再把下一代里更好的挑出来。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品种才能慢慢得到改良。 李承璟前世刷到的那个视频里说,中国的九斤黄鸡和狼山鸡,就是这样被选育出来的——那些农民没有什么高科技,就是靠眼睛看、靠手摸、靠经验积累,一代一代地选,才有了那些闻名中外的优良品种。 古人说“相畜术”,其实战国时候就有了,从马牛羊到鸡犬豕,都有相看的法子。 所谓相术,说穿了就是凭经验判断好坏,把好的留下来繁殖,不好的淘汰掉。 道理不复杂,复杂的是坚持。 杨居正站在旁边,看着李承璟那双沾着谷糠和鸡毛的手,心里忽然有些感动。 他不是感动皇帝会养鸡,而是感动皇帝的这种态度。 堂堂天子,蹲在鸡舍旁边,亲手挑选鸡苗,研究怎么让鸡下更大的蛋——这事说出去可能有人会觉得丢人,可杨居正觉得,这正是这位皇帝和历朝历代那些坐在深宫里、不闻窗外事的皇帝最大的不同。 他关心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是怎么让百姓吃饱饭、吃上肉,而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祥瑞和歌功颂德。 李承璟说完,拍了拍手上的谷糠,又蹲下去看了看那几枚被挑出来的鸡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站起身,接过高大力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这才转向杨居正。 “杨卿,你手上拿的什么?” 杨居正回过神来,连忙双手呈上折子。 “陛下,这是吏部汇总的各地官员考评,请陛下过目。臣已经初步梳理了一遍,标注了几处需要陛下特别关注的。” 李承璟接过折子,简单翻看了几页。他的目光在几处标注的地方停了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来。他把折子合上,递给高大力。 “大致没有问题,晚点朕回御书房再详细看一遍。” 高大力接过折子,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子里。李承璟正要转身继续去看那几只鸡,杨居正又开口了。 “陛下,还有一件事,臣要上奏。” 李承璟刚回头看向那几只鸡,听到这句话先是一愣,然后回过头来,看着杨居正,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杨爱卿但说无妨。” 杨居正清了清嗓子,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说道。 “陛下,您还记得东瀛……倭国使团吗?” 他说到一半,差点说错了词,赶紧改口。 李承璟之前已经下过令,说倭国罪大恶极,不配用“东瀛”这么褒义的国名,以后凡是官方还是民间,一律改用“倭国”。 杨居正心里记着,可嘴上一时顺了,差点说错。 李承璟听后,想了想,眉头微微一挑。 “使团?哦!朕想起来了!” “怎么了?有人闹事吗?” 杨居正摇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没有……就是昨天在西山的矿上,最后一个倭国使团的成员也累死了。现在整个使团,除去回家送信的安倍晋二外,只剩下友仁皇太子以及几个女眷了。” 李承璟听后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累死了?这帮倭人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杨居正听后,脸上憋出一丝苦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当然知道,不是倭人没用,是皇帝对待他们太狠了。 不给吃,不给住,还得三班倒连轴干活,干的还是最辛苦、最危险的活。 那些倭人白天在矿洞里挖矿,晚上还得自己搭房子、找东西吃。 山上能用的木材不多,石头也不好搬,一个月过去了,大部分人还睡在露天地里。 山上的夜晚很凉,人冻得直哆嗦,只能缩成一团挤在一起取暖。 矿场里的监工说了,死人就扔到后山去,省得碍眼。 三个月下来,那几百人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最后连一个都没剩下。就是换铁打的汉子来,也撑不住啊。 说实话,能有人在这么艰苦的环境下挺了将近三个月,已经算是奇迹了。 那些人不是累死的,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可这话杨居正不敢说,只能在心里想想。 至于那位被软禁在驿馆里的皇太子友仁,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每天被十几个士兵轮班看守,出不了门,见不了外人,连写封信都有人盯着。 他试过跟士兵套近乎,递银子说好话,没人理他;试过发脾气摔东西,士兵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他摔完了默默收拾干净;试过装病,躺在地上打滚喊肚子疼,大夫来了号了脉,说没什么病,就是吃得太好动得太少。 从那以后,他的饭食就被减了一半,荤腥也少了,换成了青菜豆腐。 友仁这才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老老实实吃饭,再也不敢闹了。 他每天就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数着日子过。 他在等,等安倍晋二回来,等父皇的银子到,等自己这条命还能不能保住。 李承倒是不在意这些。他转过身,看着不远处的鸡舍,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又问了一句。 “话说马上要三个月了,那个安倍晋二人呢?他们倭人不要皇太子了?” 杨居正连忙拱手,正色道。 “这便是臣要汇报的另一件事。天津卫方面来报,昨天安倍晋二已经带着人回来了,现在正马不停蹄赶往京城。算算脚程,最迟明天就能到。据天津卫的官员说,倭人这次带了好几艘大船,船吃水很深,船上装的全是箱子,搬运的时候动静不小。天津卫的人问了一句,安倍晋二说是给朝廷的贡品,不敢耽搁,连夜就换了马车往京城赶。” 李承璟挑了挑眉毛,目光从鸡舍上移开,看向远处。 他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眼睛里明显多了几分认真。 他不关心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什么使团不使团,什么皇太子不皇太子,他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样——自己开口要的那两百万两白银,到底带没带回来。 那是朕的钱! 第120章 砸锅卖铁的倭国皇室 第二天一早,李承璟便在大殿上见到了一脸疲惫的安倍晋二。 和三个月前的情况完全不同,安倍晋二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像是一具会喘气的骷髅。 脸上更是多出几道伤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一道从眉梢划到嘴角,看着触目惊心。 衣裳皱巴巴的,沾满了尘土,散发着一股汗臭和海水咸腥混合的气味。 他跪在丹陛之下,身子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可想而知,这三个月来,他的情况也不容易。 在过去三个月时间里,安倍晋二可以说是度日如年,毕竟友仁皇太子的性命就掌握在自己手里了。 他马不停蹄地回到倭国,第一时间就找到天皇,汇报了具体情况。 然而很遗憾的是,天皇在听到消息后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相信安倍晋二的说辞。 他坐在御座上,皱着眉头,一脸难以置信。 “我东瀛与大乾素来交好,商业往来,朝贡赏赐,未曾断绝。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天皇甚至怀疑安倍晋二的动机。 “是不是你害了友仁,然后想嫁祸于大乾?” 安倍晋二当时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如果不是对面的人是天皇,估计他就要骂娘了。 他拼命解释,说友仁皇太子还活着,被软禁在驿馆里,日夜有人看守;说大乾的皇帝不是在开玩笑,三个月见不到银子,真的会杀人;说他亲眼看到高氏早苗被一刀砍死,亲眼看到那些使团成员被押去西山挖矿,亲眼看到友仁皇太子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可无论安倍晋二怎么解释,天皇都是将信将疑,最后干脆听从其他大臣的意见,暂时是把安倍晋二给收监关了起来。 安倍晋二被关在牢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以为自己的命就要断送在那里了,可更让他着急的是,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友仁皇太子的期限越来越近。他在牢里急得团团转,却毫无办法。 一直到十多天后,有一支商队从大乾返回倭国,带回了更加具体的消息。 商队头领把李承璟的雷霆手段一五一十地说了,还说他亲眼看到大乾的军队如何把倭寇穿在木桩上,如何把使团成员押去挖矿。 天皇听完,这才知道安倍晋二说的都是事实。 这下麻烦可大了。 友仁身为天皇独子,是未来的天皇。 如果他回不来,那么整个皇位的传承都要出大问题。 天皇急得团团转,连夜召集大臣议事,可那些大臣也是面面相觑,拿不出什么好办法。唯一能做的,就是筹钱。 于是天皇这段时间是砸锅卖铁,给友仁凑钱。 他把皇宫里值钱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金器、银器、珠宝、字画,能卖的都卖了。 宫中女子的首饰匣子被搬空,凡是值钱的东西都拿去当了。 可这些零零碎碎加起来,也不过二十多万两。 然而本身银矿的开采权就被大名们所垄断,天皇有时候都要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平时几千几万两银子,可能这帮人看着天皇的面子上,也就出了。 但是这次是足足二百万两银子,即便是把他们这些人家底都给掏干净,也拿不出这么多。 天皇召集大名们议事,说了友仁的事,说了大乾的要求。那些大名们坐在那里,有的低头喝茶,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交头接耳,就是没有人接话。 天皇再三追问,这些大名才给了回应。 有的说领地遭了灾,收成不好;有的说去年刚打了仗,花了不少银子;还有人说海路不通,商税锐减,入不敷出。 总之就是一句话——没钱。 大名们不愿帮忙,宝贵的筹钱时间又被耽误了许久。 天皇在御座上坐了一整天,最后咬了咬牙:“你们能出多少就出多少,剩下的,朕想办法。” 大名们这才松口,这个出一千两,那个出八百两,零零碎碎凑了七八万两。加上天皇自己的二十多万两,总共凑了不到三十万两。 眼看时间就要到了,安倍晋二只能硬着头皮,把目前能凑到的白银,总计三十万两装船运往大乾。虽然比预期的二百万差了不少,但是这已经是倭国皇室现阶段能拿出来最多的钱了。 为了能顺利把友仁带回,天皇还把不少皇室宝物一并送了过来,只希望能抵上一部分赎金。 此时,在大殿里,高大力正拿着小册子,高声读着这次倭国进献的礼品。 “玉座金佛一尊,高一尺五,重十三斤,镶嵌红蓝宝石十二颗;银制烛台一对,镂空雕花,工艺精湛;珊瑚树一株,高三尺五寸,通体赤红,无一丝杂色;珍珠一匣,大者如拇指,小者如黄豆,共计三百六十颗,颗颗圆润,光泽照人;玳瑁器物十二件,包括茶具、餐具、摆件,制作精巧,纹路清晰;螺钿漆器八件,镶嵌珍珠母贝,图案有花鸟、山水、人物,栩栩如生;倭刀三把,刃长二尺八寸,刀身雪亮,吹毛断发,据传为古代名匠铸造;古籍字画二十余幅,其中有倭国古代名家的真迹,也有从番邦传入的佛经抄本;另有金碗、银盘、玉带、水晶念珠等物若干,不计其数。” 高大力念完,合上小册子,退到一旁。大殿里安静了片刻,大臣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这些礼物,比上次那几把破扇子、几件烂铠甲,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上次的贡品,刀上有锈斑,漆器有气泡,扇面上的画歪歪扭扭,简直是糊弄叫花子。 这次的金佛、珊瑚、珍珠,件件都是货真价实的宝贝。 但是这更能看出,上次倭国朝贡完全是在糊弄李承璟。 李承璟听完礼物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没有去看那些金佛、珊瑚、珍珠,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份礼单。 他的目光落在跪在殿中的安倍晋二身上。 “所以……” “朕的钱呢?二百万两银子呢?” 第121章 乾国人何苦为难乾国人 【存稿忘记改名字了,抱歉。已经修改过了】 听到李承璟的话后,安倍晋二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起来。 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陛下,东瀛地小,物产贫乏……外臣拼尽全力,也只凑得了三十万两……”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还望上国皇帝可怜我们,我们日后必将尽心尽力侍奉大乾。从今往后,东瀛年年朝贡,岁岁来朝,绝不敢有半点怠慢。只求陛下开恩,放友仁皇太子回国……” 安倍晋二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抬起眼皮,观察着李承璟的脸色变化。 他在心里祈祷,希望这位年轻的皇帝能看在东瀛臣服的份上,网开一面。 然而李承璟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端坐在龙椅上,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在想什么。 安倍晋二心里更加没底了,额头的汗珠啪嗒啪嗒往下掉,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那种未知的恐惧比任何责骂都让人煎熬。 沉默了好一会儿,安倍晋二又开口了。 “陛下……我们东瀛愿意奉上姬君十名,侍奉陛下,只求陛下息雷霆之怒。” “姬君”这个词,是倭国的专用词,一般是指那些皇室出身的贵族女子。 在倭国,姬君的地位崇高,不是普通人能高攀的。 不过这东西,就和中国古代汉唐时期远嫁和亲的公主一样,很多都是一些宗室贵族之女被冠以这个称呼而已,其实只是和倭国皇室有些血缘关系,并不一定是真正的天皇之女。 但不管怎么说,能被称作“姬君”的,至少也是公卿或是大名家的女儿,身份尊贵,教养良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安倍晋二说完,偷偷观察着李承璟的表情。 他看到李承璟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心头一震——莫不是有戏? 没错,李承璟说到底也是在血气方刚的年纪,喜欢年轻女孩子又有什么问题? 安倍晋二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赶紧趁热打铁,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他跪在地上,如数家珍地介绍起那十位姬君的身份和才艺。 “陛下,这十位姬君,都是东瀛皇室和公卿家的名门之女。其中有一位,乃是左大臣藤原氏之女,年方十八,容貌秀丽,精通汉诗,能写一手漂亮的汉字书法。左大臣是东瀛朝中第一重臣,他的女儿,身份尊贵,与陛下可谓门当户对。” 安倍晋二咽了咽口水,继续说。 “还有一位,是右大臣源氏之女,年方十七,擅长音律,琵琶弹得极好,据闻曾在天皇陛下的御前演奏,满座皆惊。右大臣家的女儿,温婉贤淑,知书达理,最适合侍奉君王。” 他越说越来劲,眼睛里都有了光。 “还有一位,是皇室的旁支,乃当今天皇的侄女,年方十六,生得花容月貌,性格温柔。她从小在宫中长大,规矩礼仪样样精通,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天皇陛下特意将她选入姬君之列,就是希望能得到大乾皇帝的青睐。” 安倍晋二说到这里,正要继续介绍第四位姬君,忽然被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 “我说安倍晋二……” 李承璟靠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不会把朕当成了只知道贪图享乐的昏君了吧?” 安倍晋二的声音顿时戛然而止,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他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僵住了,随后犹豫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话。 “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如果我东瀛有幸与大乾联姻……那么便是兄弟之国……兄弟之间,不应有隙……两国交好,互通有无,对双方都有利……” 李承璟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冷意。 他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茶盏都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安倍晋二,你说的什么胡话!” 安倍晋二吓得浑身一抖,额头“咚”的一声磕在地砖上,再也不敢抬起来。 他的身子在发抖,像筛糠一样,牙齿都在打架。 李承璟的声音更大了,在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安倍晋二的耳朵里。 “还兄弟之国?你们倭国真是不要脸,攀亲戚攀到朕的身上了是不是?你们怎么不干脆和太祖皇帝攀上亲戚,来当我们大乾人的祖宗不是更直接吗?” 安倍晋二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作响,几下就磕出了血印。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 “外臣不是这个意思……外臣绝无此意……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李承璟看着他这副狼狈相,冷笑一声,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嘲讽。 “还献上什么姬君……人都到了大乾,那就是大乾的人了。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她们踏上大乾的土地,就是大乾的子民,就是朕的私有物。你现在拿朕的东西送给朕,这算哪门子道理?” 安倍晋二跪在那里,一边磕头,一边在心里暗骂。 这是什么歪道理? 东西进了你家就是你的了吗? 那自己是不是也算一个大乾人了? 自己踏上大乾的土地,是不是也成了皇帝的私有物? 安倍晋二突然想哭——既然都是大乾人,那大乾人何苦为难大乾人呢? 可他不敢说出来,甚至不敢在脸上露出一丝不满。 他知道,这些话要是说出口,估计下一秒站在一旁的尉迟敬就会冲上来,把他拖出去摔死。 那位黑塔一样的将军,现在正用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着自己,让安倍晋二压力倍增。 安倍晋二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了,在这个皇帝面前,什么交情,什么道理,什么姬君,统统不管用。 这位皇帝眼里没有其他东西,只有真金白银。 或许也有,但是什么都不比真金白银重要。 他说二百万两,就是二百万两,少一文都不行。 你拿三十万两来,就是三十万两的罪。 你拿十个姬君来,在他眼里,可能还真没有十个大乾百姓金贵。 第122章 敲骨吸髓 【我的错,上一章忘记把名字改过来了。已经修改完了。】 皇帝不愿意放人。 二百万两银子,他只带来了三十万两,还差一百七十万两。 那些金佛、珊瑚、珍珠、玳瑁,虽然值钱,可离二百万两还差得远。 他拿不出更多的钱了,可拿不出钱,友仁皇太子就回不去。 友仁回不去,天皇不会饶过他的。 他安倍晋二一家老小的命,全系在这一次差事上。 可是现在如果不想办法糊弄过去,李承璟也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最好的下场也是和友仁一样被软禁,在驿馆里被十几个士兵轮班看守,出不了门,见不了外人,连写封信都有人盯着。 搞不好还得被扔去西山挖矿——听说那批倭人,没有一个撑过三个月的。 自己这副身子骨,去了估计十天半个月就得变成后山的一具尸体,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安倍晋二越想越怕,额头的汗珠啪嗒啪嗒往下掉,他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想着还有什么办法能打动这位铁石心肠的皇帝。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开口了。 “陛下……能否……分期付款……”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说完这四个字,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分期付款?这是做生意才用的词,怎么能用在两国邦交上? 可他已经顾不上了,只要能先把友仁弄回去,什么办法他都愿意试。 李承璟本来正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听到“分期付款”这几个字后,他“嗯?”了一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安倍晋二身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兴趣。 安倍晋二见皇帝没有发怒,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赶紧往前跪了两步,声音也大了些,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陛下,如果陛下愿意的话,我们东瀛可以用二十年——不,十年为期限!每年送上至少三十万两白银,只要陛下愿意放友仁皇太子回来,我们愿意付利息!十年下来,连本带利,我们东瀛一定还清!” 他说得满头大汗,生怕李承璟不答应,又补充道:“陛下,这样对两国都有利啊!大乾每年都能收到银子,源源不断,细水长流,比一次性拿二百万两更划算。我们东瀛也能喘口气,不用一下子掏空家底。这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啊!”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眼睛都亮了起来。 分期付款,这个主意真是绝了。 先把友仁弄回去再说,其他的过后再谈。至于以后还还不还,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大不了就赖账,大乾总不能漂洋过海来打东瀛吧? 安倍晋二心里打着如意算盘,脸上却装出一副诚恳至极的表情,连连磕头。 李承璟坐在龙椅上,听着安倍晋二在那里滔滔不绝,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大殿的穹顶上,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李承璟心里清楚,倭国到底有多少油水。 这次拿出三十万两白银,虽然不至于让倭国直接灭国,但也是伤筋动骨了。 那些大名们一个个装聋作哑,天皇砸锅卖铁才凑出这些钱,再想从他们身上榨出更多,几乎不可能了。就这么多油水,你再怎么使劲榨,也出不来钱了。 可李承璟也知道倭国这个国家,根本没有一点国格可言。 什么承诺,什么誓言,都可以抛之脑后。 对他们来说,条约就是一张废纸,签字画押的时候信誓旦旦,转过身就翻脸不认人。 对于这种国家,你只能不断给他秀拳头,他才能乖乖听话。你一旦给他一点好脸色,他就以为你软弱可欺,蹬鼻子上脸。 正所谓——【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重末节而轻廉耻,畏威而不怀德,强必盗寇,弱必卑伏】。 这句话用来形容倭国人,再贴切不过了。 他们表面恭顺,骨子里却全是算计。 今天你把友仁放回去了,明天他们就会翻脸不认人。 什么分期付款,什么每年三十万两,都是骗人的鬼话。 等友仁回到倭国,别说银子了,连个铜板都不会再给。 所以李承璟得想个办法,让自己利益最大化。 他不能就这么把友仁放回去,可也不能真的杀了他。 杀了友仁,倭国那边固然会痛,可大乾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他得让这笔买卖,变成只赚不赔的买卖。 想到这里,李承璟故意做出思考的样子,眉头微皱,手指敲击的频率慢了下来。 “分批是吗……”他的声音拖得很长,像是在斟酌。 安倍晋二连忙点头,脑袋点得像鸡啄米。 “正是,陛下!我们东瀛贫瘠,还请给我们一点时间来筹钱。若是分期付款,对两国都有利啊!大乾不用一次性催缴,东瀛也不用倾家荡产。陛下放心,我们东瀛最讲信用,说了还就一定会还,绝不食言!” 他说得信誓旦旦,眼睛都不眨一下。心里却想的是,先把人弄回去再说,至于还钱?呵呵,到时候拖着就是了。 大乾还能派兵来打不成? 海上风浪大,船队不好走,大乾的海军还没建起来呢,怕什么? 安倍晋二自以为算计得天衣无缝,脸上的表情更加诚恳了。 李承璟在座位上思考了一会儿,随后居然点了点头。 “朕明白了。那就这么做吧。” 安倍晋二愣了一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后天一早,你们在港口交接。银子留下,人带走。” 安倍晋二听后大喜过望,连忙磕头,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作响,嘴里不停地喊着“陛下圣明”“陛下仁德”“陛下万岁”。 他的声音都带着哭腔,不知道是真的感激还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当然,嘴上这么说,安倍晋二心里却把李承璟骂了个够呛——这个皇帝,真是比强盗还狠,比土匪还黑。 二百万两银子,把东瀛搜刮了个底朝天,还在这里装好人。 可他不敢表现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容,连连磕头谢恩。 李承璟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安倍晋二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 他的腿还是软的,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扶着门框才站稳。 他不敢回头看,生怕皇帝又改了主意,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太和殿。 安倍晋二离开后,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尉迟敬站在那里,早就憋不住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抱拳道。 “陛下?就这么把友仁给放了?那二百万两银子呢?就三十万两,差得也太多了吧?这亏本的买卖,咱可不能做啊!” 李承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招了招手,让尉迟敬来到了自己身边,然后对着他耳语了几句。 尉迟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越瞪越大,嘴巴越张越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兴奋,从兴奋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得意。 到了最后,他干脆乐出了声,咧着大嘴,笑得像个孩子,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声音大得大殿里都起了回音。 “还得是陛下,高!实在是高!这招妙啊!俺怎么就没想到呢!” 李承璟没有理会尉迟敬的大嗓门,而是大手一挥,看向站在一旁的杨居正。 杨居正连忙上前,躬身道:“陛下。” 李承璟指着地上那些从倭国送来的箱子——金佛、珊瑚、珍珠、玳瑁、螺钿漆器、倭刀、古籍字画,林林总总堆了小半个大殿。 “挑几件精品出来,送给后宫的才人们。再拿出一批,犒赏一下京营的将士。剩下的,全都换成银子,连那三十万两一起给到工部,让他们拿这笔钱去制造战船。” 杨居正听后一愣,抬起头看着李承璟,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敢问陛下,造战船是要……” 李承璟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上是冷还是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杨爱卿,你不觉得——拿倭国的赔款,造船,再去打倭国,是一件很讽刺的事情吗?” 杨居正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反应过来。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他看着李承璟脸上那淡淡的笑意,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什么是杀人诛心?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啊。拿了人家的银子,造了船,再去打人家。 自己家这位皇帝,真是从头到尾都没把倭国当人看啊。 估计他早就盘算好了一切,从扣留使团开始,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第123章 你们分批赎,我们分批付 两日后,天津卫港口。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还没下够。海浪拍打着码头,发出哗哗的声响,一浪接一浪。 安倍晋二站在码头上,伸长脖子望向远处。 他的身后站着几个随从,都是从倭国跟来的,此刻也是满脸焦急,不停地踮脚张望。 码头上还停着几艘倭国的船,船上的水手已经把缆绳系好了,就等着接到人立刻启航。 “这都快中午了,怎么还没来?” 副手凑到安倍晋二身边,压低声音问道,语气里满是焦虑。 安倍晋二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他的手心全是汗,在衣袍上擦了又擦,可怎么擦也擦不干。他咽了咽口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 “不要慌,应该是临时调整。” 安倍晋二看着副手,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大乾的皇帝答应我了,会放友仁殿下回来的。他亲口说的,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的。金口玉言,不会反悔的。” 副手张了张嘴,看了看远处那条空荡荡的官道,又看了看安倍晋二那张强作镇定的脸,叹了口气,退到一旁。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偏去。 码头上的人等得越来越焦躁,有人开始小声嘀咕,有人来回踱步,有人不停地看天色。 安倍晋二的额头冒出了汗珠,他掏出手帕擦了又擦,可汗珠还是不停地往外冒。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声响。 安倍晋二猛地抬起头。 那不是雷声,是马蹄声。 成千上万匹马的马蹄声,踏在官道上,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远处,尘土飞扬,像一条黄色的巨龙,沿着官道向港口扑来。 “来了!来了!” 副手激动地喊起来。 安倍晋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越来越近的尘龙。 队伍越来越近。 前面是开路的骑兵,一色的高头大马,马上的人全身甲胄,手持长枪,威风凛凛。 后面跟着更多的骑兵,黑压压一片,像一片移动的乌云。 马蹄声如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带队的那个,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身披明光铠,黑脸膛,络腮胡子,五大三粗。 安倍晋二看清了那张脸,腿一下子就软了。怎么又是尉迟敬这个瘟神? 他在心里哀嚎。你们大乾就不能派个文官来和我们交接吗? 上次就是这个黑炭头杀了高氏早苗,这次又来。他是不是专挑这种差事干? 安倍晋二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腿肚子都在打颤。 可他不敢跑,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等着那队人马过来。 尉迟敬勒住缰绳,高头大马前蹄扬起,溅起一片尘土。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安倍晋二,那双铜铃一样的眼睛里满是轻蔑和不屑。 安倍晋二强撑着走上前,拱了拱手,声音都在发颤。 “尉迟将军……我们的友仁殿下呢?” 尉迟敬没有下马,甚至没有正眼看他。他冷哼一声,大手一挥,身后的士兵马上端过来一个木盒。 木盒是紫檀木的,打磨得很光滑,边角包着铜皮。 盒子倒是不宽,不过挺长的,约莫三尺来长,一尺来宽,看起来像是装着拐杖一类的东西。 盒盖上没有刻字,也没有装饰,就是一个光秃秃的木头盒子。 尉迟敬把木盒从士兵手里接过来,往安倍晋二怀里一塞。 “行了,拿着赶紧滚吧。” 安倍晋二手足无措地接过木盒,抱在怀里,木盒沉甸甸的,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他站在原处,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尉迟将军……我们的友仁殿下呢?” 安倍晋二的大脑完全处于懵逼状态。 自己要的是皇太子,给他个盒子干嘛?难不成是大乾皇帝给自己的回礼?那太不好意思了,而且回礼也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啊,私下给自己就行了。 安倍晋二抱着木盒,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尉迟敬看着他那副呆头呆脑的样子,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你们的殿下?打开盒子不就知道了?” 安倍晋二听后,如遭雷击,整个人呆立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青白色。 安倍晋二的手开始发抖,抖得木盒都快要拿不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沉甸甸的木头盒子。 盒盖没有锁,只是轻轻盖着。 他的手指搭在盒盖上,颤抖着,半天没有掀开。 他不敢。 周围的随从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一个个脸色发白,大气都不敢出。 码头上安静极了,只有海浪拍打码头的声音。 大概几分钟后,安倍晋二咬了咬牙,闭上眼睛,猛地掀开了盒盖。 他睁开眼睛,往里面看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他的脸就白了,猛地松手,木盒从他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盒盖弹开,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 安倍晋二整个人跌倒在地,吓得连连后退几步,双手撑在地上,腿蹬着地,拼命往后缩。 他的嘴巴张着,发出“啊啊”的含混声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脸更是扭曲得不成样子,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出来,整个人像是见了鬼一样。 周围的随从们也看到了那东西,一个个脸色惨白,有人捂住了嘴,有人转过身去干呕,有人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码头上乱成了一锅粥,惊呼声、尖叫声、呕吐声混成一片。 从木盒里滚出来的,居然是一条大腿。 是从根部齐齐切断的,切口平整,像是用什么锋利的利器一刀斩断的。皮肤惨白,没有一丝血色,脚趾蜷缩着,指甲盖里还有泥土。裤腿被卷到了膝盖处,露出光溜溜的小腿。