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荒年,假千金她杀回来了》 第01章 你好啊,赵嬷嬷 “壮、壮士。” “您就饶了我吧,您看我这老皮老肉的哪里得用。 那女子是我家姑娘,从小娇养,模样更是难得的好颜色……唉!” “啊——” 妇人痛苦的惨叫声划破天际。 是谁在叫? 躺在稻草堆中的少女微微蹙眉,不耐烦地睁开了眼。 待眼前朦胧的雾气散尽,宋钰看到在距离她不足三米的地方,一个身形丰腴的中年女人如熟虾一般正缩成一团。 哭喊变成了呜咽,鲜红的血水随着她扭动的身体揉进衣裙,又在地上擦出片片血花。 女人身侧蹲着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男人。 此时正架着一只血淋淋的手臂,在火上炙烤。 火焰太盛,片刻就将血肉的表皮灼黑。 男人迫不及待地摸出短刀,片下一块浸血的肉塞进嘴里。 几乎不见咀嚼,便囫囵吞下。 宋钰记得,她死了。 被变异狼群偷袭,被撕咬被吞食…… 忍住胃中不适,她快速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 并未被捆束,但身体乏力几乎用不上劲儿。 目光落到伸出的双手上,宋钰微愣。 这手…… 手指纤长白嫩,不见常年握武器硌出的老茧,也不见被晒伤、割伤交错的疤痕和斑点。 还有身上,穿的是绸缎刺绣的夹袄长裙…… 都末世多少年了,谁会穿这一身繁复且阻碍行动的装束? “醒了?” 突然,沙哑沉闷的男声响起。 宋钰抬头,正看到男人用黑黢黢的手背擦过嘴角残留的血迹,咧嘴冲着她露出一口黑牙来, “模样确是不错。” 刚将这小丫头从马车里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昏迷,虽然能看出是个好模样,但到底没了神采。 眼下,少女虽面无血色,却被一头散落的乌发衬得莹白如玉。 尤其是那双眼睛,澄澈透亮。 明明身处弱势,却丝毫不怯地看着他,美得如梦似幻。 男人呼吸微滞,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娇花一般的女子。 揉了揉刚垫饱的肚子,心中竟升起几分邪念来。 男人将带血的臂骨扔进火塘,走向少女。 “那婆子说得没错。 “不如,在成为食物之前,给我当几日媳妇儿?” 宋钰蹙眉,嘴上不说,心中早已将男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她下意识伸手摸向大腿外侧,不出所料,常用的三棱刺不知所踪。 男人手握短刀,发黄的眼中透着不加掩饰的贪婪和渴望。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难闻的臭味混杂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那一头黑白交杂的长发和胡须上,还沾着带血的碎肉。 眼前的一切太过匪夷所思,但多年的本能让她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在男人探身过来的瞬间,宋钰脚下蓄力,狠狠踢向男人胯下。 这一脚踢出才惊觉,她战无不胜的断子绝孙脚软绵绵的,完全没了以往的迅猛。 好在足够出其不意,男人慌乱格挡。 宋钰趁机一把捏住男人手腕,夺过短刀。 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他干硬打结的头发,狠狠拉向自己的方向。 在那头颅凑过来的瞬间,短刀径直刺入男人脖颈。 “呃……” 枯瘦的身体出现片刻的僵直,男人不敢置信的抬头,一双浑浊发黄的眼睛死死盯着宋钰。 完全不明白,刚才一瞬到底发生了什么。 压在手上的身体骤然变得沉重。 宋钰将短刀拔出,鲜血四溅。 男人的身体直直砸向地面。 交锋不过片刻,宋钰却也用尽了气力,一屁股坐回了地上。 淡漠的目光从尸体上移开,黄泥土胚的墙面,茅草交叠的屋顶。 身穿襦裙长衫头挽发髻的妇人,以及她这个着实弱鸡的身体。 这里,不是她以往熟悉的那个末世界。 这具壳子,也不属于她。 她,穿越了。 原本扑在地上装死的妇人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盯着宋钰。 她脸上下垂的肥肉不受控的颤抖着,微张的口中满是鲜红。 肥胖的身体,本能的蠕动着向门口爬行。 逃! 快点逃! 被流匪砍掉双臂时,她还想过要磕头求饶,可不知怎么地面对这个杀了贼匪的女子,她竟生出满心的惊恐来。 明明一日前还任由她作贱的人,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凶残了? 冷意汹涌地灌入身体,她有一种感觉…… 眼前的女子根本不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姑娘,不是那个飞扬跋扈又十分愚蠢的小女娘。 她! 是恶鬼! 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鲜红的血液在地上拖出一条暗红的划痕来。 少女盯着地上的人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露出一个笑来, “你好啊,赵嬷嬷。” …… 原主名为沈玉,父亲是大邺国,翰林院侍讲学士。 官阶虽只五品,但因着一身锦绣才学,在文坛官场中颇受敬重。 原主十五岁及笄礼上,还因样貌秀美性格活泼而得长公主赐婚,许给了夫侄祝家。 也因此,在京中女眷圈子里小有名气。 这样的富家千金,本应该富贵安顺的过完一生,却不想天有不测风云…… 就在年前,沈家长子沈琢游学归来时,带回一农家女子。 那女孩与原主同岁,手腕上带着一块玉竹手绳。 与沈琢带着的那块一般无二不说,其外貌几乎是沈母的翻版。 一时间,沈家女幼时被抱错,真假千金的狗血戏码在沈家上演。 虽成了假千金,但沈父沈母心念旧情不愿将他送回,依旧以沈家姑娘的身份留在京中。 偏原主自小娇蛮惯了,被那真千金茶了几句破了防。 日日大哭小闹不说,甚至闹出了推真千金下水的事情。 最终,原主耗尽了沈家父母仅有的一点怜悯心,将人捆了扔上马车遣送归家。 负责“押运”的便是眼前这位赵嬷嬷,以及一个中年车夫。 原主霸道、骄纵。 打小就是府上的混世小魔王,府中仆从无不被她折腾过。 眼下被扒了身份扔出来,一路上自是得了不少“照顾”。 为了防止她逃走,捆手束脚是常事。 每日也只给一碗稀粥,原主被饿得没了力气,只整日地昏睡。 最后的记忆,便是马儿嘶鸣,车厢翻倒。 原主被狠狠甩了出去,一头撞在了车架上,当场一命呜呼。 这才换成了她这个,在末世苟了十多年的幸存者——宋钰。 好消息:穿了个千金小姐。 坏消息:她还没来得及享受仆妇环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就被原主作没了。 宋钰一脸复杂地看着满脸惊恐的赵嬷嬷。 这人被割了舌头,完全说不出话来。 双臂被砍,伤口处撒了草木灰,但看那一地血也知道没什么作用。 她撑不了多久了。 宋钰没打算多管闲事儿,若非这婆子将原主折腾得虚弱至极,也不至于一个小小变故就丢了性命。 也是现世报了。 只是眼下…… 第02章 柳祠 将手中的短刀在男人身上蹭了蹭。 宋钰颇有些嫌弃的盯着这武器,两个字:难看。 刀身微弯,前窄后粗,刀身坑坑洼洼。 刀柄不知什么木头做的,用麻绳缠绕固定,十分的潦草。 这刀不像刀,更像是农家用的镰。 可她没得挑,嫌弃的将短刀塞进了腰封。 习惯性的掀开男人的衣裳搜了搜,结果除了从衣服夹层里抽出些不知道做什么用的稻草,就再无其他。 这人既然将自己和赵嬷嬷捉了来,车厢里的东西想必也不会放过。 没带在身上,那便是放到了什么地方。 感觉身体恢复了些气力,宋钰缓缓站起身来。 她这边刚一动,趴在地上的赵嬷嬷身体就是一抖。 如同一只受惊的肥鹌鹑,试图将头埋进肚子里。 宋钰懒得理会这做贼心虚的老妇。 绕开她。 走向房间角落,一个挂着破草帘子门洞。 里面是一间小屋,盘着土炕,上面堆着一堆看不出本色的被褥。 在土炕的一角扔着不少衣衫和包裹,其中一个浅蓝色的布袋子尤为扎眼。 那是原主的背囊。 形状像个大型的荷包,在底部和开口处坠着细带,可以斜背在背上。 里面有原主的户籍文书,路引以及水囊,和几件看起来颇为华丽的衣衫。 衣服里还包着一个荷包,里面装着些散碎银子和一个用帕子裹着的金钗。 颗颗翠色的翡翠如同一片片叶子,坠在金丝拧成的枝丫上。 所谓金枝玉叶便是如此了吧。 这玩意儿还是长公主指婚时给的信物。 只可惜,订婚宴未办,婚仪未定,身份就被戳了一个大窟窿。 原主一度以得了长公主青眼而自傲,对这珠钗宝贝的很。 被送出来时,唯一做的便是将这金钗偷偷藏在了身上。 如今看起来倒是讽刺的紧。 将金钗收好,宋钰勾了勾唇角。 既然你享受了前半生的荣华富贵,这后半辈子总得让我也跟着喝些肉汤才是。 本着在末世里养成的好习惯,宋钰将这不大的破烂屋子翻了个底朝天。 还真让她在土炕最里面的角落里,摸出一个满是碎银和铜钱的陶罐来。 眼看再没其他得用的东西,这才停手。 目光,再次落在那堆破烂一般的衣裳上。 原主这一路就如同一件儿货物,向哪里走,如何安顿,皆是赵嬷嬷和车夫说的算。 对于目前境地,她唯一能参考的也只有两人偶尔的对话。 许是因为精神不济,原主本不多的记忆,也颇为混乱。 好在宋钰作为一个旁观者,勉强捋了个明白。 大邺泱泱大国,国域辽阔。 沈玉自小长大的盛京城,自是繁盛安平,可离了京才发现,外面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安然。 离京越远,他们越是频繁的遇到乞儿、流民。 赵嬷嬷一番打听才知道,南地大旱,百姓食不果腹饿死者无数,多有卖儿卖女,易子而食之事发生。 因流民暴增,南地周遭各县多有波及,暴乱频发。 原本赵嬷嬷还想要雇些镖师护送,反是那车夫觉得他们要去的地方在西北,不会进入灾区,赵嬷嬷这才打消了念头。 可外面那个被她一刀割喉,全身瘦到皮包骨头,以人为食的男人…… 不是流匪是什么? 车夫老实憨厚的面孔在脑中闪现,宋钰嗤了一声。 她捏了捏纤细的手腕,将碍事儿的长裙脱下,在旧衣中找了件还算干净的换上。 又用草木灰抹了脸,拆了发髻,将头发盘在头顶,又用一块破布做了个头巾包了,这才走出门去。 赵嬷嬷不知何时爬出去了一截,在地上拖出一条血痕来。 眼下已经没了动静,不知是死是活。 宋钰走到妇人身边蹲下,头上带的,耳朵上坠的,凡是看起来有点价值的东西统统塞进背囊。 “下辈子见咯。” 宋钰笑着冲合眼无声的赵嬷嬷眨了眨眼,起身走出门去。 …… 想过这里是灾区,环境定然好不到哪里去,却没想到竟然烂成这样。 入目皆是黄土夯墙,茅草盖顶的土屋。 一扇扇破败的柴扉半开半掩,黄泥和树枝圈盖的篱笆遮不住院内的坍塌颓败。 整个村子都静悄悄的,除了偶有一阵风刮过卷起成片的黄沙,就在没其他动静。 路引上写的清楚,她最终目的地在咏安府辖下的清远县抱山村。 可原主不过是个养在深闺的小姐,出门最远便是京郊的佛寺。 若问那清远县是在何方,那抱山村抱的又是哪座山,概是不知。 再加上宋钰自己也是个路痴,出了门怕是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 选一条路走不难,难的是她手中除了半壶水再没一口吃的。 若是入了灾区深处,自己这次就不是穿越而是投胎了。 在村子里走了一遭,确定再没一个喘气儿的后,宋钰在村子的十字街口停了下来。 眼前是村内唯一的砖石房屋,高耸的门沿下挂着个摇摇欲坠的牌匾,上面仅有两字:柳祠。 村子已荒,那个流匪又不知道在这里住了多久,但凡有用,能吃的东西也轮不到她。 好在宋钰早已习惯在废墟之中搜寻有用之物,“淘宝”已经成为本能。 整个村子,唯独这祠堂看起来还稍微“阔绰”些。 抬眼注视了那牌匾片刻,宋钰伸手推开了紧闭的大门,霎时间一股熟悉的、混杂着腐败的霉味扑面而来。 卷起袖口堵住口鼻,宋钰侧身,钻了进去。 祠堂内很暗,隐约视物。 原本应该是村中最为神圣且严肃的地方,像是被人抢劫了一般。 遍地的板凳桌椅,倒的倒,坏的坏。 案桌上的牌位,也被扔的到处都是。 厅堂两侧各有一个门洞,洞身不长漆黑一片。 刚一靠近,腐败味更浓烈了几分。 但许是因为天气寒冷,臭味还不到无法接受的地步。 压着心中隐约的猜测,宋钰抬步走了进去。 在走出门洞的瞬间,那原本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空旷的祠堂后院,遍地尸骨。 遍地肥硕的老鼠,悠闲的在腐骨烂肉之间穿梭,啃食。 宋钰想过这村子里的人都迁走逃荒去了,想过他们会饿死,会在逃荒路上遭遇不测。 却从没想过,一整个村子空空荡荡的原因,竟是全村被屠…… 原主记忆里那个热闹、安宁的世界在这一瞬间支离破碎。 宋钰掩着口鼻慢慢退了回来。 这里。 果然是地狱。 第03章 晴娘 宋钰拖着这弱鸡身子在蜿蜒曲折的土路上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除了黄土、白骨硬是没遇到半个人影。 在末世苟了十多年,她虽不像电影中那般拥有奇怪的异能,但身体也因环境的影响而发生了变异。 或者说,进化。 以往,一日徒步百里对她而言也是轻而易举。 可原主这个壳子,走了才不过半个时辰就已经开始腿脚发软,身体发虚。 眼看腿软到要跪,宋钰终于不再坚持。 在路边寻了个枯草遍布的深坑,用长棍敲打了几下确定没有蛇虫便滑了进去。 眼看枯草能遮住头顶,紧绷的精神一松人就晕了过去。 同一时间,一支绵延百米的商队在刻着“大柳村”的石碑外停了下来。 队伍最前面,骑在马背上的少年正探头看向空荡荡的村子, “怎么一点儿动静也没? “人都走光了?” 少年身边跟着一个比他年岁稍长的青年人,青年身姿挺拔的坐在马背上,眉峰微蹙,“进去看看。” 说罢,轻甩缰绳,先一步进了村子。 …… 一阵咕噜噜的车轮滚动声在耳边想起。 宋钰神经一紧,瞬间清醒。 头顶虚掩的枯草外太阳已然偏西,洒下一片昏黄的光来。 那车轮滚动声正由远及近。 宋钰想要起身,却突觉腿脚冷硬,蜷曲的身体几乎僵在一处,一时生出几分后怕来。 沈家的真千金是年前寻回来的。 原主在沈家过了个鸡飞狗跳的新年,刚过十五便被遣送出京。 又跟着赵嬷嬷他们在路上走了十多天,眼下也不过刚进二月。 她身上虽然穿着夹袄,却抵不住地下透出的寒气。 若自己在这里昏上一夜,怕是再难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耳边车轮的响动声越来越近,她顾不得想太多,快速搓热了关节处,便忙不迭的想要起身。 可刚一动,便觉得背后有一股暖意在缓慢蠕动。 宋钰脸色瞬间变得奇怪起来,她下意识去抓,伸手便摸到毛茸茸的一团。 刚拎到眼前,就看到一只形容丑陋,露着两颗大板牙的灰毛大老鼠,叽叽叽的叫个不停。 脑海中悚然闪过祠堂后院那满地肥硕的老鼠。 宋钰一阵恶心,已经快速出刀将给自己送温暖的“恩人”捅了个对穿。 …… 深坑外。 蜿蜒狭窄的乡间土路上,一身补丁,骨架高大却消瘦的男人,正拉着一辆木板车费力前行。 车上堆着不少东西,用满是补丁的破布盖着。 木板车后还跟着个背竹筐的女人,时不时推一下。 两人都没想到,眼前这空无一物的荒地里竟会突然冒出一个人来,顿时警铃大作。 男人大喊:“别过来!” 宋钰紧急刹车,收起了看到“活人”的兴奋。 她举起双手摇了摇,表示自己无害, “大哥,我没有恶意的。 我就是想问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去最近的没有受灾的城镇往哪个方向走?” 与原主细腔细调的声音不同,宋钰开口更像是一个还未变声的少年。 她身着旧衣,又用布巾蒙了头脸,看起来就是个落单的流民。 “不知道!离我们远点儿!” 男人依旧警惕,甚至回手从板车下抽出一把柴刀来。 宋钰颇有些牙疼,这大哥警惕性不错,但手抖得都快成筛糠了。 “大哥,大嫂,不瞒你们说。”宋钰垂头,声音里挂上了几分哽咽。 “我与家人一道外出寻亲,却不想遇到了流匪,他们都死了。 好不容易护着我逃了出来,我却是个最没用的,不识得路又担心再遇到坏人,这才躲了起来。” 说着,她掀开破衣,露出藏在里面的背囊。 伸手进去一阵摸索,掏出一个银指环。 “大哥,我真不是坏人,我不图你们什么只是问个路,我可以用这个交换。” 说着将东西递了过去。 手上虽然灰扑扑的,但十指纤长,并没有冻伤开裂和劳作的痕迹。 那些个装可怜劫道的贼人,多是抢钱抢粮,倒是没有主动送银子的。 而且眼前这人虽然蒙了头脸,但里面穿的却是绣了花的绸缎袄子,想来也是个家境殷实的。 男人脸上的警惕稍有放松,手上的柴刀却并未放下。 反而是一直跟在车后的妇人走了过来。 伸手将银戒指拿了过去,仔细看了一眼后开口: “姑娘,我们要去清水县,你要是信得过就跟在车后面一起走。” “晴娘!” 男人不满妇人的自作主张,刚要呵斥,却被妇人瞪了一眼。 一家人离开村子想要在县城落脚,银钱是必不可少的。 男人想到自己兜里凑不出一贯的铜钱,收了声。 末世多年,宋钰十分清楚,想要让人放松警惕,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对方认为自己比他们更富有,更弱小,且无法构成威胁。 至于对方的目的? 若是觊觎自己的东西想要半路打劫,宋钰自有脱身的办法。 可若是恰好遇到个有道德的,也可结伴而行互惠互利。 三人上路,宋钰跟着妇人坠在车后,遇到难行的地方也会上手帮忙推一把。 和晴娘交谈之下她才知道,眼前这片荒地并非真正的灾区。 适才她所经过的村子叫大柳村,是清水县辖下的一个小村子。 清水县与旱灾最眼中的宁阳府毗邻,但受灾情况要好上不少。 而这边之所以十室九空,田地荒废,甚至举家搬迁,更多的是受到了南来流民的危害。 他们一家,也是被逼得没了办法,这才举家搬迁,想要到县城寻求庇护。 小路曲折,各种分岔路极多,夫妻两人都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耐力极强。 只要道路平坦,步子都迈得飞快。 宋钰拖着原主这个娇弱身子,跟的颇为吃力。 再加上这土路着实难走,原主那薄底儿的绣花鞋,穿了跟没穿一样。 还没走出多远,脚底已经火辣辣的疼起来。 好在这夫妻俩也不是铁打的,在经过一棵大树时终于停了下来。 晴娘将背后的竹筐轻轻放下,宋钰这才知道里面装着个三四岁的男童。 小男孩瘦的皮包骨头,顶着个大脑袋像是一根行走的火柴棍,一出筐子就抱着晴娘的大腿要吃的。 宋钰席地而坐,让双脚放松休息,听到吃的默默地吞了吞口水。 正想着要不要摸个铜板寻妇人买点,一个黑绿的团子便递到了自己面前。 “用野菜和麸皮做的窝窝,我们的也不多,好歹吃一口,顶顶饿。” 第04章 总归,还是为了活着 宋钰看了一眼那红肿开裂的手,抬头对上晴娘微弯的眼睛。 一家三口每人各分了半个,小男孩已经不嚷了,正坐在男人身边埋头啃着。 一只黑兮兮的小手在嘴下接着,生怕掉下碎屑来。 宋钰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也没推辞,伸手接过。 将又凉又硬的窝窝递到嘴边咬了一口。 硬,苦,还有点剌嗓子。 想要在末世活下来,挨饿是常态,偶尔也需要吃些蛇虫鼠蚁什么的过度一下。 这菜窝窝虽然不好吃,但心理上却并不排斥。 反倒是原主这具身子,娇贵异常,难以适应。 “不好吃吧?” 晴娘看了宋钰一眼,就知道这小娘子没受过苦。 心中羡慕之余,说出的话来就带上了几分酸味。 “一看你就是大户人家的姑娘,没吃过这些粗食,这野菜还是去年采了,晒干存下来的。” 宋钰并不在意,一个农家妇,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倒也没什么坏心思。 “这荒野里有钱都买不到粮食,嫂子给我的是救命的东西,我谢还来不及呢。 这口粮算我借嫂子的,等到了县里一定双倍奉还。” 见晴娘面色缓和,宋钰好奇问道,“百姓遭灾,朝廷不管吗?” “若是有人管,那些流民也不会被生生逼成了流匪。” 晴娘带了几分怨气,说出的话也颇为呛人。 “流民不成流匪,我们又怎么会被迫离家。 我那公婆还有小叔子,一个都没跑出来啊。”说着竟然哽咽的发不出声来。 一旁给儿子喂水的大哥,这一路鲜少说话,此时也红了眼, “我们都是地里刨食儿,靠天吃饭的。 但凡收成不好,那都是灾。 可就算粮食减产,只要有水,那就吃草、吃树皮、吃土! 再不行,就卖儿卖女总能换口吃的吧。 等春天来了,地种下,就能再熬一年。 哪里就到了要背井离乡才能活命的地步?” 大哥情绪激动,似是抱怨,似是发泄, “家里几代经营的田地和房子,谁舍得抛下? 可偏偏宁阳府来的灾民,他们结成了伙成了匪,先是换粮,后来换不到的就抢。 抢不到了,就杀人吃肉。” 说着竟然哽咽起来。 宋钰见多了苦难,对于晴娘一家人的遭遇她同情,却也只有同情。 苦难已然发生,只有向前走才有活路。 她问:“若是朝廷不管,你们去了县城难道就能得到庇护吗?” 宋钰的话像是刺到了男人,他反问:“不然呢?留在村子里等死?” 他眼睛充血,宋钰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或许是在秩序崩坏的时间里太久,她都忘记了初面临灾难时的心境。 这一家人虽然对朝廷的不作为失望,可能指望的也只有朝廷。 既然离得远没人管,那就离近一点,那些官员总不至于任由流匪在城门口烧杀抢夺。 总归,还是为了活着。 忍着脚底火辣的疼痛,跟着一家人又走了一段。 眼看天色将暮,一家人正要寻个背风的地方夜宿,小路一侧突然窜出一个瘦到脱相的女人来。 不等大哥反应,女人突然扑倒在地,砰砰砰磕起头来。 “大哥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看着这熟悉的一幕,宋钰默默转开了眼。 他们沿着这土路走了很长一截,两边多是荒地,但也有杂草丛生的沟壑。 眼下天色昏暗,想要藏人并不难。 看来这路边儿冒人的事儿常有,男人十分警觉的抽出柴刀指向女人。 “滚开!我们没吃的!” 女人面露惊恐却仍是不退,甚至要伸手去抓男人的裤子。 “大哥,只要你给我口吃的,你想做什么都成。” 说着又去扯自己的衣裳。 男人皱眉,一脚将女人踹开。 大有女人再靠近一步就要砍一刀的架势。 虽空有气势,但女人显然怕了,不情愿的挪向一侧将路让了出来。 晴娘拉了落后的宋钰一把,“我们一路过来,遇到不少这种人,装可怜,伺机抢我们的东西。” 她脚下步子不停,眼睛却一直盯着女人,防止她突然发难。 同时还不忘安慰宋钰,“你别怕,有当家的在,不用理会直接过去就好。” 宋钰任由晴娘拉着,也暗暗打量着那女人。 晴娘一家的警惕心很重,想来也正因此为他们避开了许多祸事。 她清楚的看到,那女人虽然嘴里叫喊的可怜,可一双眼睛却牢牢的钉在板车上,心思昭然若揭。 若是这一家人突发善心怕是要被反咬一口。 前行的身体猛然撞上板车的车尾,宋钰还诧异车子怎么停了,回头看去。 正见,前面拉车的男人竟只剩下一具无头的躯干。 鲜血从断颈处喷薄而出,如同下了一场血雨。 前倾的躯干就那样微微僵直了片刻,轰然倒地。 无头尸体的前方,正站着一个彪形大汉。 一条刀疤,自男人耳根裂到嘴角,如一条长长的肉蜈蚣,悄无声息的趴在他脸上,狰狞丑陋。 刀疤男手握一把大刀,刀刃闪着寒光,正滴下一滴滴温热的血来。 “当家的!!” 凄厉的尖叫声在宋钰耳边炸响。 “别去!” 宋钰一把抓住晴娘,试图阻止。 可晴娘疯了一般,一把将她推开。 宋钰这一日走下来,早就没了力气,脚下虚浮无根。 这一推之下竟扭了脚,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 她眼睁睁看着发疯尖叫的妇人被刀疤男一脚踹倒。 脑袋重重磕在车辕上瞬间没了动静。 她背上背篓里的男孩被猛地甩出,不知所以的趴在地上哇哇大哭,然后被刀疤男的长刀一刀钉在了地上。 霎时间,天地都静了下来。 木板车车辕断裂,男人、女人和孩子,眨眼之间便被杀了个干净。 人间,地狱,在这一瞬混为一体。 饶是宋钰见惯了杀戮,此刻的脸色依旧难看的紧。 果然,上天怎么可能会随便救她于水火,不过是换个地方折磨罢了。 将后腰的短刀握在手中,眼睛死死盯着那一张满是横肉,被乱发和胡须遮掩大半的脸。 刀疤男狠狠甩了甩手上的长刀,目光转向宋钰。 本以为是个被吓软了的怂货脓包,没想到仔细看下竟发现,这哪里是个小子? 竟是个细皮嫩肉的小娘子。 “不错,把这小丫头绑了,回去还能让兄弟们解解馋。” 刀疤男狞笑一声,大踏步走向宋钰伸手就要去扯她的衣服。 想看看在这厚衣之下,是不是如自己想象那般丰腴。 只是男人满是粗茧的大手还没碰到宋钰的衣领,就反被一只纤细的手握住了手腕。 第05章 他不死,就是我死 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宋钰猛地向刀疤男脸上扬出一把黄土。 在对方躲避之际,她手臂发力撑着男人的手臂,抬脚踏上车板。 凌空一跃直接攀上了刀疤男的肩头。 刀疤男被迷了眼,只觉得脖子一紧仿佛被巨蟒缠绕,想要挥刀去砍又投鼠忌器生怕伤了自己。 宋钰动作很快,弯刀被她双手攥握,自上而下直接刺穿了刀疤男的喉咙。 但还不够! 她生生将刀身横过来,钝刀子割肉,铆足了力气硬生生豁开了男人的脖颈。 滚烫的鲜血喷了宋钰满手,也染红了她的双眼。 既然你杀了他们一家,那便去给他们陪葬吧! 鲜血从刀疤男口中涌出,满脸的黄沙被鲜血冲出道道沟壑。 直到死去的那一刻他都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最怂包的一个,出手却如此狠辣。 “砰!”的一声。 笨重的身体狠狠砸在地上。 黄土四散。 已经耗尽气力的宋钰也被带倒在地,她被这一下拍的眼冒金星,却不忘将满是鲜血的短刀握在手中。 宋钰可没忘记,在这不大的杀戮场上,还有一个旁观者。 两步外,目睹了这凶残一幕的女人脸上早已没了可怜兮兮的表情。 之前因得逞而兴奋的表情在刀疤男倒地后转为了恐惧。 她看着宋钰,颤抖着从地上捡起刀疤男掉落的长刀。 被鲜血浸泡的刀柄很滑,她握了几次都差点脱手。 “你……” “你不要动!” “不然,不然我杀了你!” 女人刀尖直指宋钰,声音颤抖,脚下却没停,一点点挪动向宋钰靠近。 看到那狠辣的杀人方式,她本能的想要逃走,但又不敢。 因为逃了没有粮食她是个死,回到同伙聚集地也是死。 但若是她将这女孩绑了,连同粮食一道带回去那就是大功,她不会再被玩弄,也能饱吃一顿…… 更重要的是,她看出来了。 这女孩…… 没力气了。 宋钰的确没力气了,握刀的手因为脱力止不住的颤抖着。 可她并没有打算束手就擒。 她比谁都明白,被抓回去的下场是什么。 与其被囚禁沦为性奴、储备粮,不如蓄一丝气力,激怒眼前的女人,生死左不过一刀的事儿。 只可惜,宋钰没能等到这最后一搏。 女人还未靠近,身形便出现了一瞬的僵滞。 手中长刀砸落,女人下意识垂头,只见大腿处破开一条血洞,血花四溅。 身体被惯力带着,直直跪到了宋钰面前,又直愣愣的扑到了地上。 而那带血的箭矢几乎是擦着宋钰耳朵呼啸而过,颤抖的箭尾甩出温热的血来,溅了宋钰满脸。 一切不过瞬息之间,宋钰没想到这半日都见不到一个活人的荒野,眼下跟聚会似得,不断涌出人来。 她不信什么神从天降,只愣了一瞬便转身躲到了板车后面。 透过木板的缝隙,她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眼下天光还未散去,夕阳下坠的红光将远处的山峦勾出金色的描边。 来人逆光坐于马上,刚将手中高举的长弓放下。 一声长哨响彻天地,男人翻身下马。 眼前蜿蜒的黄土路被鲜血截断。 木板车车辕断裂,男人、女人、孩子…… 一地的尸体尽未凉透。 他目光扫视一圈,最终落到了板车后那露出的一截带血的衣裳上。 而后,那衣裳就一点点的移动,缩到了板车之后。 “出来吧。” 魏止戈开口,却并无人应声。 “咳咳。” “板车后面躲着的那个,你躲进去的时候我看到了。” 宋钰:…… 宋钰沉默一瞬,从那板车后慢慢爬了出来,只是出于防备,并未离开板车太远。 魏止戈看向那人,身材矮瘦,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灰土和血斑。 身上的衣裳很大,将她罩了个严实,同样脏污不堪。 唯独一双眼睛,红彤彤的却分外的大而圆,看向他的眼神似是装满了委屈与悲痛。 与这一地的尸体不同,这女娘虽然看起来瘦弱却能一眼辨出不是流民来。 她虽狼狈,却身形挺拔脖颈修长。 头上的布巾微微歪斜,露出一缕黑墨一般的发丝来。 农家的孩子哪个不是从小做惯了农活的,手指粗短,就连个头都会被日益劳作的疲累压得弯折。 更何论这一路逃难下来,唯有的精气神儿也早被磨了个干净。 “姑娘,在下姓魏,是路过这边的商人。” “可否能告知,这里发生了什么?” 魏止戈观察宋钰,宋钰同样也在观察他。 自来到这个世界,宋钰见到的人个个都是皮包骨头大头窄身子的火柴棍模样。 反观眼前男子,看起来十分年轻,二十来岁的模样,剑眉深目,鼻挺唇薄。 主要的是,人虽瘦,脸颊却是饱满的。 麦色皮肤,内里却透着健康气色。 而且他还有马,可见不是流民,也不像食人夺财满身暴戾之气的流匪。 见这等惨烈的杀戮场不但不心惊退却,竟然还独自过来一探究竟。 想必不是脑子有病,就是当真有些自保能耐。 眼前这人,想必是后者。 一家三口皆死,宋钰没了指路人,她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运气再等来一个活人,只能将希望转移。 扶着板车缓慢起身,想着原主日常与人说话时的口气: “魏郎君,我与这一家结伴而行,是要去清水县的。” 她指向被射了一箭不知死活的女人,和扑在地上死的透透的刀疤男。 “这两人是一伙的,女人是诱饵,男人趁着晴娘一家被吸引了注意力,将人尽数砍死。” 魏止戈听完宋钰所说,走到几具尸体前看了一圈。 男人,孩子和妇人的死因基本和少女说的一致,只是这杀人的大汉…… 这人虽然衣着破烂,满身脏污。 但人却并不似一般流民那般瘦骨伶仃,甚至可以说他颇为健壮。 只是此刻那健壮的大汉,脖子被割开一半,以一个极为诡异的姿势折向一边。 那血肉外露之处,几乎能看到白色的颈骨。 在场没有其他人,这一家皆被这大汉所杀,那杀这大汉之人…… 魏止戈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看似无辜可怜的小女娘。 这是多大仇怨,才能将人的头切下一半来。 末世教给宋钰的最多便是警惕心,在男人蹙眉看向他的那一瞬她就明白了大半。 知道对方对自己生疑,她干脆递出手中短刀: “他不死,就是我死。” 少女言语干脆,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 魏止戈没想到这女娘年岁不大,倒坦诚的很。 他看了眼女孩手中形状奇特的短刀,莫名来了一句:“姑娘力气不小。” 蓦的想起前不久路过的荒村,村内茅屋内被一刀封喉的流匪。 魏止戈突然问道:“想来大柳村茅屋里的流匪也是姑娘所为?” 第06章 不配与那一家人同葬 宋钰没想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拢共才杀了两个人。 结果都被这人给撞到了。 一时间颇有些颓靡,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将自己当成杀人狂魔。 问路这事儿,怕是还有波折。 可眼下已然如此,对方又这般笃定,宋钰也懒得寻借口。 干脆道:“是我杀的。” “你既然见了那流匪,想来也看到了死在门口的妇人。 “她是从小照顾我长大的嬷嬷,流匪拦车抢掠,杀人吃人,一刀就死了是便宜他了。” 魏止戈看着大汉那几欲折断的头颅,点头。 想必,这个是为了不便宜他。 不由轻啧了一声, “这吃人的年景,就连娇滴滴的小女娘都被逼得杀人了,可见恶劣。 我们商队本也要在清水县落脚,补给消耗。 若是姑娘需要,可跟着商队同行一段。” 宋钰本以为,眼前的男人会因为她杀人而心生戒备。 没想到就这么轻轻揭过。 她看向男人身后,黑乎乎的一片,半个人影也没。 魏止戈见她神色,解释道: “我刚刚已以哨声通知商队,他们应该快过来了。” 想到他下马前那一声哨响,宋钰这才点头。 “我姓沈,单名一个玉字,麻烦魏郎君了。” 宋钰看了眼自己满是鲜血的手,抓了把黄土,将自己的手和刀身上的鲜血搓洗干净。 这才扶着板车起身。 刚刚杀那刀疤男时,让本就扭伤的脚再受重创,此时脚踝已经整个肿了起来,根本无法着地。 她靠着板车稳定住身子,将身上头上沾染鲜血的布巾和外衫都脱了下来。 扎好散乱的头发,又在板车上翻了翻,寻到装着一家人衣服的布包,拿了件男人的衣裳穿上。 简单擦了脸,这才看向魏止戈,“魏郎君,劳烦帮个忙。” 她故意压低了声线,因看不清面容又着了男衣,几乎就是一副少年人模样。 魏止戈看着宋钰完成变装,心中明白,就算自己不来人家也未必会死。 颇有兴味的点头,“好。” …… 车辕折断,板车已经没法使用。 那被一家人用破布保护的家当,不过一些晒干的野菜和小半袋没脱粒的小麦,以及一些锅碗衣裳和看起来模样奇怪的农具。 让宋钰匪夷所思的是,板车上占比最多的竟然是一堆码放整齐的木柴。 如此,倒也省了他们许多麻烦。 在宋钰的指引下,魏止戈寻回了拉车男子滚落草丛中的头颅。 将一家三口的尸体一并搬到车上,火焰以小吞大,片刻便将一家人吞没。 宋钰没有拿走对方宝贵的粮食,也没有取回送给妇人的戒指。 她抬起左手轻轻压在心口,对着火焰低声轻喃: “待大风过,你们也能随风畅游天地了。到时候不用为生计愁,也算得了自由。 若是能等到海晏河清的那一日,或许还能看到这片荒地再次生机勃勃。” 魏止戈站在宋钰身旁,侧头垂眸。 不过十四五的年纪,说出的话却透着悲凉。 仿佛透过那焚烧的火焰,看尽了人生之苦。 宋钰:“这女人魏郎君是要留着?” 黑暗中,原本昏迷的女人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一脸惨白的看着他们,不敢出声更不敢逃走。 “大柳村村民被尽数屠杀,总归要有个交代。”魏止戈道,“这女子身后想必还有个流匪窝,既然抓到了不如送到县衙去,也算日行一善。” 宋钰点头,只要不是圣母心泛滥,看人可怜就要放了就行。 至于他的目的是什么,她并不在乎。 魏止戈却因宋钰这一句问话,将目光转移到了那女子所在。 在她身边,大汉扭曲的尸体匍匐在地。 就在刚刚,他本打算将大汉的尸体一并烧掉,偏那沈玉开口制止: “他不配与那一家人同葬,就留在这荒野里喂他那些同伴吧。” 平淡的一句话,却透着瘆人的寒凉。 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人家,能养出这种表面看起来娇柔瘦弱,内里却冷静狠辣的女娘来。 …… 姓魏的口中的商队,是宋钰意料之外的庞大。 宽大的货用马车上挂着防风的灯笼,在狭窄的乡间土路上拉出一条火龙来,绵延无尽。 可细想下又觉合理。 毕竟,一个商队带着货物路过这流匪横行的地方,规模若是不大,人员若是不多想必也走不到现在。 车辆前后还有跟随的护卫,皆是身形高大体型健壮的男人。 各个腰间佩刀,一看就是不好惹的。 宋钰被安排在队伍前端的一辆货车上休息。 车上皆是半人高的货物,用防水的油布遮挡,绳索加固。 夜色已浓,视线仅能看到灯盏照亮的方寸之地以及前一辆车的车尾。 车夫是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青年,皮肤黝黑身形挺拔健壮。 宋钰的出现,让他分外兴奋, “刚刚队伍里听到动静,我们便知道又有人遭难了,没想到竟然是个年轻的小郎君。 我叫张垚,你叫我声大哥不亏。” 姓魏的将她扔给商队管事的时候,只报了个沈玉的名头。 她衣行狼狈,这张垚也憨得很,倒是直接认定了她是个小郎君。 见他活泼健谈,宋钰十分上道的叫了声张大哥。 张垚感叹: “别看我们商队人多,但车辆之间距离甚远,想要寻人说个话都得扯着嗓子喊一通。 跟一个人赶路也没什么区别,甚是无聊。 眼下可好了,有小郎君陪伴,咱们正好一道说说话。” 宋钰正有此意,嘴上却客气极了,“哪里的话,是我应该谢谢张大哥和魏郎君,不然此刻怕是命都没了。” 张垚闻言,颇为自豪,“这话倒是不错,如今淮南大旱,流民皆向北迁,这清水县也遭了殃,流民聚集,渐成匪势。 我们郎君心善,这一路走来,救下不少人。 我看你不像是清水县这边的百姓,怎么会来这里?” 宋钰叹了口气,“本是要去咏安府寻亲的,只可惜才刚出门家仆便死的死逃的逃,就剩下我了。” “咏安府?”张垚顿了一下,摇头,“我劝你早早打消这个念头。” 第07章 大厦将倾 “咏安府位于大邺西北,临近西岭关,地处偏僻。 从这边过去一路上穷山峻岭的,各种山匪贼人无数,你这般瘦弱怕是一半路都走不出就被人捉走卖做奴隶了。 别看我们商队这么多人,每次路过那些险山峻岭都警惕万分。 莫说你这一个小小少年郎了。” 宋钰皱眉,“偏远之地山匪横行,这灾区又流匪遍地……” 原主的记忆无不是热闹繁华,锦衣玉食,歌舞升平的。 怎么到了她这儿,身份变了不说,这世界大背景也变了呢? 张垚叹了口气: “大邺国大,东西千里,南北不通。 这天高皇帝远的,哪里就能面面俱到? 宁阳府府尹又刻意隐瞒消息,朝廷自然无所作为。” 宋钰不解,“为何隐瞒? “管辖之地闹灾,不上报不治理,等着百姓饿死,等着暴乱丛生,这不是自毁前途吗?” 宋钰虽然不懂官场,但最基本的常识确是有的。 自古以来,想要升迁必须得有功绩积累。 一地父母官,只有将当地治理的民安富足才算的好官。 怎么还瞒报? 张垚叹了口气,颇有一股子无奈。 “国库空虚啊,眼下邻国侵扰不断,几处边关皆有战事。 这宁阳府就算上书陈情,且不说朝廷有没有银粮,就算是硬挤出来些,一路克扣到了百姓手中还能有多少? 到时候,百姓依旧食不果腹。 那宁阳府尹在位四年,眼看就要调任,自然不肯这灾情毁了官声。 只要瞒的好,等熬过去,他再陈情上述,岂不是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宋钰似懂非懂。 却对这大邺多了一层蛀虫满身,大厦将倾的感觉。 那般大的城府,流民遍地十室九空,举村遭屠者甚多,父母官也能见之不顾。 那更为偏远的清远县又是何等模样? …… 乡间小路崎岖,商队货物压重本就走不快。 一路上摇摇晃晃,早就疲惫不堪的宋钰一直在半睡半醒间摇晃。 本以为这商队是要连夜赶路,却不想行进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后停了下来。 “嘿,沈兄弟,去火堆旁休息还暖和些。” 肩头被晃动,宋钰睁眼就看到张垚放大的脸。 她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了几分,这才从车上下来。 天黑如墨,只有一弯孤月挂在半空。 几辆体积庞大的车子在荒野中凑成一堆,一个个身形高大的汉子开始堆柴点火。 张垚从车上拿出一个铁锅来,示意宋钰在篝火旁休息,便拎着铁锅走入黑暗。 帮忙递了几根木柴,宋钰发现商队其他人待她的态度都淡淡的,忙碌间竟没人多看她一眼。 虽心有警惕,也乐得自在。 待篝火燃起,她才想起自己的脚来。 不过刚刚下车时,之前扭伤的剧痛已经没有,脱了鞋子才发现那原本肿胀的脚踝竟小了不少。 脚上的绣花鞋已经被磨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本就不厚的底子眼下只剩下薄薄的一层。 宋钰将鞋子脱下,这才发现里面白色的足衣上满是干涸的血水,已经发硬。 轻轻按了按,并没有痛感,只是看起来颇为惨烈。 虽然一早就知道这具身体娇贵,也不想能娇成这样。 怎奈她的精神耐力太强,反倒让这具身体遭了罪。 只是这恢复力,也有些惊人了。 宋钰颇有些庆幸,看来她曾经的本事也并非一点也没带过来。 末世动植物变异,人类的身体也因此有了很大的变化。 像宋钰,她虽没有什么玄幻的异能,但五感敏锐,体魄强健。 身体更有着极快的恢复能力,若非一击毙命就算重伤也能在短时间内恢复。 也正因此,她才能在那个缺医少药的时代苟活十多年。 只是眼下这恢复能力还太过初级,不似上一世那般立竿见影。 也依旧让宋钰多了几分希望,也是自穿越以来,唯一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儿。 宋钰试图将布袜脱下来,却不想血泡被踩破后,破肉混合着浓血早已和足衣相连。 稍稍拉扯,便觉得如同剥皮一般的疼,那刚长好的地方也浸出血来。 宋钰忍不住嘶了一声。 拎着铁锅离开的张垚恰时走了回来,看到他那血肉模糊的双脚顿时吓了一跳。 “怎么就把脚走成这样了?不知道疼的吗?” 宋钰牙关咬的都有些木了,轻轻摇头,“还是走路走的太少,等脚上结了茧就好了。” “哪里好了? “你别硬撕,等我一下。” 张垚说着,将铁锅挂到火堆上,又从车上摸出一包白色颗粒物来,撒入水中。 “这都黏在一处了,里面皮肉肯定已经结痂,若是硬扯,定会撕下一大片皮肉,到时候你一步都走不了。 我在水里放了些盐,烧开了将你那足衣打湿便能取下来。” 宋钰闻言不再逞强。 周遭那些车夫也两三个一组的架起了铁锅,里面都放了水有些已经在泡饼子了。 “这周遭有水源?” 一路走来,她的水囊已经见底儿,晴娘一家用水也分外节约,可见此处淡水匮乏。 “商队出行,自己带了水的。眼下虽不多了不过到了清水县便能补给,不差这点儿。” 用陶碗盛出沸水,待温度下去后张垚示意宋钰将脚抬起来, “盐水刺激伤口会有些痛,忍一下。” 说完,便将盐水一点点倒在了宋钰脚上。 足衣湿润后与脚底血痂分离,取下便容易很多。 但刺痛依旧见缝插针的钻入脚心,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她已痛的满头虚汗。 越是相处,宋钰便越是发现,这具身体的耐痛实在太差。 “这几日不要走路,也不要碰水。” 张垚嘱咐一声,目光却看着宋钰那白皙光洁的脚面有些发怔。 想想自己那粗糙的满是老茧的大脚,一时间不由感叹: 这沈小子怕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小公子。 一双脚比他面皮都嫩,也难怪走几步路就能把脚走成这样。 许是受到叮嘱,张垚对宋钰颇为照顾。 不但给了她一张面饼,还帮她将水囊灌满。 商队自有人值夜,其他人皆席地而眠。 宋钰有样学样,将自己的背囊垫在身下,稍稍隔了凉气。 周遭不断有人低语,只是声音还未传出多远便已消散在天地之间。 累了一日,宋钰早已筋疲力尽。 感受着火堆带来的暖意,和着柴火的偶尔的噼啪声,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第08章 平安客栈 宋钰这一夜睡得并不舒服。 挨着火堆的一侧干燥火热,另一边则冷意刺骨。 整夜都感受着冰火两重天不说,周遭还睡着一群呼噜震天的,时不时惊醒一瞬。 第二日,天色微亮时张垚那边就有了动静。 宋钰睁眼,便见商队中已有人在整理马匹,收拾家当了。 昨夜太黑,她虽知道商队庞大,但此刻才真正看清商队的全貌。 心中又多了一重震撼。 赶车人皆是身形高大,体格硬朗的年轻人,脚步轻盈无声,行动迅捷。 这哪里是商队,说是军队宋钰都信。 “沈小兄弟,醒了啊?” 张垚用木柴将火堆里暗红的木炭挑起,原本的暗火瞬间将上面的树枝点燃。 “咱们简单吃些面茶,就得赶路,差不多入夜前就能到了。” 张垚递来一个陶碗,里面放着些焦黄的白面,用滚水冲开带着一股浓浓的麦香。 味道很好,宋钰吃完了还不算,又添了些水将碗滚了一遍尽数喝了。 用土灭火的时候,她四处打量,“怎么不见魏郎君?” 张垚摇头,“少主昨夜就离开了,想来是先一步去了县里。” 宋钰点头,没再多问。 “走了。” 商队再次启程,张垚甩鞭,车轮咕噜噜的向前驶去。 宋钰依旧坐在“副驾”,头顶是湛蓝的天和纯白的云,脚下是不断倒退的荒地。 空气虽还有些冷意,却透着自然的清新,沁人心脾。 她用力呼吸了两口,若说这个世界的好处,那便是这毫无污染的空气了吧。 这蓝天,她有多久没看到了? 本以为同是人吃人的世界,可相较于那个全球性的末日危机,在这里。 似乎多努力一把,真能挣出一片合适生活的田园来。 车子摇摇晃晃的前进,几乎一夜未眠的宋钰上车没多久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等醒来时已是正午,张垚分给了她半张杂粮面饼,就着水在车上吃了。 张垚颇为健谈,宋钰在他口中看到了一个与原主记忆中完全相悖的大邺国。 大邺皇帝已是暮年,年纪大了竟开始沉迷长生之术。 朝中大小事宜多由皇后把持。 再加上朝臣无能,国库空虚,南灾北战,整个大邺就如同被白蚁蛀空的大树,早晚完蛋。 不过好歹还没完蛋,宋钰又只是个升斗小民,她不在乎这个国家谁做主人,倒是晚上能不能吃上一口热汤饭最为紧要。 商队自上了官道,来往的路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多数都是如晴娘一家差不多模样的流民。 他们个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拖家带口的背着行囊麻木前进。 庞大的商队毫无意外的招来了注视和觊觎,大多数人见到车夫腰间的长刀后都瑟缩的收回了目光。 也有些饿的发了疯的,想要冲过来抢些东西。 商队的人也不客气,一刀下去见了血,人也就散了。 宋钰对这种场景见得多了,也没什么感觉。 反倒是一旁的张垚,生怕宋钰误会,免不了解释一通。 而这种时不时都要警惕一番的情况,在太阳西斜的时候结束了。 大片的红云下,一片绵延的黑色城墙出现在众人眼前。 “看,那里就是清水县县城了。” 张垚举着马鞭指向那被夕阳红光勾了一层金边的城墙。 巍峨高耸,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和压迫感。 走近了宋钰才发现,在那威严和压迫之下,是一个个歪斜的窝棚,和一张张瘦到脱相的面孔。 城门两侧设有塔楼,在塔楼旁,站着数个身着盔甲的士兵,个个手握长枪一片肃穆之色。 入城者寥寥,出城的人却已排成长队。 张垚赶着马车前行,走到门洞处时,被一个身着圆领长袍的中年男子拦了下来。 这人是商队中的管事,姓尤。 在他身边,一个着盔甲配长刀的官差,正一脸不耐的看着他们。 “尤管事。”张垚恭敬的叫了一声。 尤管事点头看向宋钰,他天生笑面,看谁都带着几分慈爱, “沈小郎君,你的名字并不在商队之中,入城需要查看路引文书,可带了?” 整个商队三四十人,马匹车辆鱼贯入城,宋钰可没有看到有人拦车查验核对身份。 这一路她与张垚相谈甚欢,但两人都十分有分寸。 她从不向张垚打听商队的事情,张垚也没探究过她的身份。 原本还想着这商队对此并不在意,眼下看来,在城外不在意,但入城就另说了。 宋钰从背囊中拿出路引递了过去。 尤管事接过浅浅扫了一眼,便递给了那官差。 见对方点头,这才将路引递还, “眼下大邺与西边各国常有摩擦,边关兵事不断,清远县地处大邺西北,临近西岭关,郎君去了并不见安稳。 若郎君想要回京,待入了城可雇几个镖师护送,想必更为妥帖。” 路引上原主的籍贯,姓名,性别以及要去的地方皆写的清楚明白,尤管事这话说的坦荡,宋钰点头: “多谢。 魏郎君救了我,怕是没机会当面道别,望尤管事帮忙转达。” 说完,车轮滚动,入了城。 城内城外一道墙,却划出两个世界来。 宋钰这一路走来见惯了荒村废田,眼下看到这砖石的街道,井然有序的房舍和来往的百姓时,心中也多了几分安全感。 商队绕开了主路,在距离城门不远处一家偏僻的小院前停了下来。 院门外的幌子上写着平安客栈四字。 这客栈看着有些破败,但胜在院落宽敞,商队十多辆马车尽数入内依旧不显拥挤。 张垚将马车停放好,带着宋钰进了客栈。 “今天太晚了,再入城寻脚店也不容易,你脚伤还没好全,不如就在这儿凑合一晚。” 宋钰也没打算折腾,点头道: “这一路多亏张大哥照顾,路上多难,张大哥保重。” 张垚点头,宋钰说话客气却并不扭捏,而且谈吐比他们这些大老粗文雅,虽瘦弱了些,却没有对商人的鄙夷和厌弃。 那一口一个大哥,叫的他分外舒心,自然对这少年也多了几分关心。 刚要走,又忍不住嘱咐: “你听尤管事的,这城内有家怀远镖局,在大邺各地皆有分号,名声一贯不错。 你去雇两个镖师回京去。 商队明日会采买补给,离开应在后日,你若是有事可随时来寻我。” 商队人多,住在客栈一楼的通铺间。 宋钰认了门,这才与张垚分开。 寻掌柜的要了二楼的房间,见外面的天还没黑,她问帮忙带路的伙计: “小哥,客栈附近可有卖衣裳、胭脂的铺子?” “自是有的。”伙计笑着回道, “就咱们门口的街道一路往内城走,便有一家成衣铺子。 郎君要是要的着急,那可要快些。 再有一个时辰,便宵禁了。” 第09章 看看这个世道 “宵禁?”宋钰不解,“入城时我看到不少人排队出城,既然有宵禁为何不归家去? “这城外,可不安稳。” “哎,谁不知道城里安稳?”伙计无奈的摇头, “那些走的,都是白日里来城内谋生的流民,宵禁之前要么城内招工的人家收留,要么入住客栈,不然是要被抓起来入狱的。 这入城皆是为了挣钱吃饭,客栈住不起,只能一早交了入城费进来,晚上再赶紧离开。 我们东家为了给这些流民找些活干,这店铺刚翻修了不说,家里也整个修整了一遍。 也没办法,这天下苦命人多的是。” 说着叹了口气,“多亏了城中一些大户,每日会去城外施粥,百姓们总归有条活路。” 宋钰腹诽,这哪里是活路,不过是一口气吊着,让外面的人不至于活不下去暴起叛乱罢了。 这种手段,她最熟悉不过。 宋钰本就是个路痴,出门一趟也不知道这宵禁之前能不能寻回来。 她身上的衣裳又穿不得了,干脆从背囊里摸出些碎银来,让伙计帮忙跑一趟买些方便赶路的衣裳鞋子和修容用的胭脂眉笔回来。 伙计也不推脱,和掌柜的交代一声后就赶忙出了客栈,跑腿去了。 宋钰住的客房在二楼最里面。 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两凳。 从窗口向外看去,正好能看到满是货物的后院。 确定门窗皆能落锁,宋钰才安下心来,整理自己的家当。 她的东西并不多,除一些原主的衣裳、荷包外,便是一些琐碎的首饰和从流匪那里搜刮来的铜板散银。 铜板面值不一,简单数了一遍,加起来有八百多文。 银子宋钰只能估个大概,最多也就六七两的样子。 想到原主平时一盒胭脂便要五六两,顿觉穷的紧。 再看那些襦裙长衫,里面有一件水红色绣了芍药的襦裙,且不说那料子的价值,只那几朵栩栩如生的牡丹,就给了绣娘五两银子。 眼下自己所有的银钱加起来,怕是都不如那一条裙子值钱。 可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她是不会再穿了,想了想还是拿了出来。 在这种生产力低下的时代,布匹历来值钱。 更何论这丝质的衣衫和精巧的绣工,想来也能换些银子。 也不知道原主生身父母的家境如何? 记忆里,那真千金虽然不似深闺娇养出来的那般水灵,但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受过苦的。 宋钰自认为自己非常好养活,想来也能吃喝不愁。 就算有个意外…… 她目光落到那裹在帕子里,唯一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金镶玉簪子上。 也能应个急。 去跑腿的伙计效率很好,不到半个时辰人就回来了。 手里拎着个布包,身后跟着个伙计拎着桶热水。 “郎君您要的东西买回来了。 热水也烧好了,您要的饭食一会儿就给您送来。” 宋钰接过包裹,一旁的伙计赶忙解释, “如今虽入了春,但一早一晚还寒凉的很,我给您买了一件薄袄,还有一套长衫长裤。 这鞋子也是厚底的,共用六百文。 胭脂我实在不懂,按您的话与老板说了,她给拿的。 说是您看了颜色要是不适用,明日可拿去换。共用了三百五十文,剩下的店家给折了铜钱。” 说着又递过来一串铜钱,宋钰估了下约有个二三十文。 简单翻了翻那堆衣裳,都是粗布的,颜色是耐脏的藏蓝和褐色。 看到那一群粗布衣衫中唯一细棉布亵裤,宋钰不由勾了勾唇角。 这伙计,当真是个细心的人。 胭脂装在一个巴掌大的布囊里。 三个木质的小盒子,上面没有多余的花钿装饰,朴素的紧。 宋钰打开看了,黄色、鲜红、深棕各一,还有个黑色的块状物,应该是用来画眉的。 与原主用的螺黛不同,更像是一块尖头石墨。 意外的是,布袋子里还放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宋钰十分满意,掉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她拢共给了伙计一两多银子,自然知道买不到什么好东西。 将剩下的铜板扔给伙计,“跑腿费”。 伙计笑着接了,十分懂事儿的道谢离开,不一会儿晚饭就送了过来。 两张刚出炉的胡饼,一碗没多少肉的肉汤和一壶热水。 到这个世界两日了,虽不至于全程挨饿,但热乎饭当真没吃上几口。 此时看到那热汤热饭,宋钰早已饥饿难耐。 囫囵吃了,在椅子上靠了好一会儿,才懒懒起身,房门和窗户尽数上锁,这才将几乎黏在身上的衣衫件件褪去。 十五岁的少女,在这个世界已到了能嫁人的年纪。 少女身形高挑,却太过纤细,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宋钰虽然嫌弃,但没得挑。 一面洗着身上的黄沙,一面开始盘算,如何给这具身体增加些体能作业。 客房简陋,但到底比夜宿野外来的舒适太多。 屋内燃了碳炉,宋钰洗完后穿着里衣坐在床边烘头发。 此时已是深夜,后院隐约传来值夜人说话的声音。 宋钰打了个呵欠,吃饱喝足又洗去了一身疲惫,眼下被这暖烘烘的热意一烘,便觉得头脑发昏。 不等头发彻底干透,已经缴械投降一头扎到床上滚到被子里睡了过去。 …… 同一时刻。 城外五十里处的一个山坳里。 灰色衣袍的壮汉正手握长刀,将一地流匪围成一团。 他们个个跪在地上,两股颤颤。 魏止戈坐在一块石头上,黑色的衣袍不知何时被割出几道口子,满是斑驳的血迹。 在他身边,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单手撑着巨石,狂吐不止。 直到胃里再也吐不出什么,才抬起头露出一双红彤彤的眼睛。 “小舅舅,这些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还留着他们做什么! 不如直接杀了,给这些无辜的村民陪葬!” 柳氏祠堂的一地白骨,再加上这山洞之中吊着的,山后坑里抛掉的。 这些人几乎是在拿人当猪仔圈养,当鸡鸭宰割食用。 魏止戈身旁燃着火把。 火光明灭之下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清欢,你觉得今日可冷?” 少年发红的眼睛有一瞬间的错愕,仿佛听错了一般皱紧了眉峰。 “眼下虽已入春,可寒冷犹在。”魏止戈手中长刀出鞘,轻轻一挥,前面背对他而跪的流匪,背上被豁开一个口子。 在那补丁摞补丁的棉衣内,露出一片干稻草和苇絮来。 “旱不见粮,为了吃食徒步千里却冻死他乡。 他们的确不该做丧尽天良屠人性命之事,可你杀得了眼前这些杂碎,又可杀的尽整个大邺的流匪?” 他的长刀压在那流匪肩头,流匪瑟缩着身体等待着这即将刺入身体的一刀。 闻言,不等那叫清欢的少年有所反应,他先生了几分希望。 “对!对! 小,小爷,我们也是被逼无奈。 你们不知道,从宁阳府这一路过来,我们没有吃没有喝,媳妇儿孩子都饿死了,家里死的就剩下我一个。 我不去抢,就只能死啊——!” 冰凉的刀刃拍了拍男人的脸,魏止戈声音很轻,“让你说了?” 话音落下,手中的冷刀已经刺入了男人的喉咙。 热血撒了一地,男人脸上的兴奋还没散去便一头栽到了地上。 “既做了恶,就需承担恶果。” 他抬手挥下,那些围绕流匪站立的持刀人,也举刀劈下。 一时间,所有跪在地上的流匪尽数毙命。 清欢有些怔愣的看向魏止戈:“小舅舅?” 魏止戈看着少年: “与你相比,我能做的事情太少,我可以替你杀了这些杂碎。 可大邺创伤无数,内里腐肉横生,若是不剔肉刮骨,怕是难以药到病除。 清欢,父亲让你随我出来,可不是为了游山玩水。 你也应该好好看看这个世道了。” 第10章 金枝玉叶 宋钰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直到天光几乎刺穿眼皮,这才转醒。 昨日还有些微肿的脚踝已经完全消肿,脚底的血泡虽然还不甚雅观但好歹已经结痂,走路也不会觉得疼痛。 宋钰没有着急起身,她安静的闭眼放空大脑后再次凝神。 驿站的嘈杂透破门窗一股脑的涌了进来。 她一点点的拆分每一个声音,店伙计的吆喝声,碗碟的碰撞声,脚步踏在木板上的踢踏声。 以及混合在空气中的各种味道,细细的剥开去探寻它的来源。 若说锻炼身体可以提高自身的力量和体能。 那高度的敏锐,就是可以让她在处处危机的环境里活下来的保命法门。 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去,看似漫长的神游,也不过才几分钟而已。 宋钰神清气爽的坐起身来,推开窗户,裹着阳光的风就吹了进来。 后院,一大堆货物中间,商队的看守人正坐在一个方桌旁端着碗面条呼噜噜的吃着。 客栈外的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南来北往,十分热闹。 宋钰揉了揉肚子,穿上昨日伙计买来的衣裳,将一头乌发高束。 用石墨加粗了眉毛,再将胭脂混色,加深自己的肤色。 简单的修容之后,原本柔和俏丽的脸颊看起来硬朗凌厉了不少。 沉下气后,铜镜中那个眉清目秀得小女娘已消失无踪,露出一张清俊少年郎的模样来。 原主的夹袄与那些锦衣钗环收到一处,宋钰拎了背囊走出了房间。 下楼时,正碰到昨日帮她跑腿的伙计。 伙计对上宋钰时愣了一瞬。 心中恍惚,店里什么时候住进来一个这么俊俏的小郎君? 又看了一眼宋钰走出来的房号,以及他身上那熟悉的衣衫,瞬间醒悟。 “郎君醒了?可要用朝食?” 宋钰点头,“在楼下用便可,劳烦小哥。” 驿站大堂热闹非凡,宋钰寻了个角落坐下。 耳边是食客们交头接耳的议论声。 “听说没,昨日县老爷派出兵去,围剿躲在山里的流匪。” “据说,那大柳村,一村百十来口被尽数屠杀。” “祠堂里遍地尸骨,都无处下脚。” “甚至还会圈养女人孩童,吃肉喝血,和野兽无异。” “这次咱们赵知县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是啊,若非那些南来的流匪作乱,城外又怎么会聚集这么多的流民?” “眼下城里各个商户外出都得雇了镖师结队而行,不然离了城片刻便成了那些流匪的下酒菜。” “不过,这流匪又不是第一日出现,之前那赵知县也不见派兵剿匪,眼下突然发兵是为何?” 此话一出,马上有知情人透露,“听闻是上面来了人,你说会不会是赈灾的巡抚?” 众人讨论的热闹。 宋钰一边啃包子一边听着,心中却明白,这促成知县剿匪的原因怕是与那姓魏的有关。 这些官员个个为求自保闭目塞听,一直对百姓之苦视而不见。 眼下姓魏的一来,畏畏缩缩的县令都勇猛了几分。 宋钰虽从一开始就不信他是个普通商人,但倒是可以看出这侠义心肠并不做假。 吃完饭,宋钰又添了一日的房钱,出了客栈。 一路问,一路记,总算是在西市寻到一间名为“源昌当”的典当行。 进门便看到一个巨大的当字,以及目不可及的柜台。 典当行这个行业做的多是落魄富贵人的生意,为了不落人颜面,多是掌柜的不见客,只见物。 宋钰将原主那些锦缎衣衫,夹袄和点翠耳饰尽数递给掌柜。 在对方一阵翻看之后,掌柜的懒洋洋的开口,“活当八两,死当八两五钱。” 宋钰一阵牙酸,当真刮骨一般。 她拿回布包将那夹袄和绣了牡丹的襦裙翻出来, “您在看看,我这一件儿做的时候绣工都不止五两。 还有那些饰品,都是银的,就算是融了当钱花也不能这个价啊。” 宋钰看不到老板什么模样,只听到那后台传来一句,“当就当,不当就拿走。” 宋钰气的牙痒。 拎了东西想走,又听那掌柜的开口: “你要是死当,我就再给你加五百文。活当,你跑遍了这清水县也就这个价,甚至还不如我给的多。 你大可试试,若是如我所说,就回来我还是这个价格给你。” 说完就没了动静。 宋钰走出一步又转头走了回来。 她将那“金枝玉叶”的珠钗递过去让掌柜的估价。 虽看不到掌柜的表情,但她清楚的听到一声抽气声,而后便是三十两的报价。 宋钰淡定的将珠钗收回,按掌柜的这个报价,怕是能值个小百。 掌柜的问:“小郎君可要当这珠钗?若是当那些衣裳还能再提三百文。” 宋钰翻了个白眼, “珠钗不当,衣裳饰品你给十两银子,等我再穷困潦倒时,这珠钗就是你的了。 不然,我直接去别家。” 这能进当铺的,多是急需钱的落魄大户人家。 手里没钱却有些早年积累下来的好东西,既打开了这个缺口能当一次,必然也会有第二次。 宋钰明白这个道理,和掌柜的磨了半天,最后攥着十两银子走出了典当行。 她沿着西市的街道一路溜达,两侧商户不少,但多门可罗雀。 反倒是占街两侧的商贩处热闹些。 买什么的都有,玩具农具,小食饰品一应俱全。 见人便吆喝一声,不少人驻足。 街道上来往着多是布衣荆钗的平头百姓,但明显与外间的流民有所区别。 宋钰边走边琢磨自己接下来的行程。 她不识得路,想来民间也没有卖地图的。 之前虽然询问过张垚路线,但古代城与城之间多是荒地山路,一个岔路或一次转向就可能会走错。 简单的路线图对她来说作用不大。 唯一的方法,只能如尤管事所说,寻个识路的镖师护送。 可她却不愿寻镖师同行。 且不说花费如何,这一起生活了十多年的奴仆都敢祸害原主的性命。 更何论一个素不相识之人? 就眼下她这身板,被人扔进山里种蘑菇,都不如一滴水入海撞起来的涟漪大。 十分烦躁的叹了口气,宋钰寻了个街尾的茶摊坐下。 待一碗热茶下肚,烦躁的思绪也慢慢平复了下来。 她看着来往的百姓,或许可以先在这清水县住下,待将身体养的壮些再启程也不迟。 “速让!” 突然,一声高喝。 马蹄声由远而近,一个身穿铁甲的官差骑马穿街而过,百姓纷纷退避。 第11章 吆,偷东西呢 骑兵疾驰而过,后面还跟着不少凑热闹的百姓。 一个胖子,气喘吁吁的在茶摊前停下来,寻伙计要了一碗茶汤。 一口气将碗里的茶喝掉,尤不解气干脆坐了下来,又寻伙计要了一壶来。 一旁一个被马惊到,撒了茶的客人抱怨道:“这么急,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胖子呵呵一笑: “好事儿! 那群藏在山坳里的流匪被抓回来了,尽数砍了头挂在北城外示众呢。 这是城外的守兵,刚贴了告示眼下正赶回去复命。” 这话一出,引得周围的茶客都看了过来。 “当真?” 胖子一脸骄傲,“自然!这不,我正赶着去北门看热闹呢。” 说着又忙喝了两碗茶,撂下几个铜板就要离开。 那些个茶客也坐不住了,纷纷起身,要一同跟着过去。 宋钰抬手,嫌弃的挥了挥眼前马蹄扬起的灰尘,将手中茶碗里的清茶倒掉又让伙计给续了一碗。 伙计问:“小郎君不去一道看看?” 宋钰摇头,“一堆脑袋,有什么好看的。” 茶摊处行人来往不断,有歇脚的脚夫有闲适的城中百姓,也有奔走的商人。 宋钰在茶摊坐了半日,听了一堆的家长里短,又四处溜达着吃了不少街头小食。 眼看天色渐晚,寻人问了平安客栈的方向,向回走去。 本想着这在城里,只要有人能问路想来也不会迷到哪里去。 结果这街道弯弯绕绕,左拐右拐的。 就算问了方向,自己也能走偏了去。 这一路走一路问,不知道绕了多少条冤枉道,才勉强在宵禁前回到了客栈。 伙计打着呵欠和宋钰打了个招呼,“郎君可要用饭?” 宋钰在外面吃了不少瓜果面食,肉干果脯什么的。 甜的腻的着实塞了不少,眼下肚子里是半点儿空地儿也没。 宋钰摇了摇头,问道:“小哥可知道城中哪里有房子对外租售?” 伙计回道: “小郎君可以去北市寻张牙人,这城中的大小房子,只要是出租的他都知道。 不过这些日子因为流民增多,价格也算不得便宜。” 宋钰道谢,走向二楼。 目光落到大堂处。 总觉得今日的客栈格外安静了些。 这客栈不小,住着不少房客。 可因商队的人太多,又都穿着同样颜色的衣裳,宋钰进出一趟总能看到一两个身形挺拔的大汉。 只是眼下,大堂里唯一一个灰衣大汉,正趴在桌子上睡得不省人事。 回到房间,宋钰打开窗户看了一眼,商队的货车和值守人皆在。 并没有什么意外。 做完一套简单的体能训练,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了。 窗外,月亮爬到了半空,周遭散布着斑驳的星光。 客栈几乎完全陷入了沉睡,静谧异常。 负责值夜的人在院子里点了火,一股淡淡的面香味爬上窗台。 宋钰打了个哈欠,熄灯躺到了床上。 可人还没完全睡着,一阵细碎的低语传入了她的耳朵。 而后便是碎石滑落的声响,似是有什么东西攀上了墙头。 黑暗中,宋钰睁开了眼。 她坐起身,并没有点灯。 穿上外衫,靠近窗口,将闭合的窗户推开一条窄缝。 原本模糊的声音慢慢清晰起来,宋钰凝神便听到一个低低的男声问道: “老三,你确定那药有用? 这都换了两轮班了,怎么还有人出来。” 一个略显烦躁的声音回道: “你他娘的都问了三遍了,急什么? 以前在村子里的时候,一点儿就能药倒一头牛。 你莫着急,他们这些人个个都是练家子,又谨慎的很,等他们都倒了再动手也不迟。” 宋钰目光下移,原本商队守夜人的圆桌上趴着一个灰色的人影。 灯笼在微风下,忽明忽暗的闪烁着光亮。 围墙的另一边,对话依旧继续。 …… 张二牛站在后院墙角下的草窠子里,冷的两股颤颤。 不住的用手搓着手臂,他看了眼高悬的明月,实在是等的心焦。 见躺在地上的老三头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忍不住踢了踢他, “你说他们那箱子里都装的什么? 用这么多人护着? 今儿我去后厨下药的时候,可听见有人说县衙里的官差寻了那商队管事儿的过去,看起来客客气气的。” 老三眯着双眼,颇有些不耐烦, “管他是什么,肯定都值钱的很。 那赵知县不当人,和他交好的能是什么好玩意儿。 咱们多少捞点儿,也够寻个镇子落户成家的了。” 张二牛点头,颇为感叹: “这些日子过得可真憋屈,还不如逃荒路上。 好歹不缺吃喝还有女人玩,这入了城反而事事都受制于人。 还有那寡妇,瘦的浑身没二两肉,没个滋味……” 老三突然起身,抬脚踹了张二牛一脚, “闭嘴,这种事儿给我烂到肚子里,日后再不要拿出来说。 咱们拿了东西就出城!” 宋钰躲在窗后,将事情听了个大概。 商队人谨慎,每顿饭食都是借了厨房自己准备。 原本是为了饭食上出问题,眼下倒好,让人精准的一锅端了。 眼看两个贼已经翻上墙头,想着那姓魏的好歹救过自己。 她落下窗子,悄无声息的推门走了出去。 眼下已是深夜,客栈里只闻呼噜声一片。 宋钰下了楼先去了张垚带她去过的房间。 房门从里面上了锁,能听到里面交错沉重的呼吸声,可敲了半天门也没人来开。 大堂里也是一片安静。 掌柜的已经休息了,只有一个小二哥正趴在柜台上睡觉。 宋钰抬手推了推,结果那小二哥如同死人一样直接摔在了地上。 宋钰:…… 这药真好用。 一会儿可以问问配方,杀人越货必备良品! …… 后院。 张二牛和老三已经翻过了墙头,看着眼前包裹严实的货车,张二牛满脸喜色。 “发财了,发财了!” 嘴里嘟囔着,从腰间摸出一把剔骨刀来,一刀割开了绳索和油布。 露出木质的箱子来。 “还上了锁。” “哎,好沉!” 张二牛说着,试图将一个箱子搬下来,一抬之下竟纹丝不动。 “一边儿去!” 老三一把将张二牛推开,手中握着提前准备好的撬棍,“咱们拿东西,能拿多少算多少。” 说着,将撬棍塞进箱子缝隙,随着木裂的“咔吧”声响起,两人紧张的左右张望。 却骤然看到一个黑影不知何时已悄然临近。 第12章 骂骂咧咧 正梦想着腰缠万贯的两人瞬间炸毛,惊恐转身。 月光下,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正好奇的看着他们。 老三反应极快,见不过是个孩子,并未放在心上。 一脚踹在张二牛屁股上,“堵住他的嘴!” 张二牛被踹了个趔趄,也不恼。 他一路从宁阳府过来,路上什么没做过,抢粮杀人,若是不做恶人也活不到现在。 没有任何犹豫,挥舞着手中剔骨刀向着宋钰劈去。 一刀劈空,张二牛快速回刀。 可宋钰根本没给他挥出第二刀的机会,抬脚踹在张二牛握刀的手上。 剔骨刀脱手,被宋钰一把接住。 又是一脚直接将人踹了一个趔趄扑到地上。 “开了!” 就在这时,老三突然发出惊喜的低呼。 可下一瞬那惊喜的声音就变成了暴躁的喝骂, “妈的!怎么是这些破玩意儿!” 宋钰看着那被扔出来的东西,也诧异了一瞬。 她与两个贼人的想法一样。 这一路走来商队众人对这些货物颇为珍视。 要么是珍贵异常,要么就是些了不得的东西。 而不应该是这些……粗布。 “不对!”老三惊道,“下面有夹层!” 眼见峰回路转,老三抬头看向张二牛,刚想要招呼人来帮忙将夹层掀开。 就看到,那刚冒头的小子正站在一步开外,手握剔骨刀好奇的向箱子里张望。 那本应该将这小子解决掉的张二牛,还趴在地上。 “废物!” 老三骂了一声,也顾得不撬那夹层,抄起撬棍向宋钰砸来。 宋钰手中剔骨刀在她掌心快速的转了一圈,下一秒直直飞向老三面门。 老三反应极快,挥动撬棍直接将剔骨刀打掉。 下一刻,人已经近身到了宋钰面前。 可眼前这个才到他肩头高的少年,躲也不躲,突然咧嘴笑了下。 下一瞬,一把弯刀骤现,直直从他脖子上划了过去。 老三张嘴,却只能发出呵呵的气声。 宋钰身后,刚寻了块石头当武器的张二牛还没来得及靠近,就看到老三脖颈喷血的惨状。 心中明白,他们兄弟今天是遇到硬茬了。 不敢靠近,他干脆将手中的石头一扔,直奔墙头而去。 跑! 宋钰擦了一把躲避不及溅到脸上的血。 她一向信奉能一击必杀,剔骨刀是饵,她手中的短刀才是用来收命的。 接下来还得在清水县住上一段时间,自然不能留下后患。 既然已经杀了一个,也不在乎再多结果一个。 随手捡起张二牛扔下的石头,宋钰追了上去。 张二牛越是急着逃跑,便越觉得眼前的围墙又滑又高。 好不容易趴住墙头,脚下一滑,就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下来!”宋钰手臂用力,那趴在墙头的张二牛直接被拽了下来。 人刚落地,宋钰就举起了石头,想给这个杀人的小贼来一下。 可下一瞬,一股毛骨悚然之感自身后袭来。 宋钰下意识躲避,却已经晚了,肩头骤然一痛,身体被惯力推着直直砸在了墙上。 肌肉撕裂,一支箭矢自黑暗中来,牢牢钉在了她的肩头。 “哪里来的小贼,连你爷爷的东西也敢惦记!” 一个少年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很快便是更多的脚步声。 宋钰气的咬牙,正要看看是哪个脑子有坑的,可刚一转身一支箭再次破空而来。 宋钰赶忙下蹲身子,箭几乎是贴着她的头皮而过,砰的一声,钉在了身后的墙上。 一群人举着火把站在后院入口处。 借着光亮,宋钰清楚的看到姓魏的和尤管事皆在。 在他们身边,一个身形稍矮的瘦子,正手握长弓,再次搭箭满弓。 宋钰咬牙,“魏郎君!” “沈玉?”尤管事惊愕出声。 魏止戈在宋钰开口的瞬间,就抬手按住了清欢。 他们受邀前往县衙参加庆功宴,刚回客栈就发现了不对劲儿。 到后院时,先是看到了倒地不起的商队伙计,再就是墙边欲逃走的黑影。 只是没想到,黑影竟会是沈玉。 “认识的人?”清欢问,略有些心虚。 持弓的手微微松了力,却并没有将弓放下。 一直准备受死的张二牛,见宋钰受了伤,其他人的注意力又不在自己身上。 试图贴着墙边溜到角落里趁乱逃走。 可刚迈出一步,就听到身边少年开口: “喂!” “当我死了吗?” 声音刚落,“砰!”的一声。 张二牛翻了个白眼,晕死过去。 “他这是把同伙打死了?”清欢瞠目。 魏止戈已经举着火把走了过去,路过那被撬开的箱子和被割喉的老三时,皱了皱眉。 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尤管事也看到了,一脸紧张的去检查箱子,见粗布下的底板并没有被掀起这才堪堪舒了口气。 对魏止戈轻轻摇头。 “你谁啊?”清欢凑近看了宋钰一眼。 没见过,看起来年岁和自己差不多。 宋钰听出了这少年的声音,知道刚刚就是这玩意儿射伤的自己。 在心里记下一笔,她看向魏止戈, “这两个是贼,你们的人都被药翻了我叫不醒。” 说着抬手指了下自己房间的窗户, “我住在那儿。 姓魏的,你救过我一命,这次算是还你的。” 宋钰声音平淡,看似没什么情绪。 但一句姓魏的,显然没了之前的客气。 宋钰无语的要死,这好人好事儿咬人,以后还是少干的好。 抬手将钉在肩头的箭拔了下来,随手扔到地上, “靠!疼死了!” 嘴里骂骂咧咧,宋钰绕开两人想要回屋去。 她体质特殊,只要不是一刀毙命,用不了多久也能自愈。 但疼痛是逃不掉的,而且这个身体还格外不耐疼。 一旁明显心虚的清欢,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的咧嘴皱眉。 十分自觉地侧身给宋钰让了条路来。 魏止戈见她脸色苍白,满是虚汗,想要拦人,可刚伸出手去。 那一脸老子没事儿,别来挨边儿的少年,已经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刚好接住的魏止戈:…… 尤管事:…… 清欢:…… 将粗布塞回箱子,尤管事目光又转向半靠在魏止戈臂弯处的沈玉, “这次,多亏了她。” 少女肩头的鲜血不断流出,已经将身上的粗布衣裳浸透。 魏止戈对尤管事点头, “寻个大夫来,顺便将那些废物都弄醒。” 说完,刚要将手中人交给身后的侍从,犹豫了下还是躬身将人抱了起来, “将厨娘叫来。” 说罢,向驿站内走去。 一双眼睛越睁越大的清欢,抬手指着魏止戈, “叫,叫,叫厨娘干嘛!” 第13章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宋钰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口干舌燥。 她躺在柔软的被褥里,身下的床铺似是在移动,能听到车轮压过地面时发出的咕噜声。 入目是一扇不大的木楞窗,透进微弱的光来。 她环视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狭窄的,棺材大小的地方。 她的水囊和背囊皆挂在脚边的厢壁上,想要起身去拿,这才察觉疼的不止她的肩膀,还有自己的身子,仿佛被重物碾过一般,骨头缝里都透着酸涩。 好不容易将水囊摘下,却一时没拿住,发出砰的一声。 忽有风裹着光撒了进来,张垚声音中满是惊喜,“我的天啊,你终于醒了。” 他的脸不过探进来一瞬,又快速缩了回去,声音却没断, “你躺好了,大夫说了你这伤得静养。” “我这是在哪儿?”宋钰开口,声音干裂沙哑难听的很。 “商队啊,前天你在客栈受伤,一直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可商队的行程不能耽搁,尤叔说你路引是要去清远县的,咱们商队刚好路过。 郎君就下令给你腾出一辆车来,还装了这车厢。” 说着发出砰砰两声,来展示这车厢的结实。 宋钰记忆复苏,想起自己平白无故挨得那一箭。 “射伤我的是谁?” “呃,呃……” 张垚哼唧了两句,快速转移话题, “那什么,大夫说了你这些日子得好好养着,还给你抓了几副益气补身的药。” 宋钰见对方处处回避,也懒得再追问。 她眼下气虚的很,说两句便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车子驾驶的很稳,车帘里不知道塞了什么,十分厚实将风完全挡在外面。 宋钰拿过水囊,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热的,显然是刚灌进去没多久。 宋钰又喝了两口,想要将水囊放回去,却没挂稳掉下来发出砰了一声。 外面的张垚关心道:“怎么了?” “水囊掉了。”宋钰应了一声,也没再和水囊较劲,捡起来放到了身边。 “被褥可打湿了?你放在一边儿,一会儿我来收拾就好。” 又道,“眼下还不到午时,再走一段儿应该就能休息了,你再睡会吧。” 宋钰应了一声,却没再躺下。 她将窗户推开向外看去。 之前和张垚聊天时,她隐约猜到,这商队的目的地应是西岭关。 西岭关在大邺西北,和她要去的咏安府在一个方向。 但理智上,她并不想和这个商队搅合在一起。 无论是那一个个身怀功夫的壮汉,还是夹层的箱子,都透着神秘和危险。 她不想被圈进奇怪的危险中,可眼下自己走路都费劲儿,总不能在荒野和人翻脸,只能等恢复后再说。 山川白云正向身后掠去,就连冷冽的风在阳光下也变得温柔絮暖。 一匹马从马车旁走过,尤管事的声音传来,“停车,原地休息。” 车子在一阵震动之后,停了下来。 车帘被掀开,张垚呲着牙冲她乐。 “今儿天好,出来透透气?” 宋钰点头,任由其扶着从车厢内爬了出来。 垂头间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裳被换了。 原本客栈伙计给买的粗布窄袖夹袄,变成了细布料子,倒像是商队中人的打扮。 不过依旧是男装,看张垚对她的态度,想来并不知情。 宋钰下了马车,这才发现她躺的是商队的那种大型板车,只是眼下车上少了两箱货物,在挨着车辕的地方装了挡风的棚子。 饶是如此,里面的空间也足够她躺平的。 车夫们多是站在自己负责的车子周遭,吃干粮,照料马匹。 四周是起伏的丘陵,和荒原,宋钰问张垚,“这是哪里?” 张垚扶着她在路边坐下,指着道路尽头的方向, “前面就是云山县辖内了。 你昏了两日,可饿了?” 不问还好,这话一出宋钰顿觉胃里火烧一样。 见她点头,张垚赶忙绕到车后拿出一个竹筒来,“用棉被包着,眼下还温,你喝点。” 里面是熬得金黄的小米粥,宋钰喝了两口,颇为纳闷,“这一箭的威力这么大的吗?” 自己都要昏迷两日,若换个寻常人怕是得一命呜呼了吧。 张垚蹲在一旁,解释道: “大夫说,你这箭伤还好并没伤到筋骨。 反倒是你这身体内里亏空的厉害,早就藏病于体,这才伴着伤病发作了出来。 我说你小子,看起来也是富贵人家的娃娃,怎么能病成这样? 快多喝些,你看你瘦的。” 张垚说着,十分嫌弃的捏了捏宋钰的手臂。 宋钰:…… 她倒是对自己这次的昏迷有了些猜测。 原主自离京后便心中淤堵,后面又遭赵嬷嬷虐待怕是早就病了。 只是自己穿了这壳子后,精神力远超常人这才硬生生挺着,直到被箭射伤失了控制,才爆发了出来。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宋钰觉得这并非坏事。 眼下她因帮助商队而受伤,得了照顾。 若是自己一个人时爆病,怕是更艰难些。 将那半竹筒粥喝了,张垚顺手接过,又递了水囊来, “这两天你就好好休息,想吃什么跟我说,我跟老肖给你弄。” “谢谢!” 宋钰捧着水囊,嘴角上扬,勾出一个弯弯的弧度。 当真是好久,都没感受到这种细心妥贴的照顾了。 暖的很。 “谢什么,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 张垚说着,突然一拍脑门,“哎,老肖那边给你熬了药,他那边有炉子我去给你热一下。” 说完,麻溜站了起来顺着商队向后面跑去。 宋钰还纳闷张垚口中的老肖是谁,耳边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那天夜里负责值夜的,是张垚和肖骑。 虽说整个商队都中了招,若是在他们当值的时候货物被盗,必然要受到处罚。” 宋钰抬头,姓魏的正站在她身后一步开外的地方。 见她看过来,微微点头,抬步走了过来。 “因为你的缘故,两人免了责罚。 是以,决定让你进商队后,他们一直备着粥、药,生怕你醒了没得吃。” 宋钰看了姓魏的一眼,莫名听出了一股子酸味。 第14章 那我回你一刀可好? “我身上的这是?”宋钰仰着头,拽了拽自己的衣领。 “客栈里的厨娘帮你换的。” 魏止戈说着,一掀袍子在宋钰身边坐了下来。 “商队里知道你是女娘的只有我和尤叔,张垚虽负责帮你驾车,但有尤叔照拂着,他并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我知道女子碍于世俗,总要遵守很多不合理的规矩,希望没给姑娘带来麻烦。” 宋钰摇了摇头,她不过是觉得在这个时代,男装行事更为方便罢了。 至于世俗? 她没在意过,倒是眼前这人对此颇为谨慎。 “那日你受伤后一直昏迷不醒,高烧反复。”魏止戈,“将你一个人扔在清水县实在不妥,可商队的行程又耽搁不得,所以我自作主张将你带上。” “望姑娘莫怪。” 宋钰耸了耸肩,对她来讲魏止戈救了自己一次,自己帮了商队一次,已经算是扯平了。 反而他将自己扔在客栈,或者随便找个医馆放下,她更自在些。 “那日我听那两个小贼口中有提及在清水县里的藏身之处,你们可寻到了?” 宋钰记得,那日两个小贼说话间提及一个寡妇。 想来人已经没了,只是不知道姓魏的一行人有没有前去查看。 魏止戈点头,“那寡妇已经被安葬,张二牛也被斩首示众。” 他简单说了两个小贼的事情。 两人是宁阳府来的流民,靠着在城中给商户或者客栈的客商搬运货物、重物,讨些赏钱。 因不愿交入城费,宵禁后一直在城里躲躲藏藏。 一次为躲避巡查的官差,误入了一个寡妇家,干脆将人杀了鸠占鹊巢。 就在商队入城那日,两人都在平安客栈外蹲守,帮往来的客商搬行李。 看到商队一车车的货物起了贪念。 那老三曾是猎户,跟着村子里的跛脚大夫认过些药材,白日里帮着药材铺子搬药时,偷了瓶麻沸散。 趁着商队中人不注意,将药混进了厨房的水缸里。 这才让商队着了道。 魏止戈说话时一直垂眸看着女孩。 她本来就瘦,眼下又仿佛缩了一圈儿。 肤色惨白,唇无血色,一双杏眼看什么都淡淡的没什么精神。 虽不似初见时那般惨烈,但眼下这副固执又满脸病态的模样,反而空添了几分悲苦。 尤叔看了沈玉的路引,自然清楚她的目的地在临近西岭关的咏安府。 可这样一个小女娘,无辜被派遣到距离京城几千里之外的边缘地界。 身边也不过跟着一个老奴,一个心思不正的车夫。 这样的出行,换做寻常的女娘,怕是根本没有活着回去的可能。 偏这小丫头,硬是绝路逢生活了下来。 但她的出现,着实突兀了些,处处都透露着怪异。 那日车厢虽没被打开,但这沈玉显然看到了夹层,却从没问过一句有关货物的问题。 魏止戈不敢赌,所以干脆将人扣下,待查清了她的身份再做判断不迟。 将大夫提前配好的药膏递给宋钰。 “你肩头伤的并不严重,但每日都需换药。 商队中没有其他女子,我们也不便代劳,你需要自己换一下。 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张垚去做,若是无法与他言说的也可寻尤叔。” 后面这话自然是因着她女儿家的身份。 宋钰点头。 两人再没话说,宋钰起身打算回车厢去。 她穿的有些薄,身子不抗冻,在外面待这么一会儿那太阳的暖意,变得有些阴冷起来。 刚回身,就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身穿蓝色衣袍的少年。 少年半个身子藏于马后,时不时探头向着他们的方向偷看一眼。 突然对上她的目光,整个人又快速撤回了马后,看起来鬼鬼祟祟着实可疑。 魏止戈也看到了来人,忍俊不禁的笑了下,抬手对少年招了招,“清欢,过来。” 又对宋钰说,“这两日除了张垚和肖骑,最盼着你醒来的就是他了。” “小舅舅。”少年是冲着魏止戈叫的,目光却再次扫向宋钰。 宋钰昏迷了两日,清欢也焦躁了两日。 一直战战兢兢的,生怕自己一箭给这帮忙抓贼的恩人给射死了。 眼下见人终于醒了,这才放下心来,他双手抱拳向宋钰作揖, “那日夜黑,我错手伤了郎君,实在抱歉。” 抬眼,正对上一双因为脸颊消瘦而格外大的眼睛。 “这样啊,那我回你一刀可好?” 病重刚醒,宋钰本就身体虚软,声音有气无力。 可偏偏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像是带了风刃,让清欢莫名察觉到一丝寒意,仿佛下一刻这小子真要捅自己一刀似的。 一旁的魏止戈闻言,抬手搭在了清欢肩头。 “沈小郎君开玩笑了。” 宋钰回了一个不怎么走心的笑,“是啊,玩笑话。” “既然是你的全责,那我在商队这些日子的一应吃穿、药食,小郎君就包了吧。 对了,大夫说我身子弱需要进补。 等这两日我恢复些气力,这肉啊,蛋啊,郎君也别吝啬。” 说完嘴角勾起,眼睛微眯,给了清欢一个十分敷衍的笑容。 清欢:…… 魏止戈:…… 清欢:“理应如此。” 说完颇有些幽怨的看了自己小舅舅一眼,对宋钰的那点儿愧疚已经消散的无影无踪。 那一箭,当真是亏大了! 张垚跑过来时,手里拎着个竹筒,“给,刚热了快喝吧。” 说完还不忘看向一旁的两位,“少主,小郎君。” 宋钰接过那竹筒,一股子上头的中药味儿扑面而来。 肠胃瞬间被这味道勾的翻滚起来,险些将刚入胃的米粥给吐出来。 她到底已经过了那个矫情的年纪,知道身体健康的重要性。 硬是一声不吭的闷头灌了下去。 一旁的清欢看到宋钰五官都皱到一起的痛苦模样,也跟着撇了撇嘴。 直到宋钰将那股子欲涌出来的药液完全压下去,嘴边递过来一块颜色浅黄的块状物。 “甜的。”清欢看着宋钰,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期待。 “这是我在清水县最好的果子铺里买的梨糖,尝尝?” 宋钰刚要张嘴,结果那到嘴边儿的糖就被收了回去。 清欢眨了眨眼,“你京中哪家的?告诉我我给你。” 宋钰想要抬手揍人,可忍住了,懒得搭理对方直接招呼张垚扶着自己上了马车。 魏止戈抬手拍了自己外甥一下,顺手捏走了梨糖塞进自己嘴里。 “走了。” “小舅舅!” …… 商队再次启程,宋钰坐在摇晃的车厢里灌了好几口水才勉强将口中的苦味压下去。 一想到接下来要时常与这中药为伍,就觉得脑袋瓜子疼。 刚躺下想要继续挺尸,尤管事敲了敲车窗,递进来一个荷包。 宋钰接过打开,里面装满了大小不均的糖块,一个挨一个黄澄澄的。 “小郎君让我送来的,郎君吃了药后压一压。” 说完,马蹄声渐远。 “哈哈哈。” 外面赶车的张垚突然笑出声来, “我们家小郎君,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他自从将你射伤后,这几日是食不下咽,睡不安稳。 生怕自己无故杀了人,还是个对商队有恩的人。 这是给你赔罪呢!” 宋钰捏了一块梨糖塞进嘴里,带着梨香的甜味快速在口腔蔓延。 第15章 这沈玉怕是有问题 宋钰是在晚上驻扎休息的时候见到肖骑的。 一个腰圆膀阔满身腱子肉的壮汉,拎着个瘦骨如柴的花尾巴山鸡,从满是荆棘的密林中钻出。 顾不上身上沾的苍耳和针刺,将山鸡递到宋钰面前。 “你眼下身子虚不受补。 但不吃肉就没力气,我给你炖鸡汤喝。” 这么自说自话展示了一通,就拎着山鸡直奔车队后面而去。 第二日一早,宋钰就喝到煨了一夜的鸡汤。 同样占了便宜的张垚一边啃鸡腿儿一边说, “老肖为了方便给你煎药,从清水县走的时候打了个小炉子放在车上,赶车也不耽误他给你煲汤。 沈小子,有老肖在你可有口福了,他在咱们队伍里打猎是这个。” 说着举起一个大拇指来。 宋钰喝了一口浓郁的鸡汤, “那日我帮商队,完全是为了还魏郎君人情,这……受之有愧。” 张垚摆手, “哪里的事儿,当时若不是你及时发现那小贼,他们要是当真动了货物,我和老肖怕是得挨一顿鞭子,到时候几天下不来床。 而且,小郎君交代了,让我们肉管饱。 就算自己打不着猎物,还能去尤管家那边取,你尽管放心吃。” “哎。”张垚说着皱起眉来,看着宋钰那瘦的没一点儿肉的小脸, “太瘦可不行,这提不起刀棍,拉不开弓的,枉为男人。” 宋钰瘪了瘪嘴点头,“没毛病,多吃!” 商队一路向北。 为了赶路,他们几乎不会为了入住驿站而刻意绕路或拖慢行程。 是以,宋钰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车厢中度过。 一早一晚两剂苦哈哈的汤药灌下去,再加上老肖隔三差五的投喂,她的身体也慢慢恢复了气力。 这营养到位,锻炼自然要提上日程。 除了每日凝神训练外,宋钰开始在商队休息时早晚各一次体能训练。 若是车队行路缓慢时,她便会下车徒步,或者跟在马车一侧小跑前进。 张垚一开始还怕他跟不上,却不想这小子看起来柔弱却韧性十足,饶是跑的面白唇白满身大汗,也不肯停下上车。 心中渐渐地竟生出些许佩服来。 商队赶路最是枯燥无聊,在更多的人注意到宋钰的行为后,大家纷纷开始下注,赌这瘦弱的小郎君能坚持几日。 甚至在休息的时候,大家也会不自觉的自律起来,跑操、练拳、扎马步者皆有。 内卷像是会传染一般,从商队的中部向前后蔓延。 清欢看着那一个个兴奋至极的伙计,满头雾水。 “这是要打仗了?还是前面探出有山匪?”他靠近魏止戈。 魏止戈好笑的看着他,“你去后面看看。” 清欢满头雾水,勒停了马看着车队鱼贯而行。 直到那突兀的车厢出现,张垚身边弱鸡一般的少年正豪迈的坐在车辕一侧。 一手攥着一个手臂粗的石头,时不时握举一下。 清欢满脸问号。 商队队伍绵长,他与小舅舅一直在队伍前方。 就算中途休息也不过偶尔转上一圈,是以自从沈玉苏醒那日他们两个来看过一趟外,就再没管过。 尤叔偶尔会来说一下他身体的恢复情况。 知道他前几日已经停药,身体也恢复了健康,之后也就没再关注过他的消息。 不想,这才数日,少年那原本白到病态的皮肤,已经变得红润,整个人蓬勃朝气,仿佛之前病恹恹的人完全不存在一般。 回到魏止戈身边时清欢的脑子还是懵的, “他这么练是要干嘛?觉得咱们商队不安全准备随时逃命?” “哎吆!” 魏止戈实在没忍住,抬起马鞭在自己这个大外甥背上敲了一下。 “论这一点,你不如她。” 清欢急了,“什么我不如他?就他这个身量,我能一个打三个。” 魏止戈轻笑, “是吗?你如今倒是出息,你只武师傅就有三个,从小习武之人竟然跟一个寻常人家的孩子计较。 最起码她知道,为自己的下一步铺路,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交在别人手里。” 清欢感觉自己被骂了,直接闭嘴。 这一次出来,外公的意思他不是不明白,这外间百姓的疾苦他也不是不可怜。 可这些他又哪里干预的了,他的能力有限只想着在关外纵马。 只想陪在外祖母身边,他不想回到京中那波谲云诡的算计中去。 清欢鼓着腮帮,打马向队伍前方跑去,魏止戈并未多言只是示意身边侍从跟上。 他回头看向身后,那长长车队中突兀的车厢。 三日前,他收到京中来信,也彻底弄清楚眼前这个沈玉的身份。 当真,人生如戏。 沈玉,盛京沈家沈戚之女。 京中五品文官家的女儿,在京中一抓一大把,可偏这个沈玉不同,据说得了长公主青眼,在妇人圈子里很有些脸面。 半月前。 沈戚荣升礼部侍郎宴请宾客。 沈家遗失多年的嫡女沈明玉的出现,让真假千金之事被众人知晓。 明玉两字,使这真千金的分量不言而喻。 而那原来的沈玉,早已离京半月有余。 这场别人内宅里的闹剧,一时成为京中各家后院茶余饭后的一通闲话。 只是众人对这新露头的沈明玉没什么印象,反倒是对那自来跋扈自傲的沈玉颇为唏嘘。 一朝枝头坠地,也不知道会不会想不开寻了短见。 又或者认清了身份,同寻常农家女一般嫁个糙汉,从此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了此残生? 魏止戈脑海浮现第一次见到沈玉时,这浑身没有二两肉的女娘站在血泊之中,说的那句:他不死就是我死。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甘受命运摆布呢? “少主,这沈玉怕是有问题。” 尤管事一直跟在两个主子身后,两人的对话自然也听到了,眼看清欢打马离开,心中略有思索。 “与京中那些个夫人小姐口中,娇气、跋扈却并不聪明的沈小姐着实不同。 这才几日?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娘,竟和一群汉子称兄道弟,江湖味十足。 莫不是离京之后,那真正的沈小姐……” 第16章 去看看她的弩 魏止戈摇头。 “年龄样貌,还有沈家小姐耳垂上的红痣皆对得上。 且传闻不见得真实,更何论遭遇重大变故时,有人一蹶不振任由命运的马蹄自身上踏过。 有些人却能脱胎换骨,再生为人。 这丫头身上有的是蓬勃坚韧的生命力,且她虽出手狠辣,但身体孱弱也是事实。 尤叔不必多想,只当商队中多了一件儿货物,到地方放人即可。” 更何论这货物识趣的很,闭目塞听,对商队有关之事闭口不提,显然也不想与他们牵扯更深。 反而让魏止戈惊奇的是,一个京中普通到连参与党争资格都没有的末流文官,是怎么能养出这么一个一言难尽的女娘来的。 …… 宋钰这些日子,渐渐发现了商队的好处来。 张垚和肖骑一个拳脚功夫不错,一个善射。 两人见宋钰积极上进,不怕苦累的锻炼身体,便有心在分别前,将这个对他们有恩的小兄弟练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男人”。 宋钰也乐意跟着学,只是进度不甚乐观。 这拳法还好,射箭却艰难的很。 原主身上没二两肉,肌肉更是少的可怜,那一石的弓宋钰只拉开弓弦手臂都会抖得筛糠一样,更别提瞄准了。 她之所以能在末世苟活十多年,并非她本身有多么厉害,而是仗着拥有强大的自愈能力,表面示弱,在敌人放松警惕时一击毙命或逃出生天。 只是这种取巧的能力更适合于单打独斗,亦或者对付没脑子的变异怪物。 放到这边就有些不够用了。 若是那天夜里出现的不是两个流民小贼,而是商队中任意两个有些拳脚的壮汉,她当时能杀一个却绝没有机会解决第二个。 加强武力训练需要一个过程,眼下她更应该趁着环境安定做一把趁手的武器。 上一世,她惯用的是一把自制的短刃三棱刺,便携藏在身上,用来偷袭。 再就是一把远程苟命神器,复合弩。 三棱刺做出来容易,宋钰却并没有打算继续用它。 这里并非末世,一把创口奇怪的武器很容易暴露自己的身份,与其另类不如选择匕首短刀这些没什么记忆点的武器。 倒是可以做一把小巧的弩弓,便于携带。 宋钰向肖骑了解过,在这个时代也是有弩的,只是多用于军队战场。 有单人用的强弩也有守城用的床弩。 但无论是哪种,其上弦拉力都非强有力者难以胜任。 甚至大多数都是手脚并用,以身为撑才能将箭上膛,所以军中强弩射手多是三班轮番上阵以补空缺。 可宋钰缺的恰好就是力气,她需要琢磨的是,如何将复合弩中减少拉力的椭圆轮弄出来。 增加精准度和稳定度的同时,减少弩弓三到四倍的拉力。 宋钰问尤管事要了些纸张,用柳枝烧了两根木炭条来,在车厢里涂涂画画。 一边挠头给自己的武器降低制造标准,一边在脑海里拆解自己以前的武器。 肖骑是猎户出身,手里的长弓都是自制。 宋钰拿不准材料便寻他帮忙,这肖骑话不多确是个行动派,看完宋钰画的图纸后直接点头。 三日后一次在山间夜宿时,肖骑一夜未归。 正当尤管事留下两人前去寻人,商队继续前行的时候,肖骑背着一头鹿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他将鹿交给商队时,留下了鹿筋,那是给宋钰做弓弦用的。 不说宋钰本人,就连和肖骑当了多年兄弟的张垚都震惊了。 也正因这种种原因,一开始打算和商队划清界限的宋钰,竟一直跟着走到了现在。 又过了半个月,宋钰将张垚的拳脚招式学了个七七八八,甚至能够快速的将这拳法与自己一招制敌的概念融合。 总是在与张垚过招的时候,找准机会迅速出招直奔对方死穴而去。 而且她这个人百无禁忌,招招奔着人的下三路去,常常打的张垚怀疑人生。 若是这沈小子手中当真有把武器,他怕是来不及使出全力,就会被对方一刀废掉。 虽然每次宋钰都“悬崖勒马”,并在最后被张垚以绝对的力量镇压。 张垚依旧疑惑是不是自己教的时候哪里出了问题。 而宋钰,也在张垚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里,得到了一把精致的弩弓。 虽不如想象般小巧,但上弦时的拉力果然小了不少。 在得到肖骑的点头后,当日商队休息时,他们一道进了林子。 试弩。 …… 这几日,宋钰这边的热闹几乎成了商队中里的一处风景。 她的努力,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子拼搏向上的顽强、坚韧。 是以这个曾为了保护商队货物而受伤的少年,一时间成为了整个商队的关照对象。 有时经过无边的荒原,商队粮食青黄不接的时候,但凡谁捉到了猎物都会想着给少年留下一些。 若是寻到了鸟蛋,更是舍不得吃,都留给了张垚让张垚给少年煮进粥里,好补身子。 而商队中,另一个与宋钰差不多岁数的少年,也在这无形的趋势下,开始稍微明白了小舅舅口中的那句你不如他。 终于,清欢拎着自己烤好的兔子,打算去看看这个自己不如的沈玉。 可人到了车厢前,只看到张垚一个。 “沈玉呢?” 张垚赶忙起身,“小郎君,沈玉跟着肖骑他们进林子了。” “他?去打猎?” 张垚赶忙摇头, “也不是,主要是试弩。 他力气不够,之前又被伤了肩膀,咱们用的弓他用不了,所以干脆让老肖帮着做了把弩出来。 这不,今天刚拿到手,就迫不及待的想要试试。” 魏止戈看到外甥,兴冲冲的拎着兔子离开,又垂头耷脑的拎着兔子回来,莫名觉得好笑。 “怎么?她不要你的兔子?” 清欢摇头,将张垚的话说了。 魏止戈神色稍变,几日前肖骑就曾找过自己,将沈玉画的弩弓图纸给他看过。 初看到那如同稚童乱涂一般的东西时,他还觉得可笑。 一个闺阁里出来的小丫头片子,竟还妄想做一把弩弓出来。 可听肖骑说了那可以减少拉力的转轮时,更多的是震惊。 震惊之余,心中涌起一股期待,若当真如那丫头所说,可以减少三四成的拉力,用到军中弩弓之上,将会如何? 也正因此,魏止戈才授意肖骑帮沈玉做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做出来了。 他也颇为好奇那弩弓的效用,在火塘中添了把火站起身来, “走,去看看她的弩。” 第17章 沈小子怕不怕 离了清水县,就仿佛彻底离了苦难。 宋钰跟着商队一直不曾入城,路上已经很少见到流民,反而普通赶路的百姓,商队,见了不少。 他们这一路也并非一帆风顺。 偶尔遇到一些不入流的小贼,刚冒出头来想要立立规矩,就被商队的伪车夫们吓得屁滚尿流。 是以,宋钰这段时间过得极为平静。 他们常夜宿野外,两城之间除了临近城乡有田地,多是未经人工的荒山野岭。 夜里夜莺啼哭,白日里鸟兽齐鸣。 宋钰早就按耐不住想要与这边的大自然亲近一番。 跟着她与肖骑一起入林子的还有一个商队伙计,姓秦。 因长得五大三粗,整个人圆滚滚的,大家都叫他秦胖子。 宋钰没那么多讲究,见他整日笑眯眯的十分和善,也跟着别人一道叫胖子。 三人在枯叶密林里穿梭,胖子虽胖却身形敏捷,不似看起来那般笨拙。 脚下藤蔓杂草丛生,枯叶交叠。 几乎处处都是陷阱,一不小心便会踩空。 肖骑行于林间如履平地,总能寻到合适的落脚处,一路带他们向林子的深处前进。 “这边林子里可是有老虎的,沈小子怕不怕?” 胖子声音粗犷,凑近了说话,十分震耳朵。 宋钰举了举自己新得的武器, “正好,我缺个虎皮毯子。” 胖子哈哈大笑,“小小年纪口气不小。” 宋钰耳朵好使,却不及老猎手的经验。 在后面两人还一无所觉的时候,肖骑抬手示意他们停下。 “有野猪,而且可能不止一只。 沈小子,你上树等着,我们两个过去将野猪赶出来,你趁机射杀。” 宋钰没有意见,她的人生奥义第一就是苟,有人冒头她自然乐得抱大腿。 三两下爬到一棵歪脖子树上,宋钰坐在粗壮的树干上,端起弩弓放松精神去感受身边所有的动静。 肖骑带着胖子钻进了灌木丛,干叶破碎,鸟叫虫鸣。 风过叶落的撞击声,灌木丛中动物穿梭时的摩擦声。 直到突然一股庞大的冲力带来的撞击声出现时,宋钰勾起了嘴角手中的弩也瞄了过去。 可预料之中的野猪并没有出现,从那耸动的灌木丛中走出的,是三只口周沾满鲜血的灰狼。 宋钰蹙眉。 她上一世便是死在这些畜生手中,不过眼下这些灰狼没有变异,不存在变态的行动速度和咬合力。 没变异的狼也是狼,既是仇敌,就没必要留情。 宋钰手中弩弓毫不犹豫的瞄准了那体格最为健壮的一头灰狼。 不等她扣动扳机,距离灰狼不远处的灌木丛再次传来晃动声,肖骑和胖子从里面钻了出来。 三人六目相对,宋钰歪头:什么情况? 胖子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抬手快速冲着宋钰打了个手势。 宋钰没看懂,但她懂的分析眼下局势。 三匹狼,三个人。 势均力敌但狼弱他们强,干! 早已蓄势待发的箭矢破空而出,她在末世用弩用了十多年,早已练的百发百中。 眼下虽体力不支,但准头还在。 可在箭矢射出的那一瞬间她就知道完蛋,射偏了。 这弩是第一次用,没有校准,射出的轨道稍稍有了偏差。 箭矢直擦着灰狼的耳朵呼啸而过,钉在了它们身后的树上。 宋钰:…… 脸色骤变的肖骑二人:…… 完了! 原本毫无所觉的三只狼瞬间有了反应,齐刷刷的看向宋钰所在的方向。 就在对视的那一瞬,没有任何犹豫,直奔向宋钰所在的歪脖子树。 胖子气的险些大叫出声,再看老肖已经搭箭满弓,嗖的一声,箭无虚发落在最后的一只灰狼应声倒地。 宋钰也没闲着,有了第一次的经验。 第二箭射出再无意外,狠狠钉在了最前面一只灰狼的眼眶里。 灰狼前扑的身形微滞,扑在地上没了动静。 再次扣动扳机,三只灰狼还没来得及近身就纷纷见了阎王。 宋钰得意的勾起嘴角,正想要寻地上两人要一句夸赞。 可一眼看过去,灌木丛旁哪里还有两人的身影。 他们不知何时已经后退了数米,爬上了一棵大树。 “你们?” 宋钰刚要问个为什么,话到一半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宋钰发现,原本已经恢复平静的灌木丛再次发出细碎的响动来。 枯草反倒,紧接着,一只、两只、三只…… 一群嘴上、皮毛上染血的灰狼从里面钻了出来。 宋钰满脸问号的看向站在树干上搭箭满弓的老肖。 不是去引野猪的吗?怎么带回来这么一群祖宗? 两人距离太远根本看不到宋钰的疑惑,胖子还在震惊宋钰的准头,感叹道: “老肖,你当真是没私藏啊,教的这么好。 这下好了,有你们两个神射手在,还怕这区区十几头狼?” 老肖的神色却并没有胖子那般宽心,他来不及解释,匆匆道:“他箭囊里就三支装了箭头。” 加上刚刚射偏的那一箭,已经三箭了。 胖子:“啊!!?” “沈小子,躲好了!” 老肖突然大叫一声,手中箭不留空隙的一箭箭射出,试图将仇恨拉过去。 可狼群显然不中计,在头狼的驱使下直奔宋钰而去。 “狗眼……” “呸!狼眼看人低。” 宋钰骂了一声,见自己这棵矮树实在没得爬,十分光棍的摸出木箭来。 铜头铁骨豆腐腰,既然射不穿狼头,那就射狼腰。 弩弓的射距远比宋钰想象中要强的多,中箭的狼身,在蓄势冲来的瞬间身体骤停,直直砸在地上,变成一声呜咽。 肖骑想要帮忙,可两人中间距离不短,且矮树灌木杂草颇多阻挡视线。 箭矢射出,很难切中要害。 眼看沈玉那边箭矢见底儿,胖子有些急了。 “不行,沈小子手中就十支箭,就算箭无虚发也架不住这么多狼。 老肖,你继续,我下去把狼引过来。” 不等老肖制止,胖子已经滑下树去。 他双手背后抽出两把横刀来架在身前,“喂!你爷爷在这儿呢!” 胖子大叫一声,刀背相撞发出刺耳的铁鸣。 位于狼群最末的几匹狼很快被吸引了注意力。 但也只是看上一眼,并没有调转攻击目标。 胖子无奈只能向狼群靠近,并多次击打刀背试图分散狼群。 宋钰所在的矮树下倒了一片,就在她再次上弦的时候,前赴后继的狼群终于不再一味的送死。 而是原地踱步,眼中多了几分忌惮。 就连一直混在狼群中个头最大的头狼,都开始慢慢后退。 宋钰见状缓缓松出一口气去,箭囊里只剩下一支木箭。 待这一箭射出,就只能肉搏了。 却不想,那退至一半的狼群突然顿住,一头距离胖子最近的灰狼突然掉头向他扑去。 不过是瞬间的事,胖子下意识抬刀去挡,却被那畜生咬住,用力甩尾撕扯。 同一时间,那一直隐于狼群中的头狼,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胖子身侧,身子跃起,直奔他的脖颈而去。 第18章 还没吃饭就想掀锅吗 “胖子!” 肖骑距离胖子最近,想要出手帮忙已经来不及了。 头狼前爪已经攀上了他的肩头,嘴巴大张直奔颈部而去。 胖子想要去挡,可他手中的刀被狠狠咬住。 几乎没有反击的可能。 就在这一瞬,两支箭矢霎时而至,一支没入狼眼,一支刺入狼腹。 伴随着一声呜鸣,头狼直接缩了回去。 老肖趁机跳下树去,一箭射杀了咬住胖子刀刃的灰狼,将人拉了回去。 头狼殒命,狼群顿做鸟兽散。 就在距离几人不远的地方,魏止戈将手中长弓扔给张垚。 迈步跨过枯草荆棘走了过来。 老肖胖子赶忙抱拳行礼,规规矩矩的叫了声少主。 张垚有些紧张的凑到宋钰面前,抬抬他的胳膊,捉着他的肩头原地转了一圈儿。 确定毫发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胖子一言难尽的看向宋钰, “我说沈小子,一开始不是给你打手势了,不是让你躲好别动手吗?” 宋钰颇为无奈的看了老肖一眼, “你也没教我你们的手语啊。 我还以为你在说,你一只我一只,正好三只平分。” 老肖也是吓了一脑门子的汗,他们绕开灌木寻到野猪窝的时,正看到一群狼正在围猎。 他们本想着偷偷退出去,三人藏好身形待狼群散了再说。 却不想有三头狼先一步走了出来。 情急之下,胖子向沈玉打手势示意对方按住别动,却忘了他们到底不是一道的。 好在有惊无险,不然但凡有一人折在这里,他都难辞其咎。 “我的天!这是没头的木箭?” 清欢瞠目看向满地狼尸,他拔出头狼腹部的木箭,举着看向老肖,“你教的?” 初听说沈玉做了一把弩出来,他还觉得稀奇。 但心里是不信他当真能做出得用的兵器来的,最多是个孩子拿来耍的玩意儿。 却不想,竟真的能用。 一支木箭,几乎穿透狼身整个腹部,力道可想而知。 老肖无奈摇头,“他力气小,拉不开弓。今天来试弩,事发突然还没来得及教。” 或许根本不必教。 就沈玉射出的箭,那准头,哪里轮得到他教? 可这又在情理之中,毕竟沈玉能给出制弩的图纸,就已经证明他精通此道,是他着相了。 清欢更惊讶了。 他五岁启蒙开始射箭,能有眼下的准头可是十数年如一日练出来的。 结果这小子呢? 比自己瘦,比自己矮,这皮相一看就是苦都不曾吃过的,他凭什么? “不止这只头狼,那些倒在矮树下的,都是沈兄弟射杀的。” 胖子话一出,清欢顿觉又被捅了一刀。 感情还不是意外。 脑海中闪过小舅舅那句你不如他,清欢顿觉整个人都不爽了,眯眼看向宋钰。 宋钰并没有注意到旁边多了个酸溜溜的柠檬精。 将没死的狼尽数补刀,抛开那些受伤却依旧夹着尾巴逃了的,他们一共得了十二头狼尸。 其中有五条是直死在宋钰箭下的。 当天夜里,商队的临时营地里充满了肉香,狼皮被扒了一摞。 张垚切了一条狼腿,架在火上烤。 “尤叔说了,等明天找个兄弟带上这些狼皮去最近的镇子上卖掉,只是没有处理价格可能会低一些,到时候都给你。” “真的!?” 宋钰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可随即又摇头,“这样不好,肖哥和胖子也是出了力的,我们三个平分就好。” 而且她一共射出九箭,木箭并没有办法直接取其性命,有逃了的,也有后面补刀死的,她不能将功劳都占了去。 张垚好笑的看着他。 这小子心思全写在脸上,银子谁不喜欢? 可偏偏要不情愿的舍出去,就为了能跟商队分个清楚明白。 只是可惜。 张垚拍了拍宋钰肩头, “注意翻面儿,我给你端一碗肉汤去。 今儿个,烤肉炖肉一次吃个够。” 张垚说完抱了个坛子乐呵呵的走了。 宋钰坐在火堆旁,翻着狼腿。 一个脚步声轻轻靠近,下一瞬,眼前出现一片撒足了调料的肉片。 肉片递到嘴边,宋钰瞥了一眼笑意盈盈的清欢,张嘴嗷呜一口吃了。 “干嘛?” 清欢笑得谄媚,“你那个弩呢?借我瞅瞅?” 宋钰冲着车厢抬了抬下巴,清欢赶忙小跑过去从车上将弩拿了下来。 端在手里,两眼放光的摆弄。 可还不等他上箭试一试,手中弩弓就被另一只手拿了过去。 魏止戈看着那有些小巧精妙的弩,对宋钰道,“我看过这弩的图纸了。” 宋钰点头。 她当时让老肖帮忙做弩,就压根没想过要隐瞒其他人。 这一路走来,她与这两位商队的主子少有接触,眼下两人齐齐出现,若说没有目的,她宋钰名字倒过来写。 “大邺私藏禁兵者,按律徒两年。” 魏止戈话音刚落,宋钰突然转身站起来。 她想过自己这弩弓设计的巧妙,这人定会想来分一杯羹,比如将技术拿去用在自己的武器上。 宋钰不是小气的人,她很喜欢张垚肖骑这些人,所以能帮忙提升武器质量,她乐意至极。 但这小子是什么意思? 还没吃饭就想掀锅吗? 第19章 我不会骑马 “不是!” 宋钰看向魏止戈腰间的佩刀,“你们一个个腰间挂刀,手握长弓的,怎么我的弩就不行了?” 魏止戈随手将弩弓递给一旁略显着急的清欢, “弓箭刀盾并非禁兵。 可弩不同。 一把弓若非力量极强者,连拉都拉不开,一支由弓箭手组成的军队,想要出师少则三年,且民间多有猎户以此为生,且皆有官府备案。 而弩不同,就连你这种手无缚鸡之力者,只要练好了准头任何时候都能成为要人性命的武器。 你说为何?” 宋钰两腮鼓囊囊的,满脸的不服气。 听姓魏的这么一说,她也猛然想起上一世在末世还没到来之前,弩也是禁兵。 可这个人…… 既然不能用,一早做的时候怎么不说? 她可不信,他是弩弓做好之后才知道这事儿的。 宋钰突然看向他,“你故意的?” 魏止戈没有说话。 宋钰知道这是默认了。 “我把它拆了,用的时候再装好呢?”宋钰退而求其次。 魏止戈挑眉,“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宋钰:…… 杀人的时候! 但我不会告诉你。 魏止戈:“就算你把它拆了,待急用之时也是鸡肋,不如练好臂力,好好拉弓。” 宋钰无语至极。 她当然知道鸡肋。 但以她现在的这个身体,若不练个一年半载的哪里拉的开弓? 不然她费力做出弩来是为了玩儿吗? “厉害啊! 果然如老肖说的,省力不少,而且很稳准度也够,你这弩的力道比军中的弩弓还要霸道几分。” 一旁的清欢扣动扳机,箭矢刺入树干半寸发出脆响。 整个人兴奋至极的去看两人,结果正对上魏止戈的眼神。 他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光瞬间收敛。 清欢冲着宋钰晃了晃手中的弩,“借我玩两天。” 说完,拔下箭矢撒丫子跑了。 魏止戈嘴角挂笑,看了一眼宋钰身旁的火堆,微微抬了抬下巴,“要糊了。” 宋钰:…… 宋钰举着烤糊的狼腿,有些无奈的看着魏止戈, “你要那弩弓也行。 让老肖再帮我做把复合弓,就是将普通的弓箭加上那个减少拉力的椭圆轮。” 虽然射程会大大降低,但相较于这古代的长弓还是要好出不少。 而且,她必须在离开商队之前将武器的事情搞定,毕竟她日后也不见得会再遇到肖骑这种善于制作弓箭之人。 魏止戈没有拒绝,但还是嘱咐道:“弓箭不能太大,尽量不要显现于人前。” 不等宋钰发问,魏止戈又补充了一句,“若是你不想被人盯上,或者被捉去严刑逼供大可随意。” 宋钰蹙眉,面上不显心底却冒出层层冷意来。 在末世,武器几乎是每个人的生活必需品,因为信息透明化,很多人都能够接触甚至动手去参与制作武器。 而这个时代,工业匮乏,军工和医疗更是如此。 这弩弓若是落入有心人之手,大规模制造或许能弄出一支远超现代战力的军队出来。 怀璧其罪,她脑子里的知识便是原罪。 宋钰看着魏止戈,她这段时间实在是过得太过安逸了,忘记了人的恶。 眼前这人,但凡有些其他心思,以她现在的情况只怕连反抗的力气都没。 魏止戈见宋钰听进去了,就没再多说。 他在林中见到沈玉射出那一箭的时候,对于弩的射速,射距甚至于沈玉所说的那可以减轻拉力的转轮都感到震惊。 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弩若是投入军中,那军队战力将上涨不知几倍。 而眼前的这个沈玉,在日常和老肖讨论弩弓时的见解,和因为无法复刻出她心中弩弓时的惋惜,都让他明白,她脑袋里绝对不止这一点东西。 若是将人带入军中……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又被他压了下去。 关州军自顾不暇,又怎能护得住人? 魏止戈想要的很多,但眼下显然不是时候。 犹豫了一瞬,他继续道: “清欢虽然功夫不到家,但于箭术上颇有心得。 你准头不错,但弓与弩的使用差别甚大,待明日修整时,我让他来教你用长弓。” 完全不给宋钰拒绝的机会,魏止戈说完转身就走。 一边走还不忘清欢那个没送出去的兔子, “狼肉偏酸,肉质又硬,味道并不好。 一会儿我让人给你送只兔子来。” 宋钰看着魏止戈背手离开的背影,大长腿一步跨出去老远,总觉得那高挑的身影透着雀跃。 能不雀跃吗?自己费劲巴拉做出来的东西,让他捡了现成。 宋钰郁闷的撅了三根树枝,插在地上为自己刚得的弩上了柱香。 她还没捂热呢。 第二日。 商队刚拔营不久,宋钰躺在车厢里浅眠。 车厢外突然响起敲击声。 宋钰起身,推开窗户就看到清欢坐在马上,一双大眼睛好奇的向里面看。 “当初我说让小舅舅给我备个马车,他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跟个小女娘一样整日躲在车厢里。 把骨头都养懒了。 你身体早就好了,不如出来骑马。” 宋钰看了眼那精神高昂的少年。 在外人眼中,两人岁数相仿都是最混账活泼的年纪。 偏沈玉看起来老成持重,日日严于律己整日和大了自己将近一轮的人混在一处。 像张垚和肖骑等人,常常会忘记沈玉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 而清欢则不同,他张扬肆意,时不时发一通没来由的脾气。 又时不时心血来潮的脱离队伍向前探路奔走,反正就是一副孩子模样。 是以两人出现在一处,沈玉总是那个看起来没精打采的那个。 也只有两人出现在一块,才让人察觉那个整日窝在车上的沈玉,也是个少年。 张垚赶着车,闻言笑着道: “是啊,今天天气不错,跑跑马也能畅快畅快。 沈小子,你一直拘在马车里,不如跟着小郎君一道去玩玩。” 宋钰趴在窗口向外看了一眼。 此时的商队刚从狭窄如天堑的山体裂缝中走出,外间豁然开朗,是一片青黄交杂的荒野。 大树寥寥,天碧云轻。 辽阔的天与地一眼几乎能窥见尽头。 宋钰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满是向往。 她看向清欢,在清欢满是希冀的眼神中,说了一句,“我不会骑马。” 第20章 沈玉你给我下来! 清欢满脸震惊,“沈玉,你不是在说笑吧?” 蒙童习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几乎是世家大族,勋贵人家男子的必修课。 于十五时,基本都已学成。 若是有些顽劣不通的,学到十八九岁眼下也不可能连骑马都不会。 若说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不懂是常事。 可沈玉明显是懂射艺的,而且也不像是个大字不识的。 宋钰看清欢那一脸惊讶的模样,歪了歪头,“要不,你教我?” 山路难行,商队行路缓慢。 本是受命过来教沈玉射箭的清欢,手中牵着马缰绳,看着坐在马背上一脸兴奋的沈玉。 莫名觉得事情的走向有些偏。 好在骑马可以在行进路上进行,射箭的教学自然安排在了休息时间里。 相较于好为人师的清欢不同,宋钰对习箭表现极其冷淡。 清欢让宋钰拉弓,宋钰手臂没力气拉不开。 清欢让宋钰练臂力,宋钰默默从自己车厢里拿出日常练习臂力的“哑铃”来,坐在车辕上有一下没一下的举着。 清欢觉得自己的师威不够,第二日商队在一处溪边起灶,他干脆寻了些石子儿让宋钰练准头。 宋钰冲他呵呵一笑,拿起削尖的木棍插了十几条鱼出来,那天傍晚商队里每个人都分到了一碗鱼汤。 清欢看着碗里奶白色的鱼汤,问魏止戈,“小舅舅,他是不是很欠打?” …… 商队在路上又走了半月,眼看天气一日日变暖,宋钰的餐食也开始变得丰盛起来。 商队人多,日常的食物消耗的厉害,尤管事偶尔会派人去路过的村镇采购些粗粮蔬菜类的,当然里面不乏单独给她提供的蛋类。 她这一路不缺吃喝,再加上高强度的锻炼,整个人强壮了不少,甚至个头都窜了一节。 宋钰对此十分满意。 倒是一直想要证明自己比宋钰强的清欢略有些惨淡。 眼看弓箭师傅当不成,干脆专注教宋钰骑马。 宋钰学的认真,甚至为了满足清欢的好胜心张嘴师傅闭嘴师傅的叫,让清欢十分受用。 那为教弓箭而产生的挫败感渐渐在马术上寻了回来,甚至为了让宋钰有马可练,直接征用了尤管事的马让给宋钰去骑。 然而,这种感觉又在宋钰拿到复合弓的那日,再次消失不见。 许是为了抵消宋钰丢了弩而生起的怨气,这次的弓肖骑做的十分讲究。 牛角为弓身,鹿筋为弓弦,外面又附了一层紫檀木,模样秀气精致,好看的仿若一件艺术品。 宋钰拉动弓弦试了试,果然轻松不少。 清欢也稀罕的紧,作为沈玉的弓箭师傅,他终于能大施拳脚了。 结果,在一番简单的姿势纠正,肢体指点后。 清欢就见原本拉弓都费劲的宋钰,箭无虚发,指哪儿射哪儿,顿时气的头顶冒火。 什么叫嫉妒? 他辛苦练箭数载,结果人家一个节省拉力的弓,再加上本身对准头的敏感度,不过一日功夫就能和他射个不相上下。 让清欢瞬间觉得自己多年以来的训练像个白痴。 这些日子接触下来,宋钰已经十分了解这个小少年的脾性,见状颇觉好笑。 “我跟着张垚学了拳,最近他都不肯跟我对练了,不如咱俩试试?” “拳?张垚?” 宋钰的话再次激起了清欢的好胜心。 他从萎靡的状态中瞬间满血复活, “呵,小爷我可是师从名家,张垚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师傅都打不过,你一个当徒弟能打得过我?” 宋钰耸肩: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过只打架不好玩。 这样,若是你打不过我就得回叫我师傅,如何?” “来!”清欢双眼圆睁,“咱们过两招,让师傅我好好教教你!” 一旁的张垚想说什么,却被正守着炉子炖汤的老肖拉住。 “急什么,沈小子手下有分寸,伤不到小郎君。” 张垚脸上表情一言难尽,是有分寸,一场对练下来,他大腿根都被那小子给踹青了。 但凡尺寸差上那么一点,就是个断子绝孙的下场。 也不知道这小子是跟谁学的,下手又黑又狠,各种背后抹脖子,拳打喉咙扭脖子的。 这些还不算什么,这小子总在人稍不留神的时候,手脚直奔男人的痛处去。 打的人心惊胆战,正经功夫没用出来几分,心态先给人打崩溃了。 见小郎君那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张垚默默在心底里点了根蜡。 到底是没见过宋钰的阴狠,清欢兴致颇好。 两人点了下头,当即冲到了一处。 见两人对练,不少商队中人也都围了过来,有明着给清欢加油叫好的,也有暗自给沈玉加劲儿的。 姓魏的虽然口口声声说清欢功夫不到家,但宋钰一交手就发现,这看起来无害的小少年,并没有吹牛,他比之张垚的确更胜一筹。 