那条腿静静地躺在码头的石板上,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尉迟敬坐在马上,看着安倍晋二那副魂飞魄散的样子,嘴角咧开。 “陛下说了。既然你们倭国分批赎回友仁,那么我们也分批交付。” 他顿了顿,看着安倍晋二那副面如死灰的样子,继续说。 “本来三十万两就够一条小腿的。陛下仁德心善,把那些珠宝字画也折价算上了,算你们五十万两,正好够友仁一条大腿的。” 他指了指地上那条大腿。 “你们明年再拿钱过来,我们再给你们一部分友仁。保证十年内,他肯定能‘完整’回到你们倭国。” 安倍晋二瘫坐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条大腿,脑子里一片空白。 尉迟敬后面又说了什么,安倍晋二已经听不清了。 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码头的石板在晃动,大海在晃动,连天空都在晃动。 然后,他头一歪,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咚”的一声,后脑勺磕在石板上,扬起一小片灰尘。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 他的副手扑上来,拼命掐他人中,拼命摇晃他的肩膀,嘴里喊着“大人”“大人”。 可安倍晋二毫无反应,眼睛闭着,嘴唇发紫,整个人像死了一样。 尉迟敬看着这一幕,直接是笑出声来。随后他一夹马腹,调转马头,带着那队骑兵扬长而去。 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很快就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码头上,只剩下那几个倭国人,瘫坐的瘫坐,呕吐的呕吐,哭泣的哭泣。 那条大腿还躺在石板上,没有人敢去捡。 第124章 阳谋 安倍晋二还是回去了。 他是被抬上船的。两个随从一前一后,架着他的胳膊,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他拖上了舷梯。 他的脑袋耷拉着,下巴抵着胸口,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整个人软塌塌的,没有一丝力气。 随从把他放在船舱的铺位上,他也没有醒,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像一具还没凉透的尸体。 船缓缓驶离了码头。 海风吹过来,帆布鼓了起来,船身晃了晃,开始向外海的方向移动。 那条大腿被随从捡起来,重新装进了木盒,放在了船舱的角落里。 木盒没有盖上,大腿在里面晃来晃去,脚趾头偶尔从盒沿露出来,惨白惨白的,看着渗人。 船越走越远,天津卫的码头渐渐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点,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以下。 船舱里,安倍晋二还是没有醒。 他的副手坐在旁边,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个木盒,眼泪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回去怎么跟天皇交代。 天皇会怎么处置他们?杀头?流放?还是像大乾皇帝对待那些矿工一样,把他们扔进矿洞里自生自灭? 副手不敢想了。 他抱着头,蹲在角落里,开始小声哭泣。 至于怎么回去和天皇交代,那就是安倍晋二的事情了。 他当初信誓旦旦地说能用分期付款打动大乾皇帝,说能把友仁皇太子完整地带回去。 结果呢?分期付款是答应了,可“分期交付”也是他没想到的。 本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既保住了皇太子的命,又不用一次性拿出那么多银子,还能在天皇面前立一大功。 可他万万没想到,大乾皇帝比他狠多了——你要分期,我也分期。你分十年付清,我分十年交付。 十年下来,皇太子确实能“完整”回去,可回去的还能算一个人吗? 安倍晋二在昏迷中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几句,不知道在说什么梦话。 他的脸上还带着泪痕,眼角湿漉漉的,像是哭过。他的手指蜷缩着,紧紧攥着被角,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的东西,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不肯松手。 安倍晋二并不知道,那条大腿并不是友仁的。 那是西山矿场里死掉的一个倭人倒霉蛋的腿。 那人在矿洞里被塌方的石头砸断了腿,伤势太重,救不活了。 矿场的监工报上来,李承璟正好要用,就让人把那人的腿锯了下来,装进了木盒。 至于友仁——他还活着,好好地待在驿馆里,每天吃着青菜豆腐,数着日子过,完全不知道外界的真实情况。 你以为李承璟在第二层?其实他在第五层。 从一开始,李承璟就没有打算让友仁死。 友仁是他手里最重要的一张牌,是牵制倭国的棋子,是未来吞并倭国的钥匙。 杀了友仁,倭国固然会痛,可痛完了呢? 无非是一时之快,别无其他。 在御书房里,李承璟正在批阅奏折。杨居正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好的清单,是那些倭国宝物的处置方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李承璟头也没抬,手里的笔继续在奏折上写着批注。 “说。” 杨居正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把那条腿送去倭国,就不怕倭国恼羞成怒,派兵来犯吗?倭国虽然地小,但武士凶悍,海上作战也有经验。万一他们真的打过来,咱们的船还没造好,水师也不够强大,恐怕……” 李承璟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杨居正。 “杨卿,你说得对。倭国武士凶悍,海上作战有经验,这一点朕不否认。” “可你有没有想过,倭国如果真的派兵来犯,对朕来说,反而是求之不得的事。” 杨居正一愣,没听懂。 李承璟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大地图前,指了指倭国的位置。 “你看,倭国四面环海,岛上山多地少,易守难攻。朕如果要派兵去打,得造船,得练兵,得准备粮草,得熟悉海况,没有三五年准备,打不下来。可如果倭国自己送上门来呢?” 他转过身,看着杨居正。 “他们在海上再凶悍,到了岸上,还能凶悍得过朕的北疆铁骑?只要他们敢登陆,朕就能在岸上消灭他们的精锐。朕的骑兵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砍成肉泥。” 杨居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李承璟继续说:“消灭了他们的精锐,倭国就失去了进攻能力。到那个时候,朕再派船队渡海,登陆作战,阻力就小多了。他们拿什么来挡?那些被大名们藏在家里的私兵?还是那些连刀都拿不稳的农民?” 他说着,走回桌案前,拿起那份倭国宝物的清单,扫了一眼。 “当然,朕也不怕他们忍气吞声。他们要是忍了,那就更有意思了。” 杨居正抬起头,看着李承璟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陛下是说……” 李承璟把清单放下,手指在地图上倭国的位置点了点。 “友仁是倭国天皇的独子。朕派人去散播消息,说友仁已经被朕砍了一条腿,成了残废。你想想,倭国朝野会是什么反应?” 杨居正愣了一下,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不会让一个残废继承皇位。” 李承璟点了点头。 “没错。倭国不可能让一个没了大腿的皇子继位。所以友仁相当于已经被天皇放弃了。估计接下来几年,天皇只能拼命造小孩,看看能不能再生下一个新的继承人。不过按照现在天皇的年纪计算,估计十分勉强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即便是侥幸真的有了孩子,那也没有了足够的培养时间。继位的时候,也就是一个孺子而已。岛国上那些大名虎视眈眈,不可能对一个幼子有任何信服度。到时候,倭国自己就会乱起来。不用朕动手,他们自己就能把自己折腾个半死。” 杨居正听得后背发凉。 他看着李承璟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深不可测。 从扣留使团开始,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每一步都在激怒倭国,可每一步又都留有余地。让你想打又不敢打,想忍又忍不了。你的每一步反应,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李承璟继续说,语气变得更加轻松。 “当然,如果新的小天皇真的稳住了局面呢?那更简单了。朕只要把友仁放回去就是了。你说到时候倭国的大名们会支持谁?估计到时候倭国就会出现两个天皇并立的局面。为了继承权,他们会彻底爆发内战。而朕在这个过程中,什么都没有付出,就能让倭国伤筋动骨,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李承璟的脸上。 “想必不出三五年,倭国就可以被纳入大乾的版图中了。” 杨居正站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他的脑子里反复转着李承璟刚才说的那些话,越想越觉得可怕。 这个皇帝,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那二百万两银子。他要的是整个倭国。 “陛下……那友仁皇太子,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李承璟转过身,看着他,微微一笑。 “养着。好吃好喝地养着。养得白白胖胖的,养得健健康康的。他是朕手里最重要的筹码,怎么能让他死?” 他走回桌案前,拿起笔,继续批阅奏折。 “等哪天朕觉得时机到了,就把他放回去。到时候,倭国就有热闹看了。” 杨居正咽了咽口水,没有再问。 他躬身行了个礼,退出了御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走廊里,看着远处的天空,忽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这个皇帝,从头到尾都没把倭国当人看。 在他眼里,倭国就是一块肥肉。 一块等着被分割、被吞并的肥肉。 第125章 酷暑 正如李承璟所预料的那样,倭国那边很快就有了消息。 天皇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当场就哭昏了过去。 周围的侍女们手忙脚乱,掐人中的掐人中,扇风的扇风,灌水的灌水,折腾了好一阵子才把人救过来。 天皇醒过来之后,哭得像个孩子。 他抱着那条大腿,嚎啕大哭,哭得声嘶力竭,哭得整个皇宫都能听见。 他哭了半天,哭累了,把大腿扔到一边,红着眼睛问安倍晋二:“大乾皇帝还说了什么?” 安倍晋二跪在地上,把尉迟敬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分批交付,每年三十万两,换一部分皇太子的身体。今年三十万两换了一条腿,明年再拿三十万两,换另一条腿。 十年下来,皇太子就能“完整”回去。 天皇听完,又哭了。 哭完之后,他擦了擦眼泪,咬着牙,以天皇的名义下诏,要求各地大名出兵,一起讨伐大乾。 诏书写得慷慨激昂,说什么“皇太子受辱,国体蒙羞”“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可诏书发出去之后,响应者寥寥无几。 那些大名们坐在自己的领地里,喝着茶,看着诏书,然后嗤笑一声,把诏书扔到一边。 出兵?凭什么出兵?大乾隔着海呢,漂洋过海去打人家,船呢?粮呢?钱呢?你天皇出?再说了,我把手上兵都派去打大乾了,家被邻居偷了怎么办?隔壁那个大名早就看我的领地眼红了,我前脚出兵,后脚他就来抄我的老窝。到时候我打不下来大乾,自己的领地也没了,找谁哭去? 即便是有几个愿意响应的,也只是派出几十人意思一下,或者干脆给了天皇一点银子,以做军费而已。几十个人,还不够大乾一个村的民兵多。那点银子,连军饷的零头都不够。 天皇看着那些回信,气得浑身发抖,再次哭昏了过去。 醒来之后,他呆呆地坐在御座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 友仁是回不来了。 大乾皇帝把他当成了人质,当成了摇钱树,每年三十万两,十年就是三百万两。 东瀛拿不出那么多钱,也不可能拿得出。 就算拿得出,大乾皇帝也不会放人。 他算是看明白了,大乾皇帝要的不是钱,是东瀛的命。 可他没有办法。 打,打不过。骂,骂不过。求,求不来。 他叹了口气,似乎认命了,不再执着于继续拯救友仁。 自己还没到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还能再拼一把。 友仁没了,可以再生。 他是天皇,是万世一系的天皇,怎么能没有继承人? 于是在这之后,天皇把所有妃子都召集到了一起,然后开始了醉生梦死的生活。 为了万世一系的继承人,天皇不辞辛苦,每日都要搏杀好几阵,直到累得气喘吁吁才休息一会儿。白天喝参汤补身子,晚上翻牌子选妃子,日子过得比打仗还累。 没想到真的是祖宗保佑,居然真有两三个妃子肚子有了动静。 太医把了脉,说是喜脉,千真万确。 天皇大喜过望,友仁的生死瞬间被他抛到了脑后。 他有新的儿子了,而且不止一个。 友仁?友仁是谁?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暂且不提。 目光转回大乾这边。 随着春日结束,时间来到了夏天。今年的夏天,直隶格外的热。 太阳像一个大火球,从早烧到晚,烧得人心里发慌。御书房里虽然摆了好几盆冰块,可那点凉气根本不够用。冰块化得飞快,一上午就要换好几轮。太监们跑进跑出,搬冰的搬冰,倒水的倒水,一个个忙得满头大汗。 李承璟坐在御书房里,也感觉热汗直流。他穿着一身薄薄的纱袍,袖子卷到肘部,领口敞开着,可还是热。 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把领口浸湿了一片,粘糊糊的贴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擦完又冒出来,怎么擦也擦不干。 桌案上堆着小山一样的奏折,可李承璟看了半天,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往日头脑清晰的时候,处理起奏折来可以说是动作神速,一目十行,下笔如飞。 可结果现在天气炎热,他只感觉头昏脑涨,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子像被浆糊糊住了一样,转都转不动。 他看着眼前的奏折,只觉得那些字在纸上跳来跳去,怎么都看不清楚。 李承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喘了几口气。 御书房里闷得像蒸笼,连空气都是热的,吸进肺里都觉得烫。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得吓人。再这么下去,怕是真的要中暑了。 他叹了口气,睁开眼睛,对着旁边的高大力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说道。 “高大伴,去让御膳房给朕做一碗莲子羹来……消消暑气,朕感觉都要中暑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算了,多做几碗吧,给后宫才人们都送去一碗。这天热得不像话,她们怕是也受不了。” 李承璟很少有在饮食方面提出额外要求,平时吃穿用度能省则省,一荤一素两道菜对付一顿,连御膳房想给他加个汤他都嫌浪费。 这次看来是真的难受得不行了。 高大力跟在李承璟身边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皇帝主动要吃的。 他不敢怠慢,马上应了一声,快步跑去御膳房吩咐下去。 高大力走后,李承璟又拿起笔,想继续批折子。可他刚看了两行,就觉得眼前发花,字迹模糊成一片。他把笔放下,揉了揉眼睛,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算了,歇一会儿吧,等莲子羹来了,吃了再批。 很快,御膳房就开始忙碌了起来。 御膳房的管事太监听说皇帝要喝莲子羹,而且是给后宫才人们都送一份,这可是大事。 他亲自监督,选了最好的莲子,用井水泡发,去掉苦心,配上银耳、红枣、枸杞,用小火慢慢炖。 火不能太大,大了莲子会烂;不能太小,小了炖不出胶质。 管事太监守在灶台边上,一勺一勺地撇去浮沫,时不时尝一口味道,生怕出了差错。 炖了大约半个时辰,莲子羹终于好了。 管事太监让人把莲子羹分装到一个个青花瓷碗里,盖上盖子,放进食盒。 一碗、两碗、三碗……足足装了三十多碗,每个才人一碗,再加上皇帝的一碗,还有备用的几碗。食盒摞得老高,几个小太监一起抬才抬得动。 一碗碗消暑解渴的莲子羹被摆上了食盒,被送去了各自的目的地。 有的往东六宫,有的往西六宫,有的往御花园旁边的偏殿。 小太监们提着食盒,脚步匆匆,生怕送晚了莲子羹受罚。 而很快,其中一碗也出现在了李承璟的御书房里。 负责送莲子羹的宫女名叫秀儿。 她提着一个红漆食盒,轻手轻脚地走进御书房,把食盒放在桌案旁边的几案上,打开盖子,端出那碗莲子羹。 李承璟此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没有察觉到有人在看他。 他的脸上还挂着汗珠,几缕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纱袍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结实的锁骨。 秀儿看着面前的李承璟,眼睛都快拉丝了。 第126章 赌一把 秀儿是宫中的一个普通宫女。 说“普通”,其实也不太准确。 她的长相虽然算不上倾国倾城,但也是小家碧玉级别了。 瓜子脸,柳叶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皮肤白净,身段窈窕。 在同期的宫女里,她算是最出挑的一个。 一起共事的宫女们没少因为这事打趣她。 “秀儿,你这长相,完全不输给陛下后宫的妃嫔们啊。” 一个圆脸的宫女端着食盒,笑嘻嘻地凑过来。 “是啊,一点也不差啊。” 另一个宫女也附和道:“你看看那些才人,有几个比你漂亮的?我看没几个。” “就是就是,秀儿你要是生在好人家,说不定现在也是才人了呢。” 宫女们你一言我一语,本来是奉承客套的几句话,说完也就忘了。 可没想到,秀儿却当真了。 她站在御膳房的窗口,看着窗外那片红墙黄瓦,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是啊,自己长得也不算差。凭什么她们是妃子,可以得到皇帝的宠爱,可以穿金戴银,可以住在大殿里,而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宫女,天天要伺候她们,给她们端茶倒水,铺床叠被,连一句怨言都不能有? 这个念头一开始也只是在秀儿的心里深处被埋藏着,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不见阳光。 她不敢想,也不敢说。宫女就是宫女,妃子就是妃子,这是命,改不了的。 直到今天。 她送莲子羹到御书房,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了皇帝。 李承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慵懒,可那种气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让秀儿的心跳一下子就乱了。 她从没见过像皇帝这样的人。 年轻,英俊,气度不凡,偏偏又带着一股子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秀儿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那碗莲子羹,看着李承璟那张英俊的脸,心里那颗埋藏已久的种子,忽然就发了芽。 如果自己能得了皇帝的垂爱……未必不能一跃而起,飞上枝头变凤凰。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怎么压都压不住。 她想起那些宫女们说的话——“你这长相不输给妃嫔们”“你要是生在好人家,现在也是才人了”。 她们说得对,自己不比那些才人差。凭什么她们可以,自己不可以? 可是,自己该怎么引起皇帝的注意呢? 秀儿端着莲子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如果只是把莲子羹放在桌子上,皇帝最多和自己“嗯”一声,估计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然后自己就要退出去,下次和皇帝如此近距离接触,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想到这里,秀儿心一横。自己必须要拼一把了。 她深吸一口气,端着莲子羹走上前。 走到李承璟身边的时候,她假装手一抖,碗里的莲子羹被她洒出一部分,不偏不倚,正好溅在了李承璟的臂膀上。 “嗯?” 正在迷迷糊糊的李承璟突然感到手臂上黏糊糊的,凉丝丝的,于是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袖上那片黏糊糊的汤汁,又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宫女。 只见一个宫女颤颤巍巍地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碗洒了半碗的莲子羹,脸色发白,嘴唇哆嗦,像是被吓坏了。 一旁的高大力见状,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把揪住秀儿的胳膊。 “你个不长眼的东西!这点事都办不好!” 高大力气得身子都在抖。 皇帝难得开口要一回吃的,结果还被这个毛手毛脚的丫头给搞砸了。 他用力一拽,把秀儿拉倒在地,让她跪下。 “还不快向陛下谢罪!要不是陛下仁德,你现在就该被拉出去打板子了!五十板子都是轻的!” 秀儿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磕头认错,声音都带着哭腔。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该死……” 她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身子微微发抖。 表面上诚惶诚恐,内心里却是十分激动——因为李承璟的目光锁定在了她的身上。 皇帝在看自己了。他终于看自己了。 她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了。 秀儿想到自己那不输给后宫才人们的美貌,也是稍微挺直了腰板,把自己的身材曲线展现了出来。 她跪在那里,眼睛偷偷地往上瞄,想看看李承璟的反应。 她心里盘算着,皇帝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会不会眼前一亮?会不会问自己叫什么名字?会不会…… 秀儿的想法很美好,然而李承璟却是一点也不在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打湿的衣袖,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秀儿,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还好莲子羹是凉的,不是热汤,要不然自己被烫伤,事情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他叹了一口气,没多想,挥了挥手。 “快下去吧,毛手毛脚的。这个月你的赏钱没了。” 秀儿一愣,整个人僵住了。 就这么完事了? 不应该是自己被皇帝一眼看中,然后念念不忘然后被召去侍寝,然后飞上枝头变凤凰吗? 发展不应该是这么写的吗?难不成自己的颜值没有吸引到皇帝? 不应该啊,小姐妹们不都夸自己长相出众吗?她们说她不输给后宫才人们,难道是在骗她? 秀儿跪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失落,从失落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委屈。 高大力在旁边等了半天,见她还跪着不动,又踢了她一脚。 “还愣着干什么?陛下让你下去,没听见?还不快滚!” 秀儿被踢得一个趔趄,这才回过神来。她赶紧又磕了一个头,爬起来,小跑了出去。 跑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想回头看一眼,可最终还是没敢,咬着嘴唇跑了出去。 御书房的门在她身后关上。 李承璟站起身来,抖了抖袖子上的汤汁。莲子羹黏糊糊的,沾在袖子上,难受得很。 他走到屏风后面,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重新走回桌案前坐下。高大力已经把桌上的汤汁擦干净了,又把那碗莲子羹重新端过来——还好洒的不多,碗里还剩大半碗。 李承璟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莲子炖得软糯,银耳滑嫩,甜度刚好,入口清凉,确实消暑。他一口一口地喝着,脑子里却还在想着刚才那个宫女。 不是因为她漂亮,而是因为她的眼神。 李承璟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一幕。 那个宫女跪在地上,磕头认错,表面上诚惶诚恐,可她的眼神…… 不对,那个眼神不对。 正常宫人犯了错,都是十分惶恐的,恨不得把头缩进地里,生怕皇帝怪罪。可那个小姑娘眼里,居然有一丝兴奋。 那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赌徒看到了翻盘的机会。 那种眼神,不该出现在一个犯了错的宫女脸上。 李承璟皱了皱眉,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不会是个抖M吧?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摇了摇头,把碗放下,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第127章 白日梦 回去之后,秀儿是越想越不明白。 她坐在御膳房后面的小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刚才在御书房里的那一幕。 自己该展现的曲线都展现了,可皇帝连正眼都没看她一下。 这……这不对吧。 按理来说,不应该是皇帝被自己的外貌所吸引,然后顺理成章地留下自己,问自己叫什么名字,是哪里的宫女,然后当晚就召去侍寝,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吗? 那些话本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戏文里不也是这么唱的吗?一个宫女在御前奉茶,不小心洒了茶水,皇帝不但不怪罪,反而被她的美貌打动,收入后宫,从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可现实呢?皇帝只是皱了皱眉,说了一句“下去吧,这个月赏钱没了”,然后就再也没有看她一眼。别说留下她了,连多问一句话都没有。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不够漂亮吗? 秀儿想到这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放下蒲扇,站起身来,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咬了咬牙,走出了院子。 她拦住了一个年纪稍小的宫女,平日里管她叫“娟妹妹”。 这姑娘年纪小,胆子也小,平常不敢乱说话得罪人,问什么答什么,最是老实。 “娟妹妹——” 秀儿拉着她的手,凑近了问。 “你说我长得漂亮吗?” 娟妹妹被她问得一愣,抬起头看了看秀儿那张脸,又低下头,唯唯诺诺地说道:“秀儿姐姐自然是漂亮的。” 秀儿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又问:“那你觉得,我和后宫里那些才人比,谁更漂亮?” 娟妹妹的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憋出一句:“这个……奴婢没见过才人们,不好说……”说完就借口要去洗菜,挣脱了秀儿的手,小跑着走了。 秀儿皱了皱眉,又去找了另一个宫女。这个宫女年纪稍大,在宫里待了好几年,为人处世滴水不漏,从不得罪人。秀儿拉着她,问了同样的问题。 “姐姐,你说我长得漂亮吗?” 那宫女上下打量了秀儿一眼,脸上堆起笑容,声音又甜又腻。 “哟,谁敢说咱家妹子不好看了?姐姐第一个替你教训她。” 她拉着秀儿的手,拍了拍。 “妹子这模样,在咱们御膳房那是头一份的。放眼整个后宫,那也是数得着的。” 秀儿心里美滋滋的,又问:“那我和那些才人们比呢?” 那宫女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她捏了捏秀儿的手,语气亲热得有些过分。 “妹子啊,这人和人比,哪有这么比的?才人们是才人们,咱们是咱们。不过啊,要我说,妹子你这长相,真不比谁差。你要是生在好人家,现在说不定也是才人了呢。” 秀儿听得心花怒放,拉着那宫女的手摇了又摇,道了好几声谢。 一连串下来,得到的答案都是大同小异的。有的说她“天生丽质”,有的说她“容貌出众”,还有的说她“比宫里好些主子都强”。 秀儿听着这些夸奖,心里美得像喝了蜜一样,逐渐有些焦虑的内心也被抚平了。 是的,一定是中间某一方面出了问题。 自己的容貌,不输给后宫的才人们,一定是自己跪地磕头的时候,脸遮住太多了,这才没让皇帝看清自己的容颜。 下次,下次一定要让皇帝好好看看自己。 想通这些后,秀儿的内心又变得轻松起来。 她哼着小曲,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打了一盆清水对着照了又照,一会儿摸摸自己的脸,一会儿理理自己的头发,越看越满意。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些夸赞她容颜的话,多数都是敷衍的。 娟妹妹说“自然是漂亮的”,是因为她不敢得罪人;那个年长的宫女说“比宫里好些主子都强”,是因为她惯会逢场作戏,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那些话里,甚至夹杂着几句阴阳怪气——有人说完转身就撇了撇嘴,有人说完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可秀儿完全听不出来。 她迷失在自我催眠里了,觉得自己就是天上下来的仙女,就是被埋没在宫女堆里的明珠,只等着皇帝来发现。 一个平日里和她有些私交的宫女看不下去了,趁着没人的时候,悄悄拉住秀儿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秀儿……你不会是想了不该想的事情吧?” 秀儿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那宫女又继续说,声音更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后宫的才人们,那是我们的主子。你可不要想有朝一日也能和她们一样,飞上枝头变凤凰啊……” 秀儿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哟,可不能乱说啊。” 两人同时转过头。只见一个宫女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都不像是真心的。 “这宫里的事,说不准的。” 那宫女走到秀儿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今天还是奴婢的,可能明天就被皇上看上了;今天是主子的,可能明天就失宠了。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她对着秀儿微笑着说道,可是眼睛里却是一点笑意都没有。 秀儿被她这么一说,心中仅存的疑惑都烟消云散了。 对嘛,宫里的事,谁能说得准?说不定明天皇帝就看上自己了呢?说不定后天自己就成了贵人呢? 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宫女见秀儿上钩了,又加了一句:“妹子,你要是真有那天,可别忘了姐姐哦。” 秀儿连忙摆手:“不会不会,姐姐的恩情,我记着呢。” 那宫女笑了笑,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撇了撇嘴,低声骂了一句:“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秀儿没有听到这句话。她已经开始谋划下一次和李承璟见面的情形了。 这一次,自己一定要抓住机会,让皇帝好好记住自己。 她回到住处,翻箱倒柜,把自己辛苦攒下的俸钱都拿了出来。 几两碎银,几串铜钱,还有一根银簪子,是她娘留给她的,她一直舍不得戴。 她把银子塞进荷包里,又把银簪子别在头上,然后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她找到了一个在御书房当值的小太监。 这小太监年纪不大,眉清目秀的,平日里和她有过几面之缘。 秀儿把他拉到角落里,把荷包塞进他手里,笑眯眯地说:“小公公,求你个事。” 小太监掂了掂荷包的重量,眼睛一亮,不动声色地把荷包塞进了袖子里。 “秀儿姐姐,什么事?你说。” 秀儿凑近了,压低声音问:“陛下平时除了御书房,还喜欢去哪儿?” 小太监眼珠子转了转,想了想,说:“陛下每隔一日,就要去御花园的鸡舍去一趟,看看鸡鸭的生长情况。” 秀儿听后,十分开心,连蹦带跳地转身走了。 她没有注意到,就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一个身影从小太监身后的假山后面闪了出来。 正是高大力。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袍子,负手而立,眯着眼睛看着秀儿远去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冷哼了一声。 “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头。还敢做当主子的梦?” 小太监听到身后的声音,浑身一抖,赶紧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堆得像一朵花。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个荷包,双手捧着,毕恭毕敬地递到高大力面前。 “干爹。孩子孝敬您的。” 高大力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小包,里面撑死了也就几两碎银。 他身为皇帝身边的红人,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这点蝇头小利,他还真看不上眼。他摆了摆手。 “好孩子,你这份心干爹领了。自己留着吧。” 小太监喜上眉梢,赶紧把银子塞好,又鞠了个躬,告辞离开了。 假山旁,只剩下高大力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秀儿消失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128章 别拿皇帝当傻子 第二天,李承璟早早处理完了政务。 今天的折子不算多,李承璟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放下笔,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 “高大伴,御花园里那些鸡鸭养得怎么样了?” 高大力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躬了躬身,回答道:“回陛下,都好着呢。一个个养得膘肥体壮的,毛色油亮,精神头十足。林才人隔三差五就去照看,比那些专门养鸡的太监还上心。前几日老奴去看了一眼,那些鸡比刚买回来的时候大了整整一圈,下蛋也勤快,一天能捡好几十个。” 李承璟点了点头。 他对那些花花草草没什么兴趣,御花园里的牡丹、芍药开得再好,他也懒得多看一眼。 可这些鸡鸭不一样,它们是能实实在在给宫里省银子的。省下来的银子,就能用在百姓身上。这才是他关心的事。 “行,走,去看看。” 李承璟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 高大力赶紧上前,帮他理了理袖子,又弯腰捡起一片不知什么时候落在衣摆上的纸屑,然后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跟在后面。 两人出了御书房,沿着回廊往御花园的方向走。 “高大伴,等到这批鸡鸭下了崽,看看是不是体格真的比之前的鸡鸭更强。如果好的话,可以作为种鸡种鸭进行推广。就从直隶一带开始。让京郊的农户先试着养,效果好再往远处推。” 高大力在后面连连点头,一边喘气一边回答:“陛下圣明。老奴记下了,回头就吩咐下去。” 他顿了顿,又问:“陛下,要不要先让农桑司的人来看看?他们懂这些,比老奴强。” 李承璟想了想,点了点头:“嗯,让他们也来看看。有专业的,总比咱们自己瞎琢磨强。” 两人就这么一边走一边聊,不知不觉拐进了一条林荫小路。 这条小路在御花园的东边,两旁种满了各种花草。 小路中间有一个小小的秋千,用两根粗麻绳系在一棵老槐树的横枝上,下面挂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刻着花纹,虽然有些年头了,但还结实。 平日里偶有宫人会在此玩耍,坐在秋千上晃一晃,看看花,吹吹风,倒也是个解闷的好去处。 就在这时候,一阵歌声传到了李承璟的耳朵里。 歌声是从前面传来的,沿着小路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轻声哼唱着什么曲子。调子很普通,没有什么起伏,声音也不大,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 李承璟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这歌声,说不上多好听,也说不上多难听。 可问题是,他听得乐曲都是皇家教坊里的专业唱词,那些乐师和歌女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嗓子、技巧、情感,无一不精。 而后宫的才人里更是有几位擅长唱小曲的,比如苏州来的陈才人,吴侬软语,唱起来婉转悠扬,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还有扬州来的李才人,嗓音清亮,高音能唱到云里去。 那才是真正的天籁之音,听一回能让人回味好几天。 和这些专业人士一对比,现在入耳的这段歌声,就明显落了下乘。 调子不够准,气息不够稳,情感也不够饱满,就像是一个业余的票友在自娱自乐。 李承璟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 高大力跟在后面,也听到了那歌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又走了几步,到了秋千附近,李承璟这才注意到眼前的情况。 只见一个宫女正坐在秋千上,一手扶着绳子,一手放在膝盖上,一边轻轻哼唱着歌曲,一边慢慢地摇晃着秋千。她穿着一身淡绿色的宫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还插着一朵不知从哪里摘来的小花。 那宫女似乎察觉到了有人来,歌声戛然而止。 她转过头,看到了李承璟和高大力,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赶紧从秋千上下来,提着裙摆,快步走到路边,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 “奴婢不知皇上驾到……奴婢该死……”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被吓到了,又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微微抬起头,眼波流转,偷偷看了李承璟一眼,然后又赶紧低下去。 跪着的姿势也有些讲究——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身子微微前倾,把自己的身材曲线更好地展示了出来。 这点小动作,自然逃不出李承璟的法眼。 他在宫里待了快一年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那些想要在他面前表现自己的宫女、太监、大臣,多了去了。 有人用言语,有人用行动,有人用眼神,有人用姿态。这个宫女的小心思,他一眼就看穿了。 怎么说呢,这个宫女是有点姿色。 瓜子脸,柳叶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皮肤白净,身段窈窕。 可比起后宫的才人们,还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那三十个才人,是从五千个秀女里层层筛选出来的,容貌、身材、气质、才艺,都是千里挑一。 这个宫女放在普通人里算是出众的,可和那些才人站在一起,就像萤火虫比月亮,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再加上李承璟本人其实对美女的兴趣也就那样。 不能说不喜欢,但也不至于多么痴迷。 这就相当于一个娱乐活动而已,是你解闷放松的,但不能完全沉迷其中,以致于本末倒置。 他见过太多漂亮的女人了,早就审美疲劳了。 这个宫女的小心思,在他眼里,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宫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也没有任何波澜。正准备抬脚继续往前走,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他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看。 “你?是那天御书房里,把莲子羹撒在朕身上的那人?” 那宫女听到这话,浑身一颤,赶紧低下头,声音发颤。 “奴婢该死……奴婢那天毛手毛脚,冲撞了陛下,奴婢回去反省了好几天,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嘴上说着“该死”,可语气里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惶恐。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但那不是害怕的抖,而是兴奋的抖。她的眼睛虽然低垂着,但眼角的余光一直偷偷地瞄着李承璟,像是在等什么。 李承璟站在那里,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世界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前几日在御书房里,她“不小心”把莲子羹洒在自己身上,今天自己来御花园,又“偶遇”她在秋千上唱歌?从御书房到御花园,有好几条路可以走,偏偏她就在自己走的这条路上。 而且这条小路不算大路,平日里很少有人走。她一个御膳房的宫女,跑到这里来荡秋千、唱歌,还打扮得花枝招展,还插着花——这是来干活的样子吗? 而且从她的神色来看,虽然有几分“诚惶诚恐”,可那眼神里,分明藏着别的什么东西。那是一种期待,一种算计,一种“终于等到你了”的兴奋。 李承璟不是傻子。 这种程度的小把戏,在他眼里,简直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一眼就能看穿。 第129章 严惩 李承璟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秀儿,脑子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理了一遍。 越想越恼火。 他恼火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宫女耍了小心思。更重要的原因是,她把自己当成了傻子。 上次在御书房,她装作失手洒了莲子羹,自己当时只以为是无心之失,没有过多责罚,只是扣了她一个月的赏钱。 没想到这居然是她刻意为之,是她在试探,是在制造接近自己的机会。 而今天,她更是演都不演了,直接来了这么一出“偶遇”——荡秋千、唱歌、巧遇圣驾,活脱脱一出编排好的戏码。 李承璟感觉自己被欺骗了。 他当了快一年的皇帝,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当傻子糊弄。 那些地方官编造祥瑞糊弄他,被他拆穿了,罚的罚、贬的贬。 那些大臣在他面前耍心眼、搞小动作,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迟早要算账。 现在连一个宫女都敢在他面前耍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真当他看不出来? 想到这里,李承璟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这件事不能轻易放过。 在古代社会,尊卑有别,宫规森严。 宫女“勾引”皇帝是极为冒险的行为,一旦被认定是蓄意“勾引”,往往会被视为扰乱宫闱、欺君罔上的重罪,惩罚从酷刑处死、打入冷宫到贬为苦役不等。 这不是小题大做,而是必须严惩。 如果放任不管,那整个后宫就乱套了。 今天这个宫女敢在御花园里“偶遇”皇帝,明天那个宫女就敢往皇帝寝殿里钻。 人人都处心积虑争宠,宫女们也都想有朝一日爬上龙床,后宫的妃子们难以压制住宫女,到时候后宫还有什么规矩可言?妃嫔们还怎么管理六宫? 所以这件事,李承璟必须要严惩,要严办。 杀一儆百,杜绝这个不良风气的同时,让抱有这些幻想的宫女们认清现实——皇帝不是她们能算计的,后宫不是她们能觊觎的。 今天这个秀儿,必须成为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让所有宫女都看到,敢在皇帝面前耍这种小心思,是什么下场。 李承璟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火气,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他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秀儿。 “你叫什么名字?” 秀儿跪在地上,听到这句话,心脏猛地一跳,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皇上问自己名字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皇上注意到自己了!说明自己引起皇帝的重视了!自己这段时间的辛苦没有白费,那些银子没有白花,那些算计没有白费心思。 她努力克制住内心的狂喜,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出卖了她。 “回陛下,奴婢姓李,名唤秀儿。” 李承璟点了点头,又问:“今年多大了?” 秀儿的心跳得更快了,脸也微微泛红,低着头,声音越发轻柔。 “奴婢今年十七。” 十七岁,正是最好的年华。 她在心里暗暗得意,这个年纪,不正是皇帝最喜欢的吗?那些选进宫里的秀女,不也大多是这个年纪吗?自己和她们差不多大,凭什么不能和她们一样? “在哪个局当差?做什么事?做了多久了?” 秀儿一一作答,声音越来越甜,越来越软,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裹上一层蜜糖。 “奴婢在御膳房当差,负责给各宫送膳食。做了两年了。平日里手脚勤快,嬷嬷们都说奴婢做事细心,靠得住……” 她说着说着,忍不住偷偷抬起头,想看看李承璟的反应。她看到李承璟那张英俊的脸就在自己上方,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她的心又跳了一下,赶紧低下头,继续跪着。 李承璟在这边问,高大力就在一边静悄悄地等着。 他站在李承璟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垂在身前,眼观鼻鼻观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 宫女想攀高枝,想飞上枝头变凤凰,这种事年年有。 有的成功了,飞上去了;有的失败了,摔得粉身碎骨。这个秀儿,是成功还是失败,他暂时还看不出来。皇帝问她的名字、年龄、职务,问得这么详细,是什么意思?是看上了,想收入后宫?还是另有用意? 高大力在心里琢磨着,脸上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看着。 李承璟问完了最后一个问题,没有再说话。他看着跪在地上、还在那里微微扭动身子、试图展现自己身材曲线的秀儿,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然后他转过身,朝鸡舍的方向走去。 经过高大力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高大力一个人能听见。 “打一顿板子,贬去做苦役吧。” 声音很小,跪在地上的秀儿离得有好几步远,根本没有听到。 她还跪在那里,低着头,满脑子都是皇帝问自己名字了,皇帝问自己年龄了,皇帝问自己在哪个局当差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皇帝对自己有意思啊!今晚肯定是要召自己侍寝了!自己可要好好回去打扮一下,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再抹点胭脂,把最好的状态拿出来。今晚就做好侍寝准备! 秀儿越想越激动,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翘得越来越高,高到怎么压都压不住。她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像擂鼓,腿都有些发软。她恨不得现在就飞回住处,好好准备一番。 李承璟走远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林荫小路的拐角处,衣袍的下摆被风吹起,然后不见了。 秀儿还跪在地上,等着皇帝走远了,才敢抬起头。 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小路,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成了,成了! 那些话本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皇帝先问名字,再问家世,然后当晚就翻牌子,把人召去侍寝。第二天,宫女就变成了才人,才人又变成了贵人,贵人又变成了妃子…… 秀儿越想越美,忍不住轻声笑了一下。她双手撑在地上,准备站起来。 可就在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她对上了高大力的视线。 高大力还站在原地,没有跟着李承璟走。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前,面无表情,目光直直地落在秀儿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感情,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愤怒,甚至连厌恶都没有。只有一种漠然,一种看惯了生死的漠然,像是在看一件东西,而不是一个人。 秀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第130章 做奴才要懂事 半个时辰后,皇宫深处某个偏僻的偏殿里,惨叫声一阵阵地传出来。 这处偏殿在皇宫的西北角,离御花园很远,离后妃们的寝宫也很远,平时很少有人来。 殿里的陈设简陋,只有几张桌椅,几根柱子,地上铺着青砖,墙角堆着一些杂物。 此刻,殿中央空出了一块地方,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站在那里,手里各拿着一根碗口粗的廷杖。 廷杖是红漆的,上面刻着纹路,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地上趴着一个人,衣衫凌乱,头发散开,脸上全是泪水和汗水,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秀儿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地砖的缝隙,指甲都劈了,指尖渗着血。 她的脸贴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珠,嘴唇发白,牙齿咬着下唇,咬出了血。 廷杖一下一下地落在她的身上,每一下都带着风声,沉闷的响声在殿里回荡。 “啊——!” 又是一杖落下,秀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猛地弓起,然后又重重地摔回地上。 她的身子在发抖,像筛糠一样,汗水把衣裳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可那疼痛还是那么清晰,一下一下,像烙铁烙在皮肉上。 高大力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廷杖落下,惨叫响起,他的眼皮都不动一下,像是在看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刚刚还如花似玉的秀儿,此刻已经被打得不成了人形。 她的背上、腿上、臀上,全是淤青和血痕,衣裳被打烂了好几处,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肉。 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腿往下淌,滴在地砖上,汇成一小摊。 她的脸埋在臂弯里,只能看到凌乱的头发和苍白的手指。 可即便是如此,高大力还是没有喊停。 廷杖继续落下,一下,两下,三下。 秀儿的惨叫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像是嗓子已经喊哑了,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这时候,一个小太监悄悄靠了过来。 “公公,再打下去,人就死了。皇上不是让贬去做苦役吗?”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不忍,又带着几分困惑。 他不明白,既然皇帝说了“打一顿板子,贬去做苦役”,那打一顿就行了,何必往死里打?打死了,还怎么做苦役? 高大力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凶,不狠,甚至算不上严厉。 可就是那么一眼,那小太监的腿就软了,浑身一哆嗦,连忙退了两步,低着头,再也不敢说话了。 高大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殿中央还在挨打的秀儿,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教训那个小太监。 “皇上是一个仁慈的主,这点宫里宫外大家都知道。皇上登基快一年了,对下人们宽厚,从不多加责罚。上次这个丫头把莲子羹洒在皇上身上,皇上也只是扣了她一个月的赏钱,连板子都没打。换个主子,早拖出去打个半死了。” 他顿了顿,看着秀儿的身子在地上一颤一颤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正是因为皇上仁德,所以一些沾血的事,得咱们这帮人来做。皇上日理万机,操心的是天下大事,是百姓疾苦,是江山社稷。这种脏活累活,难道还要皇上亲自吩咐?难道还要皇上说‘往死里打’?”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谁都可以不懂事,但是咱们这帮做奴才的不能不懂事。有些事情,我们需要帮皇上处理干净了。皇上说‘打一顿板子’,那是皇上仁慈,不忍心说重话。可咱们做奴才的,得知道这‘一顿’是多少。打十板子是打,打五十板子也是打,打一百板子也是打。打到什么程度,得看事情的轻重。” 他看了一眼那个小太监,继续说道。 “这丫头,蓄意勾引皇上,扰乱宫闱,欺君罔上。这是死罪。皇上没有说杀她,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可咱们做奴才的,不能真的就按‘打一顿’来办。打一顿,养好伤,送去做苦役,她还能活着。她活着,就会有人知道她是因为什么被贬去做苦役的。知道的人多了,就会有人动歪心思。今天她敢在御花园里‘偶遇’皇上,明天就有人敢在皇上的寝殿外面等着。这种事,不能开先例。” 小太监连连点头,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高大力没有再说话,转过身,继续看着殿中央。 秀儿的叫声渐渐小了。不是不疼了,是已经没有力气叫了。 她的嗓子早就喊哑了,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声,像是受了伤的幼兽,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只有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廷杖落在她身上,她已经没有反应了,连抽搐都越来越弱。 可高大力依旧没有喊停。他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像是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太监忍不住了,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公公,没动静了……” 高大力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继续打,别停。” 那几个行刑的小太监对视一眼,咬了咬牙,抡起廷杖,又落了下去。 杖声依旧沉闷,一下,两下,三下。可秀儿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 她的身体像一滩烂泥,软塌塌地趴在地上,随着廷杖的落下微微晃动,像是被风吹动的破布。 高大力看着这一幕,又看向身旁的小太监。 “我问你,这天底下,最金贵的是什么?” 小太监被高大力教育了一通,脑子里转了转,有点开窍了,小心翼翼地说道。 “是主子。” 高大力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满意。 “对咯。主子是天,主子是地,主子是咱们的衣食父母。主子的意思,就是咱们的意思。主子不方便说的话,咱们替他说;主子不方便做的事,咱们替他做。这才是做奴才的本分。” 他顿了顿,又问。 “那什么最不值钱呢?” 小太监愣了一下。 高大力没有等他回答,自问自答一般,说出了答案。 “最不值钱的,当然是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命啊。主子金贵,一根头发丝都比咱们的命值钱。咱们这些当奴才的,死了也就死了,谁会在意?宫里每年要死多少人?病死的,老死的,犯了错被打死的,多了去了。谁记得他们的名字?谁会在过年过节的时候给他们烧张纸?” “一个宫人,没有撑住杖刑,被打死了,这是什么稀罕事吗?哪个宫里没有过?哪年没有过?报上去,就说‘畏罪自尽’,或者‘病故’,一笔勾了,谁也不会多问一句。” 小太监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公公教训的是。小的明白了。小的记住了。” 高大力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秀儿被打得彻底失去生机。 她的身体已经不再动了。 廷杖落下去,发出沉闷的响声,可她的身体只是随着杖击微微晃动。 高大力看了最后一眼,确认她已经彻底没了动静,然后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抬出去吧。找个坑埋了。别让人看见。” 几个小太监应了一声,上前把秀儿的尸体抬了起来。尸体软塌塌的,像一滩烂泥,被抬起来的时候,脑袋向后耷拉着,手臂垂下来,晃来晃去,像断了线的木偶。 血从她身上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在青灰色的砖面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圆点。 高大力又转过身,对着刚才那个小太监说道。 “行了,把这收拾收拾。御膳房的管事,这半年的赏钱也停了。御下不严,出了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怎么也得受点罚。” 小太监连连称是,赶紧跑去传话了。 高大力最后把目光锁定在了房间中央的位置。那里秀儿的尸体已经被抬了出去,只剩下地上还有一摊血迹。暗红色的,在青灰色的地砖上格外刺眼,像是画上去的一朵花,又像是谁不小心洒了一碗红墨水。 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快点收拾干净,看着多晦气。” 说完,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几个小太监马上端着水盆、拿着抹布上前,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擦拭血迹。水泼在地上,血水顺着砖缝流走,抹布擦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淡红色的水渍。 他们擦得很仔细,连砖缝里的血泥都用小刀剔出来,用水冲干净。很快,地上的血迹被擦得干干净净,青灰色的地砖恢复了原来的颜色,看不出任何痕迹。 水盆里的水被染成了暗红色,倒进了院外的水沟里。 抹布被扔进了桶里,等着拿去洗。 几个小太监把殿里的桌椅摆回原位,把地上的杂物清理干净,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关上门,退了出去。 偏殿重新归于寂静。 阳光从窗户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砖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灰尘在光柱中飞舞,无声无息。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混着灰尘和木头的气息,若有若无,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第131章 夫人,你也不想让你的丈夫受苦吧? 秀儿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那天偏殿里的惨叫、血迹、抬出去的尸体,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湖面,泛起几圈涟漪,然后就沉到了水底,再也没有人提起。 宫里每天都有事情发生,今天哪个奴才得了赏赐,明天哪个才人被翻了牌子,后天哪个太监犯了错挨了板子。 秀儿的死,在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里,连个浪花都算不上。 消息还是传出去了一些,毕竟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但传出去的不是同情,不是惋惜,而是活生生的反面教材。 几个宫女在井边洗衣裳的时候,偶然聊起了这件事。 “听说了吗?御膳房那个,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整天搔首弄姿的,想勾引皇上,结果被活活打死了。” “活该!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皇上是她能想的?” “就是就是,一个御膳房的宫女,还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做梦去吧。” “听说被打得不成人形,抬出去的时候都没人样了。” “那也是自找的。谁让她不知天高地厚?”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骂得唾沫横飞,骂完之后各自端起洗衣盆散了。 没有人觉得可惜,没有人觉得冤枉,甚至连多问一句“她叫什么名字”的人都没有。 秀儿,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日子照常过。太阳照常升起,落下。御膳房少了个人,补了个新人,没人再提秀儿这个名字。 这天,李承璟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高大力皱了皱眉,正要出去看看是谁这么不懂规矩,门已经被推开了。 杨居正一头扎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官袍,头戴乌纱帽,可那官袍的下摆沾了不少灰尘,帽子也有些歪了,头发有几缕散落在额前。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珠,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跑了一路,连口气都没歇。 “陛……陛下……”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得说不出话来。 李承璟放下手里的笔,朝高大力使了个眼色。 高大力会意,赶紧搬来一个小凳子,放在杨居正身边,又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杨大人,先坐下,喝口水,顺顺气。” 杨居正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接过水杯,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官袍上,他也顾不上擦。 一杯水喝完,他长出了一口气,脸色稍微好了些,但还在喘。 李承璟看着他,等他自己缓过来。 “杨爱卿,出什么事了?这么慌张。” 杨居正放下水杯,用手背擦了擦嘴,又深吸了几口气,才开口。 “陛下……有……有要事……” 话还没说完,又咳了起来。 李承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事?是北方那群蛮子南下了?” 这是他最担心的事。 北方外族虽然被秦殊的大军压着,但一直没消停。万一他们趁着夏天草肥马壮南下,边关的压力就大了。 杨居正摇了摇头,还在咳。 李承璟又问:“那是江南又有人闹事了?” 江南虽然改革顺利,但毕竟根基不稳,万一那些老顽固的士绅联合起来闹事,也是个大麻烦。 杨居正一边咳嗽,一边摇头,脸涨得更红了。 李承璟见他摇头,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在他心里,只有这两件事才算得上是天大的事情,其他的事情都在可控制范围内。 只要北边不打仗,江南不造反,其他的事都好说。 杨居正又咳了几声,终于顺过气来。 “陛下,您还记得倭国带来的那十名女子吗?” 李承璟微微一愣。 倭国带来的女子?他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才想起来。 当初安倍晋二为了讨好他,带了十名所谓的“姬君”过来,说是要献给他。 他当时正为那二百万两银子的事恼火,根本没心思理会这些。 那些女子被安排在了驿馆里,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然后就忘了。 这过了一个多月,要不是杨居正提起,他根本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一档子事。 李承璟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嗯,现在想起来了。怎么了?” 杨居正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这过了一个多月,那几个倭人女子已经受不住了。她们被关在驿馆里,完全不知道外面情况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如何。今天上午,她们聚在一起闹事,摔东西、砸门、哭喊,动静闹得很大。更有一个性子刚烈的,趁守卫不注意,解了腰带要上吊。还好守卫发现得及时,把人救下来了,要不然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杨居正说完,擦了擦额头的汗。 李承璟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事实上,对于这群倭人女人的处理,一直负责的官员也有点犯难。 正常来说,她们是献给陛下的女人,不管陛下收不收,那已经和陛下绑定了。 按照规矩,皇帝的女人是不能随便处置的,更不能让她们受委屈。 所以管理上不敢太逾越,尽可能好吃好喝照顾着,住的、吃的、用的,都比照宫里才人的标准。 可另一方面,李承璟对倭人的态度,大家也是明白的,这是把倭国往死里得罪。 这些女人虽然是献给皇帝的,可皇帝连看都不看一眼,谁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万一皇帝厌恶倭人,自己对这些女人太好,惹皇帝不高兴怎么办? 所以夹在中间,很是为难。 管事的官员既不敢得罪皇帝,也不敢擅自做主,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日三餐送着,基本的用度供着,多的不敢给,少的不敢扣。 可问题是,李承璟像是忘记了她们一样,根本没有说对她们的处理。 是收入后宫?是遣送回倭国?是发配去做苦役?还是一直关在驿馆里? 什么都没说。 这也导致下面的人不敢做主,只能这么不上不下地拖着。倭人的女子们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每天都在惶恐中度过。 一天两天还能忍,十天半个月就开始焦虑,一个月下来,精神都要崩溃了。这才造成了这次闹事。 李承璟听完杨居正的汇报,苦笑了一声。 他确实把这事给忘了。 自己每天日理万机,哪里顾得上几个倭国女人? “带头闹事的人是谁?” 杨居正马上回答道:“是一个名叫睦子的。她是友仁皇太子未过门的妻子,这次跟着使团一起来大乾,本来是想见见世面,没想到被扣在了这里。” 李承璟的眉毛挑了挑。 睦子。 友仁的未婚妻。 他正想着,脑子里忽然响起了久违的系统电子音。 第132章 未过门的人妻 【检测到宿主面临抉择:如何处理这些倭国女子,将影响后续对倭策略。】 【历史名人模板系统,触发新选项——】 【A. 成吉思汗模板:将“占有敌人妻女”作为征服的象征。纳敌国之女入后宫,以示征服,摧毁其尊严,打压其民族气节。】 【效果:进一步摧毁倭人的尊严,打压其社会地位,使其从精神上屈服。但会引发部分士人非议,认为有失天朝体面。后世评价两极分化。】 【B. 项羽模板:捕获刘邦妻女后并未染指,只是关押。不辱敌国家眷,彰显仁义之风。】 【效果:收获仁名,天下称颂,士人归心。但可能让倭人误以为大乾软弱可欺,可能留下后患。】 李承璟靠在椅背上,开始思索。 成吉思汗的做法,确实能最快地摧毁倭人的尊严。 你敬若天神的皇太子妃,成了大乾皇帝的女人,这肯定会让倭国上下难受。 倭人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会被碾得粉碎。 可这么做,自己难免会背上一些非议。 那些言官御史,虽然不敢当面说什么,背地里少不了嚼舌根。 项羽的做法,仁义是仁义了,可仁义能当饭吃吗? 刘邦该打还是打,该跑还是跑,最后项羽被逼得乌江自刎。 仁义换不来尊重,只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 倭人畏威而不怀德,你对他们仁义,他们只会觉得你软弱。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什么都落不着。 李承璟忽然抬起头,看向还在喘气的杨居正。 他问了一个有些古怪的问题。 “那个睦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杨居正愣了一下,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 “回陛下,睦子是友仁皇太子的未婚妻,出身于倭国内大臣藤原氏之家。藤原氏在倭国朝中势力庞大,世代公卿,族中出过好几位皇后。睦子自幼接受良好的汉学教育,精通汉诗,能写一手好字,还擅长音律。据驿馆的官员回报,她性情刚烈,遇事不慌,有主见,在那些姬君中很有威望。这次闹事,就是她带的头。那上吊的姬君,也是被她煽动的。” 杨居正说得仔细,把睦子的家世、才学、性情都交代了一遍。 李承璟听着,忽然打断了他。 “朕想问的不是这些。” 杨居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抬起头,一脸茫然。 “那是?” “她漂亮吗?” 杨居正愣住了。 他在心里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回答,声音比刚才小了不少。 “回陛下……睦子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人。驿馆的官员说她容貌出众,气质不凡,在一众姬君中最为出挑。” 杨居正说完,突然反应过来李承璟想做什么。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陛下……此事是否有些不妥?