张垚练拳,两人交手多是手上功夫。 而清欢不同,他更善用腿,一脚踢过来震得宋钰双臂生疼。 两人交手不到两个回合,宋钰就已经开始被人压着打了。 她与张垚对练时也并不是刻意下的黑手。 末世多年,她的拳脚功夫是在那种高压环境下自己磨出来的。 招招都是为了保命,趁机偷袭也好,临危自保也罢,都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若是两方力量相当时,她还能按着张垚教的套路来过招,可一旦身受危机,那些个不太入流的招式就会不经意的用出来。 很快,周遭看热闹的众人就为自家小郎君摸了一把冷汗。 宋钰眼看自己敌不过,在清欢抬腿的瞬间,直接抬脚奔着人的要害踢去。 清欢一惊闪身躲过,心中正暗骂沈玉小人行径。 那小人就在踢空的瞬间,一个转身扑到他背上。 双腿环在其腰间,双臂勒住他的脖颈,死死锁住。 清欢一把扯住宋钰的双臂,防止自己被勒死,脚下步子不停想要将人甩下来。 可沈玉仿佛黏在他身上一般,甩甩不掉,扯扯不动。 两人僵持之际,沈玉竟直接一个头槌,脑门狠狠磕在了清欢后脑勺上。 “沈玉!你有病吗!” 清欢气的跳脚,可任由他如何敲打,这人死活不肯下来。 宋钰这一头也将自己撞了个头晕目眩,也不知道是这个身体不够结实还是清欢这小子的头太硬。 被甩了几下顿觉失力。 心中一急,竟直接埋头一口咬在了清欢的耳朵上。 若是放在以前,这一口下去是要将人的耳朵生撕下来的。 可此时是对练,她醒神的瞬间,自己先一步愣住了。 被含着耳朵的清欢,一张脸瞬间爆红。 气的原地跳了几跳,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沈玉你给我下来!” 第21章 义薄云天 “沈玉我跟你说,就你那几下下九流的功夫根本上不得台面。 若是遇到其他对手,那是要被人笑话的。 这样,我教你几招,下次再和人比试可别再掏人裤裆,咬人脖子了。” 清欢上次在宋钰这边吃了大亏。 一向活在“文明世界”的他被宋钰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搞得有些应激。 可刚过了一日,他又再次缠了上来,大有一种舍生取义,规劝他走向正途的意思。 宋钰不胜其烦,寻了个借口躲在车厢里午睡,任由清欢在外面磨破了嘴也不肯起身。 迷迷糊糊之间,听到车厢外风声呼啸,她起身刚推开窗就被夹着水腥气的狂风和沙砾灌了一脸。 天边云层涌动,黑压压的一片。 宋钰:“这是要下雨了?” “是啊。”张垚不敢张嘴说话,一手拉着缰绳一手卷着袖口堵着口鼻。 “刚刚尤管事传话,让走快些,商队的货物不能着水,他已经带人去前面探路,得寻个避雨的地方才行。” 眼下正路过一片山林,山中行路艰难,商队却很幸运,在大雨倾盆之前,寻到了一处荒庙歇脚。 为了不让货物淋湿,庙里除了大殿外的厢房尽数被拆了大门,连马带车的赶了进去。 留一些人看着货物,其他人尽数进了大殿,与斑驳的佛像一起围火取暖。 外面大雨磅礴,内里却颇有些温馨的舒适。 近两月的时间,宋钰几乎和商队中的人都混了个脸熟,他们多数人见到她时脸上皆有和善的笑意,宋钰很喜欢这种环境,让她十分舒服。 可她也知道,这样的日子不多了。 张垚跟她说过,眼下已经进了咏安府辖内,再过上两三日就能到咏安城。 商队到时会入城休整,届时也到了宋钰与商队分离的时候。 张垚说话时连番感叹,时间过得太快,等到了咏安城一定请他大吃一顿。 宋钰应了,却没张垚的伤感。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她进入商队本就是机缘巧合,分开是早晚的事儿。 但无论是张垚还是老肖,亦或者是清欢还有那姓魏的,她会记住他们所有人。 这些人,是她来到这个世界认识的第一批人。 她很幸运,他们都是好人。 宋钰正看着火堆出神,眼前突然伸过来一个拳头。 骨骼分明的手指缓缓张开,露出一个雪白的狼牙来。 个头颇大且饱满细腻,一头嵌入在一个狼头银饰之中,上面穿了条皮绳。 皮绳上挂着几颗木珠,散发着淡淡的檀木香。 “狼王的牙齿,给你一个。” 清欢在她身边坐下,秀气的脸上满是邀功的得意。 宋钰伸手接过看了看,“头狼的?” 清欢点头, “好东西自然大家分,你一个,我一个,我小舅舅一个。 还有一个我留着,回头遇到顺眼的人再送出去。” 宋钰看了清欢一眼,这才几日功夫,这小子就把自己划分到他的阵营里去了。 当真是少年心性又自来熟的很。 东西好看,宋钰收了,点头道了声谢。 清欢见他一脸可有可无的敷衍模样,有些不乐意了, “在关外大家都以拥有狼牙而自豪,保平安的,你戴好。” 说完从宋钰手中抢了回来,打开绳子帮他挂在了脖子上。 宋钰嫌弃的推了清欢一把,自己将在胸前荡来荡去的狼牙塞进了衣襟。 “咱们打回来那么多狼,一头狼有四颗犬牙,都拔下来整个商队一人一个都多余。” 有什么可稀罕的。 清欢气闷的看着眼前这个捂不熟又不讨喜的家伙。 心理一边儿骂着对方不识货,一边从怀里又摸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狼牙来。 借着火光,清欢指着上面的刻字说: “且不说这狼王的犬齿本就比寻常的大,就这上面的刻字,独一份的。 我央小舅舅好几次,他才肯答应帮忙的。 你看,我这个是云。 你的是,薄” 宋钰将自己那坠子拿出来看了一眼,行书……认不得。 宋钰问:“什么意思?” 清欢瞪圆了双眼,“你不会不识字吧!?” 难道他之前猜错了,眼前这个小子怕是没开过蒙,连大字都不识得一个吧? 见宋钰眼睛瞪来,他顿时收了声,心里也有些犯嘀咕,他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 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老是在这小子这里吃瘪。 清欢指了指狼牙上的字, “义薄云天懂不懂? 我跟你说,兄弟之间最重要的是什么? 忠诚,义气。 以后这四枚狼牙,义、薄、云、天,就算是咱们得接头暗号。 你若是有事,就带着狼牙来西岭关寻我,我肯定不会推脱。” 宋钰不在意的哦了一声。 小孩儿犯中二病了,这病得顺着,不然更严重。 就这反应? 清欢一脸嫌弃的盯着宋钰,这些日子下来,跟着商队风吹日晒的,这小子早已没了初见时的那般细皮嫩肉。 伸手添柴时,露出的小臂上能明显看出肌肉线条来。 整体轮廓更是硬朗了不少。 可比起自己依旧显得小巧瘦弱。 虽然拳脚功夫上走的是不入流的路数,但这些日子两人对练下来,他清楚的发现沈玉在习武一途上当真是个好苗子。 相较于他认识的那些个纨绔不知道要好出多少倍去。 而且,他小舅舅还说,这小子也曾是京中官员家的后人,因一些事情被赶出了家门,日后怕是要在村子里徒劳一生。 眼看要分别,心中不舍,也生了照拂的心思。 结果没想到这小子这么不识趣儿,对他给的物件如此不上心,顿时来气。 “沈玉我告诉你,你可别不识货,日后你只要拿着这狼牙来……” “清欢!” 火堆旁一直看着两人的魏止戈突然出声。 同一时间,宋钰只觉得后颈一麻,抬手一把按住清欢的头,将人连同他还未说完的话一块向地面惯去。 第22章 救命之恩 “咻——” 一支箭,自殿外透窗而来,从清欢头上两三寸的位置穿过。 破风之声犹在耳畔,直愣愣钉在大殿的木柱之上,发出震颤之音。 围火堆而坐的众人瞬间起身,拔刀声四起。 宋钰看向那殿外,木门紧闭但糊窗纸早已破败,露出一条条黑洞洞的缺口。 “灭火!” 魏止戈出声,其中一个伙计已经将刚做开的一壶沸水倒进了火塘。 顿时,大堂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还未燃灭的余烬忽明忽暗。 清欢反拉住宋钰向后退了几步,黑暗中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急速的心跳声。 宋钰问:“山匪吗?” 商队一路走来风平浪静,除了有些不长眼的小毛贼跳出来蹦跶两下外,就再没遇见什么波折。 日子太过平静,宋钰几乎都忘了这咏安府周遭匪患严重。 黑暗中清欢摇头,摇完才想起来沈玉看不到,凑近了他小声开口, “不知道。 你去后面,躲起来。” 宋钰皱眉,“躲哪里?佛像头上吗?” 清欢心头一梗,没想到这样紧要的关头,这人的嘴还是那么欠。 可一想到那足有两丈高的佛像,又依墙而建,当真没什么可藏的地方,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殿外响起尖锐的哨声,一支支被点燃的箭矢破窗袭来,火光明灭之际,一群蒙面的黑衣人破门而入。 双方人瞬间混战在一处,眨眼之间一名黑衣人的手臂便被姓魏的一刀削去,鲜血喷溅残肢横飞。 清欢挡开一个黑衣人的刀刃,“那就顾好自己!” 扔下这么一句,直接挥刀迎着黑衣人扑了上去。 看那些整齐的装束和相同制式的长刀,宋钰也有了结论,这是个鬼的山匪。 当初她就说这商队肯定会有别的麻烦,眼下已然应验。 根本不用他人提醒,宋钰早已摸出那把粗制滥造却从未离身的短刀。 生死相战,谁不想死谁先死。 宋钰杀人从来都是豁出命的搏命者,她又因身形瘦弱,手无利刃,自然不被那些黑衣人放在眼中。 粗糙的镰刀刀刃,在一众金铁交击声中显得格外窘迫。 却成为了那些不将宋钰当盘菜的黑衣人的夺命镰刀。 相较于和张垚清欢对练,眼下才是真正检验这两个月来训练成果的时候。 可到底底子太差,杀一两个人还成,却打不了耐力战。 殿外早已喊杀声一片,商队被围,她却不想无辜葬身于此, 目光在刀光剑影的大殿扫了一圈儿,宋钰直奔向角落里的小门。 可刚冲过去,原本安静的小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一个想要另辟蹊径的黑衣人一头扎了进来。 看到宋钰这个半大的少年人时,一双外露的眼中瞬间迸发出光来。 手握长刀却不砍,反而用手去抓。 宋钰见状瞬间觉得被侮辱了。 在其伸手而来的瞬间,她弯身躲过,身形矫捷如游鱼一般从对方腋下穿过。 手中短刀也在那一瞬间,狠狠刺入了黑衣人的后腰。 黑衣人发出一声闷吭,这才放放弃了活捉的打算,举刀劈了过来。 宋钰却没急着拔刀,手中短刃猛地侧拧,那刀刃本就弯曲,这一拧如同绞肉,在黑衣人身体里打了个转儿。 几乎瞬间,疼痛就将黑衣人周身的力气抽了去,身体发软跪了下来。 宋钰趁机拔出刀来,一刀刺入他的后颈。 “沈玉!过来!” 清欢跟在魏止戈身后杀出一条血路,一回头才发现沈玉根本没跟上。 快速回走几步,一把抓住了宋钰将她拉向殿门处。 只来得及看一眼那触手可及的小门,宋钰:…… 殿外大雨早已停歇,青石路上横七竖八的躺了不少尸体,黑衣人不少,商队中人亦有。 数十个黑衣人,被商队的伙计们包饺子般围在一处正打的难舍难分。 魏止戈抬脚,将大殿里最后一个站着的黑衣人踹飞,回头看向清欢和沈玉,“跟紧。” 说完已经先一步跃出殿去。 两人紧跟而上,可刚要跨门槛而出,那原本躺在地上已经成为“尸体”的黑衣人突然暴起。 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直奔清欢而去。 “我去!诈尸啊你!” 宋钰浑身汗毛倒竖,几乎在那人扑向清欢的瞬间,一脚踹在清欢侧腰,将人踹趴在地。 一刀劈空,黑衣人眼中的喜悦之色转瞬即逝。 双眼瞬间血红,瞪向近在咫尺的宋钰,恨不能生啖其血。 可来不及了,任务目标近在眼前,他不能在这碍事儿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目光追着清欢而去,手中短刀修正方向再次刺出。 可宋钰却不这么想,在被那黑衣人盯上的瞬间她已经有了应激反应。 不过一瞬,宋钰手中的短刀直直刺入男人肋间,那本就重伤想要一鼓作气完成任务的黑衣人,匕首还未再次劈下就饮恨西北。 宋钰将人撂倒,顺势想要将短刀拔出来,结果拔了一下,又一下。 最后力道一空,只拔出一个刀柄来。 自魂穿那日,就跟着她的短刀彻底罢工。 一旁捂着侧腰疼的直想骂娘的清欢,看到这一幕突然没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嘶~什么粗制滥造的玩意儿,回头师傅给你个更好的。” 宋钰皱眉看过去,清欢冲他挑了挑眉。 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的还有冲出殿外的魏止戈。 届时他想要回援已经来不及了。 而一旁沈玉的反应,也让他颇为震惊。 他对于危险的感知来自从小在边关战场上,在尸山血海中养出来的本能。 可这个丫头呢? 在最开始时,几乎在他感应到危险的瞬间就压下了清欢的头。 还有刚才那一脚。 或许偷袭者的一刀不会致死,但清欢反应不及必然会受伤。 沈玉那一脚,几乎在偷袭者跃起的瞬间发力,而后毫不留情的出手将人解决。 这种敏锐的反击能力…… 魏止戈对这丫头越发感兴趣了。 “小舅舅!” 眼看殿外的黑衣人被尽数制服,清欢捂着侧腰走向魏止戈。 “没事儿了,庙外已经安排了人巡察,暂时安全。 但是这庙待不了了,我们连夜赶路进城。” 魏止戈说完看向宋钰,他抬手抱拳微微躬身,“多谢救命之恩。” 宋钰看着眼前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男人,抱拳躬身又拜了回去。 “我救的又不是你,让这小子跟我道谢。 对了,他还说要送我一把刀。” 清欢:…… 第23章 不必,我惜命 清欢被沈玉这种莫名其妙的性格整的没脾气。 他抬手作揖,“多谢沈郎君救命之恩,放心,刀少不了你的。” 敷衍完马上起身,抬手搂住救命恩人的脖子,将人往墙角拖, “我发现你这个人伶俐的很。 两次救我于危难,在这方面你比我小舅舅都靠谱。” 说完,抬眼悄悄瞅了魏止戈一眼,又继续低声道: “怎么样?要不要考虑跟着我? 我别的不说,好歹能让你吃穿不愁,不受人欺负。” 魏止戈被清欢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下,刚要开口就见宋钰一把将清欢的手臂拉了下来。 十分嫌弃的甩开,“不必,我惜命。” 说完,也不理会甥舅两个,走向遍地尸体的院子。 清欢被拒,正咬牙切齿想要扳回一局。 一旁的魏止戈嘴角的笑意却再也压不住,这丫头,聪明过头了。 宋钰可不傻,虽没开口询问这群夜袭人的来历和目的,但并不难猜。 这群人不是山匪,山匪可不会因为害怕暴露而蒙面,更不会配给统一的武器。 而且,他们的目的也不是货物,商队的货物都在荒庙大院两侧的厢房,他们的目标是冲着大殿而来的。 宋钰一开始还觉得,那支射入大殿的箭矢是意外,可地上装死趁机偷袭的黑衣人却彻底否定了她这个想法。 他们的目标,是清欢。 甚至,那个从小门里破门而入的黑衣人,见到她一脸兴奋想要活捉的家伙,也并不是真觉得她弱,好欺负。 而是因为她是个少年模样,那黑衣人将她当成了他。 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年,被人花费如此大的代价追杀,跟着他? 找死吗? 一场突如其来的夜袭落下帷幕,黑衣人死伤惨重,有几个还在喘气儿的也被尤管事带人绑了起来。 商队中也有伤亡,好些个重伤的被抬进了大殿,止血上药。 之前入荒庙时,张垚和肖骑都跟着马车进了两侧的厢房,他们并不在一处,宋钰有些担心。 “沈玉,老肖受伤了来帮忙!” 张垚的声音响起,他满身是血,正扶着几乎昏厥的老肖从庙外走来。 宋钰赶忙跑过去帮忙。 “伤哪里了?” 老肖身高体阔,身子死沉,宋钰还没来得及将老肖的胳膊搭在肩头,就被另一只手接了过去。 “先将人带进大殿。” 魏止戈看了眼老肖,眉峰紧皱。 宋钰赶忙小跑去了厢房,从车厢里将自己的被褥抱了出来铺在大殿地上,让两人将老肖放上去。 “背上挨了一刀,怕是有些深。” 张垚说着,帮忙去解肖骑的衣服。 “你怎么样?”宋钰有些担心张垚,他满身血污脸色也有些苍白。 “没事儿,就是让人踹了两脚,这血都是那群孙子的。” 老肖的衣裳被解开,露出古铜色的后背来。 自肩胛骨至后腰处露出一条近一尺长的伤口来。 两侧伤口较浅,中间部深及露骨。 粉红的皮肉外翻,狰狞可怖,鲜红的血不住的向外淌。 魏止戈眉峰拧着,“先帮他止血,一会儿让尤叔将几个重伤的送去最近的城镇寻大夫。” “不行。”宋钰摇头。 商队中没有大夫,但习武之人大多都懂些应急的外伤处理方法。 可这方法不过是伤口上按些止血药,用布条一裹了事儿。 其他的全看受伤者的命,命硬的挺过来了就活了。 命差的,伤口感染化脓,或细菌入体败血而死都是常事儿。 张垚和魏止戈不解的看她。 宋钰:“他伤的太重,外面刚下完雨这一路入城怕是要不少时间,老肖挺不到的。” “得先帮他清理伤口缝合止血。” 越早将开放性创伤变为闭合性创伤,越能减少感染机会。 时间拖得越久,老肖活下来的机会就会越少。 魏止戈:“你懂医?” “不懂,但是见过老大夫帮人处理伤口,简单问过几句。”宋钰随便敷衍了一句。 “魏郎君,让人煮些沸水,准备些干净的棉布条放进沸水中消毒。 可有缝合伤口用的针?” 魏止戈已经命人去烧水,闻言摇头, “只有止血用的金疮药。 缝衣用的针线可行?” 商队里虽都是大男人,但衣服破了,马辔头脱了都需要自己缝。 是以大小针和各种线准备了不少。 宋钰没得挑,点头应了。 她又寻尤管事要来一把小剪刀,用烈酒清洗后,过火消毒。 棉线和布条沸水煮过后架在火上烤干。 宋钰将铁针烧过,弯成鱼钩状。 这年头没有麻醉剂,商队里也没有准备其他可致人晕厥的药物,宋钰只能生缝。 她的确不懂医,但对于基础的外伤处理有一定的常识,毕竟在末世外伤的处理都是靠自己。 缝合、止血、包扎几乎成了每个人的必技能。 只是这个时代没有酒精和专业的缝合器具,更没有抗生素之类的消炎药物,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那些黑衣人用的长刀都是精兵锐利异常,老肖的伤口很平整干净。 将伤口边缘的皮肤剪下两毫米后开始进行缝合。 因伤口在背上,并不涉及脏腑所以缝合的也简单粗暴。 宋钰没有钳子,缝合打结只能靠手。 这个过程血腥而漫长,张垚忙着控制被疼醒的老肖不让其乱动。 魏止戈在一旁帮宋钰递送缝合时所需要的工具,清欢则全程满脸肃穆的旁观。 宋钰的有条不紊和下手时的干脆果决都让三人瞠目。 无论是前期对伤口的处理,还是那他们从没见过的缝合结线的方法。 最后看着那红肿的皮肤上,黑色蜈蚣一般整齐的黑线齐齐陷入了沉默。 缝合完毕后上了金疮药,又用已经干燥的布条将伤口包扎,一切结束后宋钰才深深呼出一口气。 “给他把药喂下去。” 尤管事早早让人集中熬制了止血止痛的汤药,见他们这边儿完事儿赶忙将汤药碗端了过来。 宋钰不懂中医,但也知道一般这些外伤用药也有一定消炎的作用。 在破庙外寻了一根麦秸秆来,当吸管让张垚给老肖吸着喝。 眼看药汤见底儿,宋钰才堪堪坐下来休息。 放在腿上的双手因过度劳累而微微颤抖。 第24章 你们调查我? 商队死了两人,重伤五人。 其中两人在救治时,没了气息。 尤管事卸了一辆货车,三个重伤患者抬上车。 张垚放心不下老肖主动申请赶车,同商队一个管事一起带着伤员下山,赶往最近的镇子。 宋钰走到大殿外的台阶上坐下,满院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大家似是完全不意外这次夜袭,带着伤痛各归各位。 清欢端了碗水过来,递给宋钰,“喝点。” 宋钰接了,手指颤抖的几乎要将水洒出来,好歹喝到嘴里尝到一股子甜味。 “放了梨糖?” 清欢点头,挨着宋钰坐下。 宋钰皱眉,嫌弃的向一旁挪了挪,生怕暗中再射来一箭,那就死的太冤了。 清欢不知道宋钰在想什么,紧跟着追了追硬是和宋钰挤在一处。 宋钰无奈,也不动了。 “干嘛?”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最近也是看明白这小少爷了,架子大,爱炸毛。 对任何事情都有种莫名的征服欲,事事爱出头展示自己。 你若是顺着他他就欺负你,反而你处处逆着他不给他好脸色,他倒是能有几分人样跟你好好说话。 除了偶尔让人心塞,倒也没什么坏心思。 也就是个处于青春期的小孩子。 商队中人人将他当主子,宋钰却没这种感觉,只将人当成了个还没成年的弟弟对待。 说话自然不客气。 “你会医吧?”虽然沈玉之前否定了,但以她那熟练的手法,清欢不信。 “不会。”宋钰回答的干脆。 清欢白了他一眼,“怎么可能,你缝合伤口的速度那么快,动作又熟练。” 宋钰满脸不在乎的模样,“那有什么难的,跟缝衣服也没什么不同。” 见他不肯承认,清欢也懒得追问。 沉默了片刻,他问道: “听小舅舅说,你是被家里人赶出来的?孤身一人离开家不害怕吗?” 宋钰看着他,眯眼,“你们调查我?” “若是不清楚你的底细,小舅舅怎么会任由你留在商队?”清欢一脸理所当然, “而且只是查清楚你的来历罢了,又没有害你。” 宋钰不甚在意,但总归不能表现的太过寻常。 她一脸疑惑的看着清欢,“你小舅舅都跟你说了我什么事儿?” 这小子跟自己在一块的时候,没大没小动手动脚的,若说姓魏的什么都与这小子说了,她才不信。 “也没说什么。”清欢叹了口气,“我只知道你曾是京中权贵人家的孩子,因为一些家事被遣出了京。” 在世家大族,家中犯了错误的孩子或者妇人,多会被遣送至京郊的庄子或者老家。 像沈玉这种,直接扔到千里之外的深山中去的,倒也少见。 不过这小子不讨喜,想来犯了极大的错误。 “你没出过京,不了解外面。 这乡野的女人粗鲁野蛮,男人多窝囊无趣。 你进村子肯定会不习惯,倒不如跟着我。” 宋钰一双杏眼微弯,“哦?那清欢郎君,你是有家财万贯,还是权势滔天?” “我自然是——”清欢高昂的声音戛然而止,“你别管,反正只要你跟着我就是我的朋友,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是啊,有你一支暗箭,我也讨不了好。 连身份都不肯表明,我信你个鬼。 宋钰抬手拍了拍清欢的肩膀。 “报恩嘛,方法有很多。 这两天不是就要到咏安城了吗?到时候也该分开了,不如你早些将那短刀结算。 若是能再添些路费,那就更好了。” “你!”清欢气的咬牙,“你不知好歹。” 宋钰摊手,“啧,我这个人最识好歹。” 头顶乌云散尽,孤月悬空星光遍布,明天注定是个好天气。 …… 第二日一早,商队启程。 宋钰让胖子帮忙将车厢拆了,将昨日挪下来的货物搬到车上。 商队中一下子少了九个人,宋钰不会赶车,只能让尤管事临时代驾。 她骑了马跟在姓魏的和清欢身边。 昨日的黑衣人无论活的死的皆消失无踪,宋钰也没问,一行人再没遇到变故,安稳的在第二日入夜前抵达了咏安府的府城。 相较于清水县城,这咏安城大了不少。 因没有流民困扰,城门大开来往行人车马不断。 尤管事带着商队入驻驿站。 魏止戈则带着清欢和宋钰一起入了内城,住进了客栈。 同来的还有两名商队的伙计,只是眼下看起来倒像是两人身边的侍从。 开了三间上房,两名侍从将随身带的包裹先一步送进了房间。 三人则坐在客栈的大堂点菜吃饭。 魏止戈:“商队会在城内休整两日,等张垚他们过来。” “你也别急着走,正好熟悉下这咏安府的风土人情。” 宋钰没意见。 她本身也是打算在城中转转,熟悉熟悉的。 “张垚他们可有消息?老肖怎么样了?” 宋钰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把茶碗烫了一遍,将水泼掉。 回头,见刚烫好的杯子就跑到了清欢手中,她面前又多了一个新的。 宋钰也不计较,干脆将姓魏的也拿过来,用沸水滚一遍。 “肖骑已无大碍,这两日就会赶来城中与我们会合。” 魏止戈道谢接过宋钰递来的水杯。 其实他得到的消息更为详细些,其中重伤的一名伙计性命垂危已经不行了。 反倒是受伤更重的老肖,因为伤口处理的及时并未危及生命。 “清远县距离咏安城不远,走水路两三日可达,陆路相对慢些,需四五日。” 魏止戈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张来。 宋钰接过,里面用毛笔画出了一个简易的路线图。 宋钰没想到这姓魏的这么贴心,展开仔细看了下。 从咏安府出发至清远县,两地之间有一处河道,还有一处相对弯曲的官道。 中间所经过的村镇和可落脚的驿站都标注的明明白白。 甚至还有一处画了山的符号,写着山界岭三个字。 无论是水路还是陆路皆从此过,因特意圈了起来,宋钰问: “这山界岭有什么特别的吗?” 魏止戈:“最近有一股山匪盘踞于此,路过的商队百姓不堪其扰。 府衙虽多次围剿,但山界岭地势复杂很难一举剿灭,是以往来商人多结伴而行,再请镖师护送。 外出的百姓也可交些保护费,跟在商队后同行。 你不妨留意,届时跟着他们一道。” 对于姓魏的刚入城就得到如此详尽的消息, 宋钰并不意外。 并对他如此周到的照顾,心生感激。 宋钰指着那写着晋河的河道问: “若是走水路也会有危险吗?” 第25章 有营养,长脑子。 魏止戈点头, “晋河源自凤歧山脉,流经数个州府,最终汇入东海。 连接清远县和咏安府的河道相对较窄,但水流湍急。 虽大大缩短了路程,但同样需跨岭而过,难避危险。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跟着镖局走陆路。” 纸上尾端写着怀远镖局四字,魏止戈伸手指了指。 “拿着这图前往,或许能省下不少麻烦。” 之前张垚也向宋钰推荐过这怀远镖局,想来与商队关系密切。 宋钰道谢,收了路线图。 心中也明白,到了分别的时候。 “这一路来多亏了你们照顾我才能安然到达。 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愿两位一路平安。” “哎,哎,哎!”清欢赶忙阻止宋钰的道别话,“这还没分开呢。” “我给你说,这咏安府我虽然没来过几次,但比你还是熟悉的。 明日就是寒食节了,咏安城内每年都会举行灯祭,到时候我带你去玩玩。” “寒食节?灯祭?”宋钰没听过。 清欢冲宋钰抬了抬下巴,一脸我带你长见识的得意模样。 一旁的魏止戈忍笑开口, “咏安城原是大邺边城,先帝上位后开疆拓土将边城向西北推了百里。 但也因此,大邺不少将士、百姓付出了生命,是以每年寒食节咏安城都会大行祭祀,以此祭奠那些为大邺付出生命的将士和百姓。 到时候在咏安城外的青灯观,会放千盏天灯,确是盛况。” 宋钰并不急着去认祖归宗,闻言点头, “好啊,正好能等等张垚,他还欠我一顿饭呢。” “一顿饭而已,我也可以请你吃啊。”清欢突然开口接茬。 宋钰无奈的看了他一眼,这是一顿饭的事情吗? 果然是个小孩子,脑子太直。 三人要的饭菜很快就端上了桌,吃罢之后魏止戈有事离开。 宋钰和清欢各自回了房间。 经过两日的奔波宋钰早已累的晕头转向,简单沐浴后倒头就睡。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房门就被敲响。 “沈郎君,下去吃饭了。” 宋钰刚做完早课,揉着后颈打开房门,“郑大哥。” 来人名叫郑远,昨日同他们一道来的人之一,是个不太爱笑的大个子。 因说了今日和他们一道出去逛街,宋钰没有带背囊。 下楼下到一半就听到清欢的招呼声,“沈玉!这边儿。” 早上吃的简单,他们想着沿路转转,套了一辆马车由郑远赶车带着三人出城前往青灯观。 “眼下正是出门踏青的好时候,很多人会带着小孩子去放纸鸢。 旁边还有竹林,我记得有一次过来还遇到柏川院的学子在一处饮酒作诗热闹的很。” 一路上清欢喋喋不休。 宋钰听着也明白了一点儿。 这小子虽然家在西岭关,但是常到咏安城来。 怪不得商队一路避开城池,却唯独进了咏安城。 而且自从到了这边,大家的精神似乎都放松了不少,可见商队隐藏的危机也消失了。 宋钰也乐的自在。 …… 青灯观是个当地十分有名的道观。 道观建在半山腰,一路上来往人群众多,有携家带口赶车而来的,也有背着背囊徒步而行的。 大人挎着篮子,牵着孩子,十分自在。 宋钰忍不住感慨,“那边白骨遍地,这边儿温情繁华,当真是一个地狱一个天堂。” 魏止戈一直靠着车壁假寐,闻言也不曾睁眼, “宁阳府的消息被封死,流民也被层层拦截,这边的百姓根本不知道千里之外的苦难。 不过这咏安府也不像你所看到的这般安然,眼下难得的盛景,好好体会便是。” 宋钰挑眉,并未回话。 倒是一旁一直兴致高昂的清欢,不知怎么的收敛了神色。 时间尚早,三人并不急着进观。 越是靠近山脚,越是热闹。 不少小贩商人趁着热闹摆摊的,各类绣品、饰品、小食甚至家中用具应有尽有。 如同一个大的集市,还能看到不少民间艺人,如耍猴,杂耍,敲鼓唱戏的,热闹非凡。 与宋钰印象中贫苦的古代不同,在这里她看到了繁盛的民间景象,比之她来的那个末日前的世界不相上下。 而且,这里的大多数东西都是她不曾见过的。 有些在原主记忆中翻得出来,可更多的是因为地域偏差而出现的特色小食或物件儿,饶是原主也未曾见过。 宋钰更是稀罕。 见他难得情绪高涨一次,清欢拉着他边走边介绍。 宋钰甚至还看到一些卖飞禽卖猫狗的,种类丰富至极。 “这哪里是祭祀,根本就是一个大型集市嘛。” 魏止戈跟在两人身后,手中已拎了不少小食, “既是盛事,自然民聚。 这来往的人多了,就有了商机,一年年的灯祭办下来也就成了规模。 别看这些商贩的摊位小,多是大老远赶来一边参加灯祭一边得些利益,若是喜欢就买下。” 清欢颇为大气: “没错,过了今日,你若在想看到他们聚在一处,可得再等一年。 前面有卖果子的,生果干果皆有,还有一家做蜜饯的味道相当不错,每年灯祭他们都来,我带你去寻。” 宋钰被他的情绪带动,又被眼花缭乱的盛景迷了眼,当真被清欢带着买了不少东西。 有小食,糕点,还有一些干果子,肉脯,甚至还买了些包子肉饼,种类繁多,且多是吃食。 眼看天色将暗,魏止戈将手里的东西尽数交给赶来接应的郑远,“暮食我们入观去吃。” 宋钰没意见。 两人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青灯观,对各方熟悉的紧。 入了观门,魏止戈直接带着两人绕开大殿前乌泱泱的香客到了清净的后院。 有小道士见到三人,抱拳过礼后看向姓魏的,“先生许久不见,成恩师父在静室。” 魏止戈点头,对身边的清欢道:“你带着沈玉去客堂,我稍后就来。” 宋钰本以为他们要和众多香客一道,热热闹闹的吃一顿。 却不想,小道士将两人带进一个空无一人的房间,示意两人坐下后就端来了热茶和豆饭素肉。 宋钰还是吃了一口才发现那看似肉片的东西并非真的肉,而是类似肉的豆制品。 魏止戈也没让两人等太久,没一会儿就来会合。 三人一道用食,整个客堂安静的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宋钰不挑食,在末世呆久了任何可以入腹保命的食物都是美味佳肴。 是以,她吃东西总是小心翼翼,不会掉下一点,又颇为珍惜吃的干净。 清欢不怎么喜欢这些,但灯祭过来必然是要吃一顿的,也就随便吃上两口意思一下。 见沈玉吃的认真,还将自己的菜推过去,“你喜欢就多吃些,也好长长个子。” 宋钰将他推来的菜又推了回去,“多吃豆制品,有营养,长脑子。” 魏止戈:……忍笑。 第26章 柿膏儿 入夜。 三人吃完饭后,就顺着道观后山的小路前进。 路上已有不少百姓,多是身穿华服头戴金翠之人。 相较于他们,三人身上简单的素色衣衫着实寒酸了些。 宋钰也不多话,紧跟着两人一道向上爬,越向高处走,就越能看清山下那斑驳的光亮所照出的热闹和繁盛。 直至走到半山的一处平台,众人才停了下来。 站在那里几乎能将整个咏安府城尽收眼底。 灯火翠翠,将整个城池的轮廓在黑暗中勾勒出来。 宋钰被清欢拉着挤进人群,到了平台前端,才寻了个大石头坐下。 “今年的人似是比往年更多了些。” 他们身边站着两个男人,皆身穿青色宽袖长衫,头戴玉冠,一身的书卷气。 “是啊,这两年各地收成锐减,边关动荡不安。” “也正因此,他们才想起这青灯观的灯祭,不远千里的前来上香祈福。” “也是希望老护国公能庇佑一二。” 宋钰问身边的清欢,“这灯祭,祭的是他们口中的老护国公吗?” 清欢点头。 “当年先帝爷雄心壮志,开疆拓土,战乱不绝。 虽然打的西澜、东夷等各部落纷纷后退,可也总有失察的时候,那些蛮人集结反扑,几乎将咏安城屠城。 是老护国公,年岁一大把了带着一家儿女,领兵抵抗,这才堪堪将敌军打退。 只可惜,自己却落了个身死的下场。 还连累一家儿女,为了继承他的意志,坚守这咏安城,不知多少为其丧命。” 清欢说这话时,并不见对老护国公的敬重,反而带了几分抱怨。 自古家国不可两全,总有牺牲的一方,宋钰敬重这些为国牺牲的老将。 但毕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也无法感同身受。 了解了也就不再多问,她四处看着,想要知道这天灯会从哪里放出来。 “来了,快看!” 身边有惊呼声起。 宋钰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去,就见那青灯观处,正洋洋洒洒升起数盏孔明灯来。 随即,越来越多的红灯,从道观附近升起随风而行。 很快,在天空与道观之间形成一条鲜红明亮的灯带,于黑夜之中缓缓上行,分外壮观。 “哇!这么多灯都是道观的道士放出来的吗?” 这得多少道士一起动手才行? “哪里会只有道士?”一旁的清欢道,“还有兵营的将士们,一边维稳,一边帮忙点灯。” 说着指向相较道观稍远放起的天灯,“看到没,四周那些孤零零起来的天灯,就是负责巡查的将士们放的。” 相较于祈求保佑的百姓,那些个出自关州军的将士们,才是真正感念护国公,真心祭奠他们的人。 宋钰被漫天的灯火晃了眼,耳边是各种祈愿和惊叫,饶是魏止戈被人叫走她都没注意到。 倒是一旁的清欢,生怕这没见过世面的小子,一个不留神滚到山下去,一直伸手捉着他的手腕。 …… 魏止戈让郑远留下守着两人,独自下山骑马直奔驿站。 人还未来得及下马,尤管事先一步应了过来。 “少主,来的是将军身边的亲卫,刘岷。” 魏止戈随手将缰绳扔给身后跟来的侍从,“可是西岭关有变?” 尤管事摇头,“来人只说了奉将军之命前来寻您,嘴严得很。” 魏止戈没再说什么,走进驿站。 里面站着一个身穿薄甲的将士,见魏止戈赶忙抱拳跪下,“少将军。” “若是不出差错,我们三五日也就到关州了,怎得还劳副将前来?可是西岭关有变?” 魏止戈抬手,将刘岷扶起来。 “西岭关无恙,是将军知道少将军定会在灯祭前赶回来,这才让末将前来接应。” 刘岷说着看向魏止戈身后。 “您与小郎君离家半载,将军和夫人都十分惦记。 这不,正好明日灯祭结束,也好催您早些回去。” 魏止戈点头, “有劳刘副将跑这一趟。 不过明日怕是不行。” 刘岷面露不解,魏止戈继续道, “母亲一直惦记青灯观的柿膏儿,特意叮嘱了让我们这次回去的时候给她带些。 这柿膏儿虽然做起来不麻烦,但还是得要新鲜的,青灯观的道士们这两日净忙着灯祭的事情,自然无暇顾及其他。 眼下现做,怕是还要耽搁个两三日的。” 刘岷闻言,脸色明显变了一瞬,但很快又转为从容的笑意。 “少将军不说我险些忘记了,将军也提及此事。 不过这春市乃两国相交的大事,这柿膏儿留两个兄弟晚些带回即可。” 魏止戈闻言点头,“如此也好。” 说完看向尤管事,“尤叔告诉兄弟们,抓紧将干粮补齐,明日继续赶路。” 又对刘岷道: “清欢贪玩,还留在青灯观,我去接他回来。 刘副将劳累,可在驿站休息一晚。” 刘岷摆手,“无妨,这灯祭盛会我也许久未见,这次正好去青灯观给老护国公上柱香。” 魏止戈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刘岷跟上,却刚抬步,一把窄刀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刘岷吓了一跳,看向眼前的魏止戈,“少将军这是……啊!!!” 刘岷话未说完,摸向腰间佩刀的手臂被瞬间斩落。 “刘副将,要不你跟我好好讲讲你来此是为何?” 他母亲年幼时因食用柿子起了满身红疹,自此家中饭食中再没出现过这个东西。 再说,这青灯观可从没什么柿膏儿。 …… 直至灯祭结束,宋钰才发现姓魏的不见了。 “少主有事提前回城了,让两位郎君看灯结束后也早些回去。” 郑远一直跟在两人身后。 引着他们上了马车,驾车回城。 咏安府没有宵禁,今日又是举民欢聚的盛会,饶是深夜依旧热闹非常。 城内主道两侧不少卖花灯的,照的整条石板路亮如白昼。 两人累了一日,再没力气溜达。 郑远直接驾车回了客栈。 进屋前,清欢特意叮嘱: “明日早些起,我同你一道去镖局。” 宋钰累的不想说话,摆摆手,回了屋子。 半夜。 宋钰被一阵急切的敲门声惊醒。 第27章 这里当真是怀远镖局? 刚将背囊中的弓箭摸出来,宋钰就听到门外响起清欢焦急的催促声。 “沈玉,是我!” “快开门!” 宋钰稍稍松了口气,“怎么了?这大半夜的?” 刚打开门,怀里就被塞进一个木盒来。 她只着中衣,披头散发的也没来得及搭理。 外面的清欢却穿着整齐,甚至戴了披风。 “本来打算明日分别的时候送给你的,眼下来不及了。 商队连夜赶路,小舅舅已经先行一步,我也得走了。 你自己上路务必小心谨慎,日后咱们肯定还会再见的。” 说完,也不等宋钰反应,已经被一脸焦急的郑远催促着下了楼。 边走还不忘提醒,“这边路上不太平,你记得小舅舅的交代,不要犯傻!” 清欢的声音在客栈走廊回荡,宋钰被这突如其来的分别弄得有些懵。 她拿着木盒追到客栈门口,大门敞开,商队里的一个伙计已经等候多时。 三人快速上马,来不及多说一句掉转马头向城门方向奔去。 街道两侧还有零星的灯光,马蹄声渐远,清欢等人的身影不过片刻便融入黑夜,消失无踪。 这么急的吗? 商队又出现问题了? 宋钰莫名。 可眼下这些事情和她都没关系了。 “啊~~” 值夜的伙计打着呵欠走过来, “小郎君,夜里风寒还是早些回屋吧。” 他揉着眼睛去关门,门闩刚落那揉眼睛的动作就是一顿。 歪头看向二楼刚刚关闭的房门,哎? 刚是个女郎还是个郎君来着? “寅时五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门外敲梆子的声音响起又远去。 宋钰再无睡意,将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把十分朴素的短刀,檀木刀柄皮质刀鞘。 将短刀拔出,刀刃在烛光下闪着寒光,锋利异常。 虽表面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宋钰知道,这必是一把好刀。 手握刀柄,久违的安全感回来了,可心里却莫名空落落的。 明天,就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遗憾的是,张垚那顿饭再次没着落了。 到底还是躺了一个时辰,天光刚亮,宋钰就起身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离开商队的时候已经整理过一次。 复合弓和老肖特意打磨好的几支竹箭,及一些被布包裹严实的铁箭头。 有些长,好在背囊够大勉强能放下。 其他的不过几身衣裳,一个香囊和一些有些重量的铜板。 之前狩猎的狼皮已经被卖掉,为了方便携带,宋钰让尤管事帮他换成了银票,共五十两。 再加上之前的碎银铜板,加起来勉强有个八十两左右。 昨日在青灯观买的各种吃食还放在桌子上,用油纸包着。 宋钰将其分类,不易保存的放在上面,可以久放的如腌肉、肉脯、干货果脯类的放在下面。 所有收拾好,背囊被塞得鼓鼓囊囊。 眼下还早,楼下大厅的人也不多,宋钰寻掌柜的询问怀远镖局的地址。 她对认祖归宗这事儿没什么兴趣,但也是听张垚提及才知道,这路引上写明了目的地和路线以及行动事由。 若无故在非指定地点长期停留,或绕路前往其他地方,都有可能被巡检盘问甚至扣押。 想要安稳下来,还得先到目的地消引才可。 这一路随着商队过来速度并不慢,但时间还是有些紧张。 闲聊间,宋钰对这咏安城和镖局又多了不少了解。 咏安城与之大邺腹地的城池有很大的不同。 它原是边关,两面环山地势险要,自老护国公的“定边之战”后,边关西移至西岭关。 又开设春市与西澜人开展贸易,作为紧挨着边关的府城,咏安城也渐渐富裕起来。 无论是河道还是官道越修越宽,各地往来商队络绎不绝。 可因地势险要,匪患不断,为了货物的安全镖师一行不断兴盛。 镖师,几乎成了咏安城内一个非常热门的职业,偏偏这咏安城内还有不少上一朝的军户,习武者众多。 咏安城的镖局,在整个大邺都非常出名。 也正因此,所需镖银十分可观。 寻常百姓鲜少有能请得起镖师的,多是商行与之合作。 不过眼下因山界岭的特殊,由府衙出面做了个中间人,在镖局聚集的车马巷子立了一个告示牌。 但有商队过山界岭,有镖师护送者都在告示牌上贴下告示,想要结伴而行的百姓,交些过路费就能求得庇护。 若是宋钰想要单独指定哪个镖局护送可自去寻,若是想要跟着队伍一道那就直接去车马巷子看告示就行。 只是她口中的怀远镖局,掌柜的并没有听过。 不过这咏安城内大大小小的镖局太多,去车马巷子转转应该能找到。 宋钰一路走一路问,最后在一个宽巷里看到了不少挂着“镖”字的布幌。 在巷口处,悬着一块告示牌。 只是眼下上面空空荡荡,并不见告示。 巷子不窄,马车来往不断,也有不少背着包袱的人来往进出。 宋钰在巷子转了一圈儿,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寻到一个小小的门店,上面写着怀远镖局的字样。 和大门进进出出的其他镖局不同,这里明显冷清的很。 可无论是在张垚口中,还是姓魏的示意下,怀远镖局都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宋钰皱眉盯着那牌子看了会儿,怀疑是不是重名。 犹豫了下,还是抬手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个一进的院子,不大,墙边堆着石锁和刀枪。 在屋门口一个藤椅上躺着一个男人,睡得正香。 “干什么的?”宋钰加重了脚步声,男人恍然惊醒。 “大哥,我想要去清远县,进来问问。” 男人起的猛,衣衫发丝凌乱。 捉着袖口猛擦了一下嘴角看不到的口水印,瞬间换了副笑脸。 “哎啊,清远县啊。” “清远县可不好去啊,山界岭最近匪患丛生,这样。” 大哥伸出手掌,“五十两,这趟镖我们接了。” “多少?”宋钰震惊。 五十两? 按着她在街上的购买率,够普通人一家十年的开销了吧? 这人长得尖嘴猴腮的,一副奸商模样,肯定是要坑人的。 宋钰没犹豫转身就走。 可刚走两步,就被男人拦了下来,“哎,小郎君慢走。” 男人抱拳,“在下姓云,单名一个安字,是这镖局的掌柜的。 这五十两我可不是坑人,您大可去别家问,指定只多不少。” 宋钰一言难尽的看了眼男人, “云掌柜,您这里当真是怀远镖局? 这咏安城内不会有第二家怀远镖局吧?” “哪能呢!”云安双眼一瞪,“整个咏安城,仅此一家。” 宋钰不信,她从怀中拿出魏止戈给的路线图,“那你可认识画图的这个人?” 她没有给男人,只是打开将怀远镖局几个字露出来。 云安在看到那几个字的时候,心头微震,将一脸市侩的表情收了起来。 不动声色的看了宋钰一眼,抬手指向院子角落树下的一个石桌。 “小郎君请坐。” 第28章 秦奉,秦大人 见对方有反应,那便是认得,宋钰干脆的坐了下来。 云安打量了宋钰片刻,笑着道: “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小郎君若是想要跟队过山界岭,不如再等上几日。” 宋钰问:“等多久?” 云安无奈摇头, “前天巷口的告示刚被揭下来,从定下队伍到人齐,用了四五日的时间。 眼下正赶上清明,好些商户都会停市,想要等队伍,怕是得清明过后。 怎么也得半个月。” 又解释道: “之前和小郎君说的五十两也不是戏言。 若是放在去年,你想要寻个镖师送你去清远县自然没什么问题。 眼下这山界岭,若是没有足够的人组队,天王老子来了也走不了。 请一个镖师队,十多人,五十两当真不多。” 宋钰皱眉,时间太久了。 也太贵了,她虽然想早些离开,但也没有急迫到要当这个冤大头的地步。 云安见他犹豫,却并未露出急迫的表情,就知道她并不急着赶路。 “这样,小郎君如今在哪家客栈下榻?若是有队伍我可以派人跑一趟,定不会错过。 而且,有我把关,必然是最好的队伍,保您安全过关。” 她早上刚将客栈房间退掉,也没留信息,只说需要再来寻他。 那云安也颇卖图纸的面子,连连表示镖局随时有人云云。 被泼了盆凉水,宋钰道谢后出了院子,一时郁闷至极。 这山界岭难道住着黑山老妖坐等吸人精血不成? 怎么越是了解,越显得惊险恐怖呢? 也不知道山界岭的山匪过不过清明节,要不要回祖坟烧纸。 犹豫了片刻,宋钰决定去水路看看。 …… 咏安城内有一条河道,河道上有很多的桥。 石桥木桥,土桥。 桥上人来人往,桥下木舟穿梭。 宋钰沿着河道溜达,一路走到了渡口。 河面上船只交错,桅杆林立。 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两侧小摊小贩的叫卖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 来往搬运货物的脚夫,停在路边的骡车驴车,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而在渡口的另一侧,酒肆茶铺、客栈脚店一应俱全。 小的摊贩更多,卖水产的,卖香料草药的…… 繁杂的热闹几乎将宋钰整个淹没。 她震惊的看着这满是生机与活力的场景,双眼放光。 果然,这才是真正的生活啊。 渡口有不少直通水面的栈桥,两侧小贩也多。 宋钰闻着味儿寻到一个面摊,卖面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大姐。 人被晒得有些黑,但招呼人时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 她身边是个垂头干活的男人,有些木讷,全程只一味的捞面调味,一声不吭。 不过两人合作默契,饶是客满也条理分明不慌不忙。 “小郎君要吃面吗?” 正巧有一桌客人吃完走人,大姐赶忙招呼宋钰。 宋钰点头,摘下背囊坐了下来,“一碗你们的招牌面,加肉加鸡蛋。” 大姐笑着应了,麻溜去拽面条。 宋钰留意着渡口,有一艘大船正靠岸停泊,不断有船夫将船上的巨大棚子掀开,露出成箱成袋的货物。 脚夫排队上船,搬货,运货。 在一堆空荡荡的木板车旁,坐着一个长着山羊胡子的老头,身前摆了张桌子,应该是那货船的管事或者账房先生。 脚夫搬一件货物,便去报道记上一笔。 面上的很快,上面铺了卤肉和卤蛋,味道很好。 宋钰刚吃下半碗,眼前光线一暗。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带着个四五岁的男孩停在她桌前。 两人都穿着十分普通的粗布衣裳,小男孩有些黑,但模样还算清秀,整个人怯生生的。 “小郎君,这面摊儿没位置了,不介意一起坐吧?” 老头十分客气,指了指宋钰对面的空位。 宋钰摇头,说了句随意,目光依旧时不时的看向渡口。 来往的船只不少,可除了那艘货船相对大些,其他的多是小船。 或载货,或载人,都停不了多久,船满即走。 趁着大姐给爷孙两个上面的功夫,宋钰问: “大姐,我想要坐船不知道这渡口可有负责的人?” 宋钰模样好看,张嘴又是一口流利的官话,大姐已经偷偷看了不知道多少眼。 听到他叫姐更觉心花怒放,“你看那个穿着浅青色圆领长袍的人没有?” 顺着大姐手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看到一个头戴僕头,身穿浅青色圆领长袍的年轻男人。 男人身后跟着两个侍从,正挨个船只查看,偶尔拦住路人盘问。 “那是专门负责这个渡口的津主,秦奉,秦大人。” 大姐忙着收拾桌面,嘴里却不停,“这坐船,运货,船只查检他都管。” “秦大人为人和善,你若有不懂的且去问。” 大姐话音刚落,宋钰就看到那“为人和善”的秦大人,正撩了袍子一脚将一个船夫踹下了河。 被晒的有些红的脸上满是怒意,抬手指着落水的人大声说着什么。 他们距离太远,周遭又人多口杂,宋钰听不真切。 大姐显然也看到了,干笑了一声帮忙找补, “这渡口啊事儿杂,难免有些个心术不正的,咱们秦大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说完又赶忙去迎其他的客人了。 宋钰觉得好笑。 继续将剩下的半碗面吃了,将汤也喝了个干净。 她不急的去渡口,顺着满是摊贩的路慢慢的逛。 最后在距离那秦大人不远处的一个卖河虾的摊贩前停了下来。 耳中传来秦大人心浮气躁的抱怨声, “整日的弄虚作假,他那一船的货物吃水多深自己心里没点谱? 竟然还敢假造文书糊弄我,真当我姓秦的是个软面团任由他们揉捏的? 把人给我绑了带回衙门去!” 第29章 谁不是为了活着? 秦奉坐在一个大棚子下,猛灌了一口凉茶,天气不热却气出一身汗来。 他身后站着两名黑衣侍从,闻言赶忙点头转身就要去拿人。 “回来!” 秦奉一把将茶碗砸在桌上,两人身形一颤,赶忙又垂头迎过来。 “还有那老张头,就他那船晃一晃就能散架,还敢载客? 把人和船一块儿扣下,什么时候船修好了再放人。” 两人再次点头称是。 可人还没转身,秦奉就看向那一直指挥着脚夫搬运货物的商人,大声喝道: “把那姓孙的也给我叫来! 夹带私货,藏得那叫个严实。 别以为有曹家人撑腰我就怕了他了,今儿我还真就得翻个底儿朝天不行!” 咬牙切齿的说完,见两人还大眼瞪小眼的愣神。 秦奉一人头上给了一巴掌,“愣着干嘛?还不快去!” 两人马上点头称是,掉头就跑,转眼就钻进了人群。 秦奉气的牙痒痒,想给自己再倒杯茶,一拎茶壶却空了。 气的险些没将茶壶给砸了,挥了几下想起自己家的老娘又安稳的放了下去。 虽然脾气暴躁,但还算得上称职。 宋钰将这一通对话听了个完全,她并不觉得那秦奉有错。 反而是个尽职尽责且为民服务的。 眼下虽是春日,但渡口宽阔四周没有大树房屋遮挡,一日站下来也会被紫外线晒伤。 秦奉一张脸红的厉害,显然是在外面站了许久。 这还没坐一会儿呢又起身拦住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查看户籍来历。 “不就是个渡口的津主,芝麻大小的官儿脾气倒不小。” 卖虾的老汉翻了个白眼,对旁边卖扁担竹筐的说: “这是今天的第几个了?谁不是为了活着? 那老张头一家人就靠着这条船,他给扣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卖扁担的马上小声应和,“是啊,就我这摊子卖些扁担篮子,一日让我挪了好几寸。 若不是他有个好姐夫,他敢得罪曹家帮的这群人?怕是早就被人……” 卖扁担的话说到一半突然一顿,冲着宋钰抬了抬下巴。 卖虾的赶忙开口,“小子,你盯着那虾半天了,买不买?” “买。”宋钰随手捡起一个个头不小的河虾,“不过我不会做,咱们这儿给做吗?” 卖虾的大叔闻言抬手一指身后,“蒸、煮、烤,你想怎么吃?” 宋钰一看乐了。 大叔身后放着一个石头堆砌的炉子,炉子上放着块薄石板,一个年岁不大的姑娘正将一条鱼放在石板上炙烤。 随手撒了些盐粒和花椒粉,香味顿时散了过来。 “烤!” 宋钰咽了口口水,完全忘记了自己刚刚吃了一大碗面,“大叔给挑些大的,新鲜的。” 说罢,她又凑过去问:“你们说的那曹家帮是什么?很厉害吗?” “当然。”大叔见宋钰干脆掏了钱,就将他纳入了闲话圈儿。 甚至还贴心的递过来一个凳子让他坐下。 “山界岭知道不?” 见宋钰点头,大叔一脸的唏嘘, “别的船过去,要么被戳了船底,把船打漏抢夺财物。 要么就是在山上放火烧船,将人从船上赶下水,再在岸边等着抓人劫财。 但你看到那货船没有。” 大叔抬头用下巴指了指正在卸货的商船。 “清远县过来的,过山界岭毫发无伤,这就是曹家帮的船。” 刚刚那秦奉也提到了曹家,应该说的是一回事儿。 “曹家可有去清远县的客船?” 大叔上下打量了宋钰一眼,“你要去清远县?” 宋钰背着背囊,一看就是要远行的模样。 她也没瞒着,点头。 大叔赶忙劝道, “好小子,别去。 自从之前有客船被劫,衙门贴了告示,在山匪被围剿之前,不允许客船过山界岭。 想要走,只能走陆路,去镖局。” “曹家也不行吗?”宋钰问。 “不行的,若是被查到可是要被扣船的。”大叔说着,突然靠近宋钰。 他眼睛看向曹家那大船,“不过我听说,若是曹家有熟人也能上船。” 宋钰了然,既然能够走货自然有他们自己的路子,带一人过去就能挣一人的路费。 曹家帮或许看不上这些零碎,但底下的人不见得会放下。 安静的将一盘炙烤的河虾吃了个干净。 揉了揉吃撑的肚子,喝了一口小姑娘送来的白水,才觉身心舒畅。 另一边的秦奉已经将那山羊胡的老头骂了一通。 偏那老头一直笑脸相迎,还十分配合的打开货品任由秦奉查验。 秦奉气的跳脚,最后什么也没查到,在那老头一声声的恭送中,气呼呼的走了。 宋钰不在乎这曹家帮是走私还是什么。 既然客船不走,坐货船也不是不行? 正想上前询问,就见一老一小向那老头迎了过去,正是之前面摊上的爷孙两个。 很快,那山羊胡子一招手,两人径自上了货船。 宋钰刚迈出的步子转了个弯儿,又走了回来。 卖虾的大叔双眼一瞪,怎么了这是? “大叔,我腿麻,在您这儿歇会儿。” 丢给小丫头几个铜板买了壶茶,宋钰这一歇就歇了一下午。 果然,被山羊胡子放上船的不止那爷孙两个。 上船者男女老少皆有,不可能全是上船干活的船工。 眼看货物被卸干净,山羊胡子准备收摊儿,宋钰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挂上一副笑容走了过去。 第30章 您这船拉人吗? “刘——管事?” 宋钰满脸笑意,站在山羊胡子面前,抬手打了个招呼。 山羊胡子抬头,看到宋钰的瞬间一双原本毫无表情的眼睛弯了下来。 眼角皱纹明显,一张脸带着慈善的笑意,“小郎君有事儿?” 宋钰抬手指了指货船,“您这船拉人吗?” 老头四处看了一眼,见秦奉不知去了何处,笑声问宋钰: “小郎君看差了,我这是货船。 你打算去哪儿,这河道上客船多的是,往西走还是往东走?” 府衙只是关了山界岭的路,若是往东走曹家客船也多的是,就算往西只要不过山界岭也有小船载人。 宋钰直言,“清远县。” “小郎君说笑了。”老头捋了捋山羊胡子,呵呵一笑,“这要过山界岭还是得走陆路,去车马巷子寻镖师护卫才安全。” 宋钰眯眼,这老头怕是害怕被钓鱼执法。 她抬手指向货船, “刚有十六个人上了您这船,五个男人,六个妇人,还有三个半大孩子。 想来不会全都是船工吧? 要不,我去问问那个秦大人?” 老头捋胡子的手一顿,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他左右看一眼,“小郎君当真要坐这货船?里面环境可不好。” 宋钰无所谓,“不就两日的时间吗?不难熬。” 老头沉吟了片刻,“这样,明日午时,你来船上当个小工可好?” “明日?”宋钰问,“之前那些人为何现在就上了船?” 老头笑着回:“住客栈脚店不都得花钱吗。” 宋钰了然,“我怎么称呼您?” “刘奔,这货船的账房先生。” 宋钰点头,道了声明儿见,转身向岸边走去。 刘奔坐下,目光却追着宋钰直到他掩入人群,转头看一眼身边的伙计。 伙计马上会意跟了过去。 一口流利的官话,孤身一人坐船过山界岭。 刘奔捋了捋下巴的胡须,嘴角忍不住上扬。 天色不早,宋钰在渡口待了大半日着实累了。 溜溜达达最后在渡口不远处的一家客栈落脚。 她要了一间上房,痛快给了掌柜的银子。 上楼时侧身对客栈的小二道:“送壶热茶上来。” 小二连忙应声,宋钰不留痕迹的收回目光径直上楼。 一路跟到客栈门口的伙计见人上了楼再没下来,这才转身回了渡口。 “客人,您的茶。 还需要什么您尽管说,咱们咏安府没有宵禁,四更之前厨房都有人,热水吃食也都齐备。” 宋钰将窗框放下,小二已经推开了房门将茶放到了桌上。 这老头,当真心细的很。 蛇有蛇道,鼠有鼠路,她才不在意这曹家帮为何能轻易通过山界岭。 只要能帮她过去,走私也好,违法也罢,坐一次走私船偷渡也不是不可以。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守规矩的人,达到目标最重要。 若是能安稳过岭也就罢了,若是不能…… 宋钰觉得,她的背囊还能再鼓些。 简单的歇了会儿,见再没人盯着,宋钰出了客栈。 黑夜将空间压缩,让人挤人,摊挨摊的场景显得更为拥挤热闹。 流连其中,总觉得像是回到了末世前和同学一起逛夜市的时候。 有时会不小心踩了别人的脚,宋钰快速道歉。 被踩之人和善回应,完全没有末世时人们身上严重的戾气。 她很喜欢这样的环境,心中越发期盼等自己停下来,安静享受生活的日子。 路过一家修鞋补衣的摊位时,一个中年男人正将一双布鞋递过去。 摊主大娘一通翻看,鞋底已经磨穿,鞋尖还有个洞。 没有任何嫌弃的表情,大娘收了钱就开始修鞋。 补鞋底,加厚鞋底,又给鞋面加一层补丁。 一双破破烂烂换做宋钰早就扔掉的鞋子,再次成型,递还给男人。 她这才发现,男人一直没有离开,他赤足站在冰冷的石板上,接到鞋子赶忙穿上。 大娘一旁还挂着不少草鞋,相较于更为保暖舒适的布鞋,廉价的草鞋购买的人更多。 宋钰突然有些好奇,那个叫抱山村的村子会是什么模样? 住在那里的人,又会是什么模样? 他们是会爽快的接受自己这个天降的女儿,还是会生出其他心思? 宋钰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靴子,还是在商队时候尤管事给采买的。 青蓝色的棉布料子虽不打眼,但相较于普通人已经很好了。 宋钰指了指大娘摊子上一双布鞋, “大娘我要一双鞋子,给我打个补丁呗?” 收了鞋子,她又买了身粗布衣裙,还特意选了大一码的。 不厌其烦的让摊主给加了两个补丁才算完事儿。 溜达饿了,寻了个烤野味的摊子。 昨日和清欢的一通逛吃,早已让宋钰对这个时代的美食改观。 各种串儿点一堆儿,又要了壶店家自酿的糯米酒,直吃的小脑发懵肚皮滚圆,宋钰这才满意起身打算回去睡觉。 可刚走出一截,就听到背后有爆竹声响,而后就是一阵混乱的嘈杂。 人群突然就乱了。 宋钰本能想躲,可人流太急,她几乎是被裹挟着向后退去。 眼看要被挤到河道边缘,鼻尖突然嗅到一股子酒味,不知哪里伸出一只手来,将她向一旁扯去。 宋钰堪堪站稳,那手就快速松开。 宋钰想要道谢,可看着和她挤在一处的人群,根本不知道是哪个帮忙拉的她。 人群蜂拥而过,如同摩西分海将中间的石板路让出。 一阵阵呜呜咽咽的哭声伴随着唱念低吟之声由远及近。 宋钰探头看去,就见被分开的街道上飘着两盏白灯。 白灯后跟着几个身穿道袍的道士,一边用符洒水,一边念念叨叨的走来。 道士身后是一个被六人抬着的红木棺材,在白光的照射下,分外瘆人。 “这干嘛的?大半夜出殡啊?” 耳边有人问出了宋钰的疑惑。 “是办丧事,不过是生丧。”旁边马上有人解答。 “生丧?什么意思?” “大槐树巷子,曹家你知道吗? 曹老爷子重病,他儿子为了给老爷子祛灾去病,这才给办的假丧。 那棺材,里面放的也是个假人。 不过是走个过场,将假人抬到城外烧了,给曹老爷子祛灾去病。” 待那白灯笼飘近了,宋钰才发现是被两个小道童提着。 道士们一个个庄严肃穆,刚近身前,身后的讨论声乍然而止。 道士和棺木走过,后面紧跟着一群身穿锦衣外罩麻布的男女。 皆由丫鬟小厮搀扶,一步一挪,一挪一哭。 前面的道人一停,后面的人就跟着跪下,好些哭得身子发软一跪再起不来,全靠两边儿的人拖着走。 宋钰见哭丧队伍最前面的是个头戴玉冠的中年男人,哭得那叫个伤心。 嚎的最响,整个人瘫软如泥几乎被人架着走,可偏那紧闭的双眼中硬是没一点眼泪。 果然假的成不了真。 有热闹,就有看热闹的。 一群白衣麻布两侧,还跟着不少路人。 随着队伍一路看猴戏一般,生怕错过一点儿。 那男人路过宋钰面前时,之前浓烈的酒味突然又出现了。 宋钰看到人群中突然挤出来一个晃晃悠悠的身影,一不小心正撞到中年男人身上,将本就“瘫软”的他撞了个趔趄。 干嚎的声音变成一声清脆的哎呦。 中年男人赶忙起身,还不忘拿起帕子捂脸。 一旁的小厮正欲发作,被中年男人拦了下来。 醉汉虽晃得厉害,可并没摔倒,被两边儿的人一人扶一下,很快就接力到路边去了。 第31章 谢谢哥哥。 生丧的队伍继续前行,被人群追着直奔城门处而去。 宋钰看着那个喝醉的背影,在人群散尽后也不晃了,也不摇了。 手里转着个香囊,墨绿色的流苏飞扬在他指,慢悠悠的融入人群。 宋钰:啧~ 看在你拉了我一把的份儿上,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吧。 …… 第二日睡到自然醒。 宋钰收拾好东西直奔渡口。 负责渡口检查的秦大人没在,山羊胡子早早就坐在了昨日的位置。 这一次,是一个个脚夫将车上的货物搬运回船上。 见宋钰过来,山羊胡子笑着迎上来,没有任何寒暄,张嘴就谈生意。 “一人,二两银子。” 宋钰微微撤回了一步,稍稍远离老头,“二两?可不少。” 她记得昨日询问跟着商队镖局同行,走陆路一人交一两银子的保护费即可。 这商船直接翻倍。 山羊胡子呵呵一笑, “咱们可是担着风险的,昨日你也见了秦奉查的有多严。 而且,小郎君既然能寻过来,想来眼下镖局也没生意。 这既安全,又能快速过岭的也就我这儿了。” 奇货可居,宋钰没话说。 扔出一两银子去,“剩下的下船时候再给。” 山羊胡子犹豫了下,点头应了,“也成,不过郎君可记得,若是遇到生人,就说是这船上烧火的小工。” 宋钰没问题,点头应了。 “棍子,过来!” 刘奔向正在搬运货物的伙计招了招手,一个方形脸,皮肤黢黑的伙计忙跑了过来。 正是昨日跟踪宋钰的那个。 他冲管事的点点头,看向宋钰,“小郎君,跟我来。” 货船甲板很大,与环境更为舒适的客船不同,为了保护货物不被水打湿,甲板两侧都有低矮的棚状木板。 木板下已经堆积了不少货物。 大部分都用油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棍子带着宋钰一路下了船舱,打开舱门的那一瞬,一股子难闻的潮味儿迎面扑来。 宋钰揉了揉鼻尖,“我要去厨房吗?” 棍子摇头,笑得一脸憨厚,“那只是个名头,哪里真让你去烧火呢。” 船舱有很多木质隔断,里面也堆积着不少货物。 宋钰跟着棍子又向下走了一层,经过几个放满床褥的隔间后,才停下来。 看着眼前的船壁,宋钰不解,“到了?” 棍子笑了笑,动手将挡在眼前的两个麻布袋子搬开,抬手一推,那原本船壁的地方竟有一个隐藏的小门,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空间来。 “小郎君跟我来。” 说着,向里走了两步,竟然又打开一扇门,“这样稍微有些动静外面不易察觉。” 棍子解释。 宋钰:…… 这地方看起来有点不正经啊。 “爷爷,有人来了。” 小孩小声的开口,却没人回答。 宋钰探头向里面看了一眼。 一个六七平的小房间。 屋内很黑,仓壁上挂着一盏油灯,很暗,隐约能看出屋内大概得轮廓来。 紧挨着船壁的地方是一个大通铺,旁边只留下一条供一人通过的窄路。 大通铺上能看到或坐或躺的人影,不多,也就四五个的样子。 昨日面摊上见到的爷孙两个,在最靠外的位置。 老人家坐在床沿,一手圈着小孩将其揽在身边。 见又有人来,十分自觉的向里面挪了挪,将通铺最外面让出一个空位来。 宋钰问棍子:“这一路,就待在这里?” 棍子显然也觉得宋钰这模样清俊的小郎君,不适合待在这蹩脚的小空间里。 满脸歉意的挠头,“实在是查的紧,这一路商船还要停靠几个渡口,委屈小郎君了。” 既是偷渡,宋钰也没有挑三拣四的道理,深吸口气钻进了仓房。 房内空间相对封闭,内里味道并不怎么好闻。 好在现下天气还不算太热,不然当真是要受一番罪的。 “屋内有水,最里面还有个隔间是茅房。” 棍子简单介绍了几句,见宋钰再没问题就退了出去。 两扇舱门关闭,而后是布袋拖动的声响,原本黑乎乎的仓房瞬间又暗了几度。 眼睛逐渐适应光线后,宋钰看清了舱房的全貌。 屋内没有女人,显然货船上这种隐秘的舱房不止一处。 也怪不得那秦大人笃定这曹家货船有问题,却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用往船舱里面挤,最外面就是她的位置。 将背囊摘下,放到只铺了草席的床上,宋钰坐了下来。 老爷爷和小孩显然也认出了他,看过来时目光含笑。 从背囊里摸出一块糕点来,宋钰递给小孩,“给你的。” 老爷爷有些慌,连忙摆手拒绝, “不用,不用。 我们带了干粮的。” 说着就要去翻自己的包袱。 宋钰拦了下来,将糕点塞给小孩, “能再见便是缘分。 这是您孙子吧,长得真好。” 老爷爷见状也没再拦,“小宝,快谢谢哥哥。” 小宝看向宋钰时依旧有些羞怯,“谢谢哥哥。” 声音很小,宋钰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不客气。” 后又不经意的抱怨, “原本想着偷偷坐船,能快些过山界岭。 却不想,是这样的环境,感觉真有些瘆得慌。 不像是载客,倒像是人贩子拐卖人口的。” 老爷爷呵呵笑了, “小郎君不要怕,老头子前些日子坐过一次这曹家的货船。 一路还算安生。” 宋钰面露惊喜,“真的?” 昨日在渡口观察上船人时,宋钰就发现了,其他与刘奔搭话的人,皆有人指引上船。 唯独这老丈和他的小孙子,径自上船,显得熟门熟路的。 本以为是与那山羊胡子熟识,原来是熟客。 “这几日是没商队请镖师,陆路走不得,老丈之前怎么不选择走陆路? 时间虽长了些,但收费少,也不至于这么受罪。” 老爷爷摇头, “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走路跟不上商队。若是租车,租车费用,车夫的路费也是少不得的。 而且,这陆路也不是绝对安全的,现在就算花钱也租不到车。 坐其他商户的车,也得掏钱,这一来二去,坐船反而便宜些。” 宋钰想想也是,又问道: “那老丈上次过山界岭时,可安稳?” 第32章 过来,帮哥一个忙。 这大通铺不长,加上宋钰在内一共六个人。 紧挨着小宝爷孙的是个半大的少年,看起来十三四岁的样子,宋钰对这少年有印象也是昨天上的船,当时还跟着一个中年妇人。 少年旁边是一个大叔,面庞黝黑,整个人看起来颇为健壮。 通铺最里面,是个衣着邋遢,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身上还带着些酒味。 整个人匿在暗处,看不清模样。 宋钰这个问题刚问出,原本或躺或坐的几人,也都凑了过来。 显然,都是因着山界岭,这才上的船。 老爷爷想了想,摇头, “我的记得当时过山界岭的时候是夜里了,大家都睡下了。 岁数大了,这船一晃人就发晕,许是睡得沉了些,第二天醒来就快到清远县了,没什么危险。” “从山界岭到清远县,得有半日的行程,老丈中间都没醒吗?”那个邋遢年轻人开口,声音轻轻的,平稳的声调意外的好听。 老爷爷继续摇头,无奈的叹了口气, “那是年前的事儿了,我儿子没了,村子里递了信来,让我回去给孩子安排后事。” “还有我这小孙子。”老丈说着,摸了摸小宝的头。 “去的时候啊,人就稀里糊涂的。等我睡醒了,这一个舱里的人都走了大半了。” 小宝似是感受到了爷爷的情绪,一双乌黑的眼睛定定看过来。 老爷爷叹了口气, “这次也是想着,清明了,去给我那不争气的儿子烧些纸钱。 顺便带着小宝,去拜祭他爹娘。” 老头这话一出,周遭顿时安静了下来。 宋钰也没想到,自己闲聊也能捅到别人的痛处。 “老丈好好休息,一切都会好的。” 又给小宝塞了块蜜饯,宋钰硬着头皮安慰了一句,再没多问。 将背囊放在身后,干脆靠在船壁上闭眼假寐。 船舱并不怎么隔音,外面渡口的热闹,脚夫搬动货物时沉重的脚步声都能听到。 宋钰甚至还听到了津主秦大人气急败坏的吵嚷声。 纷杂热闹,与船舱内的昏暗安静,形成鲜明的对比。 宋钰不知道这么靠了多久,直到船身突然晃动了一下。 起航了。 嘈杂声逐渐消退,最后就只剩下了水流拍击船板的声响。 又过了一段时间,木门外再次响起布袋挪动的声音。 棍子走了进来, “这船刚离开渡口,我过来给你们把上面的横窗打开,也好透透气。” 他站到木板床上,用一根木棍将船舱最上面的一个挡板抽了下来。 外面的光线随即打进来,整个屋子都亮堂了不少。 这样的暗板有两块,窗口不大却能让污浊的味道散去不少。 棍子抽完板子就走了。 小屋再次陷入安静。 那半大的少年已经从包袱里拿出饼子来吃了。 宋钰也觉得腹中饥饿,从背囊里翻出之前清欢买的肉饼来。 放的凉了,之前浓烈的香味已经不见,吃起来也不如刚买时好吃。 但相较于少年干巴巴的饼子还是好很多的。 宋钰觉得没什么滋味,却并不代表其他人不觉得。 她才吃了几口,少年就时不时的拿眼睛打量她。 这少年年纪不大,却长得十分健壮,一双眼睛又黑又大,看谁也不怯。 有种小牛犊子的感觉。 宋钰没理他,吃自己的。 很快,那健壮大叔,老爷爷都开始拿出食物来吃。 唯独角落里邋遢的年轻人仿佛睡不醒般,依旧在睡。 有了窗口,就能看到天色的变化。 一直到天黑那棍子都没再来过。 众人都睡下,很快船舱里就响起了呼噜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甚至还有小宝时不时的梦话。 宋钰依旧靠在船舱上,闭着眼睛。 这样的环境里,谈不上睡觉,最多养养神。 好在一夜无事发生,在天光微亮的时候,宋钰睁开了眼。 老爷爷醒的早,去了茅房。 小宝还在睡,小小的一团躺在宋钰脚下的位置。 睡在最里面的年轻人,也慢慢晃动着身体坐了起来。 似是终于睡醒了,双手举高大大伸了个懒腰。 目光在舱内看了一眼,然后起身看向舱房上面的窄窗。 宋钰这才发现,这青年人很高。 棍子站在床板上还需要用木棍去开的窄窗,那青年只是站着,就几乎能与那窄窗平视。 “到哪里了?”宋钰突然开口询问。 青年抬手揉了揉脖子,声音依旧懒懒散散的,“快到泉石镇了,按这个速度,今天晚上应该能到山界岭。” 青年说话间已经离开了窄窗,整个人如同没有骨头一样,再次瘫回了木板上。 整个人仰头靠着舱壁,声音再次传来,“昨天夜里过了一个渡口,停靠半个时辰,这次应该也不会太久。” 宋钰起身,想要探头向外面张望,可怎奈自己海拔不够。 她四处看了一眼,最后招呼那小牛犊子一样的少年,“过来,帮哥一个忙。” 小牛犊子看了他一眼,“一个肉饼。” 宋钰:…… 6啊。 “成交。” 小牛犊子快速爬过来,任由宋钰踩他的肩膀,原本已经咬牙切齿的脸,在宋钰踩上来的时候愣了下消失了。 想象中的重量并没有,这个模样好看的小哥哥意外的轻。 窄窗外除了滚滚的河水,就是山啊,树啊,远处偶有农田闪过,根本没什么有记忆点的参考物。 也不知道那小子是怎么看出来眼下是在哪儿的。 从小牛犊子背上下来,宋钰如约拿了个肉饼给他。 少年顿时笑得见眉不见眼,张嘴就啃了一口,嘴里的食物还没咀嚼,就一句:“香!” “小子,下次你想要看跟我说,我抬你看,半个肉饼。” 青年慵懒的声音再次传来,几句话说的有气无力的。 宋钰十分怀疑他是饿的。 因为从昨天进到这个船舱后就没看那人吃过东西。 小牛犊子闻言先不干了,直接瞪过去,仿佛有人抢了他生意一般。 青年头都没有歪一下,完全看不见。 宋钰也觉得好笑,合着不是不吃是没得吃。 从背包里摸出一包桂花糕来,里面剩下的不多也就三四块的样子。 “帮我留意一下,快到山界岭的时候吱一声。”说完,将手中的糕点扔了过去。 青年没有起身,伸手准确的接住,“成交。” 第33章 夜里多注意 宋钰本以为会在这窄小的船舱里一直待到清远县。 不想,在过了石泉镇后棍子又来了。 而且这一次是要带着大家上甲板放松的。 小宝和小牛犊子都开心到跳起来。 宋钰依旧背着背囊,跟在老爷爷身后出了船舱。 所谓甲板,是商船尾部的一小块空地。 由护栏围着,能看到不断倒退的水面,和两侧新绿的风景。 周遭并不见其他船工,棍子将众人送上来后,又回了船舱,不一会儿几个妇人被带了上来。 “娘!” 小牛犊子突然如一颗炮弹一般弹起,直扑向一个素衣荆钗的妇人。 妇人也将少年一把抱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妇人身边还跟着一个年岁不大的女孩,看到站在船头的健壮大叔时也赶忙小跑过来,叫了声爹。 最后出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和一个模样秀丽温婉的妇人。 两人虽穿的素净,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内秀且经济条件相对比较好的。 众人各自寻了个地方坐下,拿出自己准备的餐食来,一边用饭一边惬意享受着难得的阳光。 宋钰深深吸了口清新的空气,走向护栏。 相较于咏安府内的河道,这里明显宽了四倍不止。 她向远处眺望,让自己被黑暗压抑了将近二十四个小时的眼睛,得到放松。 “为什么上船?”耳边突然传来邋遢青年的声音。 宋钰下意识去寻人,才发现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坐在甲板上背靠着护栏休息。 天光明亮,也让宋钰第一次看到了这个人的模样。 他很瘦,身形薄长。 一身宽松的长袍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交领松散,能看到敞开处露出的锁骨。 许是因为宋钰一直没有回答,邋遢青年抬头看她。 阳光刺到了他的眼睛,一双狭长的凤眼厌恶的眯起,还抬手搭了个棚子。 瘦削的脸颊,有些病态的苍白。 年岁的确不大,和他那半死不活的状态完全不同,看起来也就弱冠的年纪。 宋钰反问,“你呢?为什么上船?” 青年觉得无趣,一摆手就算这个问题作罢。 头也转了回去,懒得和阳光较劲儿。 “你桂花糕挺好吃的,还有没?” 宋钰蹙眉,“有啊,我背囊里都是吃的,不过跟你有什么关系?” 之前的欠债还没还,又惦记上了? “拿着。” 青年突然扔给宋钰一角银子,“再给我点吃的。” “上船的时候还以为管饭,结果屁都没有。” 有银子自然好说,宋钰坐下来将背囊打开开始掏各种油纸包。 糕点,蜜饯,果干,烤肉,糖饼、肉饼…… “选一个。” 青年突然坐直了身子。 看宋钰的眼神带着打量,仿佛她是个图谋不轨的小货郎。 不过很快目光又回到了各种打开的纸包上。 “都要。”说着,青年捡了块桃干塞进嘴里。 与仿佛与人抢饭吃的快速出手不同,青年咀嚼的动作很慢很轻。 仿佛在享受果干的甜和香。 宋钰任他吃,反正这块银子就算将这些吃食都买去也足够了。 而且甜食太腻,任他吃也吃不了几块。 果然,青年吃了两块蜜饯后,将最后一张肉饼拿了去。 宋钰干脆也学着他的模样,坐在甲板上背靠护栏。 听着船下哗哗的水声,捡了片炙烤鹿肉小口小口的吃着。 “你有没有发现,船上的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青年突然开口,却并没有看宋钰。 宋钰歪头,目光扫向聚在一处的众人。 老爷爷正带着满脸好奇的小宝站在另一边的围栏处,看河水奔腾倒退。 小牛犊子躺在母亲腿上,妇人正翻开他的头发帮他挤虱子。 看的宋钰头皮发痒,忍不住挠了挠自己的脑袋。 另一边儿,健壮大叔正给吃着面饼的女儿递水。 而那对母女,坐在距离人群较远的地方,女儿正拿着梳子帮母亲整理头发。 唯独两个没伴儿的人,就自己和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古怪的青年。 一个人一个样,完全没有共同点。 宋钰摇头,不解的问:“你觉得有什么共同点?” 青年叹了口气,宋钰从那长长的叹息声中,听到了无奈。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帕子来,擦了擦满手的油污。 “夜里多注意。” 声音不大,宋钰却听了个真切。 想要询问,却见青年已经打了个呵欠,双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 仿佛刚才的话不过一阵风,吹过来就散了。 在外面待了不到一个时辰,棍子将众人送了下去。 那些一同渡船的家人再次分开,好在再过一日就能下船再见,并没有分离焦虑的场景出现。 棍子将众人送回船舱后,突然道: “今天夜里咱们就要过山界岭了,这窄窗还是得暂时给你们封起来。 不然从外面看到灯光,可能会出现意外。” 山界岭对众人的威胁可谓深入骨髓,自无不应的。 宋钰却看到,棍子在将挡板挡上后,又加了道锁。 “怎么?还怕我们半夜拆窗户往外看?” 宋钰的确是想要这么干的,怎奈对方防范的这么严实。 棍子笑着回应, “刘管事交代的,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多次下来也没出过事儿,小郎君多担待。” 又承诺,“等过了山界岭,我会再过来将窗户打开。” 临走前,还特意提醒,这山界岭之所以危险,是因为两侧峭壁,且整个河道下行水流较快,或许会有颠簸。 说完,还不忘将水缸的水填满,这才离开。 第一道门关闭,落锁。 第二道门关闭,落锁。 只是这一次没了麻袋拖拽挡门的动静。 就想安安稳稳的坐个船,这么难吗? 心中吐槽,手却摸上了背囊。 也不知道那刘奔手里的现银多不多…… …… 因为这一次的放风,再次回到房间,众人显然都放松了不少。 小牛犊子一直逗着小宝玩。 健壮大叔也在和老爷爷聊天,一个聊自己的女儿有多么贴心懂事儿,一个听着满脸感慨和羡慕。 整个昏暗的舱房都在这热闹的气氛中,温馨了不少。 待情绪降温,大家接二连三的躺到了草席上。 宋钰依旧只占了半张床的位置,任由小宝躺在她脚下的地方。 又不知过了多久,正在闭目养神的宋钰突然睁开了眼。 第34章 喂,搭一程。 一股轻微的,并不属于这个船舱的味道飘了进来。 宋钰默默从背囊摸出帕子,用水囊浸湿了,抬手捂住口鼻。 然后整个人侧身,将背囊挡住自己的头脸。 不一会儿,健壮大叔震耳欲聋的呼噜声,慢慢变成了沉重的呼吸声。 整个船舱都陷入了一种怪异的安静之中。 宋钰以为会有人进来,可等了许久都没有听到船舱门响的声音。 突然,床铺内侧窸窸窣窣的有了动静,而后一只手推了推自己的肩膀。 “山界岭,到了。” 船身忽的一顿,船靠岸了。 宋钰抬头正对上邋遢青年一双极亮的眼睛。 周霁抬手指了指茅房的位置,“跟我来。” 宋钰厌恶的看了一眼那三十六个小时自己就只去过一次的地方,背上背囊下了床。 船上的茅房十分简单粗暴,是一个凸出船外,类似于鸟笼一般的简易空间。 因为他们所在的船舱靠近船底,去茅房要先向上上几个台阶。 “你有出去的办法?”宋钰跟在邋遢青年身后,并没有问他是如何知道,自己没有晕厥的。 “我之前看过了,这个茅房上面的木板十分松散,拆下来不难。” 周霁简单回应一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匕首,已经在撬茅房顶端的木板了。 “不叫醒他们吗?”宋钰回头看了一眼,灯光下被迷晕的众人。 周霁握匕首的手一顿,目光沉了沉, “跟我有什么关系? 之前吃了你的桂花糕,这是答应你的。 我本来想着,你若是也被迷晕了,便也省事了。” 宋钰撇嘴。 这人当真无情啊。 她清楚明哲保身的道理,不过这一船的虾兵蟹将宋钰也从没放在眼里。 只是不解,这刘奔是要做什么? 谋财害命?还是过这山界岭当真有什么忌讳? 毕竟,老爷爷上一次成功过岭,想来这货船载客是真。 老爷爷应该不会说谎,可她也同样相信自己的直觉,事情绝没这么简单。 目光投向邋遢青年,这小子,知道的事情肯定不少。 “老头下船的时候,可就剩他一个了。”周霁没有回头,却洞悉了宋钰的想法。 “出了山界岭,河道两侧有不少村镇,但能容下曹家货船的渡口只有清远县。 你说,那些提前下船的人去了何处?” 宋钰蹙眉,靠近了青年几分, “你都知道什么? 之前,在甲板上,你说这群船客身上有共同点,什么共同点?” 周霁拆下一个木板,垂头看向宋钰,语气嘲讽, “这都看不出来,就敢一个人上黑船?当真是嫌命长。” 宋钰大度,懒得和他计较。 周霁继续道: “小宝和老头,小宝年纪小模样还算端正。 大叔和他女儿,她女儿亭亭玉立还未婚嫁。 就那个吃你肉饼的小子?虽然蠢了些,但他娘还算风韵犹存。 还有,那个老太太和妇人,且不说身上带了多少真金白银,就那妇人也算是个美人儿。 你……” 周霁突然回头看了宋钰一眼,摇头, “年纪大了些,但模样不错。 卖到小倌馆里,也勉勉强强当个头牌。” 话到一半的时候,宋钰就已经明白,这人所谓的共同点是什么了。 商船表面上走的是走私偷渡的买卖,实际上,是人口贩卖。 想来,那姓刘的也觉得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挣你那仨瓜俩枣的不合算。 上一次,老爷爷只身一人能躲过一劫,这一次有了小宝就不一定了。 宽敞的河道,随意沉几个人不在话下。 宋钰歪头看着周霁, “怎么不说你自个儿? 我觉得吧,若是咱们两个一起被卖,或许还能一争高下呢。” 周霁被宋钰逗乐了,轻笑了下,也不与她逞口舌之快,认真拆板。 两人这边忙着逃命,商船甲板上,刘奔正让人放下木舟,将提前准备好的货物,一一下放。 最后则是三个女人。 刘奔摸着下巴看了片刻,摇头,“怕是不够。” 站在一旁的棍子赶忙解释, “这次上船的女人,能拿得出手的就这三个了。 女舱那边还剩下一个老妇。” 刘奔自然清楚,手捋着胡须没多说什么。 眼看货物尽数上了木舟,自己也顺着软梯爬了下去。 十几只木舟上皆挂着灯笼,斑驳的光点起起伏伏,直奔浅滩而去。 …… 将第二块木板拆下来,周霁侧身爬了出去。 宋钰紧跟而上,伸手握住周霁递过来的手,可刚爬一半…… 卡住了。 “我说,是命重要还是你那一布袋吃食重要?逃命都不忘带上。” 宋钰换了好几个角度,才堪堪让背囊通过,“包在命在,跟你无关的事儿少管!” 话音刚落,拉她上来的手猛地松开。 宋钰下意识踉跄了一下,险些从这凸出来不到半米的茅房屋顶掉到河里去。 心中的忐忑还没压下来,就看到邋遢青年随意的将手在身上擦了擦,一副嫌弃的模样。 宋钰顿时气的头顶冒烟,“小气鬼!” 周霁没理会他的情绪,随手将一根挂在船壁上的麻绳甩给宋钰。 “从这里爬上去就是船尾的甲板,你寻个地方藏起来。 等过了山界岭寻个机会下水,会泅水的话或许还能捡一条命。” 宋钰拽了拽那麻绳,很结实,显然这小子在放风的时候就准备好一切了。 “你呢?干嘛去?” 宋钰看向青年,见他割下一节麻绳,将粗苯的绳子拆开重组,并将拆下来的木板摆好,用麻绳捆绑到一处。 周霁没理会宋钰,将木板绑好后,用绳子顺下船去。 待木板入水,周霁看了宋钰一眼,嘴角上扬, “得,这夜色还算不错,你若是喜欢就慢慢欣赏,恕不奉陪。” 说完,一手握住缰绳纵身跃下。 他身形轻巧,准确的落到木板上站定。 周霁感觉自己的重量不会让这个刚刚拼凑完成的“木板船”沉没后,他开始注意岸边的情况。 起起伏伏的灯光如同萤火,漂上了浅滩。 灯光中来往的人影正在搬卸货物。 木板不大,上面还用缰绳绑着半截木板充当船浆。 周霁正要将船划向岸边,就觉木板后方猛地一沉。 肩头搭上了一只手,宋钰的声音响起, “喂,搭一程。” 第35章 与你无关,永不再见。 脚下的木板,正因为承受不了两个人的重量而逐渐入水。 周霁额角青筋直跳。 “下去!” 伸手想要推开身后之人。 他可不会因为那几块桂花糕,让自己变成一条在水里扑腾的鱼。 可手还未挨到那小子,就被自如的躲了过去。 周霁气结,这小子长着一张清俊无害的脸,竟是个狐狸。 不但谨慎,还懂些功夫。 宋钰再次将手搭在青年肩头,“喂!别那么小气嘛。” 垂头看了一眼已经没过脚面的河水,“嗯,没沉。” 周霁:…… 木板于水上起起伏伏。 在宋钰第几次叫喂之后,周霁忍着头疼,道出自己的名字: “周霁,我叫周霁。” 宋钰点头,“好说,我叫沈玉。” 说完又摇了摇头,“不过这个名字应该很快就不用了,你叫我宋钰。” 记忆里,真千金被沈琢寻回来时用的名字便姓宋,宋巧珠。 或许,自始至终,她都是宋钰,从没改变。 周霁忍着宋钰搭在自己肩头的手。 满腹怨愤,我管你叫什么。 两人手中没有灯光,全靠周霁的直觉,将临时拼凑的小木板靠了岸。 当踩着湿哒哒的鞋子踏上土地,宋钰踮着脚拍了拍周霁的肩膀, “不错,接下来做什么?” 周霁:…… 他躲开宋钰,抬手捉起自己的衣摆和裤脚,随手拧干。 又小心眼的抬手,在宋钰的肩头擦了擦。 “与你无关,永不再见。” 扔下一句,转头就走。 宋钰可不会放过他,径直追了上去。 刘奔带着的队伍已经将货物装车,原本混乱的萤火变得有序,陆续从岸边走向峭壁下的裂缝。 周霁悄然跟上。 他步子很轻,仿佛一只暗夜里的幽灵悄无声息的在岩壁和石头后藏匿,一点点的靠近队伍。 穿过岩壁缝隙,能看到一处灯光闪烁的寨子,几个壮汉已经等在外面。 看到刘奔一行人时,快步迎了上来。 “刘老哥,可让我好等。 上次带来的货不错,我们老大非常满意,知道你来着急的很,早早就催我来接了。” 刘奔呵呵笑道:“郑兄弟客气,这边食材和伤药都备好了。” 说着冲着人群中招了招手,三个伙计一人扛着一个麻袋走了过来。 “这是这次的货。” 刘奔说着,三人将麻袋打开,露出里面的人来。 正是船上的三个女船客,健壮大叔的女儿,小牛犊子的母亲和那个温婉的妇人。 姓郑的壮汉摸着下巴打量了片刻,火光下,他眼中流露出的淫邪之色尽显。 刘奔以为妥了,却不想男人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就这三个?” 刘奔见状马上迎了过去,脸上笑意不变, “我知道郑兄弟的喜好,在我那船上还有两个容貌远胜于这三个的男子。 这不是怕带上来……嘿嘿。 等一会儿将货物送进去,兄弟跟我走一趟?” 姓郑的马上开怀大笑,满意的拍了拍刘奔单薄的肩膀, “刘老哥就是我亲哥。 来,给兄弟们搭把手把这些货物都搬进去。 刚刚大哥发了话,之前送进来的女人,都赏给下面的兄弟,一会儿吃好喝好也让兄弟们尽个兴!” 顿时,寨子里响起一片欢呼声来。 周霁眉峰紧锁,他要寻的人若当真被关在寨子里,怕是清白难保。 甚至,性命是否还在都不一定。 可更让他奇怪的是,这咏安府多的是穷山峻岭。 山匪本就猖獗,但从没有一家能猖狂到敢公然和朝廷叫板的,如此行为怕是早晚引来军队剿杀。 到底是真没脑子,还是另有谋算? 周霁起身,无论人是否在,活没活总得探一探才知道。 可刚起身,自己的腰带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勾住了。 回头,就对上宋钰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原本就不俗的面容,在这暗夜里更显几分鬼魅。 “你!” “嘘!!” 宋钰赶忙抬手按住他的嘴,“别叫,被人发现了。” 周霁心中犹豫,要不要将人扔到河里喂鱼。 “你到底要干嘛!”周霁忍气憋声。 “你到底要干嘛?”宋钰不甘示弱。 “他们抓了人,还将我当成猪仔卖,我这个人什么都吃,就是不愿吃亏。 只要有空子,赚些报酬回来还是要的。 你呢?” 宋钰看着周霁, “看你一副尽在掌握的样子,蓄谋已久了吧? 是救人?还是有什么任务? 我觉得,咱们两个可以暂时联盟,得到的好处对半分怎么样?” 宋钰完全不给周霁说话的机会,有的没的都让她道了个遍。 周霁差点被气笑了, “对半分?你有什么能耐能让我将好处与你对半分? 我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若是让我再发现你跟着我,莫怪我不客气。” 周霁甩开宋钰,正要走又被宋钰钩住了腰带。 宋钰也觉得这个姿势不太美观,尴尬的松开手, “你看,你身上就这个地方好抓。” 说完也不再贫,将背囊摘了下来,抓住周霁的手放了上去。 “在下不才,可远攻可近防。 而且,从不给队友捅刀子,是个好搭档,有用的很。” 周霁被宋钰抓住手的时候,心中颤了一瞬可嫌恶感还未涌上心头,手就摸到了弓弦和躬身。 这小子…… 目光微动,周霁对宋钰点头,“跟我来。” 一边小心前进一边交代, “我的目标是为救人,之前他们抓来的一个女子。 救了人我就会走,你可明白?” 宋钰明白,这家伙的意思是他不会刻意去救其他的人,更不会因为其他的事情而冒险。 “巧了。”宋钰小声回应,“我向来信奉小命第一,利益第二。” 两人达成共识,就再没多余的话可说。 一路跟着送货的队伍偷偷摸进了寨子。 第36章 你们找不到的! 山界岭因为过岭者死伤无数,被百姓们称为:断魂岭。 而岭中的这群山匪,更是被传为:夺命阎罗。 总之,无论是名头还是气势,都是十足十的恐怖和极恶。 可进了寨子,宋钰又觉得这群极恶之徒,着实有些名不副实了。 寨子里的建筑很少。 草顶木架搭建的房屋不过三间,还有一处背山而建,看起来更像是在山洞外装了个大门。 总之,寒酸的有些过头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群黑阎罗并不在乎水路,寨子里几乎看不到站岗的山匪。 两人进来的太过容易,一度让宋钰怀疑外间传闻的真实性。 “这里只管水路,更多的山匪应该会盯着陆路,在峡谷上方。” 周霁指了指崖壁之上。 宋钰点头,可依然觉得怪异,寨子里有不少地方都能看到堆放的竹筐和石块。 甚至还能看到不少石锤和铁凿子,她甚至怀疑那个山洞也并非天然而是人工开凿出来的。 “我说,你们这儿地界儿的山匪都这么厉害的吗?直接开山挖洞当家?” 宋钰一时没忍住,吐槽道,“他们到底是想要当山匪,还是当妖怪?” 周霁没理会宋钰的调侃。 他同样一头雾水,这群山匪截断山界岭与朝廷作对,本就怪异。 还如此大费周章,若说只是为了劫些散商的钱财和货物,着实大材小用了。 而且,也怪不得府衙几次出兵都剿匪不成。 谁又能想得到,那些穷凶极恶的山匪藏在这在天堑缝隙之中? 两人一路跟着运送货物的独轮板车,到一间最大的木屋前。 有两个头戴鼠毛帽子的山匪快速迎过来,将木屋门打开。 独轮车鱼贯而入,待货物卸下又推着空车出来,径直去了依山而建的木门。 姓郑的和刘奔全程跟着,只留下两个鼠皮帽子看门。 宋钰从后腰摸出匕首,冲着周霁晃了晃,“一人一个。” 黑暗中,两个鼠皮帽子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就被人捂住口鼻拖进了木屋内。 “识相些,不要发出声音。” 宋钰用刀尖戳了戳其中一个鼠皮帽子,“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鼠皮帽子吓得整个人都在哆嗦,他被捂着嘴只能含泪快速点头。 宋钰问, “你们一共多少人? 你们老大住哪个屋?劫来的金银珠宝都放在哪里了?” 正捂着另外一只鼠皮帽子的周霁侧目看了宋钰一眼,忍住没吱声。 鼠皮帽子哆哆嗦嗦,“不,不知道啊……” 宋钰抬手给了鼠皮帽子一巴掌,“不知道?” “大大哥。”鼠皮帽子赶忙求饶, “我,我是真不知道啊。 这山洞里最起码上百人,都是老大他们抓来的奴隶,被关在洞里挖,挖石头。 我,原本是混凤歧山野猪岭的,后来跟着我们大当家的来了这里。 什么也不用干,就,就看守这库房,其他的,我的确都不知道啊。” “你们和曹家帮什么关系?从他们那里弄来的女人都关在哪里?”一旁的周霁突然插话。 鼠皮帽子满眼都是惶恐,“他,他们会定期送来粮食药材和女人,还,还会定期将石头拉走。” 说着,抬手指向屋子的另一端,“女,女人在里面,还有几个在,在山洞里。” 眼看再问不出什么,两人对视一眼将两个小喽啰打晕。 这木屋很大,只外面入口处点着一盏油灯。 借着灯光,能看到堆叠的箱笼和布袋,更远的地方尽数匿在黑暗中。 周霁拿着油灯,借光检查了下眼前的货物。 一些是刚放下的,如刘奔所说:细粮,药材,一些小瓶装的金疮药粉。 还有一些堆积已久的,上面明显积了层灰。 不少木箱都空了,周遭散落着米粒儿和面粉。 宋钰看的两眼放光,只恨自己没有个乾坤袋能将所有的东西尽数收走。 最后干脆从木箱里捞出几瓶金疮药塞进了背囊里。 周霁看到了,也没多言他指向仓库的更靠里的一个角落。 那是一片用木板围起来的隔间,三个麻袋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而在隔间的角落里,一堆枯草之上,几个衣着褴褛的妇人挤在一处,正一脸惊恐的看着两人。 两人走过去,宋钰将麻袋打开,正是船上的三个女人,人还昏迷着。 宋钰叫了两声,想要将人唤醒。 周霁:“没用的,过一两个时辰他们自然会醒。” 说着,他将手中油灯前举,靠近角落里的女人, “你们中可有一个叫方媛的女子?” 没有人回应,一个个如同受惊的兔子,双眼发红瑟瑟缩缩。 周霁将手举向前,指了指自己的手腕,“她的手腕处,有个红色胎记。” 众人依旧不语,甚至因为凑近的油灯吓得想要后退。 可身后哪里还有空间,几个人抖得更厉害了。 不用去问,两人也明白眼前这群女人都遭遇了什么。 周霁没有逼问,刚将油灯撤回,一个藏在人群身后身穿青色襦裙的女人快速爬了过来。 她一把抓住周霁的衣摆,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我,我见过她。 十五六岁的姑娘,手腕上有个红,红色蝴蝶样子的胎记。” 周霁蹲下身子,手中油灯照亮了女人的脸。 满脸的血瘀和乌青几乎让她面目全非,裸露的手臂肩头亦然。 一双眼睛充血,半含的泪似是染着血。 “在哪里?” 女人摇头,“你,你先救我出去,安全后我,我就告诉你。” 周霁看向女人的目光变得凌厉,“你威胁我?” 女人吓得瑟缩了一下,可抓着周霁衣摆的手却不肯松开, “要么死在这群混蛋手中,要么你杀了我。” 周霁想要救人,自然不会带个累赘。 而女人又怕刚抓到的救命稻草不翼而飞,也不肯松手。 宋钰从麻袋旁起身走过来,“这有什么好问的?人不在这儿就在山洞里呗,去找就得了。” “你们找不到的!”地上的女人突然看向宋钰,眼中含着的泪瞬间决堤滚了下来。 可言语依旧不肯退让, “山洞中通道极多,若是不知道具体路线你们找不到人的。 救我,我帮你们。” “好啊。”宋钰一把捉住女人的手腕,将她从周霁身边拉开。 女人下意识想要后退,可宋钰力量比她大出太多,她根本挣不开。 “小姐姐,我们是来救人的,这三个,还有里面那一个。” 宋钰抬起下巴指了指地上的三个麻袋。 “带上你肯定是不行的,不过你也不用怕,帮我们照顾好这三个,等我们救了人回来,自然会将你带出去。 现在,你需要把山洞里面的情况事无巨细的说清楚,提高我们的胜算。” 女人看向地上的三个麻袋,和麻袋中露出半截身子的女人,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第37章 各取所需 通过青衣女子的描述。 两人对山洞内的情形有了一个大概的认知。 这山寨建于峭壁裂缝之后,本就是一处得天独厚的隐秘之所。 再加上水路被截断,来往船只也只有“有能力”的曹家帮货船。 所以,这匪窝用来防御的山匪并不多。 进入山洞便是一处天然的石窟,山匪们在里面搭建了木屋用于日常起居。 在那石窟的四周,是一条条四通八达的矿洞。 那些上山过岭被杀的商队、百姓,多数都被关里面沦为采石的苦力。 女人们,多是随家人过山越岭时被捉来的,也有如他们一般坐了黑船被卖到此处的。 周霁口中的方媛,因容貌姣好被寨子里一个叫铁头的老大看上,留在了山洞之中。 青衣女子用树枝在地上画出了铁头老大所在的房间。 宋钰记下位置,问:“你可去过他的房间?可见过什么值钱的东西?” 一旁的周霁实在忍不住拉了宋钰一下。 宋钰甩开他,继续追问,“你知道他们抢来的财物都放在哪儿吗?” 青衣女子一脸为难的摇了摇头。 周霁无语,他怀疑这小子上船就是奔着黑吃黑来的。 外面混乱声再起,周霁吹灭手中油灯。 顿时,整个仓库陷入黑暗之中。 “躲在这里不行,带他们去那边的箱子。” 周霁突然凑近,几乎贴着宋钰的耳朵开口。 轻柔的呼吸划过耳尖,宋钰不由自主的躲了一下,她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耳朵,点头。 周霁并没有注意宋钰的闪躲,说罢缓步靠近仓门,推开一条缝隙看向外面。 石洞外,刘奔与那姓郑的山匪从里面走出。 同时出来的还有船工推来的独轮车,此时车上再次被装满,因太过沉重需得两人扶着才不至于侧翻。 刘奔送来了东西,也带走了东西,看来能让曹家帮过这山界岭的并非贿赂,而是交易。 他们一开始还以为,曹家的船之所以能过山界岭是因为孝敬的那些女人和东西。 眼下看来,是他们小看这曹家帮了。 刘奔有些疲惫的打了个哈欠。 他岁数不小了,整日这样惊吓劳累,怕是寿数难继。 眼看姓郑的笑嘻嘻的向自己走来,不得不挂起一个假笑来迎合。 “郑兄弟劳累,我这就将货物运到船上去。” 说完还不忘之前的约定,邀请道:“您也跟着走一趟?” 郑义哈哈一笑,“那就麻烦刘管事了。” 两人虚虚客套一番,结伴向外走去,后面苦哈哈的船员们再次推着车子跟上。 眼看院中人瞬间少了大半,躲在仓门后的周霁对宋钰点了点头。 宋钰让女人们噤声,重新点燃油灯带她们走到几处空置的木箱前。 “你们躲在里面,就算外面的人发现你们不见了也只会急着向外寻人。 听好了,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可明白?” 女人们快速点头。 那青衣女子更是自觉,将地上健壮大叔的女儿抱起,选了个空箱子爬了进去。 其他几人也不傻,赶忙连搬再抬的将另外两人弄进木箱,自己也爬了进去。 宋钰帮他们关箱盖,顺便将明显的脚印擦去。 到那青衣女子面前时,她红肿的眼睛盯着宋钰。 “我叫安娘,家住远山镇,若是…… 请小郎君帮忙带话给我爹娘,女儿不孝。” 宋钰点头,看了眼被女人抱在怀里的女孩,“照顾好她。” 说完,将木箱盖盖住。 走过那两个鼠皮帽子身边时,没有任何犹豫,宋钰拔出短刀一人一刀抹了他们的脖子。 顺势在两人身上摸索一番,将一串铜板收入囊中。 周霁刚要招呼宋钰离开,回头正看到这一幕。 他有些不解,“你这?” 宋钰摇头,“赌不得,万一他们有一个人刚刚是在装晕,这群人就完了。” 你杀人就杀人,翻人家身体干嘛…… 对宋钰的贪财已有一定认知的周霁:…… 他没再多说什么,稍稍让开身子,让宋钰能够看到外面的情况。 “就山洞门口留了两个人,其他没有离开的都进了山洞之中,大概有五人。” 说完垂头看宋钰,“老规矩?” 宋钰微微摇头。 山洞两侧是光秃秃的石壁,上面插着火把几乎将洞口处照的雪亮。 两边没有合适的掩体,他们就算出手再快也有被发现的可能。 若是当真如女人所说,入口过后就是山匪聚集的空洞,但凡有一人发出警戒声,他们就会被发现。 到时候再想救人,就难了。 “我有更好的办法。” 宋钰说着,将背囊摘下。 把复合弓拿了出来。 周霁知道她背囊里放着把弓,却不曾想这弓长得竟如此不同。 躬身比之一般弓身更短,且不止一根弓弦,长弓两端奇怪突出的转轮也是他从没见过的。 虽觉好奇,但更多的是担忧。 “这里距那山洞口将近有百米距离,眼下光线不好,你可有把握?” 宋钰冲周霁扬了扬眉,满脸的自信, “之前不是说了,我是个好搭档。” 搭箭满弓,宋钰用的是没有铁头的木箭,两箭一前一后射出,站在大门处的两人几乎齐齐倒地。 周霁再看向宋钰时,眼神都变了。 宋钰气定神闲的将弓塞回背囊,背回身上, “走了。 山匪们这些日子没少劫掠商队,资产肯定不少。 你救人,我救财,咱们各取所需。” 周霁:…… 好一个各取所需。 你这便宜占得,脸都不要了。 …… 洞口的木门敞开,一排石灯笼直延伸到山洞最里面。 与宋钰想象中,酒池肉林的消遣地并不同。 山洞内除了一些粗糙搭建的木屋外,就只有一处相对平坦的石台,上面放着些桌椅和吃食,似是山匪们聚集议事的地方。 两人悄声进入,石洞内空空荡荡,不见一人。 只有一阵阵拉风箱一般的呼噜声,从错落成排的木屋之中传出。 “人呢?”宋钰蹙眉。 周霁看到有五人进了山洞,肯定不会这么快倒头就睡。 周霁指了指虽处于暗处,但隐约有光亮透出的矿洞,“里面。” “声音小些,我们的目的是救人。” 宋钰轻声回应,“你的目的。” 周霁懒得与他争论,两人按着安娘之前的描述,直奔着山洞内最中间,最宽大的一处木屋而去。 木屋大门虚掩,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摆放了木桌木椅,床榻上躺着一个身宽体胖的男人,此时正仰卧在床上打着呼噜。 一股浓烈的酒臭味飘荡在空气之中。 宋钰抬手在鼻尖扫了扫,轻轻推开了门钻了进去。 房内不如外面明亮,只点了一盏油灯置于角落。 宋钰摸出短刀来,想要趁着男人醒来前先送他去见阎王。 可刚跨出一步,就被身后的周霁拽住了后领。 宋钰回头,顺着他手指向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这不大的木屋一旁还有一根柱子,柱子上拴着绳子,绳子的另一端藏在黑暗之中。 不知道是什么,但隐约能看到一个黑影,在烛光跳跃下微微起伏。 第38章 寨子着火了! “什么东西?”宋钰低声询问。 周霁抬手做了个嘘的手势,他随手端起烛台向那黑影靠近,可刚迈出一步,手中的火焰骤然跳动了一瞬。 那迈出的步子又退了回来。 “怎么?” 宋钰刚要上前查看,被周霁一把拦下。 “拿一下。”他将烛台递给她。 将外衫脱下,敞开走向那团黑影轻轻盖了上去。 借着烛光,宋钰看到被周霁外衫盖住的地方,露出一条满是青紫,赤条条的腿来。 脚踝上缠着一圈麻绳,麻绳的另一头绑在屋内的柱子上。 “你要找的人?”宋钰问。 周霁点头,轻叹了口气他拿出匕首走到那呼噜震天的男人身旁。 没有任何犹豫,匕首直刺入男人颈部。 呼噜声消失,那男人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就见了阎王。 宋钰耸肩也不管他,在这不大的房间内四处翻找起来。 屋子不大,家具还算齐全可多空空荡荡,除了些衣裳被褥,酒罐陶碗就没其他的。 最后宋钰还是从床下翻出一个木箱来。 大箱子套小箱子。 宋钰满含期待的打开,刚看一眼便十分郁闷的叹出一口气去, “这不是匪窝吗? 我还想着能大捞一笔,怎么才这么点儿? 你说,咱们会不会找错房间了?这里躺着的不是老大,是个小弟?” “这里不过是山匪聚集的一个窝点,而且打家劫舍多在岭上,想来劫来的财物也在他处。” 周霁的声音不大,却清楚的传入宋钰耳中。 宋钰恍然,也不再嫌少,将盒子里为数不多的银锞子一股脑倒进自己的背囊。 见银子下面压着一个信封,她打开看了眼,见并非银票又扔了回去。 可下一瞬,一只手就探了过来,将那几张纸拿了过去。 周霁扫了眼纸上内容,随意揣进了自己怀里。 宋钰嫌弃的瞧了眼, “几张纸,有什么稀罕的? 你帮我瞅瞅,他身下这皮子值不值钱?” 男人身下躺着块满是长毛的皮子,宋钰认不出来是什么动物的。 周霁随意看了眼,“驴皮,染了血,还有虫洞,拿了也是碍事儿。” 宋钰闻言只能作罢。 周霁已经将地上的人抱了起来。 人虽昏迷着,却依旧能看出来模样十分俊俏。 她身上只裹了件衣裳,挡住了重要部位,但长腿长臂皆裸露在外。 “看什么呢!走了!” 周霁声音突然加重,宋钰白了他一眼,拔出短刀横在胸前先一步走了出去。 那姓郑的山匪还没回来,山洞外依旧一片安宁。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顺利回了仓房。 船上被绑来的三人不知何时醒的,打开木箱时,小女孩被安娘紧捂着嘴巴,憋了满眼的泪。 其他两人也差不多,睁眼便被女人们堵住了嘴,生怕发出一点儿声音暴露了自己。 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宋钰打开箱子这才如看到救命稻草一般。 宋钰生怕自己被扑倒,直接开口威胁, “都闭嘴,眼下你们都在山匪窝里,若是不想被杀就捏紧自己的嘴巴。 明白?” 三人被宋钰突然的凶狠吓了一跳,小女孩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可还是下意识的捂紧了嘴巴。 周霁将怀里的女孩交给安娘让她帮忙穿衣,随手将宋钰拉到一边儿。 “刚才你也看到了,这山寨依山而建,若是向山里走会不会遇到山匪大部队不说,这群女人绝对走不出去。 最妥善的办法还是回到河边,弄一条木舟或者直接让所有人上船,然后控制刘奔要挟他将众人送到清远县。 但去浅滩的路只有一条,咱们要出去,那些送商队离开的山匪原路返回,必然会撞上。” 周霁说着垂眸看宋钰,“你当真要将他们都带出去?” 八个女人其中一个还是昏迷着的。 宋钰明白他的意思,若按之前的约定他救他的人,她取她的财,自然不难。 但刚才为了稳住这些人,她应了要带众人离开。 眼下…… 宋钰扫过目前风平浪静的寨子,最后目光落到了那些插在崖壁上的火把上。 “试试吧,若是不行自保为先。” …… “逃了?” 刘奔看着满脸是汗的棍子气的吹胡子瞪眼。 可一想到正在外面等着的郑义,又觉一阵气闷。 “把那个最小的看好,其他没用的都处理掉!” 棍子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的问:“那郑爷那里?” 刘奔特别想大喊一声我怎么知道! 山里的这群人那个不是手握人命的悍匪,但凡一点不如意可能他这条老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还好东家早就言明,这生意做不了多久。 要不然,就算是给他再多的钱,他也不会再走这条水路。 可眼下不是生事儿的时候,犹豫片刻还是将棍子打发走,在袖带里摸了半天掏出几张银票来,心疼的向外走去。 刚要下船,就看到一个船工站在甲板上,手臂上绕着粗绳一点点将船下木舟上的货物拉上船来。 十六七岁的少年,身体健壮有力,且模样周正。 犹豫了下,刘奔笑呵呵的招呼少年, “你,过来。” “帮我划船。” 少年船工闻言赶忙兴奋的将绳子交给身边的人,笑着跟了下去。 郑义正乐呵呵的站在浅滩上指挥山匪们,帮船工将货物送上木舟。 见刘奔过来笑意更甚,可又见他身后只跟着个身穿黑衣的船工,不见其他,脸上笑意瞬间消失。 “刘管事说的人呢?” 刘奔笑呵呵的将手中银票塞给他, “实在对不住兄弟,那两个滑头趁着我们下船的功夫跳了水。 这山界岭下面暗流众多怕是被冲到什么地方去了,兄弟们还在找。 这次……” 说着侧身,将身后的船工露了出来,“兄弟先凑合着。” 郑义脸色阴沉,但到底没舍得扔掉手中的银票。 上下打量了那少年一眼,“下不为例。” 说罢,看向身侧的山匪。 那山匪顿时淫笑着向小船工走去。 小船工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心中忐忑,被抓住的瞬间急急看向刘奔, “刘,刘管事?” 刘奔毫不留情,转身就走。 小船工瞬间崩溃大哭起来,却被那山匪直接堵了嘴,拖向寨子的方向。 “不!不好了!” “寨子!寨子着火了!” 浅滩这边的货物刚运了一半,一个山匪气喘吁吁的从寨子里跑了出来。 在他身后,岩壁缝隙内火光冲天。 第39章 人心千姿百态 浅滩霎时间乱了。 郑义大惊,招呼兄弟们回去救火。 刘奔也看到了,想到自己船上消失的两人,顿时心惊不已,生怕这坏事扯到自己头上,赶忙招呼着船工们快速搬货上船。 浅滩上最后一只木舟上装的货并不多,眼看只剩下自己,船工急的满头是汗,正要摇桨离开,舟身猛地一晃。 船工回头就看到刚才跑来报信的山匪竟跳上了自己的木舟。 “你!你!!” 船工有些懵,正要问话就被对方手中的匕首抹了脖子。 周霁将船工的尸体扔下水去,吹灭了船头的灯,木舟匿入黑暗。 寨子里乱了,商船上也是一片混乱,刘奔甚至来不及将所有木舟回收就快速招呼着舵手启航。 周霁坐在黑暗中,有些焦躁的看着火光冲天的崖壁裂缝。 …… 宋钰带着女人们一直躲在崖壁裂缝两侧的巨石后面。 只等着外面的人冲入寨子后,他们伺机逃出去。 因处在黑暗中,宋钰几乎能听到女人们因为紧张害怕而压抑的呼吸声。 很快,脚步声和火把从裂缝的一头快速涌了过来,中间还夹杂着男人的怒吼。 “妈的!是哪个王八蛋没看好火烧了寨子? 让老子知道非扒他一层皮不可!” 山匪们一拥而过,女人们刚松一口气,就见那冲在最前面的人突然停了下来。 原本远离的火光慢慢退了回来。 郑义手中举着火把,探向裂缝一侧的乱石。 乱石后,有几条细长的,不规则的影子立在中间。 如同一条条孤魂,晃晃悠悠的格外扎眼。 空气一下子变得安静,一股无形的压力碾压着早已战战兢兢的女人们。 宋钰在山匪们停下来的瞬间就知道大事不妙。 她将背上的方媛放下,让小牛犊子的母亲帮忙扶好。 从背后摘下弓来。 箭还未满弓,原本坠在众人身后的两个女人突然崩溃大哭,直接冲了出去跪到了郑义面前。 “别,别杀我。 是,是她们!是她们要逃,抓她们!” 宋钰只觉得一股子无名火上头,手中箭矢离弦而出,刚抬头看来的郑义直接被刺穿了眼睛。 痛呼声起,他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抽出腰间大刀,手起刀落竟一把砍下了眼前女人的头颅。 另一女子已经吓傻,跳起来就想跑却被郑义一把掐住脖颈,举在了身前。 宋钰还想再射,可对方已有了防备。 她只能放下弓箭背过方媛带着女人们向外奔逃。 但身边这些都是被折磨了不知多长时间身心俱疲之人。 还没跑出多远,就有人摔倒被甩在身后。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宋钰没时间停下,只能听到被他们甩在身后的痛呼和惨叫。 恍惚之间,宋钰仿佛回到了被变异生物追着逃命的日子里。 同伴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冲在最前面的,只能埋头前行,一点点的怜悯之心都会成为他们的绊脚石。 …… 周霁实在等的心急,最后只能将木舟捆绑在渡口的木板上,向裂缝处查看。 心中也有些后悔,听从了那不靠谱的贪财小子的话,竟然将自己的任务交给对方看管。 可人还没到裂口处,他就看到几个跌跌撞撞冲来的身影。 打头的便是宋钰,在她背上正背着自己的任务。 只是原本聚在一处成群的女人,此时只剩下了三人。 周霁没有多问,一把接过方媛,拉着小女孩奔向木舟。 宋钰背上轻了,她拉住脚步已经开始趔趄的安娘,和竟然一直未曾掉队的温婉妇人紧跟在周霁身后上了木舟。 身后山匪穷追不舍,周霁一把砍断绑着木舟的绳索,船桨一撑木舟顺势离开渡口。 待众人追过来时,木舟已经顺着水流隐入黑暗。 周霁没敢点灯,任由这一叶孤舟在黑夜中穿行。 “商船呢?” 宋钰背后靠着一堆放在麻袋中的货物,硌得后背疼,干脆又换了个姿势靠在木舟一侧的挡板上。 “逃了。”周霁摇着木浆,“跑的挺快的,想来是怕担责。” 船上偶尔能听到压抑的啜泣声,是健壮大叔的女儿在哭。 温婉妇人将女孩抱在怀里不停安慰。 只有安娘,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光,忍不住笑出了声。 人心千姿百态,宋钰却想到,那几个躺在船舱里的人,怕是再没机会见到第二天的朝阳了。 …… 商船上,棍子将数个麻袋坠着石头推入水中,这才松了一口气去。 回到船舱,将锁住的窄窗尽数打开,让屋内积留的血腥味散出去。 躺在床上的男孩还在睡着,棍子看了小孩好几眼,犹豫了下还是拿麻绳将小男孩的手脚都捆了起来。 这才满意的离开。 出了舱门招呼人来,拎着木桶和抹布打扫两个舱房的血迹。 眼看再无遗漏,棍子才离开船舱上了甲板,敲了敲刘管事的房门。 “都处理干净了,就剩下个小崽子,等到了清远县自有人收。” 刘奔仰躺在木榻上,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他头上按着块热毛巾,闻言摇了摇头, “一个小子,能卖多少钱? 算了,等到了远山镇将货卸下来就算完活了,下次我也不折腾这把老骨头了。 这把头拴在裤腰带上的活儿,爱谁干,谁干去!” 说着又觉一阵儿头疼。 心中期盼着这山里起火是意外,可别与他私自贩卖人口之事有关。 不然,怕是他将整条命搭进去也无济于事。 第40章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小船晃晃悠悠,宋钰也没个自觉去帮忙摇两浆。 整个人靠在木板上在晕晕沉沉之中睡了过去。 可到底睡不安生。 耳边时不时能听到小女孩和妇人小声的说话声。 还有周霁摇桨时划动的水声。 直到一个女人突然尖叫,声音直贯耳膜宋钰才不情愿的睁开眼睛。 这才发现原本黑乎乎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微亮。 方媛正双手环胸的靠在木舟一侧,惊恐的看着眼前众人。 下一瞬,竟直接翻身要向水里跳去。 好在周霁眼疾手快,用手中木浆将人挡了回来, “方小姐,我受你家人所托,救你归家。 放心,不会伤害你的。” 可那方媛听罢,竟整个人惊恐的发起抖来。 甚至在一次试图跳船寻死。 周霁无奈,只能将人绑了这才算完。 “好不容易逃出来,怎么还想着寻死? 姑娘,我知道你……哎吆~!” 安娘好心上前安抚,却被方媛用头槌砸了鼻子。 宋钰仰头垂目看着发生的一切,突然歪头问周霁, “你帮这姑娘家里寻人,他们给你多少钱? 要不我把我包里的分你点儿,咱们把人直接扔河里喂鱼? 听说,那被泡过的死人,白白胖胖的,用手一戳“砰!”就炸了,可好玩了。” “哈?”周霁没忍住,回头看了宋钰一眼。 那原本还在如斗鸡一般的方媛,也软了下去。 宋钰抬手伸了个懒腰,眼下河道渐宽,高山被远远抛在身后。 “到哪了?” 周霁抬了抬下巴,“前面就是远山镇了。” 宋钰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忽的想起这不就是安娘的家吗? 因着曹家帮的缘由,几人没敢去渡口,在快到镇子的一处浅滩停了下来。 船上还有不少刘奔没来得及收走的货物,宋钰用刀划开一个袋子突然乐了, “这怎么装着一堆红石头?难道那山羊胡子老头让人给涮了?” 周霁走来看了一眼, “这是铁石,那山界岭下面应该是个铁矿。 山界岭的山匪本就来的蹊跷,他们故意劫道杀人将事情闹大,为的就是要在短时间内将整个山界岭截断。 想来,待矿洞挖掘完毕,这山上的贼匪也就会被剿灭了。” 宋钰不在意这些,将石头扔回木舟,“这些东西怎么办?” 周霁伸手拎起一袋石头, “直接沉入水里,这木舟得烧掉,不能让曹家帮的人发现我们来了这边。” 他看起来瘦,力气却不小,一袋子石头单手就能拎起。 宋钰也动手帮忙,将几袋石头沉掉后,又将木舟拖上了岸。 一夜未眠,众人都疲惫的很。 干脆寻了个相对隐秘的地方圈地起火。 宋钰将背囊里所有的小食都拿出来和众人分着吃。 看着眼前几个可怜兮兮的人,宋钰叹了口气,将自己从那山匪房间里搜到的银锞子拿出一大半来。 “来,没多的,一人两个。 然后就自己想办法,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宋钰这话刚说出来,那正吃糕点的小女孩突然就哭了起来。 宋钰这才想起,这小丫头怕是没爸了。 小女孩说小也算不得小,放在这个及笄就能谈婚论嫁的年代,已经算的上一个大人了。 宋钰将银锞子塞给她,“你家在哪儿?” “郭家村。”小女孩抽噎着回答,怕自己描述不清还加了一句,“距离远山镇不远的。” 她心中其实更希望眼前这个两个看起来十分有本事的小郎君能送她回去。 可也知道自己是个累赘,没敢直白的说出来。 宋钰听懂了也装没懂,挥了挥手,“回家去,若是你爹还活着肯定会回去寻你的。” 安娘拿银子拿的痛快,“多谢小郎君,我与小蝶同路,能与她结伴走一段儿。” 她脸上的青乌犹在,却依旧因获救而满眼放光,在她身上是强烈的求生欲望。 小蝶是小女孩的名字,宋钰点头算是听到了。 倒是那看起来温婉的妇人在接过银子后,拉住了宋钰。 “小郎君,我婆母还在曹家的船上,他们会在清远县停泊,你们可能带我过去?” 宋钰蹙眉,“你应该知道,那是艘黑船。” 女人点头,“我知道,可……” 她深深吸了口气, “这次乘船,我本是陪婆母归家祭祖,眼下她……不在。 我不知如何向家人交代,无论如何还是要去确认一下才行。 若是二位方便,待到了清远县,我定会酬谢。” 听到有钱拿,宋钰哪有什么不乐意的。 她正好要去,搭个伴儿而已,也算不得麻烦干脆答应了下来。 小蝶与安娘已经结伴离开,宋钰也歇够了打算上路。 她看了一眼被捆着手的方媛和正给木舟引火的周霁,“你们呢?去哪儿?” 说着,将手中的背囊背到肩上,“我没剩多少了,你们两个就不分了吧?” 周霁没忍住笑出了声, “巧了,这位方小姐的家,就在清远县。 既然同路,一块儿吧。” “我不走!”一直没正经说过话的方媛突然开口,“我不要你们救我,放了我,或者杀了我!” 宋钰懒得理,这人又不是自己带的。 她问那妇人:“你叫什么?” 还要走一路,总不能连个称呼都不知道。 “我姓卫。”妇人只道了姓。 宋钰也不在意,三人带着被绑的方媛上路并不方便,更何况那姑奶奶还完全不配合。 最后周霁忍无可忍直接将人打晕了了事儿。 好在半路遇到了辆驴车,四人借了个方便,这才省下些脚力。 第41章 给我来条最大的。 宋钰四人一路上换了几次车,在第二日到了清远县。 宋钰看着那并算不得雄伟的城门,和城门下来往密集的百姓。 若是没有意外,她大概会在这里生活很长一段时间。 春天早已随着宋钰这一路的奔波悄然驻足。 草绿绵延,野花遍地。 四人入城,周霁向宋钰道别。 其实宋钰还挺喜欢他的,两人性子相仿,而且这人也算不错。 一路走来,两人也算是并肩作战过的伙伴。 宋钰向周霁抱拳,“要是以后有机会再见,我请你吃饭。” 周霁笑着冲她摆了摆手,依旧一副懒散的模样,“得嘞。” 周霁带着方媛离开,宋钰则与卫氏直奔城中渡口而去。 与人来人往,热闹繁杂的咏安府渡口不同,这清远县的渡口着实冷清的很。 周遭有不少摊贩,但摊贩大多坐在椅凳上昏昏欲睡。 码头上零散停着几条棚船,上也看不见船客。 宋钰走到一个摆摊卖鱼的老翁面前,问道: “老伯这两日可有见曹家的商船来过?很大的那种货船。” 老头有些耳背,听了半晌才点头,“昨个来的,今儿又走了。” 刘奔他们的大船走水路,必然更快些。 这一点宋钰和卫氏都清楚,不过既然船顺利过来了,又在这里停泊。 若是船上还有船客,也应当如当初的老爷爷一般安全下船了才对。 若是幸运,此时应当已经归家了。 虽然,宋钰知道这个可能微乎其微。 “还是回家看看吧。”她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劝道。 卫氏明白,点了点头。 可心中的忐忑自入城以来就没停下过。 她被山匪劫持,就算没有被玷污清白,可又有谁信呢? 眼下婆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她又如何向夫家交代? 可这些事情始终都与这位救了自己性命的小郎君无关了,卫氏将之前宋钰给她的银锞子掏了出来。 又从袖袋中摸出一支金钗来, “这是之前答应小郎君的,还望小郎君收下。 救命之恩难以为报,若是日后有缘,必携草结环以报此恩。” 卫氏无论是衣着还是气度,的确都不像是缺钱的主,宋钰也没推拒将东西收了。 微微点头,起身离开。 刚走不远,就听渡口一个小女孩冲着这边高声喊道: “快!是大夫人!” “大夫人来了!” 一边喊着,渡口几个刚刚下了马车的男人,向着卫氏方向奔去。 …… 宋钰本想着先寻个客栈休息一下,刚走出几步就闻到一股子馄饨的香味。 揉了揉肚子,宋钰后退几步,在一家摊位上坐了下来。 “大姐,给我来碗馄饨。” 卖馄饨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模样还算清秀。 