睦子是友仁的未婚妻,若是陛下将她收入后宫,传出去恐怕……” 李承璟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没什么不妥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们倭人狼子野心,屡次犯我大乾疆土,杀我百姓,朕必灭之。这是国仇,也是家恨。现在不过是收点利息罢了。” 杨居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个皇帝,做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你跟他讲仁义,他跟你讲利益;你跟他讲规矩,他跟你讲拳头。他决定的事,谁也劝不住。 李承璟转过头,看向一旁垂手而立的高大力。 “高大伴,去驿馆,把那个睦子带过来。朕倒要看看,这个性格刚烈的女子,究竟刚烈到了什么程度。” 高大力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他是皇帝的人,皇帝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问对错,不问缘由。 大约一个时辰后,高大力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押着一个穿着和服的女子。 那女子双手被绑在前面,绳子系得很紧,勒得手腕上红了一圈。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脸上带着几分憔悴,眼袋很深,嘴唇也有些干裂,显然是这段时间没睡好觉。 可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出她的底子很好——瓜子脸,丹凤眼,鼻梁高挺,皮肤白皙。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和服,腰间系着一条深紫色的宽腰带,背后打着一个蝴蝶结。 和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脚上穿着白色的足袋,踩着一双木屐,走起路来发出“嗒嗒”的声响。 如杨居正所说,确实是一个美人。 而且那身和服,更为她增添了一丝异域情调。 大乾的女子不会这么穿,宫里的才人们更不会。 这种异域的风情,反而让人多看了几眼。 两个太监把她押到殿中央,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跪下。 睦子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动,只好跪在地上。 她的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眼睛直视前方,没有一丝畏惧。 李承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跪在殿中的睦子,笑着问道。 “听说你在驿馆,煽动其他姬君闹事,还鼓动人自杀?” 睦子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李承璟。 她见过不少大人物,在倭国的时候,见过天皇,见过各地的大名。 可那些人,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给她这种压迫感。 睦子深吸一口气,没有回答李承璟的问题,而是用一口流利的汉语反问。 她的汉语说得极好,字正腔圆,比很多大乾的读书人还标准。 倭国高层子女都受过良好的汉学教育,有些人汉语说得比倭国话还好。 “陛下是上国天子,自当有大国天子的威仪。今日囚禁皇太子殿下,意欲何为?我东瀛年年朝贡,岁岁来朝,从未失礼。陛下却扣留使团,索要巨额赔款。这就是大乾天子的待客之道吗?这就是上国天子的气度吗?” 旁边的高大力脸色一沉,站了出来,厉声喝道:“大胆!陛下面前,岂容你放肆!” 李承璟却挥了挥手,让高大力退下。 他的脸上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你说朕意欲何为?那朕今天就告诉你。”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慢慢走下丹陛。 睦子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本能地往后退了退。 李承璟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既然我大乾是上国,你们倭国是属国。属国本当侍奉大乾,年年朝贡,岁岁来朝,这是规矩。可你们呢?你们倭国不但不感恩,反而屡次犯我大乾疆土,杀戮无辜百姓。你们倭国该当何罪?” 睦子咬了咬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陛下,那些是倭寇,是海上流寇,不是东瀛官方的意思。东瀛朝廷也深受其害,沿海村镇被劫掠无数。陛下不应该迁怒于无辜的使团,更不应该迁怒于友仁殿下。他是皇太子,与那些倭寇无关。” 李承璟闻言直接笑了。 “倭寇不是你们倭国人?那些船不是从你们倭国出发的?那些刀不是你们倭国打造的?那些被抢走的银子,最后没有流进你们倭国大名的腰包?” 他蹲下身,平视着睦子。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睦子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你们倭国,从天皇到大臣,从大名到武士,谁不知道倭寇在海上做什么?谁没有从中分过一杯羹?你们嘴上说‘深受其害’,心里却在数银子。现在跟朕说‘不是官方意思’?你们倭国的官方,就是这么当的?” 睦子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李承璟没有给她机会。他站起身来,转身走回龙椅前,坐下,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正所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既然我大乾是上国,那么招惹上国,自然需要付出代价。要不然,朕这个上国天子的威严何在?以后谁还把大乾放在眼里?” 睦子的脸色微微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什么决定。然后她抬起头,直视着李承璟。 “陛下到底要我东瀛付出多少代价,才愿意收手?” 李承璟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什么东瀛?” “那是我大乾一省而已。” 睦子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刷地白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龙椅上那个年轻的皇帝,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她终于明白了,这个皇帝要的不是银子,不是宝物。 他要的是整个倭国。 从头到尾,他的目标就是吞并倭国。 那些银子,那些宝物,不过是开胃菜。 主菜,是倭国本身。 第133章 太子妃の受難記 睦子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 她睁开眼睛,盯着头顶那根横梁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枕边空荡荡的,李承璟的踪影早已消失了。 被褥的另一半已经凉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 她伸手摸了摸,触感冰凉,只有枕头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睦子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脑子里开始回忆昨晚所发生的一切。 她记得自己被押进寝殿,记得太监们退出去,记得殿门在身后关上,记得李承璟坐在床沿上,看着她,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记得他站起来,朝她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 记得自己想要后退,腿却发软,根本迈不动步子。 记得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逼她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就是那片波涛汹涌的大海。 她感觉自己就好像一片小船,被狂风裹挟着,被巨浪拍打着,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中摇晃。 一会儿被抛上浪尖,一会儿被砸进海底,天旋地转,分不清东南西北。 她的手指死死抓着被褥。 她想喊,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这让她想起了跟随友仁以及使团其他人一起前往大乾时候的经历。 在海上,他们遇到了风浪,船身剧烈摇晃,她害怕得浑身发抖,缩在船舱的角落里,抱着膝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时候,友仁就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睦子,别怕。我在你身边。不会有事的。” 他握着她的手,手指细长,皮肤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从未沾过阳春水的手。 他的手很温暖,握着她的时候,像是把所有的恐惧都挡在了外面。 她也握紧了友仁的手,用力地握着,像是握住了全世界。 可昨天的睦子,在那片波涛汹涌中,也下意识地握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不是友仁的了。 那是大乾皇帝的手。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和掌心有几处厚厚的老茧,很明显是常年手握兵器留下的印子。 那些老茧硬硬的,硌着她的手心,粗糙而有力。和友仁那从没沾过阳春水、细皮嫩肉的手完全不同。 那只手握着她的手,不是温柔地握着,而是紧紧地攥着,像是铁钳一样,不容她挣脱。 她记得自己试图抽回手,可他攥得更紧了。 她记得自己扭过头,不想看他的脸,可他另一只手伸过来,把她的脸扳了回来。 她想过拒绝。 在被押进寝殿的时候,她就想过。她想过大喊大叫,想过拼命挣扎,想过一头撞在柱子上,以死相逼。 她是藤原氏的女儿,是皇太子的未婚妻,这不仅是她个人的屈辱,更是倭国的耻辱。 可李承璟只是一句话,就让睦子不得不放弃抵抗。 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如果老实听话,朕还能给你们倭人留个体面。否则——朕现在就让人去把你们那个皇太子剁碎了喂狗。” 就这么一句话,平平淡淡的。 可睦子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她不知道友仁现在怎么样了。 她只知道,只要李承璟一句话,友仁就会变成一具尸体,被剁成碎块,扔进山里去喂狗。 睦子的手松开了。 她不再挣扎,不再反抗,不再想什么以死相逼。 她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她闭上眼睛,任由那只粗糙的大手握着自己的手,任由那片波涛将自己吞没。 睦子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的。 可能有过屈辱,有过不甘,有过愤怒,有过悲伤。 她应该恨他的,应该恨这个夺走她一切的男人。 可奇怪的是,当她回忆起昨晚的时候,那些屈辱和不甘,竟然有些模糊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占有自己的男人,是天下地位最尊贵的男人,没有之一。 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改变天下数以万计百姓的命运。 他坐在龙椅上,批阅奏折,决策国家大事。 他一声令下,几十万大军奔赴边疆。 他一句话,倭国皇太子就得沦为阶下囚。 这样的男人,和友仁比起来…… 睦子不由得在心中将李承璟和友仁放在一起做了比较。 友仁是皇太子,是未来的天皇,在倭国地位也是神圣无比的。 在倭国,没有人敢对天皇不敬,没有人敢质疑皇太子的权威。 可那是倭国。 在倭国,友仁可以呼风唤雨,可以前呼后拥,可以享受万民的朝拜。 可到了大乾,他什么都不是。 他被关在驿馆里,出不了门,见不了外人,连写封信都有人盯着。 他的未婚妻被人带走,他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缩在角落里,等着命运的宣判。 可李承璟不一样。他在哪里都是皇帝,都是主宰,都是天。 他的威严不靠别人的恭维,不靠虚张声势的排场,不靠那些繁文缛节的礼仪。 他的威严来自他自己,来自他的决断,来自他的手腕,来自他的实力。 他不怒自威,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让人害怕。 可是人就怕比较。 一比较,睦子忽然发现,友仁最优秀的地方,都比不过李承璟。 友仁的温柔,在李承璟面前显得软弱;友仁的体贴,在李承璟面前显得无用;友仁的尊贵,在李承璟面前显得可笑。 友仁是倭国的皇太子,可在李承璟眼里,他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囚徒。 友仁的未婚妻,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占有的玩物。 女性都是有慕强心理的。 睦子突然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一个她以前从来不敢想、也绝对不会想的念头。 也许这样,也不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怎么会这么想? 她是藤原氏的女儿,是友仁的未婚妻,是倭国最尊贵的女子。 她怎么能觉得委身于大乾皇帝是件“不错”的事?她拼命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这是错的,是不应该的,是背叛。 可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压下去又长出来,怎么也除不掉。 睦子不敢再想了。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等到睦子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被送回到了驿馆里。 她是被两个太监扶下马车的。 她的腿还在发软,走路都走不稳。 身上的衣裳换了,不再是昨天那件淡紫色的和服,而是一件大乾宫女的衣裳,淡青色,布料粗糙,穿在身上很不舒服。 她的头发也重新梳过了,不再是倭国的发髻,而是大乾宫女的样式。 她站在驿馆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门,恍惚间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 梦里的事,真真假假,分不清楚。 太监把她送进房间,关上门,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睦子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那张简陋的床铺,那张她睡了一个多月的床铺,忽然觉得一切都变了。 不是房间变了,是她变了。 她不再是从前的睦子了。 李承璟没有把她留在宫里。 对于他而言,睦子只是一个玩物罢了,完事之后就让人把她送了回来。 他没有给她留任何名分的想法。 在宫里,比她漂亮的女人也不是没有,比她懂规矩、会伺候人的女人更是多得是。 她不过是一个战利品,一个用来羞辱倭国的工具。 用完了,就扔回驿馆。 至于以后怎么处置,他大概根本没想过。 皇室血脉必须纯正,外族人永远难登大雅之堂。 这个道理,李承璟比谁都清楚。 睦子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候,墙壁突然传出一阵“咚咚咚”的轻响。 睦子回过神来,马上站起身。 可她的身子刚一动,就扯到了某处伤口,一阵酸疼从腰腹间传来,她的嘴角抽了抽,倒吸一口凉气,又慢慢坐了回去。 她的脸微微发红,咬了咬嘴唇,忍着疼,慢慢地挪到墙边。 她知道是谁在敲墙。 隔壁房间就是友仁的房间。 友仁被关在里面,门口站着十几个士兵,轮班看守,日夜不停。 他出不了门,见不了外人,连写封信都有人盯着。 睦子和他虽然只隔着一堵墙,可这几个月来,他们根本没有见过面。 她只能偶尔听到隔壁传来脚步声、咳嗽声,有时候是叹息声。 那些声音隔着一堵墙,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后来,友仁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个小铁片,趁着守卫换班的时候,偷偷在墙上挖。 挖了好几个月,才在两人的墙壁间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小洞。 洞口很小,小到只能勉强塞进一根手指,小到只能看到对面的一小块光影。 见面虽然有些勉强,但至少能对话了。 每天等到守卫换班的时候,友仁就会凑到那个小洞前,小声跟她说话。 说今天吃了什么,说今天守卫换了几班,说今天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轻声叫她一声“睦子”,然后沉默很久。 睦子的手指摸了摸那个小洞,指尖能感觉到对面粗糙的砖缝和石灰。 她深吸一口气,凑过去,压低声音。 “我在。” 友仁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急切。 “睦子……你还好吗?我刚刚听到门口守卫谈话,说大乾皇帝昨天召见你了?他们说你被带走了,我很担心……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第134章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听到友仁的话后,睦子顿时沉默了。 她靠在墙上,手指摸着那个粗糙的小洞,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自己该怎么解释呢?说自己的身体已经被大乾皇帝占有了?说她已经被玷污了?说她已经不干净了? 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像一块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的喉咙发紧,眼眶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落不下来。 于是睦子就这样,久久不语。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不知道说出来之后友仁会是什么反应。 她不敢想,也不敢问。 她只能靠在墙上,听着隔壁传来的急促呼吸声,心里像被人揪住了一样疼。 睦子不说话,那边的友仁就更着急了。 “到底怎么了?睦子,你快说啊!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那个混蛋欺负你了?是不是他对你做了什么?你说话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 睦子听到他的声音,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滑过脸颊,滴在衣襟上。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 沉默良久,睦子终是声音沙哑地说话了。 “殿下……我对不起您……睦子没法再侍奉您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睦子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一样。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将来要嫁给友仁。 他们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赏花,一起看月亮。 友仁说过,要保护她一辈子,要让她成为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她信了,信了很多年。 可现在,这一切都碎了。 墙那边沉默了半秒,然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悲鸣。 “不——!”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睦子能听到友仁在那边急促地喘气,能听到他的拳头砸在墙上的闷响。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下一秒,友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 “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你说啊!你告诉我!”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隔着一堵墙都震得睦子的耳朵嗡嗡响。 他的语气里没有心疼,没有自责,没有“是我没保护好你”,只有愤怒,赤裸裸的愤怒。 那种愤怒不是对李承璟的,而是对睦子的——好像在质问她,你为什么要让这种事发生? 睦子闭上眼睛,想让自己情绪平稳一点,再说话。 然而闭上眼睛,脑海中自动浮现的便是李承璟那张永远运筹帷幄的脸。 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捏着她下巴时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他握着她的手时那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怎么都赶不走。 睦子急忙睁开眼睛,咽了咽口水,心跳得厉害。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些。 不应该的,不应该的。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对着墙洞那边的友仁说道。 “殿下,睦子没有守住身子……”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靠在墙上,浑身发软。 她不敢听友仁的反应,可声音还是传了过来。 那边开始传来头撞墙的声音。 “咚、咚、咚”,一下接一下,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反复撞击。 睦子能听到友仁的喘息声,粗重而急促,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殿下,你冷静一点。求你了,冷静一点……” 可友仁根本听不进去。他的声音从墙洞里传过来,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歇斯底里。 “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我的未婚妻被人玷污了,你让我怎么冷静!” 睦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友仁没有给她机会,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自杀!” 睦子愣住了。 “你可以用这种方式守住贞洁的!为什么不自杀!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 友仁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像是一把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睦子心上。 睦子呆住了。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友仁会自责,会哭泣,会安慰她,会说“不是你的错”。 她甚至想过他会愤怒,会对天发誓要杀了李承璟。 可她从没想过,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让自己去死。 在她最需要安慰的时候,在她最需要有人告诉她“这不是你的错”的时候,友仁说的是——你为什么不自杀? 睦子的眼泪止住了。她不再哭了。 从心底里涌上来的,不再是悲伤,不再是委屈,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凉意。 那凉意从心脏开始,蔓延到四肢,让她整个人像被泡在了冰水里。 她为了让友仁活命,不得不牺牲自己。 可在他眼里,太子妃的贞洁,远比自己的性命重要。 或者说,在他眼里,她的贞洁,比他自己的命还值钱。 他的命保住了,可她的贞洁没了,那就是她的错,是她没有尽到女人的本分。 睦子又想起了那日船上的友仁。 风浪大作,船身摇晃,她害怕得浑身发抖。 友仁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声音温柔。 “睦子,别怕。我在你身边。不会有事的。” 他握着她的手,细长的手指,白净的皮肤,温暖的触感。 他说要保护她一辈子。 他说要让她成为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睦子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忽然觉得,那些话,此时是多么的讽刺。 她流下一行热泪,声音沙哑。 “殿下,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您说过,要保护我一辈子。您忘记了吗?” 那边的友仁还在吼叫,声音已经有些破音了。 “那是干净的你!现在你——你个残花败柳!还有什么资格当我的女人!” 残花败柳。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睦子的心里,又狠狠地拔出来,带出一片血肉。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白得像纸一样。 睦子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死了。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眶里的泪已经干了。 她的脸上没有了悲伤,没有了委屈,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冷。 那冷不是对友仁的恨,而是对过去的自己的嘲讽。 她竟然相信了这样的男人,相信了这么多年。 她先是自嘲一般笑了一声,随后说道。 “呵呵……我被大乾皇帝占有……那是因为殿下你没有保护我的能力。” “友仁殿下……你是无能的人。身为皇太子,你没法捍卫自己的国家尊严;身为丈夫,你不能保护自己的妻子。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连自己的未婚妻都保不住,你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责我?” 墙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野兽一般的嘶吼声,不是喊,不是叫,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那种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痛苦地挣扎。 睦子听着那声音,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平静。 “友仁殿下,你现在把这一切都怪到我的身上吗?怪我吗?是我自己愿意去的吗?是我自己主动的吗?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是因为你!是因为他们要你的命!我为了让你活着,才……” 她说不下去了。不是心软,是觉得不值得。 友仁越是这样表现,睦子心里就越是厌恶。 那个曾经温柔体贴的少年,那个说会保护她一辈子的人,在这一刻,彻底从她心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懦弱、自私、无能的陌生人。 他关心的不是她受了什么苦,而是她还能不能做他的女人。 他心疼的不是她的身体,而是她的贞洁。 他要的是一个干净、纯洁、完美的太子妃,而不是一个被玷污过的女人。 至于这个女人为了他牺牲了什么,他不在乎。 睦子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实话告诉你吧。友仁殿下,虽然是第一次……但是大乾皇帝一晚上让我体会到的快乐,胜过和你一起十余年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睦子自己都有些恍惚。 她不知道自己是出于愤怒才这么说,还是……真的这么觉得。 她不想去想,也不敢去想。 墙那边彻底安静了。然后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友仁开始疯狂砸着屋里所有的用具。 椅子摔在地上,桌子掀翻了,茶盏碎了一地,瓷器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隔着一堵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睦子没有动。她只是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吸引了守卫的注意力。 隔壁传来乾国士兵的声音,骂骂咧咧的,带着几分不耐烦。 “你在干什么?快去躺好!” “妈的,这个倭国人疯了。一天不挨打就皮痒。” “照着屁股给几脚就好了。之前不都是这么干的吗。打几次就老实了。” 然后是沉闷的击打声,和友仁压抑的闷哼。他的叫声很快就消失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又像是自己咬住了牙。 睦子听着隔壁渐渐安静下来,嘴角微微翘起。 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她坐在床边,闭上了眼睛。 第135章 北境烽火 此时,让我们将视角移到大乾的北方边境。 这里是大乾的北大门,过了关口,便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草原上的风常年不停,吹得人脸上生疼,夏天还好,到了冬天,那风像刀子一样,割在皮肤上,钻心刺骨。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丘,光秃秃的,只有矮矮的草苗贴着地皮,偶尔能看到几棵歪脖子树,被风刮得东倒西歪。 此时,秦殊正率领着大乾的士兵们在边境进行着紧张的屯田工作。 去年年末时候,为了提防北方的蛮族南下,秦殊奉李承璟的命令,带着十余万士卒北上,拱卫边境。 十余万人,拉成一条长线,从东到西绵延数百里,每隔几十里就扎下一座营寨,寨寨相连,互为犄角。 秦殊虽然是猛将出身,阵前斗将从不输人,但他知道自己不是统领十万大军北伐蛮子的料,所以他选择了最笨的办法——稳扎稳打。 他让人沿着边境线修筑城寨,一座一座,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寨墙用夯土筑成,又厚又高,外面挖了深壕,壕底插着削尖的木桩。 每座城寨之间又建了碉楼,高一丈五,用石块垒成,士兵在楼上日夜瞭望,一有风吹草动,立刻点烟为号。 这些城寨和碉楼像一条铁链,把边境线牢牢锁住。 每年的秋冬之际,北方的蛮族南下侵扰一番,几乎已经是习惯了。 一方面,是草原上的天气实在是恶劣,秋冬之际物资紧张,必须要靠掠夺,才能让蛮族部落里的更多人生存下来。 草原不比中原,种不了庄稼,牧民们全靠牛羊过活。 可一到冬天,草枯雪厚,牛羊冻死无数,没有粮食,没有取暖的衣物布匹,没有煮肉用的铁锅,甚至连干燥充足用于生火的木柴都十分紧缺。 不南下抢,就只能等死。 另一方面,南下劫掠也是为了进行一番内部消耗。 毕竟每次南下都会打上几仗,肯定要死掉一些人,这些人死了,也就空出来一些口粮让其他人活下去,相当于变相把这些人“优化”掉了。 大部分蛮族人对此都心知肚明,只不过不说出来而已。 抢到了东西,活下来的人分一杯羹,日子还能过;抢不到,死在战场上,也能给剩下的人省下一口吃的。 这是草原上不成文的规矩,残酷,但十分有效。 秦殊带兵来了之后,并没有和蛮子起大规模冲突。 他清楚自己的斤两,你让他阵前斗将,一挑十,他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但统领十万大军北伐蛮子,他确实不是这块料。 他不是不能打,而是不敢赌。 十几万大军的性命,押在一个人的决策上,输了就是国破家亡。 所以他选择了一条最稳妥的路——筑城寨,连碉楼,以守代攻。 虽然看起来有些打呆仗的意思,但蛮子还真被这种方式给应对住了。 双方爆发了几场小规模战斗,互有胜负,各有一两千人伤亡。 秦殊没法扩大战果,蛮子也知道自己咬不下这块硬骨头,于是就退去了。 他们退了,秦殊也不追,就那么隔着边境线对峙着。 你不来,我不去,井水不犯河水。 等到来年开春,冰雪消融,冻土化开,秦殊便率领士卒们大面积开荒种田,用这种方式来减少朝廷负担。 十几万人,光吃不吃做,大乾的朝廷即便再有钱也撑不住。 所以秦殊下令,三分守城,七分屯种。 士兵们白天操练,晚上巡逻,闲下来的时间就扛着锄头去种地。 荒地上开出了田垄,撒下了种子,浇了水,施了肥,等到了秋天就能收获粮食。 这样既不用从后方运粮,又能让士兵们吃饱饭,一举两得。 就在这一天,秦殊正骑着马,面无表情地在田垄上查看开荒情况。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铠甲,没有披斗篷,袖子卷到肘部,露出手臂上一道长长的伤疤。阳光晒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晒成了古铜色。 他的马走得很慢,马蹄踏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蹄印。 田垄上,士兵们正在翻土、播种、浇水,干得热火朝天。 有人看到他经过,直起腰来行礼,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秦殊这个人,向来话不多。 在军中,他以沉稳著称,不怒自威。士兵们怕他,也敬他。 怕他,是因为他治军极严,犯了错绝不轻饶;敬他,是因为他从不克扣军饷,从不摆官架子,和士兵们同吃同住。 几年的边疆生活下来,他手下的兵个个服他。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马蹄嘶鸣,紧接着一个人飞马赶来。 马蹄声急促,溅起一片尘土。 那人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马背上挂着斥侯特有的旗号,远远就能认出来。 他在田垄边上勒住缰绳,马匹前蹄扬起,嘶鸣一声,然后稳稳落地。 “秦将军,有急报。” 秦殊接过书信一看,身体突然僵住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迅速展开,目光在信纸上来回扫了两遍。 看完之后,秦殊第一时间就将信纸折好塞进怀里,然后马上调转马头,对着周围人说道。 “走!快回关隘!” 一行人马上领命,飞马离去。 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在田垄上留下一条长长的土龙。 周围士兵们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将军远去的背影,面面相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有人小声嘀咕,有人低声议论,但谁也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一个时辰后,在关隘的府邸里。 关隘不大,建在一处高地上,四面都是厚厚的夯土墙,墙头上竖着旗杆,旗杆上挂着大乾的军旗。 府邸在关隘的中心位置,是一间三进的院子,正堂是议事的地方,东西两侧是偏将们的住所,后院是秦殊的住处。 此刻,正堂里坐满了人,左右两排将领,甲胄齐全,腰悬佩刀,一个个面色凝重。 秦殊把手下斥候传来的最新奏报放下,对着府邸里众人说道。 “根据斥候来报,有一批蛮人部队,人数大概在五千人左右,现在正在南下,估计明天凌晨就会到我们这里。” 话音刚落,堂内顿时炸开了锅。那些早就憋坏了偏将们纷纷站起身,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请战,生怕慢了功劳被别人抢了去。 “将军,给我两万人,我定要这群蛮人有来无回!”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偏将拍着胸脯,声音大得像打雷。 又有一员偏将抢先,嗓门不比前者小。 “秦将军,某只要一万人!两万人太多,一万人足矣!” “给我八千人就行了!” “我五千人就够了!” 一群人你争我抢,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拍桌子,有人瞪眼睛,有人撸袖子,恨不得当场打一架来分个高低。 在他们眼里,五千蛮子就是送到嘴边的肥肉,谁抢到就是谁的。 打了这么久的呆仗,早就憋坏了,好不容易有仗打,谁不想去? 秦殊坐在上首,看着这群为了立战功而吵得不可开交的将领们,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制止,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几分钟后,看着众人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秦殊只好看向了偏侧的一个位置。 那里坐着他的副手,林虎。 林虎这个人,和其他将领不一样。 他长得白白净净,看着不像个武将,倒像个读书人。 而且气质有些阴沉,平常不喜欢和其他将领交流,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闷声不响,看起来和军营里这帮大老粗们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些粗豪的将领们一开始觉得林虎装腔作势,背地里没少笑话他。 可后来发现,这人确实有真才实学,对练兵、打仗都有独到的见解。 他写的练兵条陈,条理清晰,切实可行;他画的布阵图,布局严谨,攻防兼备。 秦殊看了之后,当场就破格提拔林虎做了自己的副手。那些将领们虽然心里不服,但也不敢多说什么。 秦殊于是问道:“林虎,这件事,你又是怎么看的?” 此时的林虎正从怀里往外掏东西,听到秦殊的话后也不马上回答。 他慢悠悠地把手伸进怀里,像是在摸什么宝贝,掏了半天,才掏出一包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秦殊定睛一看,林虎放在桌子上的,竟然是一包炒过的黄豆。 黄豆炒得焦黄,散发着淡淡的焦香,表面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盐霜,看着就让人嘴里发干。 林虎捏起几颗黄豆,丢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他也不着急说话,就那么嚼着,嚼了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此事必有蹊跷。” 林虎又将几颗黄豆丢在嘴里,一边嚼着一边说道。 “将军,首先——” 第136章 投奔 “首先第一点——去年冬天时候,蛮子物资紧缺,这才选择南下。不过因为我们早有准备,城寨虽然还没完全修完,但好歹有了依托,蛮子没得到什么好处,只能灰溜溜地退回去。” 林虎又往嘴里丢了一颗黄豆,嚼了两下,眼神扫过堂内的将领们。 “现在呢?又过了小半年。我们的城寨修得更坚固了,士卒训练得更精锐了,粮草也更充足了。蛮子在这个时候选择南下,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 “现在再来,这不是明摆着送死吗?” 此话一出,府邸里众人都是沉默了片刻。 那几个刚才还争先恐后要带兵出击的偏将,此刻脸上的兴奋劲儿消退了不少,一个个低着头,若有所思。 林虎说的不无道理。 去年秦殊领兵前来,还立足未稳之时,城寨只修了一半,士卒也还没完全适应战场环境,蛮子那时候都没能占到便宜。 现在大家站稳脚跟了,城寨连成了片,壕沟挖了丈余深,碉楼一座接一座,士卒也养精蓄锐了大半年,蛮子反而来了——这不是送人头是什么? 林虎没有等别人消化完,又往嘴里丢了一颗黄豆,继续分析。 “第二点,现在时间正是刚刚入夏之时。草原上的草场正是最肥沃的时候,放眼望去,水草丰美,牛羊吃得肚子滚圆。蛮子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把部落里的牲口赶到水草最丰美的地方,拼命养膘,为过冬囤积口粮。牛羊肥了,冬天才能活,部落才能撑过去。这是草原上世世代代的规矩,连三岁小孩都知道。” 他嚼着黄豆,声音变得慢了些。 “结果现在正是应该养肥牲畜的关键时候,他们却不养了,大老远地跑到咱们这儿来打仗。你们说,这不是舍本逐末吗?即便真能攻下几座城寨,抢到一些粮食和布匹,那也是得不偿失。丢了养牲畜的最佳时节,冬天一到,部落里拿什么活?难道喝西北风去?” 堂内有人轻轻点头。 这些年在北疆驻守,他们对草原上的规矩多少有些了解。 蛮子南下抢掠,大多选在秋末冬初,那时候牛羊已经养肥了,该杀的杀了,该留的留了,部落里有了余粮,男人才能腾出手来打仗。 入夏就南下的,不是疯了,就是走投无路了。 秦殊点了点头,面色凝重。 “确实是这个道理。林虎,你继续说。” 林虎又抓了几颗黄豆,这次没有急着丢进嘴里,而是捏在指间转了两圈,像是在盘算什么。 “第三点,就是人数问题。五千人——蛮子不是傻子,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跟咱们打交道了。去年冬天他们来了多少人?少说三五万,而且那还只是前锋,后面还有陆续赶来的。他们心里清楚,想要和咱们打一场势均力敌的仗,至少也得十万大军,最不济也得六七万精锐,还得选在秋冬天寒地冻的时候,趁着咱们的援军过不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堂内的将领们。 “可现在呢?只有五千人。五千人,连咱们一座大营的门都摸不到。诸位将军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了,换做是你,你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吗?带着几千人去打一个城寨坚固、士卒精锐、粮草充足的对手——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 堂内又是一阵沉默。有人端起茶盏喝水,有人低头摆弄腰带上的刀鞘,有人和旁边的同僚交换了一个眼色。 刚刚还在那里争先恐后要建功的偏将挠了挠头。 “林虎说的有道理……好像是这么回事。我要是蛮子首领,打死也不会这么干。五千人来送死,图啥?” 旁边几个将领也纷纷点头,刚才抢着请战的那股热乎劲儿凉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凝重。 这些人都是刀头舔血的老兵,打了一辈子仗,对危险有着本能的嗅觉。 林虎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们头上,让他们从立功心切中清醒过来。 秦殊转过头,继续看着林虎。 “那么林虎,以你来看,这支蛮人,并不是南下要侵扰我们的?那他们来干什么?” 林虎又抓了几颗黄豆丢到嘴里,嚼了两下,不紧不慢地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更加意外的话。 “依我看,不出半日,蛮子那边自然会派人来和我们接洽了。这五千人,恐怕不是来打仗的,倒像是来——投奔的。” “投奔?” 秦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是说,他们是来投降的?” “不一定是投降。” 林虎嚼着黄豆,声音含糊了些。 “投奔和投降是两回事。投降是打了败仗,走投无路。投奔是还活着,还有马有刀,只是活不下去了,来求一条生路。这五千人带着兵器,骑着战马,阵型不乱,说明他们没有被打散,也不是溃逃。他们是有组织地来的,而且是冲着咱们来的。” 他顿了顿,把嘴里的黄豆咽下去。 “能让他们舍下草场、舍下牛羊、舍下部落里的老小,举族南下的,只有一件事——活不下去了。不是不想活,是在草原上活不下去了。”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府邸里的将领们同时转过头,看向门口。秦殊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又松开。 传令兵小跑着进来,单膝跪地,抱拳道:“秦将军,外面有一个蛮子使者,要见您。” 府邸里众人闻言,齐刷刷地看向林虎。 真是神了,说半日内就半日内,连一炷香都没超出。 所谓料敌先机,也不过如此。 那几个刚才还觉得林虎“故弄玄虚”的偏将,此刻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秦殊收回目光,对传令兵道:“快把使者带上来。客气些,不要吓着他。” 传令兵应声而去。堂内的将领们纷纷坐正了身子,手按刀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有人整了整衣甲,有人清了清嗓子,有人把桌上的茶盏往旁边挪了挪。 不管来的是谁,大乾的军威不能丢。 不一会儿,一个二十出头、皮肤有些黝黑的蛮子少年被带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羊皮袍子,袍子的下摆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膝盖和肘部都磨得发白了。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上面挂着一把短刀,刀鞘上的铜饰已经锈得发绿。 头发乱糟糟的,结成几缕,用一根皮绳随便扎在脑后。他的脸被草原上的风吹得粗糙发红,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凹陷,看着像是赶了很久的路,又像是好多天没吃饱饭了。 可他走路的姿势却很稳。 腰板挺得笔直,步子不紧不慢,目光扫过两侧那些甲胄齐全、虎视眈眈的将领们,脸上没有露出惧色。 这不是装的,是骨子里带的——草原上的男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再落魄,脊梁也不会弯。 他走到堂中央,抱拳行礼,姿势虽然有些生硬,但看得出是特意学过的。 “见过秦将军。” 他的乾国话说得不太好,带着浓重的草原口音。 秦殊端坐在上首,看着这个少年,眉头微微皱起。他的目光在少年身上停留了片刻,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是哪个部落的?今日到此所为何事?” 少年抬起头,看着秦殊,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 随后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下去。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单膝跪地。 “还请秦将军救救我们吧!” 第137章 天下太平? 这个信使名叫劳尼,来自草原上的勒不部落。 勒不部落是草原上一支和大乾来往比较频繁的部落。 比起南下侵扰,他们更喜欢和大乾做生意,用牛、马、羊等牲畜,换取茶叶、布匹、铁锅之类的东西。 边关的互市上,勒不部落的人是最常见的面孔,他们操着半生不熟的乾国话,和商贩讨价还价,虽然嗓门大,但从不耍赖。 秦殊对他们部落也有些印象,甚至有些勒不部落的蛮子因为更喜欢大乾这边的生活方式,继而加入到了大乾军队里,成为了大乾人。 这些人打仗勇猛,忠心耿耿,在军中的口碑不错。 至于这个劳尼,他是勒不一族劳詹大汗的儿子。 劳詹派自己的儿子亲自前来,足见诚意,也足见事情的紧迫。 草原上的规矩,儿子是部落的未来,把儿子送出去当使者,等于把半个部落的命脉交到了对方手上。 至于为什么大汗会派自己的儿子亲自前来,则是因为在草原上,发生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更西边的红毛罗刹国,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开始向东扩张。 那些红毛绿眼的罗刹人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铁甲,手持火铳,浩浩荡荡地开进了草原。 他们直接和盘踞在那里的蛮人部落爆发了冲突。 红毛罗刹国来势汹汹,凭借着更强大的骑兵以及更精锐的兵器,打的各大部落是节节败退。 那些部落的勇士虽然勇猛,但刀箭再快,也快不过火铳;皮甲再厚,也挡不住炮弹。 有几个小部落已经被灭族了,男人被杀光,女人和孩子被掳走,帐篷被烧毁,牛羊被抢光。 还有几个小部落则是选择了投降于红毛罗刹国,乖乖献上了马匹和草场,换来了暂时的活路。 也有几个部落在负隅顽抗,但谁都知道,他们撑不了多久。 劳詹在思索很久后,觉得以勒不部落的实力,很难与红毛罗刹国抗衡。 打,打不过;跑,能跑到哪里去? 草原虽大,但红毛罗刹国的野心更大。今天吃一个部落,明天吞一个部落,用不了多久,整个草原都要姓罗刹了。 但是比起投降他们,劳詹觉得南下投靠大乾好像更好一些。 一来是部落本身就和大乾来往密切,双方互相熟悉。 二来则是部落里的大多数族人对于大乾文化也不是很排斥。 这些年来,勒不部落的年轻人有不少学会了乾国话,穿乾国的衣裳,用乾国的器具。 让他们去给红毛罗刹国当奴隶,他们不愿意;让他们来大乾当子民,他们倒是能接受。 所以劳詹为了部落族人能够活得更好一些,选择了南下投靠大乾。 这也是为什么只有五千多人的原因。 因为经过了几次和红毛罗刹国的交战,部落也就剩下了这么多人。 老弱妇孺在逃难的路上又死了一批,活着到达边境的,就这五千来人。 这五千人里,能骑马打仗的壮年男子不到一半,剩下的都是老人、女人和孩子。 他们带着仅剩的牛羊,赶着破旧的勒勒车,拖家带口,一路风餐露宿,走了整整半个月才到了大乾的边境。路上又死了不少人,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饿死的,还有的是被追兵杀死的。 秦殊听到这些后,觉得这是一件大事,不敢擅专。 这不仅仅是收留几千个蛮子的事,这关系到整个北方的局势,关系到那个没有什么接触的“红毛罗刹国”。 他连夜写了奏报,把劳尼的话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又附上了自己的分析和建议,然后让人快马加鞭,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两天后,奏报送到了李承璟的御案上。李承璟看完后,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让高大力传旨,连夜召集大臣们开会讨论这件事。 御书房里,烛火通明。 六部九卿、内阁学士,但凡在京城的,都来了。 众人分坐两侧,有的须发皆白,有的正值壮年,有的面色凝重,有的神情轻松。 桌案上摆着茶水和点心,但没人去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上首那个年轻的皇帝身上。 李承璟把秦殊的奏报简要地说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众人的反应。 袁忠道第一个站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笑得合不拢嘴。 他拱手道:“陛下,这是大喜之事啊!”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 “蛮族一直是大乾北面的心腹大患,百年来侵扰不断,边关百姓苦不堪言。如今蛮族内乱,西边的红毛罗刹国把他们打得十不存一,剩下的也会像是勒不部落一样,投靠我大乾。至此,北方再无战事之苦,边关可享太平矣!” 他说得激动,胡子都在抖,眼眶都红了,好像已经看到了北方边境永远安宁的那一天。 旁边几个老臣也纷纷站起来附议。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颤巍巍地说:“陛下,此乃天意啊。天佑大乾,四海臣服,万邦来朝。勒不部落归附,正是陛下圣德感召,上天降下的祥瑞。” 另一个也不甘落后,拱手道:“袁公所言极是。外族自相残杀,我大乾坐收渔利。从此以后,北方再无强敌,百姓可以安心耕种,朝廷可以节省军费,此乃一举多得的好事啊。” 第三个老臣更是直接跪了下去,声音都带着哭腔:“臣恭贺陛下!自太祖开国以来,北患从未断绝。今日陛下登基不到两年,蛮族便俯首称臣,此乃旷古未有之盛事!陛下之功,堪比尧舜!” 紧接着就是什么“仰赖陛下天威”“四海臣服”“德被苍生”之类的马屁话,一句接一句,像是排练好的戏文。 从《尚书》说到《春秋》,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词儿。 仿佛勒不部落一投靠,北方的天就晴了,太阳就出来了,从此天下太平,万事大吉。 李承璟坐在上首,听着这些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直犯嘀咕。 这些老臣,哪里都好——忠诚,勤勉,办事也算靠谱。 可就是活得太久了,思路已经完全跟不上这个时代了。 他们虽然还奋战在朝廷一线,兢兢业业,不敢懈怠,但其实骨子里已经是守旧思想,想要安稳度日,不想折腾。 看到蛮族内乱,第一反应就是“北方无战事”,就是“太平盛世”,就是“可以高枕无忧了”。 至于那个把蛮族打得节节败退的“红毛罗刹国”是什么来头,有什么企图,会不会成为新的威胁,他们压根没想过。 或者说,他们下意识地忽略了。 在他们的认知里,草原上的威胁只有那些蛮族部落,蛮族没了,北方就安定了。 至于什么红毛罗刹国,他们不懂,也不想懂。 李承璟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早就看出来了,这批老臣,是该慢慢退了。 不是他们不好,是他们已经不适合这个时代了。 等再过一两年,朝廷后起之秀有了基础,就让这批老臣都致仕回家,颐养天年吧。 该给的面子给足,该给的赏赐给够,体体面面地退下去,也算是君臣一场的善终。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后起之秀还没成长起来,朝堂上还需要这些老臣撑着。 所以李承璟没有打断他们的恭贺,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就那么静静地听着。 等几个老臣终于说完了,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袁忠道还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等着皇帝开口。 李承璟没有看他,而是转过头,看向一旁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杨居正。 “杨卿,为何一言不发?” 第138章 或联合,或战斗 杨居正从队列中走出来,站到御书房中央,拱手道:“陛下,臣忧虑的,不是草原上的勒不部落,而是那个所谓的红毛罗刹国。” “根据秦将军在奏报中所言,这个红毛罗刹国,凭借火铳、铁甲、精骑,打得草原各部是节节败退。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已经有三个部落被灭族,两个部落投降,剩下的各部落也是在苟延残喘。这样的战力,远在寻常蛮族之上。一旦红毛罗刹国彻底占据了草原,吞并了草原各部,那么我大乾的北方边境,将与罗刹国直接接壤。” 杨居正抬起头,看着李承璟。 “到那个时候,边患不但没有消除,反而换了一个更强、更凶、更不知满足的对手。臣不得不忧,不得不防。” 话音刚落,队列中又有几个年轻的官僚站了出来,齐声道:“臣等附议。红毛罗刹国来势汹汹,不得不防。” 这几个人都是李承璟登基后提拔的后起之秀,普遍年纪都在三十上下,正是锐气最盛的时候。他们的官职虽然不高,但个个思路清晰,敢说敢言。 李承璟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还好,这帮年轻人没被一时的利益冲昏头脑,比这些老臣们看得更远。 袁忠道他们只看到了蛮族退了,北方便可安享太平;而这些年轻人看到了,退了一个蛮族,来了一个更强的罗刹国。这才是真正的远虑。 袁忠道听到杨居正的话,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杨居正,捋了捋胡须,随后不紧不慢地开口。 “杨侍郎言重了。红毛罗刹国与我大乾,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素无往来。他们打的是草原蛮族,不是咱们大乾。咱们没有得罪他们,他们也没有理由突然挑起战端。” 袁忠道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退一步讲,即便他们真有野心,那也是以后的事。眼下最要紧的,是趁着罗刹国与蛮族交战,我大乾坐收渔利。老夫以为,当务之急,是马上与红毛罗刹国通好,派遣使臣,互通有无。或者命令秦将军发兵北上,与罗刹国一起夹击蛮族,分而治之。这样一来,北方可安,朝廷可无后顾之忧。” 袁忠道说完,身后几个老臣纷纷点头附和。 “袁公说得对。罗刹国远在西边,与咱们隔着整个草原,就算占了蛮族的地盘,也威胁不到咱们。” “是啊,当务之急是与罗刹国结好,而不是树敌。” “杨侍郎还年轻,思虑过甚了。天下哪有那么多敌人?” 几个老臣你一言我一语,语气轻松,好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担心。 杨居正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承璟。 身为皇帝的心腹,杨居正知道,皇帝心里自有主张。 李承璟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没有立刻表态。 就在这时候,脑海中那道熟悉的电子音再次响起。 叮—— 【检测到宿主面临北方局势抉择:红毛罗刹国东扩,草原各部溃败,勒不部落南下投靠。如何应对罗刹国的威胁,将决定大乾北方未来数十年的安危。】 【历史名人模板系统,触发新选项——】 【A. 北宋宋徽宗联金灭辽模板:联合新兴的强敌,一起瓜分旧敌的领土。当年北宋与金国订立“海上之盟”,联手灭辽,约定瓜分辽国土地。结果是金灭辽后,掉头南下,导致靖康之耻,北宋覆灭。】 【效果:短期内可瓜分草原,获得部分土地和人口。但罗刹国实力大增后必然翻脸,大乾将面临更强大的敌人,且失去草原各部的缓冲。风险极高。】 【B. 南明联顺抗清模板:面对共同的强敌,联合曾经的对手,建立统一战线。南明永历帝曾试图联合大顺、大西农民军,共同对抗入关的清军,一度收复湘桂七省。虽然最终失败,但若成功,或可延缓清军南下,实现划江而治。】 【效果:联合草原各部,包括勒不部落及其他残余势力,建立北方防线,共同抵御罗刹国东扩。以草原为缓冲区,避免战火直接烧到大乾境内。长期来看,可扶持亲大乾势力,逐步控制草原。】 李承璟只是简单思考了一下,便做出了决定。 这个红毛罗刹国,来势汹汹,野心勃勃。 今天打蛮族,明天就会打大乾。 即便现在不和大乾起冲突,未来也一定是一个祸端。 那些老臣说“无冤无仇”,简直是天真。 国与国之间,哪有什么冤仇?只有利益。 罗刹国要扩张,大乾就是挡在它面前的下一块肥肉。 所以必须要把所有危险因素都扼杀在萌芽状态。 不能等它打到家门口再还手,要趁着它还没站稳脚跟,就把它推回去。 而且,不能单靠大乾一己之力。 大乾的军队更善于步战,不善于在草原上机动作战。 所以必须扶持草原势力,用草原人去打罗刹人。 这样一来,草原就是大乾的缓冲区,战火烧不到大乾境内,消耗的是草原部落的兵力,死的是草原人的青壮。 现在来看,这个勒不部落,简直就是最好的人选。 他们和罗刹国有血仇,被杀了那么多人,大概率不会投降罗刹国。 而且他们熟悉草原地形,擅长骑兵作战。 他们主动投靠大乾,正是最好的盟友。 只要给他们粮食、兵器、支持,他们就能成为大乾在北方的铁盾。 想到这里,李承璟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茶盏都跳了起来。 “够了!” 御书房里瞬间安静了。所有大臣都闭上了嘴,齐刷刷地看着皇帝。 李承璟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众人。 “朕意已决。” “第一,京师各营整装备战,三日内完成动员。第二,传旨江南,调曹景隆、乐飞、齐济光三人即刻回朝,所部精锐随行。第三——” 他看向众人,一字一句道。 “半月后,朕御驾亲征,联合勒不部落等草原各族,一起北上,抗击红毛罗刹国。” 第139章 佛朗机炮 此时,在江南。 身为江南总督的曹景隆正在那里打着哈欠,有些兴趣乏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恨不得找根棍支起来。 今天天没亮就被人从被窝里拽了出来,说是有要紧事。 曹景隆当时就想骂人,但一想到对方是江南海运界的扛把子,手里握着大半个江南的船队,只好揉着眼睛跟着来了。 此时的曹景隆身在一个偏院里,周围方圆十多里都荒无人烟,除了杂草就是乱石,连个鬼影都没有。 而院里院外,都有着重兵把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刀枪出鞘,弓弩上弦,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藏着什么稀世珍宝。 之所以如此,完全是因为这里正在进行着一个新式武器的实验。 至于什么新式武器,曹景隆也不太清楚,对方说得神乎其神,他听了个一知半解,只知道好像是从什么“佛朗机”那里弄来的。 “我说老马,这玩意真有你说的那么神奇?” 曹景隆打完哈欠,揉了揉眼睛,问向眼前的一个男子。 这个男子名叫马和,四十出头,皮肤黝黑,身材精瘦。 他在整个江南海运界都是扛把子一样的人物,手下有几十条船,几千号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 何绅搞江南改革,海贸这块就是马和带头响应的。 第一批出海的船队里,就有他的船。 第一批从海外运回来的香料、宝石、黄金,也有他的一份。 何绅对他赞不绝口,说他“识大体,顾大局,是商界楷模”。 曹景隆虽然不太懂这些,但也知道马和是个能人。 马和站在几门黑漆漆的铁炮旁边,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神秘。 他穿着一身短打,袖子卷到肘部,手上沾满了油污,显然是鼓捣了很长时间。 “总督大人,您就瞧好吧。” 马和拍了拍那门炮,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玩意叫佛朗机炮,是西洋人的玩意儿。我在吕宋亲眼见过,一发下去,再坚固的海船也得被轰出一个大窟窿。要是拖到岸上来打城寨,嘿嘿,那城墙跟纸糊的没两样。” 曹景隆将信将疑地看着那几门黑乎乎的铁疙瘩。 这东西长得怪模怪样的,一个粗大的炮管,架在一个木制的炮架上,后面还带着一个像大号弹弓一样的机关。 炮管上锈迹斑斑,看着也不怎么起眼。 就这玩意儿,能轰开一座小山头?他怎么看都不像。 事情的经过,马和已经在路上跟他说过了。 不久前,马和和往常一样带着船队前往吕宋做买卖,到了地方之后,发现那里刚打过一仗。 一伙从西方来的船队和当地的土著部落起了冲突。 结果这伙船队上的船员被土著部落杀死了大半,剩下的慌不择路,乘着一只小船就赶紧跑远了,连大船都不要了。 剩下的四五艘船被他们丢在了吕宋那里,孤零零地漂在海面上。 刚好,这伙人前脚刚走,马和等人后脚就到了。 和西方人不同,马和与这些部落是老相识了,做了好几年的生意,彼此都信得过。 在完成了既定的贸易之后,马和等人发现了这批被遗留在这里的船只。 吕宋上的土著部落留着也没用,就半卖半送地搭给马和了。 反正他们也不会开,放着也是生锈。 马和花了点银子,就把这几艘西方舰船给带了回来。 船的结构构造没什么好稀奇的,大部分地方还不如大乾的船只呢。 大乾的船有隔水舱,船底刷了桐油,经得起风浪;西洋的船结构粗糙,用料也一般,马和看了直摇头。 只不过上面架着的几门火炮吸引了马和的注意力。 他以前在海上见过这东西,知道这玩意叫“佛朗机炮”,很多西方的船只上都会装备,主要目的是打击海寇。 只要一发下去,就能把对面的船只轰出一个大窟窿,比什么投石机、床弩厉害多了。 马和当时就想,如果这东西拖到岸上,攻击敌人的城池或是营地的话,那么效果是不是更好一些? 城墙上扔石头,最多砸死几个人;这玩意儿一炮过去,城墙都能炸塌。现在缴获了五十多发佛朗机炮,还有几百发炮弹,马和自然是十分欣喜,马上带回来献给了曹景隆。 可惜曹景隆不认识这玩意,对马和的描述也是将信将疑。 曹景隆所理解的兵器,无非都是刀枪弓箭,最多也就是投石机,从没见过这种能喷火冒烟的铁疙瘩。 马和说得天花乱坠,什么“一炮能打三里地”“一炮能炸塌半面墙”,曹景隆听着像是在听天书。 不过马和毕竟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人物,曹景隆也不敢完全不信。 万一真有这么厉害呢? 于是就这样,按照马和的要求,搞了这个秘密基地。 选址在荒郊野外,方圆十里没有人烟,就是为了防止泄密,也防止误伤百姓。 马和带人研究了好几天,把那几门炮拆了装、装了拆,把炮弹一颗颗称重测量,把火药配比反复试验。 今天一大早就把曹景隆拉了过来,说是佛朗机炮的原理搞懂了,请总督大人亲自验看。 此时的曹景隆还没有太睡醒,哈欠连天,眼泪都出来了。 他只能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听着马和的讲解。 马和说得口干舌燥,什么“炮管长度与射程”“火药量和速度”“炮架角度与范围”,一套一套的,曹景隆听得云里雾里,只知道点头。 对于马和所言的,一炮下去就能轰开一个小山头,曹景隆还是表示有些怀疑。 他见过最大的攻城器械是投石机,十几个人才能拉动,一次能扔出去几十斤重的石头,砸在城墙上咚咚响,可要砸塌城墙,得连续砸好几天。这铁疙瘩看着也就几百斤重,能比投石机还厉害? 正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马和见曹景隆不信,也不多解释,当即就要给曹景隆演示一下。 他让人把那门最大的佛朗机炮推到院子中央,炮口对准远处的一座小山包。 几个工匠蹲在炮旁边,有的装火药,有的塞炮弹,有的调整炮架,忙得不亦乐乎。 马和亲自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举起了手中的红旗。 “点火!”马和红旗一挥。 一个工匠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点燃了炮尾的引信。 引信“嗤嗤”地燃烧着,冒着火星,一点一点地往炮管里缩。 曹景隆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门炮。院子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只听到“轰隆”一声巨响,震天动地。 那声音比打雷还响,比山崩还烈,像是有几十个惊雷同时在耳边炸开。 曹景隆只觉得脚下的地面都在颤抖,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 一股巨大的气浪扑面而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的那座小山包像是被天雷击中了一样,碎石飞溅,尘土飞扬,烟尘冲天而起,遮住了半边天。 曹景隆吓得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第140章 曹景隆:福利姬好啊,福利姬得用 曹景隆之所以这么大反应。 第一点,便是这佛朗机炮的威力,太吓人了。 一炮下去,对面的小山头像是被天雷劈过一样,石头崩碎,泥土翻飞,烟尘冲天。 那小山包他前几天来的时候还专门上去看过,上面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还有一窝野兔子。 现在呢?半个山头都没了,松树连根拔起,野兔子估计连毛都不剩了。 这要是用在行军打仗上,哪还需要再带云梯、攻城锤、投石机这些玩意儿? 那些东西又笨又重,还得用人命去填。 云梯搭上去,城墙上往下扔滚木礌石,死伤惨重。 攻城锤撞门,城上射箭泼油,也是一条条人命往里填。 现在好了,带上几门这个什么炮,隔着一里多地,几发下去,就能直接把对面城墙打出几个大窟窿。 到时候骑兵往里一冲,步兵跟着上,城就拿下来了。哪还用得着死那么多人? 要是夜袭敌军营地就更厉害了。 黑灯瞎火的,你摸到营地外面,几发齐射过去,对面营地就得炸营。 帐篷着火,马匹受惊,士兵在黑暗中乱跑乱撞,自己踩自己都能踩死一半。 到时候带兵冲进去,那就是收割,不是打仗。 有了这玩意儿,以后打谁不是打?来一个轰一个,来两个轰一双。 第二点,则是因为操控佛朗机炮还不熟练,马和等人还没完全摸透这玩意儿的脾气。 点火的时候,火药装得多了些,炮管里可能还有上次试射留下的残渣,没有清理干净。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之后,那门炮的后方也跟着“砰”地炸了一下,浓烟滚滚,碎石和铁屑四处飞溅。 “炸膛了!” 有人大喊了一句。 曹景隆脸色一变,猛地看向炮位那边。 只见那门佛朗机炮的尾部冒出一股黑烟,炮管歪歪斜斜地倒在炮架上,炮口还在冒烟。而距离佛朗机炮最近的马和,不见了踪影。 “老马!” 曹景隆的心猛地一沉。 浓烟渐渐散去,只见马和不知什么时候被气浪掀翻,大头朝下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衣裳被熏得漆黑,头发也烧焦了几缕,整个人趴在那里,像一块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黑炭。 曹景隆此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炮这玩意有时间可以再研究,马和出了问题,半个江南的海运贸易就乱了。 马和手里握着几十条船,几千号人,江南的海上贸易有一半是靠他撑着的。 他要是出了事,那些商船谁来调度?那些海外贸易谁来牵头? 曹景隆一个健步冲了上去。 “老马呀!老马!” 他扑到马和身边,蹲下身,伸手去扶马和的肩膀。 刚喊出第一句话,就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那浓烟还没散尽,一股子火药味混着焦糊味直往鼻子里钻,呛得他喉咙发紧,眼泪都出来了。 他的脸色变得涨红,不停地咳嗽,眼睛被熏得睁不开,眼泪哗哗地往下流,顺着脸颊淌下来。 不过这样,倒是显得曹景隆和马和情深意切,一副异姓兄弟的样子。 旁边的工匠和士兵们看着,都觉得总督大人真是重情重义,为了一个商人,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了。 曹景隆正要再喊,忽然感觉手底下的马和动了一下。 下一秒,只见趴在地上的马和身体又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他的脸被熏得黝黑,头发也烧焦了一撮,活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矿工。 但他眨了眨眼睛,张开嘴吐出一口黑烟,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脸、胳膊、胸口,确认零件都在,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妈的!” 马和转过身,对着身后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工匠骂道。 “说过多少次了,检查一下炮管!里面就算是一颗石子也要给掏出来!这他妈又炸膛了!你们是不是想让老子去见阎王?” 那几个工匠低着头,不敢吭声,赶紧跑去检查剩下的几门炮。 左右的人赶紧上前,把马和从地上扶了起来。马和拍了拍身上的土,踉踉跄跄地走到曹景隆面前,虽然还有些发晕,但精神头还不错。 “总督大人,我没事,没死呢。” 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这回您看,这玩意威力怎么样?” 曹景隆看着他这副狼狈相,又气又笑,直接给了马和胸口一拳。 “他奶奶的,吓死老子了。你要是死在这儿,何绅那小子肯定不会放过我。” 马和嘿嘿一笑,也不在意,揉了揉胸口。 曹景隆转过身,目光锁定在了面前这枚佛朗机炮上。 那门炮虽然炸了膛,炮管裂了一道口子,但旁边还有好几门完好的。 他围着炮转了两圈,摸了摸冰凉的炮管,又看了看远处那座被炸塌的小山包,越看越满意。 “老马——” 曹景隆忽然回过头,问马和。 “刚刚你说这玩意叫什么来着?福利姬炮?” 马和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 “啊?不是大人,是叫——佛朗——” “福利姬就福利姬吧,名字不重要,好用就行。” 曹景隆大手一挥,打断了马和的话。 马和后半句话还没说完,只听到门外传来一阵骚动。脚步声急促,甲片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一听就是军人。 院门被推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正是乐飞和齐济光。 “老乐?老齐?你们怎么来了?” 乐飞和齐济光走进院子,扫了一眼那些黑漆漆的铁炮和满地的狼藉,也没多问。 乐飞走到曹景隆面前,抱拳行礼,面色严肃。 “总督大人,刚刚京城那边八百里加急,圣上要发兵草原,调我等北上。我们现在就得收拾收拾,下午就出发。” “这么着急?” 曹景隆皱了皱眉。他在这江南待了大半年,虽然天天被何绅唠叨得头疼,但日子过得舒坦。冷不丁说要走,还真有点舍不得。 不过下一秒,他脸上就露出了一个有些恶心的笑容。嘴角往上咧,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像个偷到了鸡的狐狸。 “小爷我正好有些无聊,果然战场才是小爷大显身手的地方。在这江南天天看账本,看得老子眼睛都花了。还是打仗痛快,骑马砍人,那才叫过日子。” 他说着,转过身,指着身后那几门黑漆漆的佛朗机炮,大手一挥。 “老乐,老齐,你们调些人过来,把这五十门福利姬炮都带上,去草原。这玩意大有用处。” 乐飞和齐济光对视一眼,虽然不知道这“福利姬炮”是什么东西,但看曹景隆那副兴奋的样子,估计是好玩意儿。两人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听到这里,一旁的马和坐不住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福利姬,那是什么玩意?他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插上话。 “不是大人,这玩意是叫——佛朗——” 曹景隆却是回过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老马,你放心,我会在圣上面前给你请功的。这东西要是真能派上用场,你就是大功臣。到时候赏银子、赏官职,一样不少。” 他顿了顿,又说:“好了,我这边有紧急军情,就不在这里折腾了。等我去草原上抓几个外族女子,回来给你当小妾。你不是说你家里那口子管得严吗?这回我给你找个听话的。” 马和的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曹景隆已经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乐飞和齐济光跟在后面,三个人出了院门,翻身上马,马蹄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马和站在那堆黑漆漆的铁炮旁边,看着曹景隆远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糊了他一脸。 他也不擦,就那么站着,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 算了,将错就错吧。 他转过身,对着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工匠,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这几门炮检查一遍,该修的修,该擦的擦。回头总督大人要带走,出了问题,你们自己提着脑袋去见阎王。” 工匠们应了一声,赶紧忙活起来。 马和又看了一眼那门炸了膛的炮,摇了摇头,蹲下身,把地上散落的零件一件一件捡起来,放到一边。 第141章 一个脆弱的同盟 大乾这台帝国机器,开足了马力。 从京城到江南,从江南到北疆,一道道旨意像雪片一样飞出去,一队队人马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兵部的人通宵达旦地核对名册、调配粮草、签发军令,烛火烧了一夜又一夜,文书堆了一桌又一桌。 户部的人忙着从国库里调拨银两,一箱一箱的白银从库房里搬出来,装上马车。 工部的人日夜赶制军械,刀枪、弓箭、铠甲、帐篷,流水一样从作坊里运出来。 曹景隆带着五万精兵,日夜兼程,从江南往北赶。五万人马,加上粮草辎重、军械马匹,队伍拉了几十里长。 沿途的百姓看到这支浩浩荡荡的军队,纷纷避让,站在路边指指点点,不知道又要打什么仗。 乐飞和齐济光一前一后,一个负责开路,一个负责殿后,把五万人带得整整齐齐,没出一点乱子。那五十门【福利姬炮】装在特殊加固的马车上,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由专门的炮队押运,日夜不离人。 京城这边,尉迟敬和赵子云也没闲着。 尉迟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骑着马在各大营之间来回跑,骂这个练得不好,骂那个动作太慢。 那些士兵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可训练起来一个比一个卖力。 赵子云则沉默寡言,只做不说,带着禁军在城外拉练。 得益于一些商业政策的改革,以及灭佛运动还有清剿常中石所获得的银两,国库还有不少存余。 何绅从江南送来的商税,一笔一笔地进了户部的账本;灭佛抄没的田产、金银,也陆续变现入库;蒋凯申那几百万两家产,虽然大部分是不动产,一时半会儿变不了现,但光是现银和珠宝字画,就够朝廷花一阵子了。 这些银子加在一起,足够李承璟发动一次几十万人规模的大战了。 粮草、军饷、赏银、抚恤,样样都备得足足的,不打没准备的仗。 边境上,秦殊也开始了前期配合行动。 一队队士卒骑着快马,在勒不部落的人马指引下,抵达其他草原部落的营地。他们带来了李承璟的旨意,也带来了一个选择——要么被罗刹国吞并,要么加入大乾的联军。 凡是加入联军,一起抗击红毛罗刹国的草原部落首领,事后都可以接受大乾朝廷官方的任命。 大乾会在草原上划分出行政区域,划出专门的草场,供他们生活。 不再是“蛮族”,不再是“外藩”,而是大乾的子民,有身份、有地位、有保障。 同时在后面的边境互市上也会给予优惠,茶叶、布匹、铁锅、盐巴,这些东西的贸易配额比从前翻一倍,税率减半。 条件只有一个——听从李承璟的安排,一起出兵对抗红毛罗刹国。 消息传出去,草原上炸开了锅。 有的部落首领拍案而起,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与其被罗刹人当奴隶,不如跟着大乾搏一把。 有的首领犹豫不决,怕得罪了罗刹国,万一联军打不过,自己就是灭族之祸。 也有的首领冷眼旁观,想看看风向再做决定。 一些部落在犹豫,一些部落在观望,当然也有几个部落在红毛罗刹国的威胁压迫下以及勒不部落的劝说下,加入到了大乾这边。 勒不部落的劳詹大汗亲自出面,派人骑马去各个部落游说,把罗刹人的残暴、大乾的诚意、联军的实力,一一道来。 那些被罗刹国欺负过的部落,那些死了族人、丢了草场的部落,那些不甘心当奴隶的部落,纷纷响应。 大乾这边的主力大军还没有北上呢,秦殊这边就已经有将近三万草原的蛮族部队集合在边境了。 三万骑兵,清一色的草原马,耐力好,跑得快,适合长途奔袭。 他们的装备虽然简陋,但骑射功夫了得,在马背上能左右开弓,百步穿杨。 这些人有的是勒不部落的,有的是从其他部落来的,有的是听闻大乾的承诺后主动投奔的。 其中实力最强、威望最高的勒不部落的劳詹大汗,被推举为了草原方面的领袖。 劳詹今年四十多岁,身材魁梧,满脸风霜,是典型的草原汉子。 此时,劳詹大汗正和秦殊一起在府邸里,对着一幅草原地图展开讨论。 地图是秦殊让人画的,虽然粗糙,但山川河流、城池营地,都标得清清楚楚。 劳詹蹲在地图前面,粗糙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指着几个位置。 “根据我所得到的消息,罗刹国几日前已经攻占了上都。现在大军主要屯扎在这三处。” 劳詹一边说着,一边在地图上标注了三个位置。 第一个位置,距离最远,是【哈拉和林】。 那是草原上最古老的城池,曾经是某个强大部落的都城,城墙虽然破旧,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罗刹国花了不到十天就攻下来了。 第二个位置,在草原的中部,是【乌兰巴托】。 那是草原上最大的商贸集散地,四面八方的商队都在那里交易,牛羊、马匹、皮毛、药材,应有尽有。 罗刹国攻下那里之后,把城里的仓库搬了个精光。 第三个位置,在草原的东部,离大乾的边境最近,是【上都】。 上都曾是草原部落的夏日王庭,水草丰美,气候宜人。 罗刹国攻下这里之后,大军主要驻扎在此,随时可以南下。 尤其是上都,已经接近大乾的疆域边界了。 从上都往东南方向,快马五天就能到大乾的边关。 罗刹国的骑兵如果从上都出发,沿着河谷南下,沿途没有高山大川阻挡,一路畅通无阻。秦殊想到这里,后背有些发凉。 秦殊皱着眉头,看着地图上的局势图,沉默了很久。 草原部落的战斗力他是十分清楚的,虽然装备不如大乾精锐,但骑射功夫不差,打仗也勇猛。 论单兵作战,双方差不了太多。 可是在面对红毛罗刹国的时候,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仅仅只是几个月时间,三个最重要的城市已经被攻陷了。 各部更是死的死,降的降,残的残,逃的逃,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 当然,这其中肯定有各部落各怀鬼胎、各自为战的原因。 草原上的部落从来不是铁板一块,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谁也不服谁。 罗刹国一来,有的想打,有的想降,有的想跑,力量根本凝聚不起来。 被各个击破,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是红毛罗刹国的实力强大,也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如果不现在趁红毛罗刹国立足不稳,抢先把他们赶出去的话,战火迟早有一天会烧到大乾这边来。 到时候,就不是在草原上打了,而是在大乾的边境上打,在大乾的土地上打。 那些城池、村庄、百姓,都会变成战场。 第142章 战火起 【在这里说明一下,也是做一个小预告吧,这几天会保持日常三更节奏,然后每天攒一些稿子】 【几天后就是五一了,打算五一期间改为每日五更,还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十天之后,曹景隆带着江南的大军星夜奔驰,终于是抵达了京师。 五万人的队伍,从江南一路北上,走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他们白天赶路,晚上扎营,除了睡觉就是行军,就连吃饭都是边走边吃。 曹景隆骑在马上,屁股都磨出了茧子,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通红,走路都打颤。 可他不敢停,圣旨上写得明白——“星夜兼程,不得有误”。 他再懒散,也知道军令如山的道理。 进了京师地界,曹景隆本以为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他想的是,皇帝肯定会在宫里召见他,问问他江南的情况,说不定还会设宴款待,君臣把酒言欢,然后一起北上,在草原上大杀四方。 他甚至在脑子里排练了一遍到时候该说什么话、该用什么表情,才能显得既有功又不骄傲,既忠心又不谄媚。 然而进城之后,别说皇帝了,连个像样的迎接队伍都没有。 只有一个小太监在城门口等着,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圣旨,把他引到了驿馆。 曹景隆在驿馆里等了半天,没等来皇帝的召见,倒是等来了杨居正。 杨居正穿着一身官袍,面色凝重,脚步匆匆。 他一进门,也不寒暄,直接展开圣旨就念。 “曹大人,陛下口谕:前线战况紧急,朕已先一步率领京师众将北上。着曹景隆所部在京师休整一日,随后马上开拔前线,不得有误。” 曹景隆听完,愣了一下。 他挠了挠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杨居正那张严肃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拱了拱手,闷声道:“臣领旨。” 杨居正点了点头,也不多留,转身就去安排粮草辎重的事了。 现在陛下御驾亲征了,杨居正留在京城督办后勤事项,忙得脚打后脑勺,这次宣旨都是抽时间急忙来的。 曹景隆站在驿馆门口,看着杨居正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失落。 他千里迢迢从江南赶回来,连皇帝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打发了。这叫什么事? 不过他很快就没心思失落了。 杨居正办事利索,当天下午就把五万大军安顿在了城外营帐里,还备好了酒食犒劳士卒。 一坛坛酒从马车上搬下来,一筐筐肉从伙房里端出来,香气飘得满营都是。 士卒们连日急行军,早就累得骨头都散了架。 再加上没几天就要上战场了,不知此行死活,心里都憋着一股劲。 此刻见到酒肉,哪还忍得住?一个个放开肚皮吃喝,划拳的、吹牛的、骂娘的、哭爹喊娘的,乱成一片。 有人喝多了,抱着酒坛子嚎啕大哭;有人喝高了,搂着同伴的肩膀称兄道弟;还有人喝醉了,躺在地上打滚,被同伴拖到一边。 席间混乱不断,要是放在平时,乐飞和齐济光早就板着脸出来整顿纪律了。 可这次,就连一向治军严明的乐飞和齐济光都没有阻拦。 他们坐在角落里,端着酒碗,默默地喝着,偶尔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们知道,士兵们需要稍微把心中紧绷的那根弦松一松。 马上就是真刀真枪的打仗了,高压状态下上战场,很容易出问题。 现在让他们喝一顿,闹一场,把心里的恐惧和压力发泄出来,反而比憋着强。 只有坐在席间的曹景隆耷拉着脑袋,看起来有些困惑的样子。 他手里端着酒碗,没喝几口,眼睛盯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曹景隆心里总感觉有哪里怪怪的。 一方面,自己仅仅只花了不到一年时间,就从一个公子哥升为了朝廷的封疆大吏。 从兵部员外郎到征南大将军,从征南大将军到江南总督,一路高升,快得像坐火箭。 可以说皇帝是自己的伯乐,是他慧眼识人,发掘了自己那远超常人的军事天赋(曹景隆心里是这么认为的)。 按理来说,皇帝应该是极其信任自己的才对。不信任,怎么可能把江南交给自己?不信任,怎么可能把几万大军交给自己? 可是另一方面,都这么久了,自己的官职一天比一天高没错,可自己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 每次都是圣旨到,他接旨,然后去办事。办完了回来,又一道圣旨,又去办下一件事。 皇帝好像一直在躲着他似的。 这次也是。 他千里迢迢从江南赶回来,本以为能见着皇帝了,结果皇帝先一步走了。 曹景隆总感觉很奇怪。难不成是不信任自己吗?那也不对劲啊。不信任,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可要是信任,为什么连面都不肯见? 他心里这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疼不痒,可就是不舒服。 就这样,曹景隆在深深的困惑中,带着大军上路了。 五万人马,浩浩荡荡,出了京城,一路向北。 曹景隆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京城城墙,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继续赶路。 而此时,我们的大乾皇帝李承璟已经抵达了大乾的北境,和秦殊等人汇合了。 他是在三天前到的。随行的有尉迟敬率领的三万京营精锐,还有赵子云率领的五千禁军。 加上秦殊原本的十五万守军,以及陆续赶来的草原援军,大乾在边境上已经集结了超过二十万人马。 营帐连绵数十里,旌旗遮天蔽日,刀枪如林,人马如潮。 当然,李承璟也见到了投靠大乾的劳詹大汗。 劳詹带着勒不部落的几个长老和将领,早早就等在秦殊的关隘外面。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袍,洗了脸,梳了头,把腰间的弯刀擦得锃亮。 他知道今天要见的是谁,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人,是决定勒不部落未来命运的人。他不敢怠慢。 关隘的大门打开,一队禁军鱼贯而出,分列两旁。 李承璟骑着马从门洞里出来,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轻甲,没有戴头盔,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头发。 阳光照在他身上,甲片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身后跟着尉迟敬、赵子云,还有一众将领,个个甲胄齐全,威风凛凛。 劳詹看到那个年轻人骑马走过来,心里不由得一凛。 他活了快五十年,见过无数人物,可这个年轻人身上的那股气势,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低头。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在距离李承璟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罪臣劳詹,见过大乾皇帝陛下。” 他的乾国话不太流利,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显然是在来之前反复练习过的。 他的身后,勒不部落的长老和将领们也纷纷跪下,齐声用生硬的乾国话喊道:“见过陛下!” 李承璟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劳詹。他的目光在劳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翻身下马,走到劳詹面前,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劳詹大汗请起。” “你弃暗投明,率部归附,朕心甚慰。从今往后,你和你的人,就是大乾的子民。大乾不会亏待自己人。” 劳詹抬起头,看着李承璟那张年轻的脸,咽了咽口水。 “陛下之恩,劳詹铭记在心。勒不部落上下,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李承璟点了点头,松开手,转身走回马旁,翻身上马。 “走吧,进关议事。罗刹国的事,朕要听你细说。” 劳詹应了一声,翻身上马,跟在李承璟身后,往关隘里走去。 身后,勒不部落的长老们纷纷起身,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关隘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143章 疾如风,战不退 大约一个时辰后,李承璟算是明白了红毛罗刹国的大致兵力部署情况。 劳詹跪在地图前,粗糙的手指在上面点来点去,把罗刹国三路大军的分布一一道来。 他的乾国话说得不太利索,只能配合着地图上的标记,一点点来。 “第一股敌人在哈拉和林,是赫鲁达夫伯爵亲自率领的。人数大概在十万左右,都是罗刹国的精锐。赫鲁达夫这人我打过交道,打仗凶得很,从不留活口。” 劳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 他的部落就是在赫鲁达夫手下吃了大亏,死了不少人,丢了草场,被迫南迁。 每次提到这个名字,他心里就发堵。 “另一股敌人在乌兰巴托,领兵的人……信息不太清楚。罗刹国那边口风很紧,探子打听了很久,只听说领兵的是一个乾国人长相的男子。年纪不大,三十来岁,国字脸,看着像个读书人,打起仗来却比罗刹人还狠。” 李承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乾国人长相?给罗刹国当将军?他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没说什么,示意劳詹继续。 “最后一股敌人则是在上都,领兵的名叫米哈伊尔。兵力大概也在八万左右。这个人年轻,三十出头,是罗刹国皇帝的心腹,打仗喜欢用骑兵冲锋,一鼓作气,不留后路。上都离咱们最近,从那里出发,快马几天就能到边关。” 劳詹说完,退到一旁,垂手站着,不再说话。 李承璟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盯着那三个被标注出来的红圈。 三个点连成一条弧线,像一张弯弓,弓弦正对着大乾的北方边境。 将近三十万大军,而且看样子都是精锐。 赫鲁达夫、米哈伊尔,还有一个身份不明的乾国人。 三路并进,互为犄角,东西呼应。这不是普通的劫掠,这是倾国之战。 红毛罗刹国这次是来势汹汹,怪不得草原各部这么快就被灭了个七七八八。 将近三十万精锐,草原上那些各自为战的部落,怎么挡得住? 不光李承璟犯难,身后的尉迟敬、秦殊以及赵子云三人也是面露难色。 三个人站在地图前,眉头拧成了疙瘩,谁也不说话。 尉迟敬是猛将,不怕硬仗,可他也不傻。对面三十万人,大乾这边虽然也有二十多万,但士兵的野战能力肯定是赶不上对面的。 秦殊在北疆守了小半年,对草原的地形最熟悉。 他知道,在草原上打仗,和在中原不一样。 中原有城有池,可以依托城墙防守;草原上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全靠骑兵对冲。 大乾的骑兵数量不如草原部落,更不如罗刹国,这仗怎么打? 赵子云虽然年轻,但心思缜密。他在禁军里待了这么久,知道大乾的士兵虽然勇猛,可从来没打过这种规模的仗。 二十多万对三十万,兵力不占优,装备不占优,地形不占优,三个不利因素叠加在一起,胜负难料。 这仗不好打。 两边加在一起都有小六十万人了,这完全是赌上国运的一战。 大乾如果打赢了这一仗,那么整个草原就会臣服于李承璟。 到时候,北方的边患将彻底解决,草原上的骏马、牛羊、皮毛,都将为大乾所用。 大乾的疆域将向北延伸数千里,真就是可以开创千古未有的基业。 可是万一输了,那亡国灭种,也不是没有可能。 罗刹国不是草原蛮族,抢一把就走。他们是冲着土地来的,是要把大乾的北方一口一口吞掉。 一旦让他们站稳脚跟,后续的援军、移民、驻军就会源源不断地开过来。 到时候,大乾的北方边境就不是防蛮族了,而是防一个强大的、有组织的、有野心的帝国。 所以压力可想而知。 关隘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劳詹讲完了,就退到了一边去。 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投靠来的部落首领,在大乾的军议上没有发言权。 该说的他都说了,剩下的,是乾国人的事。 李承璟继续盯着地图,半晌都没有说话。 他站在地图前面,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从哈拉和林移到乌兰巴托,从乌兰巴托移到上都,又从上都移回来,来来回回。 周围众将见皇帝不说话,也就跟着沉默。 整个关口就陷入了这种诡异的局面。 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窗外风吹旗帜的猎猎声,能听见远处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其实,这并不是李承璟没有主意,他是在拼命思考着系统刚刚提供给自己的模板。 那两个选项摆在他面前,每一个都有利有弊,他必须做出选择。 【检测到宿主面临北方决战抉择:红毛罗刹国三路并进,总兵力近三十万。如何应对,将决定大乾未来百年的国运。】 【历史名人模板系统,触发新选项——】 【A. 努尔哈赤模板——萨尔浒之战。万历四十六年,后金努尔哈赤面对明军四路合围,兵力悬殊。他采取“任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的策略,集中优势兵力,逐路击破。五天之内,连破三路明军,明军损失四万余人,后金自此崛起。】 【效果:获得“疾如风”bUff,全军行军速度+20%,可在敌军各路之间快速机动。获得“集中优势”bUff,选定一路敌军后,对该路敌军造成伤害+20%。但需放弃对其他两路的防御,若未能速胜,后方可能被袭。】 【B. 广平王李俶模板——香积寺之战。至德二年,安史之乱中,广平王李俶(后为唐代宗)率军十五万,与安守忠、李归仁的十二万叛军在长安香积寺正面决战。此战从清晨打到傍晚,双方死战不退,尸横遍野。最终唐军惨胜,收复长安,为平定安史之乱奠定基础。】 【效果:获得“死战不退”bUff,全军士气+100%,部队不会溃败,伤亡承受能力+50%。获得“正面决胜”bUff,在正面野战时战斗力+20%。但将直接面对敌军主力,伤亡必然惨重。】 李承璟盯着这两个选项,开始思考这两者的利弊。 努尔哈赤的法子,是集中兵力,打时间差。 罗刹国三路大军分散在数百里的战线上,彼此之间隔着草原和山脉,消息传递慢,援军来得更慢。 如果能集中大乾的全部兵力,先吃掉一路,再转头打另一路,逐个击破,理论上可行。 而且大乾有内线作战的优势,熟悉地形,补给线短,机动起来比罗刹国快得多。 可问题是,集中兵力打一路,就意味着其他两路暂时不管。 万一被罗刹国察觉,另外两路大军放弃原定计划,直接南下,那么大乾的后方就危险了。 边关空虚,城池无人防守,罗刹国的骑兵一旦冲进来,如入无人之境。 这是在赌,赌罗刹国的反应速度不够快,赌自己能先吃掉一路。 广平王李俶的法子,是正面硬碰硬。 集中全部兵力,在草原上找一块合适的战场,和罗刹国的主力决一死战。 赢了,三路皆退;输了,一败涂地。 这个法子简单粗暴,没有花哨,就是拼实力、拼勇气、拼意志。 香积寺之战,唐军十五万对叛军十二万,从清晨打到傍晚,死战不退,最终惨胜。 大乾的士兵能不能做到这一步? 李承璟不确定。 他站在地图前,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停了,云层压得很低,天边隐隐有雷声传来。 不知道是快要下雨了,还是远处的草原上,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第144章 你们记一下,朕做如下部署调整 李承璟就这么久久不语。 他从地图前起身,慢慢踱步到了窗边。 窗外天色昏暗,李承璟的目光落在那片苍茫的天地之间,久久没有移动。 屋子里安静无比。 众将站在原地,看着皇帝的背影,谁也不敢出声。 良久,赵子云上前一步,对着李承璟的背影抱拳道:“陛下……” 李承璟没有回头,只给了他一个背影,然后抬起手,摆了摆。 “都下去吧,让朕考虑考虑。” 众将领命,纷纷退出房间。脚步声渐渐远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屋子里只留下了李承璟一个人。 李承璟看着窗外的云层,内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大兵团作战,几十万人的决战。 这决定了几十万精锐士兵的生死,更决定了大乾未来几百年的国运。 赢了,大乾将威名远播四海,北方边患彻底消除,草原上的骏马、牛羊、皮毛,都将为大乾所用。 将来自己无论是南下控制航运贸易,东出平定倭人,还是经营西域,都将更加容易。 大乾将变为名副其实的东亚霸主,四方来朝,万邦臣服。 这一番伟业,想想都让人感到激动。 当然,压力也是成倍的。输了,就是亡国灭种的危机。 李承璟当然不想做亡国之君。 若是选择了努尔哈赤的打法,自己该先打哪一路的敌人?又如何牵制其他两路? 三路敌军,各有各的优势和弱点,先打谁,后打谁,牵制谁,放任谁,每一步都要算计。 如果选择了广平王李俶的法子,那么自己又该在哪里寻求与红毛罗刹国决战的机会?草原上一马平川,无险可守,选什么地方做战场?怎么布置阵型?怎么防止被三路夹击?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 李承璟闭上眼睛,手指掐住窗框。 他的脑子里像有一盘棋,红罗刹国的三路大军是三颗棋子,大乾的二十多万大军是另外的棋子,散落在棋盘上,等着他落子。 一步错,满盘输。 某一秒,他猛地睁开眼睛,转过身,对着身后喊道。 “赵子云!” 房间门马上被推开。只见众将领都站在门口位置,并没有走远,一直在等待李承璟的随时命令。 赵子云两步走上来,抱拳道:“陛下!” 李承璟转过身,大步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 “朕意已决。先拿下乌兰巴托,切断哈拉和林到上都之间的连线。”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狠狠地戳了一下乌兰巴托的位置。 “乌兰巴托地处草原中部,是连接东西的咽喉要道。罗刹国的三路大军,东西相距数百里,全靠乌兰巴托居中联络。拿下乌兰巴托,哈拉和林和上都被一分为二,首尾不能相顾。到时候,朕就可以集中兵力,各个击破。” 他抬起头,看着众将。 “乌兰巴托距离上都路程较近,上都必会发援军来解乌兰巴托之围。所以,必须要有足够的兵力挡住上都方向的援军,不能让乌兰巴托打成夹击战。” 他又指向地图上的上都。 “同时,另需要一军,监视哈拉和林方向敌军动向。敌军主帅看到乌兰巴托被围,未必会马上出兵。但也不能不防。万一他趁我大乾主力尽出,直接杀入关内,后路就断了。” 李承璟说完,拿起桌上的一把小旗子,开始往地图上插。 每插一面,就说一句。 “你们记一下,朕做如下部署调整。” “第一,以辽东镇、蓟州镇边军,加羽林左卫、羽林右卫,强化上都方向防线。任务只有一个——挡住米哈伊尔的援军,防止敌人增兵乌兰巴托。上都离乌兰巴托最近,骑兵急行军两天就能到。必须在路上截住他们,不能让他们靠近乌兰巴托一步。” 李承璟把一面红色的小旗插在上都的位置,又拔起一面蓝色的小旗,插在上都和乌兰巴托之间的官道上。 “第二,宣府镇、大同镇、三关镇、延绥镇、固原镇五镇边军,加京师五军营,包打乌兰巴托。这是主攻方向,兵力最集中,任务最重。朕要你们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拿下乌兰巴托。城破之后,迅速整顿,准备应对下一步。” 他把一面黄色的大旗插在乌兰巴托的位置,旗杆比别的旗子粗了一圈,格外醒目。 “第三,三千营、神机营,加上除羽林左卫、羽林右卫外的上十二卫,监视哈拉和林方向。赫鲁达夫有十万大军,不能掉以轻心。这一路的任务不是打,是看。盯住他们,他们不动,你们不动;他们动,你们就缠住他们,拖住他们,不让他们南下。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拖两天是两天。” 他把一面绿色的小旗插在哈拉和林的位置,又插了几面旗子沿着哈拉和林南下的必经之路。 “第四——” 李承璟顿了顿,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曹景隆的江南军,作总预备队。” 他把一面白色的大旗插在地图的最下方,旗子上没有任何标记,干干净净。 “江南军五万人,装备精良,士气正盛,但长途跋涉,需要休整。让他们留在后方,随时待命。哪一路打得不顺,就补哪一路。哪一路有缺口,就填哪一路。” 李承璟说完,直接把地图上作为标注的小旗子拔了起来,递给了身后的众将。 “赵子云,上都方面,朕交给你了。羽林左卫、羽林右卫,加上辽东、蓟州两镇边军,共计三万余人。务必把敌军挡在乌兰巴托之外。米哈伊尔的骑兵快,你的兵也不慢。提前出发,抢占有利地形,修筑工事,以守代攻。不要跟他们硬拼,拖住就行。” 赵子云抱拳:“末将领命!人在,防线在!” 李承璟点了点头,看向秦殊。 “秦殊,你率军北上,监视哈拉和林方向。三千营、神机营,加上上十二卫,共计五万余人。如果哈拉和林方面派兵南下,务必延缓他们的进程。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跑,不要恋战。你的任务是拖时间,不是拼命。” 秦殊抱拳,面色凝重:“末将领命!秦殊在,赫鲁达夫过不来!” 李承璟又看向尉迟敬。 “尉迟敬,你为先锋,替朕以最快速度拿下乌兰巴托。五镇边军加京师五军营,共计十八万余人,是这次的主力。朕要你三天之内,兵临乌兰巴托城下。五天之内,破城。能做到吗?” 尉迟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拍着胸脯道:“陛下放心!五天之内,末将提乌兰巴托守将的人头来见!” 李承璟点了点头。 “好了,还有什么补充吗?” 只见队列里有一人走出。 正是劳詹。 他走到李承璟面前,单膝跪地。 “陛下,罗刹国杀我族人,掠我草场,与我们有血海深仇。我们草原男儿都是好汉子。打罗刹国,不能没有我们。请把我们加在乌兰巴托这里吧。勒不部落愿为先锋,替陛下开路!” 他的乾国话还是不太流利,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草原汉子的豪气。身后几个勒不部落的长老也纷纷跪倒,齐声请战。 李承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刚刚自己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安排草原这批人。 现在劳詹主动请命,还是最一线的地方,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就依劳詹大汗所请。勒不部落的骑兵,编入尉迟敬的先锋部队,随他一起攻打乌兰巴托。” 第145章 铁在燃,血在烧【一】 乌兰巴托位于草原核心地带,这里也是草原上少有的几个大型城池之一。 城墙是用夯土筑成的,虽然比不上大乾的砖石城墙坚固,但在草原上已经算得上是铜墙铁壁了。 城里有好几条宽阔的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商铺、仓库、客栈和民居,还有一座石头砌成的议事大厅,是当年各部落首领聚会的地方。 主要是这里的地理位置太重要了,位于哈拉和林和上都之间,往南就是大乾的边境,往北则是茫茫的草原腹地。 四通八达,商贾云集,所以自然成为了草原各部落的经济中心。 中亚的人、大乾人、草原各部落的人,甚至倭国人、高丽人,都会带着自己国家的特产来这里做生意。 中亚来的地毯、宝石、香料,大乾来的丝绸、茶叶、瓷器,倭国来的刀剑、扇子、漆器,高丽来的人参、纸张、布匹,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草原上和大乾的边境互市,乌兰巴托也是一个重要的贸易枢纽站。 每年春秋两季,大批的商队从四面八方涌来,整个城市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每年都会有大批的牛羊马被送到这里,也会有大乾的丝绸、茶叶、瓷器被运到这里。 商人们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翻译们跑来跑去,忙得满头大汗。 这里的税收,是草原各部的重要收入来源之一。 不过现在,这些本来堆放了大量货物的仓库都被红毛罗刹国给掠夺走了。 红毛罗刹国的人可不管你这个那个的,进城之后直接是洗劫一空。 金银财宝都进了士兵和各级军官的口袋里,值钱的货物被装上马车运回西边,不值钱的被扔在街上,被马蹄踩得稀烂。 城里的百姓跑的跑、躲的躲,剩下的也被抓去当了苦力。 曾经繁华的乌兰巴托,如今成了一座死气沉沉的兵营。 而带领这些罗刹国士兵的人,正是常景国。 此时的常景国正坐在乌兰巴托的一间豪宅里,吃着盘子里的烤肉。 这间豪宅原本是某个部落首领的住处,雕花的门窗,厚厚的羊毛地毯,墙上挂着精美的挂毯,处处透着草原上的富贵气息。 如今主人不知去向,这里就成了常景国的临时帅府。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摆着烤羊腿、马奶酒、馕饼和各种干果,身边则是一群中级军官在那里嬉笑打闹。 这些人有的是罗刹人,有的是草原上投降的部落贵族,还有几个是从西边来的雇佣兵。 他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划拳的、吹牛的、搂着肩膀称兄道弟的,乱成一团。 有人喝多了,扯着嗓子唱起了罗刹国的歌谣,调子跑得离谱,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本来这批人对于赫鲁达夫的任命还有些不满。 常景国是乾国人,不是罗刹人,凭什么空降到他们头上当将军?他们跟着赫鲁达夫打了这么多年仗,哪个不是出生入死?凭什么一个外来的乾国人骑在他们头上? 可是没想到常景国这个人真的有些能耐,带着大家拿下了这座重镇。 攻城的时候,常景国亲自带着一队骑兵从侧翼突袭,打了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城破之后,他又分文不取,把仓库里的所有宝贝都赏赐给了士兵们。 现在每个人现在都是赚得盆满钵满,腰包鼓鼓囊囊的,那些质疑声也就消失了。 银子是最好的说服工具。 长期的连战连胜,让这群军官都放松了警惕。 在他们看来,传说中草原上的部落勇士也不过如此。 什么弯刀,什么快马,什么骑射无双,在火铳面前,都是纸糊的。 还不是在他们的冲击下节节败退,连经济中心、祭天圣地这些重要城市也都丢了。 而他们真正的目标,那个更加富庶的大乾,听说这些年都打不过草原上的部落,连边境互市都要看草原人的脸色。那战斗力岂不是更完蛋? 大乾的士兵,连草原蛮子都打不过,怎么可能是罗刹国精锐的对手? 想到这里,大家都对接下来的战斗充满了信心。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等打下大乾,自己能分到多少战利品,能抢到多少漂亮的女人。 唯一一个还保持有警惕的人便是常景国了。 他是乾国人,他了解乾国朝廷的思维。 边境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草原上的部落被灭了一茬又一茬,三座重镇接连失守,乾国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至少也应该派出一队人马来草原上探探情报吧? 可是这都小半月过去了,还是什么风声都没有。 常景国不理解,他总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乾国朝廷越是没有动静,他心里就越是不安。 就好像暴风雨前的宁静,云层压得低低的,闷雷在远处滚动,可就是不下雨。 你不知道雨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雨有多大,只能等着,干等着。 按照他原本的设想,乾国朝廷那帮短视的人是憎恨草原部落的。 草原蛮子年年南下劫掠,杀了多少大乾百姓,抢了多少大乾财物,朝廷恨他们恨得牙痒痒。 如今罗刹国出手教训草原部落,乾国朝廷十有八九会坐山观虎斗,甚至联系红毛罗刹国,一起南北夹击他们,坐收渔翁之利。 这是最省力的法子,也是最符合乾国利益的法子。 然而这种事情直到现在都没有发生。 乾国朝廷没有派人来联络,没有派兵来夹击,甚至连个使臣都没有派过来问一声。 常景国在思考,乾国朝廷到底想做什么。 还是说,他们已经有了别的打算? 就在这个时候,常景国的副将,易哥诺夫走了过来。他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子,脸红扑扑的,手里举着一个银质的酒杯,酒液在杯子里晃来晃去,洒了不少在地上。他脚步踉跄,显然是喝了不少。 “将军,您在思考什么呢?为什么一直愁眉苦脸的?” 易哥诺夫一屁股坐在常景国旁边,用罗刹语大声说道,嘴里喷出一股浓烈的酒气。 “我们可是打了胜仗!应该高兴!来,喝酒!” 常景国也跟着喝了一口酒,酒液辛辣,烧得喉咙发烫。他放下酒杯,眉头微皱。 “我所担心的,是乾国的朝廷。我在思考他们的动向。” 听到这,易哥诺夫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他拍了拍常景国的肩膀。 “将军,不是我直说,你们乾国人就是太谨慎了。打个仗还要算来算去,瞻前顾后,前怕狼后怕虎。在我们罗刹国,打仗就是打仗,冲上去,杀,赢了,就这么简单。” 他举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擦了擦嘴。 “等我们在这休整几日,我愿意为先锋,直接攻入乾国,把那个乾国皇帝的脑袋给你送来!到时候,将军你就是大功臣,陛下一定会重重赏你!” 其他将领听到易哥诺夫的话,也纷纷附和,发出一阵哄笑声。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举着酒杯朝常景国比划,嘴里喊着“乾国皇帝”“脑袋”之类的词。 常景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又喝了一口酒。 他知道,跟这些喝醉了的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他们没去过乾国,没见过大乾的军队,不知道大乾的底蕴。 他们以为打了几场胜仗,就天下无敌了。 这种轻敌的心态,迟早会出问题。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屋子突然晃悠了一下。 不是错觉,是实实在在的震动。 桌上的酒杯晃了晃,酒液洒了出来,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 墙上挂着的挂毯微微摆动,灰尘从房梁上簌簌落下。 众人的笑声瞬间停止。 有人放下酒杯,有人站起身,有人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刀柄。 几个喝得最醉的也清醒了几分,瞪大了眼睛,茫然地四处张望。 “怎么回事?是地震吗?” 一个军官大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慌。 常景国也站起身来,警惕地看向四周。 他推开椅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把天边染成暗红色,像抹了一层血。 下一秒,更加连续的地面震动声响起。 不是一下,是很多下,密集而急促,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靠近。 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窗框都在嗡嗡作响。 屋里的众人都慌了神。 还没等常景国发话,一个士兵就冲进房间,跌跌撞撞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 “将军!不好了!乾国人!好多乾国人出现在了城池周围!四面八方都是!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 听到这话,常景国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一向短视的乾国朝廷,这次居然没有选择坐收渔翁之利,没有选择联络罗刹国一起吞并草原,而是直接向自己出兵?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闪过无数个念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乾国朝廷那帮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魄力了? 他们不是应该躲在城墙后面,等着别人替他们卖命吗?他们不是应该等着罗刹国和草原部落两败俱伤,再出来捡便宜吗? 可是事实就摆在眼前。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强烈,远处隐隐传来闷雷般的声响。 那是马蹄声,成千上万匹马的蹄声,踏在草原上,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常景国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屋子里那些还在发愣的军官。 “都别特么愣着了。备战。” 第146章 铁在燃,血在烧【二】 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常景国心中只有一阵窃喜。 乾国人,终于来了。 他盼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天。 杀父之仇,灭门之恨,今天,该算一算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开始冷静地分析眼前的局势。 自己这次领兵前来,为的就是报灭门之仇,现在乾国人来攻,正好让自己如愿了。 乾国的边防九军不是吃素的,依托城墙、坚城、营垒,自己还真不容易攻进去。 那些城墙上架着投石机,壕沟里埋着尖桩,城门后有千斤闸,强攻的话,死伤必然惨重。可现在,他们居然主动出击,跑到了草原上。 草原可是无险可守的啊。 一马平川,无遮无拦,骑兵可以纵横驰骋,步兵只能被动挨打。 乾国的骑兵无论是质量还是数量,都远不如草原部落,更不如罗刹国的铁骑。 他们拿什么来跟自己打?用步兵去挡骑兵?用弓箭去挡火铳? 这么一来,不是正中自己下怀吗? 既然如此,自己就让乾国朝廷见识一下自己的厉害。 来多少人,就给他留下多少人。 十万?二十万?来多少,吃多少。 常景国在心中暗暗发誓,这一仗,他要让乾国皇帝知道,常家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他要让乾国朝廷后悔,后悔杀了他的父亲,后悔灭了他的满门。 他一边想着,一边与将领们一起登上了城墙的最高处。 这里视野最好,可以看清城外的一切。 几个将领跟在他身后,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刚才还在喝酒作乐,现在突然被拉上城墙,脑子还有些发懵。 常景国扶着墙垛,往外看去。城外的草原上,黑压压一片,全是乾国大军。 旌旗如林,刀枪如海,一眼望不到头。 步兵在前,骑兵在两翼,辎重车在后,阵列整齐,进退有度。 阳光照在甲片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那股气势,像一阵黑云般压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常景国粗略估算了一下,这批乾国士兵至少得有十五六万人以上,甚至可能更多。 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人多又如何?在草原上,人多不是优势,是累赘。 十万人的补给线有多长?每天的粮草消耗有多大?一旦补给被切断,十多万人就是十多万只待宰的羔羊。 身旁的易哥诺夫此时也醒酒了,脸上的红潮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白。 他瞪着眼睛看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人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乾国人太多了,少说有十多万,咱们城里只有八万人,兵力不占优……” 常景国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不要慌。乾国士兵擅长步战,攻城拔寨是他们的强项,可骑兵质量和数量都比不过草原蛮子,更比不过我们罗刹国的铁骑。你们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应该知道,在草原上打仗,骑兵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他转过身,看着易哥诺夫。 “而我们,骑兵数量占优。城里八万人,骑兵就有四万。野战是我们擅长的,攻城战则是乾国人擅长的。我们不能用自己的短处去碰别人的长处,更不能让乾国人牵着鼻子走。他们想在城外列阵,我们就去冲他们的阵。他们想围城,我们就从内部打出去。” 他顿了顿,手指指向城外乾国大军的中军方向。 “易哥诺夫将军,你带上三万骑兵出城,直接杀向敌人的中军大营。不用过于恋战,冲进去,搅乱他们的阵型,让他们的指挥陷入混乱即可。乾国人的指挥系统一旦乱了,再多的人也是一盘散沙。到时候,咱们再出城掩杀,必能大获全胜。” 常景国说得简单明了,条理清晰,易哥诺夫也很快就理解了。 他点了点头,脸上的凝重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他本来就是猛将,喜欢冲锋陷阵,喜欢正面硬碰硬。 让他守在城里,他憋得难受;让他冲出去杀敌,他求之不得。 “我明白了!交给我吧!”易哥诺夫转身大步走下城墙,靴子踩在台阶上,咚咚作响。 常景国的安排还没有停下。 他对着一旁另一个副将说道:“乾国人的军势看起来足足有十多万人,而且看起来都是精锐,想必这次肯定是倾巢而出。他们的后方必然空虚,粮草辎重也必然吃紧。你速带五百人,从北门出去,绕道去上都,请米哈伊尔将军出兵。告诉他,乾国主力在此,只要他从另一边杀过来,我们首尾夹击,必能吃下这群乾国精锐。” 副将马上领命,转身匆匆而去。脚步声急促,很快消失在城楼下。 常景国回过身,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乾国军阵。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心中暗自冷笑道:想吃下我?你们有这个胃口吗?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城墙上,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 远处,乾国大军的阵列如同一片黑色的海洋,在草原上缓缓涌动。 常景国看着那片海洋,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同一时间,在中军大营里,李承璟面色凝重地看着地图上各处标识。 地图铺在桌案上,上面插满了各色小旗。 李承璟坐在主位上,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按照时间计算,赵子云的防线应该已经开始铺设得七七八八了。 上都方向的援军,短时间内过不来。 而秦殊一行人应该在前往哈拉和林的路上,赫鲁达夫那一路,暂时也顾不上这边。 现在就是在拼时间,拼的是自己能不能抢先一步拿下乌兰巴托这八万敌军。 如果成功的话,那么接下来无论是哈拉和林的赫鲁达夫,还是上都的米哈伊尔,都是自己的瓮中之鳖了。 三路敌军被切断联系,首尾不能相顾,大乾就可以集中兵力,一路一路地吃掉。 当然,如果自己这边不能顺利拿下乌兰巴托,那么等到敌人援军赶来,自己将会陷入三面被围的绝境之中。 上都的援军从东边来,哈拉和林的援军从西边来,乌兰巴托的守军从城里杀出来,三面夹击,大乾的二十多万大军就会被围在草原上,进退两难,补给断绝,士气崩溃。 到时候,别说取胜,能活着撤回去就不错了。 这一仗,容不得半点闪失。 就在这个时候,帐帘被掀开,尉迟敬大步走了进来。 他甲胄齐全,腰悬长刀,黑脸膛上带着几分兴奋,几步走到李承璟面前,抱拳道。 “陛下!敌人开城门了!有一队骑兵正朝咱们这边杀来呢!看旗号,至少两三万人,清一色的骑兵,来势汹汹!” 李承璟抬起头,看着尉迟敬,没有说话。 一旁的劳詹马上站起身来,快步走到李承璟面前。 “陛下,让我们去打头阵吧!我们草原的骑兵没有怕过谁,早就憋着一股劲了!罗刹国的骑兵再厉害,也不见得比我们草原男儿强!末将愿率勒不部落的骑兵为先锋,迎战敌军!” 他身后的几个勒不部落长老也纷纷起身,齐声请战。 草原汉子,最看重的就是脸面。 归附大乾之后,寸功未立,心里不踏实。 现在敌人送上门来,正是表现的好机会。 然而面对这种情况,李承璟却是摇了摇头。他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乌兰巴托城外的位置点了点。 “用骑兵去对冲骑兵,这是不明智的行为。” “敌我骑兵数量相当,硬碰硬,谁也没有必胜的把握。而且,朕要的不是击退他们,朕要的是全歼他们。” 第147章 铁在燃,血在烧【三】 火铳,这是罗刹国的秘密武器。 草原各部就是在这上面吃了大亏。 那些部落的勇士,骑着快马,挥舞着弯刀,冲锋的时候悍不畏死,可还没冲到罗刹国阵前,就被火铳的铅弹打得人仰马翻。 马匹受惊,队伍混乱,死伤无数。 几次下来,草原各部的元气就被打散了。 然而经过李承璟的详细了解,发现罗刹国所用的火铳局限性还是很大的。 首先就是射程上,火铳的有效射程只在两百米之内,超过两百米的话,威力便会骤减。 铅弹飞出两百米后,速度减慢,弹道下沉,打在人身上也就青一块紫一块,穿不透皮肉。 所以罗刹国的骑兵必须冲到两百米以内才能开火,太远了没用。 另外就是威力上,草原上缺乏铁甲护身,有些小部落甚至连头领都没有一件合身的甲胄,只有毛皮做成的皮甲。 皮甲挡不住铅弹,一打就是一个窟窿,血止不住,人很快就死了。 这种防具更难应对火铳了。 罗刹国的火铳手在草原上横行无忌,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对手没有像样的防护。 然而大乾的精锐士兵却完全不同了。 不光甲胄齐备,更是有着其他抵御火铳的手段。 所以,李承璟不怕罗刹国的火铳。他怕的是罗刹国不把他的诱饵当回事。 城外的草原上,三万罗刹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地涌来。 易哥诺夫骑着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冲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单手举着马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另一只手攥着缰绳,身子伏低,贴在马背上。 他的身后,三万骑兵呈扇形展开,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像一条黄色的巨龙,在草原上翻滚。 大乾这边,箭矢如雨。 前排的弓弩手早已列阵完毕,弓弦响动,箭矢齐发,一片片黑压压的箭雨朝着罗刹骑兵倾泻而去。 箭矢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落在骑兵队伍中,溅起一朵朵血花。 不断有人中箭落马,被后面的马蹄踩成肉泥。 可罗刹国的骑兵冲击速度太快,而且阵型分散,箭矢并没有造成太多伤害。 大部分箭矢落了空,钉在草地上,像一片片新长出来的芦苇。 易哥诺夫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大乾军阵越来越近。 他能看清那些士兵的脸,能看清他们手中的长枪和盾牌,能看清他们身后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心中涌起一股狂热的兴奋,像猎人看到了猎物,像饿狼看到了羔羊。 和以往一样,易哥诺夫看距离差不多了,就挥出号令旗。 信号兵挥舞着旗帜,向后面的部队发出指令。 前排的骑兵们纷纷勒住缰绳,放慢速度,从腰间摘下火铳,举到眼前。 “放!” 一声令下,手下的士兵们手持火铳,对着大乾的军阵就是一通乱射。 “砰砰砰——”火铳声此起彼伏,白烟弥漫,火药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铅弹如雨,呼啸着飞向大乾的军阵。 顿时,大乾的军阵出现了一阵混乱。 有人倒了下去,有人捂着伤口惨叫,有人往后退了几步。 阵型出现了缺口,好几处地方都乱了。 士兵们纷纷躲避,互相推搡,号令声、惨叫声、叫骂声混成一片。 看到这里,易哥诺夫仰天大笑。 “哈哈哈!这就是大乾的士兵吗?中看不中用!比草原上的蛮子还不如!” 他举起马刀,朝身后的骑兵们一挥。 “兄弟们,冲进去!杀光他们!” 随后便是指挥骑兵部队,直接杀入阵中。 几万骑兵发起冲锋,即便是再严阵以待的防线也会出现问题。 大乾的防线很快就被撕开一道口子。 前排的盾牌手被冲散,长枪手被撞倒,弓弩手来不及后退,就被马刀砍翻在地。 几万骑兵像是疯狗一样杀入了大乾军中,开始屠杀大乾的士兵。刀光闪烁,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在城墙上,罗刹国的众将看到这一幕,都是纷纷开怀大笑。 “哈哈哈,所谓的乾国也不过如此!我还以为多厉害呢,结果一冲就散!” “我看易哥诺夫这一支骑兵队伍,就能杀穿他们!用不着咱们再出兵了!” “等易哥诺夫杀光了这帮乾人,咱们就出兵直接南下,打进他们的京城!” 只有常景国眉头紧锁。 他站在城墙的最高处,双手撑着墙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城下的战况。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目光里没有兴奋,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凝重。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仅仅一个冲锋就杀进去了? 乾国的主帅是猪吗? 那可是十万大军,不是十万只鸡。 就算罗刹骑兵再勇猛,也不可能一个冲锋就把十万人的军阵撕开。 更何况,乾国的士兵以纪律严明著称,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乱了阵脚? 除非。。。 常景国的瞳孔猛地一缩。瞬间想到了一种可能。 除非,乾国人是故意的。 他们是在故意让出缺口,故意引骑兵深入,故意制造混乱的假象。 这不是溃败,这是陷阱。 他们不是打不过,而是在诱敌深入。 等易哥诺夫的骑兵全部冲进去,再合拢包围,来上一场关门打狗。 下一秒,常景国猛地拍了一下城墙垛子,手掌拍在粗糙的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顾不上这些。 “快!鸣金收兵!快去让易哥诺夫回来!” 他的声音又尖又厉,在城墙上回荡。 周围的罗刹国将领们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个纷纷面面相觑。 “将军,这……这是怎么了?咱们明明打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收兵?” “是啊,易哥诺夫他已经带人杀进去了,乾国人马上就要溃败了!” “再等等吧,等易哥诺夫把他们的中军大营给冲垮了,咱们就胜券在握了!” 然而常景国根本不理他们,眼睛死死盯着城下的战况。 只见到城下的大乾军势阵型再次发生了变化。 第148章 铁在燃,血在烧【四】 那些原本被冲散的大乾士兵,忽然停止了后退。 他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一样,齐刷刷地转过身来,长枪对外,盾牌相连,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枪阵。 那些被撕开的缺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新的士兵填补上了。 骑兵冲进去的地方,缺口反而成了口袋的口,越往里冲,口子越小,路越窄。 大乾的军队像一条巨大的蟒蛇,张开了嘴,让猎物自己钻进去,然后慢慢合拢,一点一点地收缩。 而那些原本在“溃逃”的士兵,此刻也不再逃了。 他们回过头来,手中的长枪、腰刀、弓弩,齐刷刷地对准了那些已经陷入重围的罗刹骑兵。 易哥诺夫的骑兵,就像一头撞进了蜘蛛网的飞虫,越挣扎,缠得越紧。 常景国的脸色白了。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那些还在发愣的将领,怒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让易哥诺夫撤回来!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这次不用常景国多说,底下的将领们就照办了。 打信号旗的打旗,吹号角的吹号角,敲锣的敲锣。 城墙上乱成一锅粥,信号兵跑前跑后,有人举着红旗使劲挥舞,有人鼓着腮帮子吹号角,有人抡起锤子敲铜锣。 “铛铛铛”的锣声和“呜呜呜”的号角声混在一起,传出去老远。 总之一股脑把各种撤退的信号方式都使了个遍。 常景国站在墙垛后面,眼睛死死盯着城下的战场,手指攥得发白。 他恨不得自己冲下去把易哥诺夫拽回来,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动。 他是主帅,他要是乱了,整个乌兰巴托就完了。 此刻正在乱阵中的易哥诺夫自然也是听到了撤退的声音。 锣声、号角声从城墙方向传来,一声接一声,急促而刺耳。 那是撤退的信号,他听出来了。 可他们已经深陷重围,四面八方都是乾国士兵,长枪如林,盾牌如墙,箭矢如雨。 左冲右突,冲不出去;前攻后挡,挡不住。 战马被长枪刺穿,士兵被乱刀砍倒,尸体堆积成山,血流成河。 易哥诺夫手持马刀,砍翻了一个想要偷袭自己的乾国长枪兵。 那士兵的长枪刺过来,他侧身一躲,马刀顺势劈下,正中那人的脖子,鲜血喷了他一脸。他顾不上擦,扯着嗓子开始组织军势。 “集合!都向我靠拢!向我靠拢!” 他用罗刹语大喊,声音都喊劈了。 身边的亲兵也跟着喊,嗓子喊哑了还在喊。 可周围的厮杀声太大,惨叫声、喊杀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他的声音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根本传不出去。 然而乾国人的包围越来越密不透风。 先是防御力惊人的盾手立于前方,格挡住了骑兵的大部分冲击。 那些盾牌又大又厚,外面包着铁皮,马刀砍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长枪刺上去根本扎不透。 骑兵的冲锋撞在盾墙上,像海浪撞上礁石,溅起一片血花,然后被弹回去。 而在这后面便是各种长枪兵,以及更远处埋伏的弓弩手。 长枪从盾牌的缝隙里伸出来,专捅马肚子。 战马吃痛,嘶鸣着倒地,把背上的骑兵甩出去,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几把长枪捅成了筛子。 弓弩手躲在最远处,箭矢一波接一波,像下雨一样,专射那些试图集结的骑兵。 严密的阵型将几万罗刹国骑兵分割成了一个个小团体,开始逐个蚕食起来。 像一把巨大的铡刀,一刀一刀地把这块肥肉切成小块,再一块一块地吞下去。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一个副官骑马跑到了易哥诺夫身边,脸上满是惊恐,头盔歪了,甲胄上全是血,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易哥诺夫没有回答。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眯着眼睛扫视着周围的战况。 乾国人的阵型虽然严密,但并不是铁板一块。 他们的人也在移动,也在变化,也在不断地调整。 那些小团体之间,偶尔会有缝隙,会有缺口,会有短暂的混乱。 如果能抓住这些机会,把分散的队伍重新集结起来,未必没有突围的希望。 易哥诺夫也不愧是罗刹国的猛将,当即组织起身边的千余骑,一马当先朝着另一个大的分割圈杀了进去。 他挥舞着马刀,连砍三个乾国士兵,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跟我来!救出他们!” 他大吼一声,带头冲了进去。 身后千余骑紧紧跟随,马蹄翻飞,刀光闪烁。他们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插进了乾国人的包围圈,救出了另一支被围困的队伍。两支队伍合在一处,人数多了,声势也壮了,继续往下一个包围圈冲杀。 易哥诺夫的想法很实际。 不管接下来是战还是突围,都得有足够的兵力。 散兵游勇再多也是一盘散沙,只有把兵力集中起来,才能形成战斗力。 他必须尽可能救出更多被困在包围网中的骑兵,这样双方合在一处,才更有机会。 于是就这样,在军阵里,出现了大圈套小圈的奇观。 一万多乾国士兵包围了三千罗刹国的骑兵,而这三千罗刹国骑兵的圈子里则是两千多乾国士兵,而这两千多乾国士兵中心则又是一支三百人的罗刹国骑兵小队。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像无数个同心圆,一环套一环,谁也分不清谁是谁。 到处都是喊杀声,兵器相交声,惨叫声,战马嘶鸣声。 有人被砍下马,有人被长枪钉在地上,有人被箭射穿了喉咙。 血把草地染成了暗红色,尸体堆成了一个个小丘。 战马踩在尸体上,蹄子打滑,摔倒了就再也爬不起来。 而端坐中军大营的李承璟看到这一幕后,则是眉头直皱。 这不是他想要的打法。 他想要的是诱敌深入,合围歼灭,干净利落。 可现在打成了一锅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指挥系统失灵,士兵各自为战,胜负难料。 一旁的尉迟敬则是拍着自己脑袋上的头盔,大叫道:“他娘的,全都打乱了!士兵找不到指挥,指挥也找不到士兵!这仗打的,比菜市场还乱!” 他急得直跺脚,靴子踩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他想冲上去,可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冲。 士兵散在各个包围圈里,有的在东边,有的在西边,有的被罗刹国骑兵反包围了,他根本没法指挥。 李承璟则是看着混乱的场景,又看了看远处的乌兰巴托城。 城墙上的罗刹国旗帜还在飘扬,城头上的守军还在观望。 如果这边迟迟不能解决战斗,等到上都的援军赶到,或者城里的守军趁机杀出,后果不堪设想。 他咬了咬牙。 “尉迟敬!” “末将在!”尉迟敬应声转身,抱拳听令。 “你带五军营的兄弟,给朕压上去。” 听到这话,尉迟敬直接回头,诧异地问道:“陛下?这就让五军营上了?” 五军营是军中精锐里的精锐,定额三千人。 各个都是虎狼之师,从北疆一路杀出来的老兵,身经百战,刀头舔血。 这支部队一般是作为压箱底的存在,不到关键时刻绝不动用。 尉迟敬没想到,这才刚刚打了一个时辰不到,就要动用底牌了。 李承璟没有看他,目光依旧盯着远处的战场。 “你要是不愿意上的话,朕亲自带五军营上。” 尉迟敬浑身一激灵,直接给了自己一耳光。 “陛下,您别吓咱!咱现在就上!现在就上!” 他转身就要走,抄起身边的马槊,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一脸不好意思地回头,挠了挠后脑勺。 “那个……陛下,这,我上去打谁啊?” 李承璟没有立刻回答。他眯着眼睛,在混乱的战场中搜寻着什么。目光从一个包围圈扫到另一个包围圈,从一支部队扫到另一支部队。 突然,一支人数上千人、四处拼杀打开其他包围网的骑兵部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在这么混乱的情况下,其他罗刹国骑兵都是各自为战,被分割在小圈子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只有这支部队,一直在移动,一直在冲杀,一直在试图打开缺口、救出被围的同伴。 他们像一条线,把一个个散落的珠子串了起来。 他们的目标明确,行动果断,指挥有序。 想必这支罗刹国骑兵的指挥官就在其中。 即便不是,也肯定是一个高级将领。 拿下他,这支骑兵就会群龙无首,变成一盘散沙。 李承璟抬起手,指向那支部队。 “给朕拿下他们!” 第149章 铁在燃,血在烧【五】 易哥诺夫带着人马四处冲杀,在短暂的混乱之后,他迅速重新指挥起了罗刹国的骑兵。 他骑着那匹黑色的战马,在人群中左冲右突,马刀挥舞得呼呼生风。 身边的亲兵跟着他,一边砍杀一边吹号,用号声把分散的骑兵往他这边聚拢。 乾国人的包围圈虽然严密,但毕竟是在运动中,难免有缝隙。 易哥诺夫抓住了这些缝隙,像一条泥鳅在泥里钻来钻去,硬是把一支又一支被打散的队伍重新捏合了起来。 虽然还有一多半人被分割包围起来,困在一个个小圈子里,像笼中的困兽,冲不出来也逃不出去,但是自己身边已经聚拢了五千余骑兵。 五千人,黑压压一片,战马打着响鼻,士兵们喘着粗气,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易哥诺夫扫了一眼,心里踏实了些。 他抬起头,看向周围的乾国士兵军阵。 那些盾牌手、长枪手、弓弩手,层层叠叠,像一道道铁墙。 可铁墙也不是没有缝隙。 只要自己再突破一两个包围圈,救出更多被困的骑兵,那么就将汇聚起一支上万的骑兵队伍。 上万骑兵,在草原上一字排开,冲锋起来如同山崩地裂。这支队伍足够冲杀乾国士兵的中军大营了。到时候乾国指挥混乱,群龙无首,胜负未可知。 易哥诺夫咬了咬牙,举起马刀,指向不远处一个还在苦苦支撑的包围圈。 那个圈子里至少有两三千自己人,被乾国士兵围得像铁桶一样,只能被动挨打,死伤惨重。 “那边!跟我冲!” 他正要下令冲锋,突然,面前的盾兵自己撤开了。 易哥诺夫当即愣住了。 他的马刀还举在半空中,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这是在干嘛?按理来说,现在乾国士兵应该加强包围网的力度才对,怎么还主动让路呢?是乾国人要撤退了?不像。是要换阵?也不像。还是说,他们有什么阴谋? 然而还没等易哥诺夫反应过来,面前的盾兵则是有秩序地后退而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一样。 盾牌手们侧身让开一条通道,退到两侧,重新列阵。 紧接着,一队穿着打扮完全不一样的士兵补上了盾兵的空缺。 这群士兵穿得并非重甲,而是明光铠。 那铠甲打磨得锃亮,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每一片甲叶都严丝合缝,护住了身体的要害部位。 他们手中的武器,不是长矛,不是马槊,也不是弓弩,而是一种易哥诺夫从没见过的长刀。 那刀是易哥诺夫这辈子见过最夸张的大刀了。 刀身又长又宽,通体雪亮,像一扇门板。刀柄很长,需要双手握持。 刀头微微上翘,在夕阳下泛着森森的寒光。 长度看起来至少在一丈以上,两个倭人头顶脚站在一起都没有这一把刀长。 易哥诺夫见过不少兵器,可从来没见过这种刀。 这种刀太长了,长到让人觉得不合理。 步兵用这种刀怎么打仗?举都举不起来,更别说挥舞了。 可那些乾国士兵举得起来。 他们双手握着刀柄,刀身斜靠在肩膀上,步伐整齐,一步一步地往前推进。 和他们的长刀一比,易哥诺夫感觉自己手里的马刀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然而情况由不得易哥诺夫多想了。 另一边的包围网里,足足几千骑兵正在被乾国士兵分割蚕食。 惨叫声一声接一声,每一声都像针扎在他心上。 那是他的兵,他的兄弟,他一手带出来的骑兵。再拖下去,他们就全完了。 只要突破面前这队奇怪的士兵,那么自己就将重新掌握战场主动权。 易哥诺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举起手里的马刀,指向了那个方向。 “杀!杀光这群乾人!” 身后的骑兵齐声呐喊,马蹄翻飞,朝着那队手持长刀的乾国士兵发起了冲锋。 战马同时奔跑,大地在颤抖,尘土在飞扬。 骑兵们伏低身子,马刀平举,直直地刺向那队步兵。 按照易哥诺夫的设想,没有盾兵在前面抵消战马的冲击,步兵对骑兵就是活靶子。 骑兵冲锋的速度那么快,冲击力那么大,步兵站在那里,就像纸糊的一样。 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冲散,然后骑兵就可以在马背上随意砍杀,像收割麦子一样简单。 然而接下来,眼前发生的一切直接让易哥诺夫惊掉了下巴。 只见面前的乾国士兵如同操练一般,动作整齐划一,同时抬起了手中的长刀,像是断头台上高高举起的铡刀一样。双手握柄,刀身斜指前方。 他们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可那种慢,不是迟钝,而是蓄势。 像拉满的弓,像绷紧的弦,只等松手的那一刻。 第一队冲杀过去的骑兵马上就要摸到他们了。 易哥诺夫甚至能看到冲在最前面那个骑兵脸上的兴奋和狰狞。 他举着马刀,嘴里喊着什么。 下一秒,这队乾国士兵的手上动作齐刷刷地落下。 那泛着寒光的大刀直接重重地砍下,像是天雷劈落,像是山岳崩塌。 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带着万钧之力,狠狠地砸在冲过来的骑兵身上。 “咔嚓——” 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噗嗤——” 那是刀刃切入血肉的声音。 第一排的骑兵,连人带马,被那长刀径直劈成了两半。 人的身体从肩膀斜着裂开,马的身体从脖子处断开,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溅了后面的士兵一身。 这还没完,至少有一半的大刀势头不减,继续下劈,把罗刹国的战马也砍成了两段。 马的前半身扑倒在地,后半身还在往前滑,内脏流了一地。 易哥诺夫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 他手里的马刀也差点脱手。 他刚刚看到了什么?骑兵被步兵完败?一个照面,一排骑兵连人带马被砍成两半?这不是真的吧?这是在做梦吧? 他在罗刹国打了半辈子仗,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这种场面,他真没见过。 骑兵冲锋,在战场上从来都是无敌的存在。 可今天,在这里,在那群手持长刀的乾国士兵面前,骑兵的冲锋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然而接下来,更加魔幻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这队乾国士兵没有选择固守阵线,继续等待易哥诺夫方面的骑兵冲锋,而是举起长刀,大踏步地向前走来。 他们的步伐依然整齐,依然不紧不慢,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易哥诺夫的心口上。 刀林在阳光下晃动,刀刃上的血往下滴,滴在草地上,染红了一片。 一群步兵,居然对着骑兵发起了冲锋。 易哥诺夫感觉自己的脑容量有些不够用了。 他张着嘴,眼睛直直地看着那片移动的刀林,脑子里一片空白。 而在中军大营里,劳詹站在李承璟身边,眼睛直直地盯着远处那片战场。他的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无数次骑兵屠杀步兵的景象,可从没见过步兵能把骑兵砍成两半的。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发干,问向一旁的李承璟。 “陛下,这……这是什么部队?为何骑兵冲锋在他们面前如此无力……我们草原上的骑兵,要是遇上他们,岂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承璟微微一笑,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刀林上。 “陌刀队出,人马俱碎。” 第150章 铁在燃,血在烧【六】 陌刀队,这是一支原本属于唐朝巅峰时期的精锐兵种。 最著名的应该就是香积寺之战时候的大唐名将李嗣业率领的那支陌刀队。 彼时安史叛军势大,唐军阵脚松动,几近崩溃。 李嗣业率陌刀队挺身而出,手持陌刀,立于阵前,高呼“今日不以身饵敌,军没矣”,然后身先士卒,挥舞陌刀,所向披靡。不但抵御住了叛军的冲锋,稳住了阵线,更是对叛军发起了反冲锋,一举奠定了胜局。 那一战,陌刀之下,人马俱碎,叛军胆寒。 早在半年前的京师时,李承璟就对京师三大营做出了一定改编。 他将三千营改成了重装骑兵,人马皆披重甲,专用于正面冲击。 而五军营原来的步骑混编阵容,则被李承璟改为了纯步兵阵容。 入选五军营的都是军中的百战老兵,士兵身体素质过硬,在尸山血海里滚过几遭,刀头舔血是家常便饭。只有这种精锐里的精锐,才有能力驾驭陌刀这种常人难以挥舞的武器。 陌刀,长一丈有余,重二十斤,刀身宽阔如门板。 寻常士兵连举起来都费劲,更别说在战场上挥舞杀敌了。 可五军营的士兵举得起来,舞得动,还能在冲锋中保持阵型整齐划一。 现在面对这种危局,李承璟便是将这支专门对付骑兵的特种步兵用上了。 他原本不想这么早亮出底牌,可战场上的形势瞬息万变,罗刹国的骑兵已经杀入了阵中,如果不尽快解决战斗,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他咬了咬牙,把五军营派了上去。 现在的五军营陌刀队,满打满算也就这三千人。 不是李承璟不想扩建,实在是太烧钱了。 光是这一把陌刀的造价,几乎就和一个重骑兵相当了。 