脸上手上能看到红肿的冻疮,不过桌面收拾的干净,碗筷也摆放的整齐看起来还算卫生。 女子一直坐在炉子后,似是没有发现宋钰的到来。 直到宋钰叫了一声,这才恍惚回神。 “好的,您稍等……” 女人下意识的应答,却在看到宋钰后突然消了声。 一双眼中带着震惊和疑惑。 可是那神色又很快消失不见,女人快速回身包馄饨下锅。 宋钰坐下,好奇道: “这渡口按理说船只来往,应该很热闹才是。 今日是有什么特殊吗?这么冷清?” 女子手中包馄饨的动作不断,“小郎君外地来的吧? “原本是很热闹的,若是遇到大的船只停靠,人来人往的我这摊子都忙不过来。 这不是山界岭有了山匪,断了咏安府过来的水路,商客就少了。 渡口的生意也就渐渐不成了。” 女人说着叹了口气。 食客变少了,渡口的摊位费却还是要交的。 大家都盼着山匪早日被除,渡口早日恢复如初,这才硬着头皮日日出来摆摊。 馄饨碗很大,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 宋钰先尝了口汤,很鲜,用勺子搅拌了下能看到不多的虾皮。 馄饨也是肉鲜味美,十分的好吃。 一时也能想象,若是这里人流好些,这馄饨摊的生意肯定差不了。 “大姐,你每日都会来这里摆摊吗?” “来的。”大姐应了句。 宋钰是带着户籍来的,之后必然会落户在这里,有的是机会来吃馄饨。 生怕这大姐熬不住不干了,想到之前周霁说的,笑着安慰: “也许过两日这山界岭就通了呢。 到时候这渡口还会忙起来的。” 女人苦笑点头,只当对方是安慰。 一碗馄饨八文钱,宋钰吃完馄饨将汤也喝了个精光。 将铜板放到桌子上刚要起身,就看到一只胖手将她刚放下的铜板摸了过去。 “好吃下次再来!” 来人是个身形丰腴的女人,看起来三四十岁的模样。 身上穿着红色细布的夹袄,一双手虽谈不上白净,但也能看出是个养尊处优的。 宋钰不明白这是个什么情况,可见那卖馄饨的摊主没出声,想到应该是一家人。 她没多言,绕开妇人离开了摊子。 人还没走远,就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碗碟碎裂和妇人张狂的叫骂声。 “你还好意思出来摆摊?这一日才卖出一碗馄饨去,才八文钱?! 就这样,你得摆多少日才能还清债? 当真是个没用的东西,还是早些听话将这摊子抵给别人,也好着你占着茅坑不拉屎。” 有热闹事儿,周遭的人群瞬间向着馄饨摊涌去。 宋钰迈出的步子顿了一下,转身加入了人群。 有热闹不看王八蛋。 卖馄饨的女子正将一摞碗从胖妇人手中抢过来, “大伯娘,你好歹再宽限些日子。 娘和小宝都病了,我得要这摊子赚钱给他们治病啊。 而且之前的钱我们也不是不还,待这几日家中的地翻完了,我去给别家帮工,总能挣到钱的。” 妇人却没有半点当大伯娘的样子, “宽限?这都宽限多久了? 别怪大伯娘刻薄,你兄长在府学每日纸墨的银子都不老少,当初若不是那丫头逃婚,我家能欠下那么大一笔银子? 这下倒好,她去攀高枝了,将我们一家甩了。 柳氏,你别怪大伯娘心狠,你家那一份迟迟拿不出,那马家人能绕过你大伯? 三天!你若是拿不出钱,这摊位我做主,卖了!” 柳氏满脸灰败,看了妇人几息就开始收拾摊子。 小宝和娘还病着,她得回去照顾。 春耕了,家里没有牛她还得去翻地,若是粮食种晚了下一季的粮税都交不出。 人更是没得吃…… 宋钰皱眉看着对比鲜明的两人,心中吐槽,就这?还是亲戚呢? 周遭围观的百姓也是指指点点。 “这都第几次了?这馄饨摊子以前多红火?柳氏人也爱笑模样也俊,我最是喜欢来她这儿吃馄饨。” “是啊,才半年整个人就跟完全换了个人一样。” “她这大伯娘也真不是个东西,日日来催,天天来逼,这还让人活不让人活。” “当然是不让活了,家里没个男人,等他们一家子都死绝了,家里的房子地,不都是这大伯娘的了。” “你们说什么呢!” 胖妇人突然看向说话的几人,一双绿豆眼瞪得溜圆,眉毛高挑仿佛下一刻就要冲过来干架的模样。 “算了算了,少管闲事儿,快散了吧。”众人瞬间作鸟兽散。 柳氏将碗碟桌椅都收拾好,规矩的放到木板车上,推着走进人群。 那妇人恶狠狠的看着柳氏推车的背影融入人群,这才甩了把袖子晃动着身子走向渡口买鱼的老翁。 “给我来条最大的。” 第42章 一包抚恤银。 第二日。 宋钰揣了两个肉包子,掏了五文钱早早爬上了城门口的一辆牛车。 等了有半个多小时,又陆陆续续的上了几个大妈。 眼看车上再坐不下人,车夫才吆喝一声抖动缰绳,车子晃晃悠悠动了起来。 上车的多是刚赶完早集归村的妇人,有背着竹筐的,有拎着鸡笼子塞在脚边儿的。 总之五花八门的货物,将除了人坐的地方塞了个满满当当。 一聊天遇到个拐了几道弯的相熟之人,就开始东家长西家短的念起八卦来。 在末世来之前,宋钰也是个八卦体质。 只是末世多年,活着的人越来越少,八卦的闲心也就渐渐没了。 自从来了这边儿,宋钰发觉,她的八卦之魂在慢慢恢复。 人虽闭眼躺着,耳朵是一字没漏下。 “还记得年前,咱们镇子上马员外家那个傻儿子娶妻不? 说是给了女方家五十两银子的彩礼钱。 别说娶个媳妇儿了,就算买三个黄花大闺女都足够了。” “可不是说那婚事儿黄了吗?” “是啊,最近听说马员外家又在给儿子相看了。 人虽是个傻的,但家底儿丰厚。 若是穷人家的闺女嫁过去,还不是享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哎,也不知道这样的好事儿能落在谁家。 我家里也没个年龄合适的,不然高低得让媒婆跑一趟。” “之前马员外家说的是谁家的闺女来着?我听说那模样顶好看的。” “我们村儿,山脚下的宋家。 后来那闺女被一个大户人家的郎君接走了,说是……抱错了? 哎,这模样好啊什么时候都好命。 老宋家肯定得了不少银钱。” “肯定啊,你们不知道,那宋家老大在县里米粮铺子当账房,有一次我去买米,哎吆~ 身上穿的是绸缎啊。” “不过说来也怪,那被接走的是宋家老二的闺女,结果啊,风光的却是宋家老大。” “还能为什么?宋家老太太一颗心都偏到胳肘窝去了,当初宋老二的抚恤银还不是尽数给了老大一家?” 妇人们聊得热火朝天。 宋钰越听越觉得这话题耳熟。 她抬起遮着眼睛的手臂,看向正在说话的大娘。 “大娘,您说的那个宋家是哪个村儿的?” 牛车上多是熟面孔,宋钰上车早,一路上又基本都是躺着休息,胳膊搭在脸上遮挡阳光。 妇人们都没太在意,突然冒出来个模样俊俏的小郎君来,皆是一愣。 俊俏的小郎君谁不稀罕,大娘顿时笑得见眉不见眼,“抱山村的。” 宋钰心道果然,没想到半路吃个瓜还能吃到自己身上。 他们口中那个被大户人家接走的女儿,应该就是沈明玉了。 只是没想到,在她离开村子前,还有这么一档子事儿。 和傻子成亲? 想到沈明玉那张骄傲的脸,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五十两银子嫁给一个傻子? 古代的女子惯来没什么人权,蒙头嫁娶,肆意买卖的事儿常有。 难道,是宋家人为了银钱逼迫女儿嫁傻子? 若当真如此,那宋家一家的人品当真需要好好估量。 和宋钰说话的大娘,模样和善,嘴下长着一颗黑痣。 一双眼睛不大,肉肉的,笑起来几乎眯成一条线。 见宋钰好奇,说的更是起劲。 宋钰也十分会讨巧,时不时的惊讶一番,迎合两句给大娘们提供下情绪价值。 宋家的老底儿很快就被抖了个底朝天。 老宋家一门两户。 家里有个年长的老太太,六十多岁了身子还算硬朗。 老太太有两儿一女,女儿远嫁,鲜少回家。 大儿子名叫宋远升,是个童生。 娶了个县城的妻子,眼下在清远县的粮食铺子当账房,育有一儿一女。 儿子宋成勉,在府城县学求学。 女儿宋宝珠,刚及笄,听说已经相看了好人家。 二儿子,也就是原主那血亲的爹,叫宋远和。 几年前服兵役参了军,最后回来的就只有一包抚恤银。 妻子孟氏好不容易拉扯着一双儿女长大, 儿子宋成易,刚成亲半年也被征丁入伍,这女儿宋巧珠又在几个月前被人带走再无消息。 家中,就只剩下老妻孟氏,守着儿媳和一个刚满三岁的小孙子。 大娘提及孟氏就满心的感叹: “宋老二媳妇儿,年轻时模样也是顶俊俏的,为人和善,性子也好。 这么些年下来,男人没了,女儿走了,儿子又上了战场不知生死。 整个人啊,眼看着就颓了。 要不是家里还有个小孙子要顾及,怕是早就活不下去了。” 宋钰手里抓着一把大娘塞给她的南瓜子,边嗑边问: “这宋家大房和二房的差距也太大了吧?” 明显的大房的日子是蒸蒸日上,家中孩子是前途无量。 可二房呢?任谁听了都要道一句可怜。 怎么听,都有种快要绝户没了生头的样子。 大娘再次叹气, “谁说不是呢? 可这麻绳专挑细处断,噩运只找苦命人,老太太又偏心,哎,难啊。” 大娘这边说到征兵,又提到了其他人家的孩子。 在这个偏远的小村子里,因为靠近边关常有战事,几乎家家都有孩子从军。 所以,宋家二房的事儿也算不得稀奇。 大娘们转移了话题,依旧聊的火热。 宋钰却没了听下去的心思,心里也莫名有些堵。 她本想着,沈家将沈明玉接走了,必然会对于沈明玉的养父母稍加补偿。 自己过来了日子也不会太苛刻。 她不是那个没吃过一点儿苦的千金小姐。 给个屋子,给个山头,她能将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眼下看来,当真是自己想多了。 可记忆中沈父母并非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除非…… 想到沈明玉差点嫁给傻子的事情,宋钰合理的怀疑,自己这次怕是要跳进火坑了。 “再拐个弯,就到抱山村了,要下车的准备下。”赶牛车的大叔招呼了一声。 宋钰看了一眼那被大山环绕的入口,拎着自己的背囊提前下了车。 等了一会儿直到四处都瞧不见人,宋钰拨开路边的荆棘丛,钻了进去。 不一会儿,一个素衣女娘从荆棘丛中钻了出来。 原本高扎的马尾被团成了个丸子,上扬的眉眼也垮了下来。 宋钰吸了吸鼻子,一个俊俏的小公子,摇身一变就成了个落魄逃荒的小叫花子。 她扫了扫身上沾满的苍耳和蒺藜,将满是补丁的小包袱往肩头一甩。 慢慢悠悠向着那抱山村的方向晃了过去。 第43章 抱山村 抱山村顾名思义。 整个村子呈合围之势,将一处山丘环绕大半。 在村子外围,有一条丛山内流出的溪流,绕村而过。 一架石桥将村子与外界相连。 成片的农田阡陌纵横,几条蜿蜒的小路穿过田野,直通向村子。 村中炊烟袅袅,田间人头茫茫。 宛如一幅宁静的农忙画卷,令人心神向往。 然而,这份宁静被一声声急促的锣声打破。 “咚咚咚!” “村长召集大家去晒场集合!”一个后生敲着锣,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安。 “哎吆,这又有什么事儿啊?上一次敲锣还是前年预征税赋,家里的粮食自己都不够吃……” 吴氏从家中探出头来,满脸愁容,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睛几乎睁圆了,盯着那敲锣的后生。 “不知道呢,村长让我通知人,婶子先去晒场吧。” 后生说完,又敲着锣匆匆离去。 吴氏叹了口气,看了一眼邻居家紧闭的院门,走过去敲了敲。 “老二媳妇儿!出门了没?” 孟氏刚哄着小孙子睡下,听到远处传来的锣声就忍不住一阵的咳嗽。 锣声带走了她的丈夫,又带走了她的儿子,眼下,怕不是来索她的命。 听到吴氏的声音,孟氏伸手摸了摸小孙子的脸,这才缓缓起身向外走去。 街门外,吴氏早已等不及,先一步走了。 村民们从各处赶来,远远就看到村长宋长舟站在晒场中央,手中握着一张府衙的布告,神情凝重。 大家心中都没底儿,有些和村长相熟的凑过去询问: “宋叔,不会是又要收税吧?年前刚交了预收税,再加上一茬咱们可怎么活啊?” 宋长舟看了问话的人一眼,微微叹了口气, “等人都来了,我一块儿说。” 问话的人虽是猜测,但谁不明白,这若是好事儿,村长绝不会敲锣将全村的人都叫来。 但凡召集全村,大多都是坏事儿。 众人悬着心,眼看人来得差不多了,宋长舟才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摸出一张府衙的布告,照着念了一遍。 内容文绉绉的,晒场上的男女老少能听懂的没几个。 但村长最后念的那几个人名,众人却听得真真切切。 这哪里是示众的布告,明明是一个通知战场伤亡的讣告。 宋成易——这三个字,如同一把刀,狠狠戳进了孟氏本就站不稳的双腿。 这个没了丈夫、走了女儿的女人,彻底被击垮了。 周遭同样被念到名字的人家都传出了痛哭声。 孟氏站在人群中,想要伸手去扶个什么,可她伸不出手,自然也扶不到任何。 吴氏听到“宋成易”这个名字,心里一沉,转头就看到孟氏脚下趔趄,直接瘫坐在地上。 她上前去扶,可孟氏就像化成了一滩烂泥,怎么托也拖不起来。 最后,吴氏帮忙收了抚恤银子,塞进了孟氏手中。 “宋二家的,稳稳神儿,你还有小石头,可不能倒!” 讣告上的名字有八个,就等于八个门户少了成年的男丁。 村长将带来的抚恤银发下去,看着哭得不成样子的众人,咽了咽唾沫。 在他手中,还拿着另一个告示。 伴随着三声锣响,压住众人的哭闹。 宋村长再次开口,声音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 “西岭关战败,二皇子请命亲自披挂上阵……” “天下募兵。” “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前一刻还庆幸自家孩子没上战场的百姓,顿时激愤起来。 宋长舟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他叹了口气。 任由大家发泄着着情绪。 待众人稍稍冷静后,才说道: “若是有男丁不想入伍者,还是老规矩,一家三两银子或者折成粮食,成丁,丁税两石。 到这个月底,我会挨家通知。” 留下这么一句,宋长舟走出人群。 他家的老二刚好够岁数,若是不想入伍,得想办法筹银子。 村子里一片哀嚎。 只是这哀嚎孟氏是听不到的,她手中攥着那一丁点银子,走回了家。 人刚进院子,就看到儿媳妇柳氏正背着铁锹从地里回来。 “娘,我听隔壁婶子说……” 柳氏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另一个软软的声音响起: “娘,抱抱我。” 熟睡的小石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眯着眼睛,满脸通红的站在屋门口。 柳氏赶忙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刚要迎过去就看到小石头整个人突然倒地抽搐起来。 柳氏吓了一跳,赶忙去抱孩子。 孟氏却如同傻了一般,整个人呆愣愣的没个反应。 “娘!娘! 小石头这是怎么了?娘!” 柳氏叫了几次,孟氏才堪堪动了下。 她抬手擦了下脸,将手中还没焐热的银子塞过去。 “孩子这是烧过头了。 快,带着孩子去找程大夫。” 见柳氏不动,孟氏抬手拍在她背上, “这银子留不下来! 等你奶回来,这银子肯定会被收走,不如给小宝拿药!” 柳氏咬着牙满眼通红,“奶这是不打算让我们这一房活了!” 再也顾不得什么,她抱紧了孩子抓着银子向外跑去。 孟氏咬了满嘴的血,最后还是硬生生吞了回去。 她看着自己生活了半辈子的院子,最后挥了挥手,摇摇晃晃的回了屋子。 从箱笼里拿出上一次丈夫讣告下来时穿的麻衣,撕成长条甩上了横梁。 在这个屋子里,她的一对儿女长大成人,眼下都如云一般散了。 孟氏将脖子挂了上去。 没有一点犹豫的踹翻了脚下的凳子。 “嘎吱”一声。 本就轴的屋门被从外面推开。 孟氏早已无法呼吸,她眼前模糊像是被强光笼罩。 在那强光下,正站着一个人。 那人模样像极了自己的儿子,像极了自己的丈夫。 …… 天旋地转。 孟氏觉得自己做了个梦,梦里她回到了年轻时,红盖头被掀开她第一次看到自己这辈子未来的归宿。 梦里,儿子个头窜的快,一个春天几乎就长成了大小伙子,眉眼和他爹一模一样。 硬朗,俊俏。 所有人都夸她有个吃苦耐劳的丈夫,有个英俊孝顺的儿子。 可这一切,都在一声声的铜锣声中,被敲散了。 孟氏缓缓睁眼。 眼前依旧是破败的房梁,她看到自己的孙子小石头,正趴在床边看着自己。 红红的脸蛋上挂着鼻涕,险些流进嘴里。 她试着起身,想要给孙子擦一下。 被儿媳一把按了回去,“娘,来喝点水。” “咳咳咳……” 她刚喝下一口,就被喉咙传来的刺痛呛的咳了出来。 头还是懵的,但喉咙里不断传来的疼痛却在提醒着她,刚刚,不是梦。 下一瞬,在目光看向门口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就顿住了。 在昏暗的屋子,仅有光透进来的地方,一个女子双手环胸,靠墙站着。 那人半个身子隐在暗色的屋子里,半个身子沐浴在阳光中。 露出的眉眼,像极了她看到的那双。 顿时,孟氏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 第44章 你是不想活了吗? 宋钰没能在屋内待下去。 她走出房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儿,最后寻了个竹椅坐在了太阳地儿里。 从山外走来,入村就听到了刚发完讣告就又征兵的消息。 入目的村民皆是一脸的晦气模样。 村子里姓宋的人家不少,好在她提前知道了生父宋远和的名字,顺利寻了过来。 谁知,刚进门就听到了桌椅翻倒的声音。 宋钰寻声过去,推开房门就看到一个妇人正悬挂在半空。 末世里,活不下去寻死的人常有,宋钰见得多了,并不惊慌。 只是将人救下时,她却不由得呆住了。 妇人形容枯槁,面容憔悴,身形消瘦的仿佛就只剩下一把骨头。 可就是在这样一张行将就木的脸上,宋钰看到了那么一点熟悉的感觉来。 末世前,老妈最爱保养,每个月必跑一趟美容院不说,日常的护理做的也是头头是道。 她总是觉得时间撵人,要将她的花容月貌吞了去。 明明已经四十多岁的人了,性子却依旧像个孩子一样。 可就是那样一张鲜明的,温柔美丽的脸,出现在了这张枯容之中。 “你是谁呀?” 宋钰的思绪被打断,不过三岁的小男孩一脸好奇的站在宋钰面前。 两个脸蛋红彤彤的,鼻涕几乎要流进嘴里。 宋钰蹙眉,嫌弃的招呼小孩离近点。 她救下孟氏不久,柳氏就带着小男孩回来了。 宋钰当真没想到,自己就是看了个热闹,结果这热闹转了一圈儿还是挂在了自己头上。 这柳氏,就是在清远县渡口卖馄饨,被胖女人为难的女子。 柳氏是宋成易的妻子,而宋成易是她这具身体的亲哥哥。 就刚刚,自己的亲娘正因为亲哥哥的战死想要上吊自杀。 叹了口气,宋钰掀起小男孩的衣角给他擦了擦鼻涕。 担心儿子,刚从屋内走出来看到这一幕的柳氏:…… 宋钰也察觉到她出来了,并没有回头。 从荷包里摸出颗梨糖来,塞进小男孩嘴里。 柳氏想要制止已经来不及了。 小男孩先是一愣,突然就笑了,“是糖!好甜!” 雀跃的情绪刚起,鼻涕又流了下来。 宋钰还没来得及嫌弃,小男孩已经快速举起袖子在鼻子下一抹,转身向屋子里跑去。 “奶!我吃到糖了!” 柳氏松下一口气,端着碗热水走到宋钰面前。 “谢谢。” 谢她救下了婆母,也谢那一颗糖。 柳氏总觉得这女娘模样眼熟。 虽然衣衫破旧了些,形容狼狈了些,可依旧能看出与他们这些地里刨食的平头百姓不同。 那剥壳鸡蛋一样的底子,那身姿气度。 常在渡口摆摊,柳氏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见过各种小姐、贵妇。 每次招待都会潜意识的毕恭毕敬,生怕怠慢被嫌恶。 可面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小女娘,让她觉得亲切,说起话来也随意不少。 其实宋钰扮做男装时和现在的模样差别不算大。 只是当时柳氏心中惦念着婆婆和孩子,神情恍惚,后又被大伯娘当众羞辱。 她精神颓靡,这一路如何走回来的都记不清了,更何论那一个只一面之缘的食客。 宋钰接过碗,想要回个微笑。 可她那该死的嘴角抬了几下都没抬起来。 看着那缺了三个口还有一条冲线的碗,想放下碗走人,还来不来得及? 深深吸了口气,宋钰绕开那瓷碗的缺口喝了口水。 “她静下来了吗?”她扫了眼柳氏背后。 柳氏点头,眼睛微微发红,“有小石头陪着,没事儿的。” “哦。” 宋钰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在牛车上,她对宋家已经有了个大概的了解,原本想着既然到了村口就来转上一圈儿,看看情况。 反正户籍和路引全在她手中,只要来村子里找村长落户,消了路引,再想要去哪儿还不是自己说的算? 就算女子无法立独户,大不了买个男丁认作弟弟,随意当个劳工养着便也能顺利落户。 当真没必要非得和这一家人攀扯。 可偏偏这一眼,让宋钰心头五味杂陈。 上一世,老妈的离世让她愧疚了十多年。 她没办法再看着这个和她模样神似,又为原主生身母亲的女人就这样窝囊的死去。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近三个月。 可宋钰对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归属感。 又或者说,这里的一切与她的感觉更像是一场游戏,一场梦魇。 待游戏结束,梦魇醒了,一切也将回归起点。 可偏偏,那层隔开她与这个世界的壁垒,在此刻匆匆裂开了一道缝。 都怪自己这条腿! 宋钰忍不住捶了自己的腿一下,但凡慢上那么一步!她就只需要给她收尸就好。 该死的腿! 宋钰不解气,又捶了一下。 柳氏原本想要问一问,这个意外救下自己婆婆的小女娘,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家中。 可眼下,看她咬牙切齿的捶打自己,一时间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想到昨日剩下的肉馅还放在水瓮里保鲜,柳氏转身去了灶房。 因着昨日大伯娘的刁难,她今天并没有去县城摆摊。 好在渡口的市费是一月一付,一两天不去也不会丢掉。 倒是这肉馅,放不得太久。 两大碗馄饨,柳氏先给宋钰端了一碗,又将另一碗端进了屋里,让婆婆儿子一道吃。 宋钰看着那熟悉的一大碗馄饨,一言难尽。 同样的味道,吃到嘴里感觉却是完全不同了。 一大碗馄饨下肚,宋钰像是做了什么决定,起身走进了孟氏的屋子。 小男孩面前放着一个小碟子,里面空空荡荡。 正坐在奶奶床铺的里侧,手里拿着个布老虎不知道在比划什么。 孟氏眼前的馄饨还有大半碗,想来一口没动。 她整个人就像是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的坐在床上,眼睛空洞无神盯着屋内的一个角落。 见她进来柳氏刚要起身,被宋钰制止。 她站到孟氏面前,挡住了她空洞的视线,问: “你是不想活了吗?” 第45章 宋巧珠,之前住哪个屋 孟氏没有反应,但宋钰知道她能听得到。 她继续开口: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沈,叫沈玉。 来自盛京沈家,父亲是朝中官员,母亲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夫人。 年前,一个叫宋巧珠的到了我家,说是沈家真正的女儿。 过了个年,就哄着我父母将我赶了出来。 这一路,我走过很多地方。 遇到过吃人的流匪,见到过杀人不眨眼的山匪。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总归,我活了下来,而且来到了这个村子。 过来呢,也不为别的,就是想要看看生身父母是个什么模样。 要是能过日子,我就留下。 若是过不得,我也干脆别来添乱。” 说着,宋钰从自己背着的那破包里摸出路引来,递到孟氏面前, “呶,骗人是小狗。” 宋钰几句平淡的话语,如同一记惊雷,在孟氏和柳氏的心头炸响。 原本灰暗的眼神,一点点的凝聚,最终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没有任何的怀疑,在宋钰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两个人就都信了。 她的长相,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得假的。 柳氏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会觉得这小女娘模样亲切熟悉。 因着这张脸,这眉眼,与她刚刚战死的丈夫何其相似。 大脑一阵恍惚,险些没落下泪来,又怕惹到婆婆伤心,硬是抬手捂着嘴堵了回去。 宋钰没在意两人的神色,稍稍后退一步。 “认不认的,你给个明示。 我这个人最是识趣儿,只要你摇头我马上就走。 随便死在哪个旮旯里,也省的讨人嫌。 你们考虑考虑。” 一通阴阳怪气的话,连同手中的路引被宋钰一股脑的塞给了孟氏。 然后,在两人惊愕的注视下,转身走出了屋子。 若是孟氏还要寻死,她就不管了。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若是她想活。 宋钰抬脚踢了踢院子里刚冒头的小嫩草。 就拉他们一把。 …… “娘!” 柳氏几乎是在第一时间明白了宋钰的意图,她一把抓过孟氏手中的路引,在她面前摊开。 她指着上面熟悉的抱山村三个字, “娘,你看看,这是咱们村子啊! 被赶出家门,一路从盛京走来,上千里的路啊。 山匪,流匪,这得有多吓人啊? 这丫头,是怎么过来的?” 柳氏拉过孟氏的手,硬生生将她转向自己这边, “娘,你看她那样貌,你看她那气度。 她就是那个被抱错,养在沈家的孩子,是您的亲生女儿啊!” 柳氏说着已经满脸是泪, “您怎么那么心狠,要扔下我和小石头走? 好,你走吧! 你走了我就带着小石头回娘家去,你这个在富贵窝里养大的亲闺女,就等着被大伯一家祸害去吧!” 一直形容木讷的孟氏,在这一声声控诉中被戳的处处是洞。 她满眼含泪的看着柳氏, “可她这个时候来,是往火坑里跳啊!” 说罢,又看向正一脸懵懂,想要伸手给自己擦泪的小孙子。 顿时揪心的难受。 伸出手去,将这个跟自己相依为命多年,受尽了苦楚的儿媳妇和小孙子一并抱住,泣不成声。 她对不起她们。 可她,撑不住了啊。 …… 宋钰在院子里溜达。 抱山村不大,宋家的位置靠里,越过院墙能看到远处绵延的山脉。 许是因为临山,怕野物祸害,这边的围墙修的比之平原上的村落要高出不少。 虽皆是土坯的墙体,但看起来还算稳固。 倒是比宋钰预想中的房屋要好很多。 宋家的院子坐北朝南,是十分板正的三合院落。 正房高大宽敞,堂屋两侧各有一处主屋,皆是分了内外间的套房。 只是此刻三处房门皆上了锁。 宋钰拎了拎那看起来颇为值钱的铜锁,又一脸嫌弃的放下。 东西两侧各有配房,东边是灶房,土灶简陋收拾的还算干净。 在灶房一侧,坠着一个用细木捆绑搭建的棚子,下面堆满了木柴。 西边的两处配房稍矮,孟氏住着靠外的一间。 另一间挂着稻草编制的挡风门帘,小石头时进时出,想来是柳氏的房间。 家中明明有人在,却处处上锁。 不用想就知道要防的是谁。 宋钰原本还想着这宋老太太就算是偏心,都是儿子又能偏到何处去呢? 眼下,确是明白的瞅清楚了。 宋钰将正屋的门推开一道缝隙,想要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值得宝贝的东西。 可屋内太黑,除了门缝一条细细的光带,再看不出什么。 “那里是堂屋,奶在的时候才开。” 柳氏走出屋子,眼睛微红,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笑意。 “头两日咱们县的三清观有法事,奶被大伯一家接了去,想来这一两日就回了。” 宋钰点头。 她指了指堂屋两侧的房间,“这里呢?” 柳氏解释, “西边这间,是大伯一家的。 每逢年关或祭祖时,会住几日。” 所以平日里都空着,甚至为了防止二房的人进入,干脆上了锁。 “东边这间,是奶的屋子,她平日里便不喜欢小辈进出。” 柳氏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将自己这一家的破烂事儿说给宋钰听…… 说完才觉后怕,怕将这还不熟悉的小姑子给吓走。 若是如此,她婆母心中的寄托,才是真的散了。 宋钰不必她说,心理也跟明镜一样。 这堂屋两侧的房间大的很,虽都是黄泥的土墙,却也能看出泥砖和泥胚的区别来。 这和孟氏两人所住的屋子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可见二房在家中的地位。 宋钰没有追问,而是反问柳氏:“夜里,我住哪儿?” 柳氏一时哑声。 她和婆婆的房间都不大,但床上睡两个人还是够的。 之前,因着自己每日都要早起收拾出摊,小石头一直跟着婆婆睡。 眼下小姑子来了,无论是跟着自己还是跟着婆婆都能挤一挤。 可偏偏,就这话柳氏说不出口。 她没办法想象,让眼前这样一个气度非凡的女郎,和自己挤一张床。 甚至这样的日子,得挨到她出嫁。 “你嫂子屋里,干净些,夜里,你先跟她挤一挤。”孟氏不知何时下了床,站在屋门口。 她脖子上还有明显的红痕,说话时声音沙哑难听,显然那一吊伤到了喉咙。 “等明日,我去寻人,给你在我这屋旁边再起一间。” 儿子的抚恤银还剩下不少。 她对不起儿子,不能再对不起女儿。 宋钰目光扫过孟氏所说的地方,想来会在那距离街门最近的地方,起一处和她和柳氏差不多的泥胚土屋。 简陋,简单,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窝棚。 宋钰没应这一茬,反问道:“宋巧珠,之前住哪个屋?” 第46章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孟氏犹豫了一瞬,说道: “大哥,一家,寻常不会回来,巧珠,在家时会拿了钥匙,住在里面。” 宋钰:“哦?还有不在家的时候?” 柳氏见婆母说话实在费劲,帮忙解释道: “巧珠手巧,从小跟着娘学习刺绣,十一岁就被县里绣房的工头看中,一个月能有七八日都在绣房。 若是有着急的单子,待个把月都是有的。” 宋钰点头。 她四下看了一眼,目光落到了那孤零零躺在院子里的铁锹上。 几步走过去拎起来试了试分量。 在柳氏和孟氏的注视下,宋钰一铲子将那门锁铲了下来, “得,也别瞎费劲了,我也不嫌弃,就住这儿了。” 柳氏吓了一跳,见宋钰要推门进去,赶忙拦下, “沈,沈玉。 这是大伯一家的屋子,咱们不能进啊。 等奶回来……” 宋钰皱眉推开她。 “怎么?刚回来你们就厚此薄彼啊? 宋巧珠进了我家,最好的院子是她的,最好的衣裳首饰也没少了她的。 我知道你们条件不好,这土屋我也没嫌弃。 怎么?你是打算要让我睡在窝棚里?” 宋钰话说的难听。 让柳氏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应声。 一旁的孟氏见这丫头这样莽撞,心头也是一阵狂跳。 可听完她的话,又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孩子一辈子在富贵人家里长大,这一下子落差这样的大,也难怪她会发脾气。 “住!” “住得!” 孟氏手都是抖得,她走向宋钰,帮她推开了那几乎多少年都不曾进过的屋子。 到底是正房,屋内宽敞的很。 将用草帘遮挡的窗户卷上去,充足的光线将屋内照的亮堂堂的。 外屋桌椅板凳,橱柜俱全,还有一张空荡荡的木板床。 床脚放着两个大箱子,宋钰翻开看了,里面是铺床的被褥,都用粗布包着收拾的很妥当。 里面还有一个小屋,一眼过去就能看出是女孩子的卧房。 一张窄床紧挨着墙面,为了防止落灰,墙面用浅粉色的粗布遮挡。 床尾处同样放着一个箱笼,在箱笼的一侧有张小桌子,上面放着块铜镜。 只是因为长时间没人居住,屋内附了好大一层的灰。 就连那镜子也灰蒙蒙的无法识人 孟氏一直跟在她身后,见状就要拿扫帚打扫。 宋钰将人赶出去,“去看看大夫吧,就你那脖子别回头说不出话来。” 柳氏这才想起这茬。 赶忙出去寻大夫,后又给小石头和婆婆熬药,整个人忙的像个陀螺。 好在小石头被大夫施针后就没再烧,婆婆的精神状态也好了不少。 宋钰则开启打扫模式,将屋内里外里用水洗了一遍,然后将外屋的床直接掀了抬出了屋子。 并将里屋的墙围都扯了下来,扔进水盆里泡着。 孟氏被驱,一直没能参与进来。 只能陪着刚睡醒的小孙子玩。 看着这陌生的亲闺女那般亲力亲为的收拾,清洗。 她心中高兴她肯住下来,又烦忧待婆婆回来,待大哥一家回来又该如何。 可这烦忧也不过一瞬。 她连死都不怕,还怕他们不成? …… 晚饭依旧是馄饨,依旧是两大碗。 宋钰一碗,孟氏和小石头一碗。 三个大人带一个孩子,在院子里摆了个小桌子。 宋钰看着柳氏,“你不饿吗?上午不吃,下午还不吃。” 孟氏这才恍觉,自己一整日混混沌沌的都没关注到儿媳妇。 她赶忙将自己面前的碗推给柳氏,“柳柳,你和小石头分着吃。” 柳氏赶忙摆手,“娘,你吃!” 宋钰淡淡看了柳氏一眼,起身去灶房拿了个碗出来,将自己碗里的馄饨分了一半推到她面前。 没等柳氏拒绝,宋钰嫌弃的开口, “这再好吃的东西连着吃也会腻,明儿换点别的吧。” 孟氏没有说话,柳氏嘴角扬起一丝苦笑。 若不是这两天不能出去摆摊,怕准备好的肉馅坏掉,他们又哪里舍得吃这肉食。 自己一家子数月都吃不上一次的东西,人家还瞧不上。 柳氏突然想知道,若是明日自己当真端一碗野菜汤来,这千金小姐吃不吃的下? 没了白日里的冲动,她突然开始怀疑留下这个陌生的小姑子,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这富贵窝里长大的女娘,当真能受得了她们这样的日子吗? …… 孟氏和小石头喝了药早早就睡下了。 宋钰自己烧热水简单的洗漱了一番,这才进了柳氏的屋子。 大房的屋子是好,可刚打扫完,单子也才洗,想要入住还得等一日。 柳氏的屋子和孟氏那间差不多大小,一张土炕几乎是屋子的所有。 被褥和箱笼都堆在炕尾,挨着土墙的位置用疙里疙瘩的粗麻布环绕。 看起来还算整洁。 宋钰不想睡在里面,白日里她看到一只壁虎瞬间消失在墙角,也不知道夜里睡着会不会顺着墙钻到自己被窝里来。 柳氏搬了一床半新的被褥给宋钰。 “这是我与你哥成亲时置办的,没盖几次。” 大红的被面,粗布白衬,很干净,宋钰很满意。 将外边的打着补丁的粗布裙子和外衫脱掉,宋钰里面依旧穿着细布的里衣。 脸上没了白日里涂上的灰尘,皮肤细腻眉眼精致,头发散在肩头,柔顺黑亮。 她这小姑子,美的如同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一样。 柳氏一眼看过去,几乎要看呆了。 白日里的宋钰虽然同样好看,但头发凌乱衣裳上满是补丁,饶是气势十足也并没有那种触不可及,不敢随意靠近的距离感。 可眼下宋钰脱了外衫,和她躺在一张床上,柳氏却察觉两人之间如同天堑。 遥不可及。 她快速捉起被子,将自己身上发黄,带着白色补丁块的衣裳遮盖。 默不作声的躺了下去。 宋钰钻进被窝,眼睛却一直盯着头顶由木头和扎结的干草做的顶棚。 她突然问道:“半夜不会有虫子或者蜘蛛突然跳下来吧?” 在客栈睡觉可是有帐子的。 原主在沈家那样的砖石木顶的房子里,也会罩上薄纱帐子。 柳氏:…… 宋钰这一句话瞬间将自己拉回了人间。 柳氏无奈:“有时会有蜈蚣,若是小石头白日里在床上吃了甜食,还会招来蚂蚁。” 宋钰歪头,看向柳氏:…… 你逗我? 宋钰的表情有些好笑,柳氏没忍住扬起了嘴角。 她也学宋钰一般平躺在床上,眼睛看着房顶, “巧珠在你……在沈家是不是过得很好?” “那是自然。”宋钰撇嘴, “大小姐,要什么有什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平日里有四五个丫鬟伺候,出门有小厮仆从清路。 想吃什么,张一张嘴人家亲娘就能给捧着递到嘴边儿。” 宋钰说着自己先羡慕上了。 她过来是想要享受农家乐的,可不是来受罪的。 转了个头,宋钰面向柳氏,“你叫柳柳?” 柳氏被美颜暴击,将半张脸缩进被子里,点了点头。 她家屋后头有两棵柳树,娘生产的时候柳枝被风带上了窗台,露出一截翠色的枝丫。 宋钰点头:“好听,那我以后就叫你柳柳了。” 柳氏神色微怔。 虽然觉得这名字从沈玉口中说出来有些别扭,但却意外的好听。 宋钰继续道:“宋巧珠改了姓名,改叫沈明玉了。 我这名字尴尬的很,日后也不用了,你叫我宋钰吧。 带金字旁的钰。” 柳柳不知道金子旁是个什么字,可还是点头道了声好。 宋钰又转向了棚顶, “哦,对了。 昨天那个胖女人在你馄饨摊子旁边为难你的时候,我刚好路过,看了个热闹。 所以,这宋家大房,宋老太,包括你们之间的琐事也不用瞒我,一并说了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柳柳猛地起身,看向宋钰一脸的不可置信。 一股难言的羞耻感攀上心头。 可片刻,她又躺了回去。 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无奈,将她所知道的,事无巨细的说了出来。 第47章 一个烂摊子 宋家的基本情况和牛车上的大婶儿说的差不太多。 却又有些出入。 宋家是在“定边之战”后,跟着族人迁过来的。 眼下的村长宋长舟的父亲,就是当时宋家的族长。 那时宋家老爷子还活着,宋家两个儿子,一个通文墨一个善捕射,当的上文武双全。 这三合院子,也是当时盖起来的,当年在村子里也算的上有头有脸。 后来老爷子没了,宋远和从军战死,二房一家就剩下孟氏一个寡妇带着一对儿女,事事都得靠着老大支应。 宋老太偏心也是难免。 孟氏虽是个妇人,但能干。 大房一家常年待在县城。 这村子里的田地,自然就落在了二房头上,多少年下来孟氏和儿子几乎日日长在田里。 这才没叫田地荒废。 宋成易也是个争气的,在农闲的时候会上山捕猎,若是猎个大家伙,拿到县城里卖了也能换半年全家吃喝不愁。 这二房的日子本来也是不错的。 可偏偏宋家没分家,田里的粮要承担两房的税粮,剩下的还要给大房分去一半。 宋成易卖猎物的银钱也要六成上交给宋老太。 柳氏是四年前嫁过来的,煮馄饨是从娘家带来的手艺。 她在渡口摆摊,一日也能赚上几百文,可同样该上缴的一份也少不得。 原本二房也不觉得如何,家里过日子有老人把财才能存下来。 二房寻常花用也不多,没人觉得这是个事儿。 且大房的宋成勉因着读书好,早早就成了童生。 一家人皆为此高兴,都努着劲儿供其读书,要交束脩了,这当婶子的得帮一把。 要拜师纳礼了,得帮一把。 要外出求学了,帮一把。 不出几年,二房手中攒的银钱几乎被搜刮的一干二净。 可这也没什么,家中能出个秀才郎君那是祖上冒青烟的好事儿! 他们有手艺,都能挣回来。 直到三年前,柳氏刚怀孕不久,朝廷的募兵令递到了村子里。 上面正有宋家的名字。 宋成勉已是童生,这名字自然就点到了宋成易头上。 可家中有宋远和战死的前由在,孟氏又哪里舍得让儿子去前线? 于是想和宋老太商议,从公中出钱,免了儿子的兵役。 可偏这个时候,宋老太一文都拿不出。 多少年的积攒,就二房上交的银子少说也有二三十两,再加上大房那边的,孟氏哪里信宋老太手中没钱? 闹了一场,几乎撕破了脸才知道他们上交的钱都给了大房供宋成勉读书去了。 孟氏不信。 可公中没钱,大房也一分不肯掏。 当时也正是初春,田中青黄不接,粮食掏不出银子也拿不出,朝廷又急着要人,宋成易几乎是被逼着从了军。 柳柳说到这里时,心中也是堵得难受。 那时她入门不到一年,事事皆以宋老太和大伯一家为主。 她一个新嫁妇哪里有说话的地方。 也是那一年,宋巧珠的绣活被县城绣房的管事看上,要她去做工。 孟氏欣喜,想着女孩有一技之长日后也能说个好婆家,这才放了手。 可宋巧珠到底还小,心性不定,去过几次绣房后,也不知如何被大伯娘忽悠,竟再不想回村。 甚至主动讨好大伯一家,在绣房挣得工钱除了上交的部分,其他尽数落进了大房一家的口袋。 孟氏生气,宋巧珠干脆住在绣房里。 偶尔归家,也是住在大伯一家的屋子里。 孟氏一开始还怕宋巧珠被大房一家欺负,可他们那大伯娘最会做人前功夫。 知道宋巧珠日日抛头露面的,在衣着上从不苛待。 宋巧珠衣着光鲜,更是瞧不上自己这个日日在田里劳作的亲娘。 母女俩也渐渐离了心。 就在去年。 县城马员外家的独子,不知怎么就看上了她。 大伯因着在马家下面的铺子里做活,一心想要讨好结交主家。 竟然自作主张给宋巧珠定下了那门亲事。 宋巧珠知道后自然不肯,回家寻孟氏闹。 孟氏也寻宋老太闹过,可哪里有用? 宋远升早就成了整个宋家的天,他做的决定没人能左右的了。 柳柳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 “并非我说小姑子坏话。 这寻常时候,把大伯娘一家当成亲爹亲娘的伺候。 等到了眼下,竟又开始恨婆母拿不出银钱来解救她。 好在,她是个有福的。 不知怎么就遇到了自己的亲哥哥,在那马家还没将喜帖送过来前,走了。” 宋巧珠是走了。 却给二房留下了一个烂摊子。 大伯娘收了马家五十两银子的聘钱,眼下没了新娘这亲成不了,银钱自是要退的。 可偏偏她不认,让二房自己去填这个窟窿。 柳柳早已受够了,当时也闹过一回。 后来还是村长出面调解,让大伯娘将银子归还。 结果,大伯娘直言二十两给了儿子去了府城县学。 宋成勉的学业,早已不是宋家自己的事儿,而是整个宋姓族人的荣誉。 每每大伯娘拿出宋成勉来压人,总能让人无可反驳。 最后,还是宋老太出面,先退回了三十两,剩下的二十两两家均摊,在三个月内还清。 可十两银子,足够普通人家一两年的嚼用了。 他们哪里还的清? 最后还是大伯出面和马家交涉,这才缓了些时日。 原本她在外摆摊,这钱不上交公中的话,摆上个半年,再加上孟氏纳些鞋底,做些绣活也不是还不清。 偏偏遇到了山界岭闹山匪,这渡口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 才闹成眼下这般情况。 第48章 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不是我叫苦。” 柳柳深吸一口气, “若是奶再不回来,不出钱买些米粮,家里是当真揭不开锅了。 眼下正是春耕,地里的麦种都是娘从村长那儿舍下来的。 你嫌弃的那碗馄饨,是咱们家仅有的银钱买的肉调的肉馅。 原本想着能卖些银钱……” 柳柳带着满腔的无奈, “我知道,你之前的日子过得好。 到了宋家肯定会嫌弃,会住不惯。 可这里不是你那个富贵窝了,娘也好,宋家也好都给不了你想要的日子。 若是成易还在,若是……” 柳柳想起自己那个只陪伴了她半年的丈夫。 似是一下子。 那压在心头的悲伤就涌了出来,堵在她的心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竟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哭了出来。 这一日发生了太多的事。 成易的死讯,小石头惊厥,婆母自杀,半路冒出来的小姑子。 她一整天都忙得脚不沾地,顾着这个,顾着那个…… 却唯独忘了顾一下自己。 宋成易,是她的丈夫啊。 少年爱慕,匆匆成婚半年,他就离了家。 这一别,就是三年。 却不知,三年竟是永别。 与宋钰谈宋家,几乎等于让她将这些年所受的苦,和所有的念都轮转一遍。 其中的甜和苦,也只有她自己才懂。 也是这一刻,她才突然明白,她守着这个破烂的家,等待的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整整一日,这个消息直至此刻才真正从她的耳朵钻进心里。 一下子,整颗心都碎了。 宋钰听到了柳柳压抑在被子里的哭声。 这个女人,已嫁人,有了孩子现又成了寡妇。 可论起来,她也不过二十一二的年纪,放在末世前的时代,还是个清澈的大学生呢。 又能坚强到哪里去呢? 宋钰没在发问,任她发泄。 原主记忆里的宋巧珠,刚露面时,内敛乖巧。 是一个怯生生的小村姑。 对于原主这个霸占了她位置十五年的人。 见面也只有讨好的笑,和小心翼翼的恭维。 面对成群的奴仆,时不时都要冒出来一句道歉,将一个生活在底层的村姑形象展示的淋漓尽致。 原主也因此对她多有忍让,甚至心中颇多愧疚。 后来,宋巧珠慢慢熟悉了沈府,了解了沈母的脾性。 她那藏着的毒蛇信子也开始吐了出来。 利用沈家父母的愧疚,索取成倍的爱护。 了解了原主不过是个被宠坏的草包,表面讨好忍让,背地里处处招惹,引她跳脚出错。 最后,成功将她撵出门去,拿回了自己的一切。 眼下看来,人家打小就懂得钻营讨好,拜高踩低。 也怪不得原主那个蠢货,斗不过还丢了性命。 可得了荣华又如何? 她当真以为盛京那个富贵圈子那么容易混的? …… 柳柳在被子里哭了一宿。 宋钰盯着那不知道会不会掉下来蜈蚣的房顶看了一宿。 直到天边露白,鸡鸣不断,她一个挺身坐了起来。 该做早课了。 柳柳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用被面擦干眼泪露出头来,看着小姑子那张秀丽俊俏的脸,带着浓重的鼻音问: “你要干嘛?” “起床!” 经过这一夜的相处,柳柳对宋钰已没了一开始的隔阂。 打心底里不想这个小姑子也步了宋巧珠的后尘: “你小心些,成易不在了,大伯一家得了消息肯定会回来。 那五两抚恤银,昨日给小石头和娘看病花了些许。 他们必然是要拿走的。 你模样俊,眼下又过了十五,怕是要被安排……” 宋钰转头,看到柳柳那哭成桃子的眼睛。 这人,自己都惨的让人不忍直视了,还关心自己呢? “我的事儿你不用操心。”宋钰边穿衣服边说,“问你个问题。” 柳柳点头。 “这么难,怎么不分家?” 柳柳顿了一下,摇头, “不是没想过,可娘不同意,奶也不会同意的。 公爹孝顺,娘也这样活了大半辈子了,她不可能做出家中老人在世就闹分家的事情。 而且,宋成勉是秀才……” “秀才又如何?是你们以后会沾着他的荣光还是靠他养活?” 宋钰反问,“母慈子孝,是母先慈子才孝。 他们这样欺负你们,怎么? 是打算让小石头长大了也给他们大房当牛做马一辈子吗?” 柳柳自然不肯。 可…… “不过你婆婆之前不肯,现在就未必了。” 宋钰嘟囔一句起身,“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你?”柳柳刚想劝她,再睡一会儿,外面天还没亮呢。 就见宋钰已经将头发束起,挽好,她一眼扫过来, “我的事儿你别管,一会儿你起来后给你那婆婆说一声。 若是不想再让人欺负到泥里去,就硬起来。 做根钉子,谁敢过来踩上一脚,就扎谁。 扎怕了,自然就没人敢来欺负。 不是不让咱们这一房活吗? 那就大家都别活。” 宋钰说完,踢上鞋子向外走去。 撩开帘子前回头看了柳柳一眼。 柳柳被这一眼看的头皮发麻,可心底里多少年压抑的不甘,也被这一句话挑唆的沸腾起来。 她能忍,婆母能忍。 但她不能让小石头跟着忍。 眼下成易没了,他们若不争哪里还有活头? 当真不如鱼死网破。 见她怯怯的点了头,宋钰这才放下帘子推门走了出去。 关门声响,柳柳也不躺了赶忙起身穿衣。 她跑出门时,宋钰已经出了院子。 转身,推开婆婆的房门走了进去。 第49章 老宋家有福了! 宋钰出了街门,大大的伸了个懒腰。 外面鸡鸣声起,沉寂的村子也渐渐活了起来。 咳嗽声,呼喝声,门闩的撞击声交织在一处。 宋家房后,是一处缓坡,顺缓坡而上是无尽的山峦密林。 “小丫头,这山可进不得啊。” 宋钰正打算去林子外围转一转,身后突然响起一个中年大叔的声音。 他背着竹篓,里面露出半截弓身来。 是个猎户。 “大叔是要进山打猎吗?”宋钰问。 何良原本以为这是哪家出来摘野菜的小丫头,走近了才发现竟是个生面孔。 他没回应宋钰的问话,语气严肃: “你是谁家的?” 宋钰回以微笑,抬手指向山下距离山坡最近的宋家, “宋远和家的。” 何良闻言,蹙眉,又打量了宋钰一番。 这一看,竟真从这小丫头脸上瞧出几分眼熟来。 年前,巧珠丫头被大户人家接走的事情,在村子里闹得沸沸扬扬。 很多人都说,宋家怕不是被人家骗了,白白赔了个姑娘。 何良当时便觉得,这巧珠确实和宋远和两口子不太像。 眼下看来,当真是抱错了。 “你叫?”何良严肃的声音软和下来。 “我叫宋钰,昨儿刚来的。”宋钰笑得明媚,一双大眼睛弯弯的十分漂亮。 她身上自有一股子稳妥持重的气质,让何良感慨万分, “可惜了,宋二哥没机会见到你,还有成易那小子……不然……” 何良再说不下去,昨日他那老妻回去后,一直忧心,生怕孟氏太过伤心有个三长两短。 这抱错的亲闺女能回来,想来也能给她几分慰藉。 稳了稳情绪,何良继续道: “我是住在你家前面的邻居,姓何。 以前还跟着你爹一起上山打过猎,你叫我何叔就行。” “何叔。”宋钰十分上道,“你对这山很熟吗?” 何良爽朗一笑, “自然,半辈子都和这山打交道,没人比我再熟了。 你若是想要采些野菜,就去家里寻你吴婶子,让她带着你。 自己可千万别进这林子,里面各种野兽毒虫,会丢命的。” 宋钰点头。 何良这才放下心来,正欲离开又驻足叮嘱: “回去跟你娘说一声,让她别太伤心,成易的后事有我们这群叔伯呢。” 说罢,径直进了林子。 宋钰在林子外面等了一会儿,待何良走远,她从宽大的补丁外衫里抽出短刀。 在入口的树干下端做了个标记,抬脚迈进林子。 每日的锻炼少不得,可肚子也不能亏待。 宋家二房已经揭不开锅,她总不能真让两个天天被欺负的小可怜来养活自己。 她并没有打算深入,昨日进村前,宋钰将背囊藏了起来。 眼下没有趁手的狩猎武器不说,在这种深山密林中没人带,进去等同于找死。 山林外围的树木相对稀松。 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被人踩踏出来的窄路,四周也能发现一些简易的陷阱,处处都有村民活动的痕迹。 这些人烟常至的地方,几乎看不见大型野物的踪迹,倒是有一些野鸡野兔。 对人十分警觉,徒手很难抓到。 回头还是得做些工具,下陷阱。 宋钰边走边做记号,在林子外围溜达了一圈儿,最后在一颗树上掏了个鸟窝,成功获得六颗小巧的鸟蛋。 用帕子包了,这才满意的出了林子。 届时,天色已经大亮。 不少村民已经扛着农具下地,开始一日的忙碌。 …… 缓坡初,几家妇人正结伴向上攀爬。 眼下正是野菜疯长的时候,她们得趁机多采些,回头晒干了囤起来,到了冬日也是一道好菜。 郝氏最近每日早上都要和众家一起抢菜,只是因着昨日讣告征兵的事情,一道结伴上山的妇人少了不少。 她们都背着背篓,手里拎着篮子,众人说说闹闹干起活来倒也不累。 宋钰正从山上下来,一眼就看到了妇人中,昨日牛车上那个爱八卦的大娘。 大娘依旧一脸笑呵呵的模样,看到宋钰,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哎吆,这是谁家的闺女,长得这样好?” 昨日虽同行了一路,但到底男女有别,大婶没往一处想,宋钰也懒得戳破。 她一脸笑意的跟她们打招呼:“各位嫂子,大娘,早上好。” “我是宋远和的闺女,叫宋钰。” 声音明媚,开朗大方,整个人像一朵明媚的小太阳,吸引人的目光。 最重要的是模样好,身上虽穿着粗布补丁的衣裳,但那脸蛋足以让你忽略她身上的一切不足。 她这招呼一打,顿时勾起几个妇人的好奇心来。 “哎?宋远和的闺女不是巧珠那丫头吗?” 宋钰笑着解释, “我幼时被抱错了,她既回了家,我自然也要回来的。 以后要和各位大娘嫂子一起生活,有不懂的地方,大家多多教我。” 她这一番话,犹如平地炸雷,几乎瞬间就点燃了几个妇人的八卦之魂。 众人皆是一脸震惊的围了上来,郝氏满眼放光, “我的乖乖,我说怎么瞧着眼熟?你们看,是不是跟孟氏年轻时一模一样?” 另一个大娘也凑近了打量,摆手: “哪儿啊,可比孟氏好看,我看那眉眼更像远和。” 宋钰也不躲,任由大家打量。 “宋家丫头,你那养父母在盛京?是做什么的?”郝氏心头的好奇几乎要涌出来。 之前那郎君与巧珠丫头一道来村子里,她远远看过一眼。 那周身的气度,能甩宋成勉一大截。 身上的衣裳还绣着金线,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宋钰态度谦逊, “沈家父亲在京中翰林院任职,母亲手下有不少田庄铺子,家境还算殷实。 你们说的郎君,是我之前的兄长,眼下在国子监听学。” 宋钰的每一个字她们都清楚的听到了。 可又觉得每一个字都没听懂。 什么是翰林院?什么是国子监? 还有,不少田庄铺子? 是她们知道的那种数百亩地,养着数十家佃户的那种庄子吗? 还不少? 信息量太大,妇人们一时脑袋里放不下,只满心的感叹:宋巧珠那丫头真是好命! 这哪里是寻到了亲生爹娘?简直就是掉进金窝窝里去了。 她们怎么就不是哪家富贵人家抱错的孩子? 宋钰下山回了家。 可有关她的消息,却在半日不到的时间里,沸腾了整个抱山村。 田间地头,村口桥头,但凡有人聚集的地方都在传: 宋远和的亲闺女回来了。 那模样,仙女儿似得。 巧珠进了金窝窝了,这一下,老宋家是要发达了啊! …… 清远县城。 刚得知宋成易战死的消息,齐氏就第一时间寻到了马家粮铺。 夫妻两个合计一通,决定回村一趟。 一是,宋远升作为大伯,侄子战死他理应帮忙处理后事。 二是,侄子的抚恤银子理应也有大房一份。 没有耽搁,第二日一早,两人就带上宋老太和闺女宋宝珠坐上了回村的牛车。 郝氏正在桥头与人绘声绘色的描述宋钰有多漂亮,看到齐氏和宋老太一行,一双绿豆眼刷的一下就亮了。 “哎吆,老姐姐,我可见到你们家那大孙女了。 那模样,仙女儿一样。 您一手养大的巧珠进了富贵的人家,这养在富贵窝里的亲孙女又回来了。 这造化,你们老宋家可有福了!” 宋老太被夸的一脸懵。 齐氏更是大为震惊。 当初那姓沈的郎君不是说了,抱错的丫头和他们亲情深厚,也是要养在身边的吗? 这怎么就回来了? 可很快,她又反应过来。 这样大户人家的小姐出门,想来身上带着不少盘缠,难道是给他们宋家送银子来了? 再顾不得什么,齐氏拉上宋老太快步向家里奔去。 第50章 井底之蛙没见过大天,少见多怪! 宋远升和女儿宋宝珠稍落后一步。 听到郝氏的恭维,宋远升虽心中震惊,但面上不显。 他向村口几个长辈微微拱手,便向家走去。 反倒是后面跟着的宋宝珠,走到郝氏面前,阴阳怪气的开口: “能有多好看?井底之蛙没见过大天,少见多怪!” 说罢,拎起裙摆小跑离开。 …… “小姑姑,这个可以吃吗?” 小石头蹲在灶台旁边,看着宋钰将一把细柴塞进灶中,用一旁的打火石将火引燃。 在土灶边缘,一个浅青色的帕子里,正躺着几颗鸟蛋。 “没吃过?” 小石头摇头。 “今儿就让你尝尝。” 宋钰冲着小石头扬了扬眉。 小石头也喜欢这个给他塞糖的小姑姑,见她回来一直跟在她屁股后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今天,他已经不怎么流鼻涕了,但鼻子很干很痒,时不时就会抬起袖子蹭一把。 宋钰看的头疼,干脆选择无视。 土灶和铁锅是粘在一起的,而且锅很大,很深。 宋钰自己没用过这种厨具,但之前常在电视上看到。 她从一旁的陶罐里,舀出一勺猪油来,放进已经干燥的锅里。 热锅化油,宋钰迅速拿起一个鸟蛋,十分专业的一个单手打蛋。 蛋入热油,顿时炸起油花来。 宋钰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木锅盖,当盾牌一般挡在身前。 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炸油声响,一股蛋香味也飘了出来。 小石头十分兴奋,想要探头去看,被宋钰扯回来。 待响声渐弱,她才拿了筷子打算给煎蛋翻个面儿。 可刚将那金黄的煎蛋翻面,她就愣住了。 整个鸟蛋背面,漆黑一片。 “怎么糊了?” 宋钰不理解。 以前老妈就是这么煎的啊? 用筷子将那黑家伙夹出来,那刚刚翻的一面也黑了。 宋钰:…… 小石头一脸兴奋的凑过来,小眉头瞬间皱起, “小姑姑,黑了,不能吃。” 宋钰:…… 我看的见。 她将黑蛋放到灶台一边儿,对小石头说: “没事儿,煎蛋不成,咱们换煮蛋。” 说着,从一旁的水瓮里舀出一勺水来,直接倒进了锅里。 冷水遇热油,顿时,整个铁锅都沸腾了。 宋钰吓了一跳,一把抓住哇哇乱叫的小石头退出老远, “没事儿,没事儿,一会儿就好。” 眼看水被烧沸,她又拿了颗蛋囫囵放进了锅里。 可也不知道是锅太深,还是她下放的距离太远。 那鸟蛋刚在沸水中滚了片刻,就冒出一团蛋清来。 满是油点子的铁锅里,又多了成片的带壳的蛋花。 宋钰:…… 她皱眉看了眼小石头。 小石头不懂,也看着她。 柳氏和孟氏在屋里聊了半日,两人互诉衷肠,几乎完全忘记了朝食这档子事儿。 等想起来,外面日头已经上了中天。 孟氏因伤了脖子,今天整个喉咙都肿了起来,几乎说不出话。 这次的交谈几乎都是柳柳在说,孟氏点头。 这一上午聊下来,两人心中也有了一番计较。 听到外面的热闹,这才想起两个孩子还没吃饭。 孟氏哑着嗓子,“去你吴婶子家,先借半斤米来。” 柳柳赶忙起身,“娘,你别说话,我都明白。” 说着快速下炕出了屋子。 见宋钰和小石头在灶房,赶忙去看。 刚进去,就看到姑侄两个正大眼瞪小眼的站在那儿发愁。 灶膛里,塞满了干柴大火烧的正旺,火舌几乎要冒出来。 锅里热气腾腾,沸水翻滚。 她纳闷两个人之前在闹什么,探头去看。 只一眼,脸都黑了。 “这蛋?” 宋钰将最后幸存的四个鸟蛋推给柳柳, “今儿早上在林子外面的树上掏的,你来做?” 柳柳惊讶的看着她。 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先责怪她竟敢一个人上山,还是应该说她暴殄天物。 无奈挥手,“行了,你俩出去,我给你们做。” 等四碗粥,一碟炒野菜和一碟葱花鸟蛋端上桌时,宋钰已经饿的前心贴后背了。 夹了一筷子看不出是什么的野菜尝了尝, 入口微苦,咸淡适中,清爽可口,不错。 又吃了口鸟蛋,香。 宋钰看柳柳时眼都亮了几分。 她以前也是煮饭的。 什么方便面煮一切,火锅底料煮一切,芝麻酱拌一切…… 宋钰想着就有些想吞口水。 不是她技术不行,是这个时代限制了她。 这个嫂子当真不错,馄饨包的好吃,这日常餐食也能做的美味。 若是食材丰富些…… 一时间,各种美味在宋钰脑海打转。 四人正吃的开心,街门伴着咯吱声被推开。 “真香啊,弟妹当真是好福气,亲闺女能回来这样大的事儿,怎么也不跟娘说一声?” 熟悉的,尖锐刻薄的声音响起。 几人抬头,正看到门外走进来一个身形丰腴的妇人来。 妇人发髻高挽,头上戴着银簪,耳朵上挂着银饰。 这随身摆动的手上,还挂着戒指镯子。 别的不说,只这些饰品放在抱山村里,那也是独一份儿的。 再看孟氏。 头上缠发的是粗布条,耳朵上手上具是空空荡荡。 发黄的脸上满是晒斑,不说话时更是一脸苦相。 和那张扬的,笑得见眉不见眼的齐氏相比,当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小石头见大奶奶进来,吓得赶忙起身。 宋钰一把将人拉下,直接端起炒蛋的盘子,拨了小半进他的碗里。 “小孩子要多吃蛋,不然长不高哦。” 小石头怯怯的抬了抬头,在宋钰温和的安抚下再次开始扒饭。 眼看宋老太也跟着回来。 孟氏和柳柳下意识起身,一个叫娘,一个叫奶奶。 宋钰也放下了筷子看向来人。 “你瞧瞧,这就是二弟那自小被抱错了的女儿吧? 唉吆喂,这模样,当真跟二弟一样的。” 宋老太也在打量宋钰。 一双藏在褶皱下的眼睛里,满是意外的惊讶。 这丫头当真是个好模样。 可当目光从脸上下移,看到她那满是补丁的粗布衣裳时,又皱起了眉。 第51章 我已有婚约 “你叫什么?” 宋钰任由两人打量,笑着回了句,“宋钰。” 说罢反问道:“您就是奶奶了吧?还有大伯娘?” 见两人点头,宋钰看了眼小桌上的饭菜,“奶吃朝食了吗?” 一旁的柳柳赶忙搭腔,“早上一直忙到现在,这才吃晚了。” 宋老太看了一眼桌上的稠米粥和那只剩下一点儿的炒蛋,“这蛋……” “哎吆,是我们回来的不凑巧,你们快坐下,坐下吃饭。” 齐氏拉了宋老太一下,赶忙打圆场。 宋钰笑了笑,径自坐下。 柳柳见状也赶忙拉着婆婆坐了下来。 旁边有了观众,两人吃饭也局促起来。 柳柳几乎是几口就将一碗粥灌进了肚子里。 相较于她的慌乱,宋钰依旧一口粥一口菜吃的慢条斯理。 就仿佛周围的人并不存在一般。 宋老太和齐氏被她这气定神闲的态度弄得有些挠头,但也没说话只是站在一旁默默打量。 米粥很浓,虽口感粗糙了些,但灶火锅煮的很烂,味道并不差。 而且这清口的野菜十分加分,宋钰吃的很满意。 待将碗里的白粥吃完,刚想要拿出帕子来擦嘴,这才想起帕子被她用来包鸟蛋了,还没洗。 干脆作罢。 眼看宋钰几人吃完,齐氏赶忙招呼, “宋钰回来是大事儿,都别在外面了,咱们进堂屋说去。” 说着,从宋老太手中接过钥匙,打开了堂屋的门。 宋钰原本还想着,这被藏起来的房间得是什么模样。 可进去才发现,不过一张矮桌几个板凳。 唯一用来撑门面的,就是对门贴墙摆放的一个条案。 条案两侧各摆着一把木椅,再无其他。 也不知道,这样简陋的屋子二房一家怎么就用不得了。 宋老太已经在一侧的椅子上坐下。 柳柳从那饭桌下抽出一个小板凳递给宋钰,又给孟氏拿了一个这才坐下。 刚坐稳,就见院门处又走进来一个身穿水红色襦裙的女孩。 女孩身后跟着个中年男人,与抱山村的寻常百姓不同。 他头戴儒巾,身穿浅青色阔袖长袍,看起来颇有几分文人的清雅。 想来,这就是宋远升和他闺女宋宝珠了。 “你就是和宋巧珠抱错的那个?” 宋宝珠小跑而来,一进门就盯着宋钰,将人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脸上马上露出不屑来。“也就脸蛋好看些,还仙女?这仙女还穿补丁衣裳不成?” “宝珠!” 宋远升看了女儿一眼,走进屋内坐到了另一把椅子上。 宝珠撅了噘嘴,几步走到齐氏身边。 宋远升打量了这个陌生的侄女几眼, “你便是二弟的亲闺女吧?我是你大伯,这是你堂姐,宝珠。” 宋钰淡淡扫了眼这看起来就没什么脑子的少女,对宋远升点了点头,“大伯,我是宋钰”。 宋远升呵呵笑了下,“可是沈家人送你来的?他们眼下在何处?” 宋钰皱眉,“没有人送我,是我自己来的。” 宋远升闻言一愣,与身旁的齐氏对视一眼,“那你过来,是沈家的意思?” 宋钰点头。 “宋巧珠回了沈家,我理应回来。 虽说有养育之情,但总归没有占着别人女儿位置不放的道理。” 宋远升闻言点头,“也是,你本就是宋家的孩子,回来也是应该。” 眼看自己这大儿子说话越绕越远,一旁的老太太突然插话: “当初沈家郎君将巧珠带走时,还说与你情谊深厚,怎么这就让你独身回来? 你回来可带了盘缠?” 宋钰看向老太,满脸不解,“您是我奶奶吧?” 宋老太太被问的一愣,点了点头。 “既是奶奶,知道我孤身一人从千里之外过来,不问我路上是否艰难。 这一路是否有被刁难,是否有遇到危险遭罪,反而先关心起我有没有带银钱?” 说着深深呼出一口气去,脸上露出不悦, “你看看我这衣裳,像是带着金银出门的样子吗?” 宋钰一身补丁粗衣,头上不见半点金银珠翠。 若非她那一张脸和一双手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的,甚至还不如几人光鲜。 齐氏不信,插嘴问道: “这孩子,急什么?奶也是关心你。 听说那沈家在京中也是官宦人家,又将你养的这样好。 既放了你回家来,想来不会苛待。” 宋钰深吸了口气,无奈摇头, “原本母亲……沈家母亲是不让我走的。 让我继续安心的住着,继续当我的大小姐。 可偏宋巧珠!她处处看不得我,容不下我。 人家到底是亲生的女儿,我这个养女哪里比的。 我是被人赶出来的!” 宋钰说着,有些上头,突然唰的一下站起身来。 她几步走到宋老太身边,拎起衣摆, “奶,你看这衣裳!穿在身上直扎人! 我知道,这村子里比不得京城,你们宋家也比不得沈家。 我也不要蜀锦不要苏缎,你就照着她……” 宋钰抬手指向宋宝珠,“照她这样,给我扯两身细布衣裳就行。” 宋宝珠被点,一双眼睛瞬间放大,正欲说话,就见宋钰直接向她走来,顿时哑了声。 “不过我不会缝衣,寻常这些活计都是丫鬟婆子做的。” 她说着直接抓起宋宝珠身上的外衫, “针脚粗了些,但我不挑,就按这样帮我做两身就行。” 宋宝珠一脸嫌弃的瞪了宋钰一眼,拽下自己的衣角,快速躲到齐氏身后去了。 宋老太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索要,弄的有些懵。 大房两口子也一时说不出话来。 宋钰却没打算停下。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们不知道,我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你看,我都饿瘦了,奶,我晚上得吃肉。” 宋老太突然就笑了。 本以为来了个财神爷,没想到是个吆五喝六的穷鬼。 “你自己什么都没带,还让我老婆子给你扯衣裳,添饭食?” 宋钰点头,“自然,你是我奶自然得养着我。” 宋老太对上宋钰这种理所当然的腔调,简直无语。 一双眼睛狠狠地瞪向一直坐在矮凳上,不说一句话的孟氏。 正待开口,齐氏赶忙凑了过来,垂头说了几句。 宋老太脸上露出的嫌弃稍稍收敛, “行了,既然来了就住下。 等日后奶给你寻个好婆家,还能少了你吃穿?” 齐氏也是一脸和善。 就算宋钰来时什么都没带又如何? 这个便宜侄女儿长得这样标志,整个清远县也难再挑出第二个。 而且,这毕竟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但凡拿出去说,那身价都能翻上好几番。 却不想,宋钰听了这话,垂目摇头,一脸无奈的模样。 “那倒不必,我已有婚约。” 第52章 这家还没分呢! 此话一出,屋内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到了她身上。 宋钰:“及笄礼上,有幸得长公主赐婚。 眼下我虽来了这村子,日后恐难履行婚约,但只要长公主一日不说这婚事作废。 我便一日不能另做他想。” 长公主三字,无疑再次给了众人震撼。 有诧异惊愕的,也有羡慕嫉妒的。 唯独孟氏有些焦急的探身来问: “这是什么意思?你既不是沈家的女儿了,这婚事还作数吗?” 若是盛京那边一直不提求娶,她这姑娘要如何? 齐氏几人也想到了此处。 这之前再多的荣光,那都是因为宋钰是沈家千金才有的。 如今落地的凤凰不如鸡,那婚事哪里还轮得到她? 宋钰无奈摊手, “这也没办法,天家赐婚,若是随意反悔另嫁他人,便是违旨。” “违旨又如何?”宋宝珠突然探头来问,“也许眼下这婚事是宋巧珠的了!” 宋钰点头,“也对,若是长公主赐婚的是沈家女,那便无事。 若赐婚的是我本人,如若违背,轻则下狱流放,重则……” 她环视众人,“全家,一起被砍头呗。” 齐氏倒吸一口凉气。 宋老太的脸色也阴沉的厉害。 宋钰淡然的看着心思各异的众人,现成的势不借白不借。 这么好用的借口,她当真得谢谢长公主才是。 唯独孟氏更忧心宋钰的未来, “这可怎么是好?难不成就这样不明不白的等着?当一辈子的老姑娘不成?” “娘,你先别急,大夫说了让你少说话。” 柳柳见婆婆激动赶忙将人拉回来坐下。 宋钰一脸的不在乎, “我觉得挺好啊,这抱山村青山绿水,很是惬意。” 说罢看向大房一家, “听闻堂哥眼下已是秀才了? 想来日后也是前途无量。 我有堂哥护着,有奶奶大伯养着,怎么过都是好的。” 条案周遭的几人顿觉胸腔憋闷,说不出一个字来。 宋宝珠看向宋钰的目光一言难尽。 她不知道,这人看起来瘦瘦的,怎么脸皮就这样厚? 这算盘打的精,好事儿全归她自己身上了。 齐氏看了一眼宋远升,见对方摇头,到嘴边儿的话又咽了回去。 再看这个没有小姐命,却满身小姐派头的侄女更是满眼厌弃。 宋老太也是一脸的鄙夷,这个赖子,还打算让他们宋家养她一辈子不成? 气氛突然僵持,一直旁观不语的宋远升适时开口: “行了,既然来了就先住下,其他的事儿日后再说。” 说着向齐氏使了个眼色,话锋一转, “二弟妹,成易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 这孩子命薄,你啊,也别往心里去。” 齐氏赶忙扯了扯宋老太的袖子。 这宋钰的话不知真假,还得慢慢观察。 眼下还是先紧着眼吧前儿的来。 宋老太瞬间会意,点头, “是啊,老二媳妇儿,万事想开些。 成易也是护国的功臣,是咱们老宋家的荣耀。” 见孟氏一直埋头不言,正要开口训斥,一旁的柳柳赶忙出声解释: “奶,娘昨儿伤了脖子,眼下都肿了,不能老说话。” 众人这才发现,孟氏脖子上有一圈红痕,高高肿起。 宋老太皱眉,甚至没有问一句她这伤是怎么来的,就抱怨道: “瞧瞧你,都能做些什么?我才离家几日,就搞成这副模样?” 说完,干脆向孟氏伸出了手,“成易的抚恤银可下来了?” “奶,昨天小石头发烧晕了过去,娘又……我去请了大夫,拿了药,用了不少。” “什么!?” 宋老太还没说话,一旁的齐氏突然高声, “花了? 这马家的银钱还没还完呢,你不紧着还欠债,竟还有钱去请大夫?” 说着又是一声哼笑, “这谁家小孩子不生病,今个发烧了请大夫抓药, 明个咳嗽了请大夫抓药,这家里有多少家底儿都得给送到人家家里去。 败家的玩意儿!” 她对宋钰客气,那是还不熟且想要从她身上掏出些利益来。 可面对这个进了家门多年,时刻一脸小心任劳任怨的侄媳妇可客气不起来。 一张嘴,那股子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脾气就发了出来。 原本还算和谐的气氛,被齐氏这一嗓子叫破。 孟氏看了一眼眼睛发红的柳柳,哑声说: “灶上还给小石头熬着药呢,你去看看。” 说完又看向站在门框边,一脸淡然的宋钰, “去帮帮你嫂子。” 这是清人了。 宋钰没多说什么,出了堂屋。 柳柳本不想走,被孟氏推了几下这才不情愿的拉着小石头离开。 说是清人,但堂屋大门敞开,没人乐意多动一下将门关上。 宋钰将靠墙放的竹椅拎到太阳底下,瘫在了上面。 她耳力好,堂屋里的声音听得完全。 …… 孟氏依旧坐在矮凳上,在她面前,条案前的几人如府衙里坐堂的老爷,居高临下的看过来。 明明是一家人,却泾渭分明。 “成易在你们心里就只值这几两抚恤银吧?” 她嗓子沙哑,声音难听至极。 宋老太皱眉,“胡说什么呢?成易是我的孙子,我能不心疼他?” 孟氏淡淡的看着几人, “既然心疼,自进了这院门,你们每一句都在关心宋钰手中的银钱。 关心她来的缘由和以后如何从她身上榨取更多。 你们可问过成易一句?” 一句话,孟氏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哽咽, “当年成易为什么会去参军,你们心知肚明。” 一贯和气听话的人,突然开口和他们算账,宋老太瞬时气上心头, “真是脑子不清楚了,我懒得和你说。 把剩下的银钱上交该还钱的还钱,该入公的入公。 远升特意告假回来,还不是为了成易的后事? 你可别好心当做驴肝肺!” 孟氏对眼前几人早已心死,她颓然坐着,摇头, “没有。” 齐氏眼看自己这个妯娌不对劲,抬手拍了拍身边的女儿,让她出去。 待宝珠离开,齐氏随手关上了堂屋的门。 宋钰依旧坐在竹椅上,头也没回。 门内的声音毫无影响传入耳中。 “地里要种子,小石头得看病,还有……” 还有那个刚刚死里逃生,回到她身边的亲生女儿,吃穿用皆得用钱…… 孟氏嘴里嘟嘟囔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向宋老太汇报花销。 “砰!”的一声。 宋老太猛拍了下桌面,站起身来,指着孟氏: “这家还没分呢!” “那就分!” 孟氏猛地起身,回看向宋老太。 第53章 这是我家的屋子! 孟氏昨夜一夜未睡,满眼都是赤红的血丝。 宋老太被她那要吃人的模样吓了一跳,随即大喊起来: “唉吆喂!这是反了天了! 我那孙子刚去,这儿媳妇儿就要咒我老婆子去死啊!!” …… 宋钰掏了掏耳朵站起身来。 走向正准备给小石头喂药的柳柳。 小石头连续喝了两顿苦哈哈的黑汤药,早就嫌弃的要死。 到就想要跑,被柳柳一把捞了回来。 夹在两腿中间,就是灌。 可小孩子食道短,中药味道又冲,若是孩子不配合,这灌下去多少就能给你吐出来多少。 “小子,吃了药病才能好。” 宋钰走到两人面前,从怀里摸出荷包,拿了块梨糖在他眼前晃了晃。 小石头原本皱在一起的五官瞬间放大,“糖!” 他伸手要拿,被宋钰躲开。 “乖乖喝了药,喝完就给你。” 眼看儿子终于肯配合,柳柳投来感激的目光。 被赶出堂屋,在院子里溜达的宋宝珠一直偷偷打量宋钰。 看到她摸出荷包时眼前一亮。 “喂,你那个荷包给我看看。”说着,人已经凑到宋钰面前。 里面的梨糖已经见底儿,原本鼓囊囊的荷包也跟着瘪下来。 青蓝色的绸缎底子,针脚密实均匀的金线,上面还绣着一副松鹤图。 松枝苍劲,鹤羽如雪。 收口的绳子上,坠着两个小巧的白玉坠子,模样精致又好看。 宋宝珠的绣工一般,但之前整日和宋巧珠待在一处,对于不少绣样都有了解。 一眼就能看出是男人用的东西。 她刚要伸手去拿,宋钰手一躲,荷包直接入怀。 看都没看宋宝珠一眼,直接坐回了竹椅上。 宋宝珠气结, “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拿着男子的荷包像什么话! 私相授受,还要不要脸了!” 宋钰蹙眉,第一次正眼去看这个聒噪的傻子。 宋宝珠应是随了齐氏的体格,身形圆润。 一张苹果脸,模样还算娇俏。 不过鼻梁不高,嘴唇略厚, 看人时,一双眉峰上扬,感觉像一只斗鸡,时刻准备着跳起来和人争辩一番。 宋家像宋钰这一辈的孩子不多。 大房的宋成勉最大,再就是宋成易,宋宝珠比宋巧珠大一岁。 说起来,宋钰眼下是这一辈中最小的妹妹。 不过这宋宝珠虽年龄稍长,但心眼和脑子看起来倒没多少。 心中想什么,全都写在了脸上。 小女孩爱攀比,一点点的事儿都要拿出来比较一番。 你胜了,她不开心。 你有她无,又要计较半天。 宋钰冲着宋宝珠勾了勾唇,吐出两个字来: “羡慕?” 宋宝珠:…… “你瞎说什么!我怎么会羡慕你?” 宋钰点头:“哦。” 宋宝珠:…… 更气了怎么回儿事儿? 自她进了这个院门,几次和这丫头说话。 她都是这样,要么爱搭不理,要么直接无视。 都已经被人赶出家门了,还当自己是什么千金大小姐不成? …… 宋宝珠被气的原地跳脚,狠狠地瞪了宋钰一眼。 结果这一眼瞪给了瞎子看,躺在竹椅上的宋钰直接闭目养神。 一股气憋在心头无处发泄,她叉着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目光扫过柴房时,正看到一片片木板斜靠在土墙一侧。 好奇的走进了些,见这木板越看越眼熟。 赶忙跑到西边正房去看,瞬间睁圆了眼睛大叫: “娘!你快出来!娘!” 堂屋内宋老太哭闹喝骂孟氏。 齐氏表面安慰,实则搓火。 孟氏任由其骂不言不语,但无论如何也不提那抚恤银一句。 两人一来二去仿佛在跟一团棉花说话,慢慢也就吵不下去了。 气氛正焦灼着,宋宝珠这一嗓子直接将众人唤了出来。 她抬手将虚掩的屋门推开, “娘!咱们的床板被扔出来了!你看这锁,锁也坏了!” 齐氏赶忙走过去,看到木门上被暴力拆除的锁环,大惊: “天啊!这是招贼了不成!” 说着,一把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想象中被翻倒破坏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反而桌椅橱柜被打扫的干净。 地上还洒了水,不似以往灰尘遍布的样子。 宋钰走了过去, “这屋子不错,听说之前一直上锁也没人住。 我既然来了,日后就住在这里了。” 说着不等齐氏反应,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里屋处,指着那空荡荡的床板。 “大伯娘,我这里面还缺个床帐子。 还有,我睡不惯其他人用过的被褥,大伯娘可有新的?帮我做一床?” 说罢,完全不理会齐氏已经变了的脸色,又将人拉到外间, “这些桌椅板凳勉强能用,但是缺个软榻,你看,就放在这里。” 说着指向原来放床板的空空荡荡的地面。 齐氏被宋钰拉着在自己屋里转了一圈儿。 只觉得心头窝火,气息不匀。 她抬手指着宋钰,胸腔不断起伏,“你!你!你!” 宋钰皱眉,握住她的手指压了下来, “什么你了我了的,眼下就这些,回头有别的需要我再寻大伯娘要。 哦!对了,帐子我要浅青色的。” “你做什么!”宋宝珠也被气的够呛。 打小就只有她抢二房的东西,哪里轮到他人明目张胆的来抢自己的? “这是我家的屋子!你给我出去!滚出去!” 说着,抬手推向宋钰。 宋钰没躲,一把捉住宋宝珠的手腕。 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她垂眸看着这个堂姐,一句话也没说,只手指用力。 宋宝珠顿觉手指要被掰断一般,疼的她想要躲。 可被宋钰握住的手像是被钳子夹住,根本抽不出来。 “放!放开!” 齐氏拽不动女儿,伸手便去推宋钰。 可那手明明是瞄着宋钰去的,结果却推了个空,险些一头扑到地上去。 “这是做什么?做什么!” 宋老太闻声而来,一眼就盯上了宋钰, “哎吆我的老天爷,你快放开我家宝珠!” 说着,随手抄起门边的笤帚就向宋钰打来。 孟氏想要来拦,可已经晚了。 眼看那笤帚要打到宋钰身上,就见那身形薄瘦,看起来是众人中最弱不禁风的小女娘一个侧身轻巧躲开。 拉着宋宝珠直接跨门而出。 她手上力道没松,宋宝珠疼的吱哇乱叫,满脸是泪。 “啊!疼!” “奶,娘!救我,救我!” 齐氏心疼女儿,想要过来抢人。 “你这是做什么!” 宋远升也看不下去,想要制止。 可但凡谁靠近一步,宋钰手上的力道就会加重一分,吓得众人停驻原地不敢动弹。 “你们当真以为我能一个人从盛京来到这山野,靠的是运气?” 第54章 奶,晚上我想吃肉 “提前知会一声,我这个人不喜欢被人指摘,也不喜欢被人随意触碰。 若是还有下次,谁伸手,我就掰断他的手。” 宋钰话说的凶狠,已没了之前颐指气使的大小姐模样。 此刻更像是一个下山的悍匪,让众人胆寒。 宋老太忍不住大骂: “你个不孝的东西!我是你奶,你信不信我让族长把你浸猪笼!” 进门前的送财千金,眼下已经变成了个没用的拖累。 宋钰口中想要的一切,宋老太都是当做耳旁风来听的,却不想这个看起来身形单薄的小女娘竟是个混不吝的。 口出狂言还要拿宝珠来威胁他们,当真是见了鬼了。 宋钰看着宋宝珠那已经红肿发紫的手,“告啊。” 说着蹙眉思索, “我记得,大哥是在府城求学?听说是秀才了? 你说,我这个亲孙女千里寻亲,历经万难终于找到了血脉相连的亲奶,亲大伯。 结果不过是想要睡在屋子里,吃些裹腹的饭食,就被打骂责怪。 不过稍稍反抗一下,就要被冠上不孝的罪名活活溺死。 若是大哥的同窗,大哥的夫子知道,他们会觉得如何? 若是大邺知道,当真会给一个有这种家庭的人,当官授权?”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宋远升脸上的和煦早已无影无踪,他满脸狠厉的盯着宋钰, “你以为,你一个小女娘的话谁会信?” 而且,他有百十种方法,让她进了抱山村就再也出不去。 宋钰还是笑的, “都说落地的凤凰不如鸡,我在盛京活了十五年,想来有不少人想要看我的热闹,笑话。 不如?大伯赌一下?” 宋远升咬牙,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他盯着宋钰,“算计到成勉头上,整个宋氏一族都饶不了你!” 宋钰无奈,“我能怎么办? 之前我可是日日锦衣玉食,餐餐有丫鬟仆从环伺。 出门坐的是软轿,身上穿的是绫罗,头上簪的是珠翠。 随随便便一个村子里养出来的粗鄙丫头,一句话就夺走了我所有的一切。 我没找你们算账,倒是我的不是了!” 说着手中力道加剧。 宋宝珠疼的再叫不出声,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你!你!你!你放开宝珠!你要什么,要什么你说啊!” 齐氏急了,伸出的手几次都缩了回去。 宋钰:“刚不都说了吗?大伯娘想想?” 齐氏马上抬着手指盘算, “衣裳……衣裳,吃食,床帐,还……还有这屋子!” “这就对了吗。” 宋钰松开手,宋宝珠瞬间扑到地上抱着手腕哇哇大哭起来。 齐氏赶忙冲过去将女儿扶起。 宋老太被气的差点背过去,眼看宋宝珠被放开竟犹不死心的挥着扫帚打了过来。 宋钰叹了口气。 转头一把揪住宋宝珠的后衣领,将人从齐氏怀里硬薅了出来,挡在身前。 明明无论是从体型还是体重上来看,宋宝珠都要圆润不少,可此刻就如同一只小鸡仔一般被拎在前方。 宋老太的扫帚差点给宋宝珠破相。 硬生生在造成刮擦伤害前停了下来。 原本已经偃旗息鼓的宋宝珠,再次嚎啕。 宋钰从宋宝珠身后探出头,“怎么还不明白?” 她对宋老太说:“你是奶奶,我不能打你。” 又看向宋远升和齐氏,“你们也算是长辈,我也动不得。” 说着抖了抖手中的“鸡仔”, “从今天开始,谁打算动我一下,我就揍她!” 说罢,将手中人直接推向宋老太。 那圆润的身形差点将宋老太推个跟头。 宋钰拍了拍手,“也别想着,你们住在县城我在村子里挨了骂就寻不到,除非? 大伯,你日后别在马家粮铺上工。 大伯娘,你收拾收拾把县城的房子卖了,带着你这亲闺女搬家。 不然,这盛京到抱山村千里的路我都走过来了,还走不到你们面前吗?” 整个院子。 鸦雀无声。 宋老太在宋远升的搀扶下,生生压下直冲天灵盖的怒意。 最后,恶狠狠的瞪向孟氏:“分家!” 孟氏一直站在堂屋门口,看大房一家被自己这个新来的闺女压着训。 心中既担忧,又兴奋。 同时又感叹,怪不得这丫头能一路从盛京过来。 原来不止有小姐脾气,还有这手脚能耐。 听到婆母那一句分家时,她心头像是炸起了烟花,眼睛都亮了几分。 正要开口。 宋钰一步站在了宋老太面前,将她视线里的孟氏挡了个严严实实, “说什么呢?分了家谁给我买东西? 奶,晚上我想吃肉!” …… 宋家大房甚至没有再提宋成易的后事。 临走前,一家人躲进宋老太的房间里待了小半个时辰。 最后将宋老太甩下,灰溜溜的逃了。 宋老太则一直待在屋子里没敢出门。 宋钰依旧坐在竹椅上晒太阳,不过她深觉这竹椅不舒服。 躺躺不平,坐着又累,回头还得搞把躺椅才行。 “为什么不分家?”柳柳凑过来问。 今天宋钰的所作所为几乎将她的三观颠覆,这个被压抑了多年正打算崛起的小寡妇,对宋钰钦佩不已。 恨不得也与她一样,让大伯一家咬碎了牙也只敢吞回肚子里。 宋钰反问,“分了家你养我?” 柳柳被这一句直白的反问,弄的语塞。 孟氏却有些担心。 她看的出来,宋钰这一番折腾根本不是为了什么衣裳吃食。 昨日,她一个人打扫房间,事事亲为。 那么重的床板,自己拆自己搬,哪里有半点大小姐的娇气? 这么做,不过是为了帮她们出口恶气罢了。 可这丫头到底还小,太过气盛。 自从看清了大房那一家的嘴脸,孟氏只觉得曾经的自己就是个白痴,生活在对方编织的蛛网里。 大哥做事圆滑,能说会道。 表面上看似把事情做的好看,得众人夸赞认可。 但实际上,只顾着自己捞利,从不管别人的死活。 这样精于算计的人,怎么可能肯吃下这个哑巴亏? 日后定不会罢休。 若是分了家,起码不会再受大哥一家牵制…… 她想劝宋钰,可每次面对这个陌生的女儿,到嘴边的话总是吐不出来。 总觉得,自己说了她也不会听。 见孟氏欲言又止的,宋钰突然开口, “今儿早上我在半山坡遇到一个大叔,姓何说是咱邻居。 他让我转告你,成易的后事有他们这群叔伯呢,让你不要太难过。” 陈述的语调,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 却让孟氏几乎冰封的心,感到了丝丝暖意。 看向宋钰的眼中,满是疼惜。 她不敢细想,这孩子在沈家受了多少委屈,这一路又遭受了多少磨难。 也许当真是因着血脉相连,明明相处认识不过一日,却已经觉得这孩子比之自己养了十多年的女儿还要让人安心。 从怀里拿出一个有被洗的发旧的帕子,孟氏打开,里面裹着几角碎银。 “趁着天还早,让柳柳带你去镇上买些穿用。” 宋钰看了一眼没接。 她站起身来,向宋老太的屋子走去。 “奶,给钱,买肉了!” 第55章 虚张声势 “挨千刀的小贱人,将宝珠的手伤成这样!” 大房一家坐在返程的牛车上,齐氏心疼的帮宋宝珠揉搓手腕手指。 宋宝珠又疼又恼。 以前宋巧珠还在的时候,对他们一家是百般讨好,处处恭维。 结果,人家摇身一变成了千金小姐。 她当初还为这事儿嫉妒发狂了许久,甚至一直觉得自己才应该是被沈家抱错的那个。 好不容易这事儿揭过去了,没想到这亲闺女又回来了。 她本想着,若是对方也像宋巧珠一般,处处依附大房,处处讨好自己,也能勉强接受。 结果,来的是个夜叉! 偏偏这个夜叉,比自己长得好看! 一想到这里,宋巧珠就委屈的要死。 “爹!你就任由她欺负咱们吗? 你看看我的手!回去还怎么绣嫁衣?” 宋远升扫了眼那猪蹄儿一般的手,这寻常也不见她拿过绣花针。 他没急着回答,原本因被宋钰威胁而产生的怒意早已消失不见。 宋远升并不傻,或者说他比大多数人都要精明。 一个千金小姐,从盛京到清远县千里之遥,一路上必是危险重重。 沈家既然会赶她一个人出门,就没在乎她的死活。 若是那长公主的婚事,当真与宋钰有瓜葛牵连,沈家又怎么会随意处置这养女? 眼下这一番折腾,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一个小丫头片子,当真以为耍几句狠,就能拿捏他们? “当家的,你说这小贱人当真背后有人?” 齐氏也不甘心。 一想到那丫头的那张脸,就觉得惋惜。 这样好的条件,若是嫁出去得多少聘礼? 宋远升目露阴狠, “怕什么?山高皇帝远的,就算她有依仗,远水也解不了近火。 抱山村多的是豺狼虎豹。 一个盛京来的小丫头,若是一朝不慎被野物叼了去,也没什么稀奇。 只是眼下不急,先摸清楚她的底细,以后有的是机会处置。” 宋宝珠闻言眼睛瞬间亮了, “没错,看她那模样哪里是受过苦的样子? 沈家肯定是给了她不少银子,才让她一路无恙的到了咱们这儿。 今儿我还看到她很宝贝一个男人的荷包,保不齐是有同伙呢!” 言语激动,手腕也用上了劲儿,顿时一阵刺痛传来。 “哎吆!娘,你轻点!” …… 宋老太原本是想要大儿子一家留下来的。 可宋远升以宝珠留下来会被宋钰拿捏为由,回了县城。 心中计较着儿子临走时的交代,她跪坐在床上,整个人贴近窗户,透过窗缝盯着外面坐在一起的三人。 这见鬼的瘟神,看起来可不像是受过苦的模样,说没钱傍身,骗鬼呢? 宋老太目光在三人身上游离,离得远也听不到三人在说什么。 突然见那瘟神起身,转向自己这边,宋老太惊得一个哆嗦,快速离开了窗户。 “奶,给钱,买肉了!” 还没来得及下炕,瘟神已经一把将屋门推开走了进来。 宋老太不想给,可想起大儿子的交代,还是进里屋拿了些铜板, “就这些了。” 宋钰接过在手里掂了掂,二十文都不到,哄小孩呢? 再次伸手。 宋老太想要骂人,可忍住了。 她又在袖口里掏了掏,摸出几角碎银来, “这是我身上所有的银钱,再没有了!” 宋钰一把抓过,转身就走,边走边喊: “走了柳柳,今儿晚上奶请客!” …… 去最近的镇子,柳柳带宋钰走的山路。 羊肠小路,七拐八拐的并不好走。 “若是走土路得绕山,太远了。咱们又不推车,走这山路,翻过一个山头就到。” 柳柳手握一根树枝,边走边拍打小路两侧枯绿交杂的草丛。 “天渐渐暖了,这边常有人走,没什么大的动物,但可能会有蛇,得小心些。” 她一边走一边交代,想起什么又赶忙叮嘱, “刚被奶他们这么一闹,我险些忘了。 你自己可别一个人进林子里去,咱们村子虽然紧靠着大山,但除了猎户鲜少有人深入。 里面有狼有虎还有不少毒虫,那地上的枯叶厚实看起来平坦,一不小心踩空是能把腿摔断的。” 宋钰见她说的头头是道,问:“你进去过?” 柳柳摇头,“成易自小就跟着公爹进山打猎,都是他跟我说的。” 昨夜哭了一场,心里的憋闷通畅了,眼下再说起亡夫来,也没那么难受了。 两人一路七拐八拐,很快下了山,又在荒地里走了片刻,就已经能看到大片农田了。 眼下正值春忙,地里劳作的百姓不少。 一家人一家人的凑在一处,撒种覆土,反复不停。 宋钰一路走一路好奇的左顾右盼,直走到镇子外,看到牌坊上的名字时,蓦的陷入了沉默。 远山镇。 她问柳柳,“这清远县有几个远山镇?” 柳柳想了想,“好像就这一个吧?” 宋钰:“我来时曾路过这远山镇,后来去了清远县城,又换了牛车才到的抱山村。 和着,两边就隔一个山头的距离?” 柳柳也笑了。 “我没成婚以前跟着阿爹和大哥跑过商,也坐过船,这水道曲折蜿蜒,若是从此去县城乘船自然快一些。 若是驾车走土路,就得绕山。” 柳柳用手中的树枝在地上简单画了一下三处所在。 远山镇和抱山村距离不远,但被一座大山隔开。 想要走土路过去,必然要绕到地势相对平坦的清远县去。 而这种藏匿山间的便捷小路,也就只有这些常年生活在此的百姓才知道。 看了眼天色,柳柳拉着宋钰加快了脚步, “从咱们村子到这里,也就大半个时辰,往常家里买些急用的,来这边也方便。 今天有些晚了,咱们得快些,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去。 不然这山路可就危险了。” 第56章 不是害怕,是恶心。 远山镇不大,因有水路流经,大部分商户都集中在渡口附近。 柳柳对镇子很熟悉,时间紧张,两人直奔布行。 “出来前娘交代了,让买些麻布和祭奠用的香烛纸钱,咱们夜里送送成易。” 柳柳说着从怀里拿出荷包来,正是孟氏那个。 宋钰诧异,“今天晚上?” 这么急的吗? 柳柳点头,“娘说,想让成易走的干净些。” 宋钰不由觉得好笑,骂的可真脏,这是想要趁着大房走了,赶紧将后事办了。 省的那只会做表面功夫的大伯,再拿宋成易的后事做面子。 宋钰无所谓,抖了抖手中的钱袋子, “随便拿,先用这个。” 她是奔着床帐来的,原主之前在沈府用的是清薄透气的云纱帐。 柔软,透气,透光。 但相应的价格也高。 眼下是想也不要想。 不同的粗布太厚,冬天还行,到了夏日怕是能把人闷死。 最后,宋钰选了细麻布,虽然不够柔软,但胜在,便宜,透气。 柳柳见她一脸严肃的研究布料,想起昨夜她问的问题,不由得好笑,“你这么怕蜘蛛的吗?” 宋钰摇头,“不是害怕,是恶心。” 尤其是在睡着的时候,简直比床头趴着个鬼还让人惊悚。 柳柳提议,“房后还晒着些艾叶,你那个屋子许久不住人,等回去,得好好熏一下。” 宋钰闻言快速点头。 这房子多是土木结构,屋内很容易有各种小虫。 熏一下驱驱虫是好的。 “再扯些布?等这两日麦种种下,娘得了空正好给你再做身衣裳。” 柳柳看了一眼宋钰身上的外衣,相较于她得体舒软的里衣,这身补丁外衫和长裙太过宽大,并不合身。 “你身上的也让娘改改。” 店里有成衣,不过家中有会持针线者,都不会去买。 扯布价格便宜不说,裁下来的料子给家中孩子做衣裳,做鞋面都是很好的。 宋钰寻宋老太要衣裳时,表明了自己不通针线,柳柳还记得。 只是细布料子太贵,宋老太给的银子一两都不到,根本不够用的。 宋钰也不挑,里面穿的舒服,外面耐磨耐造些才好。 她选了湛蓝和浅青的颜色,让老板估着尺寸裁下料子。 柳柳看着那桃红翠绿的布料,一时间挪不开眼睛。 这大户人家的小姐,竟不喜欢这种鲜艳的颜色吗? 原本想要劝一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来。 把布放进竹筐,两人又跑了趟杂货铺子。 将祭奠用的一干东西都置办齐了,又去了粮食铺。 好在店铺聚集,不用几条街的折腾。 “二百文一斗?”看到粮袋子上的价格,柳柳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 “上次我来买米,这糙米还是一百文一斗,掌柜的价格是不是标错了?” 掌柜的叹了口气:“你有些日子没去粮店了吧? 这都涨了两次了,去年朝廷预征赋税,粮食本就吃紧。 眼下又赶上西岭关大乱,朝廷大肆募兵征粮,这粮食怕还得涨。” 柳柳哑口无言,宋成易便是西岭关之乱的牺牲者。 一阵心堵,可去年的屯粮早就没了,眼下家中的米还是寻吴婶子家借的。 他们倒是可以寻些野菜,买些糙面凑合。 可宋钰能凑合吗? “掌柜的,给我称一斗吧。”柳柳无奈认命,顿了下,又道:“再来三斤白面。” “掌柜的知道西岭关因何战乱吗?”宋钰突然发问。 宋成易的讣告已经下发,想来战事结束已久。 她一路跟着商队过来,中途并未听到有关战乱的消息。 掌柜的抬头看了宋钰一眼,“我知道的也不多,听闻与春市有关。” “春市?” 掌柜点头,“到了春季,这西岭关都会开设春市, 往常西澜人会趁机卖些马匹牛羊,来换粮食。 偏今年冬天冷的厉害,听说那边冻死了不少牲畜。 这才动了歪心思。” 掌柜的叹气,两国交战本就是常事,不过这打来打去,都是老百姓遭罪。 “这不才下了告示,皇子亲征。如此大动干戈,粮价不涨才怪。” 两人出了粮铺,一时间都有些无言。 一斗粮够一家人吃多久? 眼下才刚春种,待粮食长出来,还得三四个月才能收获。 可这三四个月能饿死多少人? 眼看宋钰神色凝重,柳柳出声安慰, “没事儿,这靠山吃山,咱们后面的山上有不少野菜和能吃的山货。 等明日将地翻好,我就再去渡口摆摊,能多赚一些算一些。 一会儿咱们多买些肉,等调好了馅儿,明儿给你烙馅饼吃。” 柳柳安慰宋钰,同时也在安慰自己。 宋钰点头,心思却在刚刚掌柜的那一番话上。 粮食价格疯涨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自从离开清水县,宁阳府的旱灾就仿佛不存在一般。 可真实存在的东西,又怎么可能被一直隐藏? 等到这创伤再也捂不住,粮价怕是要再翻个好几倍,就怕到时候有钱都买不到粮食。 届时,整个大邺,内忧外患,动荡难免。 若是一不小心西岭关破,那紧临边关的清远县顷刻就会沦为战场。 倒时才是真正的地狱。 或许,得趁早囤些粮食。 出了粮铺,两人又去了肉铺。 铺子不大,卖肉的是个头发花白拄着拐的老汉。 “好久不见柳娘子了。”老汉显然认识柳柳他指了指桌上一块前腿肉,“这次要多少?” “安大叔,这次帮我多切些,要三斤肉,再来一块猪板油。” 老汉笑着点头,手中剔骨刀轻轻割下一块肉来,一上称分毫不差。 涨价的不只是粮食,这猪肉的价格也在飙升。 原本一斤猪肉20文,眼下已经涨到35文。 再加上猪板油,得130文。 柳柳叹气,“这粮价肉价一涨,馄饨的生意也就不好做了。” 拿钱的时候才发现,两人身上的铜板已用尽,宋钰手里的银角子也都给了布店。 柳柳只得拿出宋成易的抚恤银来,银子需称重,老板满手猪油,没去接。 他回头向屋内喊道: “安娘,拿剪子和戥子来帮忙找一下钱。” “来了。” 伴随着一个女声回应,从猪肉铺子后面的隔间里走出一个用粗布遮脸的女子来。 柳柳好奇探头,“安娘,你这脸是?” 女子摇头,“前几日走夜路不小心摔了。” 说着伸手去接银钱。 正好和看过来的宋钰对上了眼。 宋钰没想到,竟会这样巧。 她眼部的肿胀已经消退,但留下了一片血瘀的青色,也怪不得用布遮挡。 安娘也看到了宋钰,原本只觉得有几分眼熟。 但看到对方看自己的眼神,一双外露的眼睛突然睁大。 满是惊愕和惊喜,“小郎……” 第57章 再晚,成易要找不到家了。 “这肉铺,是你家开的?”宋钰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抬手指了指身后,“跟我嫂子一起来买猪肉。” 安娘何其聪明,瞬间反应过来。 她快速将手中的银子塞还给柳柳,对宋钰歉意的道: “没想到您竟然是柳娘子的妹妹,这可真是太巧了。” 说着向老汉解释道: “阿爹,当时就是这个小娘子帮了我。” 老汉疑惑的看向宋钰,“闺女,你当时不是说……” 安娘点头,“当时有位小郎君,还有就是这位……” “宋钰。”宋钰向安大叔点头,“不过是路上同行了一段,也算是认识了。” “既是恩人,那断不能收银钱,柳娘子肉拿去吃就是。”安大叔说着,已经开始割绳子绑肉了。 宋钰赶忙拒绝,“该怎么收还是怎么收,谁家都不容易。” 眼看宋钰执意给钱,安大叔竟拄着拐杖从桌案后走了过来。 刚到宋钰面前,竟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宋钰吓了一跳,赶忙伸手去扶, “这是做什么?大叔,您要折我的寿啊!” 安娘一听,赶忙将她爹从地上捞起来。 安大叔看着宋钰,一双浑浊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我这腿脚不好,老妻也病的日日起不来床。 儿子被征丁,多少年了到现在都没个消息。 家里全凭这一个姑娘,当半个儿子用。 要是她也没了,我们老两口就都没活头了。 别跟我老汉争,这肉你拿着。” 宋钰看着那绑好的肉,没再敢推辞点头应了。 让柳柳将肉收下。 “小蝶可安然回去了?”宋钰问安娘。 安娘点头,“我怕她一个人上路不安全,到家报了平安后,让亲戚帮忙把她送了回去。 不过听说,小蝶的爹一直没回来,怕是……” 两人都心知肚明,没再多说什么。 临走前,宋钰对安娘道: “我就住在抱山村,日后常来你家买肉,下次可得收钱,不然我再也不来了。” 安娘和安大叔红着眼睛点头。 眼下天色已经不早,两人着急回去,没再细聊匆匆离开。 安娘的目光一直追着宋钰离开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还没走回肉铺,铺子里突然响起一个苍老虚弱的喊声, “安娘,安娘!” 安娘赶忙进了隔间,撩开一处帘子走了进去。 在肉铺后面的隔间里放着一张窄床,上面正躺着一个头发花白,形容枯槁的老妇。 人不知什么时候醒的,要小解。 安娘从床下拿出便盆来,将老妇上身抬起,手臂搭到自己肩上。 淤青还未消退,她的肩头背上一碰还是火辣辣的疼。 可眼下根本计较不得,以身做弓,硬生生将枯瘦的老妇抬起,伸手将便盆放到了她身上。 待老妇小解完,又再次重复,将人抬起把便盆拿出。 “不中用了,倒是劳累你了。” 老妇躺下,深深叹了口气, “还是听你舅舅的话,早些成了亲咱家也好能有个依仗。” “娘,我给你端碗粥来。” 安娘给老妇掖好被角,端着便盆去院子里洗涮。 将盆子晾下后,又洗了手去厨房端粥。 舅舅已经在托人相看了。 可她已非完璧之身,又怎么可能寻到好人家? 不过是年纪大的鳏夫或者身有残疾的不良人。 安娘面色沉沉,脑海中依旧是宋钰离开的背影。 想到在山界岭,这个女扮男装的小女娘那般狠辣的手段。 这样的世道,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真正的活着。 …… “你认识安娘?”回去的路上,柳柳问。 宋钰点头,“从咏安府过来的路上同行过一段儿。” 柳柳一脸好奇的看着宋钰,安娘和安大叔的表现,看起来可不止同行过一段这么简单。 而且,安娘脸上的伤也不像是摔得。 她很好奇,十分想知道宋钰这一路上都发生了什么。 但话到嘴边,硬是没胆子问出来。 憋了半晌才吐出一句, “从咏安府过来,得过山界岭吧?可安全?” 宋钰想了想点头,“还行,安全过来了。” 柳柳:…… 问了等于没问。 两人原路返回,到村子时,天色刚刚暗下来。 家里,孟氏已经煮好了粥,见两人回来快步迎来帮忙卸下背篓,招呼两人吃饭。 “今儿太晚了,肉明日再吃,饿了吧?” 宋老太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两人背篓里满满当当的东西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径自向堂屋走去。 柳柳帮忙端饭,宋钰拉着小石头先一步入座。 宋老太坐在饭桌最中间的位置,看宋钰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奶,咱们院子里的椅子坐着不舒服,明儿我去寻木匠做个躺椅。” 柳柳刚端着碗进门,闻言差点一个趔趄将手里的碗飞出去。 “哼,今儿个我身上所有的银子都给你了,想要就寻你娘要去!” 宋老太一张脸上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要不是实在饿得慌,她根本不想出来面对这个瘟神。 宋钰接过柳柳手里的粥,放到小石头面前, “那不一样,您给的才是奶奶对孙女的疼爱。” 宋老太一肚子气,我疼你个鬼! 见宋老太不理她,宋钰也不急,她有的是办法让这抠搜的小老太掏钱。 已经过了吃暮食的时间,宋钰也饿的厉害。 可这晚上的餐食还不如中午的,中午好歹还有一道炒鸟蛋,眼下就只有米粥和野菜了。 宋钰喝了两碗稠粥,才觉得肚子里稍稍有了些东西。 待吃完饭,柳柳收拾,孟氏已经在裁剪粗麻布了。 按着全家人的份,一人分了一块,不用缝合披在身上用麻绳一捆,便是披麻了。 宋老太看到这麻布,才知道孟氏打算夜里送葬, “老二家的,做什么这么急?等老大回来再办也是一样的。” 孟氏摇头,“再晚,成易要找不到家了。” 第58章 成易来同你作伴了 当太阳彻底藏入深山,整个抱山村也渐渐沉寂。 住在隔壁的何良同吴氏来了家中。 吴氏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满了叠好的元宝和一沓厚厚的纸钱。 何良抱着一只大公鸡,许是因为入夜大公鸡眼皮沉沉的似是睡了过去。 小石头最小,却着最重的孝。 他怀里抱着一个木匣子,里面装着宋成易的旧衣,小小的孩子不明就理,但依旧宝贝一般圈在怀里。 “走吧。” 何良轻轻说了一声,已经先一步走出门去。 柳柳拎一个白色灯笼,扶着孟氏,宋钰拉着小石头,跟在抱着公鸡的何良身后走出了家门。 “远和一家太难了,大娘好歹也疼疼他们。” 吴氏陪着宋老太站在院门口,看着几人渐渐远离。 不由得想起自己那一双儿女,眼中水雾模糊。 宋老太没有做声,转身回了屋子。 …… “宋成易,好孩子,回家了。” 何良手中抱鸡,每到路口便会叫上一声。 走到村口的桥头时,站在桥头驻足片刻,几声呼唤过后,他怀中的公鸡也跟着,急鸣一声。 如此,便是在为那漂泊在外的亡魂引路了。 此时的抱山村静谧非常,可若走出了村子靠近山林,又能听到各种各样的来自大自然的声音。 夜里的捕食者们蠢蠢欲动,林间时不时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 猫头鹰的咕咕声混杂着来自远方的狼嚎,让人胆寒。 几人沿溪而行,最后停在了山脚下的一片竹林前。 在那里,有两个孤零零的坟丘。 旁边,已经提前挖好了一处深坑。 “远和,成易来同你作伴了。” 何良说着,从小石头怀里抱过木匣子,小心翼翼的放进土坑。 宋钰一直看着泥土将木匣子埋没,看着孟氏与柳氏边哭边烧纸。 小石头被气氛感染,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坟丘由两个变成了三个,没有墓碑,没有任何的标识,就这样融入了山林。 在回去的路上,宋钰看到出村的桥头,不知谁家正举着灯笼,一声声喊着未归人的名字。 …… “夜里再跟着你嫂子挤一晚,你那屋子我烧了艾叶熏着,等明日做好了床帐挂上去再住。” 回到家,孟氏和柳柳将买来的东西一一收拾出来。 和宋钰简单交代一句后,就拉着已经睁不开眼的小石头睡了。 再次和柳柳睡在一处,这一次两人都没有说话。 沉重的疲惫和困意,让柳柳忘记了亡夫之痛,让宋钰忘记了头顶上是不是吊着个黑蜘蛛。 一觉鸡鸣。 沉重的意识慢慢苏醒,柳柳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有撕心裂肺的痛,也有将她从疼痛中拉出的绳子。 可一睁眼,一切都消散无踪。 眼前是一张俏丽恬静的脸,面朝她的方向,睡得正熟。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安静的宋钰。 巴掌大的小脸上总算能看出几分小女娘的娇俏。 皮肤细腻,透着淡淡的红晕,鸦羽一般的睫毛,伴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她甚至有些恍惚,这样好看的人儿,怎么会睡在暗沉的粗布被面里。 柳柳轻轻动了动身子,想要稍稍远离些再起身,生怕惊醒了她。 却不想,自己只稍稍一动,那原本闭目无声的小姑子就睁开了眼。 恬静、柔和的感觉瞬间消失无踪。 “早。”宋钰打了个招呼,先一步起身。 柳柳:“又这么早?” 寻常宋巧珠若是在家中住,那都是要睡到日上三竿的。 这是个不爱睡懒觉的小姑子。 宋钰的魂还在梦里飘摇,人已经将衣裳穿戴整齐。 头发盘起,在屋里转了一圈儿,才寻到屋门。 “我去外面跑一圈。” 孟氏刚端着小石头的尿盆从屋子里走出,就听到了街门关闭的声音。 昨个一天,就吃了两顿饭。 朝食白粥野菜和鸟蛋,暮食白粥和野菜。 宋钰揉了揉自己空空荡荡的肚子,一边小跑着爬坡,一边自我催眠, “空腹有氧,空腹有氧。” 好在今天有肉,也不急着去掏人家的鸟窝,倒是可以计深远之。 她背着个竹篓,一路上见到大小合适的石板,便捡了。 这次依旧是在林子外围转悠,一边走宋钰一边用短刀将捡来的树枝削成适用的长短。 简单的四字形夺命落石阱,用木棍和石块搭建不稳定的支撑结构,一旦有目标触碰装置,支撑结构顷刻倒塌,石块就会落到目标身上形成伤害。 陷阱容易搭建,重要的是地点的选择。 这林子外围多是野兔山鸡,宋钰边溜达,边注意脚下动物走过的痕迹。 在其必经之路上设置陷阱,再用干草树枝之类的做好伪装。 最好能蒙混动物的同时,也不要被其他的猎人轻易看出来。 简单的设了几个陷阱,宋钰没原路返回,而是以村子为原点,绕着村子在山林中穿行。 绕了大半之后,果然看到了昨日送葬的目的地——竹林。 在竹林的一边,一条溪流自石缝倾泻而下,水流落地处,形成一片不大的积水潭。 昨夜经过的时候,就见这一片波光粼粼,宋钰便猜到这里有水。 环抱山村而过的溪流多是浅水,且流速很快。 里面能看到一些还没手指长的小鱼苗,在水流中穿梭。 但这水潭就不一样了,她围着水潭绕了一圈, 果然看到一条黑鱼,慢慢悠悠的游了过去。 有成人小臂长短,个头相当可以。 这水潭的位置并不隐秘,里面还下了几个捕鱼的陷阱,不知是村子里的哪家放下的。 宋钰没动,她这次来也不全是为了看这水潭。 用短刀削了四根手腕粗的竹子,断成差不多一人高的长度。 又在溪边裁了不少柳条,尽数装进背篓,这才返回村子。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宋钰从竹林走出时,正看到不少村民背着农具走向田间。 她一个也不认识,不过依旧自来熟的抬手打招呼。 大娘,大哥,大爷,大嫂的叫个不停。 村民们也不认识宋钰,但宋家来了个京城里养大的闺女这事儿已经传遍。 只看她那细皮嫩肉的脸也能猜个几分。 纷纷回应,道一声,宋家闺女。 第59章 你翻我包袱做什么? 宋家的闺女没急着回宋家。 柳柳告诉她,村子里有户姓鹿的人家,专做木匠生意,家里还有个孩子在清远县的木匠铺子做工。 村子里若是谁家想打个桌椅板凳的,去寻鹿大叔准没错。 宋钰打听了一下,直奔那鹿家而去。 同样的土砖房子,大门敞开,宋钰径自走了进去。 “家里有人吗?” 与宋家空空荡荡的院落不同,这家的院子里面堆放着各种大小不一的木材。 有没做完的桌子,有三条腿待修的板凳。 还有平整放在一张厂木桌上的各种木匠工具。 凿子石锤,墨线,长锯…… 在一排长木后面,正坐着一个身穿皮质围裙的中年男人,手中拿着一把斧头,正沾了水在磨刀石上上下打磨。 直至宋钰走近,才抬头看过来,却并不说话。 宋钰:“您就是鹿大叔吧?我是宋远和家的,我叫宋钰。 想让您帮忙给做个躺椅。” 男人这才将手中的斧子放下,问:“要什么样子的?” 宋钰简单的描述了一下,生怕这大叔不理解还用树枝在地上简单的画了个样子。 鹿大叔只看了一眼,点头:“用竹子做,一百文,先交二十文押金,做好了给你送过去。” 宋钰也痛快,掏钱,走人。 回去的路上,正遇到柳柳扛着铁锹,挎着篮子快步走来。 一靠近,她就闻到了一股子肉香。 “是馅饼吗?”宋钰靠过来眼睛亮亮的。 柳柳点头,“你的我给放到锅里了,快回去吃吧,娘在地里呢,我这就给送过去。” 说着诧异的看了眼宋钰背后的竹子,“你这是?” “支床帐用的。”宋钰说着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柳柳原本想问一句,吃完要不要来地里帮忙? 可她走的太急,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一进门,宋钰就迫不及待的将竹篓摘下,直奔灶房。 可刚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 余光扫过柳柳的屋子,在半开的窗后站着一个人影。 宋老太? 宋钰放轻脚步,靠了过去。 宋老太正将宋钰背来的那破烂小包袱抖开。 里面不过两身小衣,还有一张路引。 宋老太不识字,见不是银票便扔到一边, “竟真是个穷鬼?” 嘴里嘟囔一句,感觉屋里突然暗了下来,下意识看向窗户。 只一眼,宋老太顿时吓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你,你,你干嘛!” 宋钰看着宋老太,“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奶,你翻我包袱做什么?” 宋老太:…… “你,你说你是我老宋家的人,你就是了? 我,我看看你的户籍文书!” 说着便伸手寻宋钰要。 宋钰反问,“奶识的字?” 宋老太一梗,“我,我找村长看还不成?” 宋钰耸肩,撩开帘子进了屋里。 她撞开宋老太将自己的包袱收拾好, “不必了,等空下来我自会去寻村长。” 眼看宋钰不怎么生气的样子,宋老太高悬的心这才放了下来,正要偷偷出去,就听那遭瘟的说: “对了,我刚刚去鹿大叔那边定了个躺椅,一百文,奶记着给钱。” 宋老太当时就急了,“不是告诉你没钱了吗?” 宋钰冲着宋老太笑,“这样啊,那我就不找您要了。” 宋老太一口气刚顺下来,就听宋钰说, “我去县里寻大伯要,咱们既然没分家,大伯给侄女儿买个躺椅,不算事儿吧?” 说罢,不理会宋老太涨的通红的脸,直接去了灶房。 小石头没有跟着下地,正坐在灶房里捧着一块肉饼吃着。 见宋钰过来,赶忙指着锅里,“里面,给小姑姑的。” 宋钰悄声问,“奶吃过了没?” 小石头偷偷向外看了一眼,冲着宋钰点头。 …… 宋老太六十多了,但身体康健,腿脚也还算利索。 农家人,但凡能动,那便没有闲着的时候,该下地下地,该劳作劳作。 偏宋老太觉得自己的大儿子在县里做工,这大孙子又是秀才,自己的身份不同了自然也不能再跟这些个泥腿子一样。 寻常没事儿了就端着簸箩坐在村口,边纳鞋底儿边和一些身体不便的老头老太聊天说闲。 宋老太不想留在家里和这个瘟神面对面,照常拿着簸箩出了门。 只是没想到,她避开了家里的瘟神。 却避不开外面的。 宋钰眼下正是村中除了募兵之外的热议话题。 募兵这事儿是多少人家的痛点,不宜拿出来闲聊,自然这八卦就全到宋钰身上去了。 之前,大家还都是各种猜测。 想着这京城来的姑娘在家中都吃什么,穿什么。 出门是什么排场,一日花费多少银钱。 眼下宋老太来了,正撞到枪口上,顿时被一群老太围着问东问西。 不过更多的还是夸赞之言,说宋钰好看的,说知书明理的。 宋老太心里那个气啊,什么知书达理? 就是个遭了瘟的瘟神,硬是趴在他们老宋家身上吸血。 怪不得那沈家不要她了,怕不是知道是抱错的,就赶忙甩泥巴一样的给扔掉了。 可为了儿子的体面,为了孙子的仕途,宋老太只能装出一副乐呵呵的模样, “是啊,那沈家是官宦人家,眼下和我们家也算是攀上亲了。 对,这丫头实心眼,想着是老宋家的血脉,总得认祖归宗才是。 没错,这丫头啊,孝顺……” …… 吃完饭,宋钰就开始研究自己那张窄床。 几块木板拼接出来的简易床板。 若是想要吊个床帐,需得从房顶上下绳子。 可这土屋的屋顶多是稻草和方木交织压实的椽子。 宋钰吊帐篷是为了防虫子,可不是为了给虫子铺路。 于是干脆放弃了吊帐子的想法,打算用竹子做一个框架,撑帐子。 她动手能力还算不错,将竹子裁出需要的长度,再用麻绳连接。 完成框架后就只等着孟氏回来帮忙裁帐子了。 弄完竹子,宋钰又回到了院子里的竹椅上开始编柳条鱼笼。 小石头好奇得很,一直跟在宋钰屁股后面。 她干什么,这小子都要掺和一脚,要么帮忙递绳子,要么帮忙递柳条。 许是因为年纪小,会说的话不多,倒不惹人厌烦。 做了三个鱼笼后,宋钰将他们放进背篓,便打算出门再去一趟水塘。 想着家里就剩小石头一个了,干脆带上,一道出了门。 第60章 痛打落水狗! 离开家门,不用过桥,穿过几条巷子街道,就能够看到绕村而过的溪流。 有较窄的地方,石头裸露出水面。 踩着石块,就能越过溪流直达竹林。 两个背着竹篓的小女孩,正蹲在一颗竹子下挖竹笋。 见到宋钰来,偷偷看了几眼,快速拔了笋子向竹林深处走了走。 宋钰没在意,拉着小石头去了水潭边。 在编好的柳条鱼笼内放入石头,迎着水流沉入潭底。 柳条很软,笼口处有内收的柳条,鱼儿顺着水流钻入笼中,却游不出来。 将拴着笼子的麻绳,藏在水草之中,再用石头固定,如此一个鱼笼就算下好了。 选好位置,将三个鱼笼尽数下水,回头就看到小石头不知从哪里寻了根树枝,蹲在一个刚冒头的竹笋边儿用力刨着。 宋钰觉得好玩,捡了根竹子从中间破开,前端削尖后加入战局。 “你以前来挖过笋?”宋钰问。 小石头点头,“和奶奶,我认得笋。” 说着,指向距离他们不远的另一个冒头的竹笋,“那里还有一个!” 宋钰点头,“好,为了今儿晚上能吃到竹笋炒肉,咱们多挖几个!” 小石头没吃过竹笋炒肉,但还是痛快点头。 两人这边正挖的起劲儿,水潭边突然传来一声爆喝: “哪个混蛋玩意儿动了我的鱼篓。” 宋钰抬头看去,就见一个身穿灰布短衫,腰扎麻绳的青年,正用一根树枝从水潭中勾起一个竹笼。 经水长时间的浸泡,竹笼已经变成了褐色,笼子上有一个巨大的缺口,已经坏掉了。 男子环顾四周,最后目光直直的锁定在宋钰身上。 他举着那竹笼几步走到宋钰面前,一把将竹笼甩到她脚下,“你们干的?” 小石头被男人的气势吓到了,忙躲到宋钰背后。 青年年纪不大,眉毛又粗又乱的顶在脸上,像两只黑毛毛虫。 他一做表情,那毛毛虫就跟着上下起伏,十分滑稽。 青年见宋钰只是看他并不说话,心中顿时来气儿。 “你是宋成易的妹妹?” 宋钰没说话。 青年继续:“我跟你哥也算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别说我没照顾你,这笼子卖给你,三十文。” 宋钰自对方认出自己是谁的时候,就知道这是故意挑事儿的了。 那竹笼一看就是被扔在水里没人要的,他故意拎出来,不过是寻个法子找她麻烦。 果然。 宋钰起身,问青年,“你是谁?” “我?” 青年十分自得,两条眉毛几乎要飞出去, “我叫冯安,家就住在桥头村口。 你要是没钱也没关系,看在你哥的份儿上,我总得替他照顾妹妹不是。” 说着又向宋钰走近了些。 “别说,你这张脸比那宋巧珠要好看的多。” 说着,竟直接伸手想要去捏宋钰的脸蛋。 宋钰手中还握着临时做的“竹铲”,她毫不犹豫的挥铲将青年的手打开。 冯安吃痛,却并没有生气。 今儿不过是闲来无事到林子边儿转转,竟没想到竟然让他遇到了宋家这个从京中来的姑娘。 传言都说,这小女娘模样如何俊俏,人如何和善识礼。 他倒是觉得,宋钰这张脸,就算是清源县青楼里的头牌都比不得。 “别那么凶啊,这样,你嫁到我家里来,这竹笋,鱼我让你吃个够!” 说着,一把抓住宋钰手中那还带着泥土的“竹铲”。 手指上滑,一点点的试探,想要去抓宋钰的手。 宋钰无语至极,被这油乎乎的小子恶心的可以。 她嫌弃的一把松开竹铲,抬脚踹上了男人的小腹。 “噗通!” 毫无防备的冯安,只觉得腹部一痛,整个人快速后退几步,一个脚滑直接砸进了水潭。 宋钰尤不解气,手中短刀直接砍向一截细竹,她拎起竹竿对小石头道: “今儿姑姑给你上一课,痛打落水狗!!” 水潭不深,淹不死人,但水冷。 几乎片刻,那刺骨的寒冷就如同锥子一样钻进肉里去。 冯安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小女娘这样凶悍,和她那个无趣的哥哥一样,是个悍匪。 他向左爬,那悍匪就抄着竹子打左边儿,他向右爬,她就打右边儿。 带着枝叶的细竹条,携着风抽下来,顿时脸上就火辣辣的疼。 冯安被折腾的要了半条命,几次脚滑扑进水里,差点冻得起不来身。 嘴里不停地求饶: “饶命!饶命!不,不敢了!” 宋钰还想再打,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 “住手!” 何良手里拎着一只花尾巴山鸡,腰间坠着两只灰毛兔子,从密林中走出。 脚步急切,生怕自己再晚一刻,这边儿就要闹出人命了。 “何叔?” 宋钰向何良看去,手中的竹子却没放下。 “我知道,这事儿是冯安的问题,但惩戒也要有度,别闹出人命。” 说着冲着小石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示意,孩子还看着呢。 他今儿刚上山检查完昨天设下的陷阱,正好绕到了这里。 刚走到竹林边儿上就听到了冯安的呼喝声。 这小子是村子桥头冯老汉家的独子。 冯老汉年轻时做过货郎,攒了些家底,三十来岁才娶了媳妇儿。 结果,这媳妇儿生孩子的时候没了。 他一个人将孩子拉扯大,难免对孩子偏纵。 冯安二十多岁的人了,好的没学会,竟学了些偷鸡摸狗,爬寡妇门户的勾当。 正想着又是谁家的姑娘被欺负了,还没靠近,就见宋远和家的闺女,一脚将冯安踹进了水潭里。 何良本想着任由宋钰将人教训一顿长长记性,可这丫头的手忒黑,竟要将人往死里整治。 宋钰看了一眼小石头,见这娃正一脸兴奋的盯着在水里扑腾的冯安,开心的又蹦又跳。 宋钰:…… 感觉自己正在误人子弟,收了竹子,也不管那冯安是否上的来。 抬手在小石头头上敲了一下。 宋钰:“走了,回家!” 第61章 谁打了我儿子! 见冯安哆哆嗦嗦的上了岸,向家里跑去,何良这才呼出一口气去。 看了一眼手中的花尾巴山鸡,赶紧追上姑侄二人。 将手中被捆着爪子的山鸡递向宋钰, “昨天下的陷阱,还成,得了这老母鸡。” 宋钰赶忙摇头,正要拒绝,却不想背篓一重,何良直接将山鸡放了进去。 “原本是想着,给成易办后事儿总得请宋家族里的老人吃顿饭,这才上山转了一圈儿。 没想到,你娘着急,连夜入了葬。 事儿虽简单的办了,但叔这心意不能算了。 宋家的族老没口福了,拿回去你们自己吃。” 宋钰没再拒绝,心中却想着等日后自己得了猎物,到时候再还回去就好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闲聊。 “何叔,我过来时曾听闻这边山匪猖獗,咱们后面的这片大山里也有山匪吗?” 何良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咱们身后的这片大山,是凤歧山脉的分支。 也是大邺的边界山,跨过这凤歧山,便是西澜各部的地界儿了。 这些年,大邺与西澜有贸易往来,的确有不少山匪依山势,劫掠来往商队。 不过最近,这边山里倒是没听到过有劫掠的事情发生,好似山匪都散了。” 宋钰突然想起,在山界岭时那个被她拷问的鼠皮帽子。 他不就是跟着之前的老大聚集过去的吗? 难不成,这山里的山匪都被召集起来,去挖矿了? “何叔知道咱们这边的山里有适合居住的山洞吗?” “山中野物众多,绝不是适合生活的地方。”何良说着看向宋钰目带询问。 宋钰:“何叔可知道粮价暴涨的事情?” 