从选铁、冶炼、锻造、淬火,到开刃、装柄、配鞘,每一道工序都要最好的工匠,每一把刀都要经过上百次的锤打。 再加上士兵的训练、铠甲、粮饷,三千人的陌刀队,花费的银两比五万普通步兵还多。 李承璟可是宝贝得很,平日里藏在营中,轻易不肯示人。 如果不是现在急于赶时间,吃掉这支骑兵,为攻城争取时间,李承璟是真的不舍得用它们。 此时,陌刀队的军阵中,为首的正是猛将尉迟敬。 往常莽撞的他此刻异常清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他位于陌刀队的侧后方,不断喝令着周围的陌刀队士卒。 “步伐一致!不要太突前!稳住阵型,保持体力!谁要是掉队了,老子砍了他的脑袋!” 陌刀队的士兵们齐声应诺,步伐整齐,一步一步地往前推进。 在尉迟敬的喝令下,陌刀队不断接近着中心位置被包围的罗刹国骑兵。 因为刚刚见识过陌刀队的恐怖,罗刹国骑兵们竟然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混乱。 那种连人带马砍成两段的离谱场面,实在是太让人心惊了。 一刀下去,人成了两截,马也成了两截,血喷了一地,内脏流了出来,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断了气。 这些罗刹国骑兵从没见过这种打法。 他们的战马也开始不安,打着响鼻,往后退缩。 此刻大踏步向众人走来的似乎不再是什么乾国士兵,而是死神一样。 “天……天啊……” 一名罗刹国骑兵颤颤巍巍地举起马刀,想要抵抗。 可他的手一抖,那把跟随他多年的马刀竟是径直掉在了地上。 这一惊,让周围的一群罗刹国士兵更加慌乱了。 有人开始后退,有人勒着缰绳想掉头,有人干脆从马上跳下来,想混在人群里逃走。 骑兵没了马,就像鸟没了翅膀,可他们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易哥诺夫也是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刚刚发生的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他不是没打过败仗,不是没见过厉害的对手,可他从来没见过步兵能把骑兵连人带马砍成两半的。 那已经不是打仗了,那是屠杀。 不过他还不能慌。 现在如果慌了,那么自己一行人就是死路难逃。 身边的五千骑兵已经是他最后的家底了,如果再被吃掉,他就算逃回去,也没脸见赫鲁达夫伯爵。 现在的他,必须做出决断。 易哥诺夫看了看不断逼近的陌刀队,那些手持长刀的乾国士兵已经离他们不到百步了,他甚至能看清他们脸上冷漠的表情和眼中毫无波澜的目光。 他又看了看距离自己如此遥远的中军大营,那里旌旗招展,守卫森严,根本冲不过去。 他又看了看其他处于分割圈里被包围的士兵们,那些人的惨叫声越来越弱,越来越稀疏,显然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乌兰巴托城。 易哥诺夫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撤!” 副将听后,一脸震惊地看向易哥诺夫。 “可是将军,我们还有不少兄弟被困在……”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易哥诺夫粗暴地打断了。 “现在不走!我们谁都走不了了!” “你以为我想撤吗!这里面都是老子的兵,有好几个队长是老子的堂兄弟!可你看看现在的情况!那些乾国人手里的长刀,是人能挡的吗?再拖下去,咱们全得死在这里!一个都跑不掉!” 副将看着易哥诺夫那喷火的眼神,又看了看远处那片还在缓缓推进的刀林,终于闭上了嘴,低下了头。 易哥诺夫举起马刀,朝身后的骑兵们一挥,声音沙哑而决绝。 “跟我来!往北!冲出去!” 五千骑兵调转马头,跟在他身后,朝着北方拼命杀去。 而在城楼上,蒋景国一直站在墙垛后面,眼睛死死盯着城下的战场。 当他看到易哥诺夫重整军势,朝着北方开始突围的时候,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出来,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 这波冲锋,可以说是损失惨重。 自己这三万骑兵,几乎折损了一半多进去。 那些被分割包围的小圈子,一个接一个地被乾国人吃掉,像蚕吃桑叶一样,一点一点地啃食。 逃出来的,只有易哥诺夫带走的五千来人,加上之前散落在外围的零星骑兵,满打满算也就一万出头。 两万人,就这么没了。 不过乾国士兵那边估计也是不好受,至少也得损失个万八千人。 蒋景国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虽然不是不可以接受的结果,但这毕竟是开战以来的第一次大挫。 他咬了咬牙,压下心中的怒火,转身对着身旁的一名将领说道。 “你,带剩下的一万骑兵,从侧门出去,绕到乾国阵线的薄弱处。不要杀进去,只在外围用火铳骚扰,射完就跑,不要恋战。为易哥诺夫的突围争取时间,掩护他们撤回城里。” 那名将领马上领命,转身匆匆下了城墙。 蒋景国重新转过身,看着眼前还在不断厮杀的阵线。 乾国人的包围圈已经开始收缩,那些还被困在里面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地被砍倒,惨叫声渐渐稀疏。 他知道,那些人救不回来了。 他只能尽量保全剩下的兵力。 看着眼前还在不断厮杀的阵线,蒋景国咬了咬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局算你赢了……” “不过最多两日时间,我的信使就会抵达上都。到时候两面夹击,你们这些人都得交待在这里。”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面绣着“乾”字的大旗。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蒋景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第151章 铁在燃,血在烧【七】 易哥诺夫最终还是率领残部突围出去了。 然而在突围的过程中,易哥诺夫的五千骑兵依旧是伤亡惨重。 前方的出路被大乾士兵堵死,那些盾牌手、长枪手组成了一道道铁墙。 冲在前面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地被射下马,被长枪捅穿,被乱刀砍倒。 后面又有尉迟敬所率领的陌刀队砍杀追击,一刀下去,连人带马劈成两半,像砍瓜切菜一样。 又有将近两千名骑兵被留在了阵中。 惨叫声、马嘶声、刀兵碰撞声混成一片,响彻草原。 那些被困住的骑兵,有的被长枪捅穿,有的被陌刀劈成两半,有的被箭射成了刺猬。 尸体堆积成山,血流成河,草原上的泥土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就连易哥诺夫本人,也被一支乱箭射中了右臂。 那支箭从侧翼飞来,他躲闪不及,箭头深深地扎进了上臂的肌肉里,疼得他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他咬着牙,用左手拔出箭杆,箭头还嵌在肉里,血汩汩地往外冒。 他的右臂很快就使不上力气了,马刀都握不稳,只能左手持刀,勉强抵挡。 身边几个亲兵拼死护在他左右,用身体替他挡箭挡刀,这才让易哥诺夫成功脱险。 冲出包围圈的那一刻,易哥诺夫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片被鲜血染红的草原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 有罗刹国的,也有乾国的,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一甩马鞭,带着残兵朝着乌兰巴托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一仗,易哥诺夫只带出了三千骑兵。 三千人,个个带伤,甲胄破碎,战马疲惫,士气低落。 有人骑着马在哭,有人默默地包扎伤口,有人回头看着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眼神空洞。 另外还有一些自行突围,或者一开始没有被合围的罗刹国骑兵,零零散散地从战场的边缘逃了出来,加在一起总计也就五千人出头。 也就是说,易哥诺夫带出的三万骑兵,有两万五千人折损在了阵中。 两万五千人。 这是一个血淋淋的数字。罗刹国的损失不可谓不大,毕竟整个乌兰巴托只有八万守军,一次性折损了三分之一,换谁都是伤筋动骨。 那些死去的人,是罗刹国最精锐的骑兵,是赫鲁达夫伯爵一手带出来的老兵,是从西边一路打过来的百战精锐。 如今,他们永远地留在了这片陌生的草原上。 这也就是罗刹国是大国,家底厚实,经得起折腾。如果换成西方一些小国的话,两万多骑兵覆灭,那基本上和亡国没什么区别了。 可即便对罗刹国来说,这也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常景国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残兵败将狼狈地逃回城里,脸色铁青。 当然,大乾这一仗打的也是堪称惨烈。 事后经过统计,战死一万三千人,失去战斗力的伤员也有三千多人。 那些最前排的盾牌手、长枪手,用血肉之躯硬抗骑兵的冲击,损失不可能小。 有人被马刀砍死,有人被马蹄踩死,有人被长枪捅穿,死状各异,惨不忍睹。 伤员们被抬到后方的营帐里,军医忙得脚不沾地,止血的、包扎的、锯腿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然而即便是这样,以一万多步卒为代价,消灭两万五千名骑兵,这已经堪称奇迹了。 骑兵对步兵,从来都是碾压。 步兵要想在野战中消灭骑兵,需要数倍于敌的兵力,还需要精妙的战术和严密的配合。 大乾以不到两万人的伤亡,换取了敌军两万五千骑兵的覆灭,这个战损比,放到任何朝代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胜利。 至少大乾全军上下此时都是士气高昂。 打扫战场的时候,有人蹲在地上扒拉敌军尸体上的财物,还有人举着缴获的罗刹国旗子在营地里跑来跑去,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大家都认为,打出这样的战损比,完全是可以接受的。 甚至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等打了胜仗回去,能得多少赏银,能升几级官。 只有李承璟依旧眉头紧锁。 他站在中军大营的地图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盯着乌兰巴托城的位置,一言不发。 帐外的喧闹声传进来,士兵们的笑声、欢呼声、谈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耳朵,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笑意。 他知道,这一仗能打出这样的战损比,完全是利用了罗刹国的轻敌心理。 易哥诺夫太想一口吃掉大乾的步兵了,太想立功了,所以才一头扎进了陷阱里。 再加上自己事先安排得当,阵型布置周密,诱敌深入,分割包围,环环相扣。 最关键的是,他果断地将压箱底的五军营派了上去,陌刀队一出,人马俱碎,彻底击溃了敌军的心理防线。这才打出了这样的战果。 接下来的战斗,就没有这么轻松了。 乌兰巴托里还有五万多敌军。 那些剩下的罗刹国士兵,不会再像今天这样贸然出击了。 他们吃过一次亏,长了教训,一定会龟缩在城里,固守待援。 城墙高大坚固,粮草充足,火器精良,强攻的话,大乾的伤亡必然惨重。 最惨烈的攻城战,即将打响。 而且战斗将远没有这一次这么轻松。 野战还能利用战术和地形,攻城战就是实打实的血肉磨坊,每一步都要用人命去填。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 现在自己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大乾已经投入了二十多万大军,粮草辎重消耗巨大,拖得越久,压力越大。 上都的援军随时可能赶到,哈拉和林的赫鲁达夫也不会坐以待毙。 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拿下乌兰巴托,大乾就会陷入三面夹击的绝境。 只希望能尽快攻下乌兰巴托。 于是此时,大军正在扎营。 一部分人正在打扫战场,把己方阵亡士兵的尸体收殓起来,登记造册,准备运回后方安葬。 敌军的尸体被堆在一起,浇上油,就地焚烧。 黑烟滚滚,焦臭味弥漫在空中,呛得人直咳嗽。 伤员们被安置在专门的营帐里,军医们忙得团团转,药味、血腥味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难受。 而尉迟敬则是脱下战甲,大步流星地回到李承璟面前。他的脸上还带着未擦干的血迹。 “陛下!这仗打得痛快!那帮罗刹国的骑兵,在陌刀队面前跟纸糊的一样,一刀下去,连人带马劈成两半!您是没看见,那个领头的叫什么易哥诺夫的,跑得比兔子还快,左臂上还插着咱们的箭,一路跑一路嚎,哈哈哈!” 他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直飞。 然而李承璟却是没有接话。他抬起头,看了尉迟敬一眼,目光平静得有些吓人。 尉迟敬的笑声渐渐小了下去,脸上的兴奋也收敛了几分。 李承璟重新看着地图。 “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马上整顿人手,准备夜袭。” 尉迟敬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凝重。 李承璟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乌兰巴托城。 “现在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上都那边,最多两天的时间,就会收到消息,哈拉和林的赫鲁达夫也不会等太久。如果不能在他们到来之前拿下乌兰巴托,我们就会被三面夹击。到时候,别说取胜,能活着撤回去就不错了。” 他抬起头,看着尉迟敬。 “早一天拿下乌兰巴托,我就多一分在战场上的主动权。越拖,越被动。” 李承璟说的,尉迟敬自然也是明白。 他虽然莽撞,但不是傻子。 野战赢了,只是第一步;攻城,才是最难的。 城里的守军还有五万多,硬攻的话,损失必然惨重。 可如果不攻,等到援军到了,就更没有机会了。 尉迟敬当即点了点头,脸上的嬉笑消失得无影无踪。 “俺明白。俺这就组织兄弟们。” 他抱拳行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帐帘在他身后掀开又落下,露出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李承璟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地图上。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画了一圈,又在中了几处标注了记号。 在这过程中,他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帐外,号角声再次响起,急促而低沉。 那是集结的号令。 脚步声、马蹄声、甲片碰撞声再次密集起来,像一首沉重而悲壮的战歌,在暮色中回荡。 第151章 与时间赛跑 时间很快来到了三天后。 这三天时间里,乾国的军队可以说是对乌兰巴托展开了昼夜不息的进攻。 白天强攻,晚上偷袭,一波接一波,一刻不停。 双方几乎没有任何试探。 在攻城开始的一瞬间,罗刹国和乾国就开始了白热化的战斗。 没有虚晃一枪,没有佯攻,没有诱敌,从一开始就是实打实的血肉相搏。 负责主攻的尉迟敬将全军分为了五班,几乎是以轮班倒的架势对着乌兰巴托发起了进攻。 白天三班,晚上两班,人歇,攻城不歇。 每一班上去,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城墙下堆满了尸体,有乾国的,也有罗刹国的,层层叠叠,来不及收殓,就堆在那里,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 先锋一度攻上了城楼。 那是攻城的第二天傍晚,一队敢死队趁着暮色,冒着箭雨和滚木,硬是爬上了城头。 他们在城墙上和罗刹国的守军展开了肉搏,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那面绣着“乾”字的大旗,一度插上了乌兰巴托的城楼。 可最终还是没有站稳脚跟,罗刹国的守军人多势众,一拥而上,将乾国士兵团团围住。 旗手被砍倒,大旗被夺走,攻上城楼的士兵全部战死,无一生还。 常景国亲自带人冲上来,把最后几个乾国士兵赶下了城墙。 不过罗刹国这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三天三夜的激战,五万守军消耗过半,剩下的几乎人人带伤。 常景国甚至将被俘虏的草原蛮族都给放了出来,让他们协助守城。 那些草原人原本被关在地牢里,等着被处决,现在被放出来,给了刀枪,推到城墙上,充当炮灰。 他们有的战死了,有的趁乱逃了,有的干脆在城墙上倒戈,和乾国士兵里应外合。 可常景国已经顾不上了,他需要所有能拿起武器的人。 此时的常景国正一脸疲惫地坐在城墙上。 他靠着墙垛,半躺半坐,脸色苍白,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起皮,胡子拉碴,像是老了十岁。 他的铠甲上全是血污和刀痕,有几处已经被砍裂了,露出里面的衬衣。 他的头盔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而他身后,一名军医正紧急为他上药。 常景国的后背留下了一道面目狰狞的伤疤,这是他那日亲自带人将乾国士兵赶下城楼时留下的伤口。 那是一个乾国的士兵,在临死之前拼尽全力砍了一刀,刀锋划过常景国的后背,从左肩到右腰,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军医用烈酒清洗伤口,常景国疼得浑身发抖,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虽然被医治过了,但伤口还是钻心的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像有人拿刀在他背上划。 他咽了咽口水,嗓子干得像着了火,声音沙哑地问道。 “都三天了,怎么上都的援军还没有到?” 此话一出,周围其他副将都是默不作声。 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有人假装没有听到。 城墙上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零星喊杀声。 常景国的目光从一个人扫到另一个人,看到的都是沉默和躲避。他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有些人甚至有了不好的预感。莫不是上都那边不想援救自己?可是不应该啊,如果一旦乌兰巴托被攻破,那么上都就是一座孤城了。 乾国调转方向,直接就可以吃下他们。 米哈伊尔不是傻子,他应该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 上都的守军虽然也不少,可如果乌兰巴托丢了,乾国就可以集中全部兵力对付上都,到时候米哈伊尔也撑不了多久。 可是如果不这样想的话,那么援军又哪去了?按理来说最多两天时间,信使怎么都到上都了。要是速度快一点的话,甚至一天半就能到。 现在三天过去了,别说援军了,连个信使都没回来。 难道说,信使在路上出了意外?还是说,上都那边也遇到了麻烦? 常景国不敢再往下想了。在这样下去,乌兰巴托是真的撑不住了。 城里的守军已经伤亡过半,粮草也快吃完了,火药也所剩无几,城墙有多处出现了裂缝,随时可能坍塌。 如果再没有援军,最多再撑两天,乌兰巴托就要易主了。 常景国等人当然不知道,他们所派遣的信使早就到上都了。 上都方向也实实在在派出了六万援军去救援乌兰巴托。 只可惜,这六万人被赵子云所带领的两镇边军,以及羽林左卫、羽林右卫给死死拦在了半路上。 上都通往乌兰巴托的路,只有一条。 那条路的两侧是低矮的山丘和稀疏的树林,草原上的蛮族管这里叫塔林。 这里没有险要的地势,没有坚固的城寨,几乎无险可守。 赵子云就是在这样的地形上,用三万人,挡住了米哈伊尔的六万大军。 赵子云这边的压力很大。 他手上只有三万人,还要在几乎无险可守的平原地带拖住疯狗一样的敌军。 米哈伊尔年轻气盛,打仗喜欢用骑兵冲锋,一鼓作气,不留后路。 第一天,他就派出了两万骑兵,正面冲击赵子云的防线。 赵子云的步兵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死伤惨重,可他们没有退。 士兵们用血肉之躯堵住缺口,用尸体筑成了一道墙。 赵子云几乎把手里的牌全部打光了。甚至连他手上的亲卫营都派上了战场,那些平日里负责护卫他安全的亲兵,如今也扛着刀枪冲到了最前线。 士兵几乎是成建制的阵亡,一个百人队上去,能活着回来的不到二十个。 可即便是这样,赵子云还是拖住了敌军。 米哈伊尔的大军被死死地钉在了那条路上,寸步难行。 赵子云不知道乌兰巴托方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他只知道,自己的任务就是拖住援军,一天,两天,三天,拖到乌兰巴托被攻下为止。 为了配合李承璟的行动,他把手下的张峻派到了李承璟那里,去打听具体情况,也需要向皇帝请示下一步的部署。 此时,在中军大营里,张峻跪在李承璟面前,汇报着最近的战况。 他浑身是血,甲胄上全是刀痕和箭孔,头发散乱,脸上脏兮兮的,看不清本来的面目。 “陛下,蓟州镇的边军已经打空了,回来的还不到五百。羽林左卫伤亡过半,昨天又打了一仗,现在能战的不到两千人。羽林右卫伤亡也过了四成,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赵将军带着剩下的兄弟,还在死守。可如果再没有补充,最多再撑一轮,防线就要崩了。” 李承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担忧,甚至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的目光落在张峻身上,像是在看一份战报,又像是在看一张地图。 “所以你想说什么?” 张峻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然后抬起头,直视着李承璟,一字一句地说道。 “陛下,能不能……能不能让末将带一点人回去,稳住阵线?五千人……不,三千人就够了。赵将军那边实在撑不住了,再这样下去,兄弟们都得交代在那里。末将不要多,三千人,给末将三千人,末将保证把防线守住,不让米哈伊尔的一兵一卒过去。” 他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帐内安静了片刻。 李承璟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都方向的防线标记。 第152章 我不要伤亡数字 李承璟知道赵子云那边压力大,可是自己这边的兵源也是被利用到了极限。 今天凌晨时分,甚至劳詹可汗的骑兵都下马冲锋,当做步兵来用了。 那些草原汉子骑在马背上是一把好手,弯刀挥舞得呼呼生风,可下了马,连队列都站不齐。 让他们扛着云梯往城墙上冲,简直是赶鸭子上架。 可没办法,步兵不够用了,只能把他们填上去。 一个时辰的冲锋,草原骑兵就折损了近千人,尸体堆在城墙下面,分不清是哪个部落的。 劳詹可汗带着伤员回来的时候眼圈通红,可他愣是没有说一个“退”字。 想到这里,李承璟抬起头,很是决绝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张峻。 “朕不要伤亡数字,朕只要塔林。” 仅仅一句,就已经表达了李承璟的态度。 他不是不心疼那些战死的士兵,不是不心疼赵子云那边的兄弟,可他没办法。 几十万大军的性命,大乾的国运,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自己如果顾虑赵子云那边,导致这边没有顺利拿下乌兰巴托,那么这几十万大军都会陷入敌军包围里,自己将会成为大乾的千古罪人。 上都的援军一旦突破赵子云的防线,从东边杀过来,哈拉和林的赫鲁达夫再从西边压过来,乌兰巴托城里的守军再趁势杀出,三面夹击,二十多万大军就会被包了饺子。 到那时候,别说取胜,连撤都撤不回去。 张峻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他能理解皇帝的难处,可赵子云那边真的撑不住了。 防线几次被米哈伊尔的骑兵凿穿,都是赵子云亲自带着亲兵营冲上去堵缺口。那些亲兵跟了赵子云好几年,活着的已经没几个了。 他还是想争取一下。 “陛下……三千人也不成吗?那一千人总归……” 听到这里,李承璟直接拍了桌子。“啪”的一声,茶盏都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帐外的亲兵听到动静,掀开帐帘看了一眼,又赶紧缩了回去。 “没有!要人,就我们三个了。我们跟你去好了!” 他伸手一指,指向了屋内其他两人。 劳詹和尉迟敬正坐在角落里抓紧时间休息。 劳詹的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渗着血,他靠着柱子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 听到李承璟提到自己,他睁开眼睛,看了张峻一眼,没有说话。 尉迟敬坐在另一头,手里还攥着马槊,甲胄上全是刀痕和血污,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右手的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痂还没干。 他听到李承璟的话,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满脸伤痕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张峻面色惨白,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承璟也知道自己话稍微重了一点。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火气,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声音缓和了几分。 “朕之前讲过了,只要消灭了乌兰巴托的罗刹国主力,花多大代价都值得。不要说你们京师两卫,就是上十二卫都拼光了,三大营和其他九镇边军照样围歼罗刹国,拿下整个草原。”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乌兰巴托到上都,从上都到哈拉和林,像是在指点江山,又像是在赌一件大事。 “拿下乌兰巴托,上都就是一座孤城。米哈伊尔要么投降,要么撤退,不管他选哪个,上都都会回到我们手里。上都拿回来了,哈拉和林那边赫鲁达夫也不敢再往前推。到时候,整个草原就是我们的。” 一旁的尉迟敬也是撑着自己的马槊站了起来。 他的腿上有伤,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可他还是走到了张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将领,咧嘴笑道。 “都说你们羽林军是群虎,张峻,你把手伸到裤裆头下摸下看,还有没有卵子。你还是不是一个堂堂七尺男子汉?” 尉迟敬的话粗鲁到了极点,可那股子豪气却像一盆烈酒浇在张峻头上。 羽林军是天子亲军,是禁军中的禁军,从来只有别人怕他们,没有他们怕别人的。 现在被尉迟敬这么一激,张峻浑身一激灵,那股子血气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咬了咬牙,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土,他也不拍,就那么站着,腰板挺得笔直,郑重地点了点头。 “末将知道了。末将一定协助赵将军守好阵地。” 说完,他抱拳行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看着张峻离去的背影,李承璟叹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吐得很深,像要把这几天的疲惫都吐出去。 他揉了揉眉心,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尉迟敬。 “准备一下,半个时辰后再次攻城。” 尉迟敬连忙领命,抄起马槊,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帐帘再次掀开,再次落下。 李承璟坐回椅子上,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几日的精神压力几乎要把他拖垮了。 白天要指挥攻城,晚上要部署防线,还要盯着南北两路的战况,一刻不得闲。 三天加起来睡了不到两个时辰,饭也吃不下,端起碗来就觉得恶心,喝了几口粥就放下了。 要不然说有些主帅指挥完一场大规模战役后,都要折寿几年。 现在这种情况简直是在透支自己的心血。 然而越是这样,李承璟越需要打起精神。 全军将士都在看着这位御驾亲征的大乾皇帝,他绝不能露出一丝疲惫。 李承璟重新坐直身子,再次将视线看向地图。 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记号。 突然,李承璟喃喃自语道。 “话说曹景隆这小子呢?按理来说今天也该到草原上了吧?” 没有人回答他。 帐外,风呼呼地吹,远处传来攻城器械的吱呀声和士兵们的吆喝声。 此时的李承璟并不知道,曹景隆这个福将在接下来几天的时间里,将会用什么啼笑皆非的表现,打出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战绩。 第153章 致敬传奇迷路侯李广 漫天黄沙,遮天蔽日。 曹景隆骑在马上,一手举着地图,一手挡在眼前,眯着眼睛试图从那张已经被风吹得皱巴巴的纸上看出点什么。 可除了黄沙,什么都看不清。 风呼呼地吹,沙子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像有人拿砂纸在脸上蹭。 “哎我擦,这给小爷干哪来了?这还是大乾吗?” 话音刚落,嘴里就被灌了一大口沙子。 曹景隆连忙“呸呸呸”了几下,吐出来的唾沫都是黄的。 他赶紧把地图往怀里一揣,两只手捂住嘴,弯着腰,趴在马背上。 身后的五万大军也好不到哪去。 队伍被黄风吹得七零八落,旗帜东倒西歪,马匹低着脑袋,士兵们用袖子捂着口鼻,眯着眼睛艰难地往前走。 辎重车一辆接一辆地陷进沙坑里,后面的车堵住了,前面的车停下了,整个队伍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长蛇,在沙漠里苟延残喘。 乐飞和齐济光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乐飞的脸上糊了一层黄沙,连眉毛都是黄的,他不停地眨眼,试图把钻进眼睛里的沙子弄出来。 齐济光也好不到哪去,胡子上的沙土厚厚一层,像用面粉糊了一层。 两人的目光都带着狐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周围这一望无际的荒漠,心里都犯起了嘀咕。 他们一路急行军,早在两天前就到了草原上。 可走着走着,就发现情况越来越不对劲。 按理来说,草原上应该有草,有牛羊,偶尔还能遇到牧民。 可这里呢?放眼望去,除了黄沙就是戈壁,连根草都看不到,更别说人了。 风一吹,沙土漫天,打在脸上生疼,连眼睛都睁不开。 按理来说,现在应该已经和大军汇合了啊,再不济也会遇上罗刹国的敌人。 皇帝率领的主力二十多万人,打起仗来动静肯定不小,几十里外都能听到喊杀声。 可他们一连走了两天,除了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曹景隆又掏出了那张地图,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地图上标注着几条河流、几座山丘,可他左看右看,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能跟周围环境对上号的地方。 他挠了挠头,开始思考是不是这份地图出了问题。 其实也不怪曹景隆抱怨。本身第一次来到草原上,就很容易迷路。 草原上没有路标,没有参照物,一眼望去全都是一个样。 今天看着像这边,明天看着像那边,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李承璟那边能找到罗刹国的部队,还多亏了劳詹可汗他们的带路。 那些草原汉子从小在这片土地上长大,闭着眼睛都能分辨方向。要不然,主力也得费一番功夫。 可曹景隆他们来得太晚了,劳詹可汗的人和主力一起走了,没有给他们留下向导。自然就没有这个条件,只能凭借着简陋的地图,在草原上自己摸索。 可是地图这东西是死的,草原的环境则是一年一个样。 也许去年还是一块水草肥美的马场,今年却变成了一处荒漠。 河流改道,湖泊干涸,水草丰美的牧场变成戈壁沙漠,这在草原上都是常有的事。 地图是几年前画的,根本跟不上变化。 曹景隆又是摆弄了一会儿地图,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又用指甲比了比距离,然后抬起头,看看东边,又看看西边,再看看北边,最后自暴自弃一样随手指了一个方向。 “算了,就那边吧,走!” 他大手一挥,抬起马鞭指向东南方向,然后一夹马腹,催马往前走。 齐济光实在是忍不住了,这也太儿戏了一点。 五万大军,粮草辎重,还有那五十门千辛万苦从江南拖过来的【福利姬炮】,就这么靠瞎蒙指路? 他追上曹景隆,拱手道:“大人,这份地图给我看一看行吗?” 曹景隆直接把地图递了过去,嘴里还在抱怨。 “妈的,看了也没用,这上面标注的全都是错的。什么河,什么山,什么城,一个都对不上。这破地图还不如扔了当厕纸,至少还能擦屁股。” 齐济光没有接话。 他接过地图,展开,放在马鞍上,仔细地看了起来。 他的眼睛在地图上扫来扫去,又抬起头,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他又往北边看了一眼。那边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条暗色的带状物,像是河流干涸后的河床。他在地图上找到了对应的位置,又看了看远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旁的乐飞也是好奇地靠了过来,伸长了脖子,想看看齐济光在看什么。 “老齐?出什么事了?地图有问题?” 下一秒,他只听到齐济光发出一声自嘲般的笑。 那笑声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荒唐,还有几分哭笑不得。 齐济光把地图翻了个面,上下颠倒,然后再看了一遍,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还没等齐济光解释,远处突然尘土飞扬。 不是风沙,是马蹄声。 一队斥候从北边的方向狂奔而来。 斥候冲在最前面,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隔着老远就开始挥手。 “大人!北边!三十里外!有一座城!” 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虽然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曹景隆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他“腾”地从马上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特奶奶的,总算赶到了!快!全军急行军!目标,前面那座城!” 他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四蹄翻飞,朝着北边冲了出去。 身后的将领们面面相觑,但还是赶紧跟上。 传令兵跑前跑后,扯着嗓子喊“急行军”,队伍开始加速,辎重车的轮子在沙土地上碾出一道道深沟。 乐飞没有跟上去。他策马走到齐济光身边,看着齐济光那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拍了拍齐济光的肩膀,压低声音问道。 “到底怎么了?” 齐济光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手里的地图,然后把它翻了个面,上下颠倒,递到乐飞面前。 “地图是对的。” “地图是对的?” 乐飞一愣,还是没懂。 “那咱们怎么还没和陛下汇合呢?按照行程,早就该到了啊。” 齐济光叹了一口气。 “曹大人把地图拿反了。” 乐飞听到这话,整个人直接僵住了。 漫天黄沙吹过,糊了他一脸,乐飞也顾不上擦,就那么张着嘴,像一尊被风吹了八百年的石像。 两人就那么站在原地,任凭风沙吹打,像两具沙雕。 过了好一会儿,乐飞才回过神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下子变了。 “那不对啊!地图如果拿反了,那么三十里外的那座城是?” 齐济光苦笑一声,把地图翻回正面,用手指在上面点了一个位置。 “不是上都,也不是乌兰巴托……咱们到哈拉和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