何良点头,“咱们清远县临近边关,若是起战事这粮价涨幅是常有的事儿。” 宋钰摇头,“那何叔一定不知道,地处南地的宁阳府,旱灾三年,饿殍遍野。” 何良的脸色果然变了。 “当真?我从没听过这事儿。” 宋钰没瞒着,将官员刻意隐瞒的事情说了。 “我亲身经历,见过人吃人。 何叔,若不只是战乱导致的粮价涨幅,再加上灾荒和暴乱呢? 到时内忧外患,若边关筹集不到粮草,战败…… 到时候,怕是有钱都买不到粮,若这里再沦为战场……” 她看着何良,“我想在山里寻个隐秘的地方,若当真……也能有个后路。” 何良看着宋钰久久不语。 心中既欣慰又感叹。 宋钰有居安思危的想法是好事儿,可他觉得这孩子的想法太过悲观。 毕竟,关州军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打败的,一个国家也不会那么容易被颠覆。 犹豫片刻,他照实说: “山中倒有不少天然洞穴,若是想要寻一个可以暂时藏身的地方,也不难。” 宋钰马上看向何良,“那何叔,寻个机会带我进趟山吧。” 刚还觉得宋钰深思远虑的何良,瞬间收敛了神色。 “胡闹,你一个小女娘进山里做什么?” 宋钰:“林子我早晚是要进的,你要是不带我,那我自己去。” 何良蓦的惊出一背冷汗,看向宋钰的目光十分复杂。 他想替宋远和揍孩子了怎么办? 何良吴氏一家,是村子里少有知道宋钰是一个人从盛京过来的狠人。 或许别人听过不会多想,但何良不同,他年轻时曾在县里镖局跑过镖。 天南地北的去过不少地方,最知道这路上的危机断不是一个小女娘能轻易应对的。 宋钰的出现很突兀,一来就将从不吃亏的宋远升气回了县城。 他早就看出,这丫头必没有表面看起来这样简单。 而刚刚,她踢冯安的那一脚,证实了何良的猜测。 冯安虽是个混子,但到底是个身强体健的青年人。 若她那一脚没点力道,那冯安哪里就那么容易着了道。 想到这小丫头真有可能做出自己闯林子的事儿。 何良就一个头两个大。 直走到两家门口处,这才不情愿的点了点头。 “后天村子里有不少后生要进山,想着趁募兵时间前,多卖些猎物凑银钱,到时候你跟着一道去。” 村子里被点名募兵的人家不少。 有几家本就是猎户,这才结伴想着进深山里去撞撞运气。 而且这抱山村临山,村子里猎户颇多,甚至有不少人家姑娘也是难得的好射手。 带个女娘进山算不得稀奇。 “好嘞!” 宋钰答应的飞快,正打算回家,就听何良又补充了一句, “你身上的衣裳不行,等回头我让你婶子给你送一身过来。” 说着,叹了口气推门回家。 …… 宋钰拉着小石头进院时,孟氏和柳柳已经回来了。 柳柳正抱着一个簸箕捡种子,孟氏在宋钰的屋子里剪裁麻布。 宋钰将竹筐里的花母鸡和竹笋展示给柳柳看。 “在竹林那边遇到了何叔,他给的,竹笋是我和小石头挖的。 咱们晚上吃竹笋炖鸡!柳柳你会做吗?” 柳柳翻了一天地,本就疲累,眼下坐在院子里捡种子,几乎腰都直不起来。 闻言,看了宋钰和小石头一眼,见两双亮晶晶的眼睛期待的看着她,一时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她放下簸箕,伸手去接宋钰手里的鸡,“给我吧。” 宋钰没给,直接将山鸡塞回了背篓。 “这种小工的活儿交给我,褪毛开膛,清洗剁块,保证弄得干干净净的。 到时候,就拜托大厨出手了!” 说完,招呼小石头:“小石头,走,去拔毛!” 小石头兴奋的应一声,跟着宋钰直奔灶房。 很快里面就传来舀水点火的声音。 柳柳又将簸箕抱了回来,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手里捡种子的动作不断,顿了片刻,她突然抬头看向灶房的方向。 “晚上要不要吃蒸米?” 宋钰:“哇!那太好了!” …… 不停反抗的山鸡一刀割喉扔到地上放血。 待水滚沸,宋钰将那山鸡扔进盆子里开始拔毛。 刚将鸡毛褪个干净,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个老头子含糊不清的呼喝声: “谁打,打,打我老儿子!给我出来!” 柳柳赶忙起身,“冯爷爷?你是不是找错门了?” 正在屋里缝帐子的孟氏也快步走了出来,她拦住冯老头, “冯叔,你这是喝多了吧?冯安呢?我去给你叫人!” 孟氏说着就要往外走,却被冯老头一把拦住。 “就,就你家那个闺女!京城来的那个!叫她给我出来!” 第62章 杀人了,杀人了! 宋钰刚准备将山鸡剁块,听到冯安两字,探头向外看来。 就见,闻声而来的何良一把抓住老头将人拖了出去。 孟氏一脸无奈,也紧跟了过去。 宋钰问柳柳,“他是冯安的爹?” 柳柳点头,“你见过冯安?” 冯安可是村子里出了名的混子,之前因为欺负同村的女娘被村长训过不止一次。 难道也招惹自己小姑子了? “见过。” 宋钰将冯安在水潭边儿讹诈自己的事情说了,问道: “他说和宋成易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他们关系很好吗?” “哪儿好?”柳柳一脸不悦, “有仇还差不多。 刚成亲那会儿,村子里的几个后生一起上山狩猎,成易带的队。 冯安也在其中,他们在山里遇到了野猪,大家合力围猎,就那冯安吓得爬到了树上。 结果,到了分猪肉的时候,他还要占大头。 其他人哪里肯,成易也不惯着他,两人就有了龃龉。 后来,他可没少在村子里说成易坏话,不过大家都知道他的为人,没人在意罢了。” 宋钰点头,没再多说。 这打了儿子老子上门讨说法,都是大人之间的事儿。 她缩回头去继续剁鸡。 这鸡还没切完,就听到街门外冯老头的叫喊声: “怎么?打了人还不想承认了? 我儿子说了,就是你们家这丫头故意勾引他去的水潭,不然他怎么能掉水里? 什么京城来的大小姐,我看就是个倚栏卖笑的小娼妇! 若是我儿有个三长两短,老子要她给我儿子陪葬!” 柳柳腾一下站起来,气的原地跺脚, “她就是欺负咱们家没人,宋钰,你别出去,我去寻村长!” 宋钰看柳柳着急忙慌的离开,从荷包里摸出一块梨糖来,塞进小石头嘴里。 “去院子里玩儿,别出门听到没?” 看了一眼案板上染了鸡油和鸡血的菜刀,抄起来向外走去。 …… “冯叔!今儿我也在水潭,是你儿子欺负人在先。” 何良试图将冯老头拉走,结果这老头仗着酒劲儿发疯。 你拖他他就往地上躺,你若是敢堵他的嘴,他就咬你,亲你。 老头年纪大了,何良不敢下重手,一时有些束手无措。 眼下正是村子里百姓吃暮食的时间,不少人都回了家。 这边一有动静,都围了过来。 大多都在骂冯老头有病,来这里犯浑。 但也有说一句:苍蝇不叮无缝蛋,肯定是这宋家闺女当真做了什么才这般云云。 孟氏被气的要死,左右转了一圈儿,最后抄起一把放在门边儿,扫院子的大扫帚,直直向老头拍去。 “你个老不死的混账!再诬蔑我家孩子,我打死你!” 扫帚是细竹条做的,老头子被抽的嗷嗷直叫。 可依旧不肯罢嘴, “杀人了,杀人了! 小娼妇欺负我儿子,老娼妇欺负我老头子! 这得亏宋远和死的早,不然非得两条绳子,勒死你们娘俩!” 嘴里骂着,竟伸手一把将扫帚抓住,使劲儿争夺。 孟氏力道不足,拉扯几下就直接被人抢了去,要不是吴氏在后面扶了一把,她得摔个屁股蹲儿。 宋钰出门正看到这一幕。 老冯头和他儿子冯安共用一条眉毛。 整个人长得既猥琐又滑稽,一张通红的脸上,还留着被扫帚抽出来的红痕。 因从孟氏手中抢来了“武器”而得意的眉毛飞扬。 没有犹豫,手中的菜刀直接向冯老头甩了过去。 何良何其敏锐,下意识拉了冯老头一把。 就见那菜刀,直直钉在了他刚坐的地方,直没入地面三分。 虽然不是奔着脑袋来的,但若当真扎到,必然透骨。 何良被惊出一身冷汗。 冯老头上头的酒劲儿也瞬间挥发大半。 宋钰故作惊讶,她高举满是油腻的双手,小跑过去, “哎吆,不小心脱手了,没事儿吧?” 冯老头:…… 他吞了吞口水,壮着胆子,“你你你干嘛?杀,杀人啊你。” 宋钰赶忙将菜刀捡起来,背到身后, “没,怎么会呢?这儿这么多人看着呢。” 冯老头一噎,什么意思?没人看着就能杀吗? “在闹什么?”突然传来呵斥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宋长舟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的柳柳。 “宋叔,你看!冯爷爷这是要逼死我们家啊!” 宋长舟看了一眼坐在地上模样狼狈的冯老头,叹了口气, “冯叔,你多大年纪了?不难看吗?” 冯老头也不起身,瞪了宋长舟一眼, “难看?我为我老儿子讨一个公道,难看吗?” 何良摇了摇头,将自己在水潭边儿看到的说了出来。 他没避开周遭的邻居,大家听了,都开始骂冯老头为老不尊。 宋长舟原本就在为村子里募兵的事情愁的头疼,听到这档子事儿更是气的说不出话来。 顺了半天气儿,才对众人道: “行了,都回吧。” 说罢,又看向冯老头。 “冯安什么样你不知道?这么大年纪了来为难一家孤儿寡母,这脸还要不要了?” 冯老头被宋钰那一刀吓得醒了酒,老脸早就丢了个干净,瞪着宋钰孟氏几人也不说话。 何良见状直接拖着老头离开,这次总算没再闹。 见人都散了,宋长舟安慰了孟氏两句,转头看向宋钰, “之前就听说你来了,这一时间脱不开身也没过来看看。” 说着目光在宋钰脸上停顿片刻。 “果然,跟你爹有几分像。 冯安的事儿你不用在意,以后见到了避开些,那小子自小就浑。 不理他就是了。” 宋钰点头,“谢谢村长。” 宋长舟摆了摆手,“等募兵的事情结束,你带着户籍文书过来,也好早些认祖归宗。” 宋钰点头。 宋长舟满脸疲惫,叹了口气背着手离开。 周遭还有几个没进家门的邻居,见村长走了又围了上来。 一边劝孟氏,一边打量宋钰,闲话一圈儿后,各自归家。 待人散尽,一直躲在邻居屋檐下的宋老太才有些忐忑的慢慢坐了下来。 她刚刚看到了,宋钰那菜刀根本不是手滑扔出去的。 这小丫头,是蓄了力,是奔着要断冯老头一条腿来的。 宋老太看了眼自己家的大门,冷不丁的打了个哆嗦。 第63章 正缺儿媳妇儿呢 暮食是蒸的正好的软糙米和竹笋炖鸡,以及宋钰强烈要求在加上了一份凉拌野菜。 果然,她这个嫂子就是个天赋厨神! 这鸡肉,这竹笋,这野菜…… 宋钰没夸,用光盘行动来表示对柳柳厨艺的尊重。 原本还想明日再吃一顿的柳柳:…… 宋老太是在开饭的时候进门的,沉默不语的吃完了饭后,就回了屋子。 对于她的安静,一家人完全没有注意到。 吃饱喝足后,宋钰同孟氏一起将缝好的床帐套在竹架上。 孟氏的针线当真没得说,帐子严丝合缝将床围了个结实。 入口处是两片微微打褶的垂帘,平时可以用麻绳束起来,看起来既美观又实用。 之前大房留下的被褥和墙围挡也都拆洗干净了,重新钉好铺好。 整个屋子彻底变了个模样。 虽然依旧破旧,但因着这张格格不入的床,温馨了不少。 宋钰很满意。 小石头也很满意,脱了鞋子就要往帐子里爬,被宋钰一把揪住后领子拎了下来。 “小不点儿,想要上我的床,得先洗白白!” 却不想,这小子当真缠着孟氏给他洗了个热水澡。 穿着一身干净的小衣,抱着布老虎就跑了过来。 孟氏本来是要拦的,跟进来的时候,小石头已经被宋钰抱上了床。 孟氏有些无奈。 宋钰看着那小子在床上来回蹦跶, “没事儿,小孩嘛,都喜欢新奇的东西。” 宋钰任他跳。 自己去烧了热水,简单的擦了擦身子。 等她再回来时,小石头已经抱着小老虎滚在帐子里睡着了。 孟氏将人抱走,宋钰闩了两道门,钻进了床帐。 封闭的空间,没了薛定谔的小蜘蛛威胁,宋钰第一次感觉到了安稳。 精神难得的放松,这一觉睡得十分舒坦。 直到院子里传来响动,宋钰才大大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来。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 柳柳正将院子角落里的木板车推出来。 把提前拌好的肉馅搬上车。 宋钰简单洗漱了下,对柳柳道: “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去清远县。” “不用。”柳柳看宋钰一眼, “昨天地都翻好了,也浇了肥。 你要是不忙,跟娘一起去撒种吧。” 宋钰将固定板车上桌椅板凳的麻绳扔过车子给柳柳,“我去清远县有事儿。” 柳柳拉绳子的手顿了一下,没再言语。 宋老太也起得早,刚去完茅房打算回屋,人还没进去就听到宋钰这么一句。 顿时心头狂跳,她快速进屋,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串铜板。 “椅子的钱,这是最后一次,莫要去县里寻你大伯。” 宋钰没想到,这人睡饱了运气都会变好。 痛快道了声谢,转身将铜钱给了孟氏。 将在鹿大叔那边定了躺椅的事情说了,这才背着自己的小破包袱跟着柳柳出了门。 天色很暗,但并不影响识路,不知是不是因为地处深山,湿气太大。 寻常一眼望到头的田地混沌一片,像是布了一层雾气。 柳柳拉车,宋钰站在一侧时不时帮忙拽一下车辕。 车子拐过第一道弯,宋钰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柳柳你先走,我去方便下,等会儿就追上你。” 然后,就下了土路,钻进了一旁的林子里。 柳柳看了一眼宋钰去的方向,将系在板车上的绳套拽了拽,压低了车辕继续向前。 宋钰穿过外围的荆棘丛,在一棵做了记号的树下挖出自己的背囊。 从里面摸出些碎银后又将背囊重新埋好。 简单的将痕迹扫除,这才快跑几步追上了车子。 看着眼前蜿蜒无尽的小路,宋钰问: “为什么不将出摊的桌子板凳放在县城?这样来回带着,太费体力。” 柳柳摇头,“寻地方放是要给人家钱的。” 宋钰:“大伯家呢?他们不是在县城有房子? 每日放一下不是什么大事儿吧? 大房二房没分家,这赚的银钱他们可是沾尽了好处的。” 柳柳叹了口气, “不是没想过,大伯娘说家里太小,放个车子人都转不过身了。 后来就给在渡口寻了一家脚店。 不过,想要放得咱们自己掏租借费。 这一日赚的不过百十个铜板,哪里就有那个闲钱。 你不用帮我,我每日都拉习惯了。” 宋钰没再多说,主动将系在车上的套绳从柳柳肩头摘下。 顺到一侧,挂在了自己肩头。 一路上,她认真记着每个岔路。 来的时候,是躺在牛车上的,有八卦相伴也不觉得这条路有多远。 可真正让她走一遭,这才真切的感受到了绕山行路的距离。 将近两个半小时的路程,待两人走到清远县县城,太阳已经爬上了半空,城门大开。 不少百姓推着车子,或拉着新鲜的蔬菜,或载着不知是什么的各种袋子,排队进城。 宋钰和柳柳入城后直接去了渡口。 一回生二回熟,宋钰再看这清远县,已经有些熟悉的感觉了。 渡口周遭已经有不少商贩,看到柳柳都热情的打招呼。 “柳娘子,怎么前两日不见你来?” 柳柳回应,“春种了,忙了两日地里的活。” 说着,将板车停到馄饨摊的位置上。 宋钰帮着把车上的桌椅长凳卸下来摆好。 渡口依旧冷冷清清。 甚至还不如她上一次来的时候。 宋钰环视一周,走向码头上卖鱼的老翁。 “老丈,这两日渡口船可多了些?” 老翁耳背的厉害,哎了好几次,才听清楚。 他摇头,“没有,没船。” 宋钰问:“之前曹家的大商船呢?这两日可有来?” 老翁继续摇头,“没了,大船也不来了。” 宋钰看向宽敞的河道,在码头不远处停着几艘打鱼的木船,萧条的很。 两人出门早,一路走下来早就饿了。 见旁边摊位卖烧饼的大娘,刚出了一炉香味扑鼻的烧饼,赶忙凑了过去。 买了两个糖烧饼,用袖子隔了温,小跑着抱去了馄饨摊。 “好香啊,快来吃一个。”塞给柳柳一张,宋钰笑道,“那大娘问我是谁家的,还要给我说亲呢。” 说着咬了一口烧饼。 “啊~啊~” 里面的糖很烫,刚含到嘴里的烧饼险些掉出来。 “你慢些吃,里面的糖心很烫的。”柳柳无语的看了宋钰一眼, “那是胡大娘,家里有三个儿子,正缺儿媳妇儿呢。” 宋钰惊悚的看了一眼正在对着他们微笑的胡大娘, “她家烧饼不错,走的时候再买两个,小石头肯定喜欢。 对了,下午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柳柳默默吃着烧饼,“申时吧。” 眼下渡口没什么人,但她想多等等。 宋钰皱眉算了算,下午三点左右。 她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好,在那之前我回来。” 柳柳看着宋钰离开,嘴里的糖烧饼却甜的发苦。 一旁的胡大娘凑过来,“这是谁啊?” 第64章 我来找我大伯。 田间地头,小石头正抓着泥巴,搓成各种形状。 孟氏弯腰撒种,提前挑好的麦种被兜在围裙里。 手里撒下种子,随即抬脚用土覆盖。 她时不时的抬眼,留意着小孙子的动静。 进村的土路上,齐氏早早下了牛车。 大老远就瞧见自家地里一大一小的身影,她没打招呼,掩着脸进了村。 刚到桥头,就被宋老太一把抓住,急急的往家里拉。 “今儿那遭瘟的跟柳氏一道去了县里摆摊,趁着老二家的不在,咱们收拾收拾,我跟你回县里。” 刚进家门,宋老太就迫不及待的要进屋去收拾家当,被齐氏一把拽住。 “娘,这是怎么了?” 上一次,大房一家被气走,半路才想起来侄子的后事儿还没办。 这在村子里,面子功夫总要做的,第二天宋远升就坐上了回村的牛车。 结果半路遇到了给他捎话的同村人。 这才知道,孟氏连夜给宋成易立了衣冠冢。 木已成舟,宋远升虽然生气但也没办法,干脆掉头回了县城。 不成想,这才刚过两天,宋老太又让人捎消息,让她回家一趟。 齐氏还以为宋老太发现了什么眉目,却不想这一回来就急着要走。 “我跟你说,那遭瘟的手里根本就没钱,这出门买东西都是寻我要。 眼下我身上是一文都掏不出来了…… 而且她还拿着菜刀,想要杀人呢!” 宋老太声音极低,不忘把自己看到的添油加醋的说一遍。 齐氏听了原委,瞪了宋老太一眼。 “娘,你想多了,她就是吓唬吓唬人。 再说了你是她奶,她还能给你动手不成?” “怎的不会动手?我跟你讲,不只是那个宋钰,老二家的和柳氏也都不一样了!” 见儿媳不信,宋老太也急了。 以往,孟氏对她多孝顺? 处处以她为先,她说一,她们就没有说二的时候。 可这两天呢? 这两人就跟鬼上身了一样,压根就看不到她。 吃饭的时候叫一声,其他时候完全忽视她的存在。 原本今天早上宋钰和柳氏离开后,她依旧同往常一样,让孟氏给她晾晒被褥,洗衣服打扫屋子。 结果呢? 这人压根不理你。 宋老太不干了,拿出婆婆的款儿来,呵斥孟氏不孝。 结果孟氏拉着小石头就下地去了。 “不对劲!不对劲!” 宋老太不停摇头, “自从这宋钰来了,这二房就变得不对劲了。 不行,我去跟你们住!” 齐氏哪里肯? 他们那房子就是一个一进的院子。 三间屋子一个灶屋,一家勉强住的下。 眼下成勉去了府城,虽空了一个屋子出来,但人总有回来的时候,哪里就能给宋老太占了去? 这偶尔接过来小住一下还行,若是天天在身边,她还得处处周到,那不得累死个人? “娘!” 齐氏一把抓住宋老太, “你走了这房子不就白白便宜了他们? 还有咱家的地,这才入春,等到夏收的时候家里吃的屯的不都得从这边拿? 娘,你得帮我们看着才成啊!” 宋老太一把甩开齐氏, “就算我不在村子里,她们有了收成照样有我老婆子一份!有大房一份! 要留下来你留!我要去县里照看我孙女儿和儿子!” 齐氏见宋老太恼了,又赶忙劝道: “那我留下得有用才行啊? 您是长辈,她再混账还能不孝?” 说着,将宋老太扶到竹椅上坐下。 “您不就是不想和那宋钰住在一块吗?这有什么难的?” 宋老太看向齐氏,“有话快说!” 齐氏:“远升可说了,这丫头身上要是没钱傍身,那就证明沈家没将她放在心上。 那她口中长公主的婚事儿,要么是她自己说出来唬咱们的。 要么,这婚事儿是应在沈家女儿身上的。 不然、沈家怎么可能放人? 别的不说,就她那张脸,若是能寻个好夫家,等日后成勉上京赶考的时候,这盘缠……” …… 清远县很大,光早市就有两三处。 在东市,百业坊的一个巷子里。 一群小孩,正围着一个身形高大,有些弯肩驼背的大块头打转。 领头的男孩站在大块头面前,仰头问: “你说了,今天要给我们买糖葫芦的,带铜钱了吗?” 孩子们都穿着粗布麻衣。 偏那大块头,是一身红色的绸缎长衫。 袖口宽大,衣襟上还绣着精美的云纹,只是衣领歪歪扭扭,穿的并不整齐。 他的黑靴上满是泥土,被一群孩子围着,身体左右摇晃,满脸憨笑。 “拿,拿了!” 大块头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来。 还没来得及将里面的铜钱倒出来,就被领头的男孩一把抢了过去。 他随手一晃,荷包内叮当作响。 “哇!真的有哎!” 男孩将铜板倒在手心,随手将荷包扔在地上。 周遭的孩子都欢呼起来,围着男孩挤在一处。 落在地上的荷包被孩子们踢来踢去,大块头却急了。 “娘,娘,娘的荷包!” 他趴在地上,有些焦急的想要伸手进孩子中间,将荷包捡起来。 可刚伸手,就不知道被哪个孩子踩了一脚,顿时委屈的哭了起来。 “喂,小孩!” 走了几个岔路的宋钰,从一个窄巷中出来。 她一把将那领头的男孩拎起来,放到一边儿。 “卖糖葫芦的货郎都走远了,还在这儿庆祝呢?” 男孩被拎起的时候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个模样好看的大姐姐,顿时笑出了一口白牙。 招呼一声,向着巷口跑去,身后的孩子也呼啦啦的跟上。 “你的吗?” 宋钰捡起被踩得满是泥巴的荷包,拍了拍递给扑在地上哭的大块头。 大块头抬头,阳光越过房檐洒入巷子。 金灿灿的光,映的她明媚灿烈。 “姐姐……好看……” 大块头忘了荷包,看向宋钰的眼神都直了。 宋钰晃了晃荷包,“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她直接将荷包塞给大块头,问,“你家人呢?自己能回去吗?” 一眼能看出的弱智,却衣着华丽,显然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傻儿子。 傻子却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宋钰,跟没听到她说话一样。 “少爷,少爷!” 窄巷里传来呼唤声。 宋钰循声看去,就见一个身穿褐色长衫的大叔,拎着个斗篷追了过来。 她拍了拍大块头的肩膀, “你家人来寻了,以后可不要一个人出来玩了哦。” 说完起身离开。 大块头见宋钰走了,快速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去追。 结果被赶过来的管家一把抓住, “刚让您在门口坐一下,怎么就跑到巷子里来了? 快些把斗篷披好,夫人等着您呢!” 管家伸手要拉着大块头回去。 结果任凭他怎么拽也拽不动,反而被这大块头少爷托着,向着巷子前方而去。 …… “大伯?” 宋远升正埋头做账。 眼下正是春耕的时候,店里的种子走的很快。 又因着粮价上涨,买粮的散户少了许多,但不少富贵人家,开始大笔的屯粮。 一时间,进出来往涉及银两颇大。 一笔笔的不容出现半点差错。 刚听到大伯两个字的时候,他恍惚了一瞬,还以为是宋巧珠来了。 可一抬头,就看到一张笑颜如花的脸。 宋远升正在记账的手一抖,一滴墨掉在账本上。 “姑娘是要买粮吗?”店里的伙计赶忙迎了过来。 宋钰抬手指向柜台后的宋远升, “不,我来找我大伯。” 第65章 老爷,有喜了! 宋远升足足愣了几息,才惊魂一般从柜台后跳了出来。 “宋,宋钰啊,你怎么来了?” 宋钰笑得十分和煦, “这不是两日不见大伯,十分想念,所以就来看看您。” 说着走向店里放置粮食的地方, “还得是县城,粮食的种类都多了不少。” 粳米,糙米,陈米,高粱,大豆,小麦,栗米…… 甚至还有一些不知什么作物磨的粉,种类繁多。 宋钰一一看过,啧了一声: “这价格涨的也太快了,前两天我同柳柳去远山镇,一斗糙米是二百文,这才两日就涨了十五文。 大伯,这粮食怎么涨的这样快?” 宋远升心里打鼓,不知道这丫头过来是要干嘛。 “大伯就是在这粮铺做账房先生,又不是这粮店的老板。 这价格,也不是咱说的算。” 宋钰点头,“嗯,明白!” 你明白个屁! 宋远升看着宋钰那故作乖巧的脸,心底里发毛。 甚至觉得,今儿一早那来家里捎话让齐氏回家,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丫头要来县城找事儿! “你自己来的?”宋远升问。 宋钰十分配合:“不是,我跟着柳柳来的,她眼下在渡口摆摊。” “那你过来,可是有事儿?”宋远升试探。 “当然!”宋钰点头, “家里没粮了,奶又没钱了,只能来找大伯想办法了。” 说着,抓起一把粳米,仔细看了看。 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 宋远升气的胸腔憋闷,但到底在外面,他面上依旧和善, “你也瞧见了,这粮食涨价,家里也快揭不开锅了。” 宋钰信他个鬼。 一开始,她还打算耗着大房一家,没事儿敲点竹杠做个长期的买卖。 可眼下战局越发混乱。 她不得不加快这边的进度了。 再回头时,已经红了眼眶。 “那可怎么办啊?这粮价贵的要死,家里没钱,没粮,您是要我和奶奶喝西北风去吗? 大伯,您好歹匀些粮给我们,就算每天一碗稀粥也是好的。” 说完竟直接抬袖子擦起眼睛来。 恰时,一个买粮的客人进了店,看了宋钰一眼,又赶忙出去了。 宋远升顿时就裂开了。 “我说你怎么回事儿?你是打算威胁我吗?” “干嘛呢?这有客人怎么也不招呼。” 门外,一身红衣的大块头直接冲进了店里,直跑到宋钰身边站定。 在大块头身后,管家正看着站在一旁无动于衷的伙计。 伙计赶忙凑过来,“马管事,这位是宋先生的侄女。” 管事的眼睛一亮,落在了垂头埋在袖子上的女子。 而自家少爷正站在女子身边,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顿时眼睛都弯了,低声与宋远升说: “我说老宋啊,你们家实在是和东家有缘啊。” 宋钰耳力甚好。 这句话她听得清楚。 早在那管事的进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照看的这个大块头,就是当初大伯娘给宋巧珠寻的金龟婿。 当真是金啊,纯金。 这可真是巧了。 宋远升心头一惊,“哎,马管事我家的事儿您也知道。 这丫头就是京中沈家抱错的那一个,眼下回了家中,这性子着实……” 马管事却在听到宋钰是京中来的话后,脸上露出更为满意的表情。 他轻轻拍了拍宋远升,“之前,你不是找马老爷,提及你家小子进京赶考之事? 若是两家结成亲家,哪里还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考虑一下?” 宋远升心中还记着宋钰口中赐婚之事,没敢点头答应。 马管事却已经招呼起来,“小子,赶紧给宋小娘子装一斗粳米。” 宋钰马上换了一脸笑意, “谢谢管事,那这银钱你且记在我大伯帐上,回头发工钱的时候扣掉就行。” 宋远升气的要死,“马管事,不用给粳米,给两袋黄豆就行。” 宋钰蹙眉,“大伯,奶牙不好,咬不动豆子的。” 宋远升气的直咬后槽牙。 马管事开口: “行啦,刚刚多亏了宋小娘子帮了少爷,就当是作为小娘子的谢礼,不过一斗粳米,我们马家给的起。” 店里的伙计已经麻溜的拿出一个布袋子,给宋钰量米了。 等装好,宋钰拎了拎差不多十斤的样子,不重。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大伯咱们回见。” 宋钰说罢就要走,结果刚迈出一步袖子就被抓住了。 她回头,正对上马家少爷那张憨厚的脸。 宋钰:“松手。” 马家少爷抓着宋钰的手哆嗦了一下,快速松开。 宋钰笑了,“乖,回见。” 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那个,马管事,我有些话忘了跟侄女儿说,我去交代她一声马上回来。” 宋远升说罢,就追了上去。 马管事则一脸笑意的带着马少爷回了家。 刚进家门,就叫: “老爷,老爷,有喜了!” 正在给看门狗投喂的马老爷子,闻言头也不回的哼笑一声。 “什么喜?老子这么大岁数了,要是还能有喜,那当真是老树开花了。” 马管事让小厮将马少爷领走,这才凑近了,将在粮食铺子里发生的事儿说了。 马老爷子瞬间惊得站起身来,“当真?” 不怪他惊讶,这马老爷操劳一生,家财万贯,后院娶了十多房小妾无一所出。 就正房给他生了马耀祖这一个儿子。 偏这个独子还是个痴的,自耀祖十六七的时候,他就想尽了办法给儿子送女人。 想着能为家中开枝散叶。 可家中丫鬟送尽,没一个能成事儿的。 后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从青楼买了个妓子归家。 事儿成了。 可那妓子的肚子一点动静也没。 反倒是耀祖自此彻底惧了女子,就连见到家中丫鬟都会怕的忍不住发抖。 直到一年前,马耀祖跟着马员外巡铺子,偶然遇到了给宋远升送饭的宋巧珠。 马耀祖不怕了,甚至主动想要与这宋巧珠玩耍,如此两家才定下亲事。 却不想事与愿违,人到底没娶到。 眼下马老爷子的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更是着急。 可急也没法子,这重金娶妻的消息散出去了,被陆续送来的女子不少,但马耀祖是一个也看不上。 没想到,这事儿竟兜兜转转还是落到了宋家头上。 第66章 会不会……搞错了? 离开粮食铺子后,宋钰顺着街道溜达。 刚走出几步,就察觉到宋远升偷偷跟了出来。 她没有停下,又向前走了几步,看到一家规模颇大的酒楼。 酒楼外,一个伙计正在招呼客人。 眼下已快到午时,来往的食客络绎不绝。 “小哥,你们店里有什么招牌菜?” 伙计虽见宋钰一身粗布,但容貌秀丽又颇为大气,顿时矮了身子, “小娘子,我们楼里的炙鸭,是这清远县的一绝,您进去尝尝?” 宋钰鼻子动了动,直接进了酒楼。 一只炙鸭加上一壶梅子酒,七百文。 宋钰吃的欢心,门外的宋远升却看的眼热,一甩袖子回了粮店。 …… 宋钰吃饱喝足,又在店里歇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寻了间笔墨铺子,买了张最便宜的大青白。 借用店里裁纸的桌子,将那一张纸切成了巴掌大小的纸块,这才放进包袱。 离开时,已经过了午时,眼看和柳柳约定的时间差不多到了,她才向渡口走去。 远远的,就看到馄饨摊上有一家三口在吃饭。 柳柳正坐在冒着热气的灶炉旁发呆。 其他的摊主也差不多的样子,零零散散的客人,当真萧条的紧。 就连渡口对面,原本十分火热的铺面也关门了好多家,多数都挂着出售的牌子。 待一家三口离开后,柳柳收拾了碗筷,宋钰凑过去,“今天卖出去多少?” 柳柳看了一眼放铜钱的匣子,“八碗。” 当真太少了。 宋钰见她情绪不佳没多说什么,帮忙收拾了桌椅板凳,将炉子锅碗都搬上板车。 “等我一下。” 说罢,跑到那胡大娘的摊位前,“大娘,再给我来四个糖烧饼。” 大娘手脚利索,用油纸包了递给宋钰, “你嫂子啊,在这儿摆摊也有两年多了,从不肯多花一文钱来吃一个这烧饼。 今天,还是沾了你的光了。” 宋钰笑了笑,故意逗话,“大娘,我可是有婚事的,相亲就不用了哦。” 说罢,回到板车旁,将糖烧饼和背上的粮袋放上板车。 “走了。” …… 路上,柳柳想要开口问一句,宋钰这半晌都去哪儿了? 结果,是一路的沉默。 宋钰也没说话,一边走一边拿出纸张和炭条,去记录路线,岔路。 还不忘盘算,要怎么做,才能保障自己日后的生活。 她既选择了留下,那二房的孤儿寡母便不能放弃,但大房几人…… 粮价涨的飞快,她得快些将多余的负累砍掉,如此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回到家,天色尚早。 因着知道卖不出去多少馄饨,柳柳准备的馅料本就不多,也没剩下多少。 宋钰帮忙搬了下来,又将塞在车上的两袋和糖饼都拿了下来。 将东西递给孟氏。 “糖饼,你们一人一个分着吃吧。 还有这粳米,是大伯给的。” 刚习惯性拿过钱匣子,打算看看今天卖了多少银钱的宋老太脸色瞬间变了。 她看向宋钰,“我不是说……” “没有。”宋钰没给宋老太说话的机会, “是大伯主动给的,我就是过去看了看他,没别的事儿。” 说罢,又看向柳柳和孟氏, “昨个在水潭下了笼子,我去转一圈儿看看有没有收获。” 说着就出了门。 孟氏手中握着已经冷透了的糖烧饼有些无奈的看向柳柳。 “这烧饼?” 柳柳将竹椅放到院子里,一屁股坐了上去。 她憋了半晌才看向孟氏,“娘,这宋钰当真是您亲生的女儿吗?” 孟氏不解,“怎么了这是?” 她看出来了,柳柳心里闷着事儿,“是不是摆摊的时候,遇到什么了?” “没。”柳柳深吸了口气, “娘,不是我要说她什么坏话,咱们卖一碗馄饨八文钱。 因着粮食涨价,今日也才卖十二文一碗。 说着打开木匣子, “今儿一共卖出去八碗馄饨,还不到一百文。 若扣除肉馅和面粉,一日也就赚个二三十文。 可这糖烧饼呢?一个五文。 那宋钰,想都不想就能一下子买下四个来。” 说着将木匣子放下, “她没用我的铜钱,可到底是家里出去的。 这个月底渡口的市费到期,我们若是交了,怕是赚不回来。 若是不交以后这几十文钱都没了。 娘,若按着她这样的花销,咱们当真能担负的起吗?” “还有那一袋粳米,若换成糙米,换成糙面,够咱们家吃上月余的了。 可她在,这顿顿都吃的过年一样,这样吃下去,咱们能吃多久?” 孟氏看着满眼通红的柳柳没有说话。 倒是宋老太开了口, “柳柳这话说的是,这宋钰啊,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不知道柴米油盐贵。 要我说,将这袋子粳米拿去粮店,换成陈米也能吃不少日子。 这农家有农家过日子的法子,她若是学不会省吃俭用,在谁家能过得下去?” 柳柳点头, “今儿我本想着,昨日咱们将地翻了,最累的活儿都做完了。 撒种子又累不着人,我去镇子上能挣些铜板,她若是能去地里跟娘搭把手,也算是出力了。 可她呢? 今儿一个人在县里溜达了一日,既不在摊位上帮忙,又偷懒耍滑不愿下地干活。 她这是来了咱家,还依旧当小姐呢!” 柳柳见孟氏脸色难看,又生怕自己说错了话,赶忙找补: “我也知道,她以前日子过得好,突然改变会不适应。 她住最好的屋子,她那床帐子,褥子,甚至新衣服,我都觉得是该置办的。 但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孟氏听得眉头紧锁。 手中的烧饼被她抓的浸出了油来。 她没想到,儿媳妇心里竟藏着这么多的怨气。 相较于那个才认识几日的亲闺女,这个和自己在一起生活将近四年的儿媳,更像是自己的闺女。 这孩子一直跟着自己,吃尽了苦头,这么多年来从没怨过一句。 这一次,是真恼了。 可孟氏又不觉得宋钰有错。 “她才刚来,慢慢会好的。”她试图安慰。 柳柳的眼眶却越发红了, “可是娘,咱们还有时间吗? 成易留下的抚恤银子可没多少了。 眼下粮价疯长,渡口的那些摊贩们都已经开始屯粮了。 等手里的银钱花光了,咱们吃什么? 您说,她今天能去大伯家要回一袋粮来,明日还能吗?后日呢?” 说罢,又下定决心般问: “当初巧珠同沈家郎君来的突然,走的也突然。 我一直惊讶,沈家那般的大户人家,和咱们这升斗小民是如何将孩子抱错的?” 虽说,宋钰的模样的确和宋家人很像,但没有亲缘却面容相似的大有人在。 “会不会……搞错了?” 柳柳实在想不到,像孟氏这样勤俭老实的人,当真能生出宋钰那般的孩子吗? 第67章 你不喜欢我吧? 当初,宋巧珠在绣房多日不曾归家。 忽一日回来,便是那沈家郎君送回来的,不过和村长大伯交代了一句,人就领走了。 大家都没有怀疑。 毕竟,一个大户人家的公子总不会因着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村姑来编弄谎言哄骗他们。 柳柳想要一个解释。 孟氏看了一眼手中的糖烧饼,拿出一个给了小石头,又拿出一个给了宋老太。 将剩下两个包好, “柳柳,你先休息会儿,昨儿你何叔给了一只鸡,咱们总得回点什么。 我把这两个糖饼拿过去也算个意思。” 说罢,出了门。 柳柳见婆婆回避,又是一阵气闷。 她一把拿过宋老太不知何时摸到手中的钱匣子, “今日肉馅剩的不多了,明日我还得买肉回来。” 说罢回了屋子。 宋老太瞥了柳柳一眼,咬了口手里的糖烧饼,凉了。 …… 宋钰先上了后山,查看自己留下的陷阱。 一只死老鼠,和一个头被砸扁已经蹬腿儿的兔子。 看着那血淋淋的,已经有蚂蚁爬来爬去的兔子头,宋钰蹙眉。 原本早上就应该来检查的,只是一早去了镇子。 这兔子想来昨晚就死了。 老鼠扔掉,兔子头剁掉,拎着走向竹林。 她明天要进山,这陷阱就没必要布置了,不然抓了猎物,也只是给这林子充当养分。 竹林里的水潭中,她下的笼子当真进了两条大草鱼。 宋钰现场解剖,将鱼的内脏放进笼子里再次下水。 这才用草绳穿了鱼,拎着回了家。 她先绕去了何叔家,吴氏正在灶房里忙活。 宋钰将一条鱼拎给她。 “今儿在水潭捉的,刚杀了,你和何叔尝尝。” 吴氏笑着接过, “你们娘俩啊,一个刚送来糖饼,一个又来送鱼。 我家老何那只鸡,当真是好造化。” 宋钰没想到还有这茬,又听吴氏道: “你之前没跟你娘说,要上山的事儿吧? 我没想那么多,把你何叔让给你的衣裳,让你娘拿回去了。 你回去和她好好说说,实在不行就别上山了。” 宋钰笑着点头,“何叔说明天什么时候走了吗?” 吴氏见她没有放弃的意思,只能交代道: “吃过朝食,在你家后面的山坡集合。” 宋钰回了家,给兔子剥皮去内脏,又给草鱼去鳞。 柳柳正准备烧水煮粥,刚进灶房就看到了宋钰那洗干净剁块的兔肉和切片的鱼。 宋钰招呼柳柳,“忙了一日了,这只干活不增强营养身体可是会垮掉的。” 说着,晃了晃陶碗里的肉块。 “今儿晚上咱们吃清蒸鱼和红烧兔肉怎么样?家里有姜吗?” 柳柳顿时火气上涌。 她将刚抱进灶房的柴火用力掷在地上,一把推开宋钰手中的陶碗。 “宋钰,我知道你锦衣玉食惯了,但你拿了何叔的东西是不是要还的?” 宋钰在柳柳手推过来的时候,下意识将陶碗收了回去。 这才免了兔肉掉落的风险。 “你不用管,我来还就行。今天肉多肯定吃不完,等明天你带上,摆摊时饿了也能加个餐。” 柳柳见她还是不明白,满脑子都是吃吃吃,更是来气。 “我不做!你把肉还回去!” 宋钰瘪嘴,将陶碗放回案板。 “这兔子肉是我在山上设下陷阱抓的,不是何叔给的。” 柳柳眼睛发红,“那昨天的山鸡也是吗?” 宋钰:“我还了,刚刚去给吴婶还了一条鱼,以后再抓到,还会再给的。” 柳柳:…… 一瞬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为什么生气了。 可…… 看着宋钰,她总觉得心头有股子憋闷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宋钰蹙眉想了半天,突然问:“你不喜欢我吧?” 没有! 柳柳潜意识回答。 可没有吗? 她一开始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姑子是心存感激的。 她救了婆母,她教训了大伯一家。 她让她爽到了,也让她羡慕。 可后来,慢慢的她又觉得处处都不太对劲。 这个小姑子,做的一切不过是不停地为自己争取舒适的生活。 从没有为这个家考虑过。 这个人,和村子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 对别人来说,家是根,而这个村子便是土地。 根,扎进土里才能活。 可宋钰呢? 她更像是一个浮萍,飘飘荡荡的来了,又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飘走。 她就像是这个家中的过客,胡闹了一番之后就会离开,如宋巧珠一般留下一个更大的烂摊子给他们。 宋钰看着这个年纪轻轻就肩负重任的嫂子。 拉着柳柳离开灶房,在院子里坐下。 “你没有安全感?”宋钰, “是怕我把你家吃穷,还是怕我招惹出什么事情,让你们不好过? 或者?你觉得,我的行为不符合你印象中,一个村中女孩子应该有的行为,所以感觉不舒服?” 柳柳隐隐明白宋钰的意思,可心底里却有些抵触被人看透。 宋钰:“明天我会跟着何叔去一趟山里,同行的还有村子里的几个猎户,想来得在林子里呆两天,你们……” 柳柳忽的站起身来,被宋钰这一句气的一个头两个大。 “你做什么!宋钰,你就不能安生一点吗? 成易已经没了!你一个小女娘又不是猎户,去山里做什么? 我知道你有些能耐,可这大山和在路上遇到山匪可不一样。 若是迷了路,若是……你就回不来了!” 宋钰没想到她反应这样大。 伸手想要将人拉回来坐下,却被柳柳一把甩开。 宋钰没再伸手, “打猎啊,挣些银钱,这样还能在粮价没有飞起来的时候屯些粮食。 顺便在看看,山里有没有适合藏身的地方。 若是有一天西岭关破,咱们也有个退路。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事情。” 宋钰目光扫过宋老太的房间,压低了声音, “给大房一些时间,等我回来,咱们就分家。” 柳柳:…… 柳柳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感觉大脑一片浆糊。 她在说什么? 第一句屯粮的时候还能听得懂。 为什么西岭关会破? 还有,不是说不分家的吗? 今天大伯还主动给了粮食,这样为什么还要分? 宋钰起身,将鱼肉和兔肉再次递给她。 “我实在是不会做,你要是不怕我把灶房烧了,要么今儿晚饭我来做?” 柳柳赶忙将碗夺过来,生怕她糟践食物。 宋钰洗干净手,也没走,坐在灶膛前帮忙添柴。 第68章 是金子到哪儿都会发光 暮食吃的是清蒸鱼和红烧兔肉。 待众人上桌坐下,宋钰问孟氏, “吴婶子说,您帮我把衣裳带回来了?” 孟氏伸出的筷子顿了一下,夹了块没有鱼刺的肉喂给小石头。 “嗯,在我屋里放着呢,衣裳是文丫头没成婚前穿的, 她比你壮实些,想来有些大。 一会儿吃完饭你去试试,不合适我给你改一下。” 宋钰点头。 孟氏看了宋钰一眼,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兔肉,没有半点要解释的意思。 想要劝她别去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她和这个女儿,好像还没有熟悉到能事事干预的地步。 就连巧珠…… 孟氏想到那个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孩子。 自在绣房上工后,就开始处处嫌弃她,嫌弃这个家,从不愿她参与她的任何事。 嘴里的米粥食不知味,孟氏犹豫了好一阵儿,才开口嘱咐: “上了山,跟紧你何叔,要是遇到危险,要先顾好自己。” 正埋头吃饭的宋老太闻言看了孟氏一眼, “什么上山?谁上山?” 孟氏简单说了一下宋钰明天要跟着猎户们上山的事。 宋老太惊讶的看了宋钰一眼,没忍住哼笑出声, “就你这身板,可别让狼给叼走了。” 宋钰没理她,对孟氏点了点头。 柳柳全程都很沉默,只是一味的扒饭。 宋钰的目光扫过柳柳有些空洞的眼睛。 在末世,心理问题几乎成为致死率极高的一种隐性疾病。 宋钰自己,也是一个心理创伤很严重的个体。 甚至有一段时间为了排解这种负面情绪,她搜罗了很多心理学的书籍和转移情绪的来疗愈。 在基地时,她见过各种因心理问题而自毁的人群。 柳柳是一个善良的人,她坚韧,自强。 在这个时代,她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好儿媳。 可自己的出现让她的固有认知发生了动荡, 就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渴望展翅高飞又害怕外面的狂风暴雨。 在这种情绪冲突中,一不小心就会伤了自己,伤了别人。 宋钰理解,却无法给予帮助。 她只能自我调节。 …… 吃完饭,宋钰跟着孟氏去了她的屋子。 炕上叠放着一身衣裳,粗布的斜襟窄袖短衫,长度及腰便于活动。 下面是粗布的长裤,裤腿宽松,裤脚处配了绑带用来扎紧裤脚。 外面还有一个皮质的护心外衫,有些像马甲,对襟处用细绳捆绑。 宋钰试了试,确实有些宽大。 孟氏拿出木尺,帮宋钰量衣, “正好,这两日我给你把新衣赶出来,等回来就能穿了。” 宋钰点头。 还没将身上的衣裳脱下来,柳柳收拾完碗筷走了进来。 她手中握着一把长弓。 “这是成易之前用的,放置的有些久,你要用吗?” 说罢又着急补充了一句,“我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用桐油涂抹。” 宋钰点头,伸手拿过长弓。 木质的弓身很干净,并没有干裂变形的迹象,她拉了拉弓弦, “弓弦有些松了,得换一个,其他都很好,谢谢你。” 柳柳没想到她真的会用弓,轻轻摇头。 “这把弓还是成易小时候,你何叔送的。” 孟氏略有怀念的说道, “刚听你吴婶说,何良去了村长家,稍晚些你去寻他,让他帮你修一下。” 宋钰正有此意,轻轻颔首。 她将身上的衣裳脱下来递给孟氏,正要离开,发现柳柳还站在门口。 那模样就像是一个使性子的小孩子,一个人杵在那里,不进来也不离开。 孟氏见状叹了口气,知道她怕是还在纠结,干脆将人招呼过来坐下。 又对宋钰道: “陈年旧事了,你要是不忙就一块听听。” 宋钰无所谓,拉过凳子在一边儿坐下。 孟氏穿针引线,借着窗口的光帮宋钰改衣服, “那是十六年前了……” 那年,边关战乱。 因怕被战乱波及,百姓们举家北迁。 当时宋老爷子还在,带着兄弟两家去了咏安府。 却不想,咏安府紧闭城门不放百姓入城不说,永安王还以“百姓中藏有他国细作”为由,屠戮众民。 百姓们四散逃命,孟氏和丈夫在混乱中与家人失散。 两人逃到府城外一个偏僻的道观,观中道士见孟氏有孕心生怜悯,允许她二人于观中暂住。 却不想,第二日夜里道观就遭了山匪。 宋远和是猎户,主动与道士们一同抵抗,孟氏则被道士带进了地窖中躲藏。 也是在那里,孟氏遇见了身着富贵,却同样身怀六甲的夫人。 两人都未到生产的月份,却因着这场混乱动了胎气,双双早产。 孟氏只孤身一人,身上连一件衣裳都未曾多带。 还多亏了那夫人,让随行的稳婆帮忙这才顺利产子。 甚至孩子用的包被,擦身的布巾都是那夫人给的。 山匪退去后,宋远和生怕再生变故,匆匆带着妻儿离开。 直到夜里换尿布时,孟氏才发现孩子手中攥着一个漂亮的红色手绳,上面串着枚玉竹节。 “我那时只以为是帮忙包裹孩子的仆妇不小心掉的,虽然想要归还。 但身处乱世有命在已是不易,便做主留给了孩子,也算是一场机缘。” 孟氏目光远望,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 “也正是因为这竹节,那沈家小郎君同巧珠回来提及此事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或许真的抱错了。” 不然,为什么她养了十多年的女儿,就是养不熟呢? 孟氏说的时候,宋钰也在脑海中搜索了原主的记忆。 因着宋巧珠的到来,她也闹过一场,沈母不得不将事情的原委告知她。 这沈家本是景州杞县人。 那年沈父刚考中举人,留京任职后便修书让家人进京团聚。 不料才离家数日就遭遇战祸,这才暂留咏安府外的道观避祸。 沈母娘家本就是当地富商,吃穿用度本就不俗。 刚进入咏安府地界就被流窜的山匪盯上了。 孟氏本就遭了无妄之灾,沈母心有愧疚便让稳婆仆妇多多照顾。 那挂在女儿手腕上的竹节,也只是以为慌乱仓促间丢了。 却不想一时疏忽,导致亲生女儿流落乡野十五年。 宋钰是个听客,十分配合的发表感言: “果然,是金子到哪儿都会发光。 宋巧珠是沈家女,注定荣华富贵。 饶是两家相距千里,也能巧遇相认。” 柳柳看向宋钰,这个丢了荣华的人倒是豁达,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似得。 第69章 走了,进山。 宋钰感叹完,起身伸了个懒腰。 “希望明天我也能碰巧遇到头老虎,碰巧那老虎脑子发懵,碰巧一头撞在了石头上。” 孟氏闻言不由莞尔。 “噗!” 柳柳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 宋钰不在乎宋巧珠的幸运。 天色微微亮她就起了身。 拎着长弓,在半山坡以树为靶,练了好一会儿准头,才堪堪用的顺了手。 昨天在听完孟氏的故事后,她就去寻了何良给长弓换弦。 这长弓虽重,但宋钰早已不是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弱鸡了。 练完弓,她又去了趟水潭边儿,将柳条鱼笼都收了上来,许是因为有“鱼粮”加持,鱼货颇丰。 只是这一次里面更多的是鲫鱼。 宋钰统统拎回了家里,让孟氏腾出来一个水缸将鱼倒了进去。 忙完这些,宋钰拿了条麻绳,背上孟氏帮她整理好的背篓拎上长弓出了门。 “等一下!” 宋钰刚走出去不远,柳柳拎着一个布口袋追过来,塞给她。 “猎户上山都会带些吃食,你拿着。” 宋钰摸了摸那袋子,里面装的应该是面饼之类的,她笑着点了点头,“谢了。” 顺着山坡一路向上,在林子外围的入口处,何良已经等着了。 “何叔。” 宋钰打了个招呼。 不过多时,山下又走上来四人,走在人群最前面的还是个熟人——冯安。 何良简单的向宋钰介绍了几人。 除冯安外,有一对姓田的兄弟,经验丰富的大哥田福,正处于实习阶段的猎手田丰。 还有一个看起来弱冠年纪的青年,是村长宋长舟的幼子——宋卓。 几个都是身强力壮的小伙子,见到跟在何良身边的宋钰时都有些不自在的目光躲闪。 在得知她要跟着他们一道进山时,都明显有些震惊。 冯安更是气的跳脚,“凭什么啊? 咱们这次可是奔着大型野物去的,不是在这林子外围抓兔子野鸡,她跟着去? 不是纯拖后腿吗? 何叔,你就算是想要帮衬他们老宋家,也不用带这么个废物吧? 还不如等打完猎,直接送些肉过去呢。” 宋钰没有说话从肩头拿下弓来,搭箭对着冯安射了一箭。 冯安几乎没有反应过来,那箭矢就顺着他的耳朵呼啸而过,钉在他身后手臂粗的树干上。 箭尾如蜂鸣直颤。 冯安:…… 众人:…… 何良默默抹了把汗,说:“走了,进山。” 从外围的林子进入深山需要走很长一段距离。 何良在最前面开路,经验相对丰富的田福断后,将几个岁数年轻的小辈圈在中间。 宋钰每走一段距离,就会在树根底部做一个记号,然后在自己连夜用线钉好的本子上画一笔。 冯安跟在宋钰身后,将她的一系列小动作看了个清楚。 对此颇为不屑: “就算你认得了林子里的路,怎么?你下次还敢自己进来不成?” 宋钰懒得理会,冯安却不依不饶, “我说宋钰,你不是从京城来的千金小姐吗? 你那养父母为何不要你了? 是不是你在京中也这般泼辣,得罪了什么权贵, 这才灰溜溜的逃回来的吧?” 他嘴巴不停,一双眼睛更是一直盯着宋钰。 这妮子虽然泼辣了些,但这张脸是当真怎么看都看不够。 尤其是眼下,她一身轻便干练的猎装,头发高攀,模样飒爽。 在这满是树枝和枯草的林子里,着实引人注目。 宋钰不胜其烦,快走两步拍了拍前面宋卓的肩膀。 “卓哥,咱们换一下,我去你前面走。” 宋卓没意见,稍稍侧身,让宋钰走了过去。 在他们身后,冯安气的攥紧了拳头,也只敢对着空气挥两下。 断后的田福将一切看在眼里,抬手对着冯安的后脑拍了下, “走了,这次要是带不回猎物,你小子就等着上战场建功立业吧。” 冯安咬牙,跟上了队伍。 眼下虽已入春,但并不是最适合狩猎的季节。 一早一晚林中温差太大。 众人进了林子深处后,行进速度就慢了下来。 何良经验丰富,边走边留意林中各种动物的痕迹。 可打猎需要耐心,也需要运气。 一行人直走到太阳西斜,也没发现什么大型动物。 寻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地方,何良不再前进让众人就地扎营起灶。 各家都自带了粮食,生起火后,纷纷将干粮插到木棍上烘烤。 唯独何良和田福,在行进的路上一人猎了只山鸟,直接扔进火里烧毛开膛。 宋钰也拿出了柳柳塞给她的布袋子,打开后发现里面竟是三张肉馅饼。 烘热后她咬了一口,是馄饨馅儿包的。 …… 夜里,众人原地休息。 何良在营地周遭撒了驱蛇的雄黄粉,宋钰找他要了些,径自爬到了一棵稍矮的树上。 用油布将自己盖住,再用麻绳将身体与树干捆绑。 在不影响行动的情况下,也可以保证她睡着了不会掉下去。 冯安看着爬到树上的宋钰,问身旁的田丰: “这京城里来的千金小姐,都会爬树?” 田丰不懂,只是看向宋钰的表情十分钦佩, “我哥说了,若是一个人进林子夜里在树上休息是个很好的选择。 只是我块头太大不够灵活,上树费劲。” 冯安瞪了田丰一眼,没说话。 夜里的林子格外热闹。 风声,虫声,各种动物的活动声。 虽点燃着篝火,众人睡得依旧轻浅,一点动静就快速起身戒备。 好在有惊无险。 第二天众人稍稍吃了些东西后继续赶路。 只是这一次,众人不再是一味的深入,而是通过经验去判断周遭有哪些动物。 而他们的目标,是野猪和棕熊。 “找到了。” 何良招呼众人过去。 他用木棍拨开地上的粪便, “是野猪的,而且很多,大家戒备,跟紧我。” 说罢,已经弓下腰背顺着野猪留下的痕迹追了过去。 第70章 哪个王八犊子! 太阳刚爬上树梢,林中的薄雾还没散尽。 何良躬身藏于灌木之后,伸出手中柴刀拨开了眼前的枝丫。 在灌木环绕的中间地带,遍地黑土被翻出地面,周遭树木根系裸露在外,被拱咬撕扯狼藉一片。 十多头黑鸦鸦的野猪,正卧在地上睡的正香。 何良回头看了一眼凑近的田福。 见田福点头,他抬了抬手,两人一起向着灌木的另一侧绕去。 “当!” 随着一声铁器撞击石头的声音响起,野猪群突然惊醒。 鸣叫着,扑腾起身向外逃窜。 可还未跑出几步,他们冲着的方向再次传来撞击声。 不过刹那,最前面的野猪就调转了方向,向着没有声音的地方冲去。 它身后的猪仔也齐刷刷地掉了头。 灌木外,何良扔掉手中的石头,对着另一个方向的田福点了点头,两人紧跟着追了过去。 灌木丛剧烈晃动,遍地蹄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在颤动。 宋钰趴在树干上,对着旁边一棵树上的宋卓打了个手势。 两人同时搭箭满弓,瞄准了那灌木丛。 下一刻,一头野猪丛中冲了出来。 鬃毛上满是干泥和枯叶,两条獠牙从嘴中探出,模样十分凶悍。 而它身后还有第二只,第三只。 两人都没有轻易射箭。 而在一头野猪脱离群众,向一侧逃窜之时,宋钰手中箭矢破空而出。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嚎叫,那箭矢直中野猪的眼睛。 野猪受伤却没有停下,反而更加疯狂的向着箭矢射来的方向冲来。 宋卓暗自心惊,在野猪这样快速的奔跑中,一箭射中眼睛这是何等的精准? 好在他们并不是为了杀死野猪才埋伏在树上,而是“引导”它们,走向正确的道路。 野猪的冲撞力不容小觑,身上的鬃毛不知裹了几层泥浆,更是铁甲一般。 这普通的一箭并不能给它带来多大的伤害。 但可以诱发仇恨。 就在野猪群从两人身下的树干中间穿过时,早已预备在两侧的冯安和田丰猛地拉动麻绳,顿时满是枯叶的地面凭空升起一张大网。 野猪群一头扎进网中,交叠冲撞,几乎顷刻滚作一团。 眼看猪群尽数落网,宋钰大喊:“何叔!” 下一瞬,野猪群身后的地面也猛地升起网来。 何良与田福自灌木中走出,手中握着从树干上垂下来的麻绳。 野猪群被彻底包了饺子。 “动手!” 不用何良招呼,众人趁着野猪还未冲破网帐之前,挥动手中砍刀收割性命。 野猪的嘶吼声,足足响了一刻有余。 面对遍地鲜血淋漓的野猪群,众人喜形于色。 田福数了下,成年野猪四头,小野猪十一头。 “这下好了,足够咱们买粮,交丁税的了。” 田丰正呲着牙憨笑,被自己大哥拍了后脑勺, “赶紧收拾,血腥味太重,别引来其他东西。” 田丰也不恼,开始解网,将野猪拖出来。 冯安和宋卓两人砍木,准备做几个临时的木架,来托运野猪。 “宋钰,你跟我来一下。”何良招呼一声。 宋钰点头,将手中短刀收入腰间跟着何良向林子一侧走去。 宋钰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儿,一路跟着的时候依旧留了记号。 何良见了,并未多言。 两人走出不过百米,竟直接出了密林,到了一处开阔地带。 遍地碎石杂草的尽头,是一面笔直向上的崖壁。 不是太高,一眼能看到上面长在崖边的松树。 那崖壁如刀切,直上直下,却在裸露的岩壁上布满自然形成的坑洞。 有的很浅一眼能望到头,有的很深,黑洞洞的一片。 只是一眼,宋钰就明白了何良带自己过来的用意。 她还欲向前看个真切,还未走出几步就被一把拉住。 “脚下!”何良提醒一句。 宋钰垂头看去,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在她脚下,绿地与山壁交接的地方,竟是一处一米多宽的裂缝。 裂缝下一片浓雾弥漫,不知深浅。 若非何良拉的那一下…… 何良:“下面有条暗河,差不多百米深,要是掉下去命就没了。” “谢谢。”宋钰有些惊魂未定的道了声谢。 何良抬头,“之前你说想要在山中寻一处相对隐秘可临时住人的地方,我就想到了这里。” 说着,他指向山体的另一侧,“从这边可以绕过去。” 在何良指向的地方,极窄的深渊上有一棵三人环抱粗的大树,歪倒在两山之间,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横梯。 正要过去,余光突然扫见一团黑影从密林中弹出。 宋钰下意识侧身,手中短刀猛地斩出,就见眼前血光一闪。 半条菜花蛇落到了脚前,而另外半条已坠入深渊。 何良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一颗心砰砰砰的险些从嗓子里跳出来。 眼看那蛇被宋钰斩落,顿时愤怒的看向林子, “哪个王八犊子!” 冯安是在收拾野猪的时候,看到这条蛇的,菜花蛇无毒,但个头却大。 虽凶猛了些,却颇得孩子们喜欢,寻常上山也最爱捉这种蛇,做蛇羹吃。 冯安看到蛇的第一眼就想到了宋钰。 他一把掐住蛇的七寸,匆匆说了声要去方便,就奔着宋钰与何良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结果到林子口就看到两人奇奇怪怪的抬着头,看着横在眼前的崖壁发呆。 你不是厉害吗?那看看这蛇你怕不怕! 冯安猛地将蛇向宋钰掷出。 却未曾想,这人是一步未退,就将他的晚饭剁成了两截。 听到何良的呵斥,冯安从林中走了出来, “何叔,干嘛那么生气,闹着玩嘛。” 说着已经走近,甚至还没放弃地上那条扭动挣扎的断蛇,想要捡回来。 刚弯下腰,就被宋钰一把抓住了衣领。 “你干嘛?” 冯安有些惧意的看了宋钰一眼。 宋钰一脚踹在冯安左胯处,将人原地转了个圈儿。 下一刻,身体猛地向下一沉,他瞳孔骤缩。 一时间,那响破云霄的尖叫声直卡在喉咙之间,在脑海沸腾。 而外面,是一点声音也无。 在他眼前,是无尽的深渊,而此刻他半个身子探在悬崖外,仅靠衣领上的那一丝重力维持。 但凡宋钰的手微微松一点,他就会一头栽下去。 “宋钰!” 何良想要拦阻,宋钰的手却又向下沉了一节。 冯安被吓得腿脚发软,结结巴巴的求饶: “宋钰!你,你,你干嘛!” 宋钰:“干嘛?让风好好帮你洗洗脑子!” 第71章 老虎!快上树! 崖底的冷风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 冯安的脑子几乎在这一刻顿住。 想到刚才自己的目的,心中也是后怕。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冯安是真的怕了。 从林子那边看来,他只以为这山坡的尽头便是那崖壁。 不过是想吓唬一下宋钰,哪里晓得她眼前便是深渊? 再说,任谁也不会想到,这两人竟这样闲,站在悬崖边儿上看风景。 宋钰气的想要将这小子扔下去,怎奈身边还站着个目击证人。 将冯安甩回地上,一旁的何良气急败坏的走了过来,对着他的屁股连踹几脚。 即气着小子皮痒痒找揍,也是真的后怕,后怕宋钰险些摔下深渊,后怕这小子险些丢了命。 …… 三人回来时,田福三人已经做出了几个木架。 众人合力将野猪绑到架子上,或背或拉,走向来时的方向。 依旧是何良打头,田福断后。 只是这一次,冯安再不敢挨着宋钰,早早就占了第二的位置离她远远的。 同样的路,回去时要比来时难的多。 十五头猪,千斤的重量,每个人几乎都有两三百斤的负重。 宋钰没有搞特殊,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她背起自己的木架,又拖上地上的野猪紧跟在众人身后。 甚至走起路来比冯安还要稳当不少。 这里到底是深山,很多动物已经饿了一冬。 浓重的血腥味,只会引得嗅觉敏锐的大家伙蠢蠢欲动。 果然,没过多久一声狼嚎响彻林间。 众人皆是胆战心惊,何良招呼众人加快脚步, “咱们不回村子,直接从远山镇下山,再乘船前往清远县,这条路近一些。” 可让众人意外的是,狼嚎过后,林子奇迹般的安静了下来。 他们直走出百米也没看到半只狼的影子。 “你说,是不是那狼见咱们人多,怕了?” 冯安问他身后的田丰。 田丰已经冒了一头的汗,两条腿每走一步都在打摆子, “不,不知道。” 他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宋钰,打心底里佩服。 这样的小女娘,瘦的仿佛被风一折就断的人,怎么就能背着上百斤的东西,稳扎稳打的走? 怎么人家就能一箭射穿野猪的眼睛? 在看看自己和冯安,他觉得看到了两只废物。 冯安有被他的眼神冒犯到,喘着粗气转回了头。 可这种平静并没有维持多久。 宋钰突然顿住脚步,“何叔有东西!” 话音刚落,她已经将背上的木架卸下,一个跳跃伸手抓住一旁的树干。 手臂摆动,腰部用力竟直接一个倒翻爬了上去。 就在众人还在感叹宋钰这灵活的身手时,树上的人就急切的说了一句, “老虎!快上树!” 这一句话不亚于平地起惊雷。 几个还没多少次狩猎经验的后生彻底慌了。 心中盼着宋钰在唬他们,手上已经快速卸了木架,直奔最近的树上爬去。 可全身的力气早已在这短距离的搬运中消耗殆尽,那树干光滑笔直,几人刚爬上去一点就又滑了下来。 最后还是何良与田福,两人先爬上了树,又将三人尽数拉了上去。 原本安静的林子突然变得沉寂。 就在几人屏息,盼着宋钰看错了的时候,一只体型庞大的成年老虎,缓缓从灌木中走了出来。 金色的眼睛,盯着被他们遗弃的野猪尸体,一点点靠近。 宋钰沉眸看着那老虎,只盼着对方吃了野猪就别惦记他们了。 可这想法刚过,就听到身后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 原本已经爬到树上的田丰,手中握着一截断枝,正一脸惊恐的从树干上缓缓下滑。 宋钰:…… 正在撕扯野猪的老虎瞬间被吸引了视线。 他低吼一声,身体微微下蹲,显然是准备发起攻击。 宋钰几人同时满弓,没有丝毫犹豫箭矢直向那老虎射去。 两只箭矢,一前一后刺入了老虎的身体。 疼痛,让它猛然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竟突然转头,直冲着宋钰所在的树扑了过来。 宋钰的大脑宕机片刻,才堪堪意识到,老虎他喵的会爬树啊! 锋利的双爪刺入树干,开始一步步向上攀爬! “宋钰!” 已经吓得险些心脏骤停的田福,一把将自己弟弟拉回树上,看向宋钰的目光既感激又心塞。 他快速射出箭矢,想要分散老虎的注意力,可有树干遮挡,这箭几乎都是擦着老虎过去的。 宋钰也满了弓,她站在树干上,自上而下的瞄准了老虎的眼睛。 可刚松开弓弦,树木猛地一阵晃动,箭歪了! 老虎的体重太大,攀爬中将大树撞得颤颤巍巍。 那歪掉的箭直直擦着老虎的面颊过去,撕下一片黄白相间的毛发。 宋钰舔了下嘴唇,此刻那老虎已经爬到她脚边了。 只要再来一点…… 宋钰默默从后腰摸出短刀来。 “宋钰!” 何良不知何时换了棵树,他满弓射箭,箭矢直直刺入老虎腹部。 疼痛传来,老虎顿时发出一声惨嚎。 可他不但没有退却,竟然蓄力直扑向宋钰。 就在那老虎松开爪子的瞬间,她手中短刀掷出,没入老虎眼中。 原本前扑的身影,出现一瞬的滞空,重重摔回了地上。 一旁慢慢下树准备增援的田福见状,抽出砍刀直接扑向老虎刺入了它的脖颈。 在几息挣扎过后,它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四肢抖动最终无力的趴在了地上。 田福直等虎尸彻底没了动静才将柴刀拔出。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水,从老虎眼中拔出短刀递还给宋钰。 “谢谢。”宋钰点头,抓了把枯叶将刀刃上的血迹擦干净,收回腰间。 田丰和冯安两人战战兢兢的看着地上的老虎,后怕不已, 冯安说话都有些哆嗦, “怪不得,这林子里的狼都躲起来了,原来来了森林之王。” 说罢,看向宋钰的眼神都变了。 这丫头,不但是个泼辣货,还是个敢跟老虎搏斗的狠角色。 想到自己之前做的种种,默默吞了口口水。 宋钰没有理会,而是看着这老虎发愁。 “这要怎么运下山去?” 众人是为了银子上的山,这老虎明显比野猪值钱,可块头也大。 何良走了过来,他四下打量了一眼, “不急,有这只老虎在,附近暂时不会有其他大型野物了。 往前走不远有个猎屋,咱们分批将猎物带过去,再分两趟运下山。” 第72章 一盏红灯笼 众人在猎屋休息了一晚,第二日早早就下了山。 跟着何良,宋钰成功解锁一条新的,直通远山镇的山路。 他们没打算在村子里耽搁,在山脚借了两个木板车拉上猎物直奔渡口。 路过安娘家的肉铺时,宋钰看了一眼,却见大门紧闭,没有营业。 跟着车子走出不远,她就看到在巷道拐角处,一个中年男人正拉扯着一个女人向外拖。 那女人,正是安娘。 宋钰对身旁推车的宋卓说,“卓哥,你们先过去。” 宋卓也看到了问:“要帮忙吗?” 宋钰笑了笑,“不用。”说罢直接走了过去。 “喂,干嘛呢?” 宋钰伸手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微微用力,男人顿觉吃痛松了手。 安娘也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后,瞳孔微微收缩。 “宋……宋钰?” 宋钰点头,又问,“干嘛呢?” “你,你给我放开!” 男人试图挣扎,却发现自己根本挣不开这个小娘子的禁锢。 一旁的安娘赶忙抓住了宋钰的手,“宋,宋娘子,这是我舅舅。” 宋钰皱眉,“舅舅?” 她松开手,满脸嫌弃,舅舅这么凶的吗? 男人捂着自己被捏疼的手臂,看向宋钰的目光颇为不善。 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怎么手劲儿这么大? 可目光落到她满是血斑的猎衣上,又明白自己惹不起,硬是没敢吭声。 宋钰:“我刚从山上下来,路过这里,你家没开张?” 安娘垂眸,“我爹摔了一下。” 宋钰点头,又看了一眼她那舅舅,“那我走了?” 安娘撇了撇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来,“好。” 见她没有说的意思,宋钰也懒得多问。 毕竟是家事儿,她这个外人不方便掺和。 眼看何良几人已经在渡口装船,她快走几步赶上。 将最后的猎物搬上木舟后,她也跳了上去。 安娘看着渡口的方向,久久回不了神。 手臂突然一痛,舅舅捏着她的手腕,“有本事啊?连老虎都能打的到,认识的?” 安娘没有说话,伸手欲将男人的手扯下来。 男人却满脸的狠厉,“看什么!走了!” 说罢,扯着安娘,进了安氏猪肉铺。 很快,肉铺外挂上了一盏红灯笼。 …… 木舟顺水而下,不到半日就入了清远县。 下船后,何良去租了板车,众人齐力将猎物卸下。 离开时,宋钰发现,原本属于柳柳那馄饨摊位的地方,此时正摆着一张长桌,上面放着一袋袋的药草。 摊位后,一个男人正躺在躺椅上,蒲扇遮面不知是睡是醒。 她记得之前柳柳说过,反正交了市费,倒不如每日过来,能摆一天算一天好歹能挣些铜板。 这怎么换人了? 是她提早离开,被人临时占用? “何叔,我不擅长和人谈价,卖野物的事儿就交给您了,一会儿咱们在城外集合。” 何良点头, “行,我认得几家这边酒楼的掌柜,将这些卖出去,用不了多少时间。 这样,一个时辰后,咱们在城外集合。” 待众人离开后,宋钰走向卖烧饼的摊位。 “胡大娘!” 板车上的老虎几乎吸引了整个渡口百姓的目光。 那胡大娘也探着头张望,直至宋钰开口才缓过神来。 “要烧饼吗?” 宋钰笑着摇头,指了指那药草摊位,“今天柳柳没来吗?” 胡大娘闻言,这才恍然,眼前这猎人装扮的女娃娃竟是柳氏那个小姑子。 见宋钰抬手指向药材摊子,赶忙一把将她的手拉了下来,拽到摊位后面,似是对那药材摊十分忌惮。 “可别瞎指,那是马家的药材摊。 就前两日,你嫂子突然就将这摊位转让了出去, 后面就再没来过,你不知道?” 宋钰摇头,“我刚从山上下来。” 想了想又问:“马家?是那个柳柳欠了银钱的马家?” 见胡大娘点头,宋钰更不解了。 按她的意思,这摊位竟是柳柳自愿给出去的? 可距离月底不过三日,这马家就那么着急? 还是说,他们有准确的消息,这河道会在月底之前通畅? 胡大娘又拉着宋钰转身,看向摊位后的店铺。 原本几家挂着出售的店面,此时正大门敞开,搬运东西的人来往不断。 胡大娘:“也不知道怎么的,这几个月都没人买的店铺,这两日竟陆陆续续都卖了出去。 大家伙都说,这河道怕是要开了。 你嫂子……哎,要是能再坚持一月。” 宋钰向胡大娘道谢,买了张糖饼,边走边吃。 目光时不时扫向渡口那一家家的摊位,若有所思。 …… 刚出城门她就看到何良几人正站在一辆牛车旁,向她招手。 众人皆是一脸喜色,可见猎物卖的不错。 “大家都累了,坐牛车回去。”何良招呼宋钰上车。 刚坐稳,他就递过来一个布袋子。 宋钰接过拎了拎很重,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除了不少成串儿的铜板外,还有几个完整的银锞子。 “这么多?” 何良笑道: “这次我们运气好,这一头老虎能卖上八十两银子。 我和大家商量了,这老虎是你,我和田福射杀的,咱们三个占大头,一人二十两。 剩下的二十两他们三个平分。” 宋卓几个见习猎手,都一副喜滋滋的模样,微微点头。 又听何良道, “这野猪成年的一头是三两,小猪一头一两银子,一共是二十三两,咱们六个平分。 差不多每人能得四两银子,这是你的那一份。” 宋钰没意见,痛快将银子接了, “这下好了,屯些粮食能吃好久了。” “可不是嘛,说起来这次多亏了你。”田福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这进山打猎本来就是看运气,而且就算运气到了也不见得有命得。 这次宋钰当真是帮了大忙。 冯安也赶忙表忠心, “宋钰,下次你要是进山叫上我,我,我帮你抬猎物。” 宋卓笑着揶揄,“冯安,一开始知道宋钰要一块儿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想起刚上山时的情形,冯安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牛车上,顿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第73章 你怕不是打算把我卖了吧? 在林子里待了三日,几乎每天都处于精神高度紧绷的状态。 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人惊的汗毛直立。 无论是宋钰还是其他人,都神情疲惫。 大家入了村,就快速散了,准备回家洗洗好好休息下。 宋钰在门口和何良分开,“何叔,这衣裳等我洗好了再还你。” 何良看了眼那衣裳,眼角微弯, “你穿着比文丫好看,留着吧,在家里放着最后都遭虫蛀了。 好好休息,这次多亏了你,大家也都十分感激。” 说罢,何良已推开家门走了进去。 宋钰也正要进门,却先一步听到了齐氏的声音。 “不是我说,这青云观祈福可是大事儿,城里不知多少人家都要过去磕头上香,好求个平安富足。 眼下地里不忙,让孩子们多出去转转也能长长世面不是? 我这不是也想着和孩子多亲近亲近,毕竟血浓于水, 回头让宝珠带着宋钰带着柳柳去转转,这孩子还是得跟孩子一道玩才开心。” 孟氏的声音闷闷的,不大,宋钰却听得清楚。 “大嫂,不是我不同意,宋钰上山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知道。 这事儿,我做不得主,还是得等她回来拿主意才行。” “去玩?好啊。” 宋钰推门走进了院子。 顿时,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扫了过来。 正躺在躺椅上的宋宝珠一惊,快速坐了起来。 见宋钰目光扫过来,她又麻溜起身带着尴尬的笑意站到了齐氏身后。 “哎吆,宋钰回来了? 你说你一个小女娘,上什么山啊?可受伤了?” 齐氏快速起身,晃着肥胖的身体向宋钰摇了过来。 伸手就想要去握宋钰的手,好显得亲近热情。 可这手还没握住,就看到了她那满身的血污和泥斑。 顿时尬在了半空,又慢慢收了回来。 宋钰摇头,“没受伤,刚听大伯娘说要带我去玩儿?去哪儿?什么时候?” 说着,抬起胳膊搭在了齐氏肩头。 虽说齐氏比宋钰大了一辈,但个头却不如宋钰。 她这圈脖子的动作十分熟练,身上的重量和满身的血污也都毫不保留的压在了齐氏身上。 齐氏嫌弃的脸上的笑都要挂不住了, “哎吆,就下个月初一,清远县外的青云观,道长开坛祈福。 大家过去也是为了沾些福气。 眼下天暖了,好些山花都开了。 到时候沿途看看,也是好的。” 孟氏和柳柳慢了齐氏一步,也已经迎了过来。 可齐氏张嘴,她们根本插不上话。 不过见宋钰虽样貌狼狈了些,好歹手脚俱在,身体也不见受伤,这才稍稍安心。 “你坐一下,我去给你烧水,洗一下好好睡一觉!” 柳柳招呼一声,直接进了灶房。 孟氏也追了过去,“我再架个灶,煮些粥。” 柳柳:“娘,把前两天宋钰带回来的鱼杀一条,片了肉放进粥里。” 孟氏赶忙点头,这边刚下了米,又忙着去杀鱼。 宋钰坐在躺椅上,表面上与齐氏聊天,那婆媳两人的对话确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见宋钰答应的痛快,齐氏满意的不得了, “今儿我过来也是问问你娘你穿衣的尺码,等回去给你赶身新衣,到时候也好穿。” 宋钰没意见。 躺椅很舒服,宋钰歪在上面感觉骨头都懒了,是半点也不想动。 齐氏得了消息也着急离开,“那大伯娘先回去,让宝珠留下陪你玩两天,到时候你们一道去县里。” “大伯娘?”齐氏刚要走,就被宋钰叫住。 齐氏转头,就听宋钰问,“柳柳也去,我们都穿新衣。” 齐氏:…… “好,好,柳柳的尺寸我知道,到时候一块赶出来。” 没敢再多留,齐氏快步出了门去。 反倒是被自愿留下来的宝珠,一直待在宋老太身边,是半点也不想和宋钰亲近。 宋钰懒得理会,闭目养神。 等柳柳兑好温水,孟氏那边金灿灿的栗米鱼片粥煮好, 宋老太和宝珠早已回了屋子,只留宋钰一人,躺在躺椅上,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凌乱的发丝,满身脏污的衣裳。 花猫一样的脸上,满是疲惫。 孟氏叹了口气,“肯定累坏了,让她睡会儿吧,我去抱床被子。” 当被子轻轻放到宋钰身上时,那原本闭合的双目突然睁开。 宋钰看着孟氏,“没事儿,我先洗漱,一会儿去屋里睡。” 说罢,晃了晃昏沉的脑袋起身。 柳柳已经先她一步拎起来水桶,直接送进了屋子。 宋钰将身上的污垢洗净,又吃了碗热乎乎的鱼片粥,对孟氏道: “这次上山我们运气不错,遇到了只老虎,得了不少银钱。 等明天,我和柳柳去趟县里,买些粮食回来屯上,眼下粮价一直涨个不停,越早买越好。” 当宋钰口中老虎两个字出来时,对面两人都惊了。 完全没有听到宋钰后面说了什么。 孟氏再次重新确认,宋钰的确手脚俱全的站在她们面前,而且没有受伤,这才缓出口气来。 宋钰脑子发懵,没理会两人,径自回了房间。 将两道门上锁,她放下床帐钻进了被窝。 这一觉,直睡到了第二日。 天光刺目,宋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起身,只觉神清气爽。 穿着中衣出门,就看到孟氏正抱着件儿新衣裳从屋里出来,看到宋钰满脸笑意, “好歹是赶出来了,快去试试合不合身。” 湛蓝的短衫长袖上衣,浅青的长裙,宋钰试了试十分合身。 柳柳已经做好了饭,让她意外的是一向节俭的一家人竟然大早上吃肉包子。 “昨个大伯娘来时拿过来了一袋子糙米和三斤猪肉。”柳柳解释。 宋钰看了一眼坐在宋老太身边的宝珠,“哦。” 这是献殷勤还是怕饿到自己的宝贝女儿呢? 吃饭的时候,宝珠一直偷偷打量宋钰。 这丫头,穿上新衣越发衬得她好看的不像样子。 这样的人,要是和自己一起出游,怕是风头都要被抢尽了。 可一想到,宋钰接下来要面对的,一时又兴奋得意上了。 宋钰见宋宝珠看着自己又是咬牙又是憨笑的,突然开口, “喂,宋宝珠,你怕不是和你娘打着什么坏心思,打算把我卖了吧?” 宋宝珠:!!! “咳咳咳!”被口水呛到的宋宝珠,几乎要将肺给咳出来。 宋钰咬了口肉包子,“开个玩笑,怎么这么大反应。” 宋宝珠:…… 第74章 租个铺子吧 吃罢早饭,宋钰和柳柳便将原本用来摆摊的板车清空,拉上出了门。 宋宝珠被宋老太推了一把,这才不情不愿的跟了过来。 “你们要干嘛去?” 宋钰:“干嘛?去田里拉粪,要不要一起?” 宋宝珠一把捂住鼻子,嫌弃的快步后退。 宋钰觉得好笑,就这脑子到底是怎么被她娘忽悠来盯着她的。 “走了。”她招呼柳柳一声,两人拉着空车上了路。 春忙已过,村民们已经不再将注意力集中在田间,反而专注起自家房后的被圈起来的大大小小的菜园来。 早上孟氏已经开始撒种,再过两个月一家人就能吃到新鲜的蔬菜了。 路上宋钰问柳柳, “昨天,我看到馄饨摊位被占了,以后不打算继续卖馄饨了吗?” 柳柳神色复杂的摇了摇头。 “渡口是不成了,回头我去西市问问,看看若是进去需要交多少银钱。” “渡口来往的客商,和常年徘徊的挑夫,脚夫都是很大的客源,比之留在市场在那边卖吃食会更好些。” 柳柳哪里不知道的。 可马家人来放话了,是他们家毁约在先,若是不赶紧将银钱还上,那就还一个新娘子来。 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知道宋钰的消息,竟直接要求宋家履行当初的婚约。 婆婆自然不肯,这原本是宋巧珠留下的烂摊子总不能让宋钰去顶罪。 可就算是将宋成易剩下的那一点儿抚恤银子都给了人家,也是不够的。 最后,还是那马家管事,心平气和的提出,若是能将摊位提前转让,剩下的银钱便作罢。 这才将事儿了了。 本来就是一笔糊涂账,眼下清了柳柳反而觉得轻松了不少。 或许西市比不得渡口,但不见得是件坏事儿。 她知道宋钰手中有些银钱,可前两天自己还觉得这个小姑子是个负累。 有哪里有脸,来用这个负累拼命挣来的银钱? 柳柳笑着说: “先顾好家中,娘能绣些鞋面帕子,我多摘些野菜去镇子上卖,等凑够了市费,再从头来呗。” 两人又沉默了许久。 宋钰突然对柳柳说,“租个铺子吧,渡口要开了。 我出资,你出力,到时候赚了银钱咱们对半分。” 柳柳:“啊?” …… 进了粮食铺子,不出所料粮价再次上调。 宋钰估算了一下,要了六百斤糙米,用了十两银子。 将粮食都搬上车,用油布遮盖,这才拉着板车去了渡口。 还是一副萧条模样。 宋钰沿着渡口对面的店铺转了一圈儿,最后停在了唯一一处还挂着租售牌子的店面前。 很小,也并不显眼。 临时被叫来的牙人看着宋钰,满脸恭笑, “这里之前是个卤味店,关门三个月了,不过您别看这店面小,里面桌椅板凳都是现成的。” 宋钰,“这边的店面都被人租下来了怎么单单它被剩下了?” “不瞒您说,这店铺小,又不显眼。 做大生意的人家看不上,这做小生意的又租不起,这才一直空着。 而且啊,这店铺是住在旁边巷子里一对儿老夫妻的,他们和马家有些不愉快,特意交代了不准租给马家。” 牙人小声解释, “其实还有一则原因是这山界岭还封着,渡口一日不开,人心中就没底儿。 这店面一交就是三个月的租金,若是当真依旧如眼下这样,这马家耗得起,别人就不一定了。” “一月一两银子?” 柳柳虽不知道宋钰身上有多少银钱,可一听这个数字人就有些慌了。 “宋钰,你不知道,这渡口的摊位市费一月才三百文。 咱们这混沌摊子摆摊位比在店里更显眼些,不行咱们去寻这渡口的张大人,大不了寻个位置偏一些的摊位也行。” 宋钰摇头,“来回拉着家当太累了,而且,有了这店面你除了做馄饨外还可以添些其他的生意,也能多些收益。 放心,我可不是白白掏钱,两个月内,我得看到回报。” 那牙人也机灵,见宋钰有意,赶忙将老夫妻两人请了过来。 当面签了契书,交了三两银子的租金。 宋钰也没忘规矩,给了牙人二百文的辛苦钱。 宋钰将钥匙递给柳柳, “不必急着开张,你这两日先过来将店铺收拾一下,将家中得用的都拉过来放好。 等渡口开市,再开张。” 柳柳手中握着店铺的钥匙不知要说什么。 看向宋钰的眼中满是感激。 两人拉着粮回了村子,却并没急着回家,而是将粮食拉到了何良家。 吴氏看着那满满一车的东西惊讶道: “这是?” “吴婶子,这是我买的粮,先放到您家,等下个月我就拉走。” 说着凑近,“不过您得帮我保密。” 吴氏也知道宋家两房的矛盾,点头应了下来。 何家也就他们老两口,空屋子不少。 吴氏寻了间相对干燥的房间,让两人将粮食卸了进去。 “你和你何叔真是想到一块去了,今儿早上他刚去了镇子上,打算买些粮给闺女家送去。” 宋钰问:“文丫是嫁到远山镇了?” 吴氏:“没,在远山镇下面的村子里。” 说罢摇了摇头,“不说她了,我听老何说了,这次进山可多亏了你。” “没有。”宋钰笑着摆手,“是何叔一直带着我。” 寒暄了两句,两人拉着空车回了家。 届时,宋宝珠正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 心中吐槽,宋钰这丫头当真会享受,这椅子躺着就是舒服。 一听到街门动静,就一个挺身坐了起来,又快速挪到一旁的竹椅上。 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招呼小石头过来。 小石头哪里会理会她? 跑到宋钰身边一把抱住了她的大腿。 “小姑姑去挖笋。” 宋钰揉了揉他的头发,拎起一旁的竹篓和扔在院角的柳条鱼笼,带着小石头出了门。 刚走出没多远,就看到宋宝珠跟了出来。 宋钰也不理她,下鱼笼子,就跟着小石头一道挖竹笋。 宋宝珠想要加入,又嫌弃脏,愤愤的回了家。 宋宝珠在老宋家住的这两日。 柳柳忙着往县里跑,为了小店的开张忙的不可开交。 宋钰忙着往山里跑,这一次她一人轻装上阵,直奔那悬崖而去。 走过断木横桥,成功寻到了一个适合居住的山洞。 内里干燥,洞门口还有杂草遮挡。 若在洞内装上一个大门,就算从外面看也发现不了痕迹。 宋钰将尺寸记下,回村就去寻了鹿大叔,请他帮忙做个尺寸怪异的圆形木门出来。 月底最后一日。 朝食过后,村子里再次响起了铜锣声。 第75章 消灾解难,祈福增寿 “卓哥,村子里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宋钰和小石头正在房子后的菜园里给种子滴水,看到宋卓拎着铜锣走来赶忙将人叫住。 宋卓脸色并不好, “募兵最后的时限到了,我爹让我通知一下各家,去晒场。” 宋钰点头,正要继续滴水就听到村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而后,就看村子中不少人家陆续向着声音响起的地方围了过去。 宋钰放下水桶,拉着小石头走进了人群。 可看到地上的一幕时,她快速抬手遮住了小石头的眼睛。 眼前,一个满头白发的老爷爷,手中正拎着一柄铁斧。 伴随着他手臂的颤抖,铁斧上正不断滴下鲜红的血来。 在他面前,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抱着手臂疼的在地上翻滚。 “福手福脚,福手福脚,三儿啊,没了手能留命啊!” 老人口中不断嘟囔着,却越说越抖,最后竟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宋长舟也挤进了人群,见状脸都白了。 “看什么!快去叫程大夫!” 他招呼着,也不知道是气老头还是气自己,最后狠狠地甩了自己一巴掌。 最后一日了。 家中有能力的已经准备好了钱粮给自家儿子“赎身。” 没能力的,又想护下一条血脉的,就只能如这老头一般剑走偏锋。 宋钰拉着小石头退出了人群。 锣声停了,宋长舟带着村子里的兵丁走过了桥。 …… 第二日一早。 齐氏一身鲜丽的衣裳走进门来。 宋钰刚从山上下来,正在洗脸。 她看了眼天色,还没到朝食的时间,这人来的也太急了。 “哎吆,你们猜怎么着,昨个渡口开了! 今儿我从渡口过,那岸边的船都跟下饺子一样,一艘挨着一艘。 这又赶上青云观的法事,县里那叫个热闹。” 宋钰早有所料,没什么反应。 倒是在灶房摘野菜的柳柳听罢快速走了出来,满脸兴奋,“真的?” 齐氏看了柳柳一眼,叹了口气, “哎,早知道这样,你那摊位也该拖上两日。 若眼下再转出去,可当真值钱了。” 柳柳却不见急躁,冲着宋钰笑出一口白牙来,“那我去换身衣裳。” 说着就要回屋,却被宋钰拦下。 齐氏不知道柳柳惦记着开店的事情,她抖了抖垮在臂弯的包袱, “不拿衣裳换啥?” 齐氏这次当真是下了本了,带来了三身新衣。 皆是细布的花色料子,柔软舒服还十分显眼。 与宋宝珠日常穿的十分相似。 宋钰将柳柳的那身扔给她,“换上,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柳柳知道宋钰心有城府,没再多言进屋将衣裳换了。 相较于寻常看惯了的深色粗布衣裳,这年轻的女孩子果然就该穿的鲜亮些。 眼下天气回暖,柳柳脸上的冻疮也渐渐消了下去,被这浅粉的衣裳一衬,颇显颜色。 宋钰是一身淡黄的长衫,搭着水红色长裙。 她也难得再次穿上这种鲜亮的颜色,上了牛车竟真有种要去春游的错觉。 这一路上,心情都好了不少。 齐氏也当真舍得下本,不但包了两人所有的花费,还买了不少小食。 宋宝珠更是人来疯一般,努力的在宋钰面前展示她的博学大度,不停的介绍着青云观的一切。 宋钰从善如流,让给真人磕头上香,她就磕。 让入道场观礼,她就去看。 齐氏原本还担心这丫头让人摸不清的性格会惹出什么乱子,结果这一路老实的让她怀疑人生。 待观礼结束,齐氏带着三人去了后山。 那里,一片桃林,此时花开的正艳。 除了来观中观礼的香客,还有不少当地学院的学子,皆穿着青色长衫带着儒帽在林中踏青游玩。 柳柳拉了拉宋钰的衣袖。 “看到没,那群学子中手中拿着酒囊的,就是清远县盛家的郎君。” 宋钰看过去,那学子正青春年少,样貌还算清秀。 “他怎么了?” 柳柳小声道:“是宝珠的未来夫婿,眼下婚事差不多定下了。” “嫂子!” 宋宝珠也听到了,轻轻推了柳柳一把,难得露出羞涩。 看那学子正转头看来,她一把拉过宋钰,“我记得前面有处水潭,我带你去看!” 柳柳正要跟去,被齐氏一把拉住。 “今儿天也不早了,我想着你和宋钰丫头也别回了, 成勉那屋还空着,你们挤一晚?” 柳柳受宠若惊,这还是大伯娘第一次这样温声细语的与她说话。 她看了眼天色,眼下太阳已经西斜,若现在回村也不算晚。 刚要询问宋钰,就见她已经被宋宝珠拉进了一旁的小路,走远了。 柳柳有些为难,“大伯娘,这事儿我得问问宋钰。” “哎呀,我早跟她说了,那丫头同意的。”齐氏笑着道, “正好,我早先让你大伯买了肉和菜,你手艺好,回去能帮着收拾下。 我在这儿等她们玩够了,就回。” 见大伯娘坚持,柳柳也不好多说什么。 而且,就宋钰那身手,宋宝珠只有挨揍的份儿,她倒是不担心宋钰会被欺负。 点头应允,“那好,我先回去准备好饭食等你们回来。” 说着,沿着石梯下山。 双手将裙摆稍稍拉起,生怕弄脏了这新得的衣裳。 眼看柳氏走远,齐氏对着道观内一个正向外探头的道士点了点头。 道士马上会意,拎上提前准备好的食盒出了门子。 …… “每到初一、十五,娘都会来道观上香。 有时候她听道长们讲道,我听不懂,就来这后山玩。 我跟你说,这边的桃林最漂亮了。” 宋宝珠兴冲冲的拉着宋钰,走到水潭边儿。 水潭清澈透亮,能看到水底的鱼和倒映在水潭中的桃树,的确好看。 这桃林倒也不算隐蔽,除了他们两个还有些衣着鲜亮的大姑娘小媳妇偶尔路过,或停下驻足。 她们也不急着离开,宋钰干脆在水潭边儿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施主。” 一个年轻的道士从桃林中走出,每遇到一个香客,便双手奉上食盒。 那香客见状便会施礼,然后从食盒中拿走一块糕点。 很快年轻道士走到了两人身边。 “小施主。” 道士开口,将食盒递到了宋宝珠面前。 “这是什么?” 宋钰探头去看,只见食盒里面放着一个白盘子,上面还有两块桃花糕,模样精致又好看。 见宋钰不明白,宋宝珠顿时又扬起了脖子。 “这叫散福,就是把刚刚做道场时用的祭品,分发给香客。 吃一颗可消灾解难,祈福增寿。” 说着已经主动捏走一块糕点。 道士笑着点头,将最后一块递到了宋钰面前。 宋钰看了一眼,直接将白盘子端了出来。 道士:…… 第76章 带你去尝尝这清远县最好的酒 “宋钰,你怎么把人家的盘子拿走了……啊!” 宋宝珠觉得好笑,手里的糕点刚要往嘴里塞,就被宋钰一巴掌打飞了出去。 好在落地前,这个身形矫健的堂妹又接了回来递给了她。 “你干嘛?” 她接过糕点咬了一口。 宋钰盯着她的手看了两眼,“刚看到一个蜘蛛,没了。” 宋宝珠吓得几乎要跳起来。 宋钰则慢条斯理的将白盘上仅剩的糕点拿出来,咬了一口。 桃花糕是米粉制成的,口感软糯,入口还有股淡淡的桃花香。 不腻口,很好吃。 “好吃吧?”宋宝珠见宋钰点头,分享欲爆棚。 “这青云观每年都会做桃花糕,最好吃了,就是太少了。” 宋钰将手中剩下的半个递给宋宝珠,“那我这半个给你了,我不喜欢甜的。” 宋宝珠赶忙拒绝,“不,不用了。吃糕点是接福气的,得吃光,吃光。” 说着,小心翼翼的将宋钰的手推了回去,生怕动作大推掉了。 宋钰点头,“也对,是我的福气总不能分给别人。” 直接将半块糕点塞进嘴里,站起身来,“走吧,天也不早了,回了。” 她话音刚落,就见眼前的宋宝珠,眼珠打转,身子一歪晕了过去。 啧啧啧,好药。 宋钰心中感叹一句,学着她的模样一歪也倒在了地上。 “哎,这宝珠怎么也跟着晕倒了?这加了药的糕点不就一块吗?” 齐氏见这边人倒了,赶忙小跑着凑了过来。 她身边正跟着散福的年轻道士, “许是药粉撒在了盘子里,她那块也沾了些。 不过是些迷药,睡上几个时辰就醒了。” 说罢,已经动手帮忙,将两人抬上了软轿带下山去。 宋钰一直合着眼,被人扛着走了一段之后被塞进了马车。 很快,马车经过安静的旷野,入了城。 过了繁华的街道后,终于停了下来。 宋钰闭眼,又被人扛了出去。 她虚眼看去,石灯环绕的庭院,绕的人头晕的回廊。 再就是锦缎红绸的被面和身下硌人的红枣、花生桂圆。 “都出去外面盯着,可别让哪个不长眼的闯进来。” 妇人中气十足的交代过后,凌乱的脚步声走出屋子。 伴随着屋门关闭的声音响起,宋钰睁开了眼。 入眼便是红纱床帐,她当真是觉得既可笑又可悲。 可笑的是,她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齐氏怎么就想到这样一个俗套的傻子娶亲,生米煮成熟饭的情节? 可悲的是,若此事换做他人,转眼便成了这个时代的悲剧。 成亲是不可能的,但她可以帮那傻子一个忙,给他寻个媳妇儿回来。 宋钰一个挺身坐了起来。 慢慢靠近门口。 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丝竹之声。 只是…… 那原本应该守门的人,好像不在了。 正要伸手开门之际,眼前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宋钰想要回去已经来不及了,就看到一个黑影猛地闪身进来,瞬间掠到她的身后。 紧接着,她就被一只手捂住了嘴。 身子被向后拖了一步,一只脚从她腿边伸了过来,将刚打开一个缝隙的房门关上。 宋钰手腕一抖,提前藏在袖子中的短刀落入手中。 刚要转身看看来的是个什么东西,就听那东西开口, “别说话,我不会伤害你的。” 这声音…… 宋钰疑惑抬头,正对上一双熟悉的凤眼。 不等那人有所反应,宋钰抬脚狠狠一脚踩在了男人脚面上, 伴随着一声闷吭,宋钰嘴上的手微微放松,她手中短刀转了个圈儿,刀背直接磕在了男人手腕上。 待那手彻底放下,宋钰开口:“周霁?” 拳头风在宋钰太阳穴处骤然停下,周霁动了杀心,却在被叫出名字的瞬间收回了力道。 他看着眼前这张有些熟悉,但又不太熟悉的脸,一双凤眼微微放大。 “宋钰?” 目光下移落在他那身衣裙上,“你怎么穿女子的衣裳?” 宋钰:…… 会不会我就是个女的? “往这边来了,进去搜一搜!” 门外突然响起混乱的脚步声,周霁来不及说什么,抬手拍在宋钰肩头, “帮个忙!” 说罢,一个翻身跳上了喜床,十分快速的躲进了那叠放了好几层的喜被之中。 宋钰:……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也只能躺了回去,闭眼装晕。 很快,来人进了屋中,转了一圈儿还不忘挑开床帐看了一眼。 “啧啧,这次少爷当真是艳福不浅,能遇到这样的货色。” 男人正欲伸手去摸宋钰的脸,就被身后的女声制止, “这可是少爷亲自选的人,你要是觉得命大,不如就摸摸。” 男人攥拳收手,小声嘟囔,“一个傻子,懂什么。” 说罢,挥手带人离开。 那刚刚因为动静而被引走的妇人见宋钰犹在床上,这才安下心来,退出了房间。 等房门关闭。 宋钰用力拍了一把喜被,“出来!” 周霁从喜被中露出头来,一把扯开捂在脸上的口巾, “你当真是女的?还是这马家傻子少爷新娶的媳妇儿?” 宋钰给了他一个白眼,“你不懂,我就是来客串个新娘子。” 她看了一眼他身上那专业的夜行衣,“你干嘛?梁上君子?劫富济贫?” 周霁一摆手,嘴角上扬, “替人来打探些消息,混口饭吃,今天谢了。” 说着就要走,却被宋钰一把抓住了衣摆,“刚我帮了你,不如你也帮我一个忙?” …… 两刻钟后,宋钰和周霁一道趴在了屋顶上。 她是被拎上来的,不太雅观,她不想提。 屋顶上的瓦片,被掀走一片,透过那小小的方孔,能看到里面床帐的位置。 宋钰:“你效率不错啊,我就说了个大概位置,你不但摸对了门,人也没掳错。” “那是,只要你给钱,传国玉玺我都能给你偷来。”周霁冲宋钰扬了扬下巴,颇为得意。 说罢指了指床上躺着的女孩,“好歹是你堂姊,这样做不后悔?” “哼~”宋钰哼笑了一声,“老好人啊,你还替我和仇人攀亲戚呢?” 周霁一噎,没再吭声。 很快。 面色涨红的马耀祖被两个婆子搀着进了屋子。 床帐被掀开。 身着淡黄色长衫,水红色长裙的宋宝珠正昏睡着。 妇人记不清宋钰的容貌,但识得衣裳。 帮助少爷行房的事情她们没少干,自然驾轻就熟。 眼看少爷的药劲儿上来,妇人已经用红绸将宋宝珠的双手捆绑,开始解她的衣裳。 另一个妇人,也开始帮着满脸赤红周身烦躁却不知如何排解的少爷解裤子。 宋钰正看着这如同牲口一般被人摆弄的两人,眼前突然一黑,被一只手捂住了眼睛。 “走吧,再看下去怕是要长针眼。” 说罢,不等宋钰拒绝,再次被拎着后领跳下了房。 两人刚走出没几步,就听到了房间内传来宋宝珠的惊叫声。 …… “难得再见,去喝一杯?” 离开马家的院子,周霁将夜行衣的头帽和口巾都扯了下来。 原本便于行动的短衫在他解开束腰后,竟变成了长衫。 不过片刻,一个梁上君子,夜闯门户的小贼,成了一个一身黑衣箭袖长袍的谦谦公子。 宋钰对周霁露了个大拇指,“去哪儿?先声明我可没带钱,你得管吃,管住。” “当真是个钱串子转世。” 周霁调侃一声,“走了,带你去尝尝这清远县最好的酒。” 第77章 你那是酒精中毒 清远县西市街上有家云来客栈。 周霁住在天字一号房。 宋钰走进去,才明白什么叫做开了眼了。 她在清水县,在咏安府都住过客栈,好一些的也不过是床帐干净了些,家具新了些,摆设多了些。 可眼下这个呢? 入门便是扑面而来的馨香,房内陈设更是精致。 正对门的便是一扇圆窗。 窗棱之间恰好能看到高悬的孤月。 窗下是一张小几,两张宽凳。 两侧还分出左右两个房间来,一处书房,摆有笔墨纸砚。 一处卧房,好大的一张雕花大床,四角雕花立柱被浅色纱帐环绕,床上铺的是锦缎,旁边放的是绣了花鸟的纱质灯罩。 屋内光线柔和,处处温馨。 且那书房一侧还单独以屏风隔出一个浴室来,各项设施齐全。 “啧啧啧。” 宋钰忍不住摇头, “之前见你一身狼狈的和大家挤在船舱里,我还想着你也许是个行为不羁的流浪人。 眼下看来是我眼拙,你是懂的享受的。” 周霁将一路闲逛买来的肉串,小吃和果子尽数放在了窗下的矮几上,盘腿坐下。 “过来坐,这卖命挣钱总得享受不是?” 说着拎起酒瓶给宋钰斟了一杯。 “桃夭酿,尝尝?” 宋钰拎着长裙也坐了上去。 眼下她穿的是齐氏特意给宋宝珠准备的一身浅绿色襦裙,颇有些繁琐,麻烦的紧。 周霁见她整理完衣裙,又去掀肩头的长发,一脸不耐烦的模样,觉得好笑, “我还是觉得,你着男装,更为合适。” 说着,自己先饮了一杯,来掩盖面上的不自然。 他颇有些头疼,宋钰是女娘这事儿,好似还被他扔在九霄云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竟将人就这么领来了房间。 可观宋钰神色,又不见异样。 一时也觉得自己想太多。 毕竟,眼前这位可是和他们一舱的男人,在一个大通铺上挤了两天两夜的人啊。 “谁说不是呢。” 宋钰拎起酒杯,看了一眼那略略泛红的酒汤, “今天我当真是和这桃花有缘,白日里逛桃花林,然后被人塞下了药的桃花糕,你又递来这桃夭醉。” 周霁好奇,“怎么回事儿?你怎么会被掳了去当新娘?” 在他印象里,这钱串子不去掳别人拿去换钱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宋钰想了想,简单说了下其中关键,无外乎是大伯一家见利失德,拿她这个刚人认回来的侄女当猪仔卖呢。 周霁摇了摇自己的酒杯,轻轻与宋钰撞了一下, “你这大伯的眼神当真不怎么样,不然也不会蠢到打你的主意。” 宋钰点头,举杯抿了一口,果然清新芳甜。 一口饮尽,她将酒杯推了过去, “好喝,再来一杯。” 周霁也不拦她,这桃夭醉并不醉人,多喝几口倒也无妨。 宋钰当真是饿了,这一日来除了吃了顿斋饭和一点儿小吃外就一直逛来逛去。 这一坐下,她就吃个不停,直至感觉空荡荡的肚子终于有了存粮,这才想起问周霁, “山界岭通了,你知道吗?” 周霁点头,“说起山界岭,你有没有时间,帮我个忙?” 宋钰:“说说看。” “我呢,寻常便是替人办事儿,拿些利益。 不过,你可别乱想,这杀人放火,有违良知的事情我可不接。” 眼看宋钰目光扫来,周霁赶忙补上一句。 “说起来,这山界岭与其说是被人清剿,倒不如说是山界岭上的山匪自己退了。” “这当朝二皇子亲征,是举国大事。 就怕途中有个什么波折,皇帝就替儿子派了个钦差开路。 前往西岭关必过咏安府,总不能让二皇子在山界岭绊了脚。 于是前两日府城衙门的官员再次纠集人手入山剿匪。 你还别说,这一次当真有所收获,抓了不少山匪不说,还在清理河道的时候发现了那个山壁裂缝里的寨子。 不过等他们寻过去的时候,矿洞已经塌了。” 周霁说道这里顿了下,宋钰不傻,他也没想过要寻些理由糊弄她,干脆交代, “原本这事儿到此就结束了,可偏偏那钦差得了消息,知晓这山洞是个铁矿洞。 在大邺,私开铁矿可是重罪。 钦差想要彻查,但因各种原因又不好明揪,便暗中寻人寻找线索证据。 我呢,碰巧了解些内情,便接了这个活儿,也查到了些端倪。” 宋钰马上反应过来,“马家?” 周霁点头,“这两日我需得进山中一趟,确认些事情,需要个帮手。” 周霁笑着给宋钰斟了一杯酒。 “你准头不错,跟我去山里跑一趟? 不过放心,只是去确认些事情,并不危险。” 宋钰想了想点头,“好啊,你那雇主给你多少银子?” 周霁笑了,果然是个钱串子,“分你五十两干不干。” 宋钰举杯,“成交。” 两人撞杯,这事儿便算是定下来。 窗外,弯月悬空。 两人酒过半巡,周霁突然说道: “说起来,这桃夭醉还有个故事。” 也不管宋钰要不要听,他尤自道: “传说,在一个桃花遍地的村子里,住着一个名叫桃夭的女子。 那女子每到春日,就会摘最新鲜的桃花来酿酒。 桃花酿十里飘香,引得酒客连连。 这其中还有一个穷书生,那书生爱酒却没钱买酒,便日日来酒坊外闻酒香。 竟觉连酒香都能让人醺醺欲醉。 久而久之,这桃夭与书生熟识了,并每日开坛时给那书生端一碗酒。 书生喝完便归家习书,往来数栽,两人便生了情。 后来书生入京赶考,不小心身染重疾,来不及归乡便撒手人寰。 消息传到村中,那桃夭便日日将自己关在酒坊之中以泪洗面。 后来被村民发现时,她竟溺死在了酒坛之中。 偏那坛酒,飘香四溢更胜从前。 常有人饮此酒,醉后便能看到片片桃林美不胜收。” 宋钰喝的脸颊坨红,抬头瞥他一眼, “变态,死人泡的酒也喝?” 周霁嫌弃她的不解风情, “你不懂,这故事虽不是真的,但这酒的确能让人醉入桃林。” 宋钰摆手,挥散他的陶醉。 “你那是酒精中毒,产生了幻觉。” 周霁没听懂,“什么酒精?为何会有人给我下毒?” 宋钰却不说话了,只是拄着下巴看着窗外的孤月发呆。 两人吃吃喝喝,宋钰大脑混沌半晌,再清醒时天边已露鱼肚白。 第78章 你怎么会在这儿? 宋钰从屏风后走出,她换上了伙计临时买来的浅青色短衫长裙, 将头上的发髻解开随意在肩头编了个麻花辫子又用发带扎紧。 浑身不见一点金银珠翠,却素净美丽的如同高山上的雪莲,让人望而羡,却行于止。 宋钰将麻花辫甩到脑后,很好,不碍事儿。 “嗯,这样的打扮更适合你。” 周霁从门外走进,他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一叠包子,两碗莲子甜粥。 “素包子,早上吃些清淡的。” 矮几上的狼藉已被收拾干净,周霁也换了身月白长袍,多了几分文雅,倒是于他住的这地方十分融洽。 她在矮几旁坐下,咬了一口包子,菠菜鸡蛋馅儿的,不错。 吃罢饭。 宋钰想要先去马家那边看看情况,周霁则表示要去趟山里提前做好计划。 两人一道出门。 还没走出多远,就看到一个窄巷巷口站着一群围观的百姓。 宋钰扯了周霁一下,“去看看?” 有人围观,自然就有热闹可看。 周霁斜了宋钰一眼,“看热闹?小心看到自己头上。” 宋钰还只以为这人就是嘴贱,可刚钻入人群,就看到孟氏和柳柳被齐氏举着大扫帚打出了门来。 宋钰:…… 她对身边的周霁道: “得,我这大伯家的位置,还不如你清楚呢。 行了,你去忙你的,明天晚上我去客栈寻你。” 周霁:“用帮忙吗?” 宋钰摇头,“我可没钱给你。” 周霁没说话,慢慢退出了人群。 他并未离开,而是进了对面一家茶楼,选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 宋钰也没急着出头,安静的站在人群之中,吃着自家的瓜。 齐氏满脸晦气, “老二家的,我说你怎么能血口喷人呢? 昨个儿,我可是掏钱掏功夫,带着你那丫头是吃喝玩乐,样样都照顾的妥帖周到。 你不能丢了女儿就赖到我头上来啊!” “大伯娘! 可宋钰是跟着你的时候丢的啊,她去了哪儿? 你总得给个交代啊!” 柳柳一双眼睛通红,一侧的脸颊发红肿胀,张嘴先带了几分哽咽。 昨日她下山前明明一切还好好的。 她先一步回了城中大伯家,认真准备了吃食等待三人归来。 可等来的却只有齐氏和熟睡的宝珠,以及一巴掌和一句:宋钰跟着男人跑了! 柳柳自然不信,想要问个清楚却被赶出了门子。 她敲不动大伯家的门,只能独自去青云观寻人,可届时天色已晚哪里还有香客? 问了观中道士,也不见有叫宋钰的小女娘留宿。 她没办法,只能连夜回了村子寻婆婆商量。 齐氏前后不一的态度,只要不是傻的都能看出猫腻,孟氏和柳柳不敢耽搁,连夜又来了清远县。 城门打开的第一时间就寻来了大房院外。 可结果,却是再次被毫不留情的赶出家门。 饶是她们心中清楚,宋钰的失踪绝对和齐氏有关,可她一字不认,她们也是半点办法也没。 “呸!”齐氏突然对着地上吐了一口, “我给个交代?这临下山了她看到人家马车富贵, 硬是不听劝阻的坐人家的车回城,我拦得住? 而且,她也不见得是被人掳了去,也许是被好人家收留一晚, 眼下已经回家了也不一定。” 齐氏这话看似规劝,却处处恶毒。 一个还未出阁的小娘子,媚财上了陌生人的马车,又一夜未归。 就算侥幸活了下来,归家去了,还有名声可言? 孟氏气的胸腔憋闷,她用力对着胸口捶了两下,却捶不开这淤堵。 之前齐氏示好,她本是没打算理会的。 可宋老太没少为两家劝和,这一家人只要不分家总要在一块儿过的,若是大房有意和好两房也不是不能坐在一处好好说说。 再加上宋钰也点头应了要跟着去,又有柳柳陪着,她这才没多说什么。 却不想,两个人去的,却只回来一个。 她刚没了儿子,养大的女儿又走了,眼下亲生的也要没了吗? 孟氏眼泪不绝,几乎要哭晕过去。 眼看周遭围着的百姓越来越多,齐氏长出一口气,她从腰间摸出一个荷包扔到孟氏脚下。 “行了,你们也别在我这儿哭丧,这里有些铜钱,你们先拿着坐车回家去。 等当家的回来,我也跟着去观里寻寻,三清真人庇佑,她不会有事儿的。” 说罢,又看向人群。 “行了,我们自家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大家散了吧。” 众人见状便慢慢散了,宋钰没动。 是以,当围观人群渐渐稀少之际,她的身形便显露了出来。 宋钰脸上带笑的看着正站在自己面前的齐氏, “吆,大伯娘,气势很足啊。” 齐氏看到宋钰的瞬间,脑子都懵了。 一双绿豆眼瞪得溜圆,她不敢置信的后退一步,左右张望一番,想要看看宋钰身边是不是还跟着马家下人。 可……没有! 她孤身一人,站在巷口。 没有被欺辱后的狼狈,一身气量坦然自若。 “昨个儿咱们在观里玩的好好的,您和宝珠怎么就扔下我一个下山了呢? 我又不认得门,只能在对面客栈将就了一宿。” 说着走进巷子。 宋钰声音清亮,毫不遮掩。 那些原本吃瓜吃的并不尽兴的百姓们,见事件的主角突然冒了出来,顿时又围了回来。 同时看过来的还有正相互依偎,坐在地上哭泣的婆媳两个。 她们一脸狼狈的看向宋钰,神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呆滞。 在看清她安然无恙的站在那里后,两人快速起身。 孟氏趔趄着一下扑到宋钰身上,抬手就拍在了她背上。 宋钰冷不丁的挨了一掌,“嘶”了一口。 孟氏又赶忙去揉她刚拍的地方。 脸上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只留下一句,“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 “你去哪儿了啊!我和娘都要吓死了!” 柳柳也委屈的大哭起来,抱着宋钰的一条手臂怎么也不肯松手。 宋钰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棵树,身上挂着两个树袋熊。 她没办法将熊扯下来,干脆轻轻拍着两人的后背,以将这份突然汹涌而出的情感慢慢压下去。 “不对!不对!” 齐氏一脸惊恐的看着宋钰。 “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已经被……” “已经被怎么样了?”宋钰问。 第79章 落得个什么好下场? 齐氏却一把捂住嘴巴,不敢开口说话。 就在这时,马家管事拎着个盒子挤进了人群,看到齐氏就笑着招呼。 “宋夫人,这喜盒您得收下,咱们两家既结了亲家,日后还得多来往才是。” 齐氏的脑子已经完全动不了了。 她手中握着那大红漆盒,问马管事,“可……她就站在这儿啊?” 说着,抬手指向正被孟氏和柳柳环绕的宋钰。 马管事回头,就看到人群中饶是衣着朴素简单,却依旧耀眼灼目的宋钰,正冲他露出一口白牙。 马管事:…… 他同样一脸错愕,今儿一早婆子还特意去禀告老爷,好事儿成了。 那为何昨夜还留在少爷房中的新娘子,今儿一早就到了这里? 来不及多想,马管事已经快步离开,他得快点回去确认下,那好事儿是和谁成了?! 齐氏手中握着漆盒,看着马管事匆匆离开,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宋钰好心提醒, “大伯娘,昨儿个宝珠还说要带我去吃这条街最好吃的果子铺呢,她人呢?” 齐氏看着宋钰那不达眼底的笑意,突然后脊一麻,她大叫一声,转身向家门内奔去。 漆盒摔在地上,点了红心儿的糕点撒了一地。 柳柳看着地上的喜饼,问宋钰,“这是什么?” “啊——!” 不等宋钰回答,院里就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齐氏跌跌撞撞的从里面冲出来。 “宝珠呢!我的宝珠呢!” 见没人理会。 齐氏挤开人群向外冲去。 “走了,难得来一趟,咱们去馄饨铺子看看?” 齐氏走了,围观的人群也尽数散了。 可有些话却不能在街头说,宋钰干脆提议去赁下的铺子里看看。 孟氏和柳柳也终于缓了过来。 孟氏卷着袖子擦了擦红肿的眼角,点头。 可下一瞬又不解的看向柳柳,“馄饨铺子?摊位你不是转给别人了?” 柳柳眼中的泪还没褪去,就绽放了个大大的笑来,“是宋钰在渡口租下的铺子,去看看!” 茶楼窗边,周霁笑着将铜钱放在桌案上,起身下了楼。 没再耽搁,直奔城门而去。 …… 届时,刚刚才在粮店听闻消息的宋远升正慢慢悠悠的往家晃。 既然他们敢做初一,就不怕二房的孤儿寡母来闹。 大不了到最后,让娘中间说和,拿些钱财出来了事儿就是。 反正那宋钰也不过才来家中几日,与二房一家能有什么深情厚谊? 哪里比得过能救命的银子来的实在? 宋远升脸上的得意还未褪去,就看到齐氏晃着肥胖的身体正向他奔来。 头上的银钗掉了都来不及捡,顶着那一头乱发险些将他扑个跟头。 “这是怎么了!你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齐氏拍打着宋远升,这不过几十米的距离让她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宝珠!宝珠不见了!” 喘了口气又道:“那个宋钰!她,她没去马家,可事儿成了!” 宋远升被她这颠颠倒倒的话说的一头雾水, “什么没去马家?跟宝珠有什么关系?” 齐氏急的一拍大腿,也不说了拉着宋远升直奔马家而去。 刚进马家的院子,就见马管事疾步向二人走来,不等他们说话,就一脸怒色的呵斥: “你们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偷梁换柱,狸猫换太子的事儿,玩到马老爷头上来了!” 马管事一把将宋远升推了个趔趄, “得亏昨天成了事儿,少爷没闹起来,不然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齐氏心中还存着一丝希望, “是不是那宋钰一早从家中逃了出去?您,您要不要寻人将她捉回来?” 马管事看向齐氏,“哼!宋钰?什么宋钰? 昨个儿我家少爷娶的是宋远升家的闺女,宋宝珠。 打今儿起,咱们也算是亲家了。 来人,带亲家公,亲家母去前厅说话!” …… “那马家人将我带进屋内后就走了,我便趁机偷偷溜了出来,因城门关了出不去干脆寻了个客栈歇息了一晚。” 还未开张的馄饨店里。 三人坐在擦拭干净的长凳上,宋钰简单的将昨天的事情经过说了。 只是并未提及宋宝珠和周霁。 孟氏和柳柳听完都被气的不轻,柳柳想起宋钰上山之前提及和大房分家的事情,心中清楚她怕是早有预料,这才提前有所警觉。 可一家人被大房玩弄于股掌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她们总不能一直任由大房欺负。 柳柳看着宋钰,“那接下来咱们怎么办?你之前不是说要分开?” 宋钰点头,“是要分的,不过该急的不是咱们。” 三人简单在县城里吃了顿饭,因担心小石头便匆匆回了村子。 只是一进家门,就发现齐氏和宋远升已早她们一步回来了。 眼下,宋远升正一脸阴沉的坐在堂屋,看着进门的三人。 当真是沉不住气。 不过如此也好,事情早早解决了也省的再出幺蛾子。 宋钰将买的肉包塞给在墙角蹲着玩蚂蚁的小石头,让他进屋吃去。 背着手进了堂屋。 孟氏和柳柳互看一眼,也跟了进去。 “你还有脸回来!” 宋钰刚踏进门内,宋远升就厉声呵斥。 屋外的光线只在地上投出一个方形的光,却照不清宋远升黑如锅底的脸。 宋钰从餐桌旁拉出一个小凳子来,坐在了光里。 她歪头看向站在宋远升身侧的齐氏,“你还有脸回来?” 齐氏:…… 宋远升:…… 刚站到屋内角落的孟氏和柳柳:…… 齐氏看了一眼宋远升,满脸涨红的想要骂人,可看向宋钰时那平常张口就来的脏话确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砰!” 宋远升一掌狠狠敲在桌案上。 宋钰没动,齐氏先被吓了个哆嗦。 “宋钰!你既然与那马家少爷有私,就乖乖的嫁过去。 就算给那少爷做一房妾室,也有你一辈子享用不完的荣华富贵。 如若不然,整个清远县都会知道,你与人苟且。 最后能落得个什么好下场?” 第80章 谁家姑娘这么瞎? “妾室?为什么不是正房?”宋钰反问,“难不成,马家那傻子娶妻了?” 宋钰一脸好奇,“谁家姑娘这么瞎?” 宋远升看着宋钰那张脸,气的火冒三丈, 他就知道,宝珠莫名其妙出现在马家少爷婚房的事情,绝对和这丫头脱不了干系! 果然是她! 果然是她! “你!都是你!害了我儿!” 齐氏再也忍耐不住,径直向宋钰冲去,想要和这丫头拼命。 可人才刚迈出两步,就被动作更为迅速的孟氏和柳柳一左一右拦了下来,硬是将她架在了原地。 宋钰起身,从光中走入黑暗,她站在宋远升面前,声音不大却句句扎在宋远升心头。 “我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宋宝珠挪了地方, 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刀子刺进你们的脖子。” 宋钰话音落下,手中的短刀直直钉在了宋远升身侧的桌案上,刀刃入木,只差毫厘,就能将他的手心钉穿。 宋远升急了,当即握住刀柄想要拔下来给这个目无尊卑的侄女儿点颜色看看。 可那看似切豆腐一般刺入木板的短刀,他硬是拔了几次都没能撼动分毫。 刚松开手,就看到一只纤细的手指握住了刀柄,轻松的将刀刃拔出。 “在听你废话之前,不如你先听我说两句?” 宋远升坐在高椅上,宋钰站在他面前,距离不足两尺。 他几乎是被迫抬头看向她那满是蔑视的眸子。 仿佛站在他眼前的并不是个柔弱无害的小女娘,而是地府中索命的黑白无常。 宋钰:“不要试图用名声来威胁我,我昨夜住在云来客栈,客栈的掌柜伙计具能作证。 莫要想用孝道来威胁我,眼下我户籍上的名字还是沈玉,不是你们宋家的孩子。 还有,你们给我下药,将我卖给那傻子的事儿,没完。” 说罢,她嘴角上扬, “所以,宋远升,你摆出这副架势是要与我说些什么?再说一遍?” 宋远升喉头滚动,默默吞了口口水。 他气息急促,心如擂鼓。 宋远升想说的事情很多。 宝珠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但眼下马家人很是恼怒,他不但得认了女儿这门亲事,还得替马家少爷将这个真正看上眼的媳妇儿给带回去。 所以,只要宋钰入马家门,给马耀祖做个妾室。 马家痛快,他们也算是出了口恶气。 宋远升本想着,女子最在乎名节,他能用名节来威胁她。 就算宋钰不在乎,但只要她是宋家人,那就攥在他和宋老太手中。 想要打发买卖不过一句话的事儿。 她闹也无妨,不是还有他这二弟妹呢? 一个孝字如山重,宋老太发话若是二房不从,便能请出族规惩治。 他也看明白了,宋钰之前的嚣张跋扈不过是虚张声势,什么婚事,什么朋友,山高路远的死上个把人多正常? 可眼下,自己一句话没说出口,就被宋钰全都堵了回来。 宋远升手指紧紧握着椅子把手, 他当真是小瞧这个侄女儿了。 想到之前,这丫头在家中耀武扬威,肆意泼辣。 想到她出入酒楼出手阔绰,不过是让他放松警惕故意露出的破绽。 结果,自己算计不成,最后竟连女儿都搭了进去。 想到女儿哭得几乎晕死过去的模样,宋远升气的喉头腥咸险些喷出一口血来。 满是血丝的双眼,恶毒的看向宋钰,恨不得将她拆骨吃肉,活生生的吞掉。 “去把娘叫来。” 宋远升开口。 见无人应,他转头看向齐氏,猛地拍响桌子, “砰!砰!砰!” “去把娘叫来!!” 表面上,宋远升被宋钰逼得癫狂无状,可狡猾如他,心中早已有了另一层计较。 他斗不过这个侄女儿没关系,总有人能收拾的了她。 她不是要和马家对着干吗? 他倒要看看,一头孤狼如何能撕咬的过群犬的! 不是得意吗? 不是拿成勉来威胁他吗? 那就干脆让她自己去撞石头,撞个头破血流! 只是,这血可不能溅到自己身上。 宋老太自知道大房一家打算对宋钰发难后,就一直躲在房间里没敢出来。 眼下齐氏来叫,她还以为事儿成了,结果刚进堂屋就看到自己儿子黑沉着一张脸, “娘,您跑一趟村长家,把宋家的叔伯们也叫上,我要和二房断亲。” “啥?” 宋老太一脸惊愕,“儿啊,你说什么呢!” 这要是断了亲,家里的田地谁来种?她老婆子在村子里,谁来照看? 宋远升再次开口,“记着让族长写份断亲书来。” 宋老太眼看劝不动老大,先是看向齐氏,见齐氏不理她又转头看向孟氏。 孟氏开口,“您不去,我去!” 说着就要往外走,宋老太哪里肯干,一把将孟氏拉住。 若是请村长,请族人的时候,这婆娘胡说一气,他们老宋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只得不情不愿的出了门。 宋钰退几步,再次坐回了板凳上。 她招呼柳柳和孟氏一块坐过来。 然后毫不避讳的说: “这断亲也不是说断就断的,家中财产总得有个分法儿。 论起来,若是二房犯错被赶出门去无可厚非,可你们可犯错了?” 柳柳看了宋远升一眼,快速摇头。 宋钰:“既然没错,那这房子咱们得留下吧?” 柳柳和孟氏互看一眼,点头。 宋远升和齐氏:!! “当然,你们辛辛苦苦翻的地,也得留下。” 两人点头! “哦,对了,一会儿问问奶她是要跟着谁,跟着二房那就得继续养着我。 不然,这亲可不能断。” 柳柳和孟氏:!! 宋远升和齐氏:…… 第81章 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宋老太一脸苦大仇深的坐在院子里, 看着齐氏将自己的东西一件件的搬上牛车,满心的不情愿。 她一会儿看看宋远升,一会儿看看孟氏,然后就是再一次不甘心的叹气。 也不知道这大儿子是怎么了。 房子也不要了,田也不要了。 若不是族中几个叔伯硬是压着,将田地给大房分了大头,她老婆子可以一头撞死向老祖宗谢罪了。 宋远升被老娘看的头皮发麻,敷衍道: “行了,村长给咱们分了块地,回头在村子里给您盖间青砖大瓦房,有您享福的时候。” 宋老太翻了个白眼,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进去自个屋里,盯着齐氏干活, “把这些桌椅板凳也搬上。 哎吆,你可小心点儿,我那罐子用了十多年了!” 孟氏站在院子里,手中拿着按了手印的断亲书。 一时间竟觉得有些不真实。 就这样……断了? 齐氏已经尽数将宋老太的家当搬上了车,宋老太抱着最后一个包袱从屋子里走出来,她站到孟氏面前。 “老二家的。” 孟氏抬头,宋老太沉了口气, “瞧瞧你这女儿干的好事儿,刚回来就将家中搅的鸡犬不宁! 今后没了大房支应,你们好自为之。 若是不能将我那宝贝孙儿好好养大成人,看我下去了跟远和告状!” 说罢,便拎着包袱走出了家门。 宋远升看了老房子一眼,也跟着牛车向外走去。 刚出家门,宋老太就迫不及待的询问, “老大,你怎么就突然要断亲了? 这日后,田地你不得自己种? 这柳柳去摆摊挣得银子,不是也没了? 还有那宋钰,你不知道她上一次山……” “娘!”宋远升烦躁的打断了宋老太的话, “你就别管了,反正二弟没了,成易也没了。 你也甭指望老二家的能给你养老,等过些日子我自有法子将房子和田地要回来!” 眼下,只要和二房撇清关系,日后那宋钰无论惹出什么祸事来,都与他们无关。 到时候,二房绝了门户,这田也好,房也好,依旧是他们的。 眼下吃些亏怎么了? 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 “麻烦宋伯伯了。” 宋钰将自己的户籍和路引拿出来递给宋长舟。 二房没有成年的男丁,若要立户,需得以孟氏为户主,代孙子立户头。 因着分户会涉及赋税,需要他跑一趟县衙登记。 是以,干脆将宋钰的户籍一并带上,一块办理。 原本这分户之事,还需开祠堂上告先祖,但因着二房皆是女眷,族中人商议,让孟氏带着小石头跑一趟,这事儿就算完了。 “无妨,都是我分内之事。” 宋长舟看着宋钰,不由觉得好笑。 这个宋钰,当真让他刮目相看。 家中上有老人,便闹出断亲这样不光彩的事儿来,族中叔伯们个个为二房打抱不平。 生怕这二房人丁凋零,没了大房的支应以后日子难以为继。 更何况,大房还有宋成勉这个秀才,若是一朝科举入仕,那可是全家族的荣耀。 偏偏当所有人都以为是宋远升要撇开这孤儿寡母的累赘时,孟氏站了出来。 她同意断亲,但要房子要地。 众人本以为宋远升会力争,可这二房要什么,大房就给什么。 房子、田地。 农家人一辈子不就挣这么点儿东西,宋远升当真是一点儿都不在意。 这下族中长辈反而先慌了神,生怕宋远升再移居出去,待日后宋成勉高中,族中没了这份光釆。 这才应压着二房,只给他们按着人丁留了三亩田,剩下的均归大房。 这才将事情定下。 可族中人装瞎,他宋长舟却不瞎。 大房这些年是如何压榨二房的,他看的清楚。 且不说这宋成勉能不能成才,就算日后当真做了官,会管着二房老小吗? 眼下这样的局面,也未必不是好事儿。 而能让宋远升这样忍让,必然和眼前这丫头有关。 想到之前宋卓上山打猎回来后,对宋钰的赞不绝口,一时心中感慨。 远和啊,这孩子果然是你的亲闺女。 …… 断亲书签的顺利。 大房一家带着宋老太离开,整个院子都清净了不少。 柳柳从吴婶子家抓了只鸡回来,炖了一锅的鸡汤来庆祝。 一家四口坐在院子里,宋钰看着宋老太的屋子,对孟氏道: “拿的干干净净,箱子桌子凳子连同被褥都搬走了。 不过也好,回头让鹿大叔来一趟,打些衣柜什么的。 到时你就搬进去住吧。” 孟氏看了眼宋老太那屋子,本想要拒绝,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一旁的柳柳撞了一下, “娘,以后你就是咱们家的当家的,当然要住到正屋去。 不然,就宋钰住着正屋,是要折寿的!” 孟氏闻言,后知后觉的点头。 宋钰没忍住笑, “等有时间了,可以把柳柳住得屋子翻盖一下,两个屋子打通,也能宽敞些。” 柳柳点头笑的狡黠,“这个不急,大伯娘还不知道咱们在渡口赁了铺子,等她看到了指不定多眼红呢。” 孟氏却依旧有些回不了神,甚至还透露出几分担心来。 因为,这亲断的太快,太顺利了。 孟氏想不清楚,为什么一直趴在二房身上吸血的大房,突然就放手了? 甚至不惜把老房和田地都搭进来? 她还记得,宋钰来家中的第二日,宋老太气急败坏的开口要分家。 她便已经做好了被赶出家门的准备。 当时别说这房子,恐怕连一亩良田都分不到。 可眼下呢? 大房急着断亲,二房不但声誉不受半分影响,房子,田地该分的分,一点儿也不少。 这太不对劲了,宋远升那样的人,怎么会因为宋钰一句威胁就肯吃这样大的亏? “娘你想什么呢?”柳柳给孟氏夹了块肉,放进她的碗中。 孟氏却将手中捧着的碗放了下来。 “宋钰,我这心里老是不踏实,你说你大伯怎么就肯将这房子白白给了咱们? 他们会不会还憋着别的坏?” 柳柳闻言那上脑的愉悦也被冲散了不少,问道: “咱们刚回来的时候,大伯还说让你去马家当妾,你说他会不会让马家来对付咱们?” 说着竟自己先有些慌了。 “怎么办?这马家在清远县颇有势力。 要真是这样,到时候咱们得铺子开不下去不说,他们会不会对你用强?” 眼看两人都肉眼可见的慌了起来,宋钰竟笑出了声,夸道: “聪明!” 这下两人明显更慌了。 宋钰却是一脸的无所谓,“怕什么?也许过两日马家就不存在了呢?” 若非周霁提及他所做之事与马家有关,她又怎么可能那么痛快的同意陪他冒险? 她这个大伯,心那般黑,自然不可能白吃个哑巴亏。 可若是想要借马家的势来压她,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命。 第82章 你怎么没被鬼给捉了去? 看着一脸轻松的宋钰,柳柳才涌上心头的慌张就这样消失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对这个小姑子竟有了非常的信任。 断亲啊…… 柳柳脑海中涌出这断亲后的好处。 自此之后,她馄饨摊挣得银钱,都是他们二房自己的了。 家中有田,有房,有生意。 等她攒够了银钱还能送小石头去私塾,什么宋成勉是秀才她们应该巴着。 也许她们自己就能供出一个状元郎来。 一想到此处,柳柳身心通畅。 “多吃些。” 她夹了个鸡腿放进宋钰碗里,清亮的眼中仿佛嵌入了光, 或许,从那个千金小姐做派的宋钰出现时,就已经注定了今日断亲的局面。 她虽没扎根在这村子里,却扎在了二房。 柳柳突然觉得,若是哪一天宋钰要走,也会将他们一并带上。 宋钰看了眼碗里的鸡腿儿,夹起来,吃掉! …… 第二日一早,柳柳就兴冲冲的出了门。 她们赁的铺子虽小,但开张事儿大。 看吉日,准备红灯笼、对联和鞭炮那都是必不可少的。 先在村子里将这些定下,又急着去趟远山镇,想要提前买些肉和面粉,再置办些新的碗筷。 原本还想要拉上宋钰一道去,可转了一圈儿再回家时,孟氏便道宋钰出门了。 …… 青山绿树环绕间夹着一条曲折蜿蜒的山路,一辆马车正于这一眼不见头尾的山路上狂奔。 宋钰一脸黑线的坐在马车之中,身体不由自主的随着马车的晃动左摇右摆。 她双手环胸,眉头紧皱, “我以为,咱们是悄咪咪的上山,悄咪咪的入林,然后悄咪咪的潜入山庄。” 说着身体猛地左摆了一下,她靠着强大的核心力才堪堪没有撞到车厢,又坐正了回来。 宋钰咬牙:“要不?咱们徒步呢?” “这山庄潜进去容易,但想要寻到有用的证据却难,不如光明正大的拜访。” 周霁忍笑看着宋钰,今日的她又变成了两人初见时的模样。 身上依旧是那熟悉的窄袖短衫,脸上不知如何做了修饰,五官硬朗了不少。 当真是一副清俊小郎君的模样。 宋钰好奇,“那马家人会让你进……!!” 话没说完,车厢一晃身体又猛地向右摆去,幸得周霁眼疾手快将人一把拉了回来,不然非得一头栽出车厢去不可。 “去了就知道了。” 周霁打了个哑谜,宋钰也懒得再多说,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和惯性做斗争上。 车子在山路上摇摇晃晃了半个时辰才停下。 “走了……” 周霁刚开口,已经被晃得头晕脑胀的宋钰就迫不及待的从车上跳了下去。 眼下天色已暗,山路两侧层林密布,倒是没看到什么庄子。 正要问这是到哪儿了,就见那车夫一脸慌张的掉转马头,坐上车辕一扬鞭子,跑了…… 宋钰:…… “这山上有鬼吗?吓成那样?”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静谧的林中,发出“呜呜呜”的声响,犹如鬼嚎。 周霁打了个响指,嘴角扬笑,“还真让你给猜对了。” 宋钰舔了下嘴角,眼睛不自觉的看向那黑乎乎的密林。 微风拂过,林中枝丫轻轻摆动,那下压的影子也随之摇晃。 “放心吧,没有鬼的。” 周霁拍了拍宋钰的肩头,先一步离开了山路向那鬼嚎的林子走去。 宋钰晃了晃脖子抬步跟上。 “之前,我一路摸着线索寻到此处,便听闻,这西边儿的山里常有鬼啸声。 甚至一些上山打猎的猎户,还亲眼在山林间见到了游荡的鬼影。 一时间,这周遭的百姓都不敢在上山了,饶是白天也多绕着走。” 周霁手中握着一根捡来的木棍,用来拨开身前挡路的枝丫。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捕风捉影的无稽之谈,结果过来看时,还当真让我看到了鬼。” 他这话说的极轻。 林中树叶枝丫蔽天,比外面要暗上不少,宋钰虽知道这话背后绝对有个转折,但依旧忍不住背后发毛。 没忍住回了一句,“那你怎么没被那鬼给捉了去?” 周霁见他不怕,也不再玩笑。 “因为那鬼,是有人故意用木头扎了框架,再披上黑色绸缎,趁着夜黑挂在林间的。 但有风过,便会随风飘动。 那木头上还被穿了空洞,风入洞中,声如鬼泣。” 宋钰:“看来,马家人很不欢迎外人来他的山庄。” “那你猜,这闹鬼之事是何时开始的?”周霁问。 宋钰:“山界岭出现山匪的时候?” “聪明。”周霁点头, “这般巧合,还如此大费周章的装神弄鬼,驱离周遭的百姓和猎户,必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在这林子里蹲了两日,果然看到了夜里放鬼,白日里收鬼的家伙。 这才寻到了马家的山庄。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 半年前,这马家还寻了不少铁匠进山。” 说罢,他转身指向密林的一侧。 宋钰看去,正见树木遮挡的地方,有影影绰绰的光亮。 “那里便是马家的山庄。” 宋钰不解,“既然你已经寻到了这里,为何不直接告知钦差,派人端了这马家的老窝?” 周霁摇头, “山界岭的山匪盘桓已久,眼下山中铁矿开采完毕,山中现有的铁石也不过冰山一角。 就算将庄子端了,若是马家将罪责全部认下,也不过是个私自炼铁的罪名。 想要得到更多,需得寻到这马家与曹家来往的账本,以及这被锻造好的铁器被运去了何处。” 宋钰:“去偷?” 周霁摇头,“去取。” 说罢,周霁又带着宋钰原路返回。 走过一段人工开凿的山路后,她终于看到了这隐在林中的山庄。 高墙环绕,木门紧闭。 宋钰感叹,“要是半夜,就这场景,进去不见鬼都难。” 周霁笑着,抬手扣了扣门环,不消片刻里面就传来了应门的声音。 “您是?” 一个家仆模样的老头将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头来。 周霁:“咏安府曹家齐雨,来拜访马老爷。” 那家仆曲眼上下打量了一番。 今日周霁衣着颇显富贵,黑色的锦缎长袍,上有云鹤暗纹。 且他本就身形挺拔,样貌俊逸,只要不是整个人没骨头一般瘫在一旁,的确算得上一个儒雅的谦谦公子。 他态度恭谦,老仆也不敢怠慢, “郎君可有拜帖?” 第83章 莫要在庄子里迷了路 周霁自怀中摸出一个香囊,从中取出一块拇指粗细的白玉牌,递了过去。 老仆恭敬接过,道了声稍等,便掩门离去。 宋钰看着周霁手中那香囊上墨绿色的流苏,微微蹙眉。 有些眼熟,但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等进去了,记得低头垂目,脚步轻缓些。”周霁突然嘱咐。 宋钰点头。 今天她是周霁的侍从,自然要收敛。 很快,木门再次被打开。 “老爷在前厅,请跟我来。” 老仆说罢,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香囊在周霁手指间转了一圈儿,又被他塞回怀中。 宋钰被那流苏晃了眼,顿时想起这玩意儿是在哪儿见过。 没想到,那日在咏安府的夜市上,偷曹家人香囊的酒鬼竟是这厮。 她看着周霁的背影,行啊,没少瞒啊。 …… 马家的山庄并没有宋钰想象中的奢华富贵。 不过这庄子依山势而建,或高或低,庄中小桥石阶频频,那亭台楼阁依山靠树的,倒别有一番格调。 院中石灯不多,却足够将脚下的路照亮,宋钰跟在周霁身后由老仆带着进了前厅。 太师椅上,正坐着一个身形丰腴的中年胖子,便是这山庄的主人,马耀祖的亲爹——马有德。 与痴傻的儿子不同,这马老爷子长了一脸精明相,眼神锐利嘴角带笑。 他手中正把玩着周霁递进来的玉牌,一双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齐郎君远道而来,可是有什么指示?” 马有德开门见山,抛出的话却带着试探。 周霁拱手作揖,并未急着开口,而是看向身后的老仆。 马有德见状摇头,“无妨,郎君直说便是。” 周霁点头,稍稍靠近了几步,低声道: “曹诚托我带话,剩下的货,需得老爷子自己想办法运过去了。” 马有德闻言,脸上的笑意少了三分。 他看向那老仆,“备些茶点。” 说罢脸上笑意恢复,微微抬手,“请坐。” 周霁拱手,转身在侧位坐下,宋钰从善如流的跟了过去,站在了周霁身后。 “家主可有交代?”马有德问。 “着实出了些麻烦。”周霁目露为难,“钦差到了,正在查铁矿之事。” 马有德显然还不知道这事儿,面露惊讶, “那铁矿不是都毁了吗?怎么还会被查出来?” 说罢又有些紧张的问,“曹家如何了?会不会查到这边儿?” 周霁摇头,“能如何?眼下事无定论,想来钦差那边还没证据。 但曹家帮在山匪横行之际还能走运水路,必是要严查的。 也是不得已,他才央我代他跑这一趟,不过事出紧急,很多事情他未来得及交代。 只言,寻到你,讲明此事,你自会斟酌。” 说罢,周霁又沉沉叹了口气。 马有德脸上的笑意再也撑不住,一双眉毛几乎要纠结在一起。 他斟酌? 斟酌什么? 眼下赶紧将东西撇出去,把自己摘干净才是正事儿。 宋钰垂眸盯着周霁的后脑勺。 行啊,这个人。 话说的半真半假,先唬住对方,又把问题抛回去。 你问我,我就是临危受命帮忙跑腿儿,其他的一问三不知。 但你若是不给个交代,便是后果自负。 而且看周霁张嘴便来的淡定,心中明白这小子知道的肯定不止这些。 但有些话,说到此处便足够了。 马有德似是做了半天心理建设,这才忽的站起身来,迫不及待的道: “剩下的还需两日才能完工,按老规矩郎君先随我去“验货”,若确认无误我也尽快脱手。” 周霁点头,“也好,那便请老爷子带路。” “请。” 说罢,已经先一步走出厅房。 宋钰跟在周霁身后,两人跟着马有德绕开前厅,沿着游廊一路向山庄的后方而去。 也因着地势缘由,这山庄的宅子建的散乱,来往通行的小路和游廊也多曲折,若非有人领着,在这黑夜里怕是转不了几遭人就得迷路。 好在,因地势局限,这庄子算不得大,在走过一座木桥后,马有德终于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处光滑的石壁。 借着石灯的光,能看出应该是个石门。 “马大。” 伴随着马有德一声呼唤,从黑暗中走出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来。 见马有德点头,大汉伸手将石墙上突出的杠杆向下压来。 顿时,原本光滑的墙面发出声响。 一道石门,从内向外打开。 人还未进,就被一股子浓烈的热气扑了满面。 同时伴随而来的还有金石交击的声音,在山洞之中回响。 “请。” 马有德冲周霁点头。 周霁迈步,刚踏进山洞的脚又收了回来。 他突然转身看向宋钰, “去马车中,将我换洗的衣裳,和要带给马老爷的东西拿来。” “是。”宋钰应了一声。 就见周霁扬着嘴角转身进了山洞。 马有德看了宋钰一眼,对那大汉道:“让老辛带他出去,莫要在庄子里迷了路。” 马大点头,马有德没在逗留也进了山洞。 伴随着石门关闭,宋钰转身欲走,便察觉一股劲风向她肩头袭来。 宋钰没动,任由那大手捏住了自己的肩膀, “疼疼疼!”宋钰大叫,抬手就去拍打捏在自己肩头的手。 只是她的这点儿力道,于那人而言毫无影响。 “走吧!” 大汉突然放手,宋钰被狠狠的向前推了一把。 她正郁闷的揉着肩膀,就看到刚刚奉命去端茶点的老仆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正一脸恭笑的开口:“小郎君,请跟我来。” 宋钰回头瞪了那马大一眼,“这么大力气,是要捏死我吗?” 她揉着肩膀,骂骂咧咧的跟在了老仆身后。 心中却觉不妙。 这山庄太过诡异,这样大的庄子前后他们就只看到老仆、马有德和壮汉三人。 而且那山洞…… 宋钰在心头为周霁点了根蜡,希望这小子命大,别有的进没得出。 跟着老仆七拐八绕的终于出了庄子。 “一会儿小郎君回来,敲门即可,老仆听得到。” 老仆说完,缓缓将木门关上。 而后便是门闩入洞的声音。 确定那老仆的确向院内走去,宋钰沿着山路快走几步,一个侧身进了旁的林子。 沿着之前周霁带她走过的路,直奔那山庄上的密林而去。 第84章 那人死了吗? 春季的山林异常热闹。 鸣叫的夜莺,不断的虫鸣,还有那令人退避三舍的“鬼嚎。” 宋钰坐在树干上,看着灯火绰绰的山庄。 已经一个时辰了,那石门处没有半点动静。 整个山庄仿佛陷入了静止,就如同一个建在深山的鬼寨。 宋钰脑海中聂小倩的身影一闪而过。 这个念头一动,她的脑海中顿时补出了一场夜半山野,孤庄惊魂的大戏。 周霁不是被黑山老妖吸干了精血,便是被抛尸荒野,眼下已经成了这夜间觅食者的夜宵。 一时间,只觉得后背发毛,直冒鸡皮疙瘩。 她这边儿还在天马行空的脑补,那原本安静至极的山庄,却突然乱了…… 先是一声伴随着地动的闷响。 而后,石门豁的开了,一股浓烟从洞中滚滚而出。 而后便是人,各色各样的人从浓烟中冲出,整个山庄,一下子……活了! 原本空无一物的山庄似是瞬间就被塞满了,甚至有不少身背火焰的人,他们无头苍蝇一般的乱撞,最后一头扎进水塘之中,火灭了,人也没再站起来。 宋钰眯眼,紧盯着那浓烟滚滚的山洞。 随着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她心头的焦急也越来越盛。 握着复合弓的手,冒了层细细的汗。 “咻——” 随着一声哨鸣,宋钰快速搭弓。 寻声看去,便见那浓雾之中冲出一个身披红袍的人来。 在那人身后,两个手握长刀的壮汉,正对着衣袍下的人挥刀砍去。 箭矢破空而出,宋钰几乎没有间歇的射出三箭。 即将挥下的长刀和手握长刀的壮汉,依次倒地。 那披着红袍之人,瞬时将手中衣袍一丢,一头钻进了混乱的人群。 黑夜之中,浓烟密布又遍地皆是人,在周霁扔掉红衣的瞬间,后面再追来的打手便失去了目标。 马有德用湿哒哒的袖子堵着口鼻,从浓雾中冲出。 他看着已经乱成一团的庄子,气的火冒三丈。 “老辛!老辛!” 那看门的老仆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马有德将地上的黑表红里的外裳扔向他, “让马大带上黑子,去给我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身处其中的马家人丢了目标,可宋钰没丢。 她站在高处目光一直锁定在周霁身上,她看着他匿入黑暗,又从黑暗中闪现,最后出现在山庄围墙的边缘。 对着宋钰所在的方向打了一个手势。 宋钰举弓,箭矢划破黑夜,射穿了周霁头顶,那悬于月下,挂在树枝上的一团鸟窝。 瞬间,一块石头牵着绳索从树干滚落,直接掉进了山庄院内。 眼看事儿成,宋钰将背囊备好跳下树去。 “快!追来了!” 看着周霁爬上高墙,宋钰挥刀斩断绳索,一把接住他有些摇晃的身体,钻入密林。 “你受伤了?”宋钰问。 周霁咬牙,“没想到那马有德心机深的狠,竟然在放账本的匣子里设了机关。 还好,只是破了皮,不碍事儿。” 宋钰没时间检查这人口中的破了皮是破了多少皮。 她清楚的听到,身后传来了犬吠。 娘的,这马有德竟然有狗! “这么跑不行,得消掉身上的味道!” 周霁闻言,四下看了一眼,一把拉住宋钰拐了个大弯向另一侧跑去。 宋钰还来不及问上一句,忽然觉得后脊发凉。 她下意识一把拉下周霁,随即,一支箭矢直直钉在了两人面前的树干上。 堪堪躲过一箭,宋钰一把推开周霁,转身搭箭。 夜色浓郁,林中无灯无火,视物全靠着天上的月光。 那人,既然能看到他们,必然在附近。。 手中箭矢随着宋钰的视线移动,在斑驳的月光和浓黑的树干之间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金属闪光。 是箭头! 手中箭矢飞出,那反光也闪了一瞬破空而来。 “宋钰!” 周霁马上反应过来这家伙要做什么。 在她箭矢射出的瞬间,整个人飞扑过来,将人狠狠地撞到一旁。 一支箭矢,直愣愣的刺入她刚站着的地方。 “你疯了!” 周霁气的想要骂人。 这不要命的丫头,是在用自己做靶子引那暗处的人露出马脚。 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她竟做的这般顺手! “起来!” 宋钰被他这一扑压了个结实,抬手用力推了一把,却按了一手的黏腻。 好浓的血腥味。 这丫嘴里的破了皮,怕是被人削了一块肉吧! “那人死了吗?” 周霁起身,顺手将地上的宋钰捞了起来。 眼下不是骂人的时候,宋钰点头,“活不了,走了!” 周霁拉住宋钰,“去看看!” “你脑子怕不是有病!”宋钰没好气的给了他一句,密林中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山庄的人眼看就要追来,这人竟然还好奇一个死人? "射箭的那个,不是山庄的人,走。" 说罢,已经向着箭矢飞来的方向走去。 宋钰咬牙,一把搀住周霁的手臂,将自己当成一个人形拐杖将人往自己看到闪光的地方带。 灌木之中,一个胸口中箭的黑衣人仰躺其中。 两人蹲下,对着那还温热的尸体一通乱摸。 周霁从那人腰间摸出一个木牌来,而宋钰则从那人怀中摸出一个钱袋子,十分顺手的将对方背上的箭袋一并收了。 “汪汪汪!” 耳边再次传来犬吠声。 “来了!” 两人再不敢耽搁,相互搀扶着再次移动。 很快,宋钰便听到了水流的声音。 两人一头钻出密林,正看到一条反光的银带,在黑暗之中蔓延至远。 是一条河。 “走!” 没有犹豫,周霁拉着宋钰跳进了水中。 第85章 当真是没脸活了 河水湍急且水温极低。 两人基本不用划水,便被迫被水流卷着向下游而去。 中间,宋钰不知道多少次撞到石头,浑身钝痛不断。 她心中暗骂,这次周霁要是拿不出点儿能让马家彻底玩儿完的证据,两人的友情也就到这儿了。 不知在水中连飘带游的过了多久,周霁的身形一顿似是抓住了什么东西,硬生生将两人从河道中拉了出来。 宋钰爬上岸去,吐出一口水来。 她浑身湿透,被夜风一吹,刺骨的冷。 “走!” 周霁走到她身边,伸手将宋钰捞起来,两人又一头扎进了密林。 看着眼前黑压压的树木,宋钰头都大了。 这狗是追不上来了,可一会儿要是遇到只老虎豹子什么的,那就只有送菜的份儿了。 身上的衣裳越发冷的刺骨,宋钰直觉不能再走了。 “你怎么样?这里距离山庄很远了,咱们得生火取暖,不然会失温而死的。” “连累你了。”周霁的声音很虚,显然状态也不大好。 “这里不行,再走走寻一处背山的地方。” 若是在空地起火,火光会让两人死的更快。 宋钰明白他的顾忌只能继续前行,她边走边四处打量,很快便觉得眼前的林子越发眼熟起来。 让周霁停下,她借着月光拨开一棵歪脖树下的杂草,果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符号。 这里,竟是当初何良带着他们来狩猎的地方。 这个记号…… “有地方了,走!” 宋钰搀住周霁的手臂,将他已经发软的身体半扛在肩头,连拖带拽的带出了林子。 月光清冷,将刀切般的石壁照的如雪一般。 宋钰看着那满是坑洞的石壁,缓了口气。 “你等下。” 宋钰松开手,让周霁坐下。 她忍着手脚发麻的冷意,快速拾了些干柴,用湿哒哒的衣带绑在了背上。 再去拉周霁的时候,才发现这人不知何时已经倒在了地上。 “周霁!” 宋钰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再坚持下,我跟你说,你要是现在晕了我就把你丢下喂狼。” “好狠的心。” 周霁气若游丝的回了句,硬是提了提精神,借着宋钰的力气站了起来,被她拖着过了那独木桥。 刚进入山洞,那一直将她当拐杖的周霁,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宋钰没时间管他,她身上冷极了,手脚几乎都要麻掉。 快速的在距离洞口较近的地方搭了个火堆,拿出火石点燃。 待手脚回暖,又迫不急待的将背囊摘下。 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了出来。 伴随着哗啦啦的声响,倒出来的还有一滩水。 宋钰撇嘴,将背囊内湿哒哒的衣裳用木棍架在火堆上烘烤。 为了行动方便,背囊里无用的东西和钱袋子都被她放在了家中。 眼下里面的东西已然不多。 但她那刚做好的自制小本子彻底泡了水。 干脆扔到一旁的石头上。 里面还有一个白瓷瓶,宋钰看了一眼,封口严实并未进水。 松了口气,她这才想起周霁来。 “喂,还活着吗?过来烤烤火。” 眼看没人回应,宋钰起身走到周霁身边。 人已经晕了,好在还有气儿。 将人拖到火堆旁,宋钰抬手轻拍周霁的脸颊,“醒醒,醒醒!” 为了给宋钰提供目标,他刻意穿了件外黑内红的长袍,眼下已经被丢在了山庄之中。 里面的衣裳也是黑色,虽知道他受了伤,可经过河水浸泡,根本看不出伤的地方。 见人微微有了反应,宋钰开始解他的衣裳。 周霁抬手抓住宋钰正扯他腰带的手,用力抬高按在了自己肩头。 “铁箭,贯穿伤。” 宋钰点头,收回了在他腰间的手,慢慢将他肩头的衣裳剥了下来。 周霁很白,自在船舱第一次见到他时,宋钰就知道。 只是没想到,这人不但脸上没什么血色,身上更是多年不见光的病态的苍白。 就在那苍白的皮肤上,是一道道被水稀释后的血污。 以及肩头,那已经不再流血的黑洞。 “也不知道那铁箭有没有生锈,再来个破伤风之刃,华佗在世也救不了你。” 宋钰拔了水囊帮周霁清洗伤口,然后咬下那白瓷瓶的塞子,将白色的粉末倒在他伤口上。 周霁双眼迷离,却一直随着她的动作打转,看到那白瓷瓶时不由的勾了嘴角。 “当初我见你拿这金疮药的时候,还颇为不齿,没想到眼下需得靠它救命。” 宋钰又绕到周霁后背,再次重复清理上药的步骤, “是啊,所以这药你也不白用,一瓶十两银子。” 周霁合眼点头,明明精神已经疲惫到极点,整个人却依旧带着几分戏谑。 若非唇无血色,白面如纸。 宋钰当真会觉得,这受伤的另有其人。 “好了。” 从周霁的里衣下摆处撕下几条布来,将伤口包扎。 看着那打的并不漂亮的蝴蝶结,她满意的点头。 而后目光落到他的衣裳上,“脱衣服。” 说着,又去解他的腰带。 周霁:…… 周霁抬手去挡却被宋钰拍开,“你本就受了伤,要是再受凉高热,小命绝对玩儿完。” 周霁看着宋钰,她的头发还湿着,身上的衣裳也并未更换却想着自己。 这种被珍视的感觉还未被他细细拿来回味,宋钰继续道: “这次行动的钱还没给我呢,我可不想白干!” 说着,已经将他的中衣扒了下来,架在了火堆上。 周霁:…… “这是什么?” 宋钰捡起地上的一个羊皮纸包,是刚刚脱衣服时掉出来的。 周霁开口,“账本。” “看看可泡坏了。” 宋钰一惊,这便是两人冒着生命危险带出来的东西。 这小子,带着账本还敢跳河,真是心大啊。 快速打开看了一眼,好在羊皮防水,除了边角有些洇湿,内里并无影响。 宋钰没再多看放在一旁,又开始帮周霁脱靴子。 脱完靴子又去扒他的裤子。 周霁:…… 他想反抗来着,可眼下周身像是被卸了力一般,半点力气也无。 只能看着这没有半点男女大防的小丫头,将自己的衣裳一件件的脱走。 好在她还算有些底线,没将里衣也尽数扒掉,还扶着他挪了个位置离火堆更近了些。 要不然,当真是没脸活了。 宋钰没空关注一个男人的自尊心。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命更重。 照顾好周霁,她又开始扒自己的衣裳,然后将已经烘的半干的衣衫穿上。 全程,周霁吓得跟个鹌鹑一样,埋头进臂弯全程没敢抬头。 只是在这种刺激下,他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红晕。 第86章 关州军少将军魏止戈 周霁身上带的东西不多,也都泡了水,宋钰干脆都挪到火堆旁烘烤。 她拿起那个从黑衣人身上摸出的木牌,借着火光看了眼。 木牌是暗红色的,上面刻着一个暗纹。 看起来像是个展翅的蝙蝠,只是蝙蝠的折翼数量有些过于多了,有些四不像。 眼看周霁没有要睡觉的意思,她随手将木牌扔给了他。 “你认得这木牌?”宋钰问。 这个人刚刚几乎晕过去几次了,眼下看起来倒精神了。 木牌在周霁指缝中打转,听到宋钰问话,他眉峰微蹙,稍顿片刻点了点头, “这是蝠牌,是咏安王身边一支私兵手中的命牌。” “咏安王?” 宋钰在原主记忆中搜索了一番,隐约记起这么一个人来。 是当今皇帝的弟弟,因封地在咏安府所以封了个咏安王。 咏安王常年蜗居封地,是以京中鲜少有人提及。 可这不是说山匪的事儿吗?怎么越扯越乱? 周霁背靠石壁,看着宋钰时嘴角上扬,“我以为你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 宋钰耸肩,“的确,不过我对想要杀我的人感兴趣。” 周霁微微撑了撑身体,坐正了些。 “说说也无妨。”他道,“其实,查铁矿一案的并非只有那京中来的钦差,还有这咏安王。 封地内私开铁矿,若是有心人想要给这位王爷按个造反的帽子,他必是百口莫辩。 这才急着寻一个真相,不过……” 周霁话锋一转, “这钦差和咏安王两人的立场不同,一个怀疑对方拥兵自重,暗中冶炼兵甲试图谋反,所以想要查他个底儿掉。 另一个觉得对方必然是要将这口黑锅扣到自己头上的,所以并不信任对方。” 宋钰不解,“那他的人为什么要杀我们?” 周霁耸肩,“或许是怕咱们当真拿到了什么有关于他们的证据吧。” 宋钰眯眼。 她一直觉得周霁并非坏人,从山界岭能帮忙救出那几个女人的时候她便有了判断。 但是他又处处隐瞒,话里藏话,让人有些看不透。 不过,对于这种政治上的博弈,宋钰并不感兴趣,她更想知道的是马家会不会落马。 周霁看着眼前这少女眯眼盯着自己,叹了口气。 “说太多,对你无益,不过你可以放心,咏安王的事情于你到此结束,不会有后续的威胁。 而且,曹家帮已经因矿洞之事尽数落狱,没有传出风声也是钦差怕打草惊蛇。 眼下既拿到了证据,这马家也蹦跶不了几日了。 你也大可安心。” 宋钰捅了捅火堆,“你说是便是吧。” 这小子知道的也太多了。 而且,他绝对在当初上曹家的商船之前,就在调查这事儿,要不然也不会装成醉鬼去偷曹家家主的信物。 一眼就能认出一个亲王的私兵命牌,还说自己只是个帮人办事儿赚钱的闲散人,鬼都不信。 不过这与她并无关系,她也懒得计较。 原本还想着日后若是这小子有活或许自己还能帮个忙,分些银钱,眼下看来还是远离比较好。 相较于人心,宋钰觉得自己或许更适合那个怪物丛生的末世。 坏人坏的明显,不需要你来我往的算计。 她脸上冷漠尽显,周霁也看在了眼中,闭目片刻突然开口, “山界岭的事儿看似平了,但二皇子亲征却不见得是件儿好事儿, 过不了多久,边关战事必起,而且发生什么还不好说,你早做打算。” 宋钰:“前几日,讣告和募兵令一块发到了村子里。 我……亲哥,战死,不过一句抚慰几两银钱,就买了人一条命,连句解释都没。 你知道西岭关发生了什么吗?” 周霁深深吐出一口气来,“节哀。” 宋钰对这个未曾蒙面的亲哥没有哀,但她的确想知道这边关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周霁想了想,将事情往简单了交代, “几个月前,西岭关遭过一次骑袭,因正值年关守卫松懈,一支千人的骑兵攻入城中, 导致不少城内百姓和守城将士被杀。 后来将士们反击,被那一行骑兵诱出关几十里截杀,你兄长应该便是那时没的。” 宋钰听得蹙眉, “怎么听你口中的这西岭关的军事防御跟小孩过家家一样?这么儿戏的吗? 我路过咏安府的时候,还听到有人提及护国公的事迹。 眼下镇守在西岭关的不是他的后人吗?难道都是草包?” 周霁摇头,“你说的是关州军,可当时守城的并非关州军的人。 说来也可笑,当时守城的是西岭关监军,一个太监。” 宋钰嘴角抽了抽,瞬间脑补了一场忠良被排挤,小人当道误国的戏码。 想来,她那未曾谋面的亲哥怕是没能耐加入关州军,作为一个小喽喽守城的时候被人杀了。 周霁继续道: “后来还是关州军出面,稳定了战局,和西澜皇室谈判这才知道,之前骑袭的队伍是叛离西澜的一个部族。 两国眼下本就有互市,总不能因为一群叛徒,就失了两国的关系,所以这事儿并没有闹大。” 周霁说着顿了一下, “半月前,两国开设春市,一群西澜士兵扮做商人涌入关内,里应外合破了城门。 关州军这才发觉,之前所谓的叛离,不过是西澜各部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码。 饶是关州军反应迅速,快速应对御敌,依旧折损了大半,就连如今的关州军总兵,也战亡了。” 周霁说着却说不下去了。 一代名将,就这样在阴谋诡计之中翻了船,谁不惋惜。 更可笑的是,那背刺你的甚至有可能是你殚精竭虑日夜守护的人。 “也正因此,朝廷觉得关州军无将,这才有二皇子请战之事。 眼下战事虽熄,也不过是有关州军顶在西岭关,待那草包二皇子过去,还指不定捅出什么篓子出来。 总之,若西岭关破,这清远县会被最先波及,你还是早做准备。” 说着,看向洞外黑压压的密林,感叹一句, “皆说这凤歧山是天堑,可绝外敌。可防的了外敌却防不了内贼。” 宋钰手中拿着的木棍在火塘中戳戳戳, “西澜军队既然打了个大邺一个措手不及,为何不乘胜追击?难不成还要等着皇子亲征再开战?” 周霁:“因为关州军的人还没死绝呢。眼下守关的是关州军的少将军魏止戈。” 宋钰心头微动,那戳在火堆中的木棍顿时断成两截。 第87章 小蝶 身上的衣裳干了,又有火堆取暖疲累很快便涌上心头,不觉间便睡了过去。 周霁是被一阵浓烈的肉香引诱醒的。 睁眼,便见山洞外天色已亮,宋钰已经穿戴整齐。 她手中端着一根木棍,上面插着一只被烤的焦黄的山鸡。 昨夜在河里那一番折腾,她脸上以假乱真的妆面早已被洗去,眼下五官又变得柔和起来。 身上穿的也是女装,一头乌黑的头发被发带绑在肩后,几乎垂在地上。 宋钰见他醒了,晃了晃手中的烤鸡, “刚抓的,快些穿好衣裳,来尝尝。” 说着将山鸡翻了个面儿,另一边儿已经黑了。 周霁:…… 宋钰不甚在意,“你脸色看起来好些了,不过安稳起见还是早些寻个大夫看看为好,这里离远山镇比较近,你收拾好咱们就下山。” 周霁点头,将衣服穿好,又将随身物品尽数收了起来。 再坐回去时,宋钰正用短刀片肉。 倒是不傻,避开了那焦黑的地方,只把看起来能吃的肉切下来放到一个宽大的叶子上。 她的刀工很好,手腕微动,肉便整齐的被切下。 晃动之间,宽大的袖子向下滑去,露出白皙纤细的小臂。 只是在那莹白之处,有好几处青色的淤痕。 宋钰见他看来,也没刻意遮掩,“在水里撞得,昨儿还不显,这一晚上全青了。” 说罢,将叶子里的肉推到周霁面前,“尝尝。” 宋钰的不在乎,却让周霁心生歉意。 寻她帮忙的时候,他并没想到会这般凶险。 可事情已经发生,多说什么又显矫情,他捏起一块肉塞进嘴里。 只咀嚼了两下,便微微皱眉。 “不好吃?闻着很香啊。”宋钰说着自己也捏了一块塞进嘴里。 她没有佐料,这山鸡必然没滋没味,但熟是肯定熟了的,宋钰不挑食,能填饱肚子吃什么不太重要。 可那肉刚入口,她就察觉不对。 这肉,竟然是苦的,还有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肉腥。 宋钰将肉吐了出来,随手将剩下的山鸡扔进了火塘。 “行了,走吧,下山去镇子上吃。” 说罢又暗自嘀咕,“下次出门得随身带些佐料,撒上盐巴和辣椒应该会好些。” 周霁抬手将嘴里发苦的肉吐了出来,心道,这是佐料的问题吗? 两人都有些饿了,但还没到不能忍受的地步。 快速将火堆扑灭,宋钰拎起背囊,先一步出了山洞。 昨夜来时,天色太黑,周霁几乎是在半昏迷的状态下被宋钰带来的。 是以,他对眼前的环境并不熟悉,跟着宋钰踏过那断木横桥,再看身后的石洞时,不由得感叹, “亏你能寻到这个地方。” “幸运,”宋钰说,“之前跟着村子里的老猎户来过一趟。” 她对这片林子已经十分熟悉,走起来也颇为顺畅。 只是周霁毕竟是个伤号,免不了走走停停,这一截平日里宋钰一个时辰便能走完的路程,两人走了半日。 到了远山镇,他们先去了医馆,大夫帮周霁重新处理了伤口,又让药童给他煎药。 趁着这个功夫,两人迫不及待的在医馆外寻了个面摊,一人两碗阳春面,吃的是嘴油肚圆。 宋钰瘫在凳子上不想动,问周霁接下来的打算。 “我在清远县还有些东西需要收拾,然后连夜回府城以免夜长梦多。” 宋钰点头,“那劳烦你将酬劳送到清远县渡口,一个叫宋氏馄饨的门店,我就不跑这一趟了。” 周霁点头,待他喝完一剂汤药后,两人分开。 一个直奔渡口乘船,一个准备抄近路回抱山村。 安氏肉铺依旧没有开门,在路过粮食铺子时,她看到门口蹲着一大一小两个女人。 两人中间放着个布袋子,有人经过或进店便会将人拦下,将自己的袋子打开给人看。 有人被好奇心驱使凑近了看一眼,又摆着手离开。 有人干脆退避三舍,远远就绕开两人。 宋钰走近时,那年岁稍大的女人赶忙站起身来,开口,“小娘子要买粮吗?” 那人很瘦,一张内凹的脸上又黑又黄,气色很差。 她见宋钰停下,赶忙将身边的布袋打开,露出里面微微发黄的糙米来。 “店中糙米一斗二百七十文,我这里一斗比店里少三文。” 合着是堵在人家老板店门口倒买倒卖的。 宋钰好奇,眼下粮价疯涨,这买不起粮的人大有人在,这眼看一脸菜色却将家中粮拿出来卖的当真少见。 余光扫到那年纪偏小的女子,宋钰愣了一瞬,“小蝶?” 她这一声叫出,卖粮的两人也惊到了,小蝶一脸诧异的看着宋钰。 她并没有认出宋钰,可也觉眼熟,直至看到她背后的背囊时,才反应过来, “小,小郎君,是,是你!” 宋钰点头。 就见小蝶一把拉住身边黑瘦的女人,兴奋道: “娘!这就是我与你说的,将我从山匪手中救下来的小郎君。” “我,我……” 小蝶激动的有些不知所措,只是目光在转到宋钰身上的长裙上时,那激动又变成了诧异,“你,你为何穿女装?” 宋钰:…… 她的女性特征就那么不明显吗?需要她一遍遍解释自己是个女人吗? 小蝶在知道自己一直暗自喜欢的郎君竟然是个女娘的时候,那诧异中又多了几分失望。 倒是小蝶娘听闻宋钰是小蝶的救命恩人时,红了眼眶,拉着宋钰的衣袖不断道谢。 宋钰轻轻推开她的手,颇为不解的指着那粮袋,“你们这是做什么?” 小蝶看着那糙米,有些难为情的说明了情况。 原来,自爹没了之后,她奶奶就病倒了。 她娘因生产落下的病根,这些年身体本就不好,这一刺激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家中没了顶梁柱,在这青黄不接的时节,一家人想要吃口饱饭都难,更何论看病了。 这粮原本是姥姥姥爷接济他们的。 眼看这粮价一日比一日贵,这才想着倒出一半来卖了,也好给老人抓些药回去续命。 粮是在这儿的粮铺买的不假,可眼下要平价卖回去老板自然不干。 在店里与粮铺老板争执一番,结果两人便有了在人家店门口做生意的念头。 可这米是入口的东西,与店里的价格差不多,谁会贪一两文的便宜买她这不知道哪儿来的货。 所以,这拦了半天,也没人搭理她们。 宋钰看了看那布袋子,差不多有二十来斤的样子,若是按着眼下市价二百七十文一斗的价格,也不过五六百文。 她问小蝶,“这粮可有问题?” 小蝶赶忙摆手摇头,“没有的,这粮就是在这家铺子买的,我们一直没舍得吃,你看很干净的。” 说着抓出一把米来让宋钰看。 宋钰扫了一眼,“给我吧。” 小蝶娘有些不知所措,“真的?” 宋钰点头,她掏出铜钱来,按着市价将粮买了下来。 她那边多囤一些少囤一些问题不大,这二十斤米一家人也吃不了几日。 母女两个都非常开心,宋钰却笑不出来。 今日将这粮食卖了,明日这个价可不见得就能买得到,她遇到了能帮一次,下一次便是母女两个的命了。 第88章 一个敢开口要,一个敢给。 从山坡上下来时,宋钰正遇到刚从田里回来的何良。 两人一块儿往家走,何良看了一眼宋钰背后的大包小包,主动接过她手中的粮袋子。 “今儿一早,我见到冯安了,他帮你把水潭里的鱼笼捞了出来。 里面抓了不少鱼,都帮你送家去了。” 宋钰早忘了还有鱼篓这事儿,惊讶道:“这小子改邪归正了?” 何良弯了眼睛,眼角的鱼尾纹让这个多年的猎户看起来异常温和。 “那小子啊,对你钦佩的很,上次遇到还问我你下次什么时候进山呢。” 宋钰:“何叔要是进山,我就跟你一道。” 何良点头。 一个不但不会拖后腿,在危险时刻能给予帮助的伙伴是十分难得的。 他看着宋钰,就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宋远和,看到了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宋成易。 一时唏嘘不已。 “我年纪大了,体力一日不如一日,你们年轻人倒是可以多历练。 你若是进山,可以去寻宋卓,那孩子也算是这一辈后生中能力不错的,人也老实。 就是不懂变通死板了些。” 宋钰点头。 她会和何良进山,是因为何良是个老猎人,可以带她开拓新地图,她也乐意打辅助。 可若是跟着小辈刷怪升级,她就不太乐意干了。 有那功夫,还不如自己多跑两趟呢。 两人聊天的功夫已经到了家门口,宋钰接过何良手中的粮袋,正欲归家又被他叫住, “你这粮袋?” 宋钰拎起来晃了晃,“远山镇买的。” 何良蹙眉,看着那布袋上歪歪扭扭的刺字,“是渡口那条街上的粮食铺子吗?” 宋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瞧见那有些歪歪扭扭看不懂是什么符号的刺绣。 “算是吧,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在粮店外卖粮,我正好认识那孩子,见她们急需用钱就将粮买下来了,有什么问题吗?” 何良摇了摇头,“行了,回吧。” 宋钰没太在意,冲何良点了点头进了家门。 刚进门就看到正趴在院子里水瓮旁,拎着树枝戳鱼的小石头,把树枝一扔向她扑来,一把就抱住了她的大腿。 “小姑姑!鱼!” 说着,拉着她就向水瓮走去,宋钰看了眼,嚯,黑压压的一群,正在不大的水瓮里悠闲的转圈儿。 “回来了!” 正在灶屋里烧水打算杀鱼的孟氏听到声音赶忙洗了手迎了出来。 这些日子接触下来,她也隐隐了解了这个女儿的行事作风。 许是因为还不够熟悉,她做事从不做多余的解释。 她这一走两日,说不担心那是假的,但也只能将担心压在心底。 见她背着包袱,拎着袋子,赶忙伸手接过。 这才发现,那袋子里又是粮。 农家人,谁不希望家中粮食满仓,吃也吃不完。 可宋钰之前已经买回来不少,她原来住的那个屋子炕上都堆满了,见她又带粮食回来,一时有些不解。 犹豫了一瞬,孟氏道: “还放到我之前那个屋,回头买个粮瓮,别让老鼠钻了空子。” 宋钰在何家见过吴氏用来放粮的大瓮,大小足有一米二三的高度,一个差不多能容纳百十斤的粮食。 瓮底铺着草木灰和艾叶来隔绝湿气和驱虫,然后将晒干的粮食装入布袋子放入其中,再用布封口后用石板将瓮盖上密封,以此来减少氧化。 相较于木仓,这种防潮防咬的陶瓮,更适合放在山中。 宋钰点头,“多备些,这些粮食不能一直放在家中,我在山里发现一个隐秘的山洞,回头慢慢分一半过去。” 宋钰经常上山的事情孟氏是知道的,也不多问只一味地点头。 只是在看向她背后的背囊时,问:“这个需要我帮你补一下吗?” 宋钰将背囊摘下,这才发现上面不知何时被尖锐的东西划出一个口子。 若是不管,只会越撑越大。 她点头,先进了屋子将里面的东西都掏出来放进空箱子,然后将背囊拿给了孟氏。 “随便补补,不漏就行。”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我去睡会儿?” “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吃了再睡?”孟氏看她面色疲惫,忍不住问。 宋钰摇头,“醒了再吃。” 说罢,已经进了房门,很快里面传来门闩上锁的声音。 孟氏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房门,招呼小石头, “来,帮奶奶烧火,晚上给娘和小姑姑炖鱼汤喝。” …… 宋钰直睡到天色擦黑才醒,柳柳已经回来了。 一家人已经在院里摆了桌子准备吃饭。 眼下天黑的晚,也暖和起来。 与其进了屋子点灯吃饭,倒不如在院里宽敞透亮。 柳柳见宋钰起了,赶忙招呼她坐过来。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蓝色荷包来。 “今儿一个十分英俊的郎君来了店里,吃罢馄饨后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说着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我原本想着,这男子的东西不能随便收的,可他说是你嘱咐了让送来店里的,我这才收下。” 宋钰云英未嫁,若是她这当嫂子的随便帮忙收陌生男人的信物,的确不太好。 可同时又好奇,那郎君模样着实好看,气度不凡,看起来可不是一般农家的孩子。 也不知与自家小姑子有什么关系。 宋钰接过,将荷包拆开。 里面放着两张银票,一张面额五十两,一张二十两。 还附着一张便条,“买些药酒推推身上的瘀伤。” 行吧,还算有些诚意。 宋钰扬了嘴角,柳柳见状赶忙探头来看。 她不识得字,却认得银票,一时有些不敢置信,“这……是?” “银票。”眼看孟氏都好奇的探过来头,宋钰解释道:“我带他进山,这是报酬。” 柳柳看着上面的各种文字和红戳,忍不住问,“这,这是多少?” 银票啊,她也就是未出阁之前,见爹收到过一张五两的银票。 这银票便于携带,但不适合储存,而且农家百姓最流畅的货币是铜钱,就连银子都少用,又哪里用过银票? 宋钰将银票放在桌案上,“一个五十两,一个二十两。” 婆媳俩惊愕,“这么多?” 之前成易也不是没有带着县里的富家子弟进山打猎过,给个一两银子已经算是大方的了。 这出门一趟回来就得七十两银子,跟白捡的有什么区别。 孟氏赶忙起身,将宋钰从凳子上拉起来,上上下下的打量。 “你没受伤吧?那人可有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宋钰抬着手臂转了一圈儿,“囫囵的。” 又道,“我一个老虎都能打死的人,谁敢打我主意?” 柳柳也觉得这钱来的太过容易,心中不安。 见两人实在担心,宋钰生怕他们被这七十两银子压得晚上睡不着觉,笑道, “他家中也算富足,要进深山,我可是护着他的命。 难道一个富家子弟的命还不值七十两? 我还觉得少了呢,也不给凑个整,小气鬼。” “这还嫌少?” 柳柳看着宋钰的目光中满是问号。 她怕是不知道,这七十两银子足够一家人衣食无忧多少年? 她得卖多少碗馄饨才能挣到七十两? 宋钰实在无奈,被柳柳盯得鱼汤都喝不下,道: “我啊,以前一件衣裳五两银子,一件头饰七八两银子。 若是到了冬季免不了做个裘衣,斗篷什么的,三四十两也是常事儿。 这七十两银子对于一个富贵人家来讲,确实算不得什么。 你们啊,也别想那么多,那人是外地的,一锤子买卖。” 柳柳:…… 她突然觉得那俊俏郎君是做了冤大头了,若是来村子里寻何叔帮忙,上一趟山也不过一二两银子。 果然,这有钱人家养出来的就是不一样,一个敢开口要,一个敢给。 第89章 托官府办事儿,哪里有不贪不拿的 见两人终于不再纠结着银钱的事儿,宋钰问起馄饨铺子的生意来。 柳柳闻言顿时来了精神。 “这渡口开了,生意自然就来了,只是粮价上涨这馄饨的价格也高了些。 不过各家都涨也是没法子的事儿。” 渡口形形色色的人最多。 有靠着苦力养家的脚夫挑夫,也有来往的小贩货郎,有家大业大的商人,也有走亲戚的百姓富户。 总归蛇有蛇道鼠有鼠道。 她的馄饨店不似摊位那般招人,但同样也会有些衣着光鲜的客人进店尝一口。 这有了铺面,她也有了底气,好似面对那些富贵人家,也比之以往更坦然了些许。 说起生意,柳柳对孟氏道: “在渡口常有大船夜里停靠,这晚间的生意要比上午好很多。 娘,我想着带过去一床被褥,若是忙的话,夜里便在店里凑合一夜。 家中有事儿就白日里回来。” 孟氏怕她辛苦,“需不需要帮忙?不行我也过去,小石头让你吴婶儿帮忙看着。” 柳柳摇头,“眼下还好,这有钱的吃酒楼,这没钱的吃小摊,来咱们店里的人不多,但比之前确好太多了。 我也就是想着这店铺租了只开半日太浪费,夜里能多卖几碗也好能早些将租赁费赚回来。” 柳柳眼下正是心气儿高的时候,哪里会嫌累? 孟氏也看出来了,便由着她,只是嘱咐道: “要是有事儿及时让人带了话回来,夜里要将门户锁好,别遭了贼。” …… 第二日天蒙蒙亮宋钰的生物钟就响了。 在山林外围跑了两圈,将之前丢下的陷阱再次设好,这才抱着一窝鸟蛋回了家中。 孟氏看到不由的好笑,她是发现了自己这个闺女,是格外爱吃。 不但硬是要求将一日两顿的饭食改成一日三顿,还言明要求必须每日有肉,每日有蛋。 为此,她还特意寻了寻,看谁家鸡抱窝,回头也捉几只鸡来养,好给家里这祖宗下鸡蛋吃。 吃了早饭,宋钰正要跑一趟鹿大叔家看看定做的木门好了没,宋卓先一步上了门。 他手中拿着宋家二房的户籍文书。 孟氏接过,上面的字是一个都不认得,心中却是百感交集。 宋玉将一角银子塞给宋卓,“当时分户来的急,忘了给宋伯伯,你帮我转交下。” 宋卓哪里肯收,想要拒绝。 宋钰:“这托官府办事儿,哪里有不贪不拿的, 宋伯伯念我们一家孤儿寡母的不开口要,我们却不能占你们这个便宜。 上次狩猎我拿的不少,你知道的,且收着。” 孟氏闻言也赶忙开口,“是啊,这些年远和不在,族长帮了我们太多了,这个你收着。” 宋卓无奈,这才将银钱收下。 宋钰说的不错,这户籍本就与税役息息相关,若要分户,这画押钱,润笔费什么的总要寻个名义要些。 虽爹没说,但宋卓却知道必是要给的。 “明日,田福哥要带着我和田丰进林子,你要不要一起?”临走时,宋卓问道。 宋钰摇头,“之前卖猎物的银钱够我用上一段日子了,也不急着进山,以后若是有需要再约。” 宋卓也没想着宋钰会同意,闻言虽有些失望,但也在情理之中,没说什么离开了宋家。 宋卓走了,宋钰便迫不及待的直奔鹿大叔家。 这一次跟着周霁在山洞中住了一夜,她发觉,想要在山洞中生活,只靠着屯些粮食可是万万不够的。 还需得好好装修一番。 而最方便的便是做些木工活计,然后将做好的木头搬进山里再进行组装。 宋钰一边儿想着一边儿进了鹿家的门。 刚进去就看到两个大木门放在距离门口最近的地方,旁边还放着已经做好的门框。 门框很大,呈半圆形,一看就知道是她要的那个。 “来了?正想着给你送过去呢。” 鹿三和宋钰也算熟了,见她进门,便抬了抬下巴“看看,要是有不满意的我再给你改。” 那木门很厚,几乎与她手腕等宽。 宋钰抬手敲了敲,“鹿叔,这么厚的门老鼠咬不透吧?” 鹿三叔闻言,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身来。 “你这是用在山洞中的吧?” 这形状,若是聪明些的总能猜出些端倪,宋钰还有好些需要麻烦这个巧匠做的,自然也没瞒着,点头应了。 鹿三道:“要是想要防鼠,最好门的边脚都包上铁皮,这样便咬不动了。” 宋钰眼睛一亮,“鹿叔可以给包一下吗?” 鹿三点头,“行,明日我让我家小子给你拉家里去,你别管了。” 宋钰点头,又问,“我还想在山洞中做个床,上下铺的那种贴着石壁。 还有炉子,不过这个得寻铁匠……那说架子吧。” 宋钰没走,硬是拉着鹿三琢磨怎么给自己的石洞做装修。 鹿三被她这天马行空的想法说的脑子发懵。 有些疑惑的问,“宋家丫头,你这是要搬到山洞里住去了吗?” 宋钰叹了口气,凑近了鹿三道: “最近粮价涨的这样厉害,我总觉得心中不安,你说这西澜会不会打过来? 我就想吧,万一呢?就总想着给自己寻个安全的庇护所。” 鹿三看着宋钰,一张不苟言笑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个笑来。 “哎,我年轻的时候可没少和你爹打交道,你别说,他也是个神神叨叨的。 行了,反正你掏钱,你要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 宋钰,“得嘞,回头我给您尺寸,再把要的东西画下来,您照着做就成。 就是现下最好别组装,您这榫卯结构做好了,我把木材搬到山洞中自己再装。” 鹿三上下打量宋钰,“你有这力气?这一块木头可重着呢。” 宋钰笑,“您别管,按着我说的来就行。” 鹿三见状只觉得宋钰胡闹,有关州军守着,这西澜怎么可能打的过来? 可小丫头有钱,他收钱办事儿也没什么好说的,点头应了。 第90章 人生无常 不知道是不是怕宋钰这种怪异的癖好,被人发现有意遮掩。 她定好的木门是鹿家小儿子用木板车罩了旧布夜里送来的。 宋钰看着那被铁皮包裹,钉着圆钉的木门给了个肯定的赞。 然后就在鹿家小儿子惊恐的目光下,她一个柔弱的小女娘,轻轻松松将那百十来斤重的木门搬下了车。 “鹿家哥哥,你叫什么?” 鹿鸣上一次来送躺椅,宋钰并不在家,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传说中的“千金小姐。” 被问话,不由得先红了脸,“鹿,鹿鸣。” “好听。”宋钰笑着道,“下次也麻烦鹿鸣哥夜里来送。” 她不怕被人看到,而是怕被有心人看到瞎捉磨,自己还得费心应对,麻烦。 将之前说好的银钱补上,鹿鸣有些昏头昏脑的推着板车出了宋家的门。 走到半路,嘴角都是上扬的状态,果然,人好看叫他的名字也是好听的。 ……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宋钰就出了门。 趁着外间无人,她先将门框和木门先搬进了林子,然后又分了三趟才将它们尽数搬进山洞。 然后就是简单粗暴的安装了。 用凿子在石壁两侧凿出相应的洞来,将门框的木轴上下契合的推入其中,再用木楔子填缝,将门框固定。 然后,再在放置木门的位置,凿出门轴洞来,将木门上下木轴对准嵌入,确定木门能旋转开合便算是安装好了。 只是她技术不够娴熟,这装好的木门有些歪,看起来多少欠些美观,而且不知为何开关的时候总会发出奇怪的嘎吱声。 不过门很结实,接下来便可以陆续将粮食搬来了。 整个山洞差不多有十米长,木门装在了靠近洞口三米的位置,在外面看不到,里面也有足够的空间。 粮食可以放在最里面,上面放上木板便能搁置杂物。 宋钰量了合适的床板尺寸,和炉子大概的位置,将东西交给鹿大叔后,她用了将近一周的时间,将陶瓮和四百斤的粮食作为每天晨练的负重项目背上了山。 届时,鹿大叔那边宋钰要的东西也做的差不多了。 搬过去容易,可若是安装,她一个人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没办法只能寻人帮忙。 而最好人选,便是帮她寻到山洞的何良。 何家的大门开着,宋钰进去时里面静悄悄的。 她本以为没人,刚要走就见吴氏坐在灶房的矮凳上。 宋钰还以为她在煮饭,走近了才发现灶膛是冷的,吴婶子正坐在那里偷偷抹泪。 就在她不知道是走还是留的时候,吴氏慌忙擦了眼泪站起身来。 “宋钰来了啊。” 宋钰点头,问:“何叔在吗?我想寻他帮个忙。” 吴氏闻言叹了口气,“没,出门了,等他回来我让他去寻你。” 宋钰看着吴氏,在末世,苦难几乎在每个人身上降临。 每次看到有人暗自神伤时,她能做的是默默离开,给足对方空间。 她不懂得如何安慰人,可依旧试探着问了句, “婶子?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她这一问,吴氏的眼泪又不自觉的流了下来。 宋钰见状赶忙走过去,拉着吴氏在院子里的木凳上坐下。 “是我们家那苦命的文丫头。” 吴氏一边哭一边说, “以前,她也是能跟着她哥,跟着她爹一道上山打猎,身子健壮,这射箭的准头好些后生都比不上。可眼下呢?嫁了人了怎么就把好好的身体熬没了?” 吴氏看着宋钰,她不想说的,可是这事儿压在心里实在难受的厉害。 这几乎是发泄般的叙述,没有任何条理,但宋钰还是明白了个大概。 何叔和吴婶家是有两个孩子的。 儿子何胜十九岁服役参军,自此再没回来。 女儿何文,便是宋钰那身猎装的前主人,曾也是个健康健壮的姑娘,整日里跟着何叔山上山下的跑,在小辈的猎手中难得的出类拔萃。 何文的丈夫,名叫胡茂,家在远山镇郭家村,也是个猎户。 两人在打猎的时候于山林相识,后来何文不听父母劝阻硬是远远的嫁了过去。 其实这胡茂人还算不错,身体健壮打的一手好猎,对小文也好。 只可惜,小文不争气。 成婚第一年生了个闺女,难产,人差点就没了。 好不容易活下来,人确是废了。 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不说,也再不能生育。 胡茂倒是没嫌弃,反倒是公婆不喜常常磋磨。 当初何文出嫁与何良吵过一架,眼下日子过得艰难也渐渐很少再回娘家。 也就每年年关的时候回来看一眼。 好在女婿还算疼人,日子也勉强过得去。 可偏偏,年前女婿带着外孙女去府城走亲戚,正遇到山界岭被封一直没能回来。 结果,前些日子突然传来消息,说外孙女回来了,可胡茂没了。 “你不知道,年关的时候,她一个人回来,整个人都瘦的脱了像。 你何叔心疼啊,要不然这么大年纪了何苦带着小辈去林子里冒险?” 何良想要帮女儿,可给钱女儿不要,让老两口留着养老,勉强将米粮留了下来。 却不想前几日何良看到了宋钰拎着的粮袋, “小文啊,自小跟着她爹学了身打猎的本领,这绣活本就差。 勉强绣个名字也虫爬一样不像话,你何叔担心实在没忍住又跑了趟,这才知道她婆婆重病。 家中没了胡茂这个顶梁柱,地里家中的活计全落到了小文头上……” 何文本就孱弱,又新丧了丈夫,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打击下也病了好几次。 吴氏不敢去看女儿,只能暗地里偷偷抹泪。 宋钰也没想到竟这样巧,自己救下的小蝶竟是何叔的外孙女。 一时,也只得感叹一声人生无常。 那健壮男人,她已经没太多印象,可却知道他对自己的女儿是极好的。 想来也是一个爱家的人,只是可惜,再没机会回来了。 吴氏和宋钰说了这一通也觉得心里舒畅了些,抓着宋钰道: “婶子求你个事儿。” 宋钰点头。 “亲家那边看病要钱,你何叔就有心再进一趟山,他要是去,你能跟着一道去吗?” 吴氏也听过何良说宋钰上次上山的事儿,知道她是个有本事的。 何良年纪大了,再有经验,这体力也是一个大槛,若是一不小心…… 那他们家就当真没个活头了。 宋钰反拍了拍吴氏的手, “婶子放心,我这次来也是想着问问何叔有没有时间能陪我进山一趟呢。 等他回来,定好日子,随时来叫我。” 吴氏这才稍稍宽心。 人生无常,各家有各家的难,这不是她能左右的事情。 宋钰回了家和孟氏打了声招呼,便在村口坐了辆牛车去了清远县。 她那庇护所缺的东西太多。 常用药,棉衣被褥,衣裳武器,都该备上些。 第91章 你,你给我等着!等着! 宋钰在县城跑了一大圈儿,先是去了铁匠铺子又去了药行和布行。 眼看太阳西斜,她决定光顾下自家的馄饨铺子。 刚到渡口,就看到那铺子外围着一群人,正好奇发生了什么事儿,就听到一个高昂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 “怎么?敢做不敢当吗? 你们就合起伙来跟着那小贱人欺负我是不是!?” 宋宝珠? 宋钰挤进人群,顿时眯了眼。 挂着宋氏馄饨幌子的小店外,桌子椅子倒了一地。 遍地的陶碗碎片,和满墙满地的泔水。 柳柳双手抱着筷桶,也被泼了一身的脏污。 她身边围着两个小厮打扮的男人,宋宝珠站在柳柳面前,身着绫罗满头珠翠,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宋宝珠身边,还跟着个年纪颇大的老妇人。 这个人宋钰倒是眼熟,正是那夜新婚帮着马家少爷入洞房的其中一个。 柳柳眼睛通红,气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宋宝珠,咱们两家已经断亲,你这样做不怕我去衙门告你吗?” 宋宝珠哼笑,“告?你去呀! 我告诉你,要怪你就怪宋钰那个贱人!要不是她……哎哟!” 宋宝珠话音还未落,就觉得后腰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她一个趔趄冲出去,硬是踩到一片菜叶子上整个人扑在了满是泔水的地面上。 宋钰站在宋宝珠刚刚站着的位置,看着她, “这么快就忘记我之前说过什么了? 宋家大房二房只是断了亲,但我之前说过的话可还算数。 怎么?你是仗着皮厚硬来啊?” “你!你!宋钰!” 宋宝珠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看到宋钰的时候整个人都炸了。 事情的原委爹已经都同她说了,都是这个宋钰,换了她的桃花糕,还趁她昏迷将她送上了马家傻子的床。 要不然,要不然……!! 宋宝珠气的满脸涨红,原地跺脚, “你们愣着干嘛!把她给我抓住!抓住!” 刘婆子看着满身脏污的少夫人,那一副泼妇的模样实在难看。 可到底碍着马家的脸面,看向宋钰,“胡闹!你可知道你打的是谁?” 宋钰冲着那老妇扬了扬嘴角,“知道啊,这不是原来盛家的未婚妻,眼下马家的少夫人吗?” 老妇:…… 这下,宋宝珠吃人的心都有了。 原本她的郎君是书香门第的书生才子,就因着宋钰这个贱人,彻底的毁了她。 成了个人人拿来当笑话的傻子夫人! 而且一想到家中老仆逼着她与那傻子亲近,她就恶心的想吐。 可木已成舟,爹和娘只能去盛家退了亲。 眼下宋钰这一句话,如同一把刀子捅进了她的心窝。 她推了一把身边的小厮,“打死她!打死她!” 小厮原本看来了个柔柔弱弱的姑娘,这若是小子他们打两下也就打了,这姑娘别一动手给打出个好歹来。 一时间左右为难,被宋宝珠这么一推,也不得不向着宋钰走去。 到底是马家的脸面,刘婆子也挽起了袖子想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娘一个下马威。 可巴掌还没扬起来,就看到两个小厮被宋钰一人一脚踹翻在地。 然后那看似瘦弱的女娘转过身来面向她,“该你了。” 刘婆子怯怯收回手来,下意识后退两步。 宋钰见状也没理会走向宋宝珠。 宋宝珠慌了,“你!你干嘛!” “干嘛?” 宋钰一把抓住宋宝珠的衣领将人拎到自己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宋宝珠被打懵了,脸上瞬间浮起一个五指巴掌印来,张嘴就破了音,“你!你打我!” 宋钰拎着宋宝珠,就如同掐着一只将死的母鸡, “桌椅板凳,锅碗瓢盆,今日的营收再加上精神损失,名誉损失。 十两银子,拿出来走人,拿不出来……” 宋钰抬手又是一巴掌。 宋宝珠这下连哭都忘了。 不过两巴掌,她本就丰盈的脸颊瞬间又大了一圈儿。 她气的哇哇大叫,可她哪里是宋钰的对手,抬手打不着人,抬脚踹不到人,被拎着只有挨打的份儿。 周遭围观的商贩百姓早就看不惯这马家人的作风,但到底那边权财压人,都没敢吭声。 眼下见来了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还战斗力极强的,顿时起哄起来。 这渡口马家的生意不少,一时间见到自家少夫人被打,有急着回去摇人的,也有出面将人群遣散,试图扭转局面的。 可宋宝珠被宋钰拎在手里也没人敢上前。 “不给?”宋钰看了眼将自己围起来的马家人众。 十分嚣张的又是一个巴掌。 眼看宋宝珠嘴角都浸血了,柳柳赶忙伸手拉住宋钰,“行了。” 宋钰甩开柳柳的手,“哦,忘了,还有柳柳身上的衣裳,再加一两。” 说罢,啪又是一巴掌。 刘婆子自在马家当差起就没这么窝囊过,她瞧不上这个少夫人,却到底不能任由外人这样欺负。 而且这光天化日的,就算消息传回去,还当真能一群人去围打这一个小女娘。 只能硬着头皮摸出钱袋子来,扔给了宋钰。 宋钰则将钱袋子给了柳柳,“查查,少一文,一巴掌。” 已经完全不敢张嘴的宋宝珠:…… 可当真开了眼的刘婆子:…… 宋宝珠被打的头昏脑涨,被放下来时站都站不稳。 她看着宋钰,“你,你给我等着!等着!” 撂下狠话,便被刘婆子扶着离开。 宋宝珠破了相,怕被人看到一直抬手掩着脸,她步子急,心中又有气,刚走出几步就撞上了人。 “没长眼睛……” 宋宝珠抬头就骂,可在看清那人的样貌时,整个人都傻了。 是盛宏轩。 第92章 你这样……他们不会罢休的。 盛宏轩对宋宝珠的印象并不深,只知道她是个憨态十足,却不失可爱的妹妹。 又因着在学中曾受过宋成勉的指点,是以家中人对于宋家的婚事一直十分赞成。 只是没成想,婚期将近,宋家人竟莫名退了亲,而他的未婚妻也在一夜之间成了他人妇。 爹娘骂宋家人背信弃义,攀附势力。 盛宏轩却只想着,宝珠是不是受到了马家胁迫? 是以,他一直让小厮留意着马家动向,得知宋宝珠来了渡口,这才想着远远看上一眼。 只是不想,却看到了她嚣张跋扈以势压人的模样。 那气势,哪里有半分的胁迫和被动?她怕是享受这份权势的紧。 盛宏轩心中是失望的,在看到宋宝珠吃瘪时,又难免生出些幸灾乐祸心情。 眼下被撞到,也只是一脸嫌弃的避开了身子。 只是他那一眼嫌弃,却被宋宝珠看了个正着。 “盛……” 宋宝珠想要开口,盛宏轩却是一个转身直接走掉。 这一幕,如同一把刀刺进了宋宝珠的自尊心。 她再受不住这种难堪,抬袖遮脸,头也不回的跑了。 “少夫人!” 刘婆子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太利索,等她抬腿去追的时候,宋宝珠已经融进人群没了踪影。 …… “怎么样?他们可伤到你了?”围观者尽散,宋钰从柳柳手中拿过筷子桶。 柳柳摇头,满脸担忧,“她毕竟是马家的少夫人,你这样……他们不会罢休的。” 宋钰反问,“我不打她,她就肯罢休了?行了,收拾收拾,咱们回家去,这几日先关门吧。” 柳柳有些不舍,“就……关门吗?” 关门一日这租赁的银子就白交一日,这不是扔钱吗? 宋钰知道她的想法,“是先关门,正好我想到一个新菜式,咱们回去研究研究, 等过两日再开张,飘香十里肯定有大把的食客上门。” 柳柳叹了口气,再好的菜式,有马家盯着又能好到哪儿去。 她一直没同家中人讲,自开业以来马家人就常来闹事儿。 可以往不过是指桑骂槐的说两句,或者抢走些客人。 马家势大,她能忍便忍,总想着自己不招惹这事儿慢慢也就过去了。 却不想,今儿宋宝珠竟亲自来了,一番不分青红皂白的乱砸,还被宋钰碰了个正着。 心中既忧心铺子开不下去,又担心宋钰会对自己失望,更怕她这一次再招来马家更大的报复。 宋钰自然知道柳柳的担心,但有些事儿还没落地,她也不能说的太过明白。 心中也不由得怀疑,这周霁到底靠不靠谱? 子弹飞的也太慢了些,若是再有下一次她怕是会忍不住直接去马家放火了。 心中吐槽,面上却不显,将店里收拾干净后,关了门, “行了,你换身衣裳,将板车腾出来。 咱们去布行拉些东西,正好你也选些料子做些春夏的衣裳。” 柳柳闻言刚要拒绝却被宋钰一句话噎了回去: “你开铺子做生意的,穿的破烂人家谁乐意进门吃你做的饭食?” 柳柳无语,只能任由宋钰折腾。 两人又跑了趟布行,宋钰将之前要求店家裁好的被面都装上,连同店家刚装好的几袋子棉花。 柳柳看到这么多,还有些惊愕,“这才春天,怎么就备上棉衣了?” 宋钰耸肩,“赶早不赶晚,眼下只是粮食涨价,万一过些日子这布也涨价呢?” 柳柳想想也对,便没多言,按着宋钰说的扯了些耐脏的布料。 两人又跑了趟杂货铺子。 宋钰想要给铺子加的新菜式便是串串香。 在渡口吃饭的多是往来的商户或者脚夫,挑夫。 一来,贪便宜,二来贪快。 而且,他们的那店铺小,人手也少,所以加入的餐食不能太过复杂,又要有新意。 串串儿这种拿起来拌了佐料就可以吃的快食比较合适。 她大概知道做串串香需要的佐料。 如锅底,用猪骨或鸡骨熬制便可。 这香料复杂些,生姜大蒜家中便有。 倒是花椒、八角、桂皮香叶等类,杂货铺子没寻到,问了一番两人又绕去了药材铺子,如此才算买全。 至于蘸料的芝麻酱花生碎之类的,皆需要在不同的铺子购齐。 柳柳不明所以,跟着宋钰来回的打转,等她将需要的东西差不多买齐,两人回到村子天已经擦黑了。 孟氏已经做好了晚饭,和小石头等着两人回来。 看到又是满满一车的东西,孟氏都有些习惯了。 两人都没提店铺的事儿,吃罢饭后,将车上的布料和棉花卸下来,让孟氏帮着做被褥。 看到那些个布和棉花,孟氏惊愕,若非家中新人成婚,这一个被子怕是要盖一辈子的。 就连冬季的棉衣,那也是一代代的穿,大人的破了拆开给小的穿,棉絮漏了洞买上那么一点儿,东补一下,西衬一下便又是一件。 好在宋钰的消费观一直挂在他们前面,孟氏知道她有银钱,也只是心中感叹,面上照例应承。 直到,一匹细棉布的料子和一匹暗紫色的粗布放到她面前时,她才感叹道:“小姑娘穿些亮堂的颜色好看,这料子……” 宋钰:“给你的,细布做里衣穿着舒服,粗布的料子你搭着其他颜色做长裙。” 孟氏没想到,这布料竟还有自己的,心中暖意刚升起来,就听宋钰又道, “这样,每人做两身便宜行动的猎装吧,穿着裙子进林子白白找罪受。” 孟氏不解,“为何要进林子?” 宋钰反问,“自然是避祸,不然我屯那些粮食,往林子山洞里装门做什么?” 孟氏和柳柳实在无法理解这个大小姐的脑回路,一开始只觉得她是居安思危有些危难意识。 可渐渐的,两人就发现,宋钰是在玩真的。 被搬走的陶瓮和粮食,还有不断从鹿家送来的木板和大把散出去的银钱。 婆媳两个有时候会当真觉得,是不是明日这西澜的蛮人就要打过来了。 宋钰:“行了,在这之前,铺子的生意得继续做,万一边关无事发生,咱们也得过日子不是。” 这倒是真的。 婆媳两个也不再纠结,衣裳被褥做了就做了,冬天总会来的,不过是将该做的事情提前罢了。 吃罢晚饭,宋钰将买的佐料拿出来,和柳柳提及串串香这种东西。 宋钰不会做,只能纸上谈兵。 从做法,到吃法,从口感到食材,从蘸料到数签子结算,她事无巨细的说,柳柳也听得认真。 两人讨论完,一时间柳柳看向宋钰买回来的那些佐料,眼睛都亮了。 “就这些东西当真能做出来你说的那般好吃的串串?” 宋钰心虚,却面上不显,“差不多吧,我虽不会做,但什么没吃过?” 这点儿柳柳倒是信的,宋钰之前十多年生活的环境,是她想都想不出来的, 能吃到各种美味,见到各种新鲜事物也是理所当然。 “今天太晚了,咱们就先熬鸡汤,明天再做串儿。” 宋钰催着柳柳连夜去邻居家买了只老母鸡下锅,在灶里放入一段粗木,能烧一夜。 第93章 不行!马耀祖不能死…… 这边儿闻着浓香的鸡汤味儿入眠。 另一头,宋宝珠离开渡口后并没有回马家,而是直接去了宋家在坊市的小院。 街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叫了声娘,却没人应,便知道齐氏定然又去别家串门子了。 本想着回屋休息一下,可刚推开自己的屋门,就看到原本属于自己的屋子彻底变了样。 她的床上放着宋老太的衣服,原本粉色的被面变成了深褐色的粗布被子,她的绣花枕头不见了,变成了宋老太常用的方形高枕。 她的箱笼,和梳妆台上,也尽是宋老太的东西。 顿时,刚刚止住的委屈再次喷薄而出。 宋宝珠再也控制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宋老太刚去完茅房,听到宋宝珠的叫声这才忙不迭的提着裤子走出来。 结果一进门就看到脸颊通红,嘴角破口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的宋宝珠,顿时心疼的不行。 “哎吆喂,这是哪个天杀的欺负我宝贝孙女儿了,快快起来,让奶奶看看。” 可宋老太刚伸手去扶宋宝珠,就被宋宝珠猛地推开。 她腿脚不稳,险些蹲到地上。 宋宝珠满心怨愤,狠狠的盯着宋老太,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们害得我! 要不是你们,我也不会嫁给那个傻子,我本来是不用嫁给傻子的!” 她的哭诉,让对这件事儿一知半解的宋老太满头雾水,原本被差点推倒,打算骂出口的话也被堵了回去。 她没办法,只能出门去寻儿子。 正在邻居家抱怨婆婆不好伺候的齐氏,隔着院墙就听到了宋宝珠的哭声,她一脸尴尬的和邻居说了两句,转身回了家中。 一进门,就先一步将大门关闭去拉地上的宝珠。 “这是怎么了?马家人欺负你了?” 齐氏说着,就看到了宋宝珠脸上的红肿,顿时睁大了眼睛,“那傻子打你了?” 宋宝珠一把扑到齐氏怀里,“是宋钰,是宋钰那个贱人!” 齐氏安抚了好一会儿才堪堪让宋宝珠止住了哭,听完她的讲述,更是气的火冒三丈。 宋远升也被宋老太叫了回来,一家人坐在一处沉默不语。 原本他们以为马家对宋钰那般看重,肯定会想办法将人弄回家去。 可不知怎么的,马家突然没了动静。 他们是眼睁睁看着柳柳在渡口开了铺子,放了爆竹又是红灯笼又是贴对联的。 齐氏实在受不住,这才去寻了女儿。 也是在宋宝珠的折腾下,那马家管事才吩咐了人让给宋氏馄饨铺子找些麻烦。 只是这麻烦有大有小,大家都是牛马打工人自然能不得罪就不得罪,所以一开始对柳柳那边也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 若非今日宋宝珠闹上了门,怕是过不了多久这事儿就会平息。 “不成!这事儿不能就这么完了!”齐氏嚯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一张满是赘肉的脸上,布满恨意, “家中的房子田地他们占了,还害了宝珠,凭什么他们的日子越过越好? 马家人自己不主动动手,也得想个法子逼他们动手!” “宝珠,马家那……少爷,如今可还有提及宋钰?”宋远升问。 宋宝珠想了想,摇头,“他就是个傻子,他知道什么?” 宋远升一时无语,心中琢磨着还得让马耀祖再见见宋钰才成。 他们这边正绞尽脑汁琢磨怎么让马家和宋钰对立,那因为跑的太慢跟丢了宋宝珠的刘婆子终于寻上了门。 可这刚敲开门就被齐氏指着鼻子一通好骂。 她不敢骂马家,就骂这婆子蠢笨,不知道护着主子还任由自家夫人在外面被人欺负。 然后就是大门一关,直接说要留女儿在家住一夜,明儿再来接人。 刘婆子是一头窝囊气,可到底自己是家仆人家是亲家,她得罪不起只能气呼呼的回了马家。 夜里。 齐氏将宋远升赶去了宋成勉的屋子,自己拉着女儿说体己话。 “娘,以后我都不能回来住了吗?你把我的屋子给奶住,是不要我了吗?” 齐氏心疼自己的宝贝,一边儿用冷水帮宋宝珠敷脸,一边低声的骂: “老不死的见你出了门子,自己就占了过去,她是婆婆我哪里能说话? 说起来,你马家就一个公公,倒是不用受婆婆的气。” 说到这里,齐氏问,“你和那马家傻……马少爷可好?” 宋宝珠一听到马耀祖的名字就烦得要死,脑子里闪过这些日子的事情更是恼的厉害。 “不要提那个傻子,他人傻身子也弱,自洞房那夜后就病倒了,我被逼着伺候了他好些日子。今儿还是特意求了马管事这才放了我出门。” “病倒了?”齐氏惊讶,“严不严重?” 宋宝珠一脸嫌弃,“我就盼着他赶紧去死。” 他死了自己也就不会再被逼着如何了。 齐氏气的一巴掌拍在女儿背上,“胡说什么!哪有妻子咒自己丈夫去死的。 他就算再傻那也是马家独一个的少爷,你把他哄开心了那马家的家财不都是你的?” 宋宝珠深深呼出口气去, “哪里是我咒他?我偷偷听大夫说了,他病的厉害怕是不成了! 这几日公爹都不在府中也不知道在做什么,马管事虽然处处瞒着可我还是听到了。 娘,马耀祖要是死了,我能不能回来啊? 我不想待在马家,我和盛家郎君……” “啪!” 宋宝珠还隐隐作痛的脸上瞬间又挨了一巴掌,齐氏打完就慌了。 赶忙捧着宋宝珠的脸,用冷水帮她降温,生怕再惹这丫头哭出来。 “浑说!这嫁了人再回来,那除非是被休。 你若是被休回家,你哥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你爹这个人最重脸面,你觉得你若是归了家能有什么好日子?他不把你送进庙里做姑子就是好的!” 原本眼中含泪的宋宝珠,被齐氏这几句话吓得硬生生憋了回去。 “那怎么办啊娘?马耀祖要死了,我就成寡妇了啊!” 齐氏也慌了,“不行,不行!马耀祖不能死……” 第94章 生意肯定会越来越好 齐氏不是阎王爷,她管不得人命,脑子一转又抓住了宝珠的手, “你们新婚夜同了房,只要能怀上孩子,你就是马家的大功臣,日后这马家的家产是孩子的,还不是你的!” 说着,目光看向宋宝珠的肚子。 整个清远县都知道,这马老爷子给傻儿子娶妻是为了留后,只要宝珠能怀上。 宋宝珠被齐氏看的脸颊绯红。 有些别扭的侧过身。 齐氏却一心打破砂锅问到底,“怎么样?你觉得可能怀上?” 宋宝珠初行人事,完全是在被动被迫的情况下,由两个马家婆子辅助完成的。 第二日,刘婆子就给了她不少夫妻同房的书籍,她对此事也多少了解。 可小女儿面皮儿薄,哪里说的出口。 被齐氏追问了半晌,才垂着头嗫嚅道: “那傻子什么都不懂,刘嬷嬷教了很多,但自新婚夜过去,那傻子看到我就浑身发抖,要躲要藏的,后来就病了。” 中间刘嬷嬷还想要试着让他们同房,可根本不成事儿。 齐氏摇头,若只一次,怕是难成。 可眼下那马家少爷已经病重,那宝珠肚子里有没有孩子就极为重要。 一时间,宋钰和二房的事情已经不再重要。 若是宝珠能顺利给马家生下男丁,那马家偌大的家业…… 可一想到若是宝珠没有身孕,马耀祖又先去了,宝珠的日子会如何? 齐氏心思百转,硬是看着熟睡的女儿一夜没能合眼。 …… 第二日一早,宋钰独自进了山林。 陷阱皆空,她没在意重新设置又去掏了几个鸟窝,成功获得八颗鸟蛋。 回到家中,她拉着柳柳将昨日买的豆干豆皮儿串串儿,又切了些萝卜,片了些生鱼片。 再让柳柳把鸟蛋煮熟,剥了蛋壳串上。 熬了一夜的鸡汤味道浓郁,盛出一些用小陶锅架在炉子上,将串好的串子下锅去煮。 顺便指挥着柳柳调了碗麻酱蘸料来。 宋钰发现,只要她不动手,这东西的味道就大差不差。 “咱们眼下的食材实在是少,回头可以自己做些丸子, 什么虾丸鱼丸牛肉……牛肉就算了,猪肉丸子。 或者在早市上买些新鲜的蔬菜,皆能涮。 这签子也好说,可以让做竹筐的人家帮忙用竹子劈签子,我见他们卖烧烤的也多是用的,价格十分便宜。 到时不同的签子对应不同的价格,顾客自选了食材,你结账时只需要查签子便可。” 说着,将挑好的麻酱佐料一分四,一家四口坐在桌子上面,看着宋钰将签子上的豆腐取在麻酱中涮一下放进嘴里。 “不错,回头将干辣椒磨粉做些辣椒油出来,满足各种客人的口味,完美。” 孟氏见宋钰吃的欢喜,自己也取了一签,将上面的豆腐取下一块,放到正望眼欲穿的小石头碗里,自己吃了一口。 果然,这些常见的食材经过宋钰巧妙的搭配,味道出奇的好。 再吃到涮好的鱼片和豆皮后,这种感觉更胜。 柳柳边吃边点头,“这下好了,有这个串串儿,咱们以后的生意肯定会越来越好。” 可说到这里她脸上的兴奋又黯了下来。 她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将这新品端上桌,可那边有宋宝珠,这铺子又怎么开的起来? 宋钰看了她一眼, “不急,这东西若是现煮你忙不过来的,最好是寻铁匠做个方形锅,下面放木炭的那种。 除了蔬菜其他的都可以提前煮好,对了你还可以做些粉儿,面之类的, 再加几个竹子做的漏斗勺,到时候现吃现煮,也不占手。 等后面若是忙了,人手实在不够还可以雇个人。” 柳柳可没想过要将千辛万苦赚来的银钱分给别人,“不不用,我一个人忙的过来。” 宋钰也不多说,眼下有马家的骚扰,她或许觉得不需要。 但若是没有呢? 待忙的脚不沾地的时,这请人的事情不必她说,她也会自己跟上。 …… 何良是在朝食过后过来的。 届时,宋钰正躺在躺椅上接受九十点太阳的洗礼。 她半合着眼,身上搭着一件外衫。 精神力却格外集中,在何良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就感知到了。 只是她没有睁眼,而是等何良叫了她的名字,这才恍惚着坐起身来。 “何叔,你来了!” 宋钰招呼小石头给何良抱了个竹椅过来。 何良点头,却并没坐下。 宋钰赶忙起身, “我这两日一直往山里跑,在山洞里按木门,放了些粮食进去。 这两天还陆续搬了不少木板过去,想要安装床和架子。 只是我一个人力气不够,所以想着何叔能不能帮个忙。 到时候咱们在山里下些大型的陷阱,或者再去打些猎物什么的?” 何良一句话没说,宋钰就将他要说的尽数说了出来。 看着宋钰的模样,何文未出嫁时那明媚的样子总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一时间心中酸涩,点头,“宋卓和田福他们刚进过山,这次怕是不能去了。” 宋钰无所谓的摇头,“没事儿,就咱们两个反而省事儿。” 她这些日子来往深山,各种动物也没少见,挂在树上的蟒蛇,在林间穿梭的猞猁,甚至还看到过一头带着幼崽的棕熊。 只是她五感敏锐,在那些动物发现她之前就先一步离开,如此往来深山到从不曾出事儿。 若是想要借此弄些银钱,并不难。 两人约定好了时间,何良就走了。 宋钰并没有问何文的情况,她又坐回了躺椅上,午后下了一场小雨。 雨停后,宋钰被小石头拉着去了水潭边儿,两人蹲在那里刨了半篮子刚刚冒头的竹笋。 第95章 姑娘,怎么称呼?在下…… 三日后。 宋钰同何良拉着用木架搭的简易爬犁,从清远县一侧的山中走了出来。 那爬犁上,趴着一只庞大的棕熊,那棕熊上面,还趴着个小的。 他们从山脚走到渡口,一路引来了无数侧目的目光。 何良寻了个还算大的木船,让渡口的脚夫帮忙将熊抬上船后,两人一前一后的坐了下来。 他们进林子的第一日先摸清了棕熊的所在,然后设下陷阱。 在等待的时间里,两人就忙着在山洞之中做“装修”。 何良动手能力很强,宋钰完全只能靠边儿打辅助。 还顺便将她那吱嘎作响的门修整了一番。 他们还算幸运,第三天夜里盯梢的时候,成功捕获了棕熊妈妈。 本着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态度,宋钰直奔熊洞,将小的也带了过来。 上船之后,宋钰直接躺在了熊腿上。 三天下来早已疲惫不堪,船家撑篙而行,木船在水流中起伏摇摆,宋钰被晃得头脑发沉,干脆闭上眼假寐。 何良看着闭目养神的宋钰,颇有些心疼。 明明还是个孩子,却沉着冷静的像个历经世事的大人。 怕是也只有在她休息的时,那张脸上才会露出些许稚气。 这一次进山,何良几乎没做什么,全是宋钰主导。 她知道棕熊住在一处岩壁下潮湿的山洞之中。 晓得一群野猪常去一处死水塘,打滚饮水。 知道在不远处的山坳碎石堆里,住着一群灰狼。 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这样轻松的完成狩猎。 明明上一次进山,她还对林子里的一切感到陌生和好奇。 可见,这些日子没少进去。 也难怪,她会拒绝和宋卓搭档,想来就算没有自己她想得到这些猎物也不过是费些功夫的事儿。 这是一个善良的孩子。 见宋钰睡得安稳,何良低声让船家稳当些。 木船顺流而下,刚到码头,船只就被一群看到棕熊的百姓围住了。 熊身上皆是宝,熊胆、熊爪、熊皮,甚至肉和脂肪也皆难得。 可也因难得,买得起的人家不多,看热闹的却一群挨着一群。 宋钰睁开眼,看着环绕而来问东问西的人们,对何良道: “何叔,你去寻买家谈价,我在这里等着。” 何良闻言点头,先一步上了岸。 对熊感兴趣的买家追着何良而去,那些只为了看热闹的,便站在渡口的码头上,探着脖子围观。 一艘载满客的客船靠近了码头,停在了熊船旁边。 宋成勉一身宽袖圆领青袍,背着个包袱正从船上走下。 自年前去了府城柏川院,因着山界岭的事情他一直不曾归家。 却不想,这河道刚开不久,就收到了宝珠嫁给了马耀祖的消息。 眼看乡试在即,他正愁没银钱打点,收到书信便迫不及待的回来了。 只是不成想,刚下船就看到一头硕大的棕熊。 而那棕熊身上,还靠着一个身穿猎衣的姑娘。 虽衣衫寒酸了些,但那张脸,却十分的不同。 宋成勉虽比宋成易还要大上半岁,但因有了秀才名分,宋远升便想着在他更进一步后能配一门好亲事。 是以,迟迟不提成家之事。 可未成婚,并不代表不懂风月。 甚至说,他因独自在外求学,这闲暇时没少和同窗一道出入各种秦楼楚馆,以附文人风雅。 见过的女子,也数不胜数。 粗鄙的农妇,轻慢柔软的美妓,富贵人家端庄秀丽的小姐妇人。 唯独没见过眼前这姑娘这般,野性,肆意。 她身上不见任何饰物,一身猎装也不伦不类,一张脸却雪肌秀骨,美的夺人心魄。 明明是一个柔弱娇小的女娘,却背靠棕熊毫不惧怕。 如此强烈的反差,更是衬得她美艳动人,只一眼便能夺人心魄。 宋成勉只觉心头狂跳,整个胸腔都在顿鸣。 他知道,这辈子,他怕是再见不到这样一个好看的人了。 一时间心绪难平,竟十分冒昧的开了口。 “姑,姑娘……” 宋钰早就察觉渡口边上站着一个人,目光灼热的让人想要忽视都不成。 她微微睁眼,看向那人,是个书生? 她嘴巴未张,只用眼神询问,干嘛? 宋成勉见女子看来,更觉惊艳。 “姑娘,怎么称呼?在下……” 咔吧一声。 宋成勉的话还未说完,他就看到,眼前看起来柔弱无害的女娘,竟随手抓过一旁手臂粗的船桨,折成了两段。 到嘴边的话硬是吞了回去。 宋成勉回头看了一眼,见众人皆向他望来,顿觉面红如火灰溜溜的挤进了人群。 何良便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他诧异看了一眼挤进人群的青年。 “这是,成勉吗?” 见宋钰满脸问号,这才想起这丫头怕是没见过宋成勉。 解释道:“刚刚那个穿儒衫的,应该是你堂兄。” 宋钰蹙眉。 她整个人十分疲惫,那人叫自己时,她以为对方是来问熊的,却不想张嘴就问她的名字。 在这个时代与流氓的行为也无异了,宋钰懒得和对方打交道,干脆用武力将人吓退。 没想到,竟会是宋成勉。 知道原委的何良也颇觉好笑,主动揭过话题, “得了,今儿咱们走运,刚好有个人家寻熊胆入药,这两只熊买上了价,大熊八十两,小熊二十两。” 说着,已经招呼岸上人过来,将两头熊抬上去。 宋钰抬头,就看到了马家管事。 她衣着凌乱,那马管事显然没注意到她,只是慌忙让人将熊抬走后,将银子结算给了何良。 何良直接将钱袋子递给宋钰,“这次你出力多,拿六成。” 宋钰接过钱袋子里是整个的银元宝,十两一定,她拿出五个,将剩下的扔给了何良。 “若是下次咱们再一道上山,我出力少了些,何叔就不分我银子了?” 何良手中端着那沉甸甸的银子,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呵呵笑了笑,“行。” 有了这银子,好歹闺女一家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何良心情不错,回去的路上,两人坐在牛车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说来也是凑巧,就买熊的那家是县里有名的富户,马家的管事。 听闻是急着要这熊胆给马家少爷入药用的。” 宋钰记得上次见那大块头的时候还算健康。 “生病了吗?” 何良:“听那搭线的大夫说,是急症,人怕是不行了,用这熊胆救命呢。” 宋钰不懂药理,可也明白也许正因为马耀祖病重,马家才没功夫来管她。 两人回到村子的时候才刚过午时,他们一走便是三日,家中人自然担心不已。 宋钰一回去就被孟氏拉着看了一圈儿,见她没缺胳膊少腿儿的才安下心来。 知道她肯定是要睡觉的,赶忙去烧了水,好让她洗个热水澡。 宋钰所在的外屋角落放着一个大浴桶,还是前些日子托鹿大叔做的。 宋钰好好泡了个澡,就钻进了被窝,一觉天黑。 吃罢晚饭就躺在院子里看星星。 四月的傍晚最为舒适,不冷不热,抬头就能看到漫天的繁星。 宋钰很享受这种安宁,小石头也喜欢。 他搬着竹椅坐在宋钰身边学着她的模样看着天上的星星。 “小姑姑,天上的星星有好多。” 宋钰点头。 “小姑姑,天上为什么有这么多星星?” 宋钰摇头。 “小姑姑,天上的星星甜还是梨糖甜。” 宋钰转头看向这个最近貌似开始变得活泼,但问题越来越多的小侄子。 她突然冲着在屋里做针线活的柳柳喊: “柳柳,给小石头寻个夫子吧!他该上学堂了!” 第96章 做什么?被鬼追了? 清远县马家。 马有德一脸焦躁的站在院内,看着一个个摇头叹息的大夫,整个人恍惚间一下子老了十多岁。 因着山庄出事儿,他先是派了人连夜前往咏安府曹家查齐雨的身份。 人去了,却如石沉大海。 他便知道,出事儿了。 所有的铁匠再留不得,所有的铁器也用油布包了,入箱后再用铁水封口,最后尽数沉入水中。 做完这一切,马有德一把火将山庄烧了个干净。 归家,才发现儿子重病,药石无灵。 马耀祖自新婚夜后情况就一直不大好,精神萎靡不说甚至对以往熟悉的家仆也开始心生抵触。 少爷犯病是常有的事儿,又被喂过几次催情的药,事儿没办成人却不成了。 可这事儿没人敢开口。 眼下大夫一个个摇头叹气,等同于判了马耀祖死刑。 马有德急的一双眼睛血红,“熊胆呢?不是说有镇定缓解的作用?可入药了?” 马管事也是一脸焦急,“已经给少爷喝下了,可这喝一半吐一半,这……” 少爷再次昏迷,饶是大夫施针也不见清醒,眼看着已经不成了。 马有德突然笑了,家财万贯又如何? 若是没有后人继承,他的一切最后不过是给他人作嫁衣裳。 目光游历看着自己多年来打下的家业,他问:“少夫人,最近如何?” 马管事瞬间明白了老爷的意思,“如今时间尚短,若要查出还需半月时间。” 半月? 马有德看向儿子的房间,“那就半个月,若无身孕,便跟着耀祖一块下去做个伴儿吧。” 宋宝珠正躲在回廊的柱子后面,心中忐忑不安又不敢上前,忽的听闻公爹问及自己的事情,耳朵便贴了过去,霎那间她的脸都白了。 …… 小石头到底没能成功拜师,夫子嫌弃他年龄太小,让过一年再来。 宋钰也没有成功获得清静,但凡她在家中,就能看到这只话精在自己面前蹦跶。 柳柳已经在家中待了几日。 一直没闲着,天天琢磨要如何给串串添加新的食材。 宋钰偶尔给个建议,甚至还撺掇着柳柳做了次鱼丸,手工捶打,味道鲜美。 这年头没有冰柜,食材的保鲜是个大问题。 可若是每天做新又十分损耗时间和人力,对于这种小店儿来说成本太高。 她在这方面没什么头脑,具体如何操作还得柳柳自己来。 一日午后,吴氏带着小蝶来了家中。 小蝶看到宋钰时惊讶的眼睛都瞪圆了,跑到她面前,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吴氏已经对之前的事情有所了解,她笑着对宋钰和孟氏道: “这几日天好,眼看要十五了想着去青云观上柱香,问问你们要不要一道去。” 宋钰想到青云观的桃花林,点头,“去啊去啊,反正这几日也不忙大家一起春游啊。” 柳柳对青云观还心有余悸,“宋钰,上一次你在那桃花林出事,我这心里……” 宋钰摆手,“错的是人心又不是美景,再说了出事儿的又不是我。” 她眼中的向往和无所谓的态度,让柳柳心中的那一点儿芥蒂也烟消云散。 于是全家出动。 这一日,一家人都穿上了新衣,虽依旧朴素但面貌如新。 宋钰是奔着春游去的,几人一到青云观山下她就开始买买买。 小石头也欢喜,他还是第一次出远门。 奶奶只顾着跟着吴奶奶聊天,娘又规规矩矩的跟在奶奶后面,他觉得无趣,干脆一直坠在宋钰屁股后面。 小姑姑去哪里,他就捣腾着小短腿儿快速追上。 宋钰贪婪的在各个摊位闲逛,她问小石头: “要不要吃梨糖?” 小石头眼睛一亮。 宋钰:“买。” “要不要吃绿豆糕?” 小石头猛点头。 宋钰:“买。” 跟在后面的柳柳看的几乎要吐血,想要将儿子拎回来。 可刚向着两人走出几步,就见宋钰一把拎着小石头的后衣领子直奔一个做木雕的摊位上去了。 她指着一个惟妙惟肖的木头小老虎问小石头,“要不要小老虎?” 小石头的眼中几乎要闪出光来,猛点头。 宋钰:“买!” 柳柳:…… 一行人跟在这一大一小后面,都忍俊不禁。 吴氏轻轻拍了拍孟氏的手,“你啊,苦尽甘来,多好的孩子啊。” 孟氏也是点头,看着眼前几个孩子生机勃勃的模样,打心底里高兴。 小蝶跟在吴氏身边,一脸羡慕的看着小石头。 对于宋钰的印象,好像还留在山界岭,那个举弓杀山匪的郎君身上。 那时,她只觉得这郎君模样俊俏,身手又好,是难得的好儿郎。 甚至在归家后,她常常会想到他,总是盼着能够再见。 只是不成想,真的再见了,他却从郎君变成了女娘。 说不惋惜是假的,可又因能和她重建联系而暗自欣喜。 她也想要凑过去,却因着宋钰的强大,而在心中生出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来。 而这个强大的恩人,不过是个比她大了两三岁的姐姐而已。 小蝶暗自攥紧了拳头,她好渴望,好渴望像她一般强大,强大到能保护自己和在乎的家人。 吴氏和孟氏要去上香,柳柳也想去念叨念叨自己的生意。 宋钰却不乐意进,她拎着小石头, “我去后山桃林,柳柳知道地方,等你们拜完了过来。” 说着晃了晃自己手中满满当当的篮子,“到时候一起吃。” 一张脸笑得明媚耀眼,小石头几乎脚不着地儿的被宋钰拎着离开。 宋钰一回生二回熟。 她径直去了上一次宋宝珠带她去的水潭边儿,那里有不少石桌石凳,将篮子放在一个石桌上,捏了一块糕点在水塘边儿喂鱼。 小石头喜欢水塘里那些红灿灿的鲤鱼,甚至恨不得下水去抓。 可他刚要伸手就被宋钰拎着后领子拖回来。 如此试了几次,均失败后,终于不再反骨,安安静静的蹲在一边儿喂鱼。 可小孩子哪里待得住,很快就就开始四处打量,来回跑动。 宋钰坐在石凳上,感受扑面而来带着桃花香的微风,享受着斑驳的日光。 见他在视线内便也不管,任由这小子撒欢儿。 却不想,不一会儿,他就狂奔而来,一头扑到宋钰腿上再不动了。 宋钰用指尖推了推他的脑袋,“做什么?被鬼追了?” 宋钰本意是逗逗这小子,却不想,自己一问这小子竟还是浑身发抖起来。 “当真见鬼了?” 宋钰吓了一跳,将小石头拉开,去看他的脸。 小石头脸上的表情明显不对劲儿,可问什么也不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少言寡语的状态。 宋钰拧眉看了一眼他刚刚跑过去的地方。 那是道观后院的一个月亮门,一眼能看到观内的假山和竹林。 宋钰拉着小石头想要过去一探究竟,这小子却仿佛害怕极了,拖着她的大腿不让她走。 用手按着小石头的脑门将人推开,她指了指石桌上装满各种果子的篮子, “在这里看着,可别让人给拿走了。” 小石头点头,宋钰慢步向那月亮门走去。 第97章 看热闹的缘分 当真是见了鬼了。 宋钰刚靠近,就看到月亮门内,一个顶俩的齐氏正垂着头来回踱步。 她时不时看一眼院内的禅房,却并不进去。 让人匪夷所思。 宋钰微微侧了身子,将自己隐在月亮门一侧。 很快,就见那屋子门被从内打开,一个年轻的道士快步走了出来。 宋钰眯眼,那人正是那日在水潭边儿“散福”的道士。 两人不知说了什么,齐氏将一角银子塞给对方,那道士便一脸喜色的离开了。 宋钰正纳闷儿这人又打算给谁下绊子时,就看到宋宝珠从屋内走了出来。 她边走边整理自己的衣裙,甚至还十分警惕的四处打量。 齐氏从袖带中摸出一个梳子,帮宋宝珠打理凌乱的发丝。 而后两人便快步离开,向观内走去。 宋钰看的是一头雾水。 眼看孟氏他们过来,小石头有了照看,她侧身进了那月亮门。 年轻的道士正向院内走去,他将手中银子抛起又接住,满脸得意。 正想着一会儿摇骰子,一定得将之前输的都赢回来,那抛起的一角银子却再没落回手中。 刚要低头看看是不是落在了地上,一把短刀从身后贴上了他的脖子。 那一丝寒意几乎惊得他险些尿了裤子,整个人都开始打哆嗦, “别,别,别杀我。” 宋钰压低了声音,问:“那女人为何给你银子?” “她,她寻我借,借种,一次,一次三钱银子。” 宋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借种的意思。 啧了一声,抬脚踹在那道士腿弯处,原本就哆嗦的道士直接跪在了地上。 “饶,饶命,大侠饶命。” 道士拼命求饶,可半晌不见有人应声,这才发觉脖间的冷意不见了。 慢慢回头哪里还有人影。 宋钰抛着那角银子回到了水潭边儿。 柳柳好奇,“这银子哪儿来的?” 宋钰:“捡的。” 说罢将银子接住,“我刚见观门外有买米酒的,等我回来。” 几人在一处赏花喝酒,直至太阳西斜才下山回村去。 宋钰贪杯,一路上都晕晕乎乎的。 到了家中,便拉着小石头赏月。 这下小石头不烦人了,反倒是她嘀嘀咕咕的说个不停。 一会儿是嫦娥奔月。 一会儿是,在一颗小行星上住着个喜欢玫瑰花的小王子。 一会儿,又逼着小石头学习启蒙儿歌——小星星。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空放光明,好像无数小眼睛……” 寻不着调的歌声,就这样一遍遍的在小石头幼小的心中,扎下了根。 …… 宋钰是在第二日听闻马耀祖死讯的。 她和柳柳去了清远县,先去铁匠铺子定制做串串用的铁锅。 又去寻了卖竹签的小贩,最后柳柳硬要回铺子打扫一番,宋钰干脆在街头闲逛。 这一逛,就看到了白灯白绸的马府。 还有大门外,那咿咿呀呀唱个不停地戏台子。 据说,马老爷子要给儿子,停灵七七四十九天, 在这四十九日内,戏不断,每七日做一次水陆道场,且城外施粥一日。 凡路过祭拜者,皆赏银五钱。 可谓举城盛世。 马家门前更是人织如潮。 宋钰身上背着个孟氏用各种碎布头给她做的小挎包,抓出一把瓜子儿来,站在戏台子下面边看边嗑。 她看不懂戏,只能去查那武生翻了多少个跟头,听那花旦咿咿呀呀的长腔能拉多长。 正感叹于对方的肺活量,拥挤的人群中,突然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头。 宋钰回头,正对上周霁弯弯的眼。 他着一身箭袖青衣,头发一丝不苟的束在头顶用木簪固定。 站在阳光下,那面皮白的几乎要透光。 见宋钰看来,他微微点头先一步离开了人群。 宋钰将手中的瓜子塞给身边的一个看热闹的大娘,在大娘一脸不解的目光中转身出了人群。 在距离戏台子不远的茶楼二层,周霁端起茶壶给宋钰斟了杯茶。 “没想到刚回来就能遇到你,咱们颇有缘分。” “看热闹的缘分吗?” 宋钰将茶杯挪向一边儿,凑近了问: “事情办的如何了?为什么马家一点儿动静也无?” 周霁嘴角上扬,冲着下面街道扬了扬下巴。 宋钰探头看去,就见一群身穿铁甲的城卫手持长枪从街道拐角列队而来。 前面有人正将百姓清离,快速将马家围了个严实。 马老爷子这七七四十九天的祭奠仪式,到底连一日都不曾坚持就宣告结束。 马有德连同马家后院中的所有仆人女眷尽数下狱,唯独马耀祖的尸体被封于棺内,停于灵堂,无人问津。 行动来的快,去得也快。 在围观人群的见证下,马家硕大的木门被贴上了封条。 宋钰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等情形,一直探头吃瓜,看的不亦乐乎。 周霁将她面前凉掉的茶杯倒掉,又帮她续了杯热的。 “可还记得我在山界岭救下的那个叫方媛的女子?” 宋钰回神,点头。 她喝了口茶,微微烫口却十分适宜,且茶淳香浓味道十分不错。 一时间眼睛都亮了。 周霁嘴角上扬,“清远县方家,是工部监管漕运的水部郎中的族亲,方媛被山匪欺辱归家半日便寻了短见。” 他用过仅容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将事情原委简述了出来。 早在他上曹家贼船之前,就已经在为钦差办事儿。 解救方家小姐也不过是为了和方家搭上关系,幸运的是周霁在山洞得到了一个单子。 正是被宋钰扔掉被他捡走的那张纸,上面写明了当日的开采记录,运出记录,以及交付的对方,便是曹家帮。 这张证据,在周霁到达方家后,连同方媛一道交给了其父亲。 在方媛自尽后,这张证据又夹在家书之中被送去京城。 曹家大难,没多久就被关停了一切水上经营,并因勾结山匪而被抄家入狱。 当初山界岭被剿,矿洞坍塌,证据不足, 也是周霁带人从远山镇外的河道之中,将他们当初沉下的铁矿石尽数打捞。 如此才坐实了这铁矿案。 宋钰当真想给周霁鼓个掌,可她忍住了。 “所以,你其实是钦差的人?” 第98章 她的生存法则 周霁摇头,“我之前跟你说的都是实话,只是这接活的时间向前推移了些日子罢了。 眼下这事儿也算割尾,之后的事情便不是我能参与的了。” “干嘛对我说这些?” 宋钰捏了块茶点塞进嘴里。 周霁闻言,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歪歪斜斜,懒懒散散的就靠在了椅背上。 “难得遇到一个不错的朋友,不想瞒你。 免得你想东想西再给我扣一顶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大帽子。” 他目光下垂,看着宋钰。 “这几日钦差应该会去一趟山中马家的庄子,待此事罢,我就会离开。” 她嘴里还含着糕,脸颊一侧鼓鼓的,一边吃一边慢慢点头,完全没有女子矜持稳重的模样。 却又坦然的可爱。 周霁倾身过来,又帮宋钰倒了杯茶,“没什么想说的?” 宋钰吞了糕,想了想问:“马家人用铁做了什么?” 周霁没有说话。 宋钰:“兵器,盔甲?” 周霁将茶盏端起递到宋钰面前,微不可察的点头。 宋钰接过,将热茶一饮而尽。 这话题便算是过了。 可两人心中皆明,所谓铁矿案不过是个开始,接下来会是什么呢? 是起义?还是谋反? 宋钰想要开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霁呢?他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宋钰眼中的疑惑未加遮掩,周霁也尽数看在眼中,他手指轻搓杯盏。 “眼下多知道些,或许未来于你的判断能多一些助益,不必多想。” 两人这边正小声交谈,那上二楼的楼梯口处突然传来一个惊喜的腔调,“熊……熊姑娘?” 宋钰蹙眉回头,正看到宋成勉手握折扇,站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正一脸惊诧的盯着自己。 在他身边,还站着一个身穿白衣,头戴儒帽的青年。 有些面熟,宋钰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熊姑娘?哈哈。”周霁突然笑出声来,他看也不看那两人,问:“你何时改了姓氏?” “少来,上次我猎了头熊,恰好被这傻缺看到了。” 宋钰没理会,以为对方会识趣儿的走开,却不想宋成勉不顾身旁人的拦阻径直向她走了过来。 上次一别,宋成勉没敢开口询问这女娘的信息,心中不知有多后悔。 眼下再遇到,那简直就是天定的缘分。 甚至完全忽略了在宋钰对面还坐着一位。 他脸上的兴奋之色丝毫不加掩饰,抱拳作揖,“姑娘,在下宋成勉。” 宋钰翻了个白眼,这小子若是知道自己是谁,怕是要直接拎个板凳过来当武器的。 眼下这样殷勤的凑近乎,看来是之前那只船桨不够粗。 宋钰正寻摸着找个什么东西来吓吓这个“眼瞎的堂哥。” 就听对面周霁问,“二位可是有事儿?” 宋成勉这才看向周霁,脸上兴奋的表情稍稍收敛, “之前有幸见到姑娘身手不凡,不知姑娘家在何处?家中可还有猎物出售?在下……” 眼看宋钰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一旁的盛宏轩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拉了宋成勉一下,小声提醒,“宋兄鲁莽。” 宋成勉那上头的冲劲儿总算在这一刻稍稍回神。 盛宏轩赶忙向宋钰两人作揖赔罪,拉着宋成勉在不远处的茶桌坐下。 盛宏轩是识得宋钰的,宋宝珠在渡口那一句句的叫骂声,犹如在耳。 他原本以为宋成勉是识得这女子,却不想两人竟一副生人模样。 眼看宋成勉还是不死心的看向一旁的桌子,他拎起茶壶再给宋成勉添茶时,故意浇了他一手。 茶水有些烫,让宋成勉一个激灵回了神。 “宋兄这次约我出来,想必不是为了认识这……熊姑娘吧?” 宋成勉有些尴尬的笑了下,用帕子将手擦净,“实在对不住。” 言罢,这才提及找盛宏轩的因由。 马耀祖突然离世,让宋成勉打算向马家寻求资助的事情,延后无期。 原本想着借小舅子的名头去好生吊唁一番,刷个好感,却不想还没进门就围观了马家被抄家落夹被带走的场景。 眼看妹妹宋宝珠也在其中,一时心中难安。 犹豫了半晌,这才想到了盛宏轩。 他叹了口气,“盛兄不知,我妹妹之所以嫁入马家,完全是被逼无奈……” 宋成勉这边大吐一通苦水,再想回头看那猎户姑娘一眼时,刚刚两人所在的桌子已经空了。 …… 茶楼下,周霁和宋钰并排走出。 宋钰向他挥了挥手,“走了。” 周霁蹙眉,看她一脸淡然的模样,神使鬼差的叹了句:“冷血的家伙。” 说罢也学着宋钰的模样挥了挥手,转身走入人群。 看着他渐渐被人群吞没的背影,宋钰向渡口的方向而去。 夜里,她躺在床帐之中,脑海中蹦出两个字来,冷血。 她当真冷血吗? 末世教给她的第一课,便是分离。 是永不再见的分,和生死离别的离。 在末世中,她学会的第一个道理,便是, 人,生下来就注定孤独。 心与心之间,永远隔着血肉,没有人能感同身受。 宋钰曾在乎过亲情,在乎过友情,甚至在还处于青春期时也渴望拥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可这些,都在末世之中被消磨殆尽了。 在经历了一次次失去伙伴和亲人的伤痛后,她早已完全接受了人本孤独的设定。 慢慢的,对于身边人的离开,也开始变得麻木,最终成为习惯。 不抱有期待,便不会生出失望。 就像她会护着孟氏,会护着柳柳,却从不可求从两人身上得到什么。 如此,若当真到了分离的那一刻,她也会坦然接受。 她可以有伙伴,可以与人建立联系。 但是,她也清楚明白,能够陪着自己走到最后的,只有自己。 周霁、清欢、张垚……亦如此。 如此,是冷血吗? 宋钰在思考。 或许是吧,可这却是她的生存法则。 …… 马家所有的铺子皆被贴上了封条。 宋氏馄饨铺子再次开张营业,一大早柳柳就迫不及待起了个大早,高高兴兴的离开村子奔向她的大好前程。 第99章 没想到姑娘与我竟是同乡? 马家突如其来的落狱,铺子的查封,让不少在马家打工的牛马受到了冲击。 其中便有宋远升。 宋远升是马家粮食铺子的账房,不明所以的被扔进了牢房,这一关就是两日。 没食,没水,也没人告诉他外面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便是审讯。 在饥迫交加之下,他被一遍遍的问询,然后像是一个无用的垃圾,被直接丢出了衙门。 一身脏污,发丝凌乱的宋远升,站在太阳底下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可这份庆幸还没持续多久,就被头顶的太阳晃了眼。 一阵头晕目眩之后,一头栽在了地上。 好在宋老太和宋成勉早早等在了外面,这才在第一时间将人带回了家。 宋远升这才知道,马家完了。 齐氏看到宋远升便哭,“掌柜的,你可得想想办法啊,宝珠她还那么小,她不能就这么死啊~!” 宋宝珠无意间听闻若是她怀不上孩子就要给马耀祖陪葬的消息后,吓得六神无主,跑回娘家来寻齐氏求救。 齐氏也慌,为了帮女儿寻后路,竟大脑一热带着女儿去青云观借种。 只是不曾想,这种还没借到,马家这棵屹立清远县多年的参天大树就这样轰然倒地。 甚至没人知道,马家到底做了何事,才会牵连如此之广。 齐氏哭得不能自已,宋远升烦的要死,抬手砸着桌子, “哭哭哭,要是哭有用宝珠早出来了!” 说罢又叹了口气,“眼下这事儿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知道马家做了何事,若是牵扯到咱们家,那成勉的仕途……” 说着又是一声叹息。 他这番话,让齐氏和宋老太都感到了更大的危机,“马家犯事儿,为何与我儿有关?” 宋远升瞪着齐氏,“有什么关系?他是马耀祖的大舅子!是马家的姻亲?如何无关?” 这一下,齐氏哭得更大声了。 最终还是宋成勉开了口, “爹,这事儿不难办。” 宋远升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宋成勉道:“在马家出事那天,我去见了盛宏轩……” 当初,宋宝珠和盛宏轩有婚约在身,这婚书聘礼单子皆是有的。 虽然后面退了亲,但却事出匆忙,并未扬言。 再加上这宋宝珠嫁入马家之事本就不光彩,宋家亲友也无人得知。 “我们只要请知县老爷做主,将我们被马家以权势强行掳走的妹妹救回来。” 宋远升突然坐直了身子,“可如何证明宝珠是被迫的?” 宋成勉面色无波,“盛宏轩答应,若是知县大人闻讯,他们会如实相告。 只要盛家肯作证,那宝珠便是在有婚事的情况下,被马家强行掳劫。如此哪里还算得上姻亲?” 宋远升快速点头,“我儿说的对! 我们与马家一无媒,二无聘。他们依仗权势强抢民女,我们敢怒不敢言,只能任其欺辱。 今日马家落马,自然就敢站出身来,讨一个公道。” 宋远升越说越高兴,仿佛在濒死的边缘窥见一条生路。 顿时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看向自己儿子满目生辉,他儿到底是长大了。 不做犹豫,宋远升直接写了一纸状子,将马家人告上了衙门。 …… 四月莺飞草长。 几乎眨眼就过去了。 天气一日日热了起来,就如同宋氏馄饨铺子的生意也一日日红火起来。 充足的干劲,和每日入匣子的银钱,都在滋润着宋家的每一个人。 他们已经完全不见了初见时的灰败和死气,一个个鲜活明亮,甚至眼看着都更加明媚年轻了。 宋钰难得享受到了念念不忘的清闲。 她刚去了水潭边儿,手中拎着个大草鱼往家走。 心中正琢磨着是红烧还是清蒸,抬头就看到村口马车上走下来一个圆领长袍的男子。 宋成勉。 村子里的人都热情的同他打招呼,他亦回礼。 在看到宋钰的那一刻,满眼皆是诧异,“没,没想到姑娘与我竟是同乡?” 宋钰没有理会,转身向着家的方向而去。 她刚刚下水捞的鱼笼,裤脚还湿着,露出一截雪白的脚腕来。 不过在这山野,对于女子的要求也的确没有那么严苛。 而且因着战乱,寡妇居多,这民风也十分彪悍。 像宋钰这种,家中无男丁,下水摸鱼,上山下猎的多的是。 她这个模样,只能说入乡随俗,顺便得村民夸一句夸夸。 也没其他。 宋成勉见宋钰步履不停,下意识跟了上去。 宋宝珠嫁入马家不过月余,且宋远升递出的状子字字泣血,再加上盛家和媒婆的人证,他们成功将宋宝珠捞了出来,并得到了一笔赔偿。 宋成勉手头有了银子,便打算返回府城。 可到底根在抱山村,便想着回来与族老见上一面。 他当真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遇到她。 正想着要看看这是谁家女郎时,宋成勉就看到宋钰径直进了宋家老宅。 他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大门“砰”的一声在他面前关上。 脑海中浮现了一个,这几日一直萦绕耳边的名字。 宋钰。 盛京来的,被抱错的千金小姐,他如假包换的亲堂妹。 瞬间,心头的旖旎裂了个粉碎。 正向前迈着的步子转了个弯,向着村长宋长舟家而去。 …… 渡口。 宋成勉上了船,宋远升,齐氏和宋老太远远相送。 宋老太看着渐渐远离的孙子,心中莫名憋屈。 她在宋家大房过的并不舒坦。 以往来住个一两日的,这儿孙绕膝那是幸福感爆棚。 她本想着,如今终于可以延续幸福的时候,却不想先成了人人厌恶的老太婆。 不但儿媳妇儿怠慢,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会嫌自己麻烦。 这里又不像村子里,吃罢饭没事儿了还能在桥头坐一会儿和老姊妹们聊聊天,拉拉家常。 宋老太整日闷在屋子里,郁郁寡欢,却也终于察觉出老二媳妇儿的好来。 最起码模样顺眼,对自己是恭敬的。 不像这个大儿媳妇儿,自己吃的肠肥肚圆的,完全不管她老婆子死活。 她甚至怀疑,自己跟着大房的这个决定是不是错的。 可宋成勉一回来,宋老太这种念头瞬间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有这样一个大孙子,日后她还不是人人羡慕,人人高看一眼? 哪里像二房? 日后怕是只能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蹉跎一生。 如此,眼下这些憋闷又算得了什么? 几人归家时候,正看到宋氏馄饨铺子人来人往生意不断。 柳柳满脸笑意迎来送往,那模样好生得意。 两家已然断亲,宋远升这次算是彻底的栽了,眼下乍看到二房不似自己预期的那般穷困潦倒,便心生不快。 他狠狠一甩袖子,“马家给的银钱足够,村子里的房子也该盖起来了!” 第100章 马家的血脉传承 大雨如注。 泥泞的山路上,一支送葬队伍正蹒跚前行。 “前面有个坡,大家脚下稳当些。” 走在队伍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他打着把黑纸伞,抬手呼喝。 可话音未落,一个抬棺人脚下一滑,整个人侧摔在地。 棺材霎时失去平衡,重重砸在了地上。 棺盖被震开一条缝隙,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尸从里面滑了出来。 女尸面上被涂了厚厚一层脂粉,惨白一片。 脸蛋上贴着两张红纸,被雨水一砸红色晕染,在女人脸上散开。 像是无故流下的两行血泪。 宋钰正打着纸伞,从山道上下来。 今儿一早,柳柳和孟氏急急忙忙的奔向清远县,同时拜托宋钰去一趟远山镇帮她取提前订好的竹签。 宋钰晨练完后,天色已经开始阴沉,她将小石头送到何家,拎着伞上了山路。 路走了一半,就大雨滂沱的泼了下来。 这一路并不好走,山石混合着泥浆让人厌烦。 经过那混乱的送葬队时,宋钰瞥了一眼目光正落到那女尸脸上。 雨水化开了她脸上的红纸,也将那惨白的脂粉冲卸下大半。 只一眼,宋钰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安娘。 比之上一次见面,她瘦的几乎脱了相,无声无息的成了一具尸体。 尸体上,那鲜红的嫁衣,分外扎眼。 宋钰没动,看着众人将尸身搬回棺内,不管那棺内是不是灌了水,“哐当”一声,盖上了盖子。 “让让,让让!” 中年男子冲着宋钰快速挥手,宋钰微微向一侧靠了靠,男人烦躁的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打起黑伞再次前进。 纸伞之下,宋钰看着那渐渐消失在雨幕之下的抬棺队。 那中年男人她有印象,是安娘口中的舅舅。 那时两人虽有拉扯,但因着是家事宋钰没有太过在意。 却不想,不过月余,那个在被凌辱后拼尽全力想要活下来的女子,就这样失去了生命。 脚上的靴子早已湿透,宋钰转身向着那抬棺队的方向跟了上去。 大雨并没有持续太久,慢慢放晴。 在云雾缭绕的山峰之巅挂上了一道彩虹,炫彩夺目。 宋钰扔掉手中纸伞,跟在队伍十数米的地方。 山路泥泞,依旧让抬棺队走的摇摇晃晃。 几次摔倒,安娘那毫无生气的躯壳,也没脾气的被摆来弄去。 好在很快,抬棺队就脱离了山路,走上一段蜿蜒的田间小路。 他们似是进了田庄,两侧皆是田地,有零星分布的草顶土坯的茅屋点缀其中。 应当是佃户的临时住所。 而在小路的尽头,是一处被土墙围起来的院落。 此刻,那院外正挂着丧幡。 中年男人上前敲门,很快木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老头来。 宋钰躲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后,看到那老头时心中微动。 这人,竟然是马家山中庄子里那个看庄子的老仆! 马家人尽数入狱,他竟逃过一劫吗? “进来吧。” 老仆说着,侧身让开。 抬棺队鱼贯而入,木门再次关闭。 眼见没了动静,宋钰悄悄摸了过去。 这院子远看还行,可凑近了才发现各处皆破败的紧。 宋钰围着围墙转了一圈儿,在院子后面寻了个低矮的缺口翻了过去。 只是脚刚落地,她就听到一阵开摩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在房屋后面,一只黑背大狗,正冲她露出犬牙。 宋钰:“……” 前院,王贵指挥着抬棺人将棺材落在灵堂内。 他搓着手走向老仆, “辛管事,这事儿便算是成了,您看这银钱?” “咳咳咳。”老仆垂腰咳嗽几声,“老头子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若不是东家曾有恩于我,让我无论如何也要给少爷寻个伴儿,也不至于这样折腾。 这样吧,王兄弟好人做到底,等到了子时,帮个忙将两人一块葬了。 到时,银钱翻倍。” 王贵闻言,眼中惊喜一闪而过。 可很快又被心中顾虑冲散。 这马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没人知道。 但看衙门那架势怕是不小。 他不知道这老头安不安全,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老辛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从袖袋中摸出一袋银子塞进了他手里。 “待到子时两人下葬,还有一份。” 说着叹了口气,“原本少爷也是有妻室的,只是不成想那人眼看马家落难竟倒打一耙,硬是托了关系告马老爷强抢民女,若非如此,老头子又怎会出此下策? 王兄弟放心,这再大的罪过也有老爷顶着,他们不至于来寻一个已死的痴儿。” 王贵闻言,心下稍安。 他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子,目光看向几个抬棺人。 见众人眼中皆有期冀之色,这才点头,“成,帮人帮到底,这也是我这外甥女儿的丧事,咱们几个肯定给您好好办。” 老辛赶忙道谢,他快走几步推开一间屋门, “刚让庄子里的婆子备下了饭食和酒水,王兄弟若是不嫌弃就带着兄弟几个坐坐?” 几人见状更觉舒坦,抬步走了进去。 木门关闭,很快里面就传来了推杯换盏之声,热闹不已。 老辛看了那屋子一眼,转身进了正屋。 在屋后的墙角,宋钰趴在黑犬身上,她一手紧紧捏着狗嘴,另一只手紧握短刀,硬生生在狗子颈部狠狠拧了一圈儿。 原本激烈反抗的身体,在一阵阵的抽搐过后趋于平静。 宋钰松了口气,放开了手。 她的整个手臂外侧的衣裳被磨破,露出一片血红来。 宋钰没在意,确定狗子彻底死透后,才将其拖到杂草堆里。 又抓了把土,将手中的血迹擦净,这才慢慢靠近屋子。 眼下刚过午时,天光正亮。 原本呼喝声不断地房间内突然传来杯碟掉落破碎的声音,很快便是一声声闷响。 宋钰将窗户推开一条窄缝,向里看去。 几个抬棺人,连同安娘的舅舅,皆倒地不起。 很快,屋门被打开,老仆自外面走进。 身边还跟着几个身穿粗布衣裳的男女,看起来像是这田庄的佃户。 但各个脚步轻盈,显然是有功夫的。 “马有德已经被抓,辛管事何必为了他再生事端?” 说话的是一个身形高大,肌肉虬结的壮汉。 老辛摇头,“他在牢里都还在担心自己的儿子,担忧马家的血脉传承。 我既应了他,自然要做。 这些人留下也好,便随着少爷一道下去,做家仆吧。” 壮汉笑了笑,“得,这纸人也省的扎了。” 说罢,拎着麻绳向那些抬棺人走去。 第101章 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尸体是不能见日光的。 他们需得在灵棚内将女尸搬出,放入马耀祖所在的棺材。 只是当打开满是泥泞的棺盖时,壮汉脸上的笑意明显僵了片刻。 里面的女尸早已没了刚入棺时的整齐,这一路颠簸唇脂和红纸已经彻底被雨水浸开。 女尸脸上红一片白一片,分外狰狞可怖。 壮汉吞了口口水, “这些人也太不小心了,就这样给少爷送下去,还没拜堂就先将人吓死了。” 话这么说,他依旧伸出手去,想要将女尸给抱出来。 “啊!” 刚抬起女尸的上半身,壮汉就发出一声惊呼。 整个人猛地后退几步,直直撞上了身后马耀祖的棺材。 “怎么?如今胆子小的,连一具女尸都怕了?” 老辛看了壮汉一眼,向棺材走去。 只是在看到里面的场景时,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女尸被壮汉拽的歪了不少。 在那女尸旁边正趴着一头黑犬。 那黑犬一双眼睛圆睁,脑袋呈现诡异的姿势向一侧歪斜,露出鲜红模糊的血肉来。 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这……这,这女鬼杀了黑子?” 一个面庞黝黑的女人突然吓得后退几步,惊呼出声。 其他人也都下意识远离,脑海中浮现女尸爬出棺材将黑子拖入其中的场景,顿时鸡皮疙瘩直冒。 “女鬼可不会用刀将狗的脖子割开。” 老辛看着棺中的黑子,褶皱遍布的脸上阴沉沉的, “动手,将尸体拖出来,入棺!” 在老辛的命令之下,众人这才回神。 虽心中依旧忐忑,还是七手八脚的将女尸拖了出来,掩着口鼻,将其放进了马耀祖的棺材内。 “起棺。” 老辛沉沉喊了一声。 木棺被众人抬起,出了灵堂。 而那些被药倒的抬棺人,也被捆了手脚被丢上了一辆木板车跟在棺材后面。 老辛走在最后,离开前,他目光看向女尸棺内的黑犬,若有所思。 下一刻。 一把冰冷的短刀,贴到了他颈窝处。 “好巧啊老伯,又见面了?” 因着走山路,宋钰着的是男装。 她沉下声来,从阴影中走出站在了老辛面前。 老辛原本下垂的双眼,在看向宋钰时几乎曲成一条缝。 他自然认得宋钰,那日这小子一走就再未回来,他便知道出了事儿。 只是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山洞中那齐雨不知向融铁的炉子里扔了什么,顿时火焰大涨,许多人被灼烧不说,连外面囤积的木柴也尽数被引燃。 一下子,整个山洞都成了一个巨大的熔炉。 不用猜,马家落难与两人脱不了干系。 老辛想到这里,突然蹙起眉来, “马老爷与我有收留之恩,他临终托付不过是想要延续香火。 他已入狱,小郎君不会连一个死人和我这一个半截黄土埋身的老头子都不放过吧?” 宋钰看着眼前这老仆。 身形瘦小脊背佝偻,一双眼睛浑浊的几乎分不清眼珠和眼白。 他满头白发凌乱稀少,捏成一个可怜的揪顶在头顶,看起来的确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头。 当然,前提是他若是没有向那一群抬棺人下手的话。 “走吧,好歹相识一场,我也去给马少爷上炷香。” 宋钰手中的短刀,从老辛的脖颈滑到他的后腰,轻轻向前一顶,老头原本佝偻的腰都直起来不少。 他沉了口气,慢吞吞的走出院子。 两人一老一少,一前一后,看起来像是爷爷带着孙子亦步亦趋。 马家的坟墓在距离院子不远处的山脚下。 在那里,已有几处用砖石垒砌的鼓包,前面立着石碑。 皆是马姓族人。 在那坟堆的最前面,是一处已经挖好的坟坑。 那群身穿粗布麻衣的佃户,正将棺材抬起将要放入坑中。 “让他们停下。”宋钰用刀尖抵了老头一下。 老头身体微微向前趔趄一下,道: “慢着。” 众人闻言停下动作。 壮汉生怕他们一不小心砸了棺,忙指挥着将木棺放回原地。 而后转头看向老人,以及老人身后,模样俊秀的少年。 “辛管事?” 众人都不傻,这突然冒出来的少年绝对有问题。 一瞬间,已经成包围之势,将两人围在了中间。 宋钰不甚在意,将原本抵在老仆腰间的短刀上移,架在了他脖子上。 众人瞬间停住身形,再不敢动。 老辛问:“小郎君,打算如何?” 宋钰看了眼那群被绑成猪仔的抬棺人,“放人。” 罢了又补充了句,“放尸。” 老仆:…… 他原本以为,这小郎君突然出现是为了马家之事而来。 却不想,竟是为了救人。 到底是恰好遇上,好心泛滥? 还是其他? 安娘的尸体被重新搬了出来,那些个抬棺人,也被佃户们用一桶冷水泼醒。 刚醒来的众人,看着眼前环绕的佃户,和被挟持的老辛皆是一脸懵逼。 唯独安娘的舅舅,似是猜出些什么,他下意识向后退,想要离开人群。 宋钰冲着安娘舅舅抬了抬下巴,对壮汉道:“让他背上尸体。” 壮汉:…… 他还以为眼前这小郎君和这群抬棺人是一道的,可再看那抖成筛糠的王贵,颇有些一言难尽。 辛管事还在人手中,壮汉无奈,一把抓住正欲逃走的王贵将人直接推向女尸。 王贵还没反应过来,就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扑到自己那如鬼魅般的外甥女儿身上。 看到那红红白白的一张脸,吓得险些尿了裤子。 他不想背,可那壮汉站在旁边,一副他不背就要把他推下坑里埋掉的样子,吓得不敢不从。 只能伸手将冰冷僵硬的人拖到了背上。 宋钰目光一直看着王贵,并没注意,一直佝腰驼背的老辛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铁针来。 他原本佝偻的身体,在宋钰走神的瞬间绷直,稍稍远离了她的短刀后,手中铁钉直奔宋钰的喉咙而去。 宋钰几乎是下意识躲避,可肩头依旧被硬生生割出一道口子来。 鲜血顿时流了下来。 她忍痛,抬脚将已经“挺直腰杆”的老辛踹进了坟坑。 那些佃户见状直奔宋钰而来。 宋钰一把拉住正欲扔掉尸体逃命的王贵,“背着她,不然我把你埋了!” 说罢,将人猛地推开。 下一瞬,她抬起手臂,挡下了大汉砸来的一拳。 手臂钝痛,宋钰手中的短刀快速脱手,却被另一只手接过。 她忍着肩头剧痛,将短刀直直刺入男人腹部。 得手后,宋钰并未急着拔刀,而是向上提刀。 下一瞬,腹部便传来一股钝痛,整个人倒飞了出去。 后背着地,宋钰来不及压制上涌的气血,翻身拔腿便跑。 壮汉抬手捂着腹部,心中震撼不已。 他怀疑,若非自己那一脚抬的快,自己此刻怕是已经被开膛破肚了。 其他佃户欲追,却被刚爬出坟坑的老辛拦了下来。 “行了,不用追了。” 说罢,看了眼马耀祖的棺材,抬手拍了拍,“看来马家人注定要绝后了。” 壮汉疑惑,“若是这些人将消息散出去,被马有德知道了……” 老辛挥手,“没机会了……” 监牢内。 不见天日。 牢头一个个牢房放了饭,转身向外走去。 看着那发霉的粗面馒头和那一碗清水,马有德知道天要黑了。 他从发间抽出一根木簪来,张开了嘴直直刺了进去。 第102章 刚才的故事重新讲一遍。 抬棺人四散逃窜,早已不知去处。 唯独王贵还背着自己的外甥女,奔走在密林间的山道上。 他喘的像个鼓风机,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跟在他身后的少年明显受了伤,追过来时身体歪歪斜斜,脚下飘飘忽忽,显然已经撑不住了。 王贵在等。 等对方倒下,或者虚弱至极无法再威胁自己的时候,他好撂下尸体跑路。 可那少年不知怎么的,明明几次扑到地上,身体却仿佛在一次次的摔倒后终于寻到了平衡。 又慢慢的立直了身体。 就连踉跄的脚步都稳了不少。 王贵郁闷至极。 正想着这人是不是回光返照的时候,少年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一只带着冷意的手搭在了他的肩头。 “走快些,老人家都说,天黑之后可不能在林子里瞎转。” 少年面无血色,手中短刃却如同长在他手上一般,一圈圈在指尖打转。 王贵:…… 他喉头滚动,迈动正在打摆子的腿,快步向前。 …… 终于,在天色将黑之际,回到了远山镇。 只是,在进镇之前,他犹豫了,“小,小郎君,这背进去要是被人见了……” “脱衣服。”宋钰看了眼安娘那吓死人不偿命的脸,对王贵说。 “啊?” 王贵愣了一瞬,快速将安娘放下,在宋钰那转动的刀刃威胁下,将外衫脱了下来,将安娘整个包住,再次背回背上。 如同背着一个喝醉的人,从后门进了安家肉铺。 宋钰跟在王贵身后,刚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子熟悉的腐臭。 她抬袖遮住口鼻,寻着味道走到一处房间内,用刀背抵开了门。 瞬间,腐臭味和一群受了惊的苍蝇,轰的一声迎面撞来。 宋钰惊恐后退,还是被那黑豆一般的冲击力撞了好几下。 待那黑压压的一团散去,她才靠近。 门后的地上趴着一个骨瘦如柴老人。 似是为了开门才一点点的爬过来,只是还未将门打开,人已经没了气息。 老人已经开始腐败,皮肤中有蠕动的蛆虫钻来钻去。 身下漫出尸油几乎将皮肤与地面黏连。 宋钰将屋门关闭退了出来。 她回头,手中短刀直接掷了出去。 已经将安娘放在地上,正欲趁着宋钰不注意离开的王贵,险些被那一把短刀爆头。 他惊悚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慢慢的向后退了一步。 “小,小郎君,我与您无冤无仇,您既好心救下了我等性命,那为何不放过我?” 王贵对于眼前这个模样清秀的小郎君是一点印象也无。 他唯一的猜测,便是这小子怕是安娘的恩客。 可就算是恩客,也不过一夜夫妻,哪里到了要为一具尸体拼命的地步? 宋钰却没有说话。 里面的老太应该是安娘的母亲,想来已经死了有几日了。 安娘? 宋钰看向地上,那虽然满脸狼狈,但除了尸僵明显还没有开始腐烂的尸身。 想来也不过是这一两日的事。 安娘对家人的爱护,早在山界岭的时候她就有所察觉。 如今老母去世,她断不会任由尸体腐烂也不管不顾。 宋钰看向想走又不敢走的男人,问出了自己的疑问,“安娘,是怎么死的?” 王贵被这一天折腾的身心俱疲,他看着宋钰沉沉叹了口气。 “不久前,安娘的爹,就是我姐夫出门的时候摔了一脚,人就这么摔没了。” 待安娘将其父亲安葬,家中的银钱就已经见了底儿。 她娘日日躺在床上,药断不得,无奈之下只得做起了皮肉生意。 王贵在说到这里时,颇为不屑, “她本就没了清白,没有好人家会娶这样的女子,如此挣些家用也算有些用处。 只是不想几天前,她贪心不足,被人用高价哄骗了去……” 等他寻过去时,人已经没了。 王贵说着叹了口气, “这不也巧了,我听说有人要配冥婚,就想着也给安娘寻个归宿……” 他这话说的既无奈又心酸。 宋钰见这人演完了,向他走了过去。 伸手抓住男人的手腕,将其手指摊开按在了一侧的木质门框上。 王贵还有些惊愕这小子是要做什么。 就见他竟直接抽出短刀抵在门框上,用力切了下去。 王贵就这样,看着自己的小拇指咕噜一下,落在了地上。 疼痛混合着鲜血从断指处喷出,“啊!!!” 王贵大叫出声,另一只手狠狠攥着那断指,试图止血。 宋钰只是安静的看着,待男人叫声结束后她才道: “来,将刚才的故事重新讲一遍。” 没有任何铺垫,饶是赌坊里的打手在威胁人时也会先抛出一个问题吧? 这小子,既然不信他的说辞,为何他说的时候一言不发? 他是恶鬼吗? 王贵心中怨愤,但更害怕若是自己说了真话,被砍的就不是自己的手,而是头了。 “郎,郎君,你听我说,是,我刚刚有些没有说对。 安娘要养家要买药,她拿不出钱来,这才寻上我的,我也是看她可怜。 一个女人没了干净,寻不到好人家,她能做什么? 我这才帮他牵桥搭线,帮她寻些生意……不,不要,不……啊!!” 宋钰再次切下了男人一根手指。 “来,刚才的故事重新讲一遍。”宋钰面无情绪。 王贵面色苍白,双手之间满是血红。 他欲哭无泪的看向宋钰,“我,我若是说实话,你,你会不杀我吗?” 宋钰嘴角勾了勾,“我听听看。” 说罢,在男人身旁的木凳上坐了下来,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王贵吞了吞口水,再次开口。 安家人丁凋零,安老爹是个残疾,老娘是个瘫痪在床的废人。 一家人本就过得艰苦,好在有个鲜肉铺子能维持生计。 安老爹有个妹妹,住在山界岭附近的村子里。 几个月前,得到消息妹妹去世了。 他腿脚不便,老伴儿又无法动弹,安娘就主动提出要过去吊唁。 好歹也算是尽了娘家人的义务。 只是不想半路遇到了山匪,竟被抓进山中沦为玩物。 安娘的确回来了,可她被山匪欺辱之事于家中并非秘密。 自安老爹走后,安娘本想着将肉铺开下去,可给老爹办丧给老娘买药已经耗尽了家中所有,她便想着去求助舅舅应个急。 却不想,王贵早就惦记上了他们家这铺子。 同时对于这个没了清白还苟活于世的外甥女,也心生不满。 便借此威胁,让她在家中接客。 安娘不从,王贵便用她娘来威胁,用女子的名节来威胁。 一个女子,名节比命重。 若是被玷污的事情宣扬出去,她和瘫痪在床的老娘,也只会落得个人人唾弃无法善终的下场。 第103章 西岭关胜不胜,到底和他们有何干系? 安娘想活,自此她成了王贵的摇钱树。 成了个在家中接客的暗娼。 王贵好赌,外甥女儿忙活一日挣来的银钱还不够他摇几次骰子的。 于是他干脆联络了一个年纪不小的鳏夫,将人长期租给了对方。 却不想那鳏夫下手太重,不过几日就将人给玩死了。 王贵是去收钱的时候,见人没了狠狠讹了那屠夫一手。 原本想着随便卷个草席将人扔了,却刚好听闻马家暗中寻摸女娘配冥婚之事。 马家出事儿,敢应这买卖的没几个人,王贵胆大,开口也没少要。 见对方应了,这才趁着阴天下雨,外间没人的时候将棺材送了过去。 “娘的,那辛老头也不是个东西,竟然还想要我们一众兄弟跟着陪葬,呸!” 宋钰没理会王贵最后的吐槽。 她问,“所以,你用安娘的母亲去威胁她,却从未履行过诺言来照看她娘?” 王贵闻言脸色也颇为难看,可他怎么知道,这老婆子这样脆弱? 他不过是得了银钱去县里赌了几天而已,人就没了…… 王贵嗫嚅,“我,我没想这样。” “是啊。”宋钰点头,“你什么都没想,不然她怎么会独自一人活活被饿死呢?” 王贵将双手背到身后,生怕眼前这小子又斩他一根手指。 宋钰却没动,“去买两副木棺,推个板车,将他们母女葬了吧。” 王贵眼睛一亮,快速点头,“自然,自然。” 正要点头离开,又听少年道: “半个时辰,不然我会寻到你家,妻子?女儿?小儿子?看到什么我拿什么给他们母女陪葬。” 王贵只觉后脊发麻,一道冷汗顺流而下。 他打了个冷战,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哪,哪儿会啊。” 说罢,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宋钰看了眼地上的安娘,她去各个屋子里转了一圈儿,最后寻到一个放着女子衣衫的房间,将看起来最好的一身素色衣裙拿了出来。 用帕子将她脸上的颜色和泥泞擦干净,又将她身上的嫁衣褪下,惨白的身躯上,遍布青黑的痕迹。 宋钰将衣裳给她穿好,那男人也回来了。 他推着个木板车,上面放着两副薄棺。 “刚好有人定下,我多掏了些银钱买了下来。” 王贵试图邀功,宋钰却全程不语。 她弯身将安娘抱起,放进其中一个木棺,然后看向王贵。 王贵脸上的笑意还没扬起来,就讪讪放下,转身去了屋子里。 半晌,才用棉被裹着一具尸身从里面走出来,连人带褥子一起放进了木棺之中。 夕阳藏林,月亮还未攀上高空。 王贵推着板车,同宋钰一道出了门。 偶有走夜路的遇到他们,他便哭诉一番,言之自己的外甥女和姐姐没了。 来人惊愕一番,安慰一番,便散了。 王贵挖了一夜的坑,将母女俩依次落坑。 又一铁锹一铁锹的埋土。 待将老娘那坟丘修好,又去填安娘那边的。 “给我吧。” 宋钰突然开口,从王贵手中接过铁锹。 王贵早已累的要死,双手内都是血泡。 眼看宋钰良心发作,他还颇为高兴,正想着走到一边儿休息一会儿,后脑发出“砰”的一声,整个人晕死过去。 宋钰在王贵还未倒下之前,抬脚将人踹进了坟坑。 一铲铲土扬上去,连人同棺一道埋了。 不知什么时候,宋钰肩头那被豁开的伤口已悄然闭合,只留下一道红痕。 …… 时间如同长了翅膀,飞一般进了六月。 地里的蔬菜吃了一茬又冒一茬,小麦也在百姓的期盼中快速长大。 而那一直让宋钰担忧的粮价也不负众望的涨到了五百文一斗。 柳柳还是雇了个人。 为了增加串串的种类,她不得不寻人提前一天帮忙打肉泥,捏肉丸。 她还将店铺门口的摊位租了下来。 变相将店铺面积扩大,让来往的客人有座位可用。 不过两个月,柳柳不但将原本的三两银子的租金挣了回来。 甚至抛开各种食材和前期投入,还盈利了十多两。 这让她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了利益。 柳柳雇的人是她娘家嫂子,名叫赵二娘。 二娘为人爽利,勤快。 并不是那种看到你过得好就心急眼热之人,甚至对于偶尔到店里帮忙的孟氏,到店里蹭饭的宋钰都颇为照顾。 柳柳也拎得清,给的工钱与其他家的伙计不差什么,最多每日店里剩下来的饭食会让嫂子带回家去。 宋钰早就吃腻了串串和馄饨,自然也不在意。 同时。 抱山村内,距离村长家不远的一处空地上,建起了一座灰砖瓦房的院子。 在房屋落成,上梁请客之后,宋老太及大房一家都搬了回来。 一个是因着夏收将近,地里的庄稼需要人打理。 另一个则是因着马家落难,宋远升没了工作,干脆回来村子里接了宋家族老的活计,给幼儿开蒙。 当然,还有一个隐藏的原因。 便是宋宝珠。 宋宝珠嫁给马家的事情,村子里知道的不多,但在县里坊市却成为了他人饭后闲谈的重头戏。 流言蜚语如同刀子割人性命,宋宝珠几次寻死觅活,齐氏没办法只能带着女儿回村。 也因当初他们与二房割裂时,又给房子又给地的。 此次回来倒成了这一家人的保护伞,没有人不说一句大房阔气。 打那儿之后, 宋钰出门时就时不时会遇到一对冲着她翻白眼的母女,或者一见她就唉声叹气的宋老太。 宋钰也不在意,只是一开始会好奇的扫一眼宋宝珠的肚子。 见她腹部平平,忍不住腹诽。 那青云观的小道士也不行啊,这也没怀上啊…… 宋宝珠明显被宋钰的眼神冒犯到了,又是几日待在家中不肯出门。 宋钰喜欢这种平静。 她先是寻村中善于修房的人,将柳柳住的那小屋扩建。 没事儿就拎着小石头去水潭或者林子外围溜达。 更多的时间,她将小石头那烦人精送到何家,然后一个人安静的躺在躺椅上晒太阳。 宋钰没有太大的野心,足够用的银钱,安定的环境和一把躺椅就能让她消磨大部分的时间。 自然晨练也不曾落下,每一日的清晨,她都会钻进林子里去,去一点点记录和探索自己未曾到达的地段。 而这种细水流长,缓慢无声的日子只维持了一个月。 直到七月到来,山脊被水般的绿意覆盖。 蝉鸣裹着燥热,将如潮水般见风起浪的麦田吹成了金黄。 吃了多月野菜的百姓终于有了盼头,人们脸上也开始洋溢喜色。 可就在这坐等收获的喜悦之中,铜锣声再次敲破了抱山村的安宁。 一则提前征收税粮的布告,被递到了村子里。 村长站在晒场。 发抖的手握着那布告,硬是抬不起头来去面对这一村的老小。 他声音不大,“二皇子在西岭关打了胜仗,还需要人,需要粮……” 宋长舟实在说不下去了,蹲坐在地上,抬手捂着脸硬是抬不起头来。 明明是应该举国欢庆的时候。 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却迎来的只有生离死别的悲,和明日无粮的愁。 西岭关胜不胜,到底和他们有何干系? 第104章 送东西的人可还在? 朝廷的布告,就如同一则催命符,将原本欢喜的日子狠狠划破戳了个稀巴烂。 百姓们再次陷入恐慌,而宋钰也再次见识到了那涨到变态的粮价。 八百文一斗。 粮铺门可罗雀,鲜少有人能买得起这粮食了。 几个月下来,她的身形似乎又窜高了一截。 只是人还是瘦,整个人婷婷嫋嫋,只一双眸子看起人来总有股子凌厉的气势。 宋钰从粮食铺子出来,没再闲逛径自去了渡口。 原本被封禁的马家商铺已尽数改换门庭,被不知哪个大户人家尽数包揽。 商铺营业,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宋钰走近了馄饨摊位,二娘正在收拾客人们用罢的碗筷,看到宋钰过来连忙笑着垂腰点头。 “小钰来了?柳柳在里面忙呢,你想吃些什么?嫂子给你做。” 小钰是二娘嫌弃柳柳和孟氏叫宋钰叫的不够亲切,自发起的小名。 宋钰摆手,“不了,我这就回家去,来问问柳柳需不需要我帮忙带些东西。” 柳柳和孟氏常会轮班夜里留宿在铺子中,好做傍晚的生意。 常常几日不归家已是常态。 宋钰偶尔过来会帮他们来回带些吃的用的。 柳柳早就听到二娘的招呼,用围裙擦着手从铺子里走出来。 “没什么要带的,倒是明儿我得回娘家一趟,你让娘来帮我顶一日。” 宋钰没多问,点头应了。 之前没怎么听柳柳提过娘家,后来还是二娘来了铺子里宋钰这才知道。 柳柳娘家在距离抱山村不远的,一个名叫十里亭的村子。 家中有三个兄长,二哥被征丁后再没回来。 父亲早故,母亲跟着大哥和三哥生活。 二娘便是三哥的媳妇儿。 不过眼下这个年景,家中有两个成丁也算是难得了。 第二日,孟氏早早就从县里回来了,今儿晚上没有大船停靠她便想着回来给女儿做饭。 本以为柳柳会在娘家住上一日,第二日直接去县里。 却不想,孟氏正同宋钰小石头吃饭的时候,柳柳急急忙忙冲进了门。 又快速转身将大门上栓,好似身后有野狗撵一般。 “怎么了这是?”孟氏问。 柳柳跑到水缸前,用瓢舀了一勺冷水顿顿顿的喝了,这才喘着气说: “娘,我大哥回来了。” 柳柳的大哥是在县里镖局跑镖的镖师,有时候押镖去远处,这来回半年一年的不着家。 他是昨个儿回来的。 一到家,就急忙招呼这家人变卖值钱的家当,屯粮屯药,并准备提前收割粮食,并言要趁着水路还通,一路南下去景州避难。 他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将家里人都吓坏了。 细问之下才得知,这一趟他外出可谓惊险万分。 “宁阳府大灾,百姓不知道死了多少,朝廷不作为暴乱四起。 我大哥一路归来,只流民组建的流民军都遇到了四次。 他们好些兄弟都死了,大哥说那些流民军是奔着截杀二皇子来的。 他们不敢走大路,沿山而行怕是不久就会到咏安府了。” 柳柳说完,整个人慌得不成样子, 当时大哥说这些话的时候人都是抖的。 他见到过那些从宁阳府逃出来的流民,哪里像人? 看起来更像是地狱里的饿死鬼,个个身如麻杆肚如圆锅,顶着个大脑袋,见人便拦,抢掠截杀。 若非他们那一行人跑得快,怕是早就折在路上了。 “我娘家人都在做准备,打算去景州避祸,咱们,咱们要怎么办啊?” 宋钰没想到,宁阳府的事竟当真无人疏管,直至闹成眼下这不可收场的局面。 她一时间甚至怀疑,那宁阳府府尹,到底是怕政绩被毁?还是本就打算给这摇摇欲坠的江山戳上一刀。 “景州?” 不就是沈家在迁往京城之前所在的地方吗? “你们可知景州在何处?”宋钰问。 柳柳和孟氏俱是摇头。 宋钰缓了口气,“别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咏安府也不是哪些流匪说攻就能攻进来的。 而且,咱们在山里还有庇护所,大不了举家搬过去避祸。” 说罢她抬手拍了拍柳柳,“你也别急,先观形势,别自己吓自己。” 宋钰早已成了一家人的精神支柱,婆媳两个闻言点了点头,心下稍安。 …… 第二日一早,柳柳在宋钰的安抚下照常去了清远县。 宋钰在山里转了一圈儿之后,下山去了何良家。 因着之前卖熊得的银钱,让何文在娘家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日子勉强好了不少。 吴婶子面上也见了笑。 见宋钰过来,赶忙打招呼,“宋钰来了?吃朝食了吗?” 宋钰点头,没和两人客气。 将昨日柳柳的话,尽数和两人讲了。 “何叔,你可知道景州在何处?是否会被旱灾波及?” 何良年轻时走过镖,大大小小去过不少地方,自然知道景州。 “景州距宁阳府不近,若是按着柳柳大哥的说法去景州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抛家舍业的去那边,还是在不知道会不会发生战乱的情况下,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宋钰耸肩,“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这事儿不好说,不过何叔家里还是多屯些粮和常用药,这些不坏事儿。” 何良自然而然的想起了宋钰在林子里寻得那一处山洞,还当真让这孩子预见了。 他点头,“成。” 说罢又补充道,“我与县里几家酒楼和一些镖行都有熟人,回头也打听下两边儿的消息到时候再同你讲。” 宋钰正愁消息闭塞,求之不得。 离开何家后,宋钰坐着牛车去了清远县。 原本是想着问问柳柳,自己能不能和她大哥见一面,却不想刚进馄饨铺子,就被柳柳拉到了一边儿。 “今儿有个人寻过来,让我把这个给你。” 柳柳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香囊来,塞进了宋钰手中。 墨绿色流苏微动,在空中画出一条弧线来。 宋钰目光微沉,这是周霁偷得那曹家家主的香囊。 “送东西的人可还在?” 柳柳赶忙沉下了声音, “在呢,他说有人把这个香囊交给他,让他来铺子里寻一个叫宋钰的,说送到了你会给他五两银子。” 第105章 以报今日破财之仇 五两银子? 这人还当真敢要。 宋钰掂了掂手中的香囊,将其打开。 里面的空间很小,之前宋钰见周霁从中取出一块白玉牌来,如今里面却只有一张折纸。 宋钰打开,三指宽,手掌长的白纸一张。 她眯眼看向柳柳指向的,坐在铺子里正狼吞虎咽吞馄饨的人,是个儒生模样的男子。 二十来岁,穿着圆领阔袖长袍,但袍角能看到几处颜色相近的补丁。 是个穷书生。 “香囊是你送来的?” 宋钰将香囊放到桌子上,坐在了书生对面。 对面的人闻言赶忙抬起头来,在看到对面那张俏丽明艳的脸时,面上瞬间涨红一片。 也亏得他近日来被晒得有些黑,并不太明显。 “你,你是宋钰?” 许是觉得自己这样直白的问一个女娘的名字太过失礼,他又赶忙放下筷子,向宋钰作揖, “在下孟瑾。” 宋钰点头,“给你香囊的人是谁?” 孟瑾摇头,“他没有告诉我他的名字,只是说让我到了清远县码头,来宋氏馄饨铺子寻一个叫宋钰的人将东西给她,她便会给我五两银子。” 香囊在宋钰指尖打转,她看着书生,“那人长什么模样?” “个子很高,很白,模样十分俊俏的一个郎君。” 孟瑾说着站起身来,对着自己头顶比划了几下。“大概要比我高个半头。” 宋钰问:“你怎么确定,你将香囊给我我就会给你银子? 这里面可什么都没有,你白跑一趟。” 说着,宋钰当着他的面儿将香囊打开,向桌子上倒了倒,空空如也。 孟瑾的脸色瞬间变了,“不,不对啊,我亲眼看到他将一个折好的纸放了进去的。” 宋钰蹙眉,“那你可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他赶忙摇头,“非礼勿视,非礼勿动,君子不窥人私书,在下中途绝没有私自打开取看。” 宋钰挑眉,没有说话。 孟瑾又赶忙道,“那郎君还说了,这香囊对你十分重要,难,难道不是如此吗?” 香囊精致,无论是用料还是绣工都是十分好的。 孟瑾收到这东西的时候,还以为是两人的定情信物,关键的东西在于香囊本身,而并非男子随意塞进去的折纸。 可眼下看宋钰的神情,他好似猜错了? 一想到马上到手的银子没戏了,孟瑾整个人都萎靡了下来。 难道他被人戏耍了? 宋钰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向柳柳伸手,“柳柳,借我五两银子。” 柳柳瞪圆了眼睛,真给啊? 不过她的惊愕只有一瞬,还是快速从屋内钱匣里拿出碎银来,用戥子称重后放到了宋钰手中。 沉甸甸的一大把碎银。 孟瑾见状眼睛都亮了,这些日子粮价飞涨,他家中本就不富裕,早已捉襟见肘。 这眼看秋闱在即,正是需要银钱的时候,若非如此他也断不会信这天上掉馅饼之事。 宋钰手中握着碎银,却没急着给出去,反问, “托你送东西的郎君可有给你银钱?” 书生深吸了口气, “不瞒姑娘,我囊中羞涩,这归家的船费还是那郎君付的,整整二百文呢。 我便想着就算您不认这香囊,我既盛了人家的情,自然要跑这一趟的。” 说着伸手,将宋钰手中的碎银接了过来,快速塞进了怀里。 “那,那我就告辞。” 说罢就要向外走,刚走两步又转身回来, “对了,那郎君还说,香囊这般珍贵,让姑娘好好珍惜。” 宋钰眯眼…… 他掏了二百文,让自己掏五两银子,的确珍贵。 墨绿色的流苏在指尖环绕,柳柳看着那颇为精致的香囊一言难尽。 “五两银子啊,咱们卖多久的馄饨才能……” 香囊在宋钰指尖顿了下,她道: “银子回去还你,今儿我先回村,走了。” 说罢,将香囊塞进怀里出了铺子。 柳柳一头雾水,想要追去询问又有客人上门只能作罢。 …… 孟瑾先是去了粮店,买了些米粮后就回了家。 宋钰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眼看没什么异样,这才回了村子。 夜里,她坐在屋内拿着那白纸条发呆。 周霁知道自己爱财,所以才会用五两银子的高价来告诉自己这香囊有多重要。 可香囊的作用一开始是存放代表曹家身份的白玉牌,曹家没了,白玉牌也给了马有德,这香囊本已无用。 它唯一的价值,便是告诉宋钰送香囊来的人是谁。 而真正值五两银子的,便只有这白纸了。 宋钰将纸张靠近烛台。 心想:若是她猜错了,回头见了那小子必定爆锤他一顿,以报今日破财之仇。 纸张靠近烛火,热度传播,一行字慢慢浮现。 咏安王谋反。 宋钰:…… 她又仔细看了那纸张半晌,确定上面的确就这几个字后这才坐回了帐子里。 娘的,看来在咏安府挖铁矿铸兵的便是这位封地王了。 好一个贼喊捉贼。 宋钰想到这里,突然一下站起身来。 不对! 颇具盛名的关州军战败,周霁口中的草包二皇子却打了胜仗。 咏安王欲反,一直封闭消息的宁阳府却在这个时候突发暴乱,且流民军不奔皇城去掀了皇帝老儿的皇位,而是要截杀正在边关立功的二皇子。 若咏安府放行,西岭关就等同于被包了饺子。 届时,还有谁能挡得了西澜军队? 柳柳的大哥看到的只有向咏安府而来的流匪军。 谁又知道,有没有北上的? 届时,咏安王随便顶个平乱的由头便可一路长驱杀入皇城。 宋钰从没觉得自己的脑子有这般好用的时候。 竟一瞬间抓住了其中关窍。 怪不得当时周霁会平白无故的将铁矿之事,详告于她。 正因为知道这事儿,眼下收到这咏安王叛乱之事,她才会深信不疑。 宋钰咬牙穿上衣衫,径直出了屋子。 还未睡下的孟氏听到动静赶忙出了门,“这是要去哪儿?” 宋钰:“我去找趟何叔,一会儿回来,你们睡吧。” 声音未落,人已经出了门。 何良吴氏刚睡下,便听到了宋钰的敲门声。 半夜敲门,必然是急事儿,何良安抚好老妻,起身给宋钰开了门。 “何叔,打扰了。” 何良带她进了堂屋,将油灯点亮。 不等他发问,宋钰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来。 她将折在一处的纸张摊开,铺在桌子上。 上面是她一路自清水县到抱山村的路线,所有她路过的山岭、村落,岔路河流,都事无巨细的绘制其中。 “这是?”何良诧异。 宋钰:“何叔可还记得,我当初说宁阳府旱灾的事情?” 何良点头。 宋钰道:“好,那就从宁阳府来说。” 第106章 大厦将倾,蝼蚁何存? 宋钰没有隐瞒。 从宁阳府暴动到咏安王欲反再到周霁口中的草包二皇子。 将他们眼下的局势摊开,一点点的交代给何良。 她指着抱山村在地图上的位置: “从西岭关到盛京,一条线……咱们,就是夹在这条线上的蝼蚁。” 眼下的平静无波,不过是大厦将倾前的安宁。 大厦将倾,蝼蚁何存? 何良早就被宋钰所说,惊的头皮发麻。 一时不敢置信的问,“你所说的话,可有依据?” 宋钰呼出一口气去, “我觉得,给我消息的人,没那么无聊,拿这种杀头的消息逗我玩儿。 而且何叔,马家之所以遭难便是因为山界岭的铁矿案,当时我便是在山界岭的铁矿将小蝶救出来的。 这事儿听起来荒唐,却不由得我不信。” 何良面色难堪的看着宋钰摊在桌面的路线图,虽信了她的话,却依旧心存侥幸。 “那咏安王若是要反,也应该一路北上杀到盛京去,咱们……咱们应该不会受到波及吧?” 宋钰皱眉,盯着那图纸,“咏安王谋反,为的是皇位,若非需要他应当不会滥杀百姓,甚至会想办法收拢民心。 但流民军呢? 西澜军呢?” 宋钰摇头,“我若是咏安王,待流民军到来我不但要主动开城门放行还要主动给他们粮,让他们一路杀到西岭关去,这样一路向北便无后顾之忧。” 到时候,生灵涂炭,无安无宁,没人逃得了。 何良面容严肃,心中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你打算怎么办?” 宋钰:“虽然发生的过程和我之前想象的不太一样,但结果没差别。 我会用最坏的结果来判断眼下的情形。 何叔,这次的预收税我们不会交的,在这个节骨眼上,交粮等于交命。 在募兵征粮的差役来前,我们会离开。” 十七募兵,二十征粮。 今天,已经十号了。 去哪里,宋钰没说,但何良是唯一知道的人。 他蹙眉良久,“这事儿我得寻村长说一下。” 整个抱山村,几百条人命,他不能瞒着不说只自家逃命。 宋钰将桌上的纸张重新折叠收回,塞进怀中。 “何叔,你打算怎么办?” 宋钰看着欲走的何良问。 何良被问住了。 想起宋钰那崖壁上的避祸所,若是只有他和老妻两人,他不会犹豫,肯定也趁着眼下还有时间进山里去,在挨着宋钰那山洞附近寻个可住人的。 届时两家还能有依仗,到时在山里他能下猎,也饿不死。 但是他还有女儿,女儿还有婆婆有婆家那边的亲戚,他们肯进山吗? 若是不小心被野物伤到,被毒物伤到,也不是闹着玩的。 离开? 离开又要去哪儿? “无论是作何选择,最后的结果无外乎三个:留下,离开,亦或者进山。无论哪一种都有弊有利,并非绝对的安全。”宋钰道, “何叔,我连夜来寻您说这些也不过是想要给您提个醒,至于选择权在您。但是关于山洞的事情,我希望您能帮我保密。” 比这个世道更烂的,是人心。 宋钰可不想临走前还要坠一屁股累赘。 何良明白她的意思,点头。 见他执意,宋钰没再多说回了家。 这一夜宋钰没能睡着。 和何良这一通捋顺让她心中升起了一个更为荒谬的念头。 这一路从盛京走来,她了解的消息并不多。 做一个一心只想着寻个安稳地界,吃完就咸鱼躺的人来说,那些个权利争斗都是天边的流云,过了就散了。 只要与她的生活无关,管他们如何腥风血雨。 可真当大难临头,那些信息碎片又在恍惚中拼凑在了一起,硬是让她看到了这场祸事的冰山一角。 西岭关有关州军坐镇,多年来相安无事,偏今年西澜骑袭,趁机作乱,还遇上了个玩忽职守的废物监军,导致西岭关将士死伤无数,导致关州军重创,边关无将。 二皇子顺理亲征,刷政绩。 偏又值南地大旱,脑子有坑的地方政权硬是压着不上报,致民怨沸腾,官逼民反,直至眼下暴动四起。 如果从一开始,西岭关遭袭,宁阳府灾祸自瞒不报,流民中有人故意教唆引起暴动,皆与咏安王有关,那这人也当真算的上一号人物了。 …… 第二日,还不等柳柳去县里,宋钰就先一步将人拦了下来。 把婆媳两个叫到一处,她将昨日自己的猜测简单的和两个人说了。 两人闻言,皆是一脸惧色。 宋钰神情淡然,“之前已经做了不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等收了粮咱们就进山。 只是这事儿不能对外说。” 她说完这话,婆媳两个都有些沉默。 宋钰问:“你们不愿意?” 孟氏赶忙摇头,“不,不,你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只是乍一下有些……” 宋钰表示理解, “放心,咱们有屯粮,我也能狩猎,等到外面事件平息,我们随时都能出来回到村子里。 而且,有我在绝对能保证你们的安全。” “小钰。”柳柳眉间满是忧色, “咱们不能跟着我娘家人一道去景州吗? 听我大哥说那边没有被旱灾波及,而且距离西岭关也有段距离。 咱们只要到了景州,可以再往东走,肯定会安全的。” 相较于危险遍地的深山老林,和不知道什么样子的山洞,柳柳更倾向于大多数人的选择。 而且,她也不太想和娘家人分开,也许这一别再见就不知道何时了。 宋钰沉默片刻,摇头。 “不保险,且不说前往景州这一路上是否有危险。 我们不交税粮离开,必然拿不到路引。 若是各地暴乱,景州必然查的严苛,到时候咱们怎么进城? 难不成要像流民一般在外漂泊?” 上路不难,但若想要带够一家人一年的粮食、用品上路却很难。 不但要防着其他逃难之人,还要预防遇到流匪亦或者叛军。 到时候,她连自保都不见得,哪里能护得住这老弱妇孺? 若是丢了粮,她们又能扛几日? 柳柳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没告诉宋钰,上次归家母亲就提出让她回去,到时候跟着家中一起逃命。 宋家没了男人,虽说柳柳眼下自己开了铺子,过得还算不错。 但这是太平盛世时才有的不错,若是碰到乱世,她一家女子加一个小孩子,根本难以生存。 跟着大哥和三哥,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对了,县里的铺子不能开了,若是流匪乘船而来,渡口就是打开门迎客,届时最先遭殃的便是渡口的商户和百姓。” 孟氏一听赶忙点头,“不去了,不去了。” 柳柳有些不甘心,他们才刚交了三个月的租金,如今铺子关了那银钱就是白扔了。 可银钱到底没命重要,“行,但今天怎么也得去一趟,铺子里还有些面粉和串儿,咱得拿回来,我也得同三嫂说一声。” 宋钰点头,“我同你一道去。” 第107章 要不,咱们打一架? 村中风声鹤唳,城内更是显出与之寻常不同的气氛来。 宋钰频繁出入县城,城门处常换班的几轮守卫她都十分眼熟。 可今日,尽是一张张生面孔不说,甚至开始严格查验每个入城者的包裹和路引文书。 开始收入城费,一人五文钱。 也幸亏柳柳手中有城内渡口的市牌,两人才得以入城。 一路走来,能明显察觉街道上的百姓少了。 且有好些商户都关门闭户,清冷萧条的很。 看来,已经有不少人发现不对劲了。 渡口的船只少了很多,两人到时,见一个年轻高大的男子站在馄饨铺子外,正看向她们。 “大哥!你怎么来了?”柳柳看到那男子脸上瞬间扬起笑意。 男人也扬起笑来,“有些事情想和你们说,正好过来一趟。 这店铺不宜再开下去了,我也就没让你三嫂过来。” 说罢看向柳柳身后的宋钰,“这是?” 柳柳赶忙去拉宋钰,“大哥,她就是我跟你说的宋钰,我们家从盛京来的小姑子。” 男人一脸的不可置信,“她就是你说的,能猎熊猎虎的宋钰?” 柳柳的大哥名叫柳萍,在成为镖师之前也常跟着猎户上山狩猎。 他是见过老虎的,那时他们一队八人硬是被那老虎咬死一个,重伤两个,最后任其逃之夭夭。 乍听到柳柳说自己那小姑子能猎虎时,他本是不信的。 可柳柳租下铺子是真,这家有屯粮也是真,这银钱总不能是凭空变出来的。 那时他便觉得,这小姑应该是个腰圆膀阔的女中豪杰。 却不想,竟是个娇娇弱弱的小女娘。 这模样?打老虎? 怎么可能? 柳柳一看她大哥那表情就乐,“行了,铺子不开了,但也不能站在外面说话,咱们先进去。” 三人关了店门,在长桌面对面坐下。 柳萍没有废话, “昨天夜里,我收到镖局兄弟们递过来的信儿,咏安府有好几家大户都被流匪军灭了门,家中粮财也被洗劫一空,怕是不久就要打过来了。 咱们也不等了,今天我跟你们一道回去,先将地里的麦穗剪掉,然后连夜跟着我回家去住。 待镖行那边的兄弟收拾好,咱们就走。” “这么急?”柳柳有些被吓到了,“这麦粒还没硬呢,这么早收到时晒干的麦仁儿都是瘪的。” 柳萍:“管不了那么多了,总比没有强。” “不会这么快。”宋钰突然开口。 柳萍一直没把这个娇娇弱弱的小女娘放在心上,忽一听到对方开口,竟晃了下神,没听清。 宋钰重复,“流民军不会这么快过来。” “为什么?”柳萍下意识问道。 “咏安王需要这次预收的粮食做军粮,县衙发下布告,十七募兵,二十征粮。 征粮期限三日,这三日内百姓收粮,在这之前流民军不会来。” “呵。”柳萍没忍住笑,果然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娘, “流民军是什么?他们可是从饿殍遍地的灾区爬出来的,吃人饮血的事儿都做,这种恶人可是不会跟你讲道义守时间的。” 一群恶鬼烧杀抢掠还要等你收完粮?那不是玩笑吗? “若是咏安王要反,这流民不过是用来给他铺路的冲锋箭呢?” 宋钰语气淡然,仿佛这一句话不过是最寻常的一句问候。 却让柳萍呆愣当场,他下意识的看向柳柳,“她说什么?” “小钰说的是真的。”柳柳看了宋钰一眼,见宋钰点头这才将她之前所说的猜测尽数和大哥讲了。 “小钰说,在咏安王拿到税粮之前,流匪应该过不来。” 柳萍的眉毛顿时纠结到一处,他还是不大相信,“咏安王谋反?这怎么可能?” 他常年在外跑镖,其见识自然比许多人要广些。 “听闻这咏安王相当和顺亲民,虽是皇家血脉,但从不以身份压人。 为人自在,甚至常有咏安府人见到这位王爷在田间劳作。 哪里会像是个谋反之人?” 宋钰叹了口气,这就是她不喜欢牵扯更多的原因,提出一个问题,就需要不停地解释一堆,十分的累人。 “事情虽是推测,但可信度很高。而且我们不会跟着你们去景州的,一路上变数太大。” 闻言,柳柳有些为难的看了宋钰一眼,又看向柳萍。 柳萍更疑惑了,“不跟我们走?那你要如何,留在村子里交税,等死吗?” “我们提前在山里屯了粮,也寻到了相对隐秘可以落脚的地方。自然不必出去冒险。”宋钰一脸淡然,这一句话不像是解释倒像是通知。 柳萍惊愕于她的淡定,可同时对于她的选择又十分不解,这女娘哪里来的底气? “进山?你知道深山有多危险?他们老的老小的小,你一个小女娘,你怎么护?” 宋钰看向柳萍,依旧是淡淡的模样,“要不,咱们打一架?” 柳柳瞬间警神,“哎呀,这是做什么?行了咱们先收拾东西,回家再说!” 说着就去拉柳萍。 柳萍当真没想到,这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女娘,竟然是这么个性子。 一时间气乐了,“得,我不与你说,等回去我与你娘说。” 说罢,再不多言,起身帮忙搬东西。 宋钰也没多说,出了铺子,将放置在门口的木板车拖出来。 “哎哟,这是不做生意了?” 在渡口小摊上卖烧饼的胡大娘是县城中人,今日一来就察觉周遭都十分冷清。 许多店铺没开门不说,就连来往的船只都少了许多。 心里打鼓,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眼看宋钰从大门紧闭的铺子里出来,赶忙跑过来问情况。 宋钰:“胡大娘,今儿的打的烧饼出炉了没?” 胡氏赶忙应道,“出了,刚出了一炉,只是今天没多少人怕是卖不出去。” 宋钰冲着她笑,“那大娘也别卖了,我都买了。” 说着走向胡氏跟着她回了烧饼铺子。 胡氏自然是乐意的,一边给宋钰装火烧一边闲聊,“今儿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各个家的铺子都关了门。” 宋钰:“听说是南边来的流民军,在咏安府杀了好些富户抢夺财物,怕是很快就会打过来了。今儿城门都开始收入城费了。 大娘给我装完就赶紧收摊归家去,家中有粮该藏藏,若是有外地的亲戚该投奔就投奔。” 说着已经自觉拿了个糖烧饼放进嘴里开吃了。 胡氏装烧饼的手僵在半空好一会儿没动。 她看着宋钰,“我的小祖宗,你不是在吓唬我?” 宋钰摇头,“我们已经收拾东西打算跑路了,大娘看我像是骗人吗?” 她帮着将烧饼装进一个大布袋里,最后对胡氏道: “要是实在没地儿去,就在家里挖地窖,把粮食和水都提前藏好,匪徒来了你们就躲进去,等他们走了再出来。 若是有缘,咱们还会再见的。” 说罢,冲着胡氏挥了挥手,走向已经装好车锁了门的柳柳。 一行三人拉着板车向着城外走去。 胡氏再不敢耽搁,快速收了摊子推着车小跑着向家而去。 第108章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柳萍到底没能说服宋钰。 他原本想着,这小丫头再犟也不得听父母的话? 却不想,到了家中才知道,这家早已是宋钰做主了。 眼看母女两个油盐不进,他将妹妹拉到一边儿, “柳柳,大哥原本想着带上你婆母和小姑子也算是帮你们一把。 但若是人家不愿,咱们总不能强求。” “你在宋家这些年,吃了多少苦?不只是母亲心疼你,我,你三哥,还有你两个嫂子哪个不心疼? 只是之前一提及这事儿,你就恼,就急,最后还和家里置气,久久不肯回去。 眼下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一别也许就是生离死别! 你难道要和我们,和娘分开?” …… 风过,金黄的麦浪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何良随手折下一支麦穗来,在手中揉开。 “日头毒,这小麦一天一个样,只要不下雨再过两天就能收了。” 宋长舟跟在何良身后, “是啊,老天爷也不能把人往绝境上逼,自过了年,大家苦了好些日子了。 不少人家,都是靠着山坡上那一茬茬野菜活下来的,总归不容易。 谁能想,这盼了几个月的粮食,还没吃到自己肚子里就已经先成了别人的东西?” 两人并排从田间穿过,向着村子里走去。 他们先去了田福家,直至天色将晚三人才结伴直奔老宋家而去。 “咚咚咚。” 街门被敲响,坐在院子里捧着碗喝粥的宋钰回头。 正看到何良和宋长舟,以及多日未见的田福。 “村长怎么来了?”孟氏赶忙起身,“可吃饭了,要不要用点儿?” 三人赶忙摇头。 见何良向自己点头,宋钰起身,“咱们去堂屋说吧。” 堂屋内,宋长舟开门见山: “你何叔把流民军和谋反的事情和我说了,这事儿到底关乎大家,我也没瞒着,捡着能说的跟大家交代了一声。” 宋长舟起初是想着,人多力量大,他将事情摊开了说大家也都出出主意,看看如何一起度过这个难关。 却不想,大家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先是害怕,后是质疑,最后是心存侥幸。 谋反,谋的是皇帝的反,流民抢的是富户,大户。 他们这升斗小民哪里值得被惦记? 对他们来说眼前最重要的还是夏收。 可在宋长舟提及,若是交了税粮怕是往后日子难以为继,不如想办法去投奔亲友或进山躲避时,大家又怕了。 怕当真会有人携粮逃税,到时候粮税官怪罪下来,再牵连到村中其他人。 所以,几乎半数以上的村民,都表示大家不能走,不能一个人自私胆小的逃命,最后害了整个村子。 宋长舟原本还想着要再劝两句,被何良拦了下来。 这一通不疼不痒的明示,便这样结束了。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断没有牛不喝水强按头的。” 宋长舟叹了口气, “毕竟咱们知道的也是基于猜测,万一当真安然呢?” 宋钰明白了,宋长舟想走,但村民们心存侥幸。 眼下已经到了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时候了。 “这种事儿也不见得,若是当真在外地有亲人的,有可投奔的,怕是都已经开始准备了。 他们说害怕有人逃税逃走,会害了村子,不过是自己没地儿去,又想有人做伴儿罢了。 咱们哪个不是拖家带口的?总不能为了他人把自己的家人置于险地。” 田福肠子直,一句话将事情挑明。 说罢看向宋钰,“我们三家商量了一下,这逃税外逃不容易。 大家好歹还有个打猎的本事,进了深山也不至于饿死,彼此之间也还能帮衬着过。 我本想着今日进林子,寻个能暂时落脚的地方。 何老哥说你对这林子熟,看看你知不知道合适的地方。” 说罢,才后知后觉的问,“瞧我,也没问,宋丫头,你们怎么打算?” 宋钰看了何良一眼。 他没有直白的对两人说自己会进山,且有一处山洞安身的事情。 眼下既会带人过来,想来是想要自己选。 是做邻居,还是他们再寻其他的地方落脚? 宋钰问:“你们有多少人?” “我家中七口人。”宋长舟道,“你何叔带着何文和小蝶,田家人多些,田福田丰两个兄弟,他们的父母妻儿,加起来小二十人。” 宋钰点头,人员倒还算干净。 “不用浪费时间了,几个月前我就在山中寻到了一处多个山洞的崖壁,位处深山。 隐蔽不说,难得的是易守难攻。” 宋长舟和田福没想到还有这等惊喜。 可仅凭宋钰几句话的描述,到底太抽象了,宋长舟问, “那山洞是什么样的?可能容得下我们这么多人?” 宋钰笑了笑,“何叔既然带你们来寻我了,想来都计算过了,山洞是现成的,但若是入住还得自己动手收拾整理。 不过这些不急,我早些日子都已经将家中东西运进了山,眼下只等收麦子了。 你们可要抓点紧了。 眼下距离募兵日没几天了,既然决定要进山,先按着路线搭建几处临时的存放物资的地点。 将需要携带的东西,先送进山。 十七募兵,我们十五就要将粮食收了,连夜转移,最晚在十六夜里就要彻底离开村子。” 宋钰这一堆话说完,两人都愣了。 他们当真没想到,宋钰已经准备了这么多。 是不是他们再晚来两日,就摸不到人了? 而且,何良是知道这事儿的。 两人看向何良,见何良点头这才安下心来。 “行,宜早不宜晚,咱们没多少时间了,连夜收拾吧。” 宋长舟觉得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顿时精神满满。 宋钰:“在没有彻底离开村子之前,各位还是先将事情暂时保密。” 宋长舟:“自然。” 宋钰摇头,“我说的是,除去家中参与搬运物资的人,其他人皆不要告诉。” “为何?”田福不解,“这一收拾家中人也就都知道了啊?” “可以知道要走,但是去哪里,什么时候走,大家要保密。不是我不信任大家的家人。” 宋钰说着问宋长舟,“宋伯伯,您儿媳妇儿娘家可有人?” 又问,田福,“田福大哥,嫂子娘家可有亲人?” “若是他们知道山中有一处绝对安全的地方,会不会想要带上父母兄弟? 而兄弟的妻子又是否想要带上自己家的亲人? 我并不是让你们割舍亲情,但眼下也的确顾不得那么多人了,未防节外生枝,还是咬紧牙关的好。 若不然,咱们还没走,怕是就要被朝廷的人给拿了。” 几人皆是对宋钰的谨慎而叹服,皆点头应了。 宋钰将人送到门口,又提了一句, “山中蛇虫鼠蚁很多,若是有时间,可以让家人去买些常用药材有备无患。 明儿一早,我在半山腰等着,你们各家来一个人。” 宋长舟和田福皆点头,迫不及待的向外走去。 第109章 人各有命 “我本想着,若是你不愿意和大家一起,我便带着他们再寻个落脚处。” 何良走到门口,颇有些歉意的对宋钰道, “当时和长舟、田福说定了,他们就迫不及待的要上山,我也没来得及跟你提前通个气儿。” 宋钰是个有本事的,这一点何良早就知道了。 这孩子聪明,眼界毒辣,却是个独狼。 别看她在村子里见谁都乐呵呵的,但内心却极其冷淡。 她能护着家人,却不见得会对其他人伸出援手。 若非两家平时走的近些,有些交情,宋钰也不会连夜将消息告知。 所以,在和宋长舟田福敲定要进山避祸时,何良才顾忌宋钰的性情,想要看她的意思。 若是她露出一丝不快,他都会带着两人另选他处。 不成想,宋钰竟答应的这样痛快。 “人多热闹嘛,就我们一家在山里住着多无聊。” 宋钰笑着问,“小蝶和何文的婆婆也一道去吗?” 何良摇头,“就小蝶和何文,她婆婆昨天夜里没了。” 老人家还没入土,家里的叔伯就盘算起母女俩的房子和田地来。 若是放在太平盛世,他就算是豁出去这张老脸也得去给女儿挣一挣。 可这世道,能顺利离开便是最好。 “我明天夜里跑一趟,把他们娘俩接过来。” 宋钰点头,“成,临时点的事儿何叔就不用管了,等我们弄好了你搬东西就成。” 何良没推辞。 他莫名觉得,宋钰似乎……很开心? 两人正向外走,就听到村子中心传来吵闹声。 何良:“走,去看看。” …… “我今儿下地,这天晚了就想着抄近路回来,就从老宋家那地头上过的。 一开始还没发现什么,后来走进了才看到,宋家老大那地里的麦穗都被剪了。 我心中想着不好,就来他家中看,结果这大门虚掩着,你看这院里什么都有,可这屋里都空了。” 宋钰和何良跟着人群过来时,正听到爱好八卦的郝大娘正向来人讲明情况。 宋远升那刚盖的新房大门敞开,大家各个屋子查看,时不时传来抱怨声。 “他们当真是逃了?” “我前几日还见齐氏,听她说宋成勉秋闱的事儿。这说起来,也考完了,他们会不会是去府城寻儿子去了?” “寻儿子,要将麦穗子都剪下来?寻儿子连屋子里的铺盖都一道卷走?肯定是逃了!” “你们管人家去寻谁?人家有儿子护着,咱们有什么? 今儿他们一家逃了回头粮税官迁怒下来,谁担着?” …… 众人本就因为流匪而悬在心头的那根紧绷的绳子,随着宋家大房的消失,断了。 他们愤怒不已的同时,又心生恐惧,甚至有几家本就等着收了粮就跑的人家半夜就摸到了自家田里,开始剪麦穗。 第二日,去田里查看麦粒的百姓在看到那一片片被剪秃了的麦田时,几乎都要哭出来。 “等不了了,我们家的也今天收!” “我们也收!” “我们也收!”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抱山村的夏收如火如荼的开始了。 …… 宋钰带着宋卓和田丰进了林子。 只是这一次打头阵的换成了她,田丰居中,宋卓垫后。 三人子在进入密林后就停了下来,指着一片被灌木遮掩的地方, “这里还算隐秘,咱们向下挖半米,外面用枯木围起来……” 三人在山里忙活。 他们一路做了三个安置点,等出来时已经到了十五号的夜里。 宋钰回到家便看到了一地麻袋,地里的小麦已经被剪了穗子,装好了。 他们家的地只有两亩,小麦带着穗子装了有六七个袋子。 宋钰拎了拎,不重。 “行,今天夜里,我运几趟,把这些先搬进山去,等明儿就只带家里的东西就行了。” 孟氏点头。 她拉着小石头,神情却有些忧色。 宋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柳柳的房间,“柳柳呢?” 孟氏揉了揉小石头的头发,“你别怨你嫂子,她家人一直希望她能回去。” “啊?”宋钰皱眉,“我不是和她说了去外面不见得安全吗?” “听柳柳说,他们是跟着镖局走水路,柳柳那大哥有些本事的,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 似是怕宋钰纠结,孟氏拉住了她的手安慰, “这生死离别的事儿,咱们舍不得,柳柳的血亲又怎么舍得? 若是能活着回来,肯定还会再见,若是……只能认命了。” 说罢又补上了一句, “我本来让她把开铺子挣下的银钱都带上。她不愿,说跟你是五五分,硬是留下了一半。” 宋钰这还是第一次听孟氏说这么多话,她懂的蛇有蛇道,鼠有鼠道的道理,就算是进山也并不是绝对安全且唯一的办法。 或许,柳柳的大哥的确有些能力,能护着她安稳的活下去。 可是一想到小石头,宋钰就烦躁的厉害。 这小子怕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用脚去撵地上掉出来的麦穗。 “她舍得?”宋钰向小石头抬了抬下巴。 孟氏摇头,“不舍得,我没让她带走,若是日后太平了,柳柳若是想要再嫁,也不必多这一个累赘。” 宋钰没说话,这家伙,怕是故意趁着自己不在的时候才走的吧? 可气归气,很快速宋钰就将胸口那股子难受劲儿松开了。 “行了,人各有命,我将这几袋子粮送上山。” 拎起两袋子小麦,趁着夜色出了门。 路上自然碰到了宋家兄弟和田家兄弟,都一趟趟的向着山里搬运。 宋钰要搬得东西不多,在麻袋上做上标记,放到暂放地后,就回了家。 又是两日没好好休息,宋钰直接进了房间关门睡觉。 十六号那日,地里的小麦几乎都被收割完毕。 家中田多的,正在晒场排队,等着脱粒扬场。 宋钰在家里窝了一天,等到天黑,大门被敲响。 她和孟氏将各自床上的被褥卷起来,背在身上。 宋钰将木箱打开,将自己的长弓和一干东西塞进背囊,背到身前,拉着小石头上了山。 第110章 村长跑了? 半山腰,何叔一家已经等在那里。 何文看起来更瘦了,身上背着个干瘪的包袱。 小蝶跟在她身边,看到宋钰高兴的挥手。 宋钰:“何叔,怎么样?可有人发觉?” 何良摇头,“放心,大家连夜打穗,晒场上热闹着呢,没人注意这边儿。” 两人正说着,山下又有黑影慢慢走近,正是宋长舟和田福田丰兄弟两家人。 老幼妇孺加起来,十多口人。 眼看着人到齐了,宋钰拉了拉困得揉眼睛的小石头,“走吧。” 众人借着月光,脚下一深一浅的进了林子。 直至走进去一大截,才停下来将火把点燃。 宋钰这才看清小蝶背后背着个笼子,火把晃过里面有活物不停的扑扇翅膀。 “是活鸡?”宋钰惊讶,她怎么就忘了弄些活物进去! 小蝶点头,“一开始我姥还想再背几只活鸭子呢,可是鸭子太闹怕动静大引起麻烦,就都杀了,做成熏肉条了。” 宋钰眼睛弯弯的,“行,等他们下蛋,我拿肉跟你换!” 吴氏笑着凑过来,“不止我们呢,张嫂子还有田福家的,都带了家禽,到时候抱了窝,不愁吃蛋。” 何良打头,后面是宋钰一家三口。 中间宋长舟举着火把照看妻子和大儿子一家,田福妻儿紧跟其后,田丰扶着六十多岁的田老太勉强跟上。 田福和宋卓断后,边走边负责清理一行人留下的痕迹。 火光在密林中闪烁,带着一行人隐入其中。 …… 窗外天光大亮,烦人的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 冯安有些烦躁的挠了挠耳朵,眼睛还未睁开人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 宿醉让他头疼欲裂。 昨天,他刚结交了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在远山镇的酒铺子里吃酒,吃的上头又一头扎进赌坊一直玩到后半夜,后又稀里糊涂的被拉进了一个暗娼门户。 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想着老爹出门前还嚷嚷着让他买了粮快些回去收麦,这才摇头晃脑的起身穿衣服。 人还没下地,一个上半身只着一件艳红肚兜的女子走来,身形婀娜的依在了他身边,“郎君这是要走了?” 说着,手指已经搭上了冯安的肩头。 世道不好,以家庭为单位的暗娼四处都有,且这些女子模样也参差不齐,好些甚至手上还有老茧,一张脸被烈日晒得黢黑。 不过眼前这女子虽算不得白皙俊俏,但看起来年纪不大,且胜在细腰丰臀。 冯安伸手过去狠狠摸了一把,“不走留下来做你相公吗?” 说着人已经登上了鞋子,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却不想迎面撞上一位老汉。 “郎君,五百文。” 老汉满脸恭笑,冲着冯安伸出五个手指头。 冯安有些烦躁的伸手入怀,心中嘟囔: “这年头,不单粮价攀升,就连嫖资都翻了倍。” 可手在怀里摸了半晌也没摸出自己的钱袋子来,脑子恍惚了下,“昨日同我一道来的刘郎君呢?” 老头:“郎君说笑了,哪里有什么刘郎君?昨日是您自己来的。” 说着,那满是老茧的手掌又向前递了一递。 冯安的脸都黑了。 脑海中闪现出刘郎君将自己推给这老汉扬长而去的背影,想来自己的钱袋子也跟着那郎君一道走了。 “老丈,是这样的,今儿没带银子,我归家给您取去。” 冯安讪笑着想要往外走,却被老汉一把拦下。 “没钱?没钱你大爷一样往我女儿房里钻?” 老头变脸极快,话音未落,已经亮出了藏在背后的柴刀来。 “你不是没钱?我跟你跑一趟,让你老子掏钱。” 冯安当真郁闷的紧,他昨天喝的太多,夜里有没有碰他闺女都不一定。 看这老头掏刀的架势,怕是没少做这诓人钱财的事情,一时无语至极。 老头手头力气极大,冯安被反剪着手,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他身无长物,被打了一顿不说,还十分没脸的被压着出了那暗娼的门户。 刚走出去没多远,就听到渡口处有人往这边跑,“快!快!有官爷下来抓丁了!” 冯安诧异,这募兵的时限不是明日吗?怎么今儿就来折腾? 那老汉也不明就里,不停地向后张望,冯安眼看老汉分神,一把挣脱开来,向着后山奔去。 他虽不学无术,但到底跟着何良跑过几次山林,这要是逃起命来,那老汉根本撵不上他。 果然,冯安一路奔走,最后一头扎进了林子里,眼看老头没追上来颇为得意,唱着小曲儿,晃晃悠悠的抄近路回了村子。 路过竹林水潭时,习惯性的将宋钰家那几个鱼篓子拎了出来,眼看里面又有几条大货,还颇为开心, “我就知道,他们往这里一扔就不管了。” 自打知道宋钰的厉害后,冯安不敢再在她面前造次。 反而时常跳出来卖乖讨巧,一个是看美人着实养眼,另一个则是希望下次宋钰能带他进山,也好让他得些好处。 自从知道宋钰会在水潭下笼子后,每次路过都要看一眼,寻些理由去老宋家转上一圈儿。 冯安拎着两条大草鱼,走的是脚下生风。 到了老宋家也不敲门,转身用屁股将门顶开就走了进去,“孟大娘?我把鱼给你们收回来了。” 冯安随手将鱼放进水缸,见没人应又叫道:“小石头?” 难道去田里了? 冯安皱眉,目光在老宋家院子转了一圈儿便觉出不对劲来。 太静了。 而且,宋钰日常躺着晒太阳的那个躺椅,不见了…… 冯安疾走几步,进了灶房。 好家伙,米缸、盐罐子、猪油罐子甚至碗筷,都没了…… 这下,冯安是真慌了。 他快步跑出去,直奔对面何家。 大门虚掩一推就开,里面同样是空空荡荡。 走了,都走了! 冯安又跑出门来,直奔村长家,他得去问问村长,眼下这是个什么情况。 他这没魂儿的样子,半路引来了不少村民。 可当大家跟着他冲进村长家的院子时,都懵了。 村长? 跑了? 宋长舟的离开如同一记炸弹,在抱山村炸开。 村民们在得知何家和老宋家也没了人时,开始挨家挨户的查看。 这不查还好,一查之下,竟发现村子里有十多户人家都没了踪迹! 田家兄弟,甚至做木材生意的鹿家,还有几家昨日刚给小麦脱粒的人家,都走的干干净净。 第111章 能走去哪儿? “这可如何是好? 眼看要交粮税了,邻里互保那么些人逃了,咱们怎么办? 他们这是把咱们往死路里逼啊!” 抱山村没了村长。 一个年纪颇大的宋氏族老站了出来,这人是个童生,在村子里帮娃娃们启蒙颇有些威望。 大家平日里都称这宋氏族老一声宋老爷子。 宋老爷子早年丧子,跟着老伴相依为命。 在宋长舟一开始提议要出去避难时是第一个出声反对的。 他年纪大了,哪里跑的动? 山里危险,外面也不太平,能做的便只有大家齐心协力的待在村子里,相互扶持着过活。 却不想,总有些人,自私到会抛弃家宅田地,坑害他人。 宋老爷子对宋长舟这小人行径颇为不齿,他手中拐杖重重砸地。 “去找!昨个儿他还在村子里,想来没走远。 去林子里,去外面路上,就算是要走,也得把税粮留下!” 村民们群雄激愤,他们不敢进山,也不敢违反官家的命令,更不敢出逃搏命,被老爷子这么一激,顿时有了目标。 几个壮年当即就分成了几波,急冲冲的去查看追赶,想要在人还没走远之前将他们拦下。 还有些人,在得知村长都逃了的情况下,不再观望,快速归家收拾粮食家当,等着夜色降临偷偷摸出去。 冯安便是其一。 他没有跟着村民去晒场集合,风风火火的冲进家门, “爹,咱们快些收拾收拾,走了!” 话音未落,就看到年纪一大把的冯老头正将一捆捆割下来的麦子从板车上往下搬。 “臭小子!去哪里疯了?整日整日的不着家,老子死了看你怎么活!”说着看了眼冯安空荡荡的双手,“粮呢!” 父子两个都不是种田的那块料,家中田地荒了大半,这割下来的麦子虽堆得整齐,但其实量产并不高。 要不然,冯老头也不会给冯安银钱,让他去买粮凑数。 却不想,这小子回来不但粮没带回来一粒儿,身上钱袋子都被人掏了干净。 冯安选择性的无视了老头的问话,“来不及了,快些收拾东西,咱们今儿晚上就得走。” 说着跑进院子里,将一直搁置在墙角的独轮车拖出来。 又冲进灶房,将米缸的米倒进粮袋,又去房间折腾衣裳和被褥。 在冯老头不解的目光中,又冲进了他爹的屋子,抱着他爹的箱子就往车上扔。 “混小子!你疯了?” 冯安手中抱着的是冯老头的钱匣子,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棺材本儿。 里面不多的银钱已经被这小子嚯嚯的不剩多少,这是一点儿都不给他留了吗? 冯安也急了,“爹,你就别在那儿站着了?赶紧给麦子脱粒,直接装袋子!村长一家都逃了,咱们留下来必是个死啊!” 冯老头一开始还以为这小子在发疯,闻言也惊了下, “宋长舟?逃了?他们去哪儿了?还有谁家走了?” “我哪里知道? 不过山脚下的老宋家,何叔一家还有田福兄弟,鹿家还有几家靠着边儿的,都走了。” 冯安边说着已经开始将小麦解捆,一把把放到压棍之间,手动脱粒。 “爹,靠咱们爷俩的本事,或许进不了深山。 但能在外围躲起来,也成啊? 大不了有人来查就往里面逃,没人了再出来,总能有条活路!” 冯老头这还是第一次见自家混小子这样“急中生智”。 一时间也不再说话,快速上手帮忙。 他们以往田间的产量也不多,懒得去晒场排队,干脆在家中做了个简易的脱粒装置,都是在院子里脱完,再到院子后面筛糠。 两人直忙到深夜,将带糠的麦子装进布袋,放上独轮车。 冯老头又将家中仅有的面粉烤了两炉硬邦邦的烧饼,然后推着独轮车从房子后面绕远向后山而去。 中间,他们碰到几家趁夜跑路的。 谁也不说话,也不询问,就这样各自逃了。 …… 外出寻人的村民,直至夜幕四合才垂头丧气的走了回来。 深山他们不敢进,怕没寻到人自己先迷在里面。 这外面官道和水路四通八达,他们又能往哪儿追? 上头的热劲儿一降下来,一个个又成了霜打的茄子。 最后还是宋老爷子气急败坏的嚷道: “找不到人那就向上报,咱们提前将他们逃了的事儿,捅出去,也算是将功折罪了!!” 有拥护认同的,也有迟疑不知道要如何抉择的。 村长都逃了,可想这一次事情的严重性。 若是留下,就得把活命的粮食交上去,把自己家的男丁送到战场上当靶子。 若是走? 他们远处无亲,又没在深山活下去的本事,能走去哪儿? …… 宋钰一行,这一路走的并不顺利。 寻常她半日就能跑个来回,眼下却如蜗牛行路,当真是一步步一点点的走。 小石头还算习惯,这些日子宋钰没少拎着他在林间外围设陷阱。 若非不必要,从不抱他。 眼下进了林子,小孩也乖,只有累极了才会让小姑姑抱上一会儿。 反倒是队伍中其他人家的妇人孩子,都是第一次进林子。 不适应的不只是身体,还有时刻紧绷的心理。 他们都是在夜里出发时才知道要进深山躲避的,赶鸭子上架一般,一头就扎进了林子里不说,每人身上还背着重量不轻的行李。 这山路走起来又没个尽头,很快就个个面露疲态。 其中,宋长舟家的大儿子宋晖和妻子秦氏,几乎走出百米就要气喘吁吁的停下来片刻。 宋晖是个秀才,因着体弱几次乡试都被横着抬了出来。 宋长舟生怕这科举要了儿子的命,干脆断了他的仕途梦,将人送到了县城做教书先生。 秦氏是清远县人,父亲是个老秀才知书达理温柔可人,却不曾出过力气活。 这一头扎进林子里,才一日就险些要了半条命去。 淳朴的百姓对于读书人总是宽待,被两人拖累也没有怨言,一路走走停停,直到夜里才到达第一个物资囤放点。 男人轮流守夜,女人原地休息。 碎叶遮不住天上的弯月,片片斑驳的月光洒下来,隐约能看清众人的轮廓。 大家皆是疲倦难捱,一开始兴奋不已的孩子们停下来没一会儿就依靠着家人睡了过去。 宋钰把驱虫药分围着众人撒了一圈儿,这才坐到被孟氏抱着熟睡的小石头旁边,帮他揉捏小腿。 隐约间,耳边传来女人低低的啜泣声。 声音很轻很小,似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压在喉咙间。 第112章 若是想要留人,那就掏钱。 宋钰目光流转,营地中还有不少人醒着,似是并没人注意到这微弱的声响。 孟氏合着眼,不知睡着了没有。 宋钰没惊动她从包里拿出一件外衫,将小石头露在外面的手和脚遮上,起身寻声而去。 临时囤放点里面堆满了各家的物资,大家干脆在外围用枯木和树枝隔绝了地面的潮气,在周遭撒上驱虫药粉。 铺上折了几折的被褥,这才坐在上面相互依偎的靠在一处休息。 吴婶子正在帮已经熟睡的何文母女轻轻按揉小腿,宋长舟的妻子张氏正哄着小孙子给磨破的后脚跟上药。 田福媳妇儿姜氏,刚烧开一锅水,给田老太盛了一碗让她将硬邦邦的干饼泡进去再吃。 在人群的最外侧,一个清瘦的身影,正蜷着腿坐在一截枯木上。 她整个人将头埋在臂弯之间,肩头耸动显然是在哭。 在她身边铺好的被褥里,正躺着一个小女孩,已经熟睡。 这是村长家大儿子的媳妇儿,宋钰隐约记得,好像是姓秦。 “不睡会吗?” 宋钰突然出声,把秦氏吓了一跳,她快速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只着足衣的脚快速向里缩了缩,可到底穿的不是长裙,那一片洇红的足衣无处可躲。 “宋,宋娘子,我,我没事儿。” 她试图抻下一脚,将腿遮住,却忘记了为了进林子方便,她穿的是短衫,还用布条在腰间束紧,根本扯不动。 宋钰目光落在了秦氏面前的一双软底布鞋上。 进山这事儿确定的仓促,几家人的准备都不太完善。 穿着这鞋子走山路,不疼才怪。 秦氏不知道宋钰为什么会寻自己搭话,但眼下模样狼狈,并不想显于人前。 却不想,这宋小娘子竟然直接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你叫什么?”宋钰问。 “啊?”秦氏反应了一下道:“秦秧,秧苗的秧。” 宋钰点头,“我叫宋钰,你知道我是从盛京来的吧?” 秦秧点头。 对于宋钰,她是有所耳闻的,甚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宋钰这两个字都在频繁的出现。 一开始是大家都在讨论一个官宦人家养大的小姐来了村子。 后来是宋卓,常常跟他大哥提及宋钰勇斗猛虎救下田丰的义举。 最后便是最近公爹常挂在嘴头上的,那个可以带着大家活下去的老宋家闺女。 这一路走来,秦秧跟在丈夫身后,走两步滑一下,走三步崴一下,当真是步步艰难。 是以,对于一直走在队伍前面,背着厚重的行李却依旧能抱着个孩子健步如飞的宋钰,说不好奇是假的。 可到底文人内秀,她不好意思开口探人私事。 “原本我不是一个人的,我身边跟着个嬷嬷还有位车夫,只是不成想,在路过清水县时,遇到了流匪。” 宋钰道,“那流匪很瘦,很饿,所以他抓了我身边的嬷嬷当做食物,车夫也卷了钱粮逃了。” “啊?”秦秧被宋钰这话惊到了,一时间分不清真假。 宋钰全然无视,继续道: “不过还好,我逃了出来。 只是那山匪所在的村子早已经荒废,想要寻到人烟颇为困难,我一个人走了很久。 脚底被磨得血肉模糊,等我察觉时,血肉已经和足衣黏连到了一处。” 说着看了眼秦秧试图藏起来的双脚,“比你这个严重多了。” 秦秧顿时有些脸红,“怎,怎么可能,你很厉害的。” 宋钰摊手,一脸你爱信不信的模样,“你别看我现在这样,以前我是穿着苏绣襦裙,绣花软底鞋的。” 这一点儿秦秧倒是信的,毕竟她也确是千金小姐出身,于是问道: “那你是怎么来到咱们村子的?” 宋钰一脸得意,“自然是幸运,后来我遇到了一个商队,里面的人都很好,帮我治伤,教我功夫,还一路将我送到了咏安府。” 秦秧了然,怪不得她能这样厉害,原来是有贵人相助。 “你很幸运。”秦秧语气羡慕,说话间也没了之前的不自在。 宋钰从背囊里摸出一瓶药粉来,递给秦秧, “你也很幸运,我去寻姜嫂子讨些热水,一会儿你用淡盐水将足衣和脚分开,再上药。 夜里休息好了,明儿才能继续赶路。” 秦秧看着那递到眼前的药瓶,一时间眼眶发热,“谢谢。” 父母早亡,她是家中独女,好在宋晖为人温和她日子过得并不错。 只是这一次突然的逃难,让她一时无所适从,有对前路的恐惧,也有对自己是否能坚持下去的担忧。 更怕因为自己,拖累了家人。 可在看到宋钰手中的那瓶药时,这种一直压在心头深处的惶恐好似突然就得到了缓和。 宋晖执意拖着沉重的步子跟着弟弟在营地外围走了一圈儿。 他虽疲惫不堪,但到底是个男人,以后要在这密林里讨生活,他总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居在弟弟和父亲身上。 可这也让他本就举步艰难的身体,更添一份疲累。 回来时,他正看到妻子坐在人群的最外围,身形孤寂。 那模样,像是和相依在一处的众人之间划了一条界限,显得落寞无依。 他轻叹一口气,自己都累成这般模样了,阿秧必然更甚。 正要上前安慰,就看到宋家女娘,拎着个水囊走了过去。 秦秧抬头与她对视,月光下,他那从出门就一直闷闷不乐的妻子,终于展颜。 对着的却是个不甚相熟的女子。 宋晖腿脚有些僵硬,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过去。 宋钰却先一步发现了他。 她将水囊盖子塞好,冲宋晖点了点头, “回来的正好,你帮她上药,然后用干净的布将脚裹上,预防有蚊虫在伤口产卵。 明日出发时就不要负重了,把不急需的东西先放在这里,回头让宋卓多跑两趟,也就拿过去了。” 说着打了个哈欠,冲秦秧摆了摆手,向着自家那临时小窝走去。 这才第一日,无论是脚上的伤还是心里的伤,总要早早解决为好。 不然,拖下去只会影响接下来的路程。 这一夜,夜枭蹄鸣,狼群嚎叫。 累了一日的众人,竟睡得格外安稳。 …… 八月十七,募兵日。 募兵官如约而至,在得知村长跑路后,也不招呼直接开始挨家挨户的捉人。 但凡年龄在十八岁至三十五岁之间的男子,挨个登记用绳索捆了拖在身后。 若是想要留人,那就掏钱。 队伍所到之处,家家都在哭嚎。 可面对几乎贴在脸上的长枪长刀,又无可奈何。 有些不识趣儿的,不想掏钱还要留人,直接一记窝心脚踹在胸口,半晌都爬不起来。 募兵官走了,村民如同被扒了一层皮。 三日后,收税的官吏再次光临。 说是收税,不如说是抢。 挨家挨户,看到粮食便不计重量的强拖出来。 若是有敢抢的,便是长鞭伺候。 怀抱侥幸的村民,又被扒了一层皮。 第113章 娇生惯养的闺女 宋钰一行人是在第三日到的那密林外的空地。 抬头,便能看到刀切一般直上直下的岩壁,壮阔异常。 除了宋钰和何良,其他人几乎都张大了嘴巴,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我们以后要住在这里吗?” 小蝶扶着何文,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宋钰,“这里好漂亮啊。” 宋钰点头,确实漂亮。 从这空地向外看去,有层叠的山峦,有湛蓝的天,有林荫绿色,有溪水潺潺。 也算得上是一处,洞天福地。 宋钰抬手,指向石壁上的一个山洞, “看到那个洞口有簇灌木的山洞没? 我在里面两米多的地方装了木门,但从外面看一点痕迹也没。 只要方法得当,偶有人经过也不会太扎眼。” 众人寻着宋钰指的方向看去,孟氏跟在宋钰身边,仰头看那石壁。 听到女儿的话,想要迈步靠近些查看,被宋钰一把抓住了手臂, “当心,你看脚下。” 孟氏低头,顿时一阵天旋地转,在他们前面不足一米的地方,是一处看不见底的深渊。 “大家别往前走,脚下是一道天堑,摔下去必然尸骨无存。” 何良在一旁出声提醒,“想要过去,得走灌木丛中的独木桥。” 宋长舟不比常年进山狩猎的何良,这一路下来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可看到眼前这地方,依旧感叹连连, “这里虽算不得隐秘,但占据了天险,能防野物,也能防人,不错不错。” 一时间,对于自己冲动之下做出的抉择,更为认可。 众人皆点头认同。 “娘,我们以后要一直住在这里了吗?”问话的是秦秧身边的一个男孩。 宋晖与秦秧有三个孩子,老大老二是一对儿双胞胎兄弟,今年八岁了。 宋钰走了一路也没分清谁是谁,只知道老大叫宋景逸,老二叫宋景淳。 这一路辛苦,两个小子却比他们爹娘强的不止一点儿,一路上不止没叫苦叫累,甚至还轮流帮着背年纪较小的妹妹。 秦秧闻言点头,“嗯,就住这儿了,但淳儿也不能因此荒废学业,跟着你爹好好识字,日后总有出去的时候。” 闻言田福家的还拍了自家那个头不小的儿子一巴掌,“听到没,别整天想着野,也学学小逸和小淳。”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 这一刻,在林子里积攒了三日的疲累,似是一瞬间就消失无踪了。 众人皆已迫不及待,何良领路先一步踏上了横木。 那横木很大,可脚下毕竟是处深不见底的天堑,走过总会心惊。 为了安全,他递了个绳子过去,与宋卓一人拉着一头,让众人有个支撑,“以后可得常在这独木桥上来往,你们啊,胆子得练!” 田福正乐呵呵的笑话不进反退的几个娃娃,就见宋晖家那两个小子一路走过,面不改色。 崖壁上的石洞不少,有高有低有宽有窄各不相同。 当初宋钰为了选出一个最合适的她几乎每个山洞都逛过。 眼下自然成了“导游。” “这山壁上的洞看起来多,但能住人的不过五个。 我已经占了一个,剩下四个有高有低,里面的空间也大不相同……” 所有人跟着逛是不现实的,各家出了一个能做主的跟着宋钰爬上爬下的选山洞。 这些山洞皆是天然形成,里面的情况也十分复杂。 有些洞壁凹凸不平,有些垂着不少石刺。 若是想要住人必然少不了一番修整。 大小也不一,小的有二三十平的,大的有五六十平的,总归每家分到一个洞是没问题的,但至于怎么分,如何住,宋钰就不参与了。 一路奔波,众人都累的够呛。 这山洞不修缮也没办法入住,众人干脆在距离地面最近的一个山洞聚集,先打通铺,恢复体力。 等明日各家根据情况出人,去各个物资囤放点儿取东西。 剩下的人,收拾山洞。 宋钰一家没这个顾虑,她背上自己的行李,抱起小石头带着孟氏走向她们的新居。 洞口距离地面有一人高的距离,在那灌木丛中藏着一个软梯,抬手就能将其放下来。 小石头这一路都极其兴奋。 小孩子似是有使不完的力气,原本累的蔫头耷脑的,在看到那软梯后又瞬间复活。 “小姑姑,我要爬梯子!” 宋钰将他抱上去,任由这小子猴一样三下五除二的爬进了山洞。 而后是孟氏。 成年人的身体重,在踩上软梯时,她总有种脚下漂浮无处着力的感觉。 好在软梯并不长,又有宋钰在后面扶着,几步就爬进了山洞。 “奶奶奶奶!这里有个小房子,这门里有什么呀?” 孟氏刚起身,就听到孙子急切的询问。 山洞昏暗,可孟氏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那藏在暗处的木门,以及木门外,一个方方正正半人多高的一个方形小房子。 不知什么作用。 “你打开看看呢?” 宋钰也爬了上来,随手将孟氏肩头背着的被褥卸下。 “我知道!这是茅房!” 小石头得了指令,一把将小门拉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满是惊喜。 孟氏也看到了,里面是一个中间留有坑洞的板凳,板凳下面是空的,放着一个木桶。 一个人进去坐下刚好,也方便收拾,比家中的旱厕看起来要干净的多。 “走,进去看看。” 宋钰掏出钥匙,将木门外的锁子打开。 孟氏一时有些眼热,那木门是从老鹿家运来。 实打实的厚木板,一扇便有百斤重。 是宋钰背进来的。 木门敞开,宋钰点燃了油灯。 在光亮将石洞内的一切照出光影时,孟氏再控制不住,眼泪决堤一般涌了出来。 她这一路走来,除了赶路的艰辛,感受更多的则是宋钰的辛苦。 每一次筋疲力竭,腿脚酸软的时候,她都在想,这孩子是如何一次次在这山林中行走的? 那数百斤的粮食,陶瓮甚至各种木头物件儿。 她又是如何一步步搬进了山中的? 而眼前,何止那些? 上下铺的木床,每个木床上的床围帐,成堆成排的陶瓮,上面整齐的盖着石板。 屋内床被褥子皆有,除了采光差些,竟是比山下的老屋还要精致好看。 这些家具,这些粮食,这些陶瓮都是她娇生惯养的闺女,一日日奔走搬到这里来的。 他们这一路很幸运,何良都感叹老天眷顾没遇到野物袭击。 可她呢? 这么多次往返,她遇到过什么? 这得多危险? 小石头正兴奋的在山洞里来回奔跑。 坐在餐桌椅上试试高度,又去灶炉旁瞅一瞅,围着陶瓮转上一圈儿,最后一头扎进了床帐子里,冲着孟氏撒娇: “奶!我要和娘睡一起睡这里!” 第114章 这女人,怎么开始冷幽默了? 小石头突然发问,让原本还沉浸在对女儿的愧疚中的孟氏回了神。 “奶奶,娘什么时候过来啊?” 小石头在床上打了两个滚儿,一双大眼睛圆溜溜的看着孟氏。 “臭小子!你给我下来!” 孟氏心中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小石头,日后他只能跟着奶奶一道睡了。 就见宋钰突然走到床边儿,将小石头拎了起来。 “忘记小姑姑说的了?想要进帐子,得先洗白白!” 将小孩放到地上,宋钰对孟氏道: “我去打水,眼下天气热,炉子还是不要在屋里用,搬到洞口吧,茅房旁边我放着些木柴。 咱们晚上煮些粥,大家也吃口热乎饭。 稍晚些都好好洗洗,睡个好觉。” 小石头兴奋的拍手,“我给奶奶烧火。” 她这一打岔,孟氏和小石头的心思瞬间被支开。 祖孙两个,开始搬炉子,抱木柴,忙的不亦乐乎。 …… 从盐山镇到泉石镇,再从泉石镇改河道向南,两日功夫便能抵达咏安府最南的云山县。 柳柳一家,正从大船上下来,他们得在这云山镇等上两日。 等待镖行的其他几家人来集合。 柳萍所在的镖行,名叫同心镖行。 不过是五个个志同道合的兄弟,凑起来的草台班子。 每次的活计兄弟几个都是一同出行,再按出力分配镖银。 他们在一处相处了五六年之久,彼此之间早已是患难与共的兄弟。 这一次外逃,也是几人看清外面局势后定下的。 因着各家都在不同的地界,所以干脆约定在云山县碰头。 “咱们人太多,进客栈太扎眼,这样,你们先在旁边的店里寻个角落叫些菜食。我和三弟去车马行看看,之后要走陆路,各家都得买个骡车才行。” 柳母被柳柳扶着,她点头,“去吧,当心些。” 柳柳自离开家后就一直神色恹恹,柳母看了她一眼,也没多说招呼儿媳带着几个孩子跟着她一道进了旁边一家饭馆。 饭馆内并无食客,守店的是个年岁颇大的老头,一只眼浑浊一片,显然是个半瞎。 见几人进门迎了过来,“几位要吃些什么?” 二娘为人爽利,直接站出来,“老丈给我们来六碗素面,要是有小菜也给来一碟。” 老头应了,径直向后院走去。 看来这店铺伙计老板厨子,皆是他一人。 一家人寻了最里面的地方围着坐了下来。 大人忧愁,家中的几个孩子却好奇的紧,一直东张西望左瞧右看的,恨不得多长两双眼睛。 在自家娘亲身边坐着还不安生,一会儿就下了长凳,围在柳柳和柳母身侧。 柳柳每次看到大哥三哥家的这几个孩子都会想起小石头,一时间心中更觉憋闷。 柳父早故,他们兄妹死人都是柳母一手拉扯大的。 柳柳年岁最小,又因是个女孩子,一直被娘和哥哥们护着长大。 虽然家贫,却也养了副好胜的性子。 当初说和宋家的亲事,也是因为大哥看重宋成易的人品,以及他手头的能耐。 甚至为了促成这桩亲事,柳萍不惜带着宋成易跑了几次镖,帮他攒下彩礼。 当时,柳家人皆认为,这宋家二房虽人丁少,但胜在母子两个都是心善的好人。 丈夫有本事,婆婆又通情达理,自己妹妹嫁过去自然不会被磋磨。 且她又有手艺,一家人只要好好经营,总会有好日子可过。 谁也想不到,那原本看似光鲜的宋家大房,竟是一只咬住就不肯松口的蚂蟥。 宋成易,还被迫服役。 柳柳好胜心强,她的日子并不好过却也不想让家人分心。 就算是偶尔回一趟娘家也是报喜不报忧。 柳萍每次出镖,都得月余半载,三哥柳鹏在镇子上的铁匠铺子做活,忙起来直接住在铺子里的事情常有,一忙起来也没个日夜。 自然也没人发现小妹的情况。 甚至柳柳在县城开了铺子,询问二娘要不要过去帮忙时,全家人还认为,她过得不错。 她原本是没想要离开村子,离开婆家的。 可偏偏,就在这个关节眼上柳母病了。 她是自小被娇惯着宠大的,从没在娘身边尽过一日孝不说,还处处让娘担忧。 每次归家,时不时还要吵闹两句。 谁都知道,这一别,怕是再难相见。 柳柳原本是想要带着小石头一道走的,她不确定宋钰口中的那个山洞是否安全,心中总是害怕小孩子爱玩闹,住在深山老林里一不小心再给野物叼了去。 或许跟着大哥一道也不是坏事儿。 可婆母要守着自己的女儿,小石头又毕竟是成易唯一的血脉,她不肯放人,她也不能悖逆。 但一路走来,她心中又何尝好受? 担忧小石头,担忧婆母和宋钰,生怕他们老的老小的小。 她那小姑子又太独,三人藏在深山里,该把日子过成什么样子? 反观娘家这边,母亲虽身体不好,但有大哥三哥护着,有两个性格温和的嫂子陪着,还有孙儿绕膝。 柳母看着女儿盯着眼前那一碗素面半晌没动筷子。 心疼不已。 这孩子一路以来,整个人就像是被夺了魂魄的傀儡。 虽日日陪着她,可心魂早就留在了清远县,留在了宋家。 一时深深叹了口气,“你要是想回去,眼下还来得及。” 柳柳看向柳母,眼眶瞬间通红一片,眼泪决堤下落,“娘,小,小石头还那么小,你说他晚上寻不到我会不会哭啊?” …… 小孩子的忘性最大,他不止没哭,还坐在山洞口帮孟氏往炉子里塞柴,煮了一大锅粥出来。 又用各家带着的菜和肉,简单炖了一锅大杂烩,便是今天的晚饭了。 热饭热菜暖了几家人的心,也赶走了几日来的疲惫。 夜里,众人用布单搭在木架上,在山洞中隔出几个单独的空间来。 男女分开而居,在四周撒上驱虫的药粉。 洞口又用行李堵住,睡了几日来的第一个好觉。 宋家山洞之中,洗干净的小石头已经睡熟。 孟氏刚泡完脚,她坐在下层的床铺上,“比家里那土炕,还要舒服些。” “是吧?我垫了两层草席,上面又放了褥子,眼下睡着会有些热,回头买两床 凉席带进来,睡着才舒服。” 宋钰洗了个澡,黑亮的头发被布巾包裹,扎在头顶。 她穿着细布的白色里衣,从山洞最里面的帘子后走了出来。 一边揉搓头顶的自制干发帽,一边道,“不过夜里这山洞比外面温度低些,用上帐子倒也不闷。” 孟氏抬头看向宋钰。 她面向自己时一直都是满脸温和,带着淡淡笑意的模样。 总是让人觉得,亲切之余又多了几分疏离。 以前孟氏是理解的,她不在自己身边养大,自然没有母女无间的亲密,反而多了几分客气。 可眼下,她虽神情依旧淡淡的,可孟氏却从中感觉到了不同。 山洞内木床有四处上下铺,显然是为了他们一家四口准备的。 靠里那张床铺四周有立起来的遮挡,是专门为了防止孩子下坠准备的,小石头上去过一次就喜欢的不得了,也不想着要谁陪她睡了。 一个人在里面玩了没一会就睡熟了。 无论是床还是山洞中的一切。 她事无巨细的考虑,每种东西都是按着四人份做的准备。 也只有真正关爱孩子的母亲才会这般周全,用心。 这孩子,当真是一句话也不说,尽做实事儿了。 “小钰啊,你说是不是就是因为你什么都不说,才被沈家夫人撵出来的啊?” 头发擦了一半的宋钰:…… 嘿,这女人,怎么开始冷幽默了? 第115章 练怎么在密林里当猴子吗? 第二日一早。 宋钰穿戴好衣裳翻身从上铺跳了下来。 她随手拎了挂在墙壁上的背囊背在身上,轻轻推了推还在熟睡的孟氏。 “今儿我跟着何叔他们一道出去,一来看看外面的情况,二来趁着外面还没大乱,置办些需要的东西。 你们自己别乱走,等我回来,再带着你和小石头四处转转。” 孟氏一个激灵坐起身来,“可要注意安全。” “放心。” 宋钰扔下两个字,将两道门闩打开,轻声掩门走了出去。 下面的山洞中也传来了响声,很快何良带着宋卓,宋晖和田家兄弟走了出来。 宋钰看了宋晖一眼,“能行吗?” 宋晖感觉自己被冒犯了,他面上一红, “家里屯在外面的粮食不少,总不能让老二一个人背,我做了个窄爬犁,遇上平坦的路还能拉一节。” 说着向宋钰展示了下,自己的智慧结晶。 宋钰不置可否,招呼道:“走了。” …… 不必再顾及妇人和孩子,又没了笨重的行囊,一行人步子飞快。 宋钰走在最前面,饶是她已经尽量放慢了步子,后面几人依旧跟的十分吃力。 宋钰只能一而再的降低速度。 最后直接让何良打头,她跟在何良后面跟他讲这一路的情况。 山林中野物众多,可越是大的野物越是有领地意识。 比如盘桓在山壁后方不远处的狼群,以及溪流下游,一片长满长藤的密林里正住着一群颇讨人厌的猴子群。 宋钰偶尔能在石壁前的空地上见到身形矫捷的猞猁,想来家在附近,只是宋钰还没寻到它的老巢。 “之前咱们在距离那空地不远的地方猎杀过野猪群,后来在回程的路上,猎过老虎。 这领地之主被干掉,一时半会不会有大型野物出没相对还算安全。 可是等物资都搬运完了,若是想要出山最好还是换条路走,让这条路上的生态链再次建立起来,也能起到对山壁的保护。” 宋钰脚下生风,别人都气喘吁吁她确是口若悬河,面色都不带变的。 何良也发觉了,这丫头比之第一次跟自己进林子时,如同变了个人。 无论是体力,还是其它方面,她都在以极快的速度进步着。 自己这个前浪,已经彻底被拍在了沙滩上。 “行了,你也别迁就我们了,我带着他们几个出不了事儿,你先走吧。” 何良是知道宋钰的目的的,到底不忍心一直拖着她。 宋钰看了眼跟在身后的几人,个个身上冒烟脸颊涨红,尤其是宋晖,那脸色已经由红转白,甚是吓人。 宋钰:…… “得,那你们慢慢走,等回了山洞,我再跟你们慢慢说。” 跟在身后的几人虽走的呼哧带喘的,但宋钰的话确是一字也没漏下。 原本听着还颇感兴趣的田福和宋卓,见何良突然赶人还颇为奇怪。 可下一刻,他们就看到,速度渐渐慢下来,也有些“体力不支”的宋钰,突然脚下生风的向远处掠去。 遇到挡路的灌木,她抬脚踢树借力越过。 遇到树木裸露在外粗大的根茎时,她脚步一点,轻松跨过。 不过瞬间,几人就只能在密密麻麻的树干之间,看到宋钰身上那暗黄皮外衣的光影了。 “她,她,她这么厉害的吗?” 宋晖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家弟弟。 宋卓满眼钦佩的点头,“哥,我以后也要这么练!” 宋晖:…… 练?练什么? 练怎么在密林里当猴子吗? …… 宋钰从远山镇下的山。 整个镇子萧索异常,宋钰去了渡口一条街,铺子大部分都关门谢客。 有几家开着的,也只是将门稍开半扇,表示里面有人。 几日没有出山,宋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想要寻人问问,可走了半天也没看到一个行人。 直至快到渡口时,见一个头上蒙着头巾的妇人正匆匆行路,宋钰凑过去将人拦了下来。 “大娘,镇上的铺子怎么都关门了?” 宋钰的突然出现将妇人吓了一跳。 对方下意识转身要走,余光瞥见宋钰的容貌后愣了一下。 “造孽啊!” 她突然嘟囔了一句,一把拉住宋钰转身进了旁边的小巷子。 宋钰任由她拉着,疾走了几步,这才停下。 “你是……”妇人打量了宋钰一眼,“住在山林中猎户家的女儿?” 她有些不信,这猎户家的闺女,哪有这样细皮嫩肉的。 宋钰却点头,“是啊,这几天一直在山上没下来,镇子上这是怎么了?” 妇人一脸警惕的四处看了一眼,见没人,对宋钰道: “好闺女,听大娘的赶紧回家去,这几日可莫要再出门。” 宋钰不解:“为什么啊?” “为什么? 县衙里的差役来征丁收粮了,可来的不止有差役,还有拿着大刀,穿着铠甲的兵。” 大娘一脸晦气。 “那些兵哪里是兵?我看更像是一群山匪,原本只是抓男丁的,可眼下见了好看的小媳妇儿大姑娘,那也毫不留情面的要捉走。 甚至主动鼓动其家人,用女娘来换郎君性命的。 像你这样的小女娘,要是被他们见到了,怕是有去无回!” 宋钰愕然,“他们疯了不成?” 大娘赶忙拉了宋钰一把,让她小声些,“可不是!听说是府城来的,凶着呢,连募兵征粮的那些官爷都管不了。 行了,我得赶紧回家去,你也快走吧。” 第116章 浪里白条 大娘重新将脸上的布巾裹好,快步出了巷子。 片刻后,宋钰换了身衣服也走了出来,神色从容的直奔渡口。 以往热闹的渡口也变得萧索惨淡。 不见脚夫和商船,只有几个拴在木桩上的乌篷船随着水流轻轻摇晃。 这些船多是一些做水上营生人的家。 白日里拉客捕鱼,夜里睡人。 “谁啊!” 宋钰寻了一个最靠外的木船跳了上去,船体晃动里面立马传来了询问声。 随即,一个举着旱烟锅子的老汉撩开发硬的布帘躬身走了出来。 老汉看到宋钰时明显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的问:“小郎君可是要乘船?” 宋钰再次穿上了男装,她身高相较于一般女娘要高出不少,再加上五官刻意锐化,平添几分英气。 面容俊俏,肤色莹润,老汉只一眼就断定眼前这小郎君,是个不差钱的。 宋钰点头,从背囊中摸出一串儿足够包下小船的铜板扔给老汉,“去清远县。” 老汉慌忙接了,在手中掂了掂,笑道: “小郎君,这节骨眼上做生意,那都是拿命换银子,您看……” 说着再次向宋钰伸出了手,目光牢牢钉在了鼓鼓囊囊的背囊上。 宋钰蹙眉,上下打量了老人一眼,点头。 再次从背囊中摸出一串钱来扔了过给了他。 宋钰的阔气,让老头堆了满脸的笑。 他将铜钱揣进怀里,这才拿了篙子解了绳拴。 手中长篙对着岸边轻轻一点,小小船瞬间划出数米去。 宋钰坐在船尾,看着木船离了渡口入了河道。 两侧也开始出现大片的荒地和树林。 眼看到了一处渺无人烟之地,老头突然收了木篙,矮身钻进了船舱。 再出来时,他手中的木篙已经换成了一把铁斧。 “小郎君,你背后的布袋子里不知道都放了些什么?” 宋钰见状只觉得可乐,这才几天没下山而已,这世道的恶怎么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看了一眼挂在船舷上的木篙,考虑要是自己划船得花多久的时间。 “小郎君看模样可不是那些穷苦人家出来的,破财消灾的道理总该懂……哎吆!” 宋钰一脸嫌弃的收回拳头,将手中铁斧直接扔下船去。 “老头,你应该感谢我不会撑船。” 她拍了拍手,再次四平八稳的坐了回去。 老汉一脸衰相的站在船头,一只眼睛红肿不堪,高高隆起睁也睁不开。 在他腰上系着一根麻绳,麻绳穿过船舱,被另一头的宋钰握在手中。 自从衙门开始抓壮丁起,这渡口的生意一落千丈,甚至还不如当初山界岭被封时候来的好。 老头是靠着水路活命的,这连续几日的萧条已经让他家中粮缸见了底儿。 眼看不少同行都开始做上了谋财害命的买卖,老头没办法。 这才趁乱打劫些独来独往的孤客。 对方若是识相,他也不会害人性命。 可若是碰到难弄的硬茬,老头便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在水下摇晃船只将人弄下来。 他们这些靠水吃饭的哪个不是浪里白条,在水里,鲜少有人是他们对手的。 却不想这一次自己还没来得及实施第二计划,就被那小白脸一个麻绳套在了身上。 也不知那绳结是如何系的,他越是想要脱力,绳扣就会拉的越紧。 老头没了办法,只能忍做老黄牛,任其奴役。 他手中木篙探入水中,不见如何用力,乌篷船便快速平稳的向前推进。 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直至到了清远县渡口,宋钰才将手中麻绳扔在船板上。 走到船头时,宋钰直接上手从老汉怀中摸出自己那两串铜钱来,又顺手摸走了老汉腰间的布袋。 当着老头的面儿掂了掂,铜板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了。” 言罢,身形轻巧的跳上了岸去。 老头:…… 相较于冷清的远山镇渡口,清远县相对来说好上一些。 可也不过是几个老人家划着船只慢吞吞的拉些行客。 起初,小商贩们趋之若鹜的渡口摊位,眼下也不过零星几个。 多是年岁颇大的妇人或者老头,个个丧眉搭眼的没什么精神。 宋钰一眼就看到了码头一侧,卖水货的老头。 天气炎热,大老远就能闻到难闻的鱼腥气。 宋钰走过去,看了一眼他前面摊子上的货品。 “张爷爷,大家都不出门了,你不回家去吗?” 一袋子干虾,和竹篮里几条腥味极重的鲈鱼。 自柳柳在这边开了铺子,宋钰来渡口也勤快的很。 一来二去就和这边的不少商贩混了个脸熟。 也知道了这个老头姓张。 张老头耳背,眼神也不好使,平常鲜少和人说话,要么是坐着发呆,要么是合眼睡觉。 在这树荫下一待就是半日。 是个无儿无女,老伴早故的孤寡老人。 宋钰也不知道,这摊位如此紧俏的地界,这一日卖不出一斤干虾的老头是怎么生活的。 但每次路过都会和他打招呼。 张爷爷,张爷爷的叫久了,老头也记住了宋钰的声音,听到了也会应上一声。 “不好出门的,你也回家去吧。” 老头抬头看了宋钰一眼,浑浊的双眼也不知道有没有聚焦。 宋钰蹲下来与他平视,“张爷爷,这几日渡口可有大船来?这县里可有来什么大人物?” 老头听人说话都是半听半猜,捕捉到一个词就能给你回一句,也不管对不对。 张老头听到了大船。 点头应道:“好些大船,来了不少兵呢。你啊,快回家去吧!” 说着,竟还急了。 伸手推了宋钰一把。 宋钰没躲,省的这老头重心不稳自己摔了。 “回了回了!”眼看宋钰不动,老头自己先急了。 他站起身来,拎起那半袋子干虾和鱼获,转身提了竹椅马札转身就走。 “嘿,脾气还挺大。” 宋钰也不拦,想要再去寻别人问问,却见本已经走出几步的老头突然又转身回来了。 他将手中那满是腥味的鱼篮子塞给宋钰,“走了,回了。” 说着伸手抓向宋钰。 只是他老眼昏花,怕是看人都带重影的,这一抓抓了个空。 第117章 夹缝中的蝼蚁 宋钰生怕闪了这老头的腰,干脆伸手将人扶住。 余光扫过满是商铺的街道,正见几个身穿官服的人,跟着几个着甲的兵,摇摇晃晃的向这边而来。 老头扶着她的手微微用力,脚下步子急促的将她拽进了最近的巷子。 刚进巷子没几步,老头就在一处窄门前停了下来。 这是老头的家? 宋钰不由的感叹,怪不得天天在渡口消磨时间,原来是人家家门口。 宋钰本以为老头不过孤身一人,却不想,他没有推门而是用力拍了两下。 不消片刻,就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子跑了过来。 “您回来了!?” 小子看起来十一二岁的样子,个头才到宋钰肩膀。 他诧异的看了宋钰一眼,伸手接过老头手里的干虾。 又去拿宋钰手中的竹篮。 宋钰抬手躲了过去。 小子恼怒的瞪了宋钰一眼,扶着老头进了院子。 宋钰跟着,还不忘关门上闩。 “大爷一直说,这两日不让您去渡口,您就是不听。 眼下还带回来个累赘,要是大爷看到了,指不定如何骂我。” 小子欺负老头听不到,嘴里嘟嘟囔囔。 眼看前面有个台阶,又赶忙搀扶住老头,“爷,您慢点!” 从窄门进入是一条狭长的院子,有几间看起来不会住人的房屋。 小子搀扶着张爷爷进了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竟是一个大宅院的后门。 看规模这宅子还挺大。 无亲无故的寡人老张头,还是个隐藏的富豪? 宋钰心中正感叹着,就听那小子低声道: “这是哪里来的没见识的小郎君?这个节骨眼还要出门乱逛,也不怕被人抓了去充军。” 宋钰耳力好,她指了指自己,“我才十六啊,怎么会被捉去?” 小子也不觉得自己的吐槽被人听了去,嫌弃的看了宋钰一眼, “十六怎么了?不给银子,十四五岁的也得给绑走。” 说罢,已经推开一间厢房,将老头扶了进去。 见宋钰从善如流的跟了进来,撇了撇嘴,“我给您端碗冷面,您等着。” 说罢就要出门。 宋钰赶忙开口,“麻烦,我也要一碗。” 小子回头瞪了宋钰一眼,见老头点头,这才悻悻的走了。 很快,两碗放了薄肉片和鸡蛋的凉面放到了桌子上。 “你的。” 小子将一个碗放到宋钰面前,那白眼好悬没飞到天上去。 有美食在前,宋钰也不与他计较,夹起一片肉来塞进嘴里。 是熏肉,鲜咸味美,十分不错。 面条也很劲道,里面点了醋,放了红椒和青菜,好吃的很。 “大伯,我都说了这两日莫要再出门,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两人这边正吃着,男人的抱怨声伴随着急切的脚步声一道进了屋子。 是一个身穿官袍头戴儒帽的中年男人。 男人显然没想到屋内还有宋钰这么个外人,愣了下。 又看向那小子。 小子赶忙告状:“大爷,这小郎君是一路跟着老爷子进来的,我没拦住……” 男人抱拳冲宋钰作揖,“小郎君这是?” 宋钰倒是认得男人。 这人叫张洪昌,是清远县渡口的津主,负责水运的官吏。 官不大,油水却足。 在渡口租铺子租摊位的,对其多逢迎巴结。 就连柳柳在私下里也没少给这津主大人孝敬。 没想到这人竟是张老头的侄子。 也怪不得老头能在那般紧俏的摊位上获得一个位置。 且多年来,从没人欺负或抢占,合着是因为有后台的。 宋钰放下筷子起身还礼, “张大人,我是渡口的商户和张爷爷认得,他就邀我来家中吃饭,没想到张爷爷竟和您是亲戚。” 张洪昌看了自己那亲大伯一眼,见老头没否认,赶忙问: “是哪一家?” 眼前这小郎君长得好,按理说他若是见过会颇有印象才是。 宋钰:“宋氏馄饨铺子,卖串串的那家,老板娘是我嫂子。” 张洪昌瞬间想起了那不大的铺面,和铺子里的老板娘,不由感叹, “可惜了,这一闹起来连吃碗馄饨都成了奢望。 罢了,眼下外面乱的很,小郎君且在这后院待着,府城来的兵下午就走,到时你再出城去。” 说着招呼那小子,“名儿,去给我也端碗凉面来,再提壶凉茶,降降暑气。” 然后招呼宋钰坐下,“快吃吧。” 这张大人,倒不像寻常在渡口巡街时那般严肃,整个人十分和气。 他还不忘继续劝老头, “大伯,您听我一句劝,等过了这两日我陪您去钓鱼,成不成?” 老头嗯一声。 将自己碗中的熏肉夹起来放进了宋钰碗中,“吃!” 宋钰正要将那熏肉放进口中,就感觉到一股灼热的视线扫来。 她侧头看去,正对上张大人那略带幽怨的神色。 刚放进嘴里的熏肉是进去也不是,出来也不是。 “大爷,您的面。” 被叫做名儿的小子动作迅速的很,顺便还上了醋壶和冷茶。 “行了,你也去吃些,告诉明娘晚上做些炒腊肉!” 小子应了快速跑了出去。 张老头手中筷子敲了敲宋钰的碗,“吃!” 张大人再次看向宋钰。 宋钰埋头干饭。 三人吃罢饭又坐在一处喝茶。 宋钰也不晓得这伯侄两个日常是如何相处的,反正眼下张老头是闭目养神。 张大人是喋喋不休。 不过说的都是家长里短,比如今日的面好不好吃,明日要不要煮馄饨,他知道哪里能钓到大鱼之类的。 宋钰卡在两人中间,特别想起身告辞。 可每次露出这个意思就被老头拦下。 结果又是被张大人哀怨的瞪着 。 宋钰无奈,只能埋头茶杯,一杯杯的灌茶。 直到太阳西斜,名儿跑进来说了什么,张大人才对宋钰道: “小郎君,那些人要上船了,你从侧门走,出城去吧。” 宋钰点头道了声谢,“张爷爷我走了,你可要保重听张大人的话。” 闻言,张老头不见如何,张洪昌倒是对宋钰露出笑意来,竟起身相送。 将宋钰送到侧门处时,突然说了一句, “最近啊,能躲就躲,别来城里了。” 宋钰见他神情严肃,问到:“大人可是知道什么?” 张洪昌将刚错开一条缝的门关上,小声对宋钰道: “哪儿都不太平,无论是百姓还是我这等小官,不过是夹缝中的蝼蚁。 这大风刮起来,谁都逃不掉,但在外面好歹还有一线生机。 行了,城门要关了,走吧!” 说着,开门送客。 宋钰走出了门,看着木门在自己面前关闭,里面传来了上锁的声音。 第118章 来,把你知道的都说一说。 张洪昌送完人,又回了老头的房间。 老头靠在椅子上合着眼,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大伯,要不我还是寻人,带您去景州避避难吧? 这咏安府眼看就要乱了,迟早波及到咱们这儿不是?” 老头看了他一眼,不言语。 张洪昌又道: “这几日这些兵可没少祸害周遭百姓。 哼,说是府兵,谁看不出来不过是一群落草的土匪。 不过穿了一身官衣就充当起老子来了。 要不是有人撑腰敢这般行事?” “这次的税粮是按着二皇子的名义收的,可到最后怕是都要进了那位的手里。 大伯,过了今夜就要封城了,这水道也会设下刺障,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老头浑浊的眼睛一直盯着张洪昌,问: “你走不走?” 张洪昌摇头,“我是清远县的官吏,哪里能说走就走?” 老头眼睛一闭,“不走!” “嘿!” 张洪昌简直无语,可很快又叹了口气,“罢了,出去也不见得安稳,不过以后您可不能出门了,明儿搬到前院去,若是有个风吹草动的咱们也好应对。” 说完,也不再耽搁快步出了门去。 …… 从张家侧门出来,宋钰径直去了位于百业坊的铁匠铺子。 只是以往叮当声不断,一群壮汉热火朝天的景象并没有出现。 铁匠铺的大门关了半扇,只错了一条缝隙,表示着店铺还在营业。 宋钰敲了敲门,走进了店里。 铁匠铺子的掌柜是个瘸子,眼下店里只他一人握着拐杖坐在一个长凳上。 宋钰:“大叔,不做生意吗?” 掌柜的看过来,他指了指那些个放在长桌上的各种铁器, “现成的就这些,有需要的就拿。” 宋钰看了下,样子还算多,铁锤,铁镐头,铁锅,菜刀什么的都有。 她拿了些铁锤,凿子。 还有一些铁钉铁钩子铁锯之类的,铁器重,且价格昂贵。 掌柜的见宋钰买了这么多,问:“小郎君可是要家中人来取?” 怎么看他那清瘦的身型也不像是能背得动的。 宋钰摇头,“大叔您那个柳条筐子能给我吗?” 说罢主动多拿了十文钱出来。 掌柜的应了,宋钰将东西尽数放进去,又用一块破布遮盖,单手拎起筐子背上了肩头。 掌柜的见状笑了,“行,小郎君力气不小。” 说着,一瘸一拐的走去帮他开门。 “等下。” 宋钰正要出去,那掌柜的突然伸手拉住了他。 稍稍向后退了一步,再次将门掩上。 透过门缝,宋钰看到外面正走过一个腰间围着战甲的兵,上身的布衣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 正用手臂圈着一个少女的肩膀,大半个身子歪过来。 女孩不堪重负,几乎是弓着身子走路。 本就空旷的街道两侧,不少虚掩着门的店家都纷纷关上了铺门。 那女孩时不时东张西望,似是想要寻求帮助,却又不敢开口。 眼见着一扇扇门关闭,女孩几乎不受控的开始哭了起来。 宋钰蹙眉,正要出门又被掌柜的拦下。 “你看前面。” 在掌柜的提示下,宋钰微微侧身向街道前方看去。 她这才发现,前面还有几个同样身穿盔甲的兵士,一人挟着一个女子。 只是与女孩不同的是,这些女子多穿着轻薄的纱衣,肌肤在阳光下若隐若现,颇有些风尘味道。 而且也不似女孩那般唯唯诺诺,反而与那些个兵士调笑,几个人熙熙攘攘闹作一团。 前面的脚步轻快,走的也快很快就和后面这位拉开了距离。 “哭哭哭!哭什么哭!跟着老子委屈你了不成! 一会儿上了船,你要是再这么哭让老子丢脸,老子把你扔到晋河里喂鱼!” 男人嫌弃的撞了女孩一下,险些没连同女孩和自己一道撞到地上去。 女孩堪堪将男人扶住,刚将人扶正了,一双通红的眼睛嚯得瞪大。 在男人的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位面容俊俏的小郎君。 那小郎君眼角弯弯,伸出手指在唇上压了压。 男人没想到自己的威胁颇具效果,见女孩当真收了声,这才满意的在她肩头捏了捏, “这才对嘛!” 他话音未落,一只手就从他的后颈攀了上来。 似是一条冰冷的蛇,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瞬间堵住了他的口鼻。 下一刻,膝弯一痛,他的下半身瞬间软了下来。 身体也被那手臂掰着向一侧歪去。 眼前景色忽变,男人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拖离了大街,拉入了一个满是杂物的断头巷内。 女孩也没能幸免,她被男人当做救命稻草,也一并拉了进去。 宋钰一只手堵着男人的嘴,另一只手快速将男人的两条手臂卸了下来。 她蹲在男人面前,看着他因为疼痛而赤红的双眼。 “我放手,你闭嘴。不然下一个摘的就是你这颗头了。” 男人双眼含泪,快速点头。 “来,把你知道的都说一说。” “说,说什么?”男人有些摸不清头脑的盯着宋钰。 宋钰侧目,看了眼准备偷偷溜走的女孩, “你若是现在出去,怕是会被另外几个人抓到,不如留下一块听听?” 女孩狗狗祟祟的身形一顿,转过身来,站在原地不敢动了。 宋钰看向男人,“继续。” 继续什么? 男人有些懵,这人问问题这么宽泛呢嘛? 眼看眼前这年纪不大的小子从后腰抽出一把短刀来,他赶忙开口: “我,我,我姓孙叫……” “谁稀罕知道你叫什么?” 宋钰举着短刀,在男人脸上蹭了两下,“说说,你是谁的兵,来清远县做什么?以及接下来要做的事儿。” 男人哪里用她威胁,倒豆子一般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男人曾是凤歧山一带的山匪,后来寨子里的大当家的被官府招安充了军。 他们这些小弟,自然就跟着一道吃了皇粮。 只是一开始原本还是在山里的。 整日里也无所事事,到点吃饭十分清闲自在。 后来,有人送来一批军甲和兵器,言咏安府外有流民军作祟,为了保护税粮和兵丁,这才被派来了清远县。 时间紧任务重,今儿就要坐船回咏安府去。 宋钰问,“招安你们的是谁?” 第119章 那边儿天怎么是红的? 孙土匪摇头,“不,不知道,听说官职挺大的,是咏安府说一不二的大人物。 大当家的还跟我们说,这一次跟着大人好好干,日后是能封侯拜相的。” 宋钰翻了个白眼,“你们有多少人?” 孙土匪又摇头,“我,我们在山里的时候都是自家兄弟也就一百多号人,这次出来又遇到一些同行,这才知道这凤歧山上的山匪几乎都从良了。 我们这次过来的有五百人,听说还有不少被派去了其他县。” “不,不过,听我们大当家的说,这次带回的兵丁也会加入我们,届时队伍能翻一翻。” 宋钰看着眼前这有些憨的山匪。 又想起马家山庄外丛林中那黑暗中的一箭,咏安王的私兵可不是眼前这等货色。 这群山匪怕是要被人当做出头鸟,当做炮灰来祭天了,自己不知道不说,还抱着挂在脖子上的大饼啃得乐呵。 “小,小郎君,你饶了我。我就是一个山匪。 这,这小女娘是我在花楼里买的。 我,我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啊。” 宋钰拍了拍山匪的肩膀,伸出双手捧住的他的脸, “下辈子投胎的时候记得带上脑子!” 手腕用力,“咔吧”一声。 山匪的脑袋带着一脸懵懂的表情转了一百八十度。 “啊!” 那站在一旁的女孩到底没忍住叫出声来。 宋钰看了她一眼,“走吧。” 女孩闻言,身体贴墙快步向巷口逃去,生怕慢一步自己的头也保不住。 宋钰看着女孩冲出巷口,左右张望一番,向着来时的方向奔去。 她伸手将那孙土匪腰间的佩刀和怀里的铜板尽数摸走,塞进了筐里,这才不紧不慢的走出了窄巷。 出城的队伍不长,宋钰在城门关闭的最后一刻走了出去。 看着背后沉重的木门一点点闭合,天边的太阳还悬在半空。 眼下也不过下午五点左右而已。 眼看以往聚在一起拉客的牛车不见踪迹,宋钰托了托满是铁器的背篓,徒步上路。 …… 渡口的混乱渐渐趋于平静。 两艘大船驶离,却在刚驶出清远县不久,在一处空旷处停了下来。 一群“丢盔弃甲”的兵,临时得了命令,乘着小舟摸上了岸,又分成几队,向不同方向散去。 …… 郝氏正一脸愁苦的将半袋子小麦倒出来。 再用簸箩去筛,去捡里面的石子和杂草。 这一袋小麦是那收粮税的官吏在抢粮时不小心撒在地上,弃之不要的。 家中刚收的小麦眨眼就被夺去了大半,若是不节省着用,一家人怕是连冬天都撑不到。 郝氏家中有两儿一女。 女儿在大户人家当丫鬟,每月都能往家拿五钱银子回来,两个儿子年轻壮实,将田地伺候的好,家里的粮食每年都是高产。 这交完粮税,也能剩下不少,加上女儿的接济也足够一家人大半年的嚼用了。 虽算不得富贵,却是村子里人人都羡慕的。 这一次,又因着两个儿子,家中的银钱和粮食几乎都折进去了。 如此老二还是被抓了壮丁,郝氏脸上再没了笑意,时不时的叹上一口气。 又顶着老花眼在簸箩里挑挑拣拣。 夜半。 郝氏实在睡不着觉,想要起身去看看自己的孙子。 出门就见天边一片红光,隐约有喊叫声传来。 她正要开门看看情况,就听到一声尖叫划破了长空。 那是隔壁沈寡妇的声音。 她伸到门闩上的手还未来得及收回,就听到“砰”的一声巨响。 木门被狠狠踹了一脚。 郝氏惊了,下意识后退一步,就见自家门缝中伸进一把宽刀来,轻轻几下门闩就被“切”了开来。 “儿啊!!” 郝氏刚喊出一嗓子,寒光闪过,她的头颅瞬间与身体分开。 那瞪圆的双眼带着不可置信的惊愕,在黑夜中画了个圈儿,最后落到了她白日里筛粮的簸箩里。 村子,彻底乱了。 一群不知什么时候摸进村子里的兵士,挨家挨户的砸门杀人。 后知后觉的百姓们,想要带着家人向外逃,可刚跑到桥头,就被绳索绊倒,摔在地上。 有些则再顾不得山上是不是危险,一头扎了进去。 …… 冯安打着哈欠从一个岩洞中钻出,他挠了挠身上的蚊子包,疑惑的看向村子的方向。 “爹,那边儿天怎么是红的?” 冯老头也从岩洞中钻了出来,他佝偻着身子,腿脚还有些不利索。 老眼昏花的看向村子的方向。 两人自连夜离开抱山村上了山,也没敢深入。 冯安凭借着为数不多的几次狩猎经验,带着老头寻到了一处相对隐蔽的岩下洞穴。 洞穴里面虽然潮湿阴冷,但胜在隐秘,点着火勉强能住人。 只是冯老头那两条腿,被阴冷侵蚀是一日疼过一日。 眼看这丁税的事情过去,也不见有其他事情发生,老头就有了回村子的打算。 只是一直被老儿子拦着,这才没能动身。 可他早已经看自己这蠢货儿子不顺眼了,抬手拍在他后脑勺上,“去看看!” 冯安被打惯了,也不恼。 向着村子的方向跑了几步,快速爬上了一棵大树。 不一会儿,冯安就滑了下来。 神情紧张,脚下发软,险些摔一个跟头。 “爹,爹!是咱们村子,咱们村子着火了!我看,看到好些人都进了林子!” “真出事儿了?”冯老头一拍大腿,“快!快进洞去,把洞口堵上。” 两人这边刚藏好,就见有黑影冲进了林子。 伴随着的是粗重的喘息声,呼痛声,和哭声。 “呜呜呜,爹,爹娘没有跟过来,怎么办?” 是住在村子里面的一家人。 “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快!他们要追过来了,快跑!” 父子两个并没有发现冯安他们所在的洞穴,继续向林子深处跑去。 很快,又有脚步声陆续跑过。 父子俩屏息站在洞口的那堆枯枝后面,山洞中又阴又冷,两人的心更是一片冰凉。 冯安吞了口口水,他知道,这群人活不成了。 在前方,密林之中。 猎人的陷阱。 被腐叶遮盖的深坑。 夏日里林中的毒虫,都能成为取他们性命的东西。 第120章 太阳照常升起。 宋钰沿着官道走了一路,快到村子时,她转身进了林子。 她们几家突然离开,若是再光明正大的回去,怕是要被人骂死。 这才想着从林中迂回过去,先探探村子的情况再说。 可随着距离村子越来越近,宋钰明显感觉到了一些不同。 整个林子……都在躁动。 动物……还有人。 宋钰甚至隐约听到了几声属于人的惨叫和呼唤。 她心中莫名慌乱,还未见到村子,她先看到了一片冲天的火光。 而后,便是越发清晰的,划破天际的惨叫声。 宋钰将肩头的筐子摘下,放在竹林之中,而后沿着环村的溪流向桥头摸去。 …… 绕村的溪流不急,但在常年累月的冲刷下依旧形成了一条深深的沟壑。 沟壑两边是村中百姓们为了防止大雨涨水而一点点堆积起来的矮堤。 石桥垮溪而过,直通向外间一块块被开垦出来的田地。 夏收已过,地里只留下一畦畦扎人的麦茬。 在与矮堤相邻的地方,形成一处天然的低洼地带。 火光之中,十几个身穿盔甲的壮汉,正兴奋的将手中火把扔进那洼地之中。 浓烈的黑烟和焦臭味在空中飘荡。 而在村中,还有兵士正不断的拖着已经没了气息的村民走来,割掉他们的左耳,再将尸体抛入火海。 宋钰藏在桥头下,任由半截身子泡在溪水之中。 她看到,那些人将耳朵扔进了一个正不断滴血的布袋子。 一边抖动血迹,一边哈哈大笑。 “有了这些功勋,到时候大当家的也能弄个校尉当当,咱们哥几个也能升个队正,届时手下也能管上几十号人,多威风。” “就是可惜了那些逃进林子里的,要不然这东西还能多一倍。” “哈哈哈,这有什么,这个村子不大人也不多。 其他兄弟得的肯定会多些,反正到时候都要交给大当家的一道处理,多些少些的,总少不了你我的功绩!” 宋钰拧眉看着面对尸堆和血腥笑做一团的众人。 功勋? 他们这是割耳代首,是在拿无辜百姓的性命来充战功! 宋钰咬牙。 这个咏安王当真是打的一手好牌。 借着募兵收粮税来充盈自己的军队和粮草,顺便还踩了个点儿,向如抱山村这样偏远的村子下手,杀良冒功。 想必,这些披着战甲的山匪,下一步就会被冠上将军之名,以清暴乱为由,一路北上。 宋钰反手摸向背囊。 弓在其中。 眼下她除了当初肖骑给她的箭矢,还有上次从咏安王那私兵手中拿来的一袋子箭矢。 少说也有十多根。 或许可以一试。 可这想法还未实施,宋钰就看到村中漫天的火光中又走出十多个兵士来。 她握着长弓的手松开,最终还是没能将其掏出来。 他们每个人或扛或拖着几个百姓。 他们熟练割耳,抛尸。 而后快速撤离。 宋钰在桥下站了很久,最后也没爬上桥去,去看一看那火海之中的惨状。 她转身回了竹林,拎起筐子往山林更深处走去。 在路过一片岩石地时,宋钰看了眼那被树枝遮挡的地方。 隐约能感觉到里面好像有人,想来应该是从村子里逃出来的百姓。 那些土匪兵已经离开,想必不会再有什么危险,宋钰没做停留换了条路直入密林。 在那团杂树枝之后,屏息的冯安这才堪堪松了口气。 他看不清外面,却清楚的听到有脚步声突然在洞口处停下。 生怕被人发现他们爷俩的存在,两人几乎全程不敢呼吸。 亏了那人并未停留,走了。 “呼……” “爹,咱们也得赶紧走,这里不能待了!”冯安在山洞中踢踢踏踏的不停踱步, “这样,我先去一趟县城,村子被屠这是大事儿,肯定有逃出去的去报官,我先看看县里是个什么意思。 他们要是肯接收村子里幸存的村民,我就带您趁机进城去。” 两人说定,就开始将山洞之中的东西打包,重新放回独轮车上,这样等事情定好,随时都能跑路。 同一时间,凤歧山下面的不少偏僻村落,都在经历着同样的单方面屠杀。 黑夜遮蔽了暴行,让一切血腥不见天日。 …… 第二日。 天边的太阳照常升起。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村子时,外间的山路上四个身穿兽皮的男人正打马向村子奔来。 为首的是个满脸胡茬的清瘦男子,他眼中满是红血丝,嘴角却上扬,带着期待和欣喜。 “前面,前面就是我家了!” 男人兴奋的叫了一声,抖动缰绳,马蹄狂奔。 可刚靠近村子,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静,太静了。 而且,鼻尖萦绕着一股浓烈的焦糊的臭味,久久不散。 “成易,你,你们村子是着火了吗?” 几人绕过一个转弯,眼前视野霎时开阔。 被烈日晒了几日的麦茬早已成了最佳火引,只需零星火星,就足以引燃大片。 入目,是一片黢黑。 宋成易的脑子有些懵,寻常百姓收了麦秸,这麦茬也会从地里一点点刨出来搬回家中做火引子来用。 如此付之一炬的情况的确不曾有过,可到底也有谁家失火不小心烧了的情况。 马儿穿过焦黑的田地,宋成易突然紧勒缰绳,马儿前蹄悬空一声嘶鸣。 入村的石桥外,是一堆交错在一处的,交叠堆积的尸骨。 “怎么会这样?” 宋成易身后的三人也看到了这般场景,一时既惊又惧。 那堆成山的尸骨中,还有未烧尽的余烬,正随着微风冒出一阵阵白烟。 “驾!” 成易猛甩缰绳,马儿踏上石桥,直奔村中而去。 身后三人不敢耽搁,紧跟其后。 当马儿停在山脚下,看到那被烧得只剩下土屋骨架的房屋时。 宋成易再控制不住情绪,整个人滑下马,背跪了在了地上。 西岭关遇袭,他们这些守城的将士被带出关追击逃走的西澜骑兵。 不但没有追上,甚至被反包围。 为了自己活命,带他们出关的将军不惜拿他们这些小兵去挡敌。 成易他们一行是幸运的,提前洞察了那降临的打算后,偷偷躲进了满是水草的水塘之中。 他们在水塘之中泡了整整一天一夜,这才拖到西澜人离开。 西岭关外是一片平坦的草原,白日里他们躲在草窠子里或者水潭中,夜里一路回逃。 饿了就吃草籽,渴了就饮露水。 不知道走了几日,这才看到凤歧山脉,一头扎了进去。 宋成易自小和山林打交道,也正因此,他才能带着众人活了下来。 可凤歧山绵延数万里,他们不识得路,一路走来可想艰难。 原本一道逃出的六个兄弟,也只剩下了他们四个。 最后还是摸进了一个小型的山匪寨子,掳走了一个山匪问清了路线。 这才偷了山匪的马,一路狂奔下山。 往家赶。 却不想,他念了几年的家…… 没了。 第121章 你跟我走,我帮你查。 “我要去清远县!” 成易突然起身,“他们不能就这么白白的死了!还有抱山村的村民们,他们不能这么白白的死了!” “你疯了!” 成易正要上马却被人拦了下来。 这人虽也一身狼狈,面容憔悴,可却能看出要比成易小上几岁。 他抱着成易的腰,“你去了县里能做什么?投案自首吗? 宋成易,你可还记得我们是逃兵,要是被抓到,你想过结果没?” “是啊,村子的情况还没查清,你家人也不一定就没了。 若是你再被抓起来,谁来查证?谁来替他们求一个公道?” 宋成易在这一声声的劝阻之中,终于放开了缰绳。 整个人颓然的站在原地。 他的手在抖,甚至连紧握的力气都没有。 眼看人冷静下来,那抱着宋成易腰的人终于松开了手, “宋成易,你一路带着我逃出来,甚至在林子里还几次救我性命。 我欠你不知几条命,你跟我走,我帮你查。” 他们四人是在新兵营的时候认识的,后来又被编进一个队伍。 在一起生活了三四年,又一起经历生死,早已是可托付性命的兄弟。 说这话的人,名叫:裴勇,是几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才刚弱冠的年龄,刚入新兵营的时候就一身少爷脾气,众人只知道他是和家中赌气这才从军。 而另外两个是表兄弟,一个叫王自安,一个叫张佑成,两人是南方人,也同宋成易一样,是被征丁而来。 听到裴勇如此笃定,三人皆看向他。 “你有什么办法?” 裴勇:“你们别管,自安,佑成你们也别急着回去了,有逃兵这么个身份挂着,走到哪里都危险重重。 咱们先想办法去盛京,水路也好陆路也罢,等到了盛京我自有办法帮你们摘了这罪名!” 众人都疑惑的看着他。 可几年相处下来,众人也清楚,这裴勇虽然一开始还有些少爷病,但人品绝对信得过。 王自安和张佑成自然没意见。 “不行,我不能走。”宋成易摇头,若柳柳和娘没死,肯定还会待在清远县。 宋成易想着,道:“我得去趟十里亭,还有清远县。” 眼看几人瞪眼,他又道:“十里亭是我媳妇儿的娘家,我大伯一家在清远县有个院子,若是他们侥幸逃过一劫,只会待在这两个地方。 我得去看看。” 几人也无法劝阻,只能点头,陪他跑这一趟。 …… 宋钰在天色微亮的时,到了岩壁。 踏过横木桥还未靠近就听到山洞中传来砰砰锵锵的声音。 “宋钰回来了。” 何良头上抱着布巾,一边挥舞着面前的灰尘,一边逃出洞来。 他乍一看到宋钰没敢认。 这一身男装的宋钰,看起来不似女郎倒像是个清俊的小郎君。 不过见她面色苍白,何良不由担忧道:“外面情况如何了?可是有变?” 宋钰摇头,“一会儿再说。” 她将肩头的篓子放下来。 “里面有些工具,若是哪家需要可以自取。” 说着,掀开筐子上的破布。 将从孙土匪那里缴获的长刀扔给何良,“拿着防身。” 何良下意识接过,一看那刀就知道是制式军刀,“你这……” 宋钰:“大家在囤放点的东西都搬回来了吗?” “最外围的两个都清空了,地方也拆了痕迹也尽量做了遮掩。 距离咱们最近的囤放点还有些粮食,田福带着宋家兄弟去了,几趟能搬完。” 何良见她状态不佳,关心道:“你也累了,先休息会儿。” 宋钰摇头,“何叔,你让大家把手中的事情放一放,在大山洞集合。” 何良看她面色疲惫,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哎了一声,转身回了山洞。 宋钰又从篓子里取出铁钩来,转身上了自家山洞。 孟氏和小石头不在。 宋钰将背囊摘下放进木箱,换了身衣裳这才去了大家聚集的山洞。 山洞已经分好,大家正忙碌着给各个山洞做清洁,搭建床铺,木门。 眼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但宋长舟和田丰正在拉木头的路上,还要一会儿。 宋钰这才知道,为了预防在周遭砍树暴露他们的存在。 何良特意带着他们在距离岩壁百米外的地方砍树,然后分成一节节后,再用绳子往回拖。 吴氏和宋钰熟,一看到她就满脸笑意, “小钰啊,这山洞大家都分好了,我和何文带着小蝶住就住在距离你们最近的那个山洞。 宋晖他们一家一间,因着孩子多,宋晖还说要给孩子们上课呢,到时候可得让小石头也跟着去听,咱们就算住进了山里,也不能耽搁孩子启蒙不是? 你宋伯伯张大娘和宋卓一间。 田家大房带着田老太人多,住那最大的一间。你何叔跟着田家老二住那个最小的,正好。” 宋钰边听边点头,“你们安排好就行,我去县里的时候买了铁锤和凿子回来,山洞里有些突出的岩壁和石椎还是敲了好,别夜里不注意再磕碰到。” 吴氏赶忙应承,“还是小钰想的周到。” 宋钰对这片地方的熟悉程度,比之老猎人何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开始各家的媳妇儿还觉得,宋钰这小女娘本事大,又模样清俊,应该是个孤傲且不少接触的。 可见她行事,又处处露着妥帖,当真让众人心中一暖又一暖。 一时间,田福媳妇儿,秦秧也跟着和宋钰说起话来。 他们都去宋钰那山洞转过,见那弄的比村子里的家中还要漂亮的山洞,哪个不眼热,都嚷着让男人们按着宋钰那山洞的标准来给自家的做装修。 可到底几人不是木匠,没这个手艺,只能说照虎画猫,尽量向她那边靠拢。 几人正说着,一直等在外面的何良带着宋长舟和田丰走了进来。 “行了,除了去囤放点的几人,大家都到了。” 何良说罢,也在洞壁一侧坐下。 众人的目光顿时都放到了宋钰身上。 包括被孟氏强行抱下来,还在揉眼睛的小石头。 “我回来的时候,路过村子。 村子……被烧了,村民们遭到了屠杀……” 第122章 一口可吃不成胖子 宋钰没有隐瞒。 将自己在县城听到的消息以及进入村子后发生的事情尽数说了出来。 她甚至没有要求几家的孩子回避。 宋钰说完。 整个山洞都陷入了沉寂。 甚至传来了几声,不知是谁,没忍住的压抑的啜泣声。 “这次入城的土匪兵,可不止村子里的三四十人,剩下的或许在其他村子作乱。” 宋钰站起身来, “或许,很快这密林中就会涌入一大批为逃难误闯进来的百姓。 到时候,咱们山洞暴露的风险,会大大提升。” 田丰突然发问:“会有咱们村子里的人吗?若是他们过来……” “无论是谁,认识的不认识的,崖壁山洞都不能再接收外人。” 宋钰打断他的话。 田丰不解,“为什么?若是遇到相熟的人,总要伸手帮一把的吧?” 宋钰平淡反问: “住人的山洞一共五个,容纳咱们四家人已是拥挤。 若是再救下人来,谁家来接纳? 粮食咱们几家都是提前准备好囤下的,而慌不择路逃出村子的人,必然什么都没有,谁又肯将自己的粮食拿出来分给他们? 若是只来一个人或许还能有办法接济照拂,若是一家或几家人呢?” 宋钰这一番话不只是是对田丰说的。 还有山洞之中每一个动了恻隐之心的人。 大家都是生活在村子里的百姓,他们与初来乍到的宋钰不同,那些正在水深火热中煎熬的,可能是多年的邻居朋友,可能是相交甚笃的亲戚族人。 说不揪心是不可能的。 宋钰的话虽然难听,但无疑是为了山洞中的众人好。 一旁的田老太也是一脸苦色,“那若是他们寻过来,咱们还能将人赶走不成?” 这与杀人又有何区别? “所以,不能让人寻到这里来。”宋钰看向何良,“何叔,等田福哥他们回来,告诉他们把来路人行的痕迹清扫干净。” 何良点头。 他亦心有不忍,却不能不承认宋钰所说的是对的。 他们甚至不能确定,那些流离失所失去家人和粮财的人们,在看到他们这般安然无恙的活着,会生出什么心思。 若当真到了那个时候,怕是会搭上一家老小的性命。 “山洞外没有遮掩,咱们就算再小心谨慎也会留下蛛丝马迹,若是有人闷头撞进来也是难免,只是靠躲着怕是不成。” 宋钰看着山洞外那一片空旷之地。 “所以,得在林子里动手脚。” 她深吸了口气,看着山洞众人,“我会想办法,不过眼下不急,还是先等田福哥他们回来再说。” 说着晃了晃脑袋,“你们继续收拾,我去睡一觉。” 众人皆能看到她脸上疲色,都迎合着点头。 宋钰离开后,众人本打算起身继续去干活。 一直不曾开口说话的宋长舟突然道: “我知道大家心里难过,可正因为发生了这些事情,才能肯定我们之前离开村子进入山林避祸的决定是对的。 宋钰的判断,也是对的。 别的不说,咱们也是多亏了这孩子,才一家人团团圆圆的。 可别为了自己内心的那点不忍,再害了大家。” 他这一句是为了帮众人疏通心中淤堵,同时也为敲打。 到底是村长,他的话比之宋钰的话要有分量的多。 一时间,众人心中的憋闷也散去不少。 宋钰这一觉睡得并不好。 一闭眼,她就能看到那漫天的火光,和一个个被扔入布袋子的,血红的耳朵。 那些在火焰中扭曲变形的尸体,似乎正张大了嘴巴,在质问她。 “为什么不帮帮我们!” “为什么不带我们离开!” “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我们去死!” …… 宋钰猛地惊醒。 透过木楞窗能看到外面昏暗的天色。 她渐渐平稳了呼吸和心跳,翻身从床上跳了下来。 小石头不在,木门半开传来阵阵肉香。 孟氏正坐在小板凳上,守着炉子。 炉子上是个大陶锅,锅里沸滚,是一锅鸡肉。 “醒了?” 孟氏见她出来,笑着道,“田福回来的时候顺路猎的,说是让你补补身体。” 宋钰凑近了看了眼,肉很多,应该不止一只,但若分给二十多人还是少了些, “多放些汤水吧,煮些面条,每人能分碗肉汤面吃。” 各家的山洞都还在修整,孟氏无事平时就去各家帮忙。 顺便揽下了做饭之事,粮食都是各家凑得,寻常依旧只吃朝暮两食。 这鸡汤面算是加餐了。 宋钰四下看了一眼,见角落里放着一小篮子野菜,顺手拎起来,“我去洗洗一块煮了。” 孟氏点头,“成。” 她也习惯了,自家这闺女对谁也不客气,但也不愿多占别人便宜。 这里若是占了,那里必会还回去。 夜里,大家又聚集在那最大的山洞中一道吃了宵夜。 吃饭时,宋钰问宋卓,“累吗?” 宋卓受宠若惊,搬了一天粮食,说不累那是假的。 可他还是快速摇头,“不,不累。” 他们回来后,已经听何叔说了外面的事情,也知道宋钰这一趟出去怕是经历了不少,要说累,谁有她累? 宋钰点头,“成,晚上跟我出去一趟。” 宋卓再次惊讶,他还以为,自己跟着宋钰根本就是拖累,万万想不到有一日会被邀同行。 顿时快速点头,“行!” 说罢,几乎几筷子就将一碗面吃了个干净。 一旁的宋晖也听到了两人的交谈。 他自过来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将锻炼身体,要当一个男人,保护一家老小。 见宋钰要单独给宋卓开小灶,赶忙自告奋勇: “可,可以让我跟着一起吗?” 宋钰蹙眉看了他一眼,“不行,你跟着会拖慢我们的速度。” “那,那好吧。”宋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被拒绝的太快,他甚至没有做好回应的准备。 “等我们回来,你再来帮忙,晚上好好休息。” 宋钰冲他点了点头,起身对已经迫不及待拎起弓箭的宋卓道:“不带弓箭,拿把匕首和榔头,背个大些的竹筐。” 说罢已经出了山洞。 按着宋钰所说准备好的宋卓,抬手拍了拍自家兄长的肩头,“哥,一口可吃不成胖子,慢慢来。” 言罢满脸兴奋的跟了出去。 宋晖:…… 第123章 会念金刚经吗? …… 子夜时分。 抱山村桥头。 宋卓原以为宋钰是要带他去设陷阱,或者出山去外间打听消息。 万万想不到,竟是回村子,挖人骨。 上百具尸体,被大火燃烧几乎扭曲交叠融合在一处。 有的骨头一碰便成了灰烬。 有些上面还附着着还未被烧尽,碳化的皮肉组织。 听宋钰口述是一回事儿,当真见到,那便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当听到宋钰说要挖相对坚固的人骨回去时,他已经控制不住大吐特吐起来。 宋钰站在一旁,拧眉看着那黑乎乎的一座“大山”,“吐好了,就去挖骨,只要完整的头骨和胫骨。” 说罢也不理会,留下一个火把照明,就拎着手中的火把四处探查起来。 以往就算深夜也有着零星火光的村子,眼下黑压压的一片。 宋钰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儿,眼看没有一个活人,这才再次回到了桥头。 宋卓很上道,虽然不知道宋钰是要做什么但还是在卖力挖骨。 只是时不时就要跑到一边儿吐一会儿。 宋钰觉得,他晚上那碗鸡汤面是白吃了。 没理会宋卓宋钰又向着村口的土路上走了一截。 她记着昨日那土匪兵是徒步而来的,可没有骑马。 而且村中以往就一两家有头老牛,连匹骡子都没有村子怎么会有马蹄印? 而且还不止一处。 难道,官府来过了? 她正疑惑,余光扫见黑兮兮的田地中,有一团鼓起的黑影。 就像是一个人,扑在地上。 难道有村民从火堆中爬出来了? 宋钰举着火把靠近。 是一个女子,背着个布包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看头发和衣着,并没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喂。” 宋钰走近蹲下,轻轻推了推那人。 没有动静。 她将女人的头发撩起,火光抖动,是一张熟悉的脸。 一旁的宋卓一直在关注着宋钰,见她停下来便举着满是秽物的双手小跑过来。 看到地上那人,不由睁大了眼睛,“这,这是宋家嫂子?” 宋钰点头,手指探到柳柳的脖颈处,“还活着。” …… 回程,宋卓背着一篓子骷髅,宋钰背着昏迷不醒的柳柳。 直至天色微亮这才到了山洞外,“把筐子放下,你回去洗洗休息,让宋晖和田丰过来帮忙。” 说罢已经背着柳柳上了软梯。 在孟氏震惊的神色下,宋钰将柳柳放在了床上,“在村子外发现的,给她喂些水,再熬些粥备着。” 说罢,就再次出了山洞。 距离空地差不多五六十米的密林里。 宋钰用细绳将头骨吊起,下面系上一块黑布,下摆再吊上两根胫骨,就成了一个驱人的“稻草人”。 挂在树干上,有风过胫骨撞击就会发出声音来。 骷髅头在叶片之间若隐若现,但凡心绪不宁,精神紧绷的人见到,必然会被吓得屁滚尿流再不敢前进一步。 宋钰指了指筐子里剩下的白骨,“剩下的你们来弄,多挂一些。” 宋晖和田丰不约而同的吞了吞口水,饶是青天白日的,他们在看到那挂在半空的骷髅时,也觉得阴风阵阵。 田丰:“这,这会不会对村民不,不尊敬。” 虽然不得不承认宋钰这个办法有效,可这些骨头可都是抱山村的村民啊…… 不帮忙入土为安就罢了,竟还要拿出来挂在树上“示众”…… 这也太,太不人道了。 宋钰问宋晖,“会念金刚经吗?” 宋晖没理解宋钰的意思,下意识点头。 宋钰:“那你带着田丰,一边绑一边帮他们超度吧。人都去投胎了,这枯骨不过是死物,帮忙应个急也是邻里互助了。” 宋晖:…… 田丰:…… 神他么邻里互助。 这小女娘,当真不怕半夜鬼敲门吗? 当一个个枯骨吊上树梢,这一片“鬼”林也算做好了。 宋钰又让两人在林子更深处挖了些陷阱。 并非为了致人于死路,而是通过惊吓和整蛊,让头铁硬往里钻的人彻底远离。 所以陷阱里多是一掉下去就会被弹起来的骷髅或人骨。 经过这么一遭,宋晖对宋钰可谓是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而他也在未来三天,夜夜噩梦缠身,最后还是埋头抄了几十遍金刚经事情才算过去。 回到山洞时,柳柳刚醒不久。 眼睛通红一片,正在喝粥。 孟氏和小石头也不例外,一个个像是红眼兔子,看起来好不可怜。 “宋……小钰,你回来了。” 柳柳看到宋钰,顿时心虚不已,一时间话都有些不会说了。 “可是景州那边有什么问题,你娘家人呢?” 宋钰洗了洗手,声音平淡。 见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怒意,这才道: “没,景州没事儿。 他们和镖局的其他人会合了,相互之间也有照应,挺,挺好的。 我,我自己回来的。” 到底还是舍不得儿子,柳柳最后还是在柳母的鼓励下,这才同大哥说了自己的想法,不顾众人反对独自登上了返程的船只。 她在路上漂了三日,眼看要到清远县了,却发现水路被截断,船只根本无法通过。 船上的人,只能从远山镇下船。 柳柳想着他们应该都进了山去,自己没有能力独自进山,便想着先回村子看看。 却不想从山道上下来,就看到了被烧的村子。 她一路寻到桥头,看到了那山堆一般的人骨。 下意识想要远离,却不想没走出几步就晕了过去。 若非被宋钰恰好捡回来,她当真不知何去何从。 柳柳看着山洞中的一切, “刚睁眼看到小石头和娘时,我还以为自己死了。 还想着这样也好,大家在地府也算是团聚了,还能住在这么好的房子里。 没想到,这里就是你给我们准备的庇护所。 这些床,这些帐子和家具,搬过来很难吧?” 柳柳惊讶于洞中的一切,可同时更加羞愧难当。 和宋钰相处了那么久,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打心底里怕她,自己决定要跟着娘家人走的时候,不敢对她说。 怕宋钰恼怒,更怕自己的行为像个叛徒。 可看着这精心收拾的山洞,柳柳觉得自己所作所为,当真与叛徒无异了。 “这当娘的哪里能放得下孩子,一开始也是亲家母病了柳柳这才跟了过去。”一旁的孟氏赶忙帮着说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宋钰对此并没有回答柳柳的问题,而是问道:“你说清远县的河道被截断了?具体是什么情况?” 第124章 唯一能捉住的线索 “我回来时乘的是个客船,上面的乘客也不多,多是来往的脚商。 到了清远县内时,就看到河道之中用巨大的十字木刺将整个河道拦腰截断。” 若不是船家机警,看到前面有几条被木刺穿透半沉的木舟,及时掉头。 他们的船怕也会被捅个大洞。 看来,清远县是打算独善其身了。 宋钰点头,“你先吃些东西吧。” 说罢看了眼水瓮,拎着木桶向外走去。 柳柳看着宋钰的背影,又不觉落下泪来,“娘,小钰她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孟氏连忙安慰,“哪会,她要是生你的气还会一路把你背回来?这粥还是她交代我给你熬得。” 说着又话锋一转,“不过柳柳,小钰平日里虽然对谁都淡淡的,好似做什么事情都为利己,可眼前的这些你也看到了。 她是把咱们娘几个都放在心上的啊,要是没有小钰我和小石头怕是也被烧成灰了。 这年头活着不容易,你不能再伤她的心了啊。” 虽然宋钰不说,但孟氏依旧能感觉得到,她不开心了。 或许有村子被烧的缘由,但也正因此才恰好证明,这孩子有血有肉,被刺一下也是会流血,会疼的。 “娘,我知道了。”柳柳抱着那碗热粥,眼泪不断扑簌簌的下坠。 直掉进碗里。 她用木勺一口口的将粥塞进了肚子里。 …… 洞外天光正亮。 有宋钰带来的铁器辅助,山洞中的装修也进行的十分顺利。 有些木床还没打出来,但山洞内的木门都已经安上。 夜里铺些干草,也能住人了。 他们一开始聚集在一处的,空间相对较大的山洞给了人口最多的田福一家。 眼下已经装上了大门。 宋钰路过时,正遇到田福媳妇儿姜氏也拎着木桶出来。 田福原本是要跟着一道去的,见宋钰手中拎着桶这才笑着道: “小钰带着你嫂子跑一趟?” 他手中还拿着锤子显然正忙着。 “成。”宋钰点头。 取水的地方距离山洞并不远,但考虑到安全问题,每次取水都是两人结伴,其中必须有一人带上柴刀防身。 两人过断桥,姜氏手中的空桶从左手倒到右手,犹豫了半天这才小心翼翼的开口: “小钰啊,嫂子娘家是远山镇的,你知不知那里的情况?” 宋钰摇头,“屠村的事情是前日夜里发生的,后面我再没去过远山镇。不过柳柳说她昨日是先去了远山镇才从山路回的村子,想来是没事儿的。” “那就好,那就好。”姜氏原本被揪起的心,这才放回了肚子。 进山进的匆忙,她甚至没来得及跟娘家说一声。 说不埋怨,说不担心那是假的。 且不止是她,各家谁在外面没有些亲戚朋友? 只是都存着希望,不敢问出口罢了。 宋钰拎了水返回山洞,将一个平日里用来烧水的大锅放到炉灶上,“烧些水,一会儿洗洗吧。” 柳柳刚喝完热粥,万没想到宋钰这水是给她取的。 一时间又是心头万绪。 “娘!小姑姑说了,要洗白白才能上床睡觉哦!”一旁的小石头赶忙道,“不然,脏衣服会把干净的床单弄脏的。” 柳柳这一路可谓狼狈。 身上穿的是当初孟氏给做的猎衣,上面满是泥土污渍。 被亲儿子补这么一刀,顿时有些脸红。 不敢劳烦宋钰帮她兑洗澡水,赶忙过去接下宋钰手中的木柴,自己守着。 孟氏也起身走了过来,“正好,你们张大娘说,大家都住了新房子,咱们得庆祝庆祝。 今儿中午咱们吃野菜饺子,他们的山洞连个家伙事儿都没地儿摆,我去叫人,让几家女人来咱们这儿来准备。” 宋钰一听饺子眼睛都亮了,“可有肉?” 孟氏点头,“你何叔昨天夜里在陷阱里发现了个小野猪,刚宰了,肉还新鲜呢。” 宋钰赶忙点头,“那让柳柳调馅儿,她做的好吃!” 柳柳看到宋钰那一听到吃就双眼放光的模样,含泪的双眼顿时弯了弯,“成。” …… 清远县外。 从各个山沟里逃出来的百姓齐聚于此。 他们甚至有些身上带伤,刚到城门下就不行了。 村民是来求救的,却不想太阳当空,清远县的城门却死死关着。 无论外面的人如何哀求,如何喝骂都纹丝不动。 百姓们在烈日之下从白日等到黑夜。 城门才开了一条缝隙。 几十个手握长枪着重甲的卫兵从里面涌出。 先是将围城的百姓驱逐到一边,又将那已经凉透了的尸体抬走,这才搬出一个桌子和两个大桶来。 施粥,放饭。 可除此之外,若是有人闹事便刀枪相向。 若有百姓跪地求救,那卫兵们又各个面容严肃不予理会。 待施粥完毕,卫兵们又快速撤回城中,大门再次关闭。 任由百姓如何哭诉,皆无半点回应。 冯安讨了一碗稀粥入肚,深深叹了口气向回走去。 官府靠不住,他们得自己救自己。 同样被拒之门外的还有宋成易四人。 只是他们来得早,在发现城门紧闭之后,宋成易干脆从一处城墙下的狗洞里钻了进去。 他径直去了宋家大房在坊间的小院。 敲门才发现,里面的房主已经换了人家。 县城闭门的事情,让城中的百姓也都人心惶惶。 主人家见宋成易一副胡子拉碴的野人模样,没敢让人进院, “我们几个月前就买下了院子,这前任房主的确姓宋,不过听说他们家儿子科考在即,要跟着儿子去京中,这才把宅子卖了。 你快些走,回头巡城的人来,你这个模样非要被抓去吃牢饭不可。” 宋成易有些着急,“那你可知道这户人家走时可带了什么亲戚?” 房主摇头,不再多言直接关了大门。 成易从狗洞中爬出,看着眼前正焦急等消息的三人。 他对裴勇道:“去盛京。” 十里亭他也去过了,柳家早已没了人,甚至连邻居都说不清他们一家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走。 虽然心中猜测,娘和柳柳怕是不会跟着大伯一家离开村子。 可这已经成为他唯一能捉住的线索了。 宋成易道:“咱们寻个镇子买些补给,然后进林子,顺着凤歧山边缘一路向北,绕过府城后,再上大路。” 几人一路跟着宋成易在林子里逃命,对他的能力十分认可。 他们身份见不得光,走林子避人耳目自然合适。 几人拍板不再逗留,快步离开。 第125章 开荒 到底没舍得让同村人曝尸荒野。 宋长舟和何良带着田家、宋家兄弟,一起出了趟林子,将同村人尽数入土安葬。 柳柳的到来,也让山中的大家对外面的情况有了更多的了解。 同时也让他们认识到,能够风平浪静的生活在深山之中,是多么的幸运。 各家的建设依旧在如火如荼的进行中。 大家都不太擅长木匠工作。 但几乎每个人都是颇有能力的动手大师。 自己做个桌椅板凳,钉个没什么技术要求的床板都是手到擒来。 山居生活,也变得有序起来。 宋钰每天都会去“鬼林”里转上一圈。 真让她发现了人的足迹。 只是那足迹自靠近“鬼林”后,又掉头去了他处。 她每隔三日就会出山一趟,帮忙卖猎物的同时了解外面的局势。 宋钰以为,税粮被送往咏安府后,流民就会大举而来。 却不想,自上次流匪军屠村的事情过后,一切竟陷入了诡异的平静之中。 清远县外。 被山匪军祸害的村子到底是少数。 能活着跑到城门外的亦是。 县老爷不闻不问,百姓们有些失望至极满腹怨恨的离开了。 有些则在城门外搭了个窝棚住下,靠着城内每日一次的施粥活着。 竟也莫名的和谐。 宋钰的猎物依旧是卖到清远县的。 她发现,清远县虽封城,却封不住城中富户人家渴望高质量生活的心。 原本,大户人家每日的蔬菜肉类供应,都是自家在城外的田庄所提供。 若当真是有战事,或者混乱发生,他们被圈着也罢。 可偏偏外间风平浪静,他们却被困其中,渐渐生起不满来。 县令为防止这些人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也不得不妥协。 每日让各家管事的从南城门,去收进自家的粮菜果肉。 宋钰见过一次,当时就凑过去询问那些管事的收不收野物。 甚至接受订购业务,想吃什么只要山中有的她会尽量弄来。 只是她不收银子,需要用足够的粮食和布匹来换。 饶是如此,那几家管事依旧争破了头。 这样平静安稳的日子持续了小半个月。 一大群流匪,杀了过来。 城门外,那些靠着救济活命的百姓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冲了个措手不及。 或被杀,或加入。 一切,都乱了。 宋钰远远看着这一切发生,然后回了山中。 流匪可不像是那些专挑偏僻地界下手的土匪军。 他们就如过路的蝗虫,粮食银钱武器是片甲不留。 “鬼林”的防护也并非万无一失,宋钰开始安排几家人在鬼林中巡逻。 若是当真有一头扎进来的,也可以针对性的吓唬一下。 实在不行就将人打晕了,扔的远远地。 宋钰在山中的时间更长了。 每日除了巡逻狩猎就是躺在洞口的躺椅上晒太阳。 直到一次吴氏来寻她,提出想要寻一块地方种些现吃的蔬菜。 因为有外面鬼林子的缘由,在山洞中居住的各家自由了不少。 这农家人没有能说整日里吃饱了没事儿干净闲着的。 这不,几家女人一商量,就想着看看能不能收拾出来一片地来。 “咱们进了这深山密林,也没办法如以往那般四处溜达着去寻野菜。 若是能种些日常吃,就再好不过了。” 宋钰也不是没考虑过种植,但是在山林中要防的不止是外人。 “若是随便寻一块地开垦种植,怕是都不够满山的野物霍霍的。”宋钰想了想。 “这样,吴婶子,我觉得你们可以先用藤蔓或者树皮编些种植筐,添些土放在不住人的山洞中培植。 每个午后,有几个时辰太阳的光线都能深入山洞数米,可以趁着这个时候让植物见光,或许没有在外面种植的好,但也聊胜于无。 回头我在周围留意下,看看有没有相对安全且隐秘的地方,到时候大家一块去开垦处菜园子来。” 宋钰说着已经开始考虑周遭哪里有合适的地点了。 不能太远,不能扎眼,适合种植还要避开野物。 她考虑了很久,最后将目光投向了这崖壁的顶端。 围着崖壁转了一圈儿,最后选了个最容易攀爬的地方,带着绳索和软梯,爬了上去。 让宋钰的意外的是,崖壁顶端是一处还算平坦的土地。 深褐色的土地中虽混杂着不少碎石,但土壤确是十分肥沃的。 整片面积约有上千平方,而且这里连猴子都上不来,自下面也看不到上面的情况。 隐蔽,安全,别说开垦种植,就算立个篱笆养些鸡鸭,羊羔之类的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是想要手无缚鸡之力的众人上去,确是个问题。 宋钰试着从山体的各个方面突破,最后,在山壁最里面的位置,寻到一个斜坡向上的道路。 她将绳索在山上用铁锥固定。 然后顺着爬了下去。 斜坡易走,但下面一片近乎直角的石壁却并不好走。 若是有些底子的男人,或许还可以借助软梯和绳子上下。 但若是女人,就太过危险了。 若是一不小心摔下去,必会粉身碎骨。 想要上人,就得人工在崖壁上开出石阶来,再用用绳索辅助防护,就算是孩子,胆大些也能上下无虞。 这事儿不是宋钰一个人能干的,她直接去找了宋长舟。 宋长舟听罢喜不自胜。 农家人,没有田种算什么农家人? 而且,他们可备着不少种子呢。 虽然这些日子,何良答应了外出的时候,会留意着,外面是否有适合种植的土地。 但是来来往往的,一直也没有合适的地方。 毕竟,密林可不是他们的地盘,若是随便种些菜粮,怕是人还没有吃到就被野物糟蹋了。 宋钰所说的这地方确实是最佳选择。 “开石凿路,费的是力气,这两日,让我们这些男人来,也好歹为咱们这石居出些力。“ 石居是宋晖给他们这庇护所取得名字,言简意赅。 宋钰自然乐得有人出力,可在崖壁上开路,可是个危险活,她干脆做起了监工。 五日的时间,硬是被他们修出一条可容一人站立攀行的石梯来。 当宋长舟等人站到那平坦的山巅之时,这几日的付出都化成了喜悦。 宋钰也觉得欢喜,“我记得碎石沟那边有山羊出没,回头可以看看能不能捉两个羊羔回来,这么好的草场,不喂羊浪费了。” 宋卓赶忙自告奋勇,"我,我带我去。" 宋钰没拒绝,带着几人四下检查了下:“就是灌溉费些事,不过可以做个滚轮用绳索从山下取水,就是需要的绳索长了些。” 只是这些动手就能解决的事情,对于日日闲得发慌的众人来说,皆不是事儿。 各家的妇人孩子也高兴,跟着男人爬上来一次第二日就迫不及待的带着农具爬上了山巅,开荒。 第126章 鸡同鸭讲。 同样开始忙碌的还有山中的孩子们。 宋晖作为夫子,开始教授山中的一群孩子。 小石头和宋家闺女、田家闺女是启蒙。 而宋家两个小子已经开始每日背诵和书写。 田家小子十多岁了,打小送塾就没成功,田福干脆一心带着他狩猎务农。 于是,每天清晨几乎都能听到孩子们朗朗读书声。 孩子们早间习文,午后习武。 届时,原本作为夫子的宋晖也会成为学生,让宋卓或者有空的猎户做夫子来教众人强身,射箭。 宋钰昨日跟着田丰去了碎石沟,硬蹲了一天一夜才寻到山羊的老巢,连同归西的母羊和两只小羊羔一同带了回来。 两只小羊几乎成了山居众人的心头宝。 每日抱上山颠吃草不说,夜里还舍不得放在山上,又抱下来放到不住人的山洞之中。 宋钰这一觉睡醒已经是午后了,刚出山洞就看到高瘦的宋晖正带着几个孩子在山壁前的空地上来回跑。 烈日当空,一个个满头大汗,面颊涨红。 宋钰看了眼崖壁前的深渊,浓雾依旧,不见消散。 宋钰回到山洞,将浸了油的粗麻绳拿了出来,绳长有六七十米,盘在一处其重量可想而知。 宋钰将其套在身上,背上斜挎的布包里面塞了些肉干,将匕首塞进后腰,走过了断桥。 在距离树木最近的深渊边缘停了下来。 她的出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宋钰不常在山中出现,要么去外面,要么就看谁有空便相携外出狩猎。 石居的孩子们鲜少能见到她,而在他们家中大人的口中,这个模样好看的姐姐,几乎被神化。 他们之所以能搬来山里,是因为宋钰。 他们之所以现在能安稳的活着,是因为宋钰。 他们能够继续听学,家中人能有田地种植,是因为宋钰。 总之,宋钰这两个字,在每个孩子心中都是鼎鼎大名的存在。 孩子们每次见到她,皆是既好奇,又敬畏。 小石头不同,他看到宋钰走到悬崖边上心都悬了起来,“小姑姑!不要太靠近边缘,很危险的!” 这是自从来了山中,所有大人见到他们都会嘱咐的一句话。 其他的孩子也都一脸惊惧的看着她,包括宋晖。 宋钰回头看了那些挤作一团盯着她的大人小孩,对宋晖道: “宋家大哥,来帮个忙。” 宋晖赶忙出列,可明显在靠近深渊边缘时身体明显的抗拒。 宋钰将麻绳拿下来,将一头递给他,“系在树上,结打紧些。” “小钰,你……你不是要下去吧?”宋晖马上意识到宋钰要做什么,有些忐忑的接过。 “嗯。”宋钰没有回头,依旧盯着深渊。 她手中握着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松手扔了进去。 精神集中,在一片安宁中听到了一声坠入水中的轻响。 三秒…… 看来这深渊,也不似何叔说的那么离谱。 五六十米,最多了。 “这太危险了,要不你等等,我去寻何良叔过来?” 宋晖手中握着绳子是绑也不是,不绑也不是。 宋钰看了他一眼,“不会系绳子?” 宋晖:…… 鸡同鸭讲。 这些日子和宋钰相处下来,他也发现了。 这小女娘,年纪不大主意却大得很。 跟他们几个小辈的兄弟说话直接下结论,要比开口商量的时候要多得多。 他将绳子系好,打了个好几个死结才算完。 宋钰见他绑好了,将绳子的另一头扔下了悬崖。 沉重的绳索快速下坠,没一会儿就尽数滑了下去。 她从布兜里拿出一个自制口罩戴上。 抓了松土揣进兜里,用来增加手部摩擦力,然后抓住绳子,翻身站在了悬崖边上。 “行了,你继续带孩子吧。”宋钰手上一松,整个人快速向下滑去。 宋晖:!!!! 宋晖只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要从脑子上飞出来了。 他原本因为暴晒和运动而涨红的脸,瞬间惨白一片。 这丫头,当真是怎么危险,怎么来啊! 前几日她突然说山巅有适合种植的区域时,宋晖就十分好奇的在洞外围着崖壁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 硬是想不通,她是如何上去的。 想着自己若是徒手攀爬,怕是下一刻就会坠入深渊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可那次,他毕竟没亲眼看到。 而这一次不同了,她这行为与跳崖有何区别? 宋晖回头看了眼一众被吓得不轻的孩子们,唯独小石头和自家那个才三岁的女儿,一脸兴奋两眼发光。 生怕这俩小的有样学样,赶忙一手一个拎了起来。 对剩下的三个年岁稍大的孩子道:“都回去继续温书。” 说罢,已经揣着两个小子去了田家大房的山洞。 田老太年纪大了,上山费劲,正坐在山洞口捡种子。 宋晖将两个小的留下让田老太照看,直奔山巅。 告状去了。 …… 与上方的烈日灼晒不同。 宋钰一下到深渊就感到一股凉意袭来。 弥漫在窄壁之间的浓雾,应该是冷热交叠蒸腾起的水雾。 因为这崖道过于狭窄,久久不散。 宋钰手中的麻绳每十米一个绳结,在查到第四个的时候,就已经能听到十分清楚的水流声了。 她向下看了眼,水流不算湍急,两侧有一米见宽的碎石滩。 看崖壁的状态,若是大雨怕是会涨水将整个石滩淹没。 宋钰站定,抬头向上看去浓雾遮蔽的视线,只有白蒙蒙的一团。 空气中湿气很重,在烈日下晒久了,这崖下倒也显得清凉爽快。 只是不能久待,宋钰在碎石滩转了一圈儿,能看到一些碎裂的白骨,不知道是不是一不小心摔下来的动物或者人类。 顺着水流走了一节,两侧的碎石滩越收越小,最后几乎没了下脚的地方。 河道看起来更宽,也更深了。 宋钰正打算攀绳而上,就见迷雾之中竟又下来一人。 宋卓这一路走的可谓是心惊胆战,即害怕脚下无处可依,再一不小心摔个粉身碎骨。 又怕,先一步下崖的宋钰已经惨遭不幸。 不过好在,他也一路顺畅的下来了。 脚刚落地,就是一软。 险些没跪下。 “你怎么下来了?” 宋钰开口,把宋卓吓得一个激灵。 眼看宋钰没事儿,这才缓了口气,“你突然一个人下来,大家都担心坏了,这才让我下来看看。” 说罢看向四周,“这深渊看着深不见底,这一路下来,倒是没想象中那么深。” 宋钰点头,“差不多五十米的高度,不过这碎石滩只有一节,得坐个木舟或者筏子才能再探。” “再探?”宋卓看着雾蒙蒙的崖底,“这有什么好探的?” 宋钰:“上去再说。” 双腿还在发软的宋卓:…… 第127章 防患于未然 早已没了种田心思的众人,几乎都聚在空地上焦急的等着。 眼看两人上来,忙不迭的过去拉了一把。 宋卓一上来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下不只是双腿抖了,双手也是抖的。 “哎吆!小钰你可吓死大家了,这好端端的到下面去做什么去?”吴氏搀着孟氏,两人显然都吓得不轻。 张氏也开口劝说:“是啊,小钰可不能再这样了,你要是出了事儿,可让你娘怎么活啊? 刚听说你下了这悬崖,吓得腿都软了。” 不只是孟氏腿软,宋卓下去的时候她也吓得不轻,可到底救人重要,她也不能多说什么。 众人当真是急了,看宋钰时皆是一副想要揍熊孩子的表情。 宋钰看了眼孟氏,她脸都白了不少。 不过面对宋钰倒也没说苛责的话来。 宋钰面对众人的担忧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行了,人回来就好。”何良适时开口,“下面情况如何?” 相较于妇人的担忧,何良更在意宋钰这次下去是为了什么。 他也有些了解这孩子,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的冒险,也绝不会做没意义的事情。 宋钰将下面的大概情况说了,“得做一个窄些的筏子,顺着河道漂出去看看。” “还要下去啊?!”这下众人又急了。 宋钰点头,“若是河道正好能通向山外,若是哪日山中不再安全,咱们也好有个逃命的出路。” 围着宋钰的众人皆愕然。 外面有鬼邻护着,山巅有可种植的田地。 山洞虽不如村子里的房子住着舒服,但也刚刚建成,众人也已经适应。 且各家都有能打猎的猎户,能住在这山洞中再好不过。 这怎么刚安稳下来,又要逃了呢? 宋钰见众人脸色难看,语气都不由软了几分, “我不是说眼下就要逃走,防患于未然嘛。” 众人一时又沉默了,这孩子,怎么就不往好处想呢? 反倒是一直沉默的宋长舟突然开口, “居安思危,未雨绸缪,你说的没错,是需要筏子吧?我们帮忙做。 做好了我们陪你一道下去,下次要是再有什么事儿,你说出来。 我们这些人再不中用,好歹也能帮你打个下手。” 宋晖也点头,“是啊,总不能我们这些大男人天天在家看孩子,让你一个小女娘不停的外出冒险。” 得,这人还记仇了。 宋钰笑了笑,“行,这绳子攀岩下崖到底危险了些,既然要准备,那就做条五十米的软梯出来,然后再做个可以将物资下放的板筐,以备不时之需。” 众人:…… 这执行力…… 宋钰对危险的预判十分敏锐,也已经成为了大家公认的事实。 大家虽然心中嘀咕,但做就做了,总归不是坏事儿。 不过间隔一日,宋钰再次下到了崖底。 同时下来的还有一个木筏,以及宋卓和田福。 三人上了伐子,长篙撑地,木筏顺水而下。 几十米后,木筏乍然冲出浓雾,眼前豁然开朗。 在经过一段激流之后,水路渐渐平缓。 但木筏行于其中,也开始变得艰难起来。 有些地方水流窄细,一不小心筏子便会撞上两侧的土坡。 有些地方水流湍急,甚至斜坡向下,一旦掌握不好就有翻船的可能。 好在这河水中间并无断流,三人一路有惊无险的出了林子。 看了眼西斜的太阳,他们这一程几乎用了一个白天的时间。 “田大哥,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宋钰一路走一路在记录水流的路线。中间他们也遇到过几次岔路,有聚集的水潭,也有慢慢流入地下的支流。 比行山路还要蜿蜒。 田福四处打量,山峰之间衔接着荒地,几乎不见村庄。 “应该是向西北处的一个河道。”田福猜测道。 “凤歧山多水,有些水路自山中出来渐渐就没了,有些则流入晋河。 从清远县往西北走,多见山峦,水网密集。 只是遇不到村子或人烟,也不好下结论,咱们得再走走看。” 三人从白日行至黑夜。 宋钰背囊里带着水和肉干,却唯独没带夜灯,夜里行路很容易误入岔路,三人干脆停下来靠岸休整。 第二日天蒙蒙亮再次出发。 好在走了不远就遇到了一个打鱼的渔船,这才确定下来,这里正如田福所猜,是清远县西北的河道。 “你们再往前走一截有个岔路,沿着宽些的河道过去,一路上行走个两日能到清远县。 若是依旧沿着这河道走,往前有个大张村。 过了这大张这河道就变窄变浅,行不了船了。” 宋钰问,“那再往前呢?” 渔民想了想,“上了官道,往西,走个几日,就到西岭关了。” 宋钰点头,在手中本子上标注了个村名,对田福道: “既然都到这儿了,咱们再往前走走看。” 木筏再次前行,果然如渔民所讲,一边水路宽阔直入晋河,一边水窄且浅,水面浮力明显减弱。 过一个村子后,水面越发清浅,最终木筏搁浅,三人不得不下来。 宋钰依旧没停,直至走到渔民口中所说的官道,这才作罢。 稍作休息后,三人回程。 返回的路不好走,平缓的水流还能乘舟而行,湍急之处便要拖着木筏爬山了。 这一走,又是一天一夜。 等众人回到山中,已经是三日之后了。 上崖壁时。 宋钰将用绳子将木筏固定,系在一个巨大的石头上,以防河水上涨,再冲了去。 这次因为有人跟着,不需要她说什么。 回到山洞后,就钻进了帐子里睡觉去了。 …… 炎热的夏季渐渐走到了尾声。 山巅上,种了不少蔬菜。 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就已经能吃到新鲜的蔬菜了。 ……隐约觉得,流匪军应该已经向西北而去。 宋钰这才简单的收拾了一番。 带了不少大家囤积的熏肉干和山货,甚至还有些罕见的山参、灵芝,下了山。 临走时,又被一群孩子行注目礼。 揉了揉小石头的头发,“你们好好练,等我回来给你们买糖吃。” 孩子们顿时欢呼雀跃。 第128章 霍乱 秋老虎余威犹在,闷湿的空气,让人动一动就满身大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败臭味。 宋钰站在清远县城外,城门大开。 她脚边是一具已经发绿的尸体。 腹部鼓胀,已经出现轻微的巨人观现象,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开。 道路两边原本的田地,如今已经遍布坟丘。 而眼下,似是已经来不及再掩埋,麦茬之中挖了一个大大的深坑,里面堆满了交叠的尸体。 城门内走出几个身穿官衣的差役。 他们脸上围着布巾,推着一个堆满了尸体的板车。 在走到宋钰面前的时候,看都不曾看她一眼。 手中长长的铁钩一下勾住那尸体,如同拖一头死猪般,将人拖着走向深坑的方向。 虽相距甚远,宋钰依旧能听到了沉尸时,尸体砸入深坑的闷响。 一个月前,还城门紧闭,流民暴乱。 怎么转眼…… 这是瘟疫吗? 宋钰慢慢的后退,拿出一块帕子遮住口鼻。 这城进不得了。 同时心头打鼓,她身上会不会已经携带了病原? 若是就这么回去,会不会把瘟疫带回去? 听到身后传来踢踏的脚步声,宋钰回头。 就看到一个衣衫褴褛手握木棍做拐的妇人,正搀着一个双眼发青面色潮红的少年。 两人脚步蹒跚的向着这边走来。 宋钰下意识后退一步,将路让开。 可偏偏那少年在经过她身边时,突然“哇!”的一下吐了出来。 顿时。 一股酸腐的甜腥味儿,迎面扑来。 且这还不算。 又是“哇”的一口。 少年胃里没什么东西,吐出来的都是水,只是那水中似是还带着血丝。 宋钰垂头,看到了自己衣摆上的星星点点。 那母子两个仿佛已经习惯,待少年吐罢,又相互搀扶着走向城门。 宋钰看到,那少年单薄的衣裤后面一片濡湿,浅黄一片。 顿时头大。 这是霍乱? “来拿药,去里面排队。” 那些差役又拖着空车回来了,见宋钰依旧站在原地,一个年纪颇大的老兵提醒道。 宋钰蹙眉看着城门处。 她没动身,外面都已是这般场景,里面得成什么样儿? 进去,跟寻死有什么区别? 宋钰没做停留,直接转身,想着自己干脆寻片没人的林子,自我隔离一周,到时候直接回山里去得了。 可刚走出几步,就见一个人跌跌撞撞的向着她的方向奔来。 “宋钰……呼,宋钰……呼呼……” 宋钰本欲躲开,却在那沉重的喘息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在看清那人模样时,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竟是冯安! 此时的冯安已经完全没了人样。 骨瘦如柴,眼窝凹陷,脸上似是蒙上了一层灰色,皮肤松弛的挂在骨架上。 不像个人,倒像是个被鬼怪吸干了精气的骷髅。 他不停地喘着粗气,身上传来一股子米泔夹杂着铁锈的腥味。 “救,救救我!”冯安向宋钰伸出了手,手臂软弱无力,只是抬起来就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宋钰没去扶他,后退一步,“我救不了,这是霍乱。” 她不是大夫,若只是外伤她或许还能下手帮个忙,但是瘟疫这种一不小心就屠城的病毒,她可不想碰。 冯安太累了,他伸出的手无处借力,干脆整个人都萎了下去,坐在了地上。 那干涸的眼眶里竟流出泪来, “我爹,我爹没了,咱们村子也没了。 可我不想死啊,我爹说了,不能,不能到我这里断了香火。” 他说着,竟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我走不动了,你,你帮我,城里有药,喝,喝了就能活。” 宋钰蹙眉看着他,在这地方这种时候遇到熟人,当真让人心绪难平。 她想跟他说,城内的药不见得有用,可又不忍打断他最后的希望。 “我去帮你取药。”宋钰后退两步,从挎包里摸出一张烧饼来,递给他。 柳柳原本是想要给她带些肉饼的,但天气炎热怕放一日就要坏,干脆做了烧饼。 咬一口咸香,味道也不错。 “就待在这儿,等我回来。” 冯安双眼通红,接过烧饼点了点头。 …… 城门一侧,等待领药的人排成一个蜿蜒的队伍。 队伍中有人还算康健,脸上挂着布巾,用手捉着袖口堵着口鼻。 有些人则面颊凹陷,眼眶黢黑,止不住的咳嗽。 有人连站立都难,干脆坐在地上,随着队伍一点点的挪动身体。 而那对母子,已经排到了人群后面。 几个手握长枪维稳的官差,皆用布巾罩着口鼻。 眉峰紧锁的站在散药的桌子前,看着排队的众人。 霍乱的传染是粪口传播,就古代这卫生条件,那盛药的用具也不知道有没有消毒处理。 这样喝下去,怕是没染病的也得遭难。 “喂,你!” 散药的官差突然开口,手中勺子指向正要去排队的宋钰。 “过来!” 宋钰看向那人,抬手指了指自己。 眼看对方点头,宋钰走了过去。 “你看起来可不像是染病的,拿了药赶紧回家去!” 那人直接从桌子上拿起一个陶碗,舀了碗黑黢黢的汤药递给宋钰。 宋钰瞬间了然。 相较于那些排队的,要么面色苍白骨瘦如柴,要么神情萎靡病殃殃的,她无论是状态还是神情,都太过康健了。 这人,倒是不错。 宋钰接过,道了声谢。 “你们这药不对!你们的药有问题!” 她正要离开,就听到一声怒喝。 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从空荡荡的街头冲来,直奔那药锅而去。 人还未至,就被两个官差扭住了胳膊。 “那里来的刁民,若是胆敢造谣生事,直接下狱!” 宋钰看了那人几眼,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面色苍白一双眼血红血红的。 倒是…… 有些面熟。 “两位,两位。 这孩子打小就莽,别急,我问问什么情况。” 提醒宋钰取药的老兵,原本正坐在城墙的阴凉下歇脚。 见状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就跑了过来,一把拉住青年,向两位官爷赔不是。, 眼看着这小子和老兵认识,两人松了手将青年一把推开,“走!” “行了,你这是做什么?在这个时候闹事儿,要是被抓进去你可知道下场!” 老头几乎是连拉带抱的将青年向一边儿拖。 青年却一把挣扎开来,老头被推了个趔趄,后退好几步直直撞上了一个正排队的病秧子,险些砸倒一片。 青年下意识想要去拉老兵,那僵在半空的手最后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头, “刘叔,我,我娘子没了!!” 青年似是崩溃了一般,嘴上不停, “我每天都来取药的,这防疫汤一日一碗的灌下去,根本没用!” “你给我闭嘴!不要命了!” 老兵愣了下,眼看那两个官差看来,举着拳头硬是捶了那青年好几下。 可青年显然疯的不轻。 眼看刚刚拎了药的一个百姓走过,他竟抬手将人手中的药碗打落。 “没用的哈哈哈哈!喝了也是死,都死,都死!” 第129章 生化攻击 老兵吓得脸色都白了,赶忙拉住青年往一边拖。 这次他下了狠手,无论青年如何挣扎,那老兵的手都如同铁钳一般攥着他不放。 可青年嘴里依旧不停,老兵想要去堵他的嘴,可偏偏青年长得人高马大,老头根本奈何不得。 排队的人都以为这人疯了,就听青年继续道: “你们不知道,我今天去了熬药的春芝堂,那药物根本不全!我……!”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官差一左一右压下了身子,将碍事儿的老兵一把推开, “行了,老刘这可不是不给你面子,这小子造谣生事,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儿!” 正欲堵嘴。 就见一只素手探了过来,一把抓住了青年的衣领,不见用力就拖了过去。 宋钰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拎着青年,那药碗中的黑汤,竟纹丝未动。 她对着两个官差笑了笑, “两位大哥,这小子欠我五两银子,容我先讨个债!” 说罢,拎着人向一边的城墙脚下走去。 两个官差对视一眼,顿时就要追过去,却被老兵先一步拦下。 他从怀里摸了块银子塞过去,“两位,两位,消消气,我那侄子是个混账,我去教训他!” 暗自心疼,这银子还是刚从尸体上摸来的。 那差役有些嫌弃,但到底没舍得扔,在身上擦了擦揣进了怀里,“下不为例!” …… 宋钰本想要寻个清净的地儿,却不想刚走到墙角就看到一只死猫。 那猫的腹部已经炸开,一群绿头苍蝇正围着尸体打转。 空气中满是呕吐物和粪便的酸臭味。 这样湿热的天气下,尸体怕是三日就能出现巨人观,届时“嘣!”的一声,尸液四溅。 又是一次小型的生化攻击。 没办法,宋钰只能拎着青年继续向前走。 她的力气实在太大,已经几日没有怎么好好吃饭的孟瑾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直到一处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地方,她才松手。 青年一屁股坐在地上,竟就这样埋头痛哭起来。 宋钰看着他,这小子虽面色苍白,但和那些满身传染源的家伙相比,倒还算健康。 起码这哭的力气,就不小。 “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叫孟瑾吧?” 若是常人不过匆匆一面,宋钰自然不会记得。 可偏偏这人,比较特殊。 那五两银子,攥在手中有多重,宋钰还记着呢。 听到自己的名字,孟瑾在袖子上猛蹭了一番,这才抬头。 正对上一双清澈明亮的杏眼。 女孩脸上遮着布巾,可露出的额头莹润洁白,一双眉眼甚是明艳。 他不记得自己有认识这等人物,满是泪水和鼻涕的脸上挂了个大大的问号。 “我,宋钰。”宋钰有些嫌弃看了男人一眼,咬牙道:“之前你帮我从咏安府带了个香囊,收了我五两银子。” 孟瑾早已不记得宋钰的名讳,但对五两银子印象深刻。 毕竟,不是随便帮忙谁带个东西,五两银子说给就给的。 也正是有这一笔钱,他才安稳的参加了乡试,家中也囤了些粮食,这才熬到今日。 宋钰手中还端着药碗,她问:“你说这药有问题?” 孟瑾看到那药碗又绷不住了,先是点头,又是摇头。 眼中再次蓄满泪水,刚要伸手去擦,宋钰提醒道: “霍乱的传播途径你不知道吗? 你手可干净?若是用来揉眼睛,下一个上吐下泻的就是你了。” 男人举起的手僵在半空。 最后还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帕子来,将眼泪沾干。 这才说起那药的情况来。 “这药是没问题的,县衙最初定下的方子也是对症的,可这药数量不对,少了几味,这药性就变了。” 孟瑾八月中旬在咏安府参加了乡试,可出门前母亲就一直病着,放榜需得月余,他干脆先回了清远县,想着等放榜前再回府城。 来往水路也算方便。 却不想刚回来没两日,就封城了。 后来流民军杀来,在城外和护城的守卫僵持了数日,那些流民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被守卫们连杀了几波。 眼看这城不好进,活着的逃了。 死了的也没人管,硬是烂在了太阳底下。 天气又湿热的厉害,尸体不出三日就烂。 虽然城中自有收尸队处理,但疫病还是爆发了。 孟瑾蹲在地上,双手环着膝盖, “县衙早早就在散药了,城中百姓人人自危,我怕家中人染病。 还特意去看过春芝堂出的方子,确是对症霍乱的“辟秽饮”,这才每日来取了,一家人饮用。 结果不成想,我那刚过门的妻子,还是病了……” 孟瑾说着眼中又滴下泪来。 他情绪已经没有之前那般激动,语气之中甚至带上了几分委屈。 老兵也走了过来,席地靠墙坐下,安静听着孟瑾说话。 他父亲早故,是娘一手将他养大的。 后来娶了媳妇,一家也不过三人。 媳妇儿病了,孟母生怕将病过给他,硬是将人赶出了门,自己照顾儿媳。 孟瑾一开始以为药量不够,依旧日日来取药送回家去。 可他妻子依旧没能挺住,没了。 而他好不容易翻墙进了院子,却看到她娘也开始呕吐起来。 他觉得不对劲,又去了负责熬煮药汤的春芝堂,偷偷查看了药渣这才知道,里面缺了几味药。 “这药方中的药材,本就是君臣相辅,缺了一味那药性便要大打折扣。 偏这药材之中缺了还不止一味,虽然有些清毒去火的功效,但对于疫病,根本无效。” 第130章 残方 孟瑾说着,自己又急了,“不行,我娘还等着我拿药救命呢! 我去县衙,去敲鼓,去问问县老爷到底是没药可用? 还是故意做了残方,草菅人命!” “闭嘴!”老兵气的恨不得再去锤他一顿。 “莫要再胡说,若是被有心人听到,小心被扔进大牢里去。 到时候你娘才是必死无疑!” 孟瑾哪里肯服,猛地站起身来,就要走人。 宋钰抬手挡在他面前,“你懂医?” 孟瑾看了宋钰一眼,想到她那大的要命的力气,没敢硬闯。 摇头,“不太懂,不过我爹早年在药铺坐诊,我幼时启蒙,读的便是医书。 各类药材药性,一些常用的对症方子我也知道些。” 只是后来爹去了,他也上了私塾,就鲜少再接触这些。 虽然懂些药理,却算不得会医。 “姑娘,既然拿了药就快些归家去吧,这城里可不好待。” 一旁的老兵一直在观察宋钰。 只她这一身气度和敢从官差手中抢人的胆魄,就绝对不简单。 眼看这人似是在打什么算盘,赶忙插了一句。 宋钰点头,“是得拿药,我有个同乡也等着这药救命呢。 不过,官府能拿这东西糊弄全城的百姓,我却不能拿它去糊弄我那同乡。” 她看了眼手中的药碗, “想知道是没药可用,还是故意不用,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老兵看着两人气的直瞪眼,“你们这是要做什么?不要命了?” “自然是要命的。”宋钰,“正是要命才要去查清楚,若是我这一趟进城刚好染病,不趁着能动的时候去寻药,难道要等到病入膏肓之时,再站在这群人后面等着这一碗没用的药吗?” 老兵无言,这丫头的话虽没错,但衙门的事儿哪里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能做得了主的。 而且自封城起,县老爷就一直试图救下整个清远县。 他又怎么可能有药不用而故意坑害百姓呢? “对!” 孟瑾刚没了妻子,老娘又染了病。 眼看一家人都没了生机,他也不想苟活这才脑子一热冲过来闹事儿。 眼下虽冷静了些,可到底孤立无援。 宋钰这一句话像是一股暖流让他终于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 而且,宋钰能这样健康整洁的活到现在,必然是个有本事的。 眼下的他,仿佛在浮沉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迫不及待的想要试一试。 “春芝堂的掌柜的说了,被衙门搜集起来的药,都在衙门后院呢,咱们怎么去?” “晚上去,你先帮我寻辆板车,安置下我那同乡。” 孟瑾点头,就四处张望,最后还是在老兵无奈的指挥下,从临时搭建的茶棚后面推出一个板车来。 宋钰看着那板车,和上面的铁锹、铁钩,一言难尽,“这不是推尸体的吗?” 老兵道:“我洒了石灰,眼下城里哪里还有干净的车子。” 宋钰点头,也行,总比没有强。 孟瑾推车,宋钰在前面引路,两人出了城门。 只是在看向冯安所在的地方时,她已察觉出不对劲来。 在冯安身边,正蹲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小孩在冯安身上一通寻摸,眼看有人过来,抓着半张烧饼就要跑。 却被宋钰挡住了去路。 她看向小孩身后。 冯安扑在地上,嘴里含着一口烧饼,却并未咀嚼。 原本就虚弱至极的人,眼下悄无声息的趴在地上,已然没了气息。 “你,你,你要干嘛!” 小孩抱着那半个烧饼,满脸警惕。 宋钰没说什么让开了身子,小孩赶忙向一旁的田中跑去。 “这……是你的同乡吗?” 孟瑾看着明显已经死去的人,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宋钰是为了救人才答应跟他一道去查药材的。 若是这同乡没了…… 宋钰点头,她蹲下身来将药碗放在了他面前。 孟瑾心中忐忑,“你……你节哀。” 宋钰没说话,在衣摆上撕下一块布来,将手掌缠绕。 一把抓住冯安的衣领,将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放到木板车上,宋钰又拿过铁锹,对孟瑾道:“帮个忙。” 两人一前一后,推着尸体向“乱葬区”走去。 …… 入夜。 县衙后院依旧热闹,护卫的差役来回走动,准备明日煎熬药材的大夫和药童们,在衙门后院忙的脚不沾地。 浓烈的中药味,隔了几条街都能闻得到。 而在后院一侧的跨院里,知县姜明志正一脸焦急的看着灯光闪烁的屋子。 “姜大人……” 身穿罩衣,面上围着口巾的大夫,拎着药箱匆匆向姜明志走来。 “夫人如何了?”县令姜明志早已一脸焦急。 “若是没药……哎。”大夫摇头。 姜明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什么都没说,用帕子捂着口鼻匆匆进了屋子。 婆子正在给明氏喂药。 可药苦难闻,几乎刚入口,就哇的一下吐了出来。 姜明志一把抓住妻子的手,可下一刻就被明氏一把推开。 “出,出去!” “静柔,你别急,慢慢喝。” “出去!”明氏再次推他,可因话音刚落,一股子难闻的甜臭味从床褥上传了出来。 明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她一脸难看的看着自己的相公。 流了满脸的泪。 …… 宋钰和孟瑾扒在县衙后院的墙头。 孟瑾本以为,自己这下能体验一把夜探腐败官衙,劫富济贫。 却不想,宋钰自趴到墙头上后就不动了。 孟瑾犹豫了半晌,眼看姜明志又进了屋子,这才问:“咱们不去放药材的仓库看一看?” 宋钰摇头,“不用了,县衙也没药。” 孟瑾睁圆了眼,“怎,怎么会?这不是还没去看呢?” 姜明志那房间距离他们有一段距离,他们在明两人在暗又相距甚远。 所以那边发生了什么孟瑾一无所知。 可宋钰却听了个清楚。 “这知县的妻子都无药可用,没探查的必要了。” 第131章 这两人在巷子后面鬼鬼祟祟 “知县夫人她?”孟瑾一时语塞。 他看了一眼那屋子,“你……你怎么知道的?” “听到的。”宋钰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她一把揪住孟瑾的衣领,两人从墙头上扯了下去。 站在黑暗狭窄的巷子里两人一时都有些丧气。 孟瑾:“现在怎么办?” 在宋钰同乡被埋葬的时候,孟瑾就已经觉得,她没必要再趟这趟浑水了。 可宋钰还是来了。 说不感激,是假的。 可眼下知道了答案,孟瑾那刚举过头顶的希望,就又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心中更多的是迷茫和慌乱。 若是县衙都没有药,可见整个清远县城,都不会有了。 宋钰没有说话。 瘟疫。 就算是放在后世,在没有疫苗和药物的情况下也是致死率极高的。 她身体有自愈性,却也并非不死之身。 若是病情来的凶猛,她也没有把握能扛得住。 可她不懂内科,更不懂中医,眼下也是两眼一黑。 “谁在那里?出来!” 两人还没捋出个头绪来,窄巷两边突然光亮一片。 一个身穿官服的差役,正看着二人。 眼看对方人多势众,宋钰没反抗,跟着孟瑾走出了巷子。 背后的背篓被差役拿了过去。 两人被带到一身常服的姜明志面前。 “大人,就是这两人在巷子后面鬼鬼祟祟,县衙后院的墙壁上有攀爬的痕迹。” 说着,把背篓放在地上。 “说,这里面是什么?可是你们二人偷盗之物?” 宋钰:…… 孟瑾:…… “大人,要不你先打开那篓子看看,再定我的罪?” 宋钰有些无语,不过想来他们一前一后包抄,显然是在扒墙头的时候就被看到了。 除了贼,怕是也没别的解释。 差役看了姜明志一眼,见对方点头,伸手揭开了背篓上的油布。 “兔皮?肉干?” 差役愣了一下,看向自家大人,似是在询问这是否是府中之物。 熏肉的香味扑鼻,差役正要向下翻看,女子轻朗的声音乍然响起。 “这位差役大哥,你手干净吗?到时弄脏了我的野味,你可得按着市价照单全收。” 那差役伸出的手僵住。 他也察觉出了,这东西怕是猎户带来城中售卖的。 若这几十斤重的筐子皆是野味,怕是要值个几十两银子。 一时间进退两难起来。 宋钰看向姜明志, “大人,我就是个猎户,大老远的带着野味来县里想要换些布匹粮食。 也没想到这县里成了毒窝。” “我和朋友就是想着,看能不能来县衙讨些药来喝,没有别的意思。” 姜明志不知有没有听宋钰所说,目光一直放在那背篓上。 他挥手让差役们退下,伸手拿起了背篓中的兔皮。 毛色柔亮,十分舒软。 “大人,这可是我攒了两个多月的,您这……” “我要了。”姜明志开口,“你叫什么?” “啊?”宋钰愣了一下,“宋钰。” 姜明志点头,“宋钰,跟我去县衙,我将银子给你。” 一听要进县衙,一旁的孟瑾赶忙去拉宋钰的衣摆。 “要不,咱们走吧?” 宋钰摇头,看向姜明志, “大人,我不卖钱的,这城里的粮食我也不敢要,您用布匹给我换吧?” 姜明志点头。 对那差役挥手,示意对方带上这竹筐,先一步进了县衙大门。 宋钰看了眼,冲着正搬筐的差役笑了笑。 “受累。” 说罢,背着手迈过门开进了县衙。 姜明志带着两人进了书房,“坐。” 宋钰不知道这知县想要做什么,她指了指差役放在地上的竹筐。 “大人,这里三成山鸡肉,三成兔肉,有两条鹿腿,还有一些野猪肉和山羊肉。 若是按着之前的市价,得三十两银子。 我们穿不着绸缎,您给折成棉布和麻布即可。” 孟瑾看着宋钰那一副亲兄弟明算账的市侩嘴脸,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救她。 本以为姜明志会生气,却不想他当场叫了人来,让去准备布匹。 刚在门外,姜明志并没有看清宋钰的模样。 进了屋子,才发现她看起来比自己女儿也大不了几岁,也不知道是当真莽撞,还是有些本事。 问:“你家中是猎户,可是住在山里?” 宋钰点头。 清远县都成了如今这个模样,想来其他村落乡镇怕是也跑不了。 咏安府多山,住在山中的猎户,或者偏远的遗世而居的村子必然不少,他们就算知道了,也寻不到。 宋钰也没必要撒谎。 姜明志又问:“这么多猎物,想必是家中父兄所获?” 宋钰蹙眉,查户口吗? “父亲兄长都为国捐躯了,大人,我就是个孤儿,您也不必审问。” 说罢,宋钰干脆闭嘴。 姜明志一时语塞。 这些年征丁征税,哪次不是从百姓身上扒皮。 每次讣告下来,他看着那一个个陌生的名字都觉得刺目。 却不想眼下自己却招来了个苦主。 可宋钰口中孤儿二字他却是不信的,只是觉得这小女娘是怕暴露行踪给家中惹祸。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 跟着一道进来的孟瑾,在椅子上如坐针毡。 实在忍不住,他突然起身向姜明志作揖,“大人,学生孟瑾。” 姜明志看向他,“可是今年参加乡试的学生?” 孟瑾点头,直入主题, “大人,学生冒昧,城中所散疫病汤药,并不能治疗眼下疫症,您可知道?” 宋钰看了孟瑾一眼,这小子还没死心呢。 “缺了几味药材。”姜明志点头,承认的十分坦荡。 在得知有小贼在院墙偷窥时,他便知道这两人是奔着药材来的,既然没选择进院来偷,想来也是察觉了此事。 眼看姜明志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孟瑾直接跪了下去。 “大人,我妻子已经故,娘也患病,若是没药必死无疑。 眼下既然城中药材不全,您,您为何不派人去他处寻药? 或者,或者上书府衙,求朝廷救济呢?” 宋钰没说话,看着姜明志。 她也很好奇,这个县令会如何作答。 他既能提前知道咏安王谋反之事,决定封城,又将清远县城以外的百姓隔绝在外,见死不救。 怎么看都是个既聪明又心狠之人。 可这样的人,为何不独善其身,抛了这城以求自保? 第132章 避坑落井,祸不单行 清远县说大不大,城中稍微有些学识的秀才、学子姜明志大多宴请过。 对孟瑾还算有些印象。 知道他家贫与寡母相依为命,也知道他父亲曾是坐堂大夫,他自小懂些药理。 若非如此,也不会那般敏锐的发现汤药有问题。 姜明志心有成算,有心让两人帮忙办事儿,也没打算隐瞒。 “当初封城太过匆忙,虽然也屯了些粮食和药材,但到底杯水车薪。 疫病突发之际,我就下令收集城中所有药铺可治疗疫病的药材,但远远不够。” “至于上报?”姜明志一脸苦笑, “报给谁?流民自南而来,所经之地无不遭受重创,西岭关战事不绝,谁又管得了一个小小清远县?” 要是当真有人管,他当初又怎么会为了躲避暴民,封城避祸? 可若非这疫病来的凶猛,外面的暴民又怎么可能轻易散去,届时城中百姓必遭抢掠蹂躏,甚至屠杀。 不过是避坑落井,祸不单行罢了。 于百姓来讲又有何区别? “可……”孟瑾不甘心,“可这样,也不能任由大家去死啊!” 他幼时失怙,寡母靠着浅薄的家底,每日与人浆洗缝补,这才将他养大。 他还未来得及回报,怎么就能任由她这样去了呢? 孟瑾知道,这事儿也不是姜明志一人能解决的。 可他实在是,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也并不是一点办法也没。” 姜明志突然开口,只是目光却看向宋钰。 孟瑾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宋钰,“什么?” 宋钰一直在旁边看热闹,没想到转头热闹就到了自己身上。 姜明志:“凤歧山。” “靠山吃山,清远县紧挨着凤歧山,就如贴着一个巨大的宝库。 不知养活了多少猎户和采药人。 我们需要的药材,山中尽有。” 宋钰蹙眉,“那就派人去寻啊。” 姜明志点头,“去了。” 疫病所用药材缺了三种,马齿苋,地锦草和七叶一枝花的重楼。 马齿苋和地锦草原本在山林外围也常见,可税粮逼得刚收了粮食的百姓再次陷入了断粮危机。 这山上凡是能入人的地方,可入口的野菜,都被薅的差不多了。 想要采药,就必须进深山去。 可同样的问题,几次募兵带走了太多人。 想要寻有能力带队进山的本事人,太难。 “这两日已经有两队人进了山,但寻药也有运气的成分,是否能寻回,说不好。” 姜明志说罢看向宋钰,“宋娘子也需要药吧?你既是猎户想必对山林有些了解,可否愿意进山寻药?” 孟瑾原本黯淡下来的神色,随着姜明志将他真正的目的说出来,一点点的亮了起来。 他看向宋钰,眼中又露出疑惑。 宋钰看起来,可一点儿也不像是那种身经百战的猎户。 眼下她坐在圆桌旁,一边喝茶一边看着两人的模样,反倒像是这府里养出来的小姐。 也不知道这姜大人,如何就认为宋钰可以了。 宋钰在听到姜明志提及进山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他的打算。 “我可以进山。” 宋钰答应的痛快,“不过我有个要求。” 姜明志没想到她这样干脆,问道:“什么要求?” “等价交换,我若是能寻来药材,你要给我些信息,咏安王、流民军、西岭关的信息。” 宋钰这话说出,姜明志看向她的神情都变了,震惊、顾虑、疑惑…… 不过很快,又变成了了然。 怪不得,眼下世道艰辛,这一个小女娘活的这般滋润,若说她当真一无所知皆靠运气,那才更为离谱。 而且,这事情也早已算的不得秘密。 姜明志点头,“事不宜迟,今晚便走。 三天,你最多有三天时间,带药材回来。 只要你能带回药材,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三天的时间很赶。 但宋钰也明白,他们这是在和死神赛跑,只能赢。 “我不认得药材,可有图式?” 姜明志点头,“除此之外,我还会寻个懂药材的药童,同你一同进山。” 宋钰没拒绝。 画出来的图到底失真,若是能寻个认药的,最好不过。 两人这边一人一句,完全将孟瑾晾在了门外。 他突然站在两人中间,“大,大人,……宋钰,我认识药,我同你一起去!” 宋钰嫌弃的看了他一眼,摇头,“不行,你会拖我后腿的。” 孟瑾急了,“怎么会?我若是拖了你的后腿,就等于拖了我娘的命!” “宋钰,姜大人,我认识药,小时候我跟着我爹进过山的。 而且,没有人比我更希望,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寻到药了。” 他这话说出,两人都没有言语。 他说的没错。 姜明志注视孟瑾片刻,点头,“好,你同宋娘子跑一趟。” 又道:“我们会将你娘接到县衙照看,眼下虽然没药,但有大夫看顾,遇到紧急情况也能处理一二。你放心进山。” 孟瑾自是感动无比,连连道谢。 很快,一个胡子一大把的老大夫拿着一本草药集走了过来。 宋钰简单翻了翻,上面是手写版的中药材简介,还附录了图画。 看到马齿苋时,她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药材会被百姓们薅光。 就连她都吃过这马齿苋做的饼子和凉拌菜。 甚至在摘菜的时候,小石头还会将其叶子摘下仅留尾部两三片,然后折成一段段的,做成手串送给她当首饰。 不成想,这竟是能治疗霍乱的药材。 进山只宋钰和孟瑾两人还不够,宋钰这次出门并未带弓,进林子她需要武器。 开路的柴刀,长弓。 代步的马匹,外加一个闲人可以在他们进林子后,能在外面照看马匹,以防被野物袭击,或被流民偷走,从而解决可能会消耗时间的情况发生。 食物宋钰没找姜明志要,而是直接从竹筐里摸出了一大把肉干来塞进了自己斜挎的布包里。 趁着下人准备的功夫,她又对姜明志道: “城内的状况太糟糕了,这样下去就算真的带回了药,疫病也难以根治。 我跟你提个建议可好?” 姜明志在宋钰与宋钰接触的这短短时间内,早已对她刮目相看。 “愿闻其详。” 宋钰想着前世对瘟疫的了解。 “霍乱,上吐下泻,这种传染类疾病都是粪口传播。 被粪便或者呕吐物所污染的水源,食物,甚至蚊虫都将成为传给其他人的病源。 若是卫生做不好,一切都白搭。 选一个地方,将所有病人集中隔离,用生石灰消杀病菌。 所有的呕吐物和粪便必须用生石灰掩埋……” “稍等。” 姜明志快速将书桌上的纸张铺开,捉了笔来快速书写。 宋钰见他认真,凑过去看了两眼,眼看所记不差,继续道: “病人的衣物,要用沸水煮,饭前便后净手,饮用水必须是煮沸之后的水。 还有外面的尸体,所有疫病而死的人,必须火葬。 然后让衙役查看城中所有饮用水源,要命令禁制染病之人靠近水源,污染水源。 再用生石灰全城不留死角的消杀。” 宋钰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漏了什么,但实在想不起来了。 “只有疫病不再传播,在有药可医之时,清远县才有得救。” 第133章 血见愁 三人连夜离城,直奔最近的山林。 “大人说了,之前有采药人向药堂卖过重楼,就是在这片山林深处采的。” 带路的人叫王守,是县衙里的一个衙役。 也是负责帮忙看守马匹的人。 三人骑马上山,在进入密林前停了下来。 将马匹给留王守后,宋钰带着孟瑾进了密林。 眼下天光微亮勉强视物。 宋钰开路,孟瑾抓紧时间与她讲解所需三种药材的生长习性: “马齿苋和地锦草多群生,也是最常见的药材,但是他们的生长环境不同。 马齿苋喜阴湿,多长在溪边湿润之地。 地锦草则多依附潮湿的岩石、砖石窄缝或者溪边砾石滩之中。 重楼会长在高山,腐叶密集的山阴背面,亦或者溪流峡谷之处。” 宋钰点头,她看过草药集里面的图画,对三种药材有了简单的概念。 那马齿苋她还格外熟悉,是经常出现在山居各家餐桌上的一道野菜。 叶片肥厚,如同后世的多肉植物一般水份颇丰。 熟悉的东西找起来就更容易些。 凤鸣山上溪流多,宋钰一入林子就开始警惕周遭的各种动静。 他们不是来打猎的,时间紧迫,所以在发现具有攻击性的野物前需要避让。 两人身上都携带了驱虫药粉,林子里更为危险的各种毒虫也基本不会近身,也算安全。 很快,宋钰凭借她超乎寻常人的耳力,带着孟瑾寻到一片溪流,沿溪流而上,倒是零散的寻到了几株马齿苋,旁边也有被采摘的痕迹。 “看来,有人比咱们更早一步。” 两人没有放过那零星几颗,采摘后放进背篓继续前进。 一路上宋钰边走边在树干上作记号,顺便在自己本子上做记录,终于在沿着溪流更进一步后看到了成群的马齿苋。 “太好了,这些足够几十人用的了。”孟瑾喘着粗气,迫不及待的蹲下采摘。 “只取五人用量,然后去寻地锦草,这些回头让姜明志派人来采。” 在本子上做好标记。 两人离开溪流向林中空旷地而去。 一路上,孟瑾不得不佩服宋钰的体力。 山路难行,且为了防止毒虫钻入衣内,两人都穿着高靴,手腕脚腕腰部皆用布条束口,当真闷热的可以。 随着晨露散去,林中温度不断攀升,可反观宋钰,她虽也被汗液打湿了发丝,但气息平顺,脚步平稳,在林中游刃有余。 孟瑾一脸佩服,“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姜大人这么看好你了。” “要是你天天生活在密林里,也会适应的。”宋钰道,“前面有片石林,去看看。” 腐叶遍地的密林渐渐疏松,在一片山体的斜坡下有不少被半埋于土中的岩石。 两人刚靠近,孟瑾就兴奋起来,“就是这个!” 在一块岩石的缝隙之中,血色的藤蔓如同蛛网一般向四面铺开。 小巧的绿色叶片中间,泛出一抹紫红。 孟瑾掐断了一节藤蔓,里面流出白色的汁液来。 “这药材还有一个名字,叫“血见愁。”你可知道为何?” "血见愁?"宋钰,“止血?” “地锦草对于内外出血病症有很大的疗效,若是在战场上受了伤,能寻到这草药,可是能救命的。” 孟瑾说着,细心的讲那一簇地锦草与岩壁剥离,他没有用刀,而是捡了一节树枝,深入岩峰将地锦草连根拔出。 攀爬在岩石缝隙之中的地锦草不少,两人正要继续采摘,宋钰突然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声响。 像是某种动物,正在岩石间快速移动。 “别动!” 宋钰一把扯住正兴奋向前的孟瑾,低声警告。 下一瞬,一道黄色的影子,从距离他们最近的岩石上猛窜而出,直扑向而来。 宋钰反应极快,拉着孟瑾快速后退,几乎下一瞬,那东西已经一跃而下,站到了两人刚才所在的位置。 模样似是一只体型超大的猫咪,耳尖上立着立着黑色的毛。 此时正弓起脊背,一双琥珀色的瞳孔,满是警惕的盯着两人,嘴里不断发出威胁的呼噜声。 竟是一只猞猁!? “躲好!” 宋钰猛退了孟瑾一把,快速摘下背上的长弓。 还未来得及搭箭,猞猁再次扑来。 宋钰一个侧翻滚躲开,箭矢上弦,可猞猁太过敏捷,几乎落地的瞬间又攀上了岩石借力再次向她冲来。 这一次,是奔着她的咽喉去的。 千钧一发之际,宋钰射出一箭,箭矢贴着猞猁的腹部而过,划出一条伤口来。 可原本性情孤僻谨慎的猞猁,却仿佛不知道痛一般,落地后再次向宋钰发起攻击。 宋钰想要再次攻击,可灵活敏捷的猞猁压根不给她搭弓的机会,身上被弓身扫了几次,依旧迎头而上,大有不死不休的气势。 "宋钰!" 就在宋钰考虑要不要近身肉搏的时候,躲在岩石后的孟瑾突然大叫出声。 紧接着,那小子就握着一节被点燃的枯枝猛地扫向那正冲着宋钰呲牙的猞猁。 虽未打中,却给宋钰争取了时间。 在那猞猁扑向孟瑾的瞬间,箭矢破空而出,直接刺入了猞猁的脖颈。 孟瑾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喘如牛,心脏如同要跳出来一般,快速跳动。 宋钰走到那正在抽搐的猞猁前,颇为疑惑,“这东西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类,这是发什么疯?” 宋钰看向猞猁过来的方向,“走去看看。” 两人向石林中走了几步,在一处稍微宽大的岩石缝隙外,看到了一撮被刺生灌木钩挂下来的黄灰色兽毛。 用长弓拨开灌木,宋钰看到那岩石缝隙内躺着一只猞猁幼崽。 只是幼崽身上有一道十分明显的刀伤,血糊糊的一片,身体已经僵直。 “看来那只猞猁妈妈把咱们当成别人了。” 果然,两人很快就看到几处石壁上有地锦草被采摘后留下的痕迹。 孟瑾凑近了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姜大人口中,比咱们先进山的那批人。” 宋钰无所谓耸肩,“先取够咱们用的,去找重楼。” 孟瑾点头,下一瞬却看到宋钰肩头的衣服被磨破了巴掌大的一片。 里面被擦伤的皮肤上正浸出斑驳的血珠来,“你,你受伤了?” 宋钰侧目看了一眼,“应该是刚刚躲避猞猁攻击,擦到了岩壁。没事儿皮肉伤而已。” 宋钰说着拿出一个帕子来就要去包扎。 林中毒虫多,血腥味和温热的体温会引来昆虫安家产卵,她可不想一日下来,肩头生了虫子。 “等一下。”孟瑾赶忙制止。 用水囊清洗了一节地锦草,又用石头碾碎,小心翼翼的涂在了宋钰肩头。 “血见愁,止血。” 第134章 这树上绝对有虫子 猞猁的出现,彻底打破了孟瑾的侥幸心理。 宋钰肩头那血红一片,让他心生愧疚不说,对这山林也更多了几分敬畏。 根据重楼的生长习性,两人向山林的更高处攀爬。 “重楼的样子很好认的,七叶一枝花,就是七片叶子中间抽出一根花茎来,顶端会生出绿色的花苞,开出紫色的花朵。 不过重楼入药是根部,所以得寻四五年以上的老根才行。” 随着海拔升高,孟瑾喘的也更为厉害起来,依旧不忘给宋钰科普,“根部的模样像是老姜,断面是黄白色的,微毒。” 两人一路走一路寻,很快,宋钰就察觉出不对来。 “这里应该有人来过,人还不少。”宋钰看着眼前明显被刀砍断枝丫开出的道路,指了指脚下被踩碎的枯叶。“咱们绕路。” 孟瑾没意见,这一路他对宋钰早已是心服口服。 两人换了方向,可才走出没多远,就听到了一声尖锐的嘶叫声。 像人类,又不太像。 下一瞬,林中惊鸟,黑压压的一片鸟群直冲上天。 宋钰看向那鸟群飞出的方向,正是她们原来走的那条路。 孟瑾一脸紧张,“这,这是怎么了?” 宋钰摇头,“继续。” 腐叶遍地的背阴山坡,两人寻了不止一处,却半点重楼的影子都没寻到。 眼看天色渐晚,宋钰停下步子, “夜里不能视物,而且会有很多动物出来觅食,咱们找地方休息。” 宋孟瑾此刻的脸色都是白的,这一天下来,宋钰或许不觉如何,他当真已经筋疲力尽。 若非心中还念着家中母亲,怕是早就一头栽在地上起不来了。 眼下听宋钰说要休息,竟然马上觉得腿脚发软,整个人几乎都要瘫在地上一般。 “这里不行。”宋钰伸手捉住孟瑾的衣服,将人拎了起来。 “这里太过湿热,各种毒虫太多。” 说着已经换了个方向,向着更为干燥的地势而去。 又走了数十米,宋钰终于停了下来。 孟瑾还以为终于能休息了,就听宋钰道: “吃些肉干,把驱虫粉撒在衣服上,还有树上。” 说着,抬手指向一旁的一棵笔直的大树。 孟瑾抬头仰望,“树上?” 宋钰点头,“夜里,我们睡树上。” 孟瑾:…… 孟瑾险些没跪下,他腿都在打摆子了,寻常爬棵歪脖子树都费劲,这要怎么上去? 宋钰抬手拍了拍孟瑾的肩膀,然后就再他面前,如同一只灵活的猴子,竟手脚并用的爬上了树干。 很快,在一个较粗的枝杈处顺下一根绳子来。 “按我说的做好,简单休息一下,然后爬上来。” 说罢,孟瑾就看到宋钰抓着那绳子,直接跳了下来…… 老天爷,这得四五米的高度吧? 两人简单吃了些肉干。 孟瑾还旨意给宋钰换了次药,只是当孟瑾解开宋钰肩头那帕子时,意外发现斑驳血痕已经结痂。 不到半日时间,竟然……好了? 宋钰也看了一眼,“哟~这血见愁,名副其实,不错。” 孟瑾狐疑的看了一眼手中的药草,不知道是怀疑他对药性理解的有误,还是宋钰那伤口当真浅得很,甚至不需要用药都已结痂自愈了。 宋钰没敢让自己露着肩膀头子,又用布巾将破损的肩头裹了起来。 有了绳子助力,再加上树干延伸出的细枝,孟瑾勉强爬到了可容一人坐下的树干上。 宋钰也爬上了上去,在他稍高一些的地方坐下。 “用绳子将身体绑在树上,不然半夜掉下去可就给山林中的动物们添菜了。” 孟瑾不敢怠慢,在腰部绕了一圈儿不说,将腿也固定了下。 天色已黑,宋钰已经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 看着宋钰那娴熟的动作和淡然的神态,孟瑾佩服的五体投地。 一日的奔波太过劳累,不过片刻,孟瑾已经收起了对宋钰涛涛敬仰,陷入深眠。 夜里,林中鸟声不断,带着风过树梢时的呜咽。 林中湿热,宋钰身上虽涂了驱虫粉,但依旧觉得似是有东西贴着她单薄的外衣路过。 时不时的伸手摸上一把,却只抓的一手空。 反正睡不着,宋钰干脆解开绳子下了树。 一夜转瞬而过,孟瑾只觉得身体猛地一闪,整个人瞬间惊醒。 而后他就看到了满是枯叶的地面,以及正抬头看向他的宋钰。 “早。”宋钰抬手打了个招呼。 孟瑾一瞬间回神,这才察觉他几乎半个身子都倒挂在树干上,若非身上的绳子,怕是已经掉下去了。 孟瑾赶忙双手环抱树干,一点点将自己的身体挪正,这才缓慢的趴下树去。 宋钰身前是一处用石头围起来的小火堆,在石头上放着几块被烤热的肉条。 “你,你醒的好早。” 孟瑾挠着发痒的后颈,走到宋钰身边坐下。 宋钰扫了他后脖子一眼,眼神一滞,默默摸出一根树枝伸过去。 挑下来一个黑绿相间的毛毛虫来。 看吧,她就觉得这树上绝对有虫子。 孟瑾看到那虫子脸都绿了,原地不住蹦跶,用力抖着衣裳生怕里面还有。 “没了,我那驱虫药很好用的,这只应该是从天而降被迫落在你身上的。” 宋钰将树枝和虫子一道扔进了火堆,“坐下烤烤火,吃些东西,我在附近转了一圈儿,寻到了一处山溪,直入山谷,咱们去那边看看。” “你什么时候去看的?”孟瑾难掩诧异。 宋钰耸肩,“自然是天微微亮的时候,行了时间不等人,你娘还等着药呢。” 这下孟瑾更加羞愧了。 …… 他们不是采药人,对于药材可能生长的地方,除了一些理论上的知识外,一无所知。 完全靠着直觉在林中相似的地方一路躺过去。 两人这一走又是半日,饿了就用肉条充饥。 中间停下来过一次,还是水囊空了,宋钰煮水用了些时间。 也不知是不是上天垂帘,终于,两人在到达第二个腐叶遍地的山谷时,在一侧的土坡上,看到了七片翠绿叶子环绕的植株。 “七叶一枝花!是重楼!” 孟瑾激动的几乎要哭出来,伸手便要去摸。 “等下!” 眼看那植株无风自动,宋钰下意识警惕,可还是晚了。 就在孟瑾伸手过去的瞬间,一条花斑蛇从枯叶下闪电般窜了出来。 孟瑾下意识闪躲,依旧被蛇牙在手臂上擦出一条血痕来。 第135章 他怎么能死? 花斑蛇落地,竟盘起身体再次蓄力攻击。 宋钰甩出短刀,直接钉在了蛇头上。 “这是蝮蛇有毒的!” 宋钰一把抓住孟瑾的胳膊,在衣摆上撕下一条来,绑在他小臂上。 “不能勒的太紧,不然血液不流通手臂会坏死。”宋钰蹙眉看着被划开的衣裳下,那一片血痕。 “用火烫管不管用?” 她知道处理蛇毒的方法不多。 唯一一种简单粗暴的就是,火灼法,用烧红的铁器烫伤口,使其形成焦痂 封闭局部血管,从而减缓毒液扩散,阻止毒素吸收。 只是就算如此,也只是应急处理,后面还是要靠血清救命。 可这里没有,她并不知道这类方法对蝮蛇的蛇毒管不管用。 孟瑾摇头,他脸色发白,满头虚汗,“用重楼,把根茎挖出来。” 不知道为何,此时的他出奇的冷静。 交代完后,就埋头用嘴去吸伤口上的毒血。 因为宋钰及时提醒,蛇牙并未刺入皮肤深处,而是划伤。 但那已经略微麻木的触感让他明白,自己已经中毒了。 可他怎么能死? 他还要带药回去,他娘还在等着他,他还要给她养老送终。 可同时也庆幸,庆幸伸出手去的不是宋钰。 宋钰将重楼根茎外的老皮切掉,“需要碾碎吗?” 孟瑾摇头,示意宋钰伸过来,他直接咬了一口。 嚼碎后将苦涩的汁液吞下,又吐出药渣敷在伤口上。 “重楼是“蛇伤圣药”,不用担心,我没事儿的。” 宋钰帮忙包扎,孟瑾小声的说,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她。 “凡毒物所蟠处,五步内必得反制之药。古人诚不欺我。”宋钰绑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站起身来。 “你不要动,手臂不要抬高,我去采药,然后咱们回去。” 孟瑾顺从点头,“那你小心些。” 果然,有第一棵就有第二棵。 宋钰不懂得如何分辨年份,寻着叶大,茎粗的挖了五六根带到孟瑾身边。 “看看,可能用?” 孟瑾脸色白的厉害,点头,“可以,重楼本身有毒入药所用分量并不重,这些够许多人用了。” 将药包好放进背篓,宋钰又将孟瑾那背篓拿了过来,将药材收到一处。 空置的篓子丢弃不要,宋钰又将长弓挂在了背篓上。 “你背上。”宋钰将背篓背到孟瑾背上。 然后在他面前半蹲,“我背你走。” 孟瑾:…… “你背不动我的。” 宋钰虽已是女子中个头偏高的,但相较于男人依旧矮了不少。 而且到底男女有别,他一个儿郎怎么能让个小女娘背? “回去还有很长一节路要走,以你的状态,若是太过劳累或者是心率加快都会导致蛇毒快速蔓延,走不出林子你就没了。” 宋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两个人来的,总得两个人回去。放心,你才多重,上来。” 孟瑾不想死,在宋钰一声声的鼓励下,他竟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搭在了她瘦弱的肩背上。 可刚一触及那温热的身体,他就后悔了。 想要缩回去却被宋钰一把抓住。 “你另一只手别动。”宋钰警告一声,腰腹用力竟直接将孟瑾背了起来。 孟瑾吓了一跳,身体不由绷紧,下意识想要减轻自身的重量。 宋钰圈住他腿弯的手轻轻拍了下,“放松,不要紧张不然死的更快。” 说着,她已经大步迈了出去。 几次深呼吸,孟瑾才让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停下来。 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宋钰背着他的时候,甚至比两人一起上山的速度要快上很多,甚至可以说是健步如飞。 密林之间,她步履轻盈。 路遇端木,窄溪,她轻松跨过如履平地。 孟瑾突然意识到,若是此行只宋钰一人,她或许连半数的时间都用不了,便可打个来回。 “是我拖你后腿了。” 孟瑾没忍住感叹。 宋钰摇头,说话都不带喘的,“没有的事儿,过来的时候我得做标记,记录路线,不然咱们必然迷路,就算你不跟着我也快不到哪儿去。” 孟瑾:…… 谢谢你的安慰。 下山的路也确实要快上很多。 恍惚之间,孟瑾看到眼前树干上盘着一条碗口粗的大蛇。 正要提醒,就见宋钰看也不看的从那蛇身旁冲了过去。 大蛇还未来得及反应,已经被他们抛在了身后。 孟瑾:…… “你心跳太快了,要是实在静不下来就闭上眼睛。”宋钰提醒。 孟瑾:…… “好” 两人两天一夜进的密林,竟在宋钰用了半日不到的时间,就背着他冲出了山林。 “你带他回城,路上速度慢些尽量不要颠簸。” 宋钰踢醒靠在树干上打瞌睡的王守,将孟瑾放了下来。 她伸手将药篓背在自己身上,“我先走一步。” “路上当心。”孟瑾只来得及交代一声,宋钰已经打马向山下而去。 还有些懵的王守,看了看溅起一路黄沙的山路,又看了眼被自己扶着的孟瑾。 “孟秀才……这是?” …… 姜明志行动力不错。 宋钰回到清远县城外时,麦田深坑中的尸体已经被尽数焚烧。 城内蜿蜒的队伍也不见了。 城上有城守看着,大老远就向宋钰招手,并快速打开了城门。 马蹄急奔,直向县衙而去。 …… 县衙内。 姜明志正急切的看着正在给床上差役施针的大夫,一脸凝重。 这是他派出去寻药的第一支队伍。 六人的队伍,只剩下这一人。 “怎么样?”姜明志询问大夫。 大夫叹息摇头,“毒入肺腑,怕是没救了。” 床上之人也已是满脸灰败,姜明志无奈摆手,走出屋去。 一行六人,先是被毒虫咬的两人高烧不止,拖慢了队伍行程。 后来又被猞猁攻击,导致一人被抓瞎了双眼。 最后又遇到了狼群,不但采集的药材丢了大半,人也几乎尽数折了进去。 而这勉强逃回来的一人,带回来的药材也依旧缺少了最重要的重楼。 姜明志一时心中淤堵,难道老天爷当真不给活路了吗? 第136章 不情之请 “大人!大人!宋小娘子回来了!” 差役的声音夹杂在一阵疾蹄声内砸向姜明志。 在他的心头点上了一把希望之火。 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冲出门去,正看到宋钰翻身下马。 她随手摘下背后的背篓扔给帮忙牵马的差役,“你们要的三种药材,拿去给大夫吧。” 宋钰说罢,看向眼眶微红的姜明志,“大人,麻烦您寻一个善解毒的大夫,孟瑾中了蛇毒,眼下正在回来的路上。” 姜明志那心头涌起的惊喜还未来得及表现出来,就被宋钰这一消息惊得险些失态。 想到屋内刚刚没了气息的差役,说出的话都有些颤抖, “他,他眼下如何了?可需要我派人去接?” 宋钰摇头,“王守会带他回来,他是被花斑蛇咬的,您还是让赶人让大夫准备汤药,他回来了也能及时救治。” 蛇毒毒素很强,若是中毒深的,怕是半日都等不到就得完蛋。 宋钰背着孟瑾出林子,将他交给王守的时候他的精神虽有些萎靡,但气息平稳,意识也清醒,想来问题应该不大。 倒是这知县大人,当真爱民如子,听到孟瑾中毒眼眶都红了。 姜明志不知宋钰心中所想,亲自跑到前院去寻大夫,几番交代,甚至还是十分不放心的遣了一人赶着马车出城接人。 做完这一切,才赶去书房和宋钰道谢。 “我们一路上寻到不少药材,这是路线和标记,你多派些人进山,这些药应当足够城中百姓应急的了。” 宋钰将自己本子上画有山中线路的一页撕下来递给姜明志。 一波接着一波的好消息,直冲的姜明志脸颊涨红,他看着手中那张画着密密麻麻路线和一些简单标识的纸,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上面那些打了叉的路线,是我们探过没有药材的地方。 岔路都做了不同的标记,你们可以作为参考。” 宋钰指着上面一条加粗的线路,“让他们沿着这条路走便可。” 姜明志看着那粗线周遭的旁支,一条条的蔓延而出的被打了叉的路线。 这些都是他们两人一条条探查过的。 说实话,姜明志对于宋钰和孟瑾两人并不抱太多希望。 不过是病急乱投医,想要更多的对山林有经验的人能进山帮忙,多一个人总是多一分希望。 宋钰能带回来救下明氏和孟母所用药材已是不易。 却不想她竟如此细心,这哪里只是一张纸,这是清远县满城人的希望啊。 姜明志看着宋钰,这姑娘的能耐,远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 可很快,姜明志脸上的神色又暗淡了下去。 就算有这路线图又如何? 第一队人进的也是宋钰他们进的那片林子,结果还不是全军覆没。 姜明志犹豫半晌,开口:“宋娘子,姜某有个不情之请……” 宋钰没说话,等待着他的下文。 姜明志:“宋娘子能否带队,再跑一趟?” 宋钰蹙眉看着姜明志, “姜大人,您觉得我是不是看起来特别像济世救人的活菩萨?” “啊?”姜明志神色一滞,一时间没明白宋钰什么意思。 宋钰:“人家菩萨也好歹还受万家香火,想要我干活,您怎么也得先把之前欠下的债先还了再说。” 姜明志:…… 果然,这盛京富贵窝里养出来的女娘,到底和山林野户是不同的。 姜明志心中当真千头万绪。 宋钰和孟瑾离开后,他就差人去调查了宋钰。 父兄阵亡,家中又是猎户,并不难查。 只是让姜明志意外的是,这宋钰竟是盛京来的。 当初宋长舟给宋钰办理户籍的时候,将她之所以迁来的缘由都有交代。 户籍登记册子上也有简单记录。 京中官宦人家的小姐,寻亲千里,摇身一变成了山间农女。 当真连话本子都讲不出这样离奇的故事来。 可放在眼下的宋钰身上,姜明志又觉得应当如此。 正因为她曾是官家千金,面对自己这个七品知县才不卑不亢。 正因为她用了数月时间,几乎横贯整个大邺,路上必然见多识广,这才在清远县发生变故时,能够敏锐察觉并提前应对。 她既然能将咏安王,流民军联系到一处,必然已经知道了什么。 自己倒也没必要遮遮掩掩。 “好。” 姜明志点头。 “我虽自封于城中,但也有些获取信息的门道,知道的算不得多,但有一件事儿想来对宋娘子有用。” 姜明志说着,从一旁的书架上摸出一个卷轴来,在桌面摊开。 那是一幅手绘的图纸,一条绵延的山脉几乎占据了整张卷轴的大半个位置。 姜明志伸手指向山脉的一侧,“这里,便是清远县。” 说罢,又指向横跨山脉的另一侧,“这里,是西澜国境内。” “西澜人想要入关,除了从西岭关大举杀入,还有一个办法。” 说着,指向山脉,“横跨凤鸣山。” 宋钰:“没那么容易吧?若是这样也行,那西岭关的存在岂不是成了摆设? 西澜人早就摸进来将他们包起来杀了,还会留到现在?” 姜明志点头,“凤鸣山险峻,山上的毒虫瘴气,密林,野物,比之面对关州军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也并非固若金汤,若是恰好有人对这片林子异常熟悉,了解山林中各处可躲藏的山路,峡谷,又做好足够的准备,想要带一支队伍横跨凤鸣山,并不难。” 姜明志手指山脉,自西澜那一侧向着清远县的这一侧画了一条直线。 “而咏安王,手中恰好就有这么一群人。” 宋钰心头微动,“那群常年盘桓于凤鸣山上的山匪?” “你果然知道很多。”姜明志收回手,将卷轴卷起。 宋钰蹙眉,“咏安王,这是要引狼入室?” 谋反再如何,也是一个国家内部的斗争,可偏偏这皇位之争要他国之人辅助,这岂不是杀狼饲虎? 这咏安王脑子是有什么大坑不成。 “大人,您这国家大事儿,与我这升斗小民关系可不大,他们打他们的,我活我的,这上面谁做皇帝,谁说的算,也不是我能干预的。”宋钰不知道姜明志为什么要给她这个消息。 难道西澜军打进来,更担忧的不应该是他这县令,和腹背受敌的西岭关才对吗? “倒也不是全无关系。”姜明志,“宋娘子是抱山村人,既在山中避祸,想来也不过是抱山村后,这一片密林。” 宋钰蹙眉。 “密林之大,我自然不可能查到宋娘子具体藏身何处。”姜明志继续道,“但我前几日恰好捉到一个山贼,从他身上摸出一条路线图来。” 说着,他从书桌的匣子内摸出一张纸来。 “山匪军屠杀偏远山村的百姓,除了凑战功外,还有一个目的。” 说着,将纸张递给宋钰。 宋钰打开,纸上有一条细线,线路蜿蜒。 两侧标注着几个点,其中便有抱山村的名字。 “这是?”宋钰有些看不明白。 “横切凤鸣山的路线图,最外围的点便是抱山村。他们既然要偷偷摸摸的进来,就不可能让人发现。 所以,提前做了清理。 虽然我并没有亲自入山探查,但这一条线想来就是抱山村所在的那一片山林。 有外地侵扰,我必然是要向西岭关送信的,届时这山林之中,就不会如眼下这般安宁了。 宋钰,你很聪明,你若是关州军,若是寻到了西澜人进山的路线,你当会如何处理?” 宋钰没说话。 姜明志继续道:“炸山毁路。” 第137章 死气 炸山毁路。 宋钰蹙眉。 除非那条关键的路,恰好在一处峡谷天堑之中,如此才能如姜明志所言,炸毁山体阻断其路。 所以,他知道具体的线路。 或者说,知道几个重要的节点。 宋钰伸手指向那条线路上的几个标记的黑点。 ”这些地方可有名字?是村落?还是……” 姜明志摇头,”我只从那山匪口中得到了一处地名,“埋骨沟”。 可这种名字,本就是当地的猎户,或者山中村民随口称呼的。 这个村子这样叫,下个村子也许就换了个名字。 就这凤鸣山内,但凡有个山崖摔死过人怕是都要取个让人听起来毛骨悚然的名字来吓唬人。 没什么参考意义。 而这一地点具体在这条路的什么地方,具体什么模样,皆一概不知。” 姜明志说着深叹一口气,“你也瞧见了,清远县自顾不暇,我也没有多余的人手进山探查。” 宋钰:…… 宋钰盯着姜明志。 这人模样长得还算正派,怎么就那么多心眼子呢? 宋钰十分怀疑,他将这个消息扔出来,就是为了拉自己下水。 毕竟,自己在山中求活,就必然不会任由不确定的危机埋伏左右。 说这消息对她有用吗? 有的,而且正如姜明志所说,若这线路当真在抱山村后的山林之中,对石居中的众人来讲,必然是个大威胁。 一条蜿蜒的线路,和一个似是而非不知真假的名字…… 宋钰不诧异姜明志对自己的了解。 他是知县,想要调查清楚她是谁,并不难。 但宋钰却并不喜欢,这样被人当作棋子支配的感觉。 很不喜欢。 “姜大人,我家中也没几人,山中呆不了我可以走。 可您不同…… 当初流民攻城,您没走。 后来疫病肆虐,您没走,想来接下来就算西澜军打到城下您都不会离开。 这消息对我有用,也不过是警示作用,对您可不同。 是生死存亡的大事。” 宋钰没再去看那纸条,她道:“想要我带队进山采药没问题,平等交换,您出银子,这活儿我接了。” …… 孟瑾比宋钰晚回来足足一个时辰。 他精神萎靡,整个人靠在马车内,那条被包扎的手臂,整个肿胀发紫,看起来颇为瘆人。 等候已久的大夫,简单查看后,果断施针放血。 并将提前备好的草药,敷于伤口处。 “大夫,他怎么样?”眼看人被抬出来,宋钰问。 “无妨,他中毒并不深。且伤口上敷的正是解毒的药材,只需要多些配伍,外敷内服之下,于性命无碍。” 大夫说着,招呼药童去取熬制好的汤药。 见孟瑾并无大碍,宋钰让姜明志准备了间屋子,休息一夜后,带上一行人再次进山。 五日之后,一队人满载而归。 宋钰带走了自己的酬劳,一百两银子和之前用山货换来的布匹,以及一些防治疫病的药材。 她没有第一时间回山居,而是半路进了深山。 在一处并不熟悉的林子里待了三日,确定没有人跟踪后,这才绕路踏上了归途。 …… 宋钰平时也多是一个人行动,但大多三五即归。 这一次,一走十多天没半点音讯,当真是急坏了石居众人。 孟氏和柳柳几乎轮着班的站在崖壁外的空地上,但凡密林中有丁点动静,都要仔细张望一番。 几日下来,换来的是一次次的失望。 就连一直对宋钰颇有信心的何良也等不下去了,干脆去寻了宋长舟,说自己要出山一趟。 宋长舟也颇为忧心,又担忧何良一个人出去不安全,便让儿子宋卓跟着一道去。 就这样,两人简衣便行,下山。 宋钰是背着山货离开的。 众人也都知道她在和县里的富户做生意,所以两人离开山林后就直奔清远县而去。 因为流民军攻入清远县之事,何良和宋卓已经做好了要面临危险的准备。 却不想,他们没有碰到流民军,而是先看到了遍地的枯骨。 每走一段,但凡有乌鸦盘旋头顶,那就必然有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在不远处。 恶臭和成堆的苍蝇几乎无处不在。 意识到不对,两人撕下衣摆,遮掩口鼻。 为了避开腐尸,干脆避开道路,在田间或山林外围行走。 靠近清远县,他们开始在路上见到身形佝偻一脸病色的百姓。 他们拄着木棍,龟速一般挪动着。 时不时就有人体力不支一头栽下,再也起不来。 而后面的人,仿若没有看到一般,绕开,继续前进。 “叔……他们这是怎么了?” 宋卓和何良走在林子里,透过树干的缝隙看着那些更像一具具尸体的人。 何良脸色难看异常,“应该……是疫病。” “疫病?”宋卓整个人都不好了,下意识卷起袖子堵在口巾外,“那宋钰!?” “先去清远县看看情况。” 何良没多说什么,脚下不停在林中穿梭。 可越是靠近清远县县城,路上的腐败的尸体便越多,相互搀扶结伴而行的路人也愈发密集。 两人不敢靠近,远远观望。 城门紧闭,城门外,那因为不断焚烧尸体,而渐渐成型的黑色碳堆。 “宋钰会在城里吗?”宋卓几乎不敢呼吸。 乌鸦在城门上方徘徊,一阵风过,空气中皆是飘荡的灰烬。 这里不像是百姓聚集的城池,倒像是一处无人问津的义庄,透着死气。 “不知道,可若她来时也是这般模样,肯定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她不会进城的。” 何良知道宋钰的小心谨慎,可心中也越发疑惑,若是她没有进城又会去何处? 宋卓:“可这城门若是不开,那些百姓为什么都聚集过来?咱们寻个人问问?” “不能大意,眼下不知这疾病是个什么情况,若是不小心染了病,就麻……哎!宋卓!” 何良话还未说完,身边的宋卓已经离开了林子。 土路上,一个看起来还算健壮的妇人,正抬手堵着口鼻快步向城门方向疾行。 眼看对方不似病重的模样,宋卓生怕错过,“大娘,等一下!” 第138章 行走的灾星 那妇人被这声如洪钟的一句,吓得哆嗦了一下,险些没歪到地上。 宋卓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后一步跟来的何良一把拉开。 “你们是谁啊?” 这妇人约莫三十来岁,面色发黄,嘴唇泛白,看到两人有下意识的防备。 何良摸出几根肉条来,递给妇人,“我们从外地来的,这清远县发生何事了?你们这是怎么了?” 妇人看到那肉条,眼睛都瞪圆了,赶忙一把抓过,直接塞进了怀里。 左右张望一番,确定没人看来,这才道: “瘟疫,说是霍乱,都说城里有药,这才过来的。” “可这城门不开,如何取药?”宋卓看了一眼紧闭的城门,外面已经密密麻麻站了不少人,一个个状态都算不得好。 “每日辰时,未时开一次门,这家里有能走得动的都会过来取……咳咳咳……” 说着竟然咳嗽起来,何良赶忙拉着宋卓退后一步。 妇人也不在意,用袖子在嘴边擦了一下,“行了,你们赶紧走吧。” 说罢快步向城门处走去。 两人没敢在路上停留,再次进了林子。 不多时,两人就看到城门打开,一行差役推着板车走出来,然后给众人分药。 不是熬好的汤药,而是一个个小小的药包。 拿到药的人,又或快或慢的离开,很快城门外聚集的众人慢慢的变少,最后只留下几具再没办法行动的尸体。 被差役搬到一旁的灰烬处,用麦秸掩盖,一把火烧了。 “流匪走了,瘟疫又来,老天爷当真是一日活路都不给。” 宋卓背靠着大树,满腔憋闷。 “若是宋钰不在城中,她又会去哪里?会不会……” 他没敢说下去,宋钰确实很厉害,若论单打独斗石居中怕是没人比得过她。 她也很聪明很谨慎,但就算再厉害的人能抵御的了瘟疫吗? 若是她外出时,不小心沾染,那此刻…… “别瞎想。”何良道,“城里有药,事情应该没咱们想象中那么严重。 不过还是得抓紧时间回去,这几日鬼林子外面多了不少外人的痕迹,得告诉你爹他们,早做防范。” 宋卓抬头,“那宋钰呢?” “她比你我都要聪明,或许被什么事情绊住了也不一定。”何良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石居内的众人虽然不说,但宋钰早已经成为他们心中的领头人。 也正是因为她,众人才能够一次次的逃过劫难,过上如今无忧的生活。 可如今,宋钰不知去向,他们这么多大老爷们确是一点办法也没。 这种只能等待结果发生的无力感,让何良心中亦不好受。 可石居中的众人还什么都不知道。 这些日子鬼林外围,人活动的痕迹越发多了起来,他们甚至还见到过一些尸体。 若是那些人中有染病的,田福他们处理不当怕是会招来更大的祸患。 “叔,你先回去,我想要去城里探探。”宋卓不甘就这样回去,他看着那城门,总觉得若是不进去探一探便是对不起宋钰这段时间对他们的庇护。 “不行!”何良厉声呵斥,“且不说城门守卫让不让外面的百姓进入,就算你进去了清远县城那么大你去哪里找?到时候人找不到再把你搭进去,你爹娘要怎么办?” 先回去。 若是这两日宋钰还不回,他就再出来,大不了豁出去这条命,也不能让她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消失不见。 何良是宋卓半个师傅,又拿孝道压着他,宋卓不得不服。 可同样心中憋着火儿,心中琢磨着大不了将消息递回去后,再自己出来。 两人各有所思,回程几乎一路无话。 好在宋钰并没有给两人这个机会,在他们刚回到石居将众人聚到一处提及霍乱之事时。 宋钰回来了。 她背上背着用油布包裹摞的高高的物资。 两只手一左一右各拎着一个娃子,正是小石头和宋家大房的小丫头——宋莹。 …… 宋钰这一路几乎都在林子里。 一路走,一路观察周遭的痕迹,让她郁闷的是,林子里人类活动的痕迹越发的多了。 甚至,她还见到了不少尸骨,有完整的,也有被野物撕烂啃咬而留下的碎骨。 当外面环境的恶劣已经远远超过山林后,就开始有更多的人,想要冒险进山寻得一线生机。 宋钰能理解,却又有自己的领地被入侵的烦躁感。 而且,这过一段时间,就要爆一次雷的生活环境,也让她烦躁不已。 自己不过是想要寻一个安宁的生活环境。 怎么就这么难呢? 难不成她命中带厄,是个行走的灾星? 宋钰在鬼林外围转了好大一圈儿,清理了一具刚开始腐烂的尸体后,这才向石居走去。 却不想,人还没出林子,就先听到了两个糯叽叽的小朋友的嘀咕声。 “小石头,你小姑姑,真的会带梨糖回来吗?” “那当然,我小姑姑一直说话算话,我刚刚听何爷爷说了,小姑姑很快就回来了,咱们往外走一节就能接到她了。 到时候,我让小姑姑多给你些糖吃。” 小石头手中拎着一把木刀,站在比自己高了半头的宋莹前面。 一边走,一边学着大人的模样,挥刀将挡在面前的杂草砍向一边儿,人还没走过去那被推开的叶子又甩回来,直拍他门面。 小石头再劈一次,草又回来…… 没一会儿小豆丁就跟一根草干上了。 默默看着的宋钰:…… 她好像当真把答应给孩子们带回糖这事儿给忘了。 不过,糖没带,教训是一定要给的。 宋钰晃了晃脖颈,向两人走去。 …… 山洞之中。 刚得了外间正闹霍乱,且宋钰不知去向消息的众人正陷入悲戚之中。 孟氏更是险些晕厥,靠在柳柳身上不住的落泪。 孩子们并不在山洞里,大的留在宋家山洞温书,小的被交给了田老太照看。 没人知道,何良不过随口应付的一句话,竟引得小石头和宋莹趁着田老太方便的功夫,偷偷溜出了山洞,甚至还带着独闯山林的锐气打算去接一接宋钰。 直到田老太发现两个小的没了,这才过来寻人。 当众人纷纷冲出来寻孩子时,正看到宋钰从密林中走出,一手拎着一个正哇哇大哭的娃。 第139章 站着吃 “进山采药?”众人听罢宋钰的经历顿时唏嘘不已。 吴氏嘴快说出了众人的心声,“小钰,你把别人的命当命,可不能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啊。 你不知道,这几日你一直不回来,你娘,你嫂子都担心成什么样了,要是你再不回来她们怕是要出山去寻你了。” 孟氏在一旁拉了吴氏一把,“回来就行,回来就行。” “是啊,这事出紧急,全城百姓都等着救命,这一来一回的不得好几日,事急从权。”宋长舟也劝道,“小钰有本事有能耐,你们啊,是过于担忧了。” 宋钰对此没有露出不快,也没有乖乖点头表示下次一定提前报备。 在这个通信基本没有的时代,很多事情的发生都是不可预测的,不过她也理解孟氏他们的担忧。 在一起生活久了,若是其他人几日不归,宋钰也肯定会出去寻得。 想了想宋钰道:“你们放心,再做任何事情之前,我都会谨慎选择,保证不拿自己的生命冒险。” 这是一个承诺,给孟氏和石居所有担心她人的承诺。 “好孩子。”孟氏忍不住眼红。“出去这十多天肯定也没休息好,你去睡觉我跟你嫂子给你做饭去。” 宋钰点头,指了指自己背回来的筐子对宋长舟道: “宋伯伯,那些山货我卖出去了,你根据之前统计的各家货物数量分一下。 里面还有一些防治疫病的药,用大锅熬煮了,大人小孩的都喝上几日,有备无患。” 这些药并不是治疗用药,里面的配伍也相对温和,是宋钰特意向姜明志讨的。 “行!你别管了,剩下的我们来。”宋长舟脸上带笑。 心中不得不佩服,宋钰心细胆大,更重要的是一直将他们这些拖累放在心中。 有这样的人在身边,当真是他们这些人的福气。 宋钰回了山洞休息。 孟氏和柳柳为了不打扰她,干脆带了食材去吴氏何文和小蝶住的山洞。 山洞不大,但三代人却住的颇为舒服,一个贴着石壁的大床足够睡下三人。 吴氏盘腿坐在床上,腿上放着一个簸箩,一边儿和孟氏唠家常,一边儿纳鞋底儿。 山中费鞋,几乎每家女人,在不上山巅劳作的时候,多数都抱着个簸箩,给家中人做鞋。 布难得,所以下面底子会用草编的,然后上面敷一层麻布垫子。 若是寻常在村子里草鞋能穿三季,可眼下在林子里脚是不能露出来的,外面干脆用打猎剩下的兽皮和一层布来做鞋面。 结实耐用,把长裤塞进去还能预防虫子往里爬。 “嫂子是有福气的,你看自从宋钰来了,别说你,就柳柳这精气神儿都好了不知道多少。 以往在村子里,这一身衣裳一年四季的穿,眼下就我们家这换回来的布匹都够一家人几年用的了。” 吴氏用粗针在头发中间磨了磨,“若说起来也是,这小钰和巧珠到底是不一样,她以后必然不会像咱们这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磋磨一辈子。” “之前,我家老何还说,你们家小钰要是个男娃娃,那必是能上战场当将军的命。 心细,胆大,手脚功夫又好,又有远见,听说这大户人家的千金也是知书达理的。 你啊,整日担忧那都是多余的,若是遇到了她都处理不了的事情,你就算同她一道是添乱还是帮忙? 咱们啊,还是老老实实的稳稳当当的,让她就算在外面跑,也跑的安心。” 山洞外的小炉子里炖着一瓦罐鸡汤,这鸡还是田福拿来的。 她守着炉子,听着吴氏的夸赞,却不想这兜了一圈儿就是想要劝她安心的。 吴氏说的在理,孟氏也明白,可这孩子再大,她也是当娘的担忧也是难免。 想到什么,对柳柳道:“她爱吃些清淡的,趁着外面还亮,去山上摘些青菜下来。” 柳柳赶忙应了,出了山洞。 直到外面天色暗下来,孟氏和柳柳才带着小石头回了屋子。 宋钰听到木门响动,这才从床帐中探出头来,“好香啊,咱们吃什么?” 孟氏招呼一脸不高兴的小石头去摆碗筷, “炖了鸡,还炒了青菜,快下来吃饭吧。” 宋钰动作麻利,完全不用木梯,一个翻身就下了地。 柳柳将瓦罐打开,给宋钰盛了一碗。 “吃肉前先喝汤,知道你不喜欢油腻,我把上面的油撇了,里面放了蘑菇味道鲜着呢。” 宋钰坐到桌前时,饭菜已经摆好。 还有一盘翠绿的小青菜,看起来十分不错。 看着宋钰大快朵颐,孟氏心中的愁闷也慢慢的梳理开了。 她能做的不多,不过是这孩子东奔西走后,能有个可以稳当睡觉的地方,能有顿可口的饭菜就是了。 只要她知道,一直有个家等着她。 这样,无论她走去哪里,多久,都会回来的吧? 宋钰边吃边点头,“果然,家里做的饭就是好吃。” 说着看了一眼,站在一旁一直撅着嘴不动筷的小石头,“哎,你小子怎么不吃?” 宋钰招呼他,他也不肯坐。 “怎么?怨我在林子里扮鬼吓唬你了?” 宋钰原本是想借用鬼邻居的骷髅头给两个小的一点儿教训的,到底良心发现生怕将俩小孩吓出个好歹,这才作罢。 不过教训是免不了的,她故意突然出现,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收效不错,把两人吓得哇哇大哭。 柳柳瞪了小石头一眼,“你别理他,他不用坐,站着吃就行。” 宋钰是吓唬过了,但到底没能逃过一顿打,在宋钰去睡觉后,秦秧和柳柳各自带走了自家的熊孩子,暴揍一顿。 到现在,小石头的屁股还是火辣辣的根本不能坐。 宋钰顿时了然,笑着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肉,“来,站着吃。” 小石头:“小姑姑!!” 第140章 埋骨沟 夜里,山洞内静谧异常,只有一家人均匀的呼吸声。 睡了半日的宋钰失眠了。 她轻声起身,刚从上铺下来,就听到了孟氏的声音,“去方便吗?” 宋钰摇头,“我白天睡多了,眼下睡不着,去外面转一会儿,你睡吧。” 孟氏闻言坐起身来,“我陪你一块。” 宋钰赶忙将人按下,“就在外面空地上,顺便巡查一下,一会儿就回来。” 见孟氏躺回去,宋玉这才背上挎包,带上短刀出了山洞。 山洞外圆月高悬,倒是明亮。 宋钰将头脸罩住,进了密林,沿着密林外围放置尸体的林子慢慢溜达。 姜明志的话和那条蜿蜒的黑线,就如同一根刺梗在她的咽喉之中,上不来下不去。 于整个凤鸣山而言,石居之处这般渺小,那西澜人或山匪不见得会寻来,只要小心一些…… 这个侥幸的念头刚起来,就被宋钰压了下去。 她能活到今日,最是明白,永远不要存有侥幸心理。 林中枯叶碎裂声响起,宋钰看去,正见一个黑影正扫开眼前的枝叶,向着这边而来。 “何叔?” 宋钰叫了一声。 何良看来,“睡不着了?” 宋钰点头,“叔这么晚了还出来巡查?” “你白日里说了外面的情况后,我就跟长舟和田福商量了下。 以后每天夜里都轮流值夜,白日里也轮流在林子外围多转转。” 宋钰:“可发现什么了?” 何良摇头,“没什么事儿,你也别转了,回吧。” 何良手中拿着宋钰之前从山匪军手中缴获来的军制长刀,长刀不出鞘当棍子使用,拨开眼前挡路的枝丫。 宋钰跟在何良身后,两人回到了空地上。 “这世道一日难过一日,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何良看向石壁之巅, “肥不好囤,好在土地还算肥沃,林子里一早一晚凉的厉害,大家已经准备要种冬麦了。” 宋钰也看向山巅,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突然问道:“何叔知道,埋骨沟吗?” “埋骨沟?” 何良想了想,“这林子里,叫埋骨沟的地方倒是真有几个。” “几个?”宋钰诧异。 “凤鸣山多大?里面峡谷沟壑数不胜数,但凡有一处死过人的,或者有动物尸骨的,长辈的都会拿这种名字出来吓唬人。 一来二去的,差不多每个猎村附近都有这么一个沟,要么叫埋骨沟,要么叫死人沟,不过一个叫法罢了。” 宋钰从挎包摸出本子来,借着月光她指向本子上一条蜿蜒的黑线。 “这里,是咱们村子,黑线向西北横切凤鸣山通向西澜境内,若是在这个方向,可有叫埋骨沟的地方。” 这线是她按着姜明志那张纸上的路线画下来的,抱山村的位置也标注了名字。 何良接过看了看,“在咱们这山壁再往北走,当真有一个,不过那峡谷偏远,猎人很少经过。 而且峡谷窄小,常有动物从顶端摔下,十分危险。 我年轻偶然跟着几个长辈去过一次,不过太远了,后来就再没机会过去。” 宋钰眼睛微亮,“何叔能不能带我走一趟?” “这山谷可远,而且我多年没去过也不确定能不能寻得到。”何良诧异的看向她,“你这线路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要去找那山谷?” 有关于姜明志口中,可能有西澜人入侵的事儿,宋钰并没有告诉石居中人,在事情没有定论之前,她也不想说出来凭空给大家制造恐慌和压力。 “有些事情需要确定,叔先带我去看看。” 见宋钰没有要说的意思,何良也不深究, “成,不过那边地处深谷,毒虫颇多,想过去还是得做好准备,这样后天一早咱们出发?” 宋钰没意见,两人这才各自归家。 第二日,听闻何良和宋钰要去狩猎,宋卓和田丰也跃跃欲试,被宋钰拒绝了。 眼下山居更需要巡查的人,他们这一走还不知道要几日才能回来,总不能把战斗力都拉出去。 …… “一早一晚的冷起来了,可要注意。” 宋钰刚回来又要出门,孟氏压着心中的担忧给宋钰备了身稍微厚些的衣服。 还将一个用兔皮缝制的毯子塞进了宋钰的背囊里,这是让她夜里睡觉时盖得。 柳柳准备了食物,依旧是耐放的干饼和肉条,不过还特意炒了些面茶,里面放了些炒香的栗子核桃碎。 用滚水一烫就能吃,还很香。 宋钰将复合弓放进背囊,准备好后走出了山洞。 临走前,她去寻了田福,让他日常巡视时,注意是否有山匪自附近进入深山。 而后,就跟着何良离开了石居。 山路要么上行,密林渐退,露出遍地碎石灌木的山峰。 要么下行,走进溪流潺潺泛着浓重湿气,混杂的腐败味道的山谷。 各种毒虫,要么垂在树梢,要么趴在不知名的叶片之上。 一脚踩下去,枯叶之中就会跑出些许不知名的虫子出来。 两人包裹的严实,除了一双眼睛几乎尽数藏在衣裳内。 好在已经入秋,林中湿热也不过正午前后的几个时辰,其他时候还算凉爽舒适。 白日里走路,夜里就爬到树上休息,这一走就是三日。 在经过一处稍宽的溪流时,何良停下驻足:“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两人一路向西北而行,倒是和黑线图的走向对的上。 宋钰点头,干脆趁着这边水源清澈,烧水补充水囊。 简单吃了些东西后,本打算再休息片刻,却见远处两只棕熊踏水而来。 两人出门不为打猎,也不想被棕熊盯上浪费时间,赶忙收拾了家当继续上路。 又走了一段,何良将宋钰带进了一处林木交错,藤蔓遍地的山谷之内。 “就是这里了。”何良指向峡谷内,长在岩壁上的一棵大树,“你看那树,当年我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大呢。” 那时何良也才十八九的年纪,跟着家中长辈进林子狩猎。 后来还是被一只老虎攻击,慌不择路的逃窜,又迷路走了好久才到了这边。 也正是因为这棵树,他对这里印象颇深。 “当时我也没进去,还是我阿爹去转了一圈儿后,说里面遍地枯骨。” 宋钰也看到了何良指的那棵树,树很大。 从崖壁垂下,却在贴地之后再次向上生长,郁郁葱葱几乎堵住了大半山谷。 “进去看看。” 宋钰先一步,踏入了那埋骨沟。 第141章 乃大凶! 山谷狭窄闭塞,绕过那棵歪倒的树,能看到遍地的枯叶和枯叶间裸露出的不同动物的白骨。 取名埋骨沟,当真名副其实。 两人向山谷中走了一截,脚下枯叶渐少,大大小小的碎石露出地面。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促鸣,宋钰下意识抬头,就看到一只鸟儿突然直直下坠, “小心!” 宋钰拉着何良贴向石壁。 “啪!”的一声,鸟儿直直砸在碎石之上,瞬间脑浆四溅。 “这!!” 看着地上的鸟尸,何良一双眼睛越睁越大,他惊恐的道: “这上面是个断生崖!小钰,这里待不得,快,快出去!” 说罢就要去拉宋钰,宋钰没动。 “叔,什么叫断生崖?” 她的表情太过淡定,让有些应激的何良也稍稍冷静了一些。 “老人常说,这种飞禽过则羽落,走兽经则筋挛之地,乃大凶! 若携武器入内必遭鬼剃头!若见血入谷必遭鬼索命啊!” 这么凶? 宋钰抬头,这两侧崖壁高不知几许,只留一线湛蓝。 就这个高度,但凡有动物脚滑坠落,必然是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想到刚才那怪异的鸟儿。 宋钰突然想到自己还上学时听到的一些超自然现象的新闻。 什么动物集体跳崖自杀,鸟儿半空飞行凭空坠落之类的…… 用科学来解释的话,多半是有不明磁场干扰,导致动物在前进时突然迷失了方向,这才导致失足。 或者,山谷之中腐败物极多,产生了大量的有毒气体,这才导致靠近的动物被毒的晕头转向这才坠崖。 至于什么鬼剃头,鬼索命之类的,想来也是一些不明气体吸入导致的脱发,或者中毒后的现象。 只不过,这种多种bUff叠加的情况并不多见。 他们两个进来谷中也好一会儿了,呼吸不见困难,也没有什么其他不舒服的感觉,想来这里的空气是没问题的。 眼看何良紧张的四处张望。 她伸手拍了拍他,安抚道:“叔,我看这些动物是过崖的时候不小心摔下来的,这人有失足马有失蹄嘛,动物脚滑也正常。 咱们都进来了,再往前走走。” 何良知道拗不过她,却也不敢大意。 一直护着宋钰贴着崖壁前行,似是生怕下一步就会有动物从天而降砸下来。 好在两人没那么倒霉,接下来走的还算安稳。 这条峡谷很长,且越是前行越是狭窄,眼看山体的走势逐渐靠近,仿佛就要连一人通过都艰难的时候。 竟然看到了人为开凿的痕迹。 不到三十公分宽的两壁之间,硬是开出一条一米宽的甬道来。 石壁两侧皆是还算新的凿印,脚下有些新鲜的落石,不过不多显然是被人搬运走了。 那新鲜的凿印,彻底驱散了何良心中的恐惧。 “这山谷中还有人不成?他开凿这山道做什么?” 宋钰伸手从那凿痕处轻轻掠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继续前行,十多米后,那窄路再次开阔起来,甚至在地面上还有篝火的痕迹。 宋钰用树枝捅了捅那篝火堆,“看来咱们走对了。” 宋钰看向山谷的出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绿。 “何叔,你先回石居,我自己再向前探一探。” “什么?”何良一惊,“不行,既然一块出来了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留下?你还要去哪儿?叔陪着你。” 宋钰摇头。 不是她不说,而是她也不知道。 但宋钰总觉得,只要继续向西北前进,总能寻到些蛛丝马迹。 但这几乎没有目的探寻,她一个人行动更为便捷迅速。 何良是个老猎人,于林子的了解更胜于她,但到底体力不行。 这几日下来她已经明显能感觉到何良的疲态。 “先离开这里,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宋钰丢下手中树枝,跟着何良退出了山谷。 两人寻了一处还算干燥开阔的地方,在碎石环绕的圈里架起一个火堆来,烧水冲面茶。 既确定了这路线图的真实性,宋钰也不再隐瞒,将自己知道的有关于山匪进山开路的事情说了。 何良手中端着吃了一半的面茶,久久没有出声。 这个被生活的苦困折磨了一辈子的老猎人,用剩下半碗面茶消化了这个坏消息。 他叹了口气,“你自己小心些,路上要注意安全,若是当真遇到那些人,能避则避。” 若当真如宋钰所说,那正处于这条线路上的石居已然十分危险。 虽然可能性很小,但但凡有一点点暴露的可能,都会对石居中人带来灭顶之灾。 他得回去盯着。 两人分开之后,宋钰继续向西北走。 这一路,她开始频繁发现人类活动的痕迹,最常出现的便是一处处灰烬。 再有就是开始频繁出现的——尸体。 宋钰最先见到的,是一个被蟒蛇绞杀的人,而那蛇身上也被钉上了好几支箭矢,已经开始腐败。 各种食腐的虫子,交叠出现,搬运着食物。 宋钰避开那些排队的蚂蚁大军,凑近蛇尸拔下一支箭来。 这箭和她背囊里,当初大闹马家山庄时,从那放暗箭的黑衣人身边拿走的箭矢一模一样。 是咏安王的人。 确定自己找对了方向,宋钰继续前进。 这一路,她开始频繁的见到还未完全腐烂的人类尸骨,中毒而死的,被野物撕裂只剩下零星骨骼碎片的。 就是这些为了咏安王大业而送命之人,一路指引着她,走了完这一条线。 十天之后,宋钰站在了凤鸣山西北处最外围的山巅上,她爬上了一棵大树举目远望。 山势向下,能看到大片的绿色和远处豁然开朗的草原,以及湛蓝的天。 那里,已经不属于大邺了。 两国之间有大山横切,本是一处天然的壁障。 眼下倒是让这些人,硬是寻出一条相对便捷,相对安全的路来,当真是下足了功夫。 宋钰原本要回程,耳朵微动,先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 她快速下蹲,将自己隐藏在繁茂的枝叶之后。 第142章 嗡嗡嗡嗡! “这林子当真不是人住的,我夜里睡觉都不敢闭眼睛的。” “是啊,防着野兽不说,还得防着各种蛇虫鼠蚁,老三不过是被一个小虫咬了一口,几个呼吸的时间,竟然就死了。 脖子整个都鼓起来了,看起来着实吓人。 也不知道老大和西澜人谈的怎么样了,这一直没消息等的人心烦。” “你心烦什么?等咏安王当了皇帝,咱们哥几个都是大功臣!” 两个身穿兽皮外衣的男人,正拎着木桶一前一后的走着。 他们腰间坠着柴刀,布巾缠着头脸,裹得十分严实。 想来是怕极了那会夺人性命的小虫。 眼看两人身后再无动静,宋钰翻身下树,悄无声息的坠在了两人身后。 两人进了一处相对隐秘的山洞,宋钰悄悄靠近,她将耳朵贴近了洞口凝神静听。 山洞内似是有很多人,时不时发出划拳和大小的呼喝声,热闹至极。 宋钰粗略的估算了下,觉得差不多得有十多人。 她没打算冒险,悄悄后退,消失在密林之中。 …… 山洞内的空气不太流通,更显闷热。 大汉们都打着赤膊,或围着临时搭建的木桌猜拳喝酒,或凑在一处摇骰子,喊得热火朝天。 众人都没注意,在火塘的光亮照不到的阴暗处,一个小巧的,如同猫儿一般的身影,正悄无声息的钻了进来。 宋钰从后背摸出复合弓来,又将一个黑团团的包袱坠在了箭头上。 “嗖!”的一声。 箭矢挟着那包袱一路疾驰,直直钉在了那扣着骰子的竹盅上。 “草!这是谁干的!” 双眼血红正赌的上头的男人气急败坏,一把将长箭扯下来,抓住那包袱就要扔出去。 却突然觉得手中的触感不太对劲。 好似抓住了无数只虫子,正在他手心中蠕动。 山洞中吵闹声不断,他隐约听到了一阵让人心脏狂跳的嗡嗡声。 可其他赌徒却只是指着他哈哈大笑。 下一刻。 那被他抓在手中的包袱竟被一股自内而外的力道冲了开来。 一群蜜蜂从包袱中钻了出来。 “嗡嗡嗡嗡!” 顿时,所有围着骰子的壮汉都惊了。 “马蜂!金环马蜂!有毒的,快逃!” 其中一人只看了一眼,就大叫出声。 可根本来不及了。 被惹恼的马蜂几乎瞬间四散,向山洞中的众人狂奔而去。 金环马蜂的毒素很强,尤其现在正是繁殖期,其攻击性可想而知。 若是刚好遇到一个过敏体质者,蛰个一两次都可能导致严重过敏休克死亡。 普通成人,被蛰刺多次也会导致器官衰竭。 蛰刺声盖过了惨叫,那些赤膊的大汉,几乎无法躲避马蜂的尾针。 “啊!!!!” “跑啊!跑!” 有人大喊。 人们快步向山洞口冲去。 跑在最前面的大汉,眼看洞口就在眼前,顿时心喜。 嘴角刚刚上扬,就觉脑袋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一支箭矢牢牢钉在了他头骨之上。 “砰!”的一声,砸倒在地。 而后,就是第二箭,第三箭。 几乎每一个疯狂出逃的人,都在面见阳光和希望的瞬间扑倒在地。 不消片刻,山洞外就躺倒了五六个人。 最后一个从山洞中冲出来的人,在看到眼前同伴倒地的时候,就知道出事儿了。 他不敢向回跑干脆双手抱头,直接跪在了地上。 对着空无一人的密林猛猛磕头,“饶命!饶命!” 宋钰刚瞄过去就愣了一下。 这人身上穿的倒是严实,头脸都被包裹着,看起来倒是没被马蜂蜇到。 眼看其身后再无其他人出来,宋钰收了弓,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 正趴在地上磕头的男人下意识抬头,正看到一个满身泥浆的泥人,站在自己面前。 “你好幸运,都没被咬到。”那人开口,竟是个少年。 男人不敢轻视,毕竟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少年。 “小,小郎君,咱们无冤无仇的,您,您能不能放过我。” “可以啊。”宋钰答应的十分痛快,“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可以考虑一下。” 宋钰本以为这种执行机密任务的,一般都是硬骨头,不用些手段断然不会老实交代的。 她都在考虑要剁对方哪根手指头了,结果这人十分快速的点头,就倒豆子一般往外吐。 他们确是咏安王的人,不过在成为咏安王的兵之前,是凤鸣山的山匪。 而且,是对山林十分了解的那一批。 他们这一队一行五十人,在半年前被派了出来,为的就是在凤鸣山开一条通向西澜的路。 只是这个过程并不容易。 他们一支五十人的队伍,几乎折了半数在林子里。 眼下这山洞之中加上他一共是十四人,有八人跟着带队的老大去了西澜部族商讨进林子的事宜。 “这西澜人就是一群蛮子,做事也没个规矩,说了出发又一直拖着,让咱们在这林子里喂虫子。” 这喂虫子,还当真是表面意义上的喂虫子。 男人话语里带了些埋怨,目光偷偷扫向扑在自己前面死去的兄弟。 “不过,他们应该不会拖太久,再过一个月就是进林子的最佳时间,若是错过了这个时间,就再难进了。” 再过一个月?就是十月份。 宋钰稍微思索就想通了其中关键。 眼下虽已入秋,可还坠着秋老虎的屁股,林中越发闷热,各种毒虫也是活动最厉害的时候。 可是再过一个月,待需要冬眠的猛兽屯好粮食,待山中毒虫进入休眠期。 这一条路,将会成为绝对安全的,完善的路线。 他们将会以最小的代价,横穿森林。 “我之前听我们老大说,这一次只要说动西澜人出兵帮忙,等咏安王做了皇帝,不但每年会给西澜人一些牛羊布匹,还会在春市的时候主动让利,并且保证十年内边境互不侵犯。” 宋钰看着这人,“你知道的倒是挺多的。” 那人赶忙点头,还颇为得意。 “这当兵也好,当山匪也罢,和领头的处好关系,这消息自然就多了。” 宋钰从挎包里摸出小本子来,将图纸给男人看, “这些黑点是什么意思?我寻到一处埋骨沟,那里代表这黑点吗?” 男人看了一眼,心头一震。 没想到这少年竟然是跟着这路线图寻过来的。 “啊,对!是的。” 宋钰看着男人,她脸上被涂满了黑泥,只留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 “那其他的黑点代表什么?河流?山峰?还是另一处沟壑?” “想好了,再说。” 男人吞了口口水,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竟觉得心头发紧,“这,这些都是我们一路的补给点。” “哦?”宋钰十分感兴趣,“详细说说。” “咏安王提的条件,是要让西澜出一支两千人的骑兵过境,两千人这一路走下来少说也得二十来天,一路上的补给消耗也是个大数目。 这些补给点,就是这这支军队,准备的粮食。” 第143章 说干就干 山洞之中,马蜂的嗡鸣声渐弱。 宋钰点燃了几个艾草团子挨个滚进去,这才继续坐在山洞旁的大树上等待。 她身上的泥浆已被风干,形成一层硬硬的泥壳。 有被熏出洞的马蜂想要凑过来,围着她转上一圈儿,最后也只能铩羽而归。 宋钰就像是山洞门外的石俑,安静的等待,直到山洞之中再没有马蜂飞出,她才仗着自己一身“盔甲”进了山洞。 山洞很大,内里是一处天然的洞穴。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不少人,这些壮汉多赤裸上半身,上面遍布红肿的毒泡,已经死的不能再死。 木桌上摆着酒肉,已被撞得七零八落。 想来是为了防潮,山洞边角都撒着生石灰。 而在山洞最里面的地方,是一排叠罗汉般,一层层堆叠起来的木箱子。 木箱下垫了层圆木,能看到缝隙之中撒着的白石灰。 这些箱子分了三个区域摆放,摞的十分整齐。 宋钰依次撬开查看。 粮食,箭矢、铁甲以及……竹筒? 这里出现粮草和战备宋钰不奇怪,可这竹筒做什么用的? 宋钰抓住一个看了眼,竹筒约摸三十厘米长,被黄泥封口,留下一条约十多厘米长的麻绳在外面。 她搓了下那麻绳,竟揉搓出了黑色的火药粉末来。 这是……炸药? 她查了一下,装有火药竹筒的箱子足有六个! 每个里面都有大几十上百的数量。 宋钰眼睛都亮了,有些这些东西,就可以将埋骨沟那一段被开凿的山路炸毁,届时就算不能阻止山匪军另辟蹊径带人进入大邺,但也能拖慢他们的行程。 而且,只要对方绕路,石居就相对安全一些。 只是…… 这山洞中的粮食和战备……她拿不走。 与其留给山匪军和西澜人,不如封在这山洞内。 说干就干。 宋钰将山洞内的尸体依次拖出山洞,又将所有木箱重新盖好。 确定山洞内不会有制腐的东西后,她将六箱火药筒搬了出去。 受制造工艺和环境的影响,宋钰对这些粗制的大号二踢脚的威力并不抱太大希望。 好在数量够多,禁得住她造。 宋钰留下两箱,紧贴山洞一侧石壁摆放,并将两箱内火药引线并联。 做好这一切后,她远远退开,拿出复合弓来,将箭头裹上浸了松油的布团点燃。 “嗖”的一声。 火球准确的落到引线之上,伴随着呲呲声响起,宋钰整个人匍匐在下行的山坡上。 …… 作为山匪军中唯一的幸存者,王霜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被绑在了树上,伴随着一声震天巨响,大脑和耳膜就陷入了长时间的嗡鸣之中。 又晕了过去。 山石崩塌,洞口石壁碎裂堵了个严实。 巨大的尘土几乎弥漫了大片林子。 …… 王霜是在针刺一般的疼痛中醒来的,他手臂后旋被绑在树干之上。 脸皮一阵阵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了一脸。 费力睁开眼,他能看到天边红色的云霞,太阳已经西下。 眼前是一个小瀑布,他除了能听到流水声外,就是时不时涌起的一阵嗡鸣声。 在瀑布下,是一处藏在山石后的水潭,水潭清澈正荡起一片片涟漪。 而在水潭外,距离他约莫两三米的地方架着一个火堆。 火堆旁是一个小铁锅正咕噜噜冒着热气,而在另一边正架着个木棍,上面穿着一条鱼。 已经被烤的焦黄,散发着阵阵香味。 这里已经不是他们所在的山洞外,他在昏厥的时候,被人转移了地方。 很快,从那山石后走一个人来。 看身形正是那满身泥浆的少年。 那人一身简单宽松的猎装,长发垂腰还在滴水。 他径自走向篝火旁屈身蹲下,将湿发拨到胸前,烘烤。 金色的火焰照亮了他的面庞,王霜呼吸一滞。 这个他山洞中的兄弟尽数杀死的人,竟是个女娘? 王霜能看到她眼瞳中跳跃的火光,在这山野之中美的不似凡人。 “醒了?” 宋钰没有侧头,而是将自己手中冒烟儿的发丝翻了个面儿。 王霜莫名觉得,那女娘身上温暖的光,瞬间冷却,他没敢开口错开了眼。 宋钰拿起烤鱼,向男人走去,焦黄的烤鱼在男人面前晃了晃, “想吃吗?” 王霜不知道昏迷了多久,早就觉得腹中饥饿。 烤鱼的香味在鼻尖萦绕,他不由得吞了吞口水,点头。 然后,他就看到她笑了。 这人不笑时,自带三分英气,七分单薄,看起来冷冰冰的。 可一笑起来,一双大眼睛便成了两弯小月牙,透出几分随和亲切来。 虽不施粉黛,却比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美。 王霜一时看呆了,手臂不知何时一松,被松了绑。 短刀在宋钰指尖旋转,她将那烤鱼塞进了王霜半张的嘴里。 宋钰:“乖一些,不要动歪脑筋。” 王霜下意识咬住那烤鱼,快速点头。 宋钰转身再次走回篝火处,她从背囊中摸出最后的面茶和熏肉条来,解决晚餐。 见宋钰仅有一条鱼还让给了自己,王霜顿觉感动。 他伸手抓住穿鱼的木棍,咬了一口。 刚咀嚼两下,顿觉一股子苦味在口腔内蔓延。 王霜有些不解的将鱼从口中拿出,翻了个面儿。 就见那焦黄食欲十足的另一面,一片黑炭。 嘴角不由抽搐,那在脸上干裂的黑泥哗啦啦向下掉。 宋钰也不管他,自己就这么点儿口粮了,绝对不会分出去。 且她那鱼虽然不好吃,但能吃。 在王霜可怜又满是抱怨的目光中,宋钰吃光了自己的饭。 灭了篝火,宋钰对着王霜指了指自己的脸,“虽然说能防蚊子,但我还是建议你去洗一下。” 王霜伸手,在自己脸上抓下一把土来。 他这才知道,怕是自己被敲晕后,这人怕自己被马蜂攻击这才给涂的泥浆。 顿时又后悔不已,怎么涂的时候他就没醒着呢? 等王霜洗好脸,宋钰已经灭了篝火爬上了一棵大树准备休息。 王霜有样学样,手脚麻利的爬上了她旁边的一棵树。 天气渐冷,夜里的林子也开始凉起来。 宋钰将孟氏准备的兔毛毯子盖在身上,倒也不觉得如何。 反倒是王霜,坐在树干上一会儿扭动身体生怕被虫子攻击,一会儿又觉得浑身发冷,缩成一团。 他时不时看向宋钰那边,眼看这人没了动静。 顿时升起小心思来。 她无论做什么,一直拎着一个背囊,里面必然放着食物和武器。 只要拿过来…… 王霜撅下一截树枝向宋钰的方向扔去,树枝撞在树干上发出轻微的脆响,那合眼闭目之人却无半点儿反应。 王霜嘴角微微上扬,顺着树干滑下树去。 他悄声靠近宋钰所在的大树,然后一点点,小心的向上攀爬。 蠢货。 感受着身下树干的晃动,宋钰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就在王霜眼看就要爬到宋钰身边,想要伸手去抓她身边那鼓鼓囊囊的背囊的时候,被宋钰抬起一脚踹了下去。 “哎吆!” 惨叫伴随着一声闷响,王霜咬牙从地上翻身而起,一头扎进了密林。 第144章 她不是跑来的,而是飘来的! 林木越来越多,王霜在林木之中腾挪,直跑出上百米他才敢停下大口喘气。 正要回头看看那煞星有没有追来,耳边突然响起一阵枯叶碎裂的声响。 猛然回头,王霜正看到,那女人正背着背囊,披着毛皮向他走来。 宋钰问:“还跑吗?” 不跑才怪! 王霜抓起一把枯叶向宋钰扔去,掉头继续狂奔。 可无论他朝着哪个方向跑,这女人就如同鬼魅一般,坠在他身后。 他气喘吁吁腿脚发软,她却满脸淡然,脸都不带红一下的。 仿佛她不是跑来的,而是飘来的! 当王霜一头冲出密林,再次回到水潭边儿上时,他脸都白了。 气喘如牛,一个劲儿的挥手,“不,不跑了,不跑了!” …… 第二日一早,山林中的太阳还没冒头,宋钰就拎起了缩在巨石旁睡了一夜的王霜。 “去做个窄爬犁,将箱子绑好拉着。” 王霜本有些睡眼惺忪的眼在看到那四个箱子时,瞬间睁大。 “这,这,这是我们的黑火药?” 昨日在耳边响起的爆炸声回归脑海,看着少了两箱的火药,他有些懵,“你,你炸什么了?” “山洞啊。”宋钰一脸理所当然,“不然我在林子里放爆竹玩儿啊?” 想到昨日那震天的巨响,王霜不由得吞了口口水。 这……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这黑火药可是王爷通过好些渠道才弄来的,这种寻常人见都见不到的东西,她怎么敢玩的? 宋钰不苛待奴隶。 只要王霜乖乖带路,她一路上掏的鸟蛋,猎的山鸡野兔总会分他一半。 可王霜在吃了两次外糊内血的鸡肉,在吃了两次炸锅的鸟蛋后,再没敢让这位姑奶奶动过食材。 甚至在经过第一个补给点的时候,他十分自觉地快速清理了洞口用来掩人耳目的枯叶和泥土,露出一个挡着山洞的石板来。 宋钰暗中标记,然后在本子上记录。 王霜则十分大气的拎了半袋米出来,彻底承包了两人的饭食。 他做的东西虽不见得好吃,但好歹能吃。 宋钰也很满意,看在每天一碗稠粥的份上,偶尔会帮着他一块拉拉爬犁。 王霜不是没想过在煮饭的时候做些手脚,可每次煮饭这人仿佛偷师一般全程观摩,让他有心无力。 就这样,两人拉着四箱火药,一走便是半月。 中间又经过两个补给点,宋钰确定了位置,并没有打开。 埋骨沟位于最后两个补给点之间。 在走过那窄壁之后,宋钰让王霜停下,她开始布置爆破。 眼睁睁看着宋钰搓炸药的王霜:…… 目瞪口呆。 …… 而在数百里之外的山匪洞外。 一个留着长胡子的中年男人,正被人扶着爬上山来。 当看到那坍塌的山洞时,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被人拍了好一会儿才堪堪顺下一口气去,顿时捶胸顿足的骂道: “娘的,让这群小崽子把火药放好,放好,不听话!怎么就炸塌了呢?” 一个腰间跨刀身形魁梧的大汉,从山洞后走来,“老大,怕不是兄弟们不小心走了火。” 若是宋钰在,她必然能认出。 这大汉正是马家山庄,那帮马有德开石门的打手:马大。 马大引着中年男人走向山洞后,一处天然的裂石沟壑中,密密麻麻交叠着一具具尸体。 正是他们留在山洞之中的兄弟。 “应该是有人发现了山洞,兄弟们被杀,又毁了山洞。”马大道,“有没有可能是关州军的人?” “要是关州军的人,眼下我们怕是没命站在这儿了。”中年男人蹙眉摇头, “西澜那边刚点了头,咱们这边不能出岔子,你带两个兄弟回去一趟确定一路上的补给不出问题,再调些人手过来,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拦咏安王的路。” …… 伴随着一声震天巨响。 山匪们花了数日开凿出来的山路彻底崩塌。 宋钰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拍了拍手让王霜拉着剩下两箱子火药继续前进。 在到达最后一个补给点后,又让他挖坑,将放有火药的木箱埋进地下。 两人轻装前行。 宋钰故意绕开了石居,带着王霜一路直奔清远县而去。 眼看着越来越近的清远县城,王霜怵了,“姑,姑娘。这我知道的也都告诉你了,你,你能不能饶了我?” 眼看自己身上再榨不出一点儿油花,王霜生怕这貌美如花,却手段狠辣的小娘子下一刻就要取他项上人头。 “放心,就凭着你这一路给我做饭这事儿,我都不会杀你。” 宋钰冲着王霜点头,给予他肯定。 王霜看着近在眼前的城门,“那……那咱们进城做什么?” “好事儿。”宋钰笑着拍了拍王霜的肩膀,“这活路可不是别人给的,得自己挣。 我也看出来了,你这人吧也算不得大恶,有道是浪子回头金不换,你好好改造,争取日后当个好人。” “啊?”王霜还在这一通不知道到底会不会放过自己的言论中蒙着,两人已经走到了城门下。 宋钰这一趟来回,几乎走了一个月,离开时仿若人间炼狱般的县城再次大变样。 没了走尸一般的百姓,那焦黑的田间也不见了枯骨。 只是城门依旧紧闭。 两人刚一靠近,城楼上马上响起警告声: “什么人?城门只在午时开放,要想进城明日再来。” 第145章 选择 “城楼上的兄弟,可否帮忙向县衙递个消息?” 宋钰抬手挥了挥,“我是宋钰,想要见见姜大人。” 城楼上,正背靠着女墙打瞌睡的王守突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他手忙脚乱的拔着身边的城卫站起身来,看到城楼下的宋钰时兴奋的险些跳起来。 “宋!宋娘子,你稍等!”说罢,快速向城下奔去。 站在宋钰身后的王霜越是靠近城门,头垂的越低,半月来越发尖削的下巴,怕是要戳进胸膛里去。 如此还嫌不够,抬着手臂挡着脸。 听到宋钰自曝姓名的时候,还侧目偷偷看了她一眼。 心里不由得琢磨,这人竟然还认识县令。 这进门就要去衙门,怕不是要将自己送官吧? 这样想着,又稍稍后退半步。 可这半步刚迈出去,王霜又觉不对。 娘的,差点就忘了。 老子现在可不是凤鸣山黑风寨的山匪,老子是咏安王手下的兵,是他娘的吃官粮的。 知县怎么了? 知县有咏安王大吗? 王霜突然挺直了腰板,下巴高抬,整个人都膨胀起来,大步一跨硬是站在了和宋钰平齐的位置上。 宋钰扫了眼这小动作不断的人,没理会。 很快,城门打开一条缝,王守小跑而来, “宋娘子,大人特意交代了,要是您过来直接去衙门寻他即可。” 说着看了眼宋钰身后那梗着脖子,生怕别人看不到自己的男人。 人高马大,满面虬髯,像是个刚从林子里钻出来的野人。 而且,作为清远县的守卫,王守敏锐的在这人身上察觉到了一丝匪气。 “看什么看!” 王霜蔑视的扫了王守一眼, “我乃咏安府,守备营伍长,带我去见你们大人。” “啊?”王守呆了一下,这不是山匪,竟是兵吗? 宋钰抬脚踹了王霜一下,“放心,姜大人迫不及待的想见你了。” 王霜那刚扬上头的气势,被宋钰这一脚踹了个稀碎,迫于这些日子的压迫,没敢吭声。 三人一道入城。 虽然姜大人说了,宋钰可能还会进城,让王守时刻留意。 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王守早就不抱希望了,没想到当真将宋钰盼来了。 他颇为兴奋,笑得十分灿烂: “当初多亏了宋娘子帮忙寻来了药材,还有宋娘子提出的隔离防治的法子,颇见成效。 几乎只用了七日时间,城内就没了新染病者。 那些被单独安置的病人,用药后也渐渐有了好转。” “咱们大人也让兄弟们将配比好的药材送去了周遭的村落乡镇,百姓们有了药也就不一股脑的往县里冲了,城外也安静了不少。” 王守说着,指向街道远处,“最近大家也都恢复了精神,城里不少商户都开门了,这疫病也算是过去了。” “确实,上次来这街上跟闹鬼一样。” 宋钰问:“刚刚听城楼上的守卫说,每日城门只在午时开放,这是为何?” 王守:“还不是这流民暴乱和疫病的事儿闹得。 无论是城内还是周遭的各个村子都大伤元气,但有百姓进城寻医问药,有来探亲访友或采买的,总不能拒之门外,但大人又怕疫病死灰复燃,这才下了告示让进城之人都赶到午时初,未时末进城。 届时,会有大夫在城门处查验,通过之人才能进内。 宋娘子来的不巧,这城门刚关。” 眼看到了县衙门口,宋钰已经能看到街道两旁稀稀落落的商贩摊位。 她远远望了一眼,“王大哥,城中可有卖梨糖的?” …… 县衙前院书房内。 姜明志蹙眉盯着桌子上的城内布防图,却看不进心里。 他对宋钰抱有希望,但并没有将赌注尽数押在她身上。 咏安王和西澜人勾结的消息已经递去了西岭关,接下来他除了等待结果,就是要在做一次选择。 选择再一次放弃城外的百姓。 “砰砰砰!” “大人,宋小娘子来了。” 王守声音响起,姜明志明显怔了下。 他赶忙起身,将书房门打开,看到宋钰站在门外他并无意外之色。 姜明志侧身,“宋娘子请进。” 宋钰冲他笑了笑,“姜大人对我的到来,是一点儿也不意外。” “宋娘子为了全城百姓甘愿上山冒险,这样善良大义之人,又怎么会对近在眼前的危险,置之不理呢?” 姜明志回以微笑,正要关门,一个满脸大胡子的男人突然抬脚迈进了房间。 他愣了下,看向宋钰,“这位是?” “送你的礼物。”宋钰冲着男人摆了摆手,“出去等着。” 王霜感觉自己没被当人对待,心里不甘心,面上却十分顺从的退了出去,甚至贴心的关上了门。 “王伍长,我让仆人给您备了酒水,您稍作休息。” 门外传来王守的声音,两人脚步逐渐远去。 姜明志指着门外,“这,这是什么?” “礼物。”宋钰溜达到姜明志桌前,随手拿起了他忘记收起的布防图。 “大人这是准备打硬仗啊?” 布防图上有朱笔做的修改,四个城门皆被加高,瓮城四周设置落石机关。 甚至在几道城墙中间的位置,还加铸了瞭望台。 这架势,是打算硬扛一波啊。 面对宋钰这毫无自觉的行为,姜明志并未多言,只是走到桌前,给宋钰倒了杯茶。 “无论西澜人会不会来,总得早做防范。” 宋钰反问,“那这一次,大人是打算封城多久?” 她将手中纸张放回桌子上,随手拉了一把客椅坐在了姜明志对面。 两人相隔一张桌案,宋钰坐着,姜明志站着。 可偏偏,姜明志硬是在这小女娘身上感受到了一股难言的压迫感。 “我其实挺看不懂的,您吧,为了百姓甘心以身入局,不惜冒着自己和家人的生命危险也要在疫病爆发时,不离不弃,救助百姓。 可在您提前得知咏安王会对清远县下手的时候,却任由他手下的匪,屠杀多个村子。” 宋钰说着,抬手指了指那被红线加高的城墙, “都是您庇下的百姓,怎么就城内的是人,城外的是草了?” 第146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姜明志似是被宋钰一针钉在了地上,他一动不动的看着桌上的图纸。 半晌,身体才微微晃动,坐在了椅子上。 “不然呢?清远县整个城的驻军不过百人,再加上衙役、文书、差役,满打满算也不过三百人。 庇护城内百姓已是艰难,我没那么大的本事。” 姜明志并非清远县人,六年前他辞掉京中差事,携妻来了这偏远地界上任。 他没什么大志向,只想要安安稳稳的当个小官,糊涂一生。 于清远县他没什么大功绩,但好在还算的上一个中规中矩的父母官。 山界岭被封,岭中查出铁矿之际,他就隐约猜出要出事儿。 直至咏安王的私兵下来收税粮时,他才认识到,咏安王要反。 姜明志不愿成为他的犬马,却也不敢得罪使绊子。 这才狠心闭了城门。 城外百姓遭屠,他知道。 暴民入村,抢砸杀,他也知道。 可直到现在,他也没觉得自己做错了。 有能力时他可以多帮些人,就如散药。 可没能力时,他也只能自私的,只护这一城的人。 宋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脸上看不出情绪。 好一会儿她才道:“这条黑线,我趟过了,六个黑点是六个物资储备点,粮食和少量的武器盔甲。 距离抱山村最近的第一个,归我。 剩下的,你可以派人去拿。” 宋钰说着,再次拿出自己的小本子出来,推向姜明志。 看着本子上那密密麻麻的路线,和各种符号标记,他彻底被震惊。 本以为,这丫头上门来是带人去查看路线的事情有了缓和。 却不想,她竟是已经走了一圈儿,回来了。 不但将路线摸清了,甚至还摸到了他们的储备? 所以,她是一离开清远县就进山了吗? “嘿。”眼看姜明志只瞪着眼睛盯着那本子发呆,宋钰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门外那小子原来是山匪,后来跟了咏安王,是我从西澜边境他们的窝点抓回来的,所有的路线他一清二楚,让他带路再有这路线辅助,你们可以自己进山。” “宋,宋钰。”姜明志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你……受老夫一拜!” 说着,他站起身来,双手抱拳躬身,向宋钰作揖。 宋钰没动,生生受了。 “眼下是进林子的最佳时机,大型野物和各种虫子们都蛰伏起来了,你们要注意的是,别和西澜人或者山匪军碰面。 虽说我炸了他们一条路,但想要过来也不过是早晚得问题。” 姜明志脸上满是笑意,“明白了,我这就派人快些进山。” 姜明志想要伸手去拿宋钰的本子,却被宋钰先一步伸手拿了回来。 “我不做无本的买卖,这一次你打算拿什么交易?” “你想要什么?”姜明志问。 上一次,宋钰进山要了百两银子。 这一次,姜明志本以为她会要更多,却听她说: “城内这次疫病死了不少人吧?” 姜明志下意识点头。 宋钰:“城内应该空了不少房舍,这次家铸城墙,大人在请人修筑的时候不如放出消息去,让流浪在外无家可归的清远县百姓,入户到城中来。” 姜明志马上明白了宋钰的意思。 因为山匪的屠杀,因为流民的冲击。 清远县辖下不少百姓流离失所,或于山间隐蔽,或流落其他村落。 她想要帮这些人。 “自然没问题,城内百姓越多,待危困之时,可用之人也多。 而且能庇护更多的百姓,我乐意之至。” 说到这里,姜明志问:“你可要带着家人入城?” “进城?”宋钰喝了口茶,“进城做什么?等着被人围困?” 城墙是防护,也是围笼。 按着正常推论,西澜人进入大邺是为了帮咏安王,他们必然不会将时间浪费在一个小小清远县城上。 所以,只要姜明志扛得住,十天半月,甚至一个月,便是胜利。 可这只是正常推论。 任何事情都有万一。 “既然你认定了要留守还是多备些粮草,和水。 别人家不用攻城,一包毒药入水,干翻你们全城。” 宋钰起身,将本子上的路线撕下来放在桌案上。 “走了。” “宋钰。”姜明志叫住她,“若是当真有难,清远县的城门随时为你敞开。” 宋钰没说话,只摆了摆手。 就听他又道:“若是你不愿意进城,也不要向北行,若当真无处可去可考虑去西岭关。” 宋钰正要推门的手顿了下,“西岭关?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脑子怕是有什么大病才会去那儿。” 姜明志摇头,“你不了解关州军,只要关州军有一人还活着,就绝对会护西岭关的百姓到最后一刻。 可若关州军一人不剩,那大邺,也就完了。 届时,无论是是哪里,也都一样了。” 西岭关是护着大邺边城的一道关卡。 而关州军,确是最后一道关卡。 “内里局势混乱,党争不断,景州看起来安全,可各方势力不过是处于迷雾,看不清事态,观望罢了。 若是抓到浑水摸鱼的机会,必会浮出水面。” 这也是他为什么没有离开。 清远县也好,西岭关也罢,看似最为危险,却是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之处。 只要能熬过一劫,必定是最安全的地方。 …… 姜明志站在衙门外,看着宋钰阔步离开。 她身上猎衣宽大,更显她身量纤瘦。 却不会让人觉得弱柳扶风,羸弱好欺。 这样的女子,男儿都比不得。 宋钰在算不得热闹的街道上转了一圈儿。 最后只寻到一家卖糖的店铺,还是她没吃过的芝麻糖。 从背囊里将之前用来装梨糖的荷包拿出来,递给老板,“装满。” …… 衙门内的一间厢房里。 王霜喝的极其痛快,宋钰这个人虽然对他不打不骂,却莫名让人感觉到压力和畏惧。 在和她同行的这段时间里,他感觉自己的头发都在日益稀少。 眼看进了城里,他有个正面身份,这宋钰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是她的一言堂。 只要自己回到咏安府,哼!敢坏王爷的好事儿。 定然叫她吃不了兜着走! 王霜想着,架起一筷子青菜塞进了嘴里,一边嚼嚼嚼一边嘟囔,“娘的,一个县衙招待客人就给吃草?太失礼,太失礼了!” 可下一刻,他手中的筷子就被夺了去。 王守一改之前客气的模样,抬手一挥,身后两个衙役快速上前,将王霜压在了桌子上。 “大人说了,这是个卖国通贼的细作,可得牢牢看好了,回头缴了他的贼窟,大家喝酒吃肉!” “我草!我踏马……宋……呜呜呜。” 王霜脑子还没分清眼前局势,就被王守一把抄过桌边的抹布塞进了他嘴里。 第147章 救了个人 宋钰并没有责怪姜明志的自私。 若是换做她,她只会护着自己在乎的人远离是非之地。 毕竟,想要弄死一城的人有的是办法。 火攻,毒攻,甚至围城至城内弹尽粮绝,只要想,总有千百种办法。 宋钰不会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万一”和“可能”。 她永远会给自己保留退路。 在抱山村时,是山中的山洞。 眼下,是山洞下可随时出逃的河道。 想要活着,就永远不要把自己陷入绝境。 …… 自石居中开始住人,周遭动物们的痕迹也慢慢变少了 再加上天气一日日冷下来,林子里也越发安全起来。 女人们开始在溪边洗衣摘菜,跟着戒备的也换成了背着长弓拎着柴刀的田家小子——田武安。 十三四岁的小伙子,长的格外壮实。 虽不爱学文,却得了他爹的真传,于打猎之事上已经算得上一把好手。 婶子们洗衣,他就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留意周遭的同时,往溪流里丢石头,玩的不亦乐乎。 而在山地对面的空地上,几家小的也正在宋卓的教导下练习射箭。 小石头个头最小,手中握着一把迷你弓,站在比之众人都要靠前的位置,正精神集中的盯着靶心。 伴随着宋卓一声底气十足的“放!” 几支箭矢嗖嗖的射出。 除了宋家小闺女脱靶外,几个小男子汉包括田福家那半大的小女娃娃竟然都能上靶。 “不错!” “啪啪啪!”宋钰从密林中走出,不吝夸奖的拍着手。 绷着个脸,扮做严师的宋卓看到宋钰,脸上的神色瞬间柔和。 “小钰,你回来了!” “卓哥。”宋钰点头,伸手一把接住向自己扑来的小石头。 “小姑姑,你可回来了!” 小石头兴奋至极,冲着宋钰摇晃他的迷你弓,“看,是何爷爷给我做的。” “还有我的!” “还有我的!” 眼看小的们都冲她扑来,宋钰赶忙抬手制止。 她从背囊摸出放有芝麻糖的荷包来,在几个孩子面前晃了晃。 “来,射一箭给我瞧瞧,射的好的有奖励!” 孩子们瞬间兴奋的哇哇大叫。 一个个快速将自己的的稻草小人摆放好,然后一起举箭。 宋玉发现,这些个小的虽然力道不足,但架势都十分不错。 尤其是宋晖那两个双胞胎儿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他们那文弱老爹的影响,于习武一道上也非常执着,颇有天分。 两箭皆中靶心。 宋钰挨个发糖,“一人三块,可不能多吃会长虫牙的。” 发到宋莹面前时,小女娃娃垂着头,已经红了眼眶,因为她脱靶了。 她不敢抬头看宋钰,更不敢讨要糖。 一双眼睛被眼泪糊着,只能看到宋钰的鞋尖儿。 她本以为宋钰会绕开她,却不想一双手探到了她眼前,手指张开是三块芝麻糖。。 “小莹不喜欢吃糖吗?” “吃!”小女孩瞬间笑开了花,一个鼻涕泡在鼻尖儿炸开。 宋钰揉了揉她柔软发黄的头发,“努力也是会得到奖励的哦,只要一日比一日射的好,就是进步!” 甜蜜会传染,就连站在一旁的宋卓都感觉到了空气中甜丝丝的味道。 却不想,宋钰在走到他身边时,也递了三块过来。 宋卓:…… 虽然挺想吃的。 但这种被当成小孩儿哄的情况,当真有些奇怪。 “今天怎么不见你大哥?” 宋钰好奇的四处看了一眼,寻常宋晖可是十分积极的跟着孩子们一道训练的。 说到这个,宋卓将刚放进口中的糖块抵到脸颊一侧,对孩子们道: “你们继续练。” 说罢,引着宋钰到林子边缘的石头旁坐下。 “上次何叔回来,就把林子里可能会有山匪军的事儿说了,我们也加强了巡逻。 夜里白天的,也会向更远的地方走走,结果就在咱们这深渊下游的一处浅滩,田大哥救了个人。” 这个事情确实是巧了,林子外围一直还算的上安稳。 田福偶尔也会下深渊去,沿着河道漂一圈儿,一个是为了巡视,再有就是检查河道。 结果,就在前天。 田福在距离石居不远处的浅滩上,看到一个半个身子泡在水中的男人。 男人年纪不大,二十岁出头的模样。 一条腿上插着木刺,伤口泛白显然失血过多。 不过人虽昏迷着,却还有气儿,田福不忍见死不救,又不能将这来历不明的人带回石居。 干脆在河道附近寻了个山洞将人安置在了里面。 眼下天冷,林子里的大家伙们也都蛰了,就连毒虫都少了,也不怕遇到危险。 当初进山时,他们各家也都备着些常用药材。 这伤口清理了,也喂了药,只是眼下还昏迷着。 “那人也算命大,虽一直昏睡,时不时高热,但硬是挺到了现在。 这不,我哥也跟着不放心,每日都会煮了粥过去看看。” 宋钰点头,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宋卓这才想起,宋钰回来还没休息呢,就被自己拉着说了这么一通,赶忙道: “行了,何叔和田福大哥也去周遭巡视去了,有什么事儿明儿再说,你先回去休息吧。” 宋钰也的确困了,大大的伸了个懒腰。 正要回山洞去,就见田家嫂子正从山顶上下来。 看到宋钰兴奋的向上招呼,“婶子,你家小钰回来了!” 冬麦已经种下,这几日众人都忙着灌溉和准备冬日里家家户户必备的腌菜。 孟氏刚拔了两颗萝卜,两颗白菜。 闻言也不干了,拎着菜篮子就匆匆忙忙往下走。 其他几户人家也听到了,也要跟着下来,孟氏赶忙出声拦人, “行了,她这一回来肯定先一觉睡到黑,大家继续忙,我下去给她做些吃的。” 声音还在,人已经快步下了石梯。 “累不累?柳柳在家烧水呢,想着腌些咸菜,正好你回去先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宋钰点头,目光落在了孟氏那篮子里的大白菜上。 大白菜翠绿翠绿的长得十分水灵,“行,夜里炒白菜吗?这十来天我天天啃肉条都吃腻了。” 孟氏顿时笑了,赶忙拉着她向山洞走,“行,炒白菜,炖萝卜,你睡醒就能吃上。” 何良先回来,留下宋钰一个人在密林中一待就是大半个月,说不担心是假的。 可这一次,孟氏却不再向上次那样内心如油烹火煎一样的难受,她信宋钰。 你看这不健健全全的回来了。 第148章 故弄玄虚 何良已经和大家简单通过气儿了,宋钰再补充起来也简单的很。 “这条路线我蹚了一遍,前面从咱们村子一路到埋骨沟确是会经过石居,只是想来当初山匪们寻路的时候咱们还没搬过来。 眼下咱们再怎么小心,外面也会看出人类生活的痕迹,若是再有人从这边经过,必然会露出破绽来。” 宋钰说着看向宋长舟,“宋伯伯,一会儿您带两个人,把林子里的骷髅都收了吧。” “为什么?”宋长舟刚要点头,一旁的田丰问出了声。 这骷髅邻居们当真好用的紧,他可是见到不少误入林子里的人,被这些鬼邻吓跑了的。 “是啊。” “为什么?” 不只是田丰,山洞中被鬼邻居“照顾”了几个月的大家,都或多或少的疑惑了。 “这些东西吓一吓进入林子避难的百姓还行,想要吓唬那些常常年在战场厮杀的将士,那些对林子异常了解的山匪……” 宋钰摇头,“只会让他们觉得有人故弄玄虚,并会引起他们注意。 不止它们,咱们在林子里设下的陷阱,都要填埋处理掉人为的痕迹来。” 宋钰这话一出,顿时引得众人唏嘘一片。 可不是吗。 这若是一队官兵进入林子,那些骷髅哪里能帮忙避祸,不帮忙招祸就算是谢天谢地了。 宋长舟快速点头,“行,一会儿就动手,护了咱们这些日子,也早些让他们入土才是。” 宋钰点头,“这两日衙门或许会派人进林子,不过埋骨沟被我炸了他们想要过去必然会绕行,想来不会走咱们这片林子,但大家还是要小心,这几日尽量减少外出,以免暴露。” “炸了?”宋晖以为自己听错了。 之前何良可和他们说了那埋骨沟的事情,这一个两侧皆是石壁的天堑如何炸? 宋钰点头,“我在山匪那边弄了些竹筒火药,将他们开凿的通道炸塌了,不过这并不重要。 那些山匪想要过岭换条路的事儿。” 不重要?哪里不重要了? 围着宋钰的众人看向宋钰的眼神一言难尽。 为什么,这些听起来就危险至极,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儿,到了她嘴里就仿若溜达了一圈儿,一样简单。 可一想到宋钰以往的战绩,众人很快就扔了脑子自动接受了。 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算完了,却不想宋钰继续道: “这山匪一路上有不少补给点,远的就不说了,咱们想要将东西带回来也费时费力,若是一不小心还会和山匪碰上。 不过最近那个补给点,我留下了。 一会儿各家出些人手,男女不限,有力气的就跟着走一趟,把粮食搬回来。 他们一个点儿屯的也不多,但也够咱们几家猫冬的了。” “粮食?” “够过冬的?!” 众人再次抓住了宋钰话语中的重点。 “我的天,那得多少粮食啊?!” “哎吆,这可真是求什么来什么。” 村长媳妇儿连声感叹,“这几日刚将麦子种下,家里的粮食也确实不多,这还是省着吃的情况下。 不过好在咱们一直待在林子里,这各种野物没少猎,家中的肉干倒是还有不少存货。 我本来想着,等到了冬天,靠着晾干的野菜和这些肉干也能熬过去。 不成想…… 宋钰啊,你当真是大家的救星啊!” 张大娘这一嗓子把几家面临的困境都喊了出来。 各家婶子大娘皆是一脸喜色。 宋钰当真没往这一块想。 这虽说没缴粮税,各家得的粮食也都运进了山中。 可这除了每日的消耗,只山巅那大片的田地,都得吃下不少麦种去。 这年代,小麦入土不用药,会导致很多病菌伤害的发生。 各家都会多育苗,后面才好挪栽,再加上产量不佳,往年这交税留下的也不够一家人过冬的。 他们也习惯了冬日尽量勒紧裤腰带猫在家中不出门。 却不想,宋钰出门一趟,竟还能给大家弄回粮来。 宋钰险些被那一双双灼热的目光烧起来,一旁的宋长舟,却伸手将老伴儿向回拉了一把。 “好孩子,我们大家帮忙搬回来,但这粮是你发现的,也是你的,我们不能要。” “啊?”宋钰没反应过来。 宋长舟继续道: “今年咱们没交税粮,家里还屯了不少野物,这个冬天可比往年要肥的多。哪里能把你冒着生命危险得到的东西,分刮了去? 这事儿做出来,等我下去了哪里还有脸去见你爹?” 田福和何良都没说话,却也跟着点头。 宋钰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弄得有些懵。 她还当真是第一次见到,自己都要穷的吃不起饭了,结果还要把到嘴的鸭子拍飞的。 “哪里能分的那么清?”宋钰摇头, “这样说来,以后我不在的时候,我们家也得出个人带上柴刀出去巡查。” “哪里用!”宋长舟赶忙摆手,“我们这几个老爷们哪里用她们去!” 宋长舟在村子里的时候是个好村长。 来了石居大家也愿意听他的,为人正派遇事也从不专横,听得进去意见。 可也正因此,他的认知和理念都不支持他做一只只知道趴在别人身上吸血的蠹虫。 一次两次是情分,总不能次次都要占一个小女娘的便宜。 宋钰理解,但是却不想每一次都要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耗费心神。 她道:“既然在一块生活,本来就是要彼此照顾取之所长补之所短。 要是没你们在后方,我哪里能安心外出? 若是什么事情都分的清清楚楚,才是真的没办法过下去了。” 宋钰这话说的可不轻,一旁的孟氏也赶忙道: “小钰说的没错,她这一出门十多日的,若是没有大家帮衬我们娘仨可在这林子里活不下去。 以后日子长着呢,咱们不可能事事分的清楚。” 众人一时间有些沉默。 宋钰也没急着开口,给他们时间思考。 “按着小钰说的来吧。”是最了解宋钰的何良先开了口,“别的咱们说不好,但只要我们几个老家伙还活着,就一定会当成自家人一般护着她们娘仨。” “对!”宋卓也跟着点头应和,“小钰你放心,只要我能活一日,大娘,嫂子,小石头,我护着。” 说着对着胸口砰砰拍了两下。 “就你,还是得多练练。”一旁的田福打趣道,“小钰说的没错,咱们在一块生活哪里能分的那么清,村长我家小妮子还跟着你家老大学认字呢,你还要收我们束脩不成?” 众人这么一来二去的,宋长舟深深叹了口气出去。 他更多的是怕宋钰受委屈,这一下倒好,自己先成了众矢之地。 也不再纠结,笑呵呵的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都是一条心,我这胳膊拧不过大腿,你们说的算。” 第149章 烧山 宋钰和田福,带着宋卓、田丰、柳柳、秦秧和何文,以及来卖力的田家小子,背着扁担竹篓,拉着爬犁去搬粮。 其他人则留守,看顾老人孩子的同时,将“鬼邻”们安葬。 路上,宋钰问田福,“田大哥,你救下的那人可醒了?” 田福摇头,“还昏迷着,这两日宋晖会帮忙送些米汤过去吊着命,能不能活下来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人,他原本是没打算救的。 只是在去查看那人死没死的时候,被人抓住了裤脚。 他虽昏迷着,却有着极强的求生意志,田福这才动了恻隐之心。 只是这人不知底细,不能带回石居。 他这才将人远远的安置在了河道一旁的山洞之中。 见田福拎得清楚,宋钰点头道: “能活下来固然是好的,但若是……也是命,田大哥不用往心里去。” 他们一行人用了三天时间,跑了三趟,才将所有的粮食运回来。 各家都分到了两百多斤粮食不说,也让秦秧和何文跑出趣味来了。 两人一个太过文静,一个体弱。 日常除了偶尔上山摆弄下蔬菜,基本就待在山洞之中,闷了这么些日子,这一次终于有机会跟着大家出去搬运粮食。 不但没有因为劳累而叫苦,反而一路上有说有笑,连性子都开朗了不少。 宋钰是在第三日的夜里自己又偷偷跑了趟补给点,将埋在土里的两箱子火药竹筒搬回了山洞。 …… 接下来的日子里,各家也没那么忙活了。 出去捡柴或者待在家里腌菜晒菜,或准备厚衣准备猫冬。 田福那边也传来一个好消息,他救下的那人命大,醒过来了。 只是伤了腿,人又虚的很,还需要好好养伤。 他生怕将人冻坏了,不得不备两份柴火,还得日日跑一趟送饭。 宋钰见他自得其乐,也没理会。 每日里除了例行去林子里内跑上一圈儿外,其他时候要么在山巅上躺着晒太阳,要么就带着几个小的,在一处空旷的山洞之中练拳,练箭。 宋钰教的拳是当初张垚教的那一套,小孩子学的笨拙,倒是一直跟着偷师的宋晖几日下来,打的有模有样。 宋钰不由得感叹,“等外面太平了,宋大哥可得再进趟考场,就您这身板儿,到时候把考官熬倒了,你都倒不了。” 宋晖也这样觉得。 以前身子弱,虽也跟着二弟炼体但总不见什么成效。 也不知道这林子里有什么魔力,大半年下来他明显觉得自己身板壮实了不少。 甚至跟着出去巡视,也不会拖后腿了。 这上下山洞搬运些木头粮食什么的,也轻轻松松。 “成,到时候我考个状元回来,也好给咱们石居挣个光。” 宋钰闻言也跟着两眼发光,“好啊,这样回头出了门我也能跟别人炫耀,我有个状元郎大哥了。” 说着动了动手腕,“那未来的状元郎,跟我比划两招?” 宋晖梦寐以求,快速点头。 能跟高手过招,这可是他以往想都不敢想的…… 还是别想了。 当天夜里,秦秧拿着宋钰送来的一瓶药酒给宋晖揉淤青。 疼的这位未来的状元爷,嗷了大半夜。 …… 眼看到了十月下旬。 天气也越发冷了。 夜里睡觉时,宋钰几乎将自己裹成个蚕蛹。 心里琢磨着,夜里的炉子可不能灭了,这山洞当真要比她想象中要冷得多。 等明天,得想办法做几个兽皮暖水袋出来。 大脑迷迷糊糊的想着,人也迷迷糊糊的睡着。 很快,宋钰就察觉不到冷意了,甚至还觉得有几分暖。 鼻尖微微耸动,黑暗中,她突然睁开了眼。 快速抬手堵鼻,翻身跳下床来。 几步冲到木门处,只向外看了一眼,她便惊出一身冷汗来。 “别睡了!快!快起来。” 宋钰挨个将孟氏柳柳叫醒,“收拾东西,马上离开山洞。” “怎么了这是?”柳柳揉着眼睛,探头看向宋钰。 “林子着火了,火势正在向这边蔓延,我去叫别人,你们收拾东西。” 临走前还不忘回头交代一句,“粮食不可能全部带走的,瓮里的可以暂时不动,轻装简行,保命要紧!” 说罢,人已经冲出门去。 孟氏和柳柳互看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了惊惧,他们快速起床,又叫醒小石头。 开始用提前备好的双层粗布双肩背包,装基本的生活用品。 这超大的双肩背包还是宋钰要求做的,各家都有,男女老少大小不一,但人均一个。 带的东西也是宋钰提前提及过的,粮食厚衣,盐巴水囊…… 宋钰挨家挨户的敲门,砰砰砰的响声和她的叫声,早就惊动了睡眠较浅的几家。 顿时,整个石居都炸了。 “不要贪,拿够急需的物资就走,把木门关上把水翁里的水都浇在木门上。 大火不一定能烧上山洞,我们先避出去,回头还能回来拿粮食。 所有的孩子都去田奶奶那里,用湿布巾遮住口鼻。 我去准备软梯,先将孩子们送下去,咱们从河道走!” 宋钰交代完毕,再次冲回了自己家的山洞。 将湿布巾一人给了一个,拎起小石头塞给孟氏,“你们先下去,东西我来拿。” 说罢,已经拎起水桶,将石屋内的所有床帐都打湿。 在关闭木门的时候,又全泼在了木门之上。 因为有宋钰之前的提醒,各家都背上了双肩大背包。 脸上都用湿布巾蒙脸,背着背包挨个下深渊。 宋钰站在深渊对岸的空地上,看向那红光遍布的方向。 那里是第一处物资存放点的位置。 “小钰!走了!” 田福的声音在崖壁下响起,宋钰看了眼正不断涌来的浓烟,一把抓住绳子,最后一个从石壁滑了下去。 第150章 考虑进城 碎石滩上,拴着五个木筏子,都是田丰几人闲时扎的。 众人依次上船,何良和宋卓打头阵,家中妇孺挨着宋钰在中间,田福田丰兄弟断后。 竹筏顺水而下,地势低洼的河道浓烟明显少很多,但看向那黑团团的天穹,众人都明白,这也不过是浓烟还没过来而已。 长篙入水,木筏顺流而下。 “等一下!” 筏子刚行出去不到百米,在最后一支筏子上的田福突然开口。 他看向黑压压的密林,“你们先走,我一会儿跟上。 说着人已经下了木筏,将手中长篙递给了田丰。 田丰马上明白了大哥的意图,“哥!不行的,太危险了。” 因为大火和浓烟,那些已经冬眠的动物们又再次被唤醒。 密林深处虽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一片,但宋钰依旧能从那黑暗之中感觉到危机四伏的躁动。 田福这个时候进林子,并不是个理智的选择。 “既然把人救下了,总不能丢下不管。 没事儿,这里距离那山洞很近的,你们先走我一会儿会跟上的。” “你怎么跟?”宋钰起身,从中间的木筏上跳上了岸。 “那人腿走不了路,你是打算背着他一路沿着河道追我们吗?” 说罢,她看向一脸紧张的孟氏微微点头,“你们先走。” 说着又看向田福那木舟上的田家大嫂和两个孩子。 “田丰,你带着嫂子和孩子去前面坐。” 说罢,她将手中竹篙猛插进水中,将木筏拦在原处。 “我同你去。” “不,不行,只你们两个太危险了。我,我也留下。” 田丰赶忙摆手,不过却不忘将孩子们拉起来往前面送。 宋钰看了眼前面四个有些不堪重负的竹筏,犹豫了下点头。 “那你在这里等着,趴在筏子上,堵好口鼻不要吸入浓烟。”说罢对田福道,“田大哥,带路。” 田福也明白,宋钰的抉择是对的。 没多说什么,只是看了妻儿好几眼,而后一头扎进了黑暗的密林中。 田福口中的山洞也确实不远,只是浓烟呛得人眼泪直流,又是夜里不好视物,若非他这些日子天天过来,怕是很难寻道。 这边的地势渐高,浓烟更甚。 两人进到山洞中时,正看到一个黑影在浓烟之中匍匐,想要向外爬。 可到底伤了腿,他爬的十分缓慢,还时不时的气喘咳嗽。 宋钰将手中的布巾一分为二,团成一团塞进那人手中,“堵住口鼻。” 说罢,和田福一起,一人架着一边儿,将人拖出了山洞。 这进出不过十来分钟的时间,外面浓烟的密度更大了。 “走!” 田福将人背在自己背上,宋钰在前面探路,一路直奔水边而去。 田丰眼下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了竹筏上,几乎被浓烟覆盖。 见三人过来赶忙起身,拔出木篙。 “走了!” 木筏在竹竿一撑之下,快速顺流而下。 可还未走出多远,宋钰就听到了一阵地动山鸣的,杂乱的脚步声。 就如万马奔腾,直冲他们而来。 “卧槽!” 宋钰没忍住,骂出了声。 她一把夺过宋晖手中的木篙,对着河道用力猛戳。 在林中一群逃难的动物奔腾而过之前,险之又险的让开了一条路去。 野猪,兔子,刺猬狐狸,甚至还有梅花鹿和野山羊。 他们十分怪异的聚集在一处,向着活路狂奔。 被惊呆的三人这才想起,他们山巅上还养着两只小山羊呢。 也不知道再见会不会看到两只烤全羊。 木舟,一路顺水而下。 好在有惊无险的出了林子。 宋长舟带着众人,正在林子外焦急的等待着几人。 宋钰:“不要停。” 山林中无辜起了大火,若是当真有人烧山赶人,她可不想被卷进去。 …… 清远县县衙。 姜明志几乎从座位上跳起来,“他们是疯了不成,竟然放火烧山?” “可不是疯了?从第五个补给点,一直追到最后一个。” 王守摇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搬空了这些人的补给点,将人给惹急眼了。 恼怒之余才想了这么个损人不利己的法子。 “不过大人也不必忧心,凤鸣山上最多的便是水,这火烧不大的。” 他们一共出了五队人,由王霜带路,以最近的路线,直奔几个补给点。 每走过一个补给点,就会留下一队人。 一路还算有惊无险。 钱来是走到最后一个补给点的。 只是他们还没靠近,就先遇到了打算返程求援的山匪军。 王霜直接叫破了两方人的身份,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开打。 只是一路奔波的他们根本不是山匪军们的对手,王守直接叫停撤退放弃了最后一个补给点。 只是没想到,他们逃了那群人却阴魂不散的一路跟着。 甚至不惜烧山野要将他们赶出来,却不想他们早就溜之大吉回了县里。 姜明志可不这么想。 他更为担忧的是因为税粮,因为疫病而躲进深山的百姓们。 也不知道会不会波及到宋钰和他家人。 …… 然而,对于回程求援的马大来说,可并不是将补给点搬空这样简单。 他们花了大半个月才开出的一条山路,硬是被生生炸塌。 而这些炸药哪里来的?马大想都不用想。 山洞外十多个山匪的性命,必然都和这拦路人有关。 这才一怒之下放火烧山。 …… 凤鸣山水多,冬季虽干燥,但大火到底烧不了太久。 真正危险的,是无孔不入的浓烟。 林中藏匿的百姓和各种动物不知道会被熏死多少。 石居一行人是幸运的。 水路带着他们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密林。 在远离那片林子的一个空村子外停了下来。 将筏子藏好,众人这才得了一时喘息。 宋钰仍是不放心,让田福带田丰,她带着宋卓,分两队在村庄周围转了一圈儿。 确定安全之后,这才让大家快些休息。 几人则坐下来讨论,接下来要怎么办。 “大火烧了林子,就算石居安然无恙暂时也住不了。” 宋钰不得不将最坏的情况说出口。 密林是石居最好的遮蔽物。 若是石居外围的那片密林被烧,届时他们住在那边跟裸奔也没什么区别了。 “清远县在加固城墙,也做了抗敌的准备,或许大家也可以考虑进城。” 宋钰道,“说来也巧,这一次我卖了姜知县一个人情,咱们这边若是有人过去,能进城不说,或许还能分到不错的房屋。” 第151章 关州军里到底有什么 听到宋钰的话,几人脸上原本凝重的神情明显放松了几分。 对于各家来说,尤其是孩子和女眷,石居虽安全,但禁制太多。 他们这些没有能力进林子打猎的人,每天除了上山巅摆弄田地喂喂山羊,最远也不过是到溪边打个水洗个衣服什么的。 若只是几日这样的生活也还好,可日日如此,比之坐牢也没什么区别。 早晚憋出毛病来。 宋长舟一直看着宋钰,她说,咱们这边若是有人去,而不是我们若是去。 心中蓦然升起不太妙的预感,“小钰,你是怎么想的?” “还没想好,不过我应该不会进城。”宋钰摇头,眉峰微蹙。 众人早已习惯了跟着她的脚步行事,听到她这样说心中升起狐疑。 “为什么?城内不好吗?”问话的是田福,他情绪颇有些激动。 宋钰看了田福一眼,“清远县眼下是个十分不错的选择,姜明志这个人也还算靠得住,城内正在加固城墙,只要有足够的粮食和水,就算是被西澜人围城,也能撑上不少日子,只是……” 宋钰顿了下,“若当真一朝被围,那便是牢笼困兽,想要出来可就难了,我不喜欢被困在笼子里。” “那景州呢?”宋长舟问,“你嫂子的大哥不是去了景州,想来那边应该还算是安全的吧?” 宋钰摇头,“不知道,不过相对而言去景州这一路上的不确定性更高一些,相较之下,我觉得若是两地做选择,清远县更好些。” “当然,”宋钰看向窗外的明月,“还可以去西岭关。” “西岭关?”田福只以为自己听错了,“西岭关如今怕是正值战事,我们这老弱妇孺的一群,若是过去岂不是去送死?” 宋钰没忍住笑了一下。 是啊,当时她也是这么和姜明志说的。 可偏偏是姜明志那一句: 你不了解关州军。 只要关州军有一人还活着,就绝对会护西岭关的百姓到最后一刻。 让宋钰动容。 若论起对关州军的信任与推崇,眼前这些这个世界的原住民远比宋钰要更为坚信关州军的强大。 所以,宋钰在说出来这句话后,众人明显都沉默了。 “留在清远县也好,去景州也罢,或者去西岭关,大家可以和家人聊一下。”宋钰,“不过眼下咱们得在这村子里待几日,等山里的火熄了,再进去看看石居的东西能不能拿出来。” 宋钰说了结束语。 一直未曾说话的何良垂头半晌,突然问到:“你是要去西岭关吗?” “有这个想法,暂时还未定。” 宋钰手中转着短刀,锋利的刀刃在她盈润细腻的指间跳动,看的周遭人都忍不住替她担心,生怕那刀刃刮去她一层皮去。 去西岭关变数更大。 或许,当真如姜明志所言,关州军会庇护百姓直至最后一刻,可去西岭关的这一路,又何尝不是危险的? 她不想,让自己的决断去影响众人。 毕竟,去西岭关,赌的成分更大。 众人渐渐散了,宋钰也回到了和孟氏柳柳他们在的屋子。 两人都还没睡,脸上带着焦躁和担忧,见宋钰回去却忍着没问,而是让她赶紧合眼睡上一会儿。 宋钰坐在了稻草铺就得墙边,目光却透过窄窄的窗看向外间的明月。 她身上穿着夹袄,披着兔毛褥子,虽不觉得冷,却总有种被冷意刺入身体的痛感。 姜明志的话宋钰并没有完全相信。 毕竟,良心这种东西全靠道德去约束,就算再纪律严明的队伍之中也会有那么个老鼠屎。 关州军与咏安府内的百姓,几乎是被神话的存在,信任是刻在骨子里的。 可宋钰只信自己。 她之所以想要前往西岭关,是再不想被人这么撵着活了。 无论是从逃荒路上醒来一路到清远县,还是从村子里逃出进入山林。 亦或者是,眼下。 被迫从石居离开。 宋钰对于这种被人推着走的被动感,厌恶至极。 她甚至有冲动,单枪匹马的去寻那咏安王,敲开他的脑壳看一看,这人的颅骨里是不是空的。 一开始,宋钰总觉得自己不过是升斗小民,无论是谁来当皇帝,对她来说,也是无关痛痒的事情。 可自抱山村被屠杀,到疫病遍地而无人救援,到眼下,她们千辛万苦才建设起来的家园被摧毁。 这个世界的混乱,正一点点的堆沙成塔,试图将她同化。 只是宋钰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动和劫难太过习惯,是以每一次的发生她都能第一时间冷静的分析和面对。 这才给人一种,天塌下来她都能平静面对的平和感。 可这并不代表,她认了,也不代表她没脾气。 既然深陷大海之中,与其随波逐流等待着不知被那一次的巨浪拍的支离破碎,倒不如,主动一些,去寻寻那巨浪的源头。 咏安王用十足的行动证明了他在惧怕关州军。 所以,关州军里到底有什么呢? …… 破旧的茅草屋外有人守夜。 偶尔移动的脚步声时不时传入宋钰耳中,其中还夹杂着小声的交谈和低声的啜泣。 原本以为能够安稳过冬的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火,彻底粉碎了希望。 在出逃时,紧张的气氛和紧绷的精神让她们无暇顾及其他。 可一静下来,所有堆积眼前的苦难,未来的未知,都足以击垮每一个人。 宋钰能从这些细微的声响中,感受到他们的惊惧和害怕。 毕竟,曾经的自己也是在一次次的崩溃中走出来的。 第152章 也得死在一块 他们所在之地偏僻,也不知是遭受了屠杀,还是举村逃了出去。 总归,石居众人在这里待了三日,也没见有人往来。 眼看天边黑烟消散,宋钰打算回山中探一探。 田福拎起早就准备好的柴刀和弓箭,“我同你一起去。” 宋钰没拒绝,两人依旧是乘木筏,走水路进山。 “田大哥,那位伤了腿的郎君如何了?” 大火那日,两人合力将人救出来后,田福给他寻个空屋子住下, 因着不便于行,一直待在屋子里不曾露面。 宋钰只记得那人倒是生的高大,个头甚至比田福还要高上一点儿。 “人没事儿,就是吸了些烟气有些咳嗽。 这人自从行了之后就一直沉默寡言的,问什么也懒得说。 只知道姓秦,是咏安府人,家中人都没了。” 这秦郎君也是个命大的。 咏安府内乱,他家人几乎都丢了性命只他逃了出来。 本想着走水路,结果在快到清远县时被人拦了船,慌不择路之下这才跳了水。 只是不想,这水中暗流颇多,被卷了进去等醒来就已经在山洞之中了。 这年头,苦命人太多,随便拉一个人出来,都是满身满心的伤痕。 那人多的不说,田福也不问,只是一日简单的给些饭食,只想着等他养好了自行离开。 “田大哥可想好接下来要如何了吗?” 宋钰话题转的突然,田福撑船的木篙滞了一下,他垂着头,五官藏在阴影之中,宋钰看不太真切。 “小钰,你嫂子怀孕了,我们不能跋山涉水的走了。” 这几日下来,宋钰明显感觉到了田福的焦躁。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因为离开石居产生的不甘和愤怒。 却不想,竟是因为这样。 这年头,大人活着就已经十分艰难,若是再来个孩子…… 也不知是福是祸。 宋钰没有加以评判,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田福说出这句话,其结果不言而喻。 宋钰点头,这些日,到底帮了姜明志不少,到时候去刷个脸,大家去了也能住的舒服些。 田福知道宋钰的选择,可还是没忍住劝道: “小钰,你就跟着我们一道去县城吧?既然去哪里都有风险,大家在一块好歹还有个照应。你若是……哎!” 田福当真是舍不得和宋钰分开。 甚至这一分,可能就是永别。 宋钰没有回应田福的担忧,筏子在林间穿梭。 随着一阵铁锈味的焦苦在鼻尖散开,木筏一个转弯,一大片熏黑的密林出现在两人面前。 林子还没凉透,在激流路段,两人下了拖着木筏走在焦黑的山林中,脚下甚至还能感觉到温热。 好在水路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只是偶有堆积的焦黑的断木,稍加清理便可容木筏通过。 两人一路到了石居山体下方的深渊河道处,挂在石壁上的软梯还在,宋钰用力拽了拽先一步向上爬去。 等人爬上崖壁,手上已经漆黑一片。 果然如她所想,崖壁外的林子一片焦黑。 断桥还在,两人先进了山洞检查,见山洞内的粮食床褥并未被波及,这才安下心来。 随即两人又爬上了山巅。 让宋钰意外的是,刚上去就看到两只小山羊兴奋的在栅栏里蹦跶,冲着两人咩咩咩的叫唤。 田福赶忙凑过去,将放在一旁晒干的草料扔进圈内。 “这两个小家伙倒是命大,就是可惜了咱们新种下的冬麦,怕是要白白浪费这些种子了。” “可惜什么。”宋钰站在山巅向远处眺望,“若是哪一日手中无粮,走入绝境之际,最起码咱们这几家人都知道,在这山巅之处,还有一线生机。” 山巅外 ,成片的焦黑将密林的神秘彻底揭开。 一眼就能看到弯曲的河流和绵延的山峰。 “田大哥,我去林子里看看。” 田福没拦着,“成,我正好将小羊带下去,一会儿咱们运回村子,你小心些。” …… 没了遮天蔽日的密林,山路空旷。 本以为没了障碍,行路会更顺畅,却不想是遍地危机。 粗大的树干内还燃烧着暗火,一阵风过便可能被无形的火焰灼烧。 脚下腐叶炭黑,浮于地面和地下形成中空层,一脚下去要么塌陷,要么便踏出一窝红碳来。 石居中人要回来搬运家什,必然得来来回回好几趟。 眼下没了密林的遮挡,石居又在高处,若是周遭有人藏于暗处他们的行动必然会被窥见。 宋钰本想着四处转转,排查一下危险。 可眼见这暗火蛰伏,塌陷遍地的场景,她没走出几步便悄然退了回来。 看来在这林子彻底冷下来之前,石居依旧是被庇护着的。 两人在石居休息了一夜,第二日就回了临时休息地。 活蹦乱跳的小山羊和石洞并未被大火波及的消息,成为了抚育人心的良药。 让众人一直悬着的心堪堪落地。 …… “我跟着你,你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茅屋内,宋钰坐下来郑重询问孟氏和柳柳的选择。 却不想,孟氏想都不想就先堵住了宋钰将要说出口的利弊分析。 “不管是西岭关还是清远县,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儿才是最重要的。” 孟氏仿佛觉得,这样说还不够表达自己的决心,又加了一句, “就算是死,也得死在一块。” “对!”一旁的柳柳赶忙应声。 “我和小石头,和娘一样,你去哪儿,我们就到哪儿。” 说罢又补充道:“你放心,这些日子在山上,我也跟着宋卓田大哥他们学习射箭,也跟着健身炼体,不会拖你后腿的。” 小石头赶忙举手,“我,我也是,我射箭可准了。” 宋钰说不暖心那是假的。 她原本想着,若孟氏和柳柳他们想要留下也可,毕竟有田家照应着,手中又有余粮总归差不了。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她不想强迫他们跟着自己去冒险,却不想,这几个人却比自己还要积极,已经开始一句句讨论上了。 “小钰,咱们去西岭关怎么去?是不是得寻一辆木板车?” “是啊,再往西北走,可就没水路了。” 宋钰点头,“不止板车,咱们去县里买头骡子去。” 确定了孟氏和柳柳的心意后,宋钰寻到了另外三家。 她做过预判。 若是石居中人没有一家人先提出进清远县,或许大家还会摇摆不定,甚至受宋钰影响,而选择跟着她冒险。 可既然田福一家已经做出选择,那想来宋长舟一家也必然会选择清远县。 至于何良一家? 无论是何良还是吴婶子,甚至何文与小蝶与宋钰他们走的都十分近,想来会有些摇摆。 不过宋钰依旧觉得,对他们所有人来说,进城的确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却不想,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宋钰的意料。 第153章 我也要去西岭关 荒村名为河底村,这还是宋长舟他们在巡视时,从干草丛中发现的石碑上看到的。 村子不大,在村子中央有一片麦场,堆着不少麦秸垛,中间放着一个大大的磨盘。 众人聚集麦场之上,宋钰手中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出三个地名来。 “我这两天想了很多,不过大多也只是推测,大家听一听,也算是个参考。” 宋钰说着,在景州两字上画了一个圈儿。 “之前咱们只说了前往景州路途上的不确定。 但其实,在地域所在来说,那里看起来确实是相对安稳的地方。 但既然咱们都知道景州好,想来其他人也知道。 所以会不会,在流民军冲来,在疫病遍地,大家想要外出避祸的时候,景州会是大多数人的首选?” “届时……” “那里恐怕会成为流民堆积的混乱之地。” 宋钰刚穿来时,就已经见过清水县外流民堆积的模样。 若是城中官员做人或许还会安置一二,若是遇到无良的,流民聚集没吃没住,待大雪一来,怕是遍地冻死骨。 “如此一想,选择去景州,倒不如留在清远县来的安稳。” 宋钰手中树枝摆动,指向另一处,“至于西岭关…… 既然西澜军宁愿横穿凤歧山也破不开西岭关,可见其坚固。 但这一路上的危机不用我多说,想必大家也清楚。 甚至,我们想要入城也不见得容易,总之前路迷茫。 所以,目前最佳的去处,还是清远县。” 宋钰将树枝指向清远县,看向围着她的众人,“田福大哥他们已经确定下来要进城了。” 宋钰向田福点头,“我呢,想要去西岭关看看。” 宋钰说罢看向何良和宋长舟,“说这么多,还是希望你们能根据自身情况谨慎抉择,何叔,宋伯伯,你们看看是想要去哪里?” “小钰,你别嫌我们一家累赘,我们跟着你去西岭关。” 宋长舟说罢,又补充了一句,“我啊,有个表亲当初走商去了西岭关,后来就在那边定居了再没回来。 我们过去也算是投奔亲戚了。” 宋长舟最先表态,倒是让宋钰稍感意外,目光扫向宋长舟身后众人。 宋卓宋晖兄弟两个,看着宋钰微微点头。 张大娘沉默不语,秦秧欲言又止。 看来,内部还是有分歧的。 宋钰:“宋伯伯的哪儿的话,咱们相互扶持,没有谁拖累谁的。” 宋长舟点头。 其实他心中是有动摇的,之前儿子儿媳一直住在城中,家中几个孙子跟着他们奔波也着实危险,所以他们一家一开始是倾向留下的。 可是不知为什么,在听完宋钰这一番分析后,他突然就改变了想法。 这种要跟着宋钰走的念头一升起来就彻底压不住,以至于在宋钰说罢后就迫不及待的表态。 好在,好在这些孩子并没有拒绝的意思。 宋钰看向何良,“何叔,你呢?” 何良在宋钰说话的时候,一直垂着头。 目光在地上的字上来回流转。 被提及时,他抬头看向宋钰,又看向自己身边的妻女外孙,深深叹了口气。 “小钰,我们想好了,就留在清远县。” 一旁的小蝶有些焦急的拉扯外公的手臂,却被何良推开。 “这样也挺好,咱们两两相伴,也算有个照应。” 何良何尝不想同宋钰一道? 无论是他们老两口还是小蝶他们娘俩都受过宋钰莫大的恩惠。 他甚至暗中决定,就算是豁出这条命去也要报答她。 但他不能去当她的累赘。 何家,除了何良于打猎上有些经验外,其他皆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弱流。 且这唯一的老猎人年纪也大了。 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若是这一路上他有个好歹,这三人将会彻底成为宋钰的负担。 何良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藏不住心头冒出的失落感,“不管在哪儿,大家都要努力的活着,若是哪一天太平了,咱们说不好还能再见。” 宋钰深深看了何良一眼,轻轻点头。 “行,那咱们准备下,进山将物资搬出来……” “我,还有我,我也要去西岭关。” 突然,人群后一个有些虚弱的声音响起。 宋钰向声音来处看去,一个身型高大的男子,正用一根木棍撑着身体,走入人群。 他面色苍白,胡须遍布模样十分狼狈。 可就在这样一张脸上,一双泛红的眼正定定的看着她。 再次重复之前的话,“姑娘,我也要去西岭关。” “你怎么出来了?” 田福赶忙走过去,一把搀住男人,生怕他一个趔趄再趴在地上。 本想要将人带离,却听宋钰道,“田大哥,让他坐下吧。” 麦场上无处可坐,田福干脆将人扶到一处麦秸垛旁,靠着暄软的麦秸坐在了地上。 “秦郎君,清远县还算安稳,你这腿……可不适合走远路。” 田福不忘提醒。 人是他一时好心泛滥救下来的,但他不能任由这人去拖宋钰他们的后腿。 前往西岭关本就是冒险之举,宋长舟要跟着已经让他诧异,结果这人又冒出来,这不是添乱吗? 可男人并没有打算听劝,他向宋钰作揖, “姑娘,我叫秦奉,是咏安府人,你们要去西岭关可否带上我。” 秦奉? 宋钰的目光从男人脸上转移到他半拖在地的那条腿上,“你为何要去西岭关?” 秦奉垂头试图回避宋钰的视线。 可一想到,这位刚才几乎把控全局的分析,瞬间又看了回来。 他已经落到眼下这般境地,计算,隐瞒又有什么用? 而且,他有一种感觉,面对眼前这个模样俊秀,气度非凡的女娘,想要她帮忙,就不要撒谎。 秦奉几乎瞬间就摆正了态度,郑重道: “不瞒姑娘,我曾是咏安府负责渡口管理的津主,后来城内大乱我与家人被软禁。 我姐夫曾是关州军的一个副将,后来留在咏安府军营。 他联合城中百数镖师……破城,将我送了出来。 也是我太不争气,得了出逃的机会却在半路被匪徒拦路,这才落水。 被田,田大哥所救。” “我得去西岭关,去寻关州军。我娘,我姐,我姐夫和城中无数无辜的百姓,需要人救。 姑娘,我不是坏人的,我……” 秦奉一直看着宋钰,似是生怕她有所误会,抬手指向距离麦场最近的那间屋子。 “我,我就在那间屋子里,无意间听到各位议事,这才……” 宋钰看向秦奉指的方向,这倒是巧了,他们开会开到人家屋门口来了。 第154章 还会再见的。 咏安王要反,咏安府知府也早就和咏安王为一丘之貉。 早在清远县收到募兵征粮通知之前,咏安府就已经有了动作。 控制商户以及加强守备。 城中所有反对或者中立之人尽数被下狱。 若非他姐夫带人闹出乱子,他也不可能趁乱离开咏安府。 眼下咏安王缺人手,舍不得镖师们的战力这才没舍得下杀手,但时间一常事情必然有变。 届时…… 他在落水受伤,被卷入水中暗流时,本以为自己死定了。 甚至在田福将他救起来后,也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他不过是个为了避祸躲进山中的猎户,家中有老有幼,又怎么会帮他这样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之人? 这才谎称家中人尽数没了。 却不想,在他万念俱灰之际,透过土窗听到那个言语清晰的女娘,说自己要去西岭关。 西岭关啊。 没人知道,在听到的那一刹,他心跳丢了一拍。 不顾腿上传来的剧痛,他硬是扶着墙壁站了起来,想要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秦奉说这些时,整个人身体前倾,眼眶发红,声声带着哽咽。 “我得去西岭关,得去!” 眼下的他不是一个人活着,他这副残躯上托着的是城中上千人的性命和希望。 “我得去西岭关,得去……” 秦奉有些语无伦次,最后就只剩下这么一句。 围观的众人无不动容,唯有田福心中焦躁难安。 他知道,自己这一次不但没办法帮她,甚至还给她招来了麻烦。 宋钰一直没说话,全程都在打量这个形容憔悴的秦大人。 当初咏安府渡口一见,那个意气风发的秦大人竟成了眼前这般模样。 他那挺直的脊背几乎被压弯,整个人卑微到几乎陷入尘埃里。 “你去过西岭关?”宋钰发问。 秦奉下意识点头。 宋钰:“成,五十两白银,其他医药、饭食、车马费另算。此外,这一路,你得帮忙带路。” 秦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一连串儿的欠款砸在了脑门上。 等他明白对方这是答应了之后,欣喜还未冲开脸上的悲苦,宋钰已经无视了他将话题拉了回去。 “只是这些筏子还不够,宋伯伯等我们进山后你去附近寻寻看看能不能找两艘木船来。” 说着又看向何良和田福。 “水路也不太平,必要的武器和防护也得做好准备。” 在被彻底无视后,秦奉被田丰和宋晖一起将人请回了茅屋内。 满腔谢意被卡在喉咙的秦奉:…… …… 细雨绵延。 焦黑的山林之中升腾起薄薄的雾气。 眼看这石居众人将最后的东西搬离,下了深渊,宋钰站在断木桥前。 这断木并没有被大火波及,只是表层一层黑灰。 可眼下确是留不得了。 她手中拎着一把长刀,对着横木用力劈了下去。 伴随着断裂声响,横木落入深渊,这崖壁彻底成了孤岛。 抬头看了一眼山巅,宋钰握着绳索跳下深渊。 …… 绵延的雨势逐渐磅礴,一道道雷电撕裂天空。 石居一行人躲在有些漏雨的房屋内,将唯一几个房顶还算完好的房间,留给了各家好不容易运出山的物资。 除了实在扛不住,早已熟睡的孩子们,其他众人都在静静看着外间瓢泼一般的雨幕。 宋长舟:“这天气,明天也不知道能不能走。” 宋钰摇头。 他们寻到了两艘还算结实的大船,但大雨过后水位必然上升,甚至有可能将山间断木冲入河道。 以往或许会有负责清理河道的人提前处理。 可眼下连这津主大人都选择了跳水保命,怕是没人再给河道服务了。 然而这不是最可怕的。 宋钰看着外面的大雨,心中渐渐升起不妙的感觉来。 山区刚被焚烧过,植物根系被烧毁,土壤结构被破坏,一旦雨量超过负载…… 好在。 在宋钰的担忧中大雨渐停,第二日一早朝阳爬上了山峦。 “还会再见的。” 宋长舟轻轻拍了拍何良的肩膀。 宋钰和宋晖送两家人前往清远县,宋卓和宋长舟带着众人家眷留在村子等待。 毫无意外,经过一夜大雨河道内的水上涨不少。 水面上漂浮着被烧成黑炭的树枝和灰烬。 好在水流还算平稳,众人合力将两家人的家当搬上木筏,用油布遮盖捆绑,女人和孩子则上了木船。 宋钰跳上了位于最前面的木船,冲孟氏和抱着小石头的柳柳摇了摇手, “等我回来,若是遇到危险不要管东西,进山藏起来。” 两船人,两筏货,在浑浊不堪的河道上一路前行。 宋钰同何良一家坐在一处。 吴氏是当真舍不得宋钰,小蝶也一样,两人几乎一直挨着宋钰,靠在她身边。 仿佛如此,就能让接下来的分别变得不那么难受。 “你啊,日后可不能总是一个人往外面跑了,你都不知道你每次外出你娘多担心。” 吴氏絮絮叨叨,被何良瞪了好几眼也不肯收声。 “以前巧珠不懂事儿,日日只想着荣华富贵,贴着你大伯一家,当真是伤透了她的心。 你是个好的,聪明懂事儿又厉害,可这人和人成为一家人,不是住在一起就行了的。 还得交心,她们啊不了解你以前的生活,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生怕多说一句多做一件儿会惹得你不开心。 可又怕少说一句,少做一件儿让你难过。 可你不说,她们又如何得知呢?” 吴氏说着指了指正站在船头,跟着何良学习撑船的何文。 “你看我这闺女?多大了?孩子都十来岁了,可在我眼中还不是个孩子? 这孩子过得不好,苦的也是自己的亲爹亲娘啊。 这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会像你娘一样,会掏心掏肺的希望你好了。 等咱们分开了,人就更少了,她性子内秀,遇事总憋在心里。 你啊做事儿的时候多和她说一句,不耽搁事儿的……” 吴氏絮絮叨叨,宋钰默默地听。 木船一路向着清远县而去,水中偶见被烧焦的动物尸体,断木拦路,他们便用木篙将其拨开。 若是遇到大家伙宋钰便用箭矢牵了绳子,射进树干,通过拉拽绳子改变断木的方向,便能给船只一个通过的缺口来。 等船过去,再将绳索收回即可。 一路下来倒也有惊无险。 “过了前面这峡谷,差不多就能看到清远县县城了。” 何良指向前方穿山而过的河道。 河道收窄,水流变得稍显湍急,宋钰刚吃完一个放了盐巴的小烧饼。 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何良将船稍稍靠向岸边,宋钰一个起跃,跳上岸去。 第155章 水匪 一路走来,只要遇到密林或峡谷,宋钰都会提前下船,绕行陆路。 若有山匪趁险拦路,也能做两手应对。 好在几次下来,还算太平没遇到什么不开眼的小贼。 眼前的这个峡谷并不是太高,宋钰上岸后快速隐入一侧密林,向山上爬去。 没有负累,她速度极快。 这大半年下来,她那千金小姐的身体已经被彻底改变。 如今的宋钰身形轻捷,肌骨柔韧,气力更是大了不少。 就连五感,也越发的敏锐了,三米内能闻飞蛾振翅之声,她自林中掠过周遭无数细小的动静几乎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这一切,都在快速的贴近她上一世的状态。 宋钰不懂轻功,但其身体的敏捷程度早已超乎常人,难行陡峭的山路,如履平地,这一片夹道而生的山峰密林,她不过片刻便攀上了山,又绕路向下。 路上遇到一只正扑在地上嗅来嗅去的野兔,还不待它反应,宋钰已经一把将其拎了起来,扭断了脖子塞进了挎包之中。 …… 木船一路进了峡谷,何良手握木篙,目光警惕的打量着水道前的动静。 很快,他就看到,在峡谷出口的位置,两根断木正横切在前。 “趴下!” 何良向身后打了个手势,背上长弓已经他握在手中。 将系着麻绳的箭矢搭在弓上,刚瞄准那断木,余光便扫到山壁一侧,露出的一截黑衣上。 随着破空之声响起,崖壁后传来一声闷哼,何良抓住麻绳猛地向回一拽。 顺势,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从崖壁后被扯了出来。 可人非横木,箭矢又只刺破血肉,一拽之下血花飞溅,箭矢被拔下的瞬间,“噗通”一声,那人直接栽进了水中。 何良将木篙插入水中,伴随着轻微的吱嘎声,木船行速渐缓。 位于后船的田福已经拎着长弓几个起跃,到了何良身边。 而在两人身后,宋晖握着长刀注视水下,田丰带着田家小子田武安持弓站在船尾,注视着峡谷后方。 “各位,我们只是逃难的百姓,没什么值钱物件儿。” 何良对着峡谷口喊道,“可否高抬贵手,放我们过去!” “高抬贵手?”崖壁后传来男人的声音,“你可没对我那兄弟高抬贵手啊。” 那人话音刚落,一支箭从崖壁后袭来。 何良险险躲过,咬牙,“看来,没得谈了。” 他满弓瞄准,只等着对方一露头便射。 那边似也担心,一时按兵不动,这一里一外正僵持着,峡谷外突然响起一声惨叫。 “谁!” 男人暴躁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又是几声惨叫。 “何叔!” 一直精神紧绷的何良在听到宋钰的声音后,直接卸了手中弓箭。 将那带血的箭矢再次射出,正钉在断木之上。 田福接过麻绳,手中稍稍用力断木被拉开,何良拔出木篙木船直直向着峡谷口而去。 木船冲出峡谷口,两人看见几具衣衫褴褛的尸体正躺在碎石之中。 宋钰正将箭矢从尸体上拔下,顺便在水中涮一下。 “几个不成气候的小贼。” 说着,抬脚踢了下脚边的鱼叉,“带着鱼叉打劫,也不知道是叉鱼还是叉人。” 木船已经驶离峡谷,宋钰一跃上了木船。 刚经历了一场紧张刺激的对峙的田武安,正站在尾端的木筏上,向宋钰挥手, “小钰姑姑好厉害!!” 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这样惊险的时刻,眼见他们这边儿还没出手,宋钰一人就在外面解决了所有匪徒,对宋钰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虽然只比这小子大几岁,但宋钰对这个称呼接受良好,随口鼓励道: “好好跟着你爹练箭,有准头你也行的。” “走了!” 田丰拍了侄子一下,先一步跨上了前面的木船。 木船由宋晖掌篙,他也一脸笑意的看着田武安,“好小子。” 田武安得意,正欲跟上,一只青筋暴起的手突然从水中伸出,铁钳般扣住孩子的脚踝,一把将人拽进了河水之中。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刚从船舱中爬出来的田家众人甚至只觉得一个慌神,田武安就砸进了水中,炸起一片水花来。 “小安!” “儿子!” 惊呼声四起。 刚上了木船的田丰反应最快,直接跳进了水中向着小安落水的方向快速游去。 何良看着刚驶过峡谷出口的木筏,瞬间想到了什么,惊呼道: “是一开始落水的那个山匪!” 宋钰是三人中反应最快的,在何良刚出声时,已经几个跨步跳到了最后的木筏之上。 手中箭矢满弓,在看到水底上浮的那一侧黑影的瞬间,箭矢射出。 下一瞬,一股血色从水中蔓延而起。 已经游来的田丰再次扎进了水中,很快便抱着小安浮上水面。 前后不过几息的功夫,可当宋钰蹲下抓住小安手臂向上提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 他头垂着,毫无生气。 就在田丰费力将人推上木筏的时候,众人看到,小安的腹部正刺着一把匕首。 血水正混合着河水透过木筏流进河里。 “小安!!” 晚一步到来的田福瞬间红了眼。 他试图将儿子拉起来,可那原本还兴奋鲜活的少年如同一坨死肉,毫无声息的瘫软在木筏之上。 任由他几次拖拽都无法将人拉起。 已经意识到不妙的田丰再次一个猛子扎进水中,很快就将一个身上中箭,一身黑衣的男人拉出了水面。 那人也一副进气多出气少的模样,在猛咳出几口水后,一双赤红的双眼,牢牢盯着看向他的众人。 男人咧开嘴来,露出一口带血的黄牙,嘴里发出呵呵呵的笑声。 “都得死,都得死……” 伴随着男人发出如同诅咒一般的呓语,田福手中柴刀快速划过了男人的脖子。 …… “喀拉……” 在一片混乱的哭声和尖叫声中,宋钰敏锐察觉到了林中传来的一声枯叶碎裂的声响。 “将船靠岸!” 第156章 应该归罪于谁? 宋钰经过何良时交代一声,人已经跃上岸去,直冲声音来处而去。 很快,宋钰就在枯枝交错的密林中抓到了一个跑的气喘如牛的中年男人。 男人异常消瘦,身上的棉衣空空荡荡的挂在身上。 在被宋钰揪住衣领的刹那,男人满目惊恐整个人几乎瘫软,“不,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宋钰手指用力,几乎将人整个提起,“你和那群拦路的劫匪是一伙的?” 男人先是点头,后又摇头,“我,我们不是劫匪,我们就是这山脚下村子里的百姓啊。” 宋钰哪里会信,她一把掐住男人的脖颈,“不是劫匪?不是劫匪拦阻水路?不是劫匪会对一个孩子下手?” “呃……放,放开……呃……” 男人整个脸颊涨红,他一边拍打着宋钰的手臂,一边看向密林深处。 宋钰随着男人目光看去,“果然,你们还有同伙。” 一股难以压抑的杀机自宋钰心头冒起。 她手指微松,拖着男人向密林深处走去。 “不……不要……” 男人想要挣扎,可宋钰脚下步子极快。 他整个人半躺在地几乎被当做牲口一般拖行向前,根本无处借力。 再加上宋钰根本没不在乎手中人的死活,任由他的身体不断撞击树干碎石。 还没拖出几步,男人就一头撞到树干上彻底晕了过去。 越是深入林子,眼前人类活动的痕迹越是明显。 很快,宋钰脚步骤停,随手将已经昏厥的男人扔下。 她回手摸出复合弓,搭箭满弓。 在箭矢指向的地方,是一处被山丘包围的洼地。 里面正堆积着不少简陋的窝棚。 宋钰距离那窝棚聚集地不过二三十米的距离,她站于高位,匿在树后。 只要有足够的箭矢她有把握将里面的人尽数射杀。 若非刚下过一场雨,窝棚上的茅草还湿着,她或许可以直接放一把火,就能将这贼匪的聚集地端个底儿掉。 而眼下,在她箭矢瞄准的地方,一个用木头和茅草堆叠,绕着油布的窝棚正微微晃动。 出来啊。 宋钰迫不及待的等待着里面人露出头的瞬间。 她会将其一箭射穿。 可就当她手指欲松开之际。 那窝棚之中竟走出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太婆来。 在那老太婆身后,紧跟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 那孩子甚至因为脚下不稳刚一出窝棚就摔了个狗吃屎。 宋钰的箭尖儿转移了方向,移向另一处发出动静的窝棚。 很快,一个消瘦的女人从里面钻出,怀里还抱着个襁褓,婴儿微弱的哭声钻进宋钰耳中,她勾弦的手松了。 手臂突然被抓住。 那原本昏迷的男人艰难睁开双眼,他看着宋钰声带祈求, “不,不要杀她们。” “我们,我们没想要打劫的,可山里能吃的东西太少了。 熊哥原是山上的猎户,他带我们躲进了山里。 他去劫粮食回来给我们。” 男人声音呜咽,断断续续,“你,你们杀了熊哥,她们,她们都会死的。” …… 宋钰想了一路,也没弄清死在自己箭下的那些个匪徒中,到底哪个叫熊哥。 她走回去时,小安已经入土,田家人或站或坐的围着那矮小的坟丘。 田老太哭晕了过去,被田丰抱上木船。 见宋钰回来,何良问:“可是见到了那些人的同伙?” 宋钰没急着回应,她在木船上坐下,想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 她没办法对那一群百姓下手,也不能将这个消息告知满腔怒火的田福。 木船再次前行。 宋钰坐在船头,安静的看着越来越近的清远县城。 所以,小安的死,到底应该归罪于谁? …… 清远县城墙加固,所有运石、出力者皆可换得粮食或布匹。 城内接纳清远县辖下百姓,可入城暂住。 消息一经传出,萧条了许久的城内又再次热闹了起来。 渡口有不少运载木头和石头的船只,让宋钰意外的是,在渡口负责登记检查的,竟是张洪昌。 见到宋钰,张洪昌也颇为意外,“之前听闻有位叫宋钰的小娘子寻来了治疗疫病的药草,我就想着会不会是你,眼下看来,没错了。” 张洪昌身为渡口津主,主管水路。 虽不是什么大官,但油水丰厚,身边也不缺随从。 只是眼下他只身一人在此,也不知是实在抽不出人来用,还是得用的人都没了。 “张爷爷可还好?”宋钰问。 张洪昌笑着道:“托你的福,疫病来的凶,饶是再小心谨慎家中还是遭了难,不过好在药来的及时,眼下已无大碍。” 张洪昌说着看向宋钰身后众人,“这是决定要进城住了?” 宋钰可能会进城的事儿,姜明志提前跟城门守卫和几个渡口的负责者都提过。 是以见宋钰带着这么群人过来,还有那木筏上满载的家当,便已心中有数。 却不想,还不等他说两句城中的好处,就见宋钰摇头, “是我这些朋友要进城,我来送送,张大人,姜大人眼下在何处?” 张洪昌眼中诧异不过一瞬。 他笑着道:“大人最近为了人员安置忙的很,有关你的事儿,大人都交代过了,我来办是一样的,肯定帮你将人照看好了。” 宋钰闻言点头。 眼看众人被登记在册确定好住处后,宋钰和宋晖才同两家人道别。 “田大哥,节哀。” 宋钰实在说不出什么能宽慰人心的话来,倒是田福,还不忘叮嘱, “清远县近在眼前,这一路还能闹出这样的事端来。 去西岭关少说也得几日时间,这一路的危险可想而知。 你们路上务必小心。” 宋钰点头,“你们也是,清远县虽安稳,但危机意识不能丢。 无论身处何种境地,打铁还需自身硬,得随时拥有面对危机的底气。 田大哥,何叔,记住我之前说的。 若是有缘,咱们还会再见的。” 第157章 弯弯绕绕,无利不动。 “啊!!你轻点,轻点!” 秦奉双手掐着大腿,忍下将眼前人推开的冲动。 宋钰手下用力,直到伤口内再再无脓血这才上药包扎。 “行了,这么多天过去了,要死早死了。 不过这几日还是不能走动好好歇着吧。” 秦奉的伤在大腿外侧,是一处木刺扎出的贯穿伤。 田福虽帮忙做了处理,但只靠着一些止血的草药外敷,作用到底差了些。 既要带人上路,总不能任由其伤口溃烂。 药是宋钰离开清远县时买的,外敷内服,希望能保住他这条腿。 “多谢,多谢。” 秦奉满头大汗,说句话都有些哆嗦。 看向宋钰的目光又带了几分钦佩。 这宋娘子当真不一般,做事痛快果决不说,竟还懂医,就他腿外侧那一道口子,饶是他这个男人看到都瘆得慌。 偏这娇花一般的女娘,做起来手熟的很。 “宋娘子是大夫?”秦奉将薄被搭在腿上。 宋钰洗完手,用布巾擦干,“见人做过,照猫画虎罢了。” “啊?”秦奉:…… 不是,那你那自信和底气是哪里来的? 秦奉一时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担忧了。 “秦郎君,我们小钰可厉害着呢,只要她揽过去的事儿,可没做不好的。” 宋卓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眉眼弯弯。 秦奉一时好奇,却被宋钰抢了话头,“卓哥,外面怎么样了?” 宋钰和宋晖带着两头骡子从清远县回来后,一行人就动身了。 水路走不长,又寻了两个板车,加宽加固后,走陆路。 只是这刚走出一日,便遇大雨倾盆而下。 也幸亏寻到一处破庙落脚,不然怕是要遭大罪。 “刚刚雨稍停了会儿,我去溜达了一圈儿,这河道里的水几乎要溢出来,山路泥泞根本走不了。” 将手中药碗递给秦奉,宋卓帮忙掖了掖被角。 宋钰点头,看了眼抱着药碗直撇嘴的秦奉, “喝了药早些休息,咱们怕是得在这庙里耽搁几日,正好便宜你养腿了。” …… 寺庙不大,除了供奉佛像的大殿外不过几处矮房,且大半都是漏的。 骡车被赶进大殿,众人用草席子铺在地上垫了褥子席地而眠。 秦奉因是伤号,单独得了一个隔间,由宋家俩兄弟轮流照看。 这一待便是七日。 等骡车上路,才发现大雨冲垮了河道,泥流裹挟着断木掩埋了山路。 众人无法只能绕路。 骡车不大,两家一家一个板车,只粮食和各种家当都被塞满满当当,根本坐不得人。 就这样,宋家人身上还背着些。 宋钰他们人少,东西相对来说也少些,这才勉强在车前面空出一片容一人靠坐的位置来安置秦奉。 偶尔两家小孩走累了也能上来歇歇脚。 宋钰赶车,秦奉就坐在她身边,两人时不时的聊上两句。 宋钰对秦奉的第一印象不错,那时她在渡口等着上黑船的时候,就见过这位秦大人虽脾气稍显暴躁,但恪尽职守,也算得上一个负责任的好官。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同意带上一个伤患。 “我家原本是在清远县渡口做吃食生意的,当初山界岭封路,只有曹家商船能过得,这曹家帮名气可大得很,不过怎么突然这曹家就没了? 秦郎君,你之前既是津主,可知道这事儿?” “可别提了,说起这曹家帮来我就来气儿。” 秦奉没想到,宋钰知道的还挺多,一时来了精神, “当初我就觉得这个曹家有问题,也多次听人说这曹家偷偷拉客,上船检查了几次都没收获。 后来还是这曹家与山匪勾结私开铁矿之事被人捅出来,才被抄了家。 只是可惜那些上了曹家的客人大多都没了。 我们根据被抓的几个船老大的供词去下面寻人,结果这人死的死卖的卖。” 秦奉说着叹了口气,因此他还愁闷了好长一段时间, “后来咏安王开始在城内有所动作,这才知道原来那曹家不过是为咏安王卖命的狗。 这事情出了他干脆将人推出去顶罪,这曹家的家产也尽数充公,只不过这充公进了谁的口袋还不是明摆着的?” “如今整个咏安府都被知府大人压着,咏安王借清暴乱之名带兵北上。 若是当真让这种人当了皇帝,底下的百姓才是没得活了。” 宋钰问:“咏安王什么时候离开的?” 秦奉想了想,“约莫一个月前吧? 他之前一直游说城中各大镖局,可谁不知道这些镖局的镖头多是行伍出身,哪个没受过关州军的训诫? 谁看不出他狼子野心,会给他当马前卒?大家不从他也只能先将人压着。” 宋钰:“那你此行去西岭关,就是为了让关州军里应外合帮你解救家人和那些镖师吗?” 秦奉摇头,“原本是想的,不过我姐夫说了,他们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咏安王当了皇帝。 只要咏安王败了,他们也就没事儿了。 不瞒你说,我这消息给关州军没用,最主要的还得看留在西岭关的那位二皇子,上不上心。” 宋钰疑惑,“为什么?” 秦奉:“关州军厉害,但他们不能随便离开驻地,这外面西澜人又虎视眈眈,若是擅离职守怕是要被扣上谋反的罪名。 不过这二皇子就不同了。 既然是皇家争斗,总得有人斗才成。 眼下京中就一个体弱多病的五皇子,还有个心思全放在外面的皇长孙,哪里得用?” 原主记忆中,对皇家人口也有个浅显的认知。 皇帝有五个儿子,老三老四是对儿双胎,幼时便夭折了。 这大皇子本是太子,后不知为何丢了性命,整个东宫就留下一个皇长孙。 其次便是这二皇子,二皇子出身一般,但却是皇位继承的热门人选,听闻有不少的支持者。 而五皇子,是继后的亲儿子。 只可惜是个病秧子,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沈玉这个千金小姐还要娇气。 如此算来,二皇子确是最有可能成为太子之人。 “可这二皇子应该早就知道咏安王叛乱之事了吧?” 且不说当初在大军前探路的钦差,就后来姜明志也向西岭关递了消息。 这二皇子就算再傻,他手下的拥护者也必然会发觉。 哪里还要等着秦奉去送消息? “必然是知道的,只是他虽知道,却不能轻举妄动,而且,这擅离职守总得需要一个理由不是?而我……” 秦奉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就是给他这个理由来的。” 说着自胸前摸出一张羊皮卷来,展示给宋钰看。 “这上面有咏安府各大镖行,商行和我姐夫所在兵营各将士的联名请愿书。” 宋钰单手握着缰绳,将那羊皮卷拿来看了一眼。 上面罗列着咏安王各项罪名,以及密密麻麻的签字和手印。 好么,若是二皇子拿着这玩意儿出现,便可打着为民请命的由头。 无论是咏安府,还是京中,都去得。 届时,只要将咏安王压下去,民心圣意皆是他的,这样一举多得的机会,哪个会拒绝? 弯弯绕绕,无利不动。 宋钰一边暗骂掌权者的无良,一边为成为政治牺牲者的百姓们所不值。 第158章 到了! 因有宋钰提前打的预防针,这一路上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高度警惕。 预防遇到突然跳出来的流民或拦路抢劫的山匪。 只是不想,这一路意外安稳。 因为山体滑坡的缘由,他们不得不远离大山,绕路前行。 这一路上经过不少村子,只是大多数村民的警惕心都很高,拒绝他们靠近。 甚至有些村落已经建起高高的围墙,如同碉堡一般将整个村子环绕。 门楼上,有背着长弓警戒之人,见到生人走近便会驱离。 众人步行,这一路走的可谓缓慢。 等到西岭关境内时,已经过去小半个月了。 “到了!”秦奉兴奋的抬手指向前方。 在整齐田垄的尽头,是一片建在山隘之间的高墙。 那高墙,如同一道闸口与两侧山体相连,将道路切断。 当真雄伟壮阔。 宋钰抖了抖缰绳,“走吧。” …… 宋钰对这个即将到达的西岭关有过各种设想,如流民围城,如战事不断城门紧闭对来往行人严格盘查。 却不想,竟是眼前这般场景。 距离还远的时候,只能给人看到的只有城墙连山的宏伟,可当真走到眼前,又有些蒙了。 护城河外的空地上,左右各用篱笆圈起一片矮房区来。 与清远县外那种用木头和油布临时搭建起来的窝棚不同,那些矮房不大,多是用石头混合着泥浆搭建的房子。 时不时有人矮身进出,看衣着打扮和那消瘦的模样,感觉更像是流民。 时不时有人驻足向他们投来审视的目光。 “小钰,来看!” 走在最前面的宋长舟突然顿住脚步,脸色难看的后退一步。 宋钰将缰绳扔给秦奉,向前走了几步这才看到,在道路两侧的围栏中间立着几根长长的木杆。 木杆上,正密密麻麻挂着一颗颗被风干的人头,稀疏枯黄的头发正随风摆动。 这地方有些邪啊。 在石居时,众人与鬼邻相伴已久,对这些东西早就见怪不怪。 不过身后的女人孩子依旧有些惊恐的别过脸去,不敢随意打量。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跟宋伯伯过去看看。” 城墙高耸,外有护城河环绕。 一座铁索吊桥横跨在护城河之上,两侧皆有手握长枪,身披铁甲的守卫。 与清远县城卫身上的铁甲不同,在他们身上能看到刀箭的刻痕。 这些人都是上过战场,经过战役的兵。 眼看两人靠近,两名披甲持枪的守卫迎面走来。 其中一个大声喝道: “哪里来的?来西岭关做什么?” 问话之人脸上挂着一条疤痕,从眼角到嘴角,粉红色的一条在饱经风霜的黄黑皮上十分显眼。 他目光锐利,带着明显的侵略性。 在他身后的另一人,已经变换了握枪的手势,随时准备应对突发之变。 宋长舟有一瞬间的慌张,“大,大人,我们是清远县人,来西岭关投亲。” “投亲?”刀疤守卫的目光自宋钰脸上一闪而过。 又落向两人身后,那两辆骡车和车旁站着的女人孩子身上。 “投谁啊?” 宋长舟赶忙将自己的户籍递过去, “小民的表兄,名叫昌正信,十三年前来西岭关经商定居于此。” 刀疤守卫看了那户籍一眼,“西岭关有西岭关的规矩,想要留下就得按规矩办事儿。” 说着向身后看了一眼,那守卫点头,向窝棚区而去。 很快,一个留着长胡子戴着儒帽的中年男人,小跑而来。 男人身穿长袍,却将一边袍角撩起塞在腰带之中。 脚上穿的棉靴露了几个洞,能看到里面发黄的苇絮。 “郑,郑校尉。” 刀疤守卫将手中户籍扔了过去,“这位是西岭关的录事先生,有关进城事宜,他来与你们说。” 说罢转身欲走,只是身体转了一半又顿住。 刀疤守卫回头,目光落在宋钰身上,“小娘子若是想要安全度过监察期,还是稍作掩饰为好。” 说着,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宋钰微微蹙眉,马上反应过来,抱拳道谢,“谢大人提醒。” 刀疤守卫不再多言,回到城门下站定。 一旁的宋长舟在明白守卫话中意思的瞬间,脸色微微泛白,有些担忧的看向宋钰。 就连一旁正捂着肚子喘气的林先生也看向宋钰,长出一口气,微微摇头。 在林录事的介绍下,宋钰才意识到,想要进西岭关,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 城外的矮房区住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南边一路杀来的流匪军,以及为了躲避流匪军而想要寻求西岭关庇佑的附近的百姓。 而外面挂着的人头,则是流民军中煽动人心的首领们。 想要入城的外来流民,在查验身份后需入南边的窝棚区暂住七日,城内会提供一日两餐饭食。 以此来隔绝可能携带的疫病。 七日后,流民可选择入城。 只是城内房屋紧俏,无论是购置房产还是租住费用皆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也因此,大多数流民都选择留在外面。 而这些流民则会进入北边的矮房区,只是城内不再继续供应食物。 若是想要获得粮食需要自行耕种,或者做工,从而获得银钱或食物。 而这些工作包括却不限于,修建房舍,修复城墙,采石、补做战甲兵器…… 当然,这些工作,皆是军中或城主提供。 “不过,只要进了西岭关就要遵规守法,不然,便是这个下场。”林先生指了指那些人头。 “咱们这城中说话作数的除了城主大人,便是关州军,关州军军律严明,眼中揉不得沙子。” 第159章 这些人是怎么留下来的? 怪不得这一路走来这般风平浪静。 原来那些冲杀过来的流民都在这儿安家了。 宋钰觉得好笑,这咏安王为了煽动流民暴动,将他们置之不顾。 而关州军不过一处可容人居住的矮屋,一日两餐喂不饱的饭食,便安慰了众人。 更重要的是,给自己添加了后勤人员。 当真是一举多得。 “既如此,诸位请随我来。”林清似是对此也颇为自得,一直笑眯眯的。 “先生。” 一直坐在骡车上的秦奉,被宋晖扶着下了车来, “先生可否帮忙递个消息。” 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木牌来,“咏安府秦奉,求见关州军魏将军。” 林先生脸色微变,双手接过那木牌, “原来是关州军的兄弟。”只犹豫了一瞬,他便道,“且稍等。” 说罢,已经拿着木牌向城门方向而去。 宋钰问秦奉,“这是你姐夫的?” “我姐夫曾在关州军时的命牌,后来被调任关州军的命牌也换了制式,这牌子便被留了下来,也算是个念想。” 希望能有些作用。 很快,林先生便走了回来,“郑校尉已经进城通报,只是这军营有些距离,今日怕是得不到消息了。各位还是先随我进去安置吧。” 秦奉蹙眉,看了宋钰一眼。 他刚刚也听到了那将士所说的话,想来这外面必然不太安稳。 本想着能借此提前进城,只可惜…… “走了。”宋钰没说什么,先一步跟在林清身后。 因着宋家等人的到来,那些原本待在矮房中的人渐渐冒出头来。 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却有着狼一般的眼睛,毫不掩饰的盯着众人。 甚至在看到女人孩子,还有那满满当当的骡车时,贪婪之色尽显。 秦奉被宋晖扶着走在人群最后,他几次侧头都被宋晖挡了下来。 “这些人是怎么留下来的?” 秦奉被盯得心气儿不顺,虽在生死路上走了一圈儿,将他原本张扬的性子磨软了不少。 可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秦奉这人向来正气,被这一群饿狼般的目光盯着,顿时想起那些暴民的所作所为。 “这些南边来的流民,哪个不是强抢劫杀无恶不作?既说关州军纪律严明,为何还要留着这些祸害?” 不如一刀杀了干净。 “人力可是难得的生产力,杀光了谁来做工出力?” 宋钰走在两人前面,那些个目光不知多少在她身上流连。 她却没有丝毫的不适,甚至打量回去,去记住那一张张带着死气的脸。 饶是拥有不少现代机械生产设备的末世基地,人类也是极为难得的生产力。 更何论在这种全靠人力生产的古代。 这些人活着,比死了的作用大多了。 南边的矮房区不大,只两排房屋,再向里便是堆积成山的各种石料和稻草杂物。 一行人走到矮房最后几间,林清:“你们人多,这几处空房子可自行分配。” 秦秧怀里抱着宋莹,一路上几乎将小女孩的头用衣服牢牢包裹,以免她被那些个肮脏的眼神看了去。 她走近了看了眼那矮房, “这房子是不是太矮了些?人进去都站不直腰的吧?要不咱们在外面搭几个窝棚?” 天气虽冷,但这些日子他们没少露宿。 之前在石居时各家都囤了不少皮毛,如今刚好拿来取暖,搭个双侧的粗布帐篷再用隔水的油布罩一层,旁边起一炉火,只要火不灭也还算暖和。 眼前这矮房确实低的过分,甚至还不如秦秧高。 三米见宽的样子,只在两侧有两个石洞作为“窗” 看着着实憋屈。 “小娘子,这看事情可不能只看表面。” 林清将木门拉开,露出黑乎乎的内里来。 随着光线进入,众人这才发现这矮屋之内另有乾坤。 跨门而进有一处向下的台阶,这屋子内竟向下挖了个一米的深坑出来。 如此,人虽躬身进出,但在里面想要站直身体确是绰绰有余。 里面没什么家当,不过是石头泥土垒的一处通铺,上面稀稀落落的铺着些干草。 “确是不错。”宋钰拍了拍那坚固的石墙,这矮屋说是屋子,倒不如说是地下掩体。 别的不说,胜在坚固。 将骡车在矮屋一侧停好,宋长舟带着众人的户籍跟着林清离开。 其他人开始收拾,打算将被褥搬进矮屋内。 眼看众人开始讨论如何分配居住,宋钰道:“咱们只住最后这两间。” 孟氏:“咱们这大的小的加起来十二个人呢,这一个通铺最多睡三个大人,再挤两个小的,这睡不下的。” 宋钰摇头,“不是所有人都进去的,秦奉和宋伯伯带几个男孩子睡一个屋,您和张大娘柳柳秦秧和宋莹一屋。” “那你呢?” 宋钰看了眼骡车,“我和宋家两个哥哥守夜。” 趁着众人收拾的时间,宋钰围着南区的矮房转了一圈儿。 房子十多个,住人的有六户。 有两家出了门子探头观望,也有没出来的,路过时宋钰能隐约听到屋内的交谈声。 距离他们住的最近的,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干瘦老头。 宋钰溜达回来时老头正拎着木桶向外走,“老丈是要去打水?” “城外没有水井,用水得去后面的河里取。”老头有些耳背,说话时声音很大。 宋钰点头,几步走到骡车旁拎了个水桶过来,“我跟您一道去。” 老头用只剩下一只的眼睛打量宋钰,半晌轻微的摇了摇头,向外走去。 老头说的河水,与矮房区隔着一片农田,此时太阳已经偏西,一日内最暖和的时间已经过去。 老头穿的单薄,宋钰能看到破损的裤脚下,露出的如同干枯老树皮一般的脚踝。 他年纪大了走起路来拖拖沓沓的,缓慢得很。 宋钰也不急,在田间地垄里慢慢溜达,边走边和老头聊天。 “老丈怎么称呼?是哪里人?” 第160章 探探他们的底儿 “姓李,村子里住不得人啦,逃出来的……” 老头听几句才应一句,且这一句可能还前言不搭后语。 却还是将他的情况说了个大概。 老头姓李,家在距西岭关五十里外的一个村子里。 当初因着征税,几乎家家户户都是吃了上顿没顿的。 后来流民军杀来,虽没祸害他们那村子,但到底还是将瘟疫带了过去。 他儿子儿媳都没了,只带着孙子逃了出来想要进城寻求庇护。 来这边的有不少附近的百姓,其实更多是实在没有粮食糊口,这才过来打几日秋风。 等过了七日,要么留下做工,要么转身就回了老家。 宋钰觉得有趣,“如此,那过两日是不是还能再来吃上七日?” 老头呵呵一笑,“哪能啊,林先生都记在本子上了,再来可就不成了,不过也能留下做工。”。 打水地方十分简陋,在矮堤上搭着几块木板,想要取用河道中间相对干净的水便要站到那木板上去。 眼下这打水的人不多,但几人站上去,那木板便会摇摇晃晃。 宋钰接过老头手里的木桶上前帮他取水。 只是那满满一桶水在还回去时,直接将他压弯了腰,像是一只煮熟的大虾米。 “行了,给我吧。” 宋钰又伸手拎了回来。 老头本没打算松手的,怎奈这小女娘看似瘦弱,可力气大的惊人,不见她如何用力,水桶就到了她手中。 满满两桶的水,完全不见吃力。 老头心中感叹,了不得。 也怪不得,这般模样的女娘能在这乱世活下来。 老头突然凑近了些,对宋钰道: “夜里把门从里面顶上,窗子也别留缝。 夜里城门上有守卫,外面却没,你们带了太多东西过来,怕是要惹事端。 东西能往房子里搬多少算多少,人可千万不能留在外面。” 宋钰眯眼,“外面挂了那么多人头,他们不怕第二日被清算?” “多是一些不愿意做工的流子,整日里惦记着别人锅里的东西,这抢完了自然就趁夜跑了,哪里还会留到第二日。”老头叹气。 他们这一群人过来,太张扬了。 一看就是不缺吃喝不缺衣的人,再加上那骡车上满当当的物件儿,谁不心动? “那我们若是杀了那些来抢的人呢?可会被问罪?” 老头脚步没停,“只要你们有那个本事,杀了便杀了。” …… 眼看宋钰回来,刚在房子内收拾的孟氏赶忙小跑迎了过来。 “你怎么一个人就出去了?” 说着,抬手在宋钰脸上抹了一把。 宋钰没躲,笑着看了眼她手上的锅底灰。 “别担心,我可不是吃素的。” 孟氏也笑了,逗趣道:“成,一会儿给你拿些肉干。” “你宋伯伯说,咱们初来乍到的不好太特殊,一会儿等着城中发粮食就行,咱们自己就烧些热水,不煮饭了。” 宋钰点头:“宋伯伯想的周到。” 可心中却明白,这富早就露出去了。 暮食在城门外发放。 一家去一人,报人数领餐。 他们这边儿去的是宋卓。 本以为只有南区这几乎需要被救济的人家有免费饭食,却不想北区也有不少人走去排队。 宋钰好奇,问正在屋外烧水的老头,“老丈,不是说去了北区边就得自力更生了吗?怎么也能领饭食?” 而且,人当真不少。 “虽然有工做,但若是自己买粮种田到底花费高了些。 城主送出的虽是些粗粮稀粥,但价格公道,一份只需三文钱,北边人可花钱来买。” 宋钰点头,“那当真是不错。” 她又问:“城主是谁?是朝廷的官员吗?” 老丈想了想摇头,“不知道,兴许是吧。” 一旁的宋晖突然开口: “西岭关和其他城池不同,原本这西岭关只是一处御敌的关隘,只住戍边的将士。 后来随着驻军增加,这军户落户,再后来又有商人往来,一时间便热闹起来,这城也是一扩再扩。 慢慢的,就从一处只有戍边军的城池,变得复杂起来。 据说,这城主本是西岭关的知军,后来慢慢开始将重心放到了管理百姓和来往商户上,慢慢就成了眼下的城主,有了这西岭关城。” 宋钰看了眼凑热闹的宋晖,“你知道的蛮多的嘛。” 宋晖轻轻咳了一声,“我之前身子弱,走不得远路。同窗师友游学之际我只能望窗兴叹,为了弥补这块的不足,便喜读一些野游札记。 那些个师友归来,也喜与我讲解一二,这才了解了些。” 宋钰好奇问道:“那这城主为人如何?” 宋晖:“听闻是不错的,西岭关从一个边关小城形成如此规模,全赖这位城主大人,民生富足,自然是好官。” 宋钰点头,不置可否。 任何听说来的,都不如自己亲眼见到的来的准确。 宋卓回来时拎着一个超大的篮子,以及一个大陶罐。 “东西不多,但无论大人孩子都有份。” 陶罐是稀粥,篮子里放着黑白交杂的粗粮饼子,小孩巴掌大小,扁扁的,没多少分量,不过是保证人饿不死罢了。 紧跟在宋卓身后走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子。 脸颊黝黑衣裳单薄,他手中端着两个陶碗,捏着两张饼子,许是因为冷一直佝偻着身子。 老头见到向前迎了几步,将饼子接了下来。 “这是我那孙子,李长柱。”老头向宋钰介绍。 宋钰笑着冲少年点头,结果小伙子十分害羞的低了头,快步钻进了矮房里。 …… 入夜。 距离西岭关二十里外的军营之中。 魏止戈手中捏着一块命牌,手指在上面轻轻磨磋。 他手上缠着一截纱布,隐隐有血色渗出。 那是白日里握了太久的刀,硬生生把虎口老茧给磨了下来。 “来人是何模样?” 魏止戈面前正站着那位姓郑的校尉,“回大人,递牌子的是个腿脚不便的青年男人,名叫秦奉,曾是咏安府的津主,我来时曾查过确实能对的上号。 这人的姐夫,曾是老将军手下的将领。” “同他一道来的还有两户姓宋的人家,皆是清远县人,说是逃难来此投奔亲友的。 不过有些蹊跷,这两家人壮年男子不过两人,一个看起来应是山中猎户,另一个满身书生气。 却带着七八个妇人孩子,以及两骡车的物资。” 能带着这些东西一路毫发无损的过来,且人人看起来精神气十足,着实怪异。 郑校尉问:“可要我将人带来?” “不急,”魏止戈摇头,“先探探他们的底儿。” 又问:“二皇子呢?” 郑校尉笑了,“清韵阁,已经五日未出了。” 第161章 起来干活了! 石头的矮房住着没那么舒服,但胜在坚固。 西岭关建在两山之间,就算有野物过来,也不会对百姓造成伤害。 入夜后。 林清就进了城中,城门关闭,只留城楼处有隐约光亮透出。 整片矮房区寂静无声,就像是一个个趴在地上的庞然大物,黑洞洞的。 冬麦刚刚冒头,在刺骨的寒风中自强不息。 一片冰晶般的雪花正从天而降。 …… “老大,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北区矮房内,或站或坐聚集着十多号人,也将这本就不大的空间塞的满满当当。 原本寒冷的空气,都被这一群满身异味的糙汉所驱散。 南来的流民军的老大死了,他们虽然暂时留了下来,但日日跟个娘们一样,举针穿线的缝制盔甲,哪个不烦? 他们想要离开西岭关,可若没有粮食没有衣物,向内地走不过百里就会饿死冻死在路上。 只能被困在这里。 他们也不是没对生活在一处的女人产生过想法,只是这关州军铁血手段,稍有越举便是削首的罪过。 为了那皮糙骨瘦的的一时快活,并不划算。 也正因此,这矮房区内虽然无人看管,却依旧平和。 偏宋家这群肥羊的到来,打破了这平和。 骡车,粮食,衣物甚至是女人。 只要拿到了,他们就能连夜离开回到内地去,何愁寻不到好日子? “那边什么情况?他们可睡下了?”孙力问。 一个刚从门外钻进来,瑟瑟发抖的声音道: “当真奇了,这一行十多号人,就住了两个房子。 而且那个最漂亮的女娘和两个男子一直在外面生火取暖,根本没有休息的打算。” “生火?在外面?”孙力有些懵。 这外面不都飘雪了? 不进屋子里去,在外面干嘛? “老大,他们当真有不少好东西啊,那小娘皮身上穿的都是兽皮。” “兽皮?猎户?” 孙力脸上露出喜色,心中对那骡车上满满当当的物资更添几分期待。 怪不得这群人能丰衣足食的走到这儿来,想来必是有两下子。 可猎户又如何? 一行人中壮年男子不过两人,其他皆是老弱妇孺。 若是这群人都藏在石屋内,想要动手还需花些手段,既然敢半夜在外面,那不是上天送来的机会? 看了眼外面的急雪,孙力道: “带上家伙,走!” …… 简易搭建的三角帐篷下。 宋钰身上披着厚厚的皮毛用一根麻绳束在腰间,如同一只熊一样,坐在一截断木上。 宋晖就坐在她身边,差不多的打扮,正大大的打了个哈欠。 两人面前放着一个铁炉,炉子上的铁锅里热水沸腾。 驱散了冰雪带来的寒意。 宋卓用旧衣缝合的褥子披在两头骡子身上,这才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走过来, “这个冬天不知道要冻死多少人。” 大雪不停。 地上已经被蒙了白白的一层。 宋钰递了个陶罐过去,里面是半罐热水,罐子热乎乎的刚好暖手。 宋卓接过,“咱们不要四处转转?” 自入夜以来,他就有些焦躁,时不时四处打量。 那守卫的一句话,让几人都有些担忧,会有恶徒趁夜冒出来寻事儿。 只是他们在明,四下看去皆是黑洞洞的一片,实在瞧不出什么异样来。 “不用,要是有人来,咱们就等着,要是没人来也省的惹出事端来。”宋钰,“有道是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若非孤注一掷今夜怕是不会有人来。” 宋晖侧头看了眼宋钰,“你看起来还挺期待,” 宋钰摇头,“我只是不想未来几日都要在冰天雪地里盯梢,解决事情,自然是越早越好。” 人确实是来了。 甚至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在田里绕了一大圈儿才到了南区后方。 透过栅栏能看到火堆旁三人闲情逸致的赏雪。 孙力甚至开始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来。 他们若当真是心有警觉,这不四处查看不说,怎么会一直在那儿坐着? 还有,一个女娘和两个男人,凑得那么近说说笑笑,当真不像什么好货。 “不急,他们总有落单的时候,若是能抓住那个女娘加以威胁,那便顺利了。” 三人确实是在赏雪。 宋钰甚至还从马车上寻到一罐子在深山采摘烘制的茶叶,以及小半包南瓜子来。 茶在锅内煮了,再时不时再剥一个瓜子儿,十分自在。 火焰噼啪作响,随着雪面越发厚实,原本黑洞洞的天地也变得亮堂起来。 宋晖看着远处的山,感叹道:“若这劣茶换成一杯温酒,就更好了。” 宋钰将瓜子壳扔进火炉子里,点头认同,“等进了城里必须得去买坛酒来喝。” 宋卓也跟着点头。 他不懂这大冷天的雪夜有什么值得看的,不过看着大哥开心,宋钰开心也便觉得好。 三人这一坐就到了后半夜,眼看大雪有愈下愈大的趋势,宋晖已经抱着陶罐坐在火堆旁睡着了。 宋卓还在撑着,给炉子添火。 宋钰起身,活动了下有些发麻的脚,走出了帐篷。 “我溜达一圈儿。” 宋卓有些紧张,“我同你……” “不用,有事儿我叫你。”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进了黑暗之中。 火堆在两个矮房之间,仅能照亮门户,和两匹骡子。 宋钰先去查看骡子身上的布盖有没有掉下,这才围着矮房慢慢走动。 地上的雪已经厚厚一层,一脚下去能听到挠耳的嘎吱声。 远处,突然看到宋钰动了的几人瞬间来了精神,活动了下被冻得僵硬的四肢,孙力招呼了一个兄弟悄悄向栅栏靠近。 城卫虽都进了城中,对外面的事情一副不爱搭理的模样。 但若是外面动静闹得太大,必然会引起注意。 所以,他们得将人带离南区,到田地里来杀。 比起撞门放烟将人弄出来,不如抓一个人质,将人引来再解决来的巧妙。 宋钰的单独离开,恰好给众人提供了机会。 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便可驾着骡车离开。 就算被城楼上的城卫发现,也会以为是这些刚来的人受不住艰苦,擅自离开。 毕竟,这西岭关可从没说过,不允许百姓随意离开的。 若非有这坚如磐石的地堡,他们怕是早就掐着这个口子,送不少人“走”了。 似是享受脚下的咯吱声一般,宋钰步子很小。 很快,伴随着一阵细微的嘎吱声自远处而来,宋钰干脆顿下步子,默默等待。 “果然苍天庇佑,这小娘子还等着咱们呢。” 孙力搓了搓手,翻过栅栏绕过碎石堆摸到了宋钰身后,慢慢显出身形靠了过去。 本以为伸手就能将人口鼻堵住拖走,却不想刚伸出手去,喉咙就是一痛。 孙力想要开口,却只发出气声。 而另一个正待靠近的人,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衣衫笨拙如熊一般的宋钰已经整个贴到了他面前。 她手指探出直接掐在了男人喉咙上,指尖稍稍用力,硬是将他的喉骨捏错了位。 男人身体瞬间脱力,萎靡在地。 想叫却叫不出声来。 宋钰回了帐篷下,“卓哥你留下。” 说罢,伸手推了推昏昏欲睡的宋晖,“宋大哥,起来干活了!” 第162章 天光大亮 黑暗之中,宋晖手中的箭尖儿,在寒风中颤颤巍巍。 倒不是手冷,这半年多下来,他也练得有些准头了,可对着山鸡野兔是一回事儿,对着人是另一回事儿。 宋钰就站在他身边,两人被碎石遮挡,目光投向雪地里的那凑在一处的黑影。 “不敢?” 宋晖咬着牙没应声。 宋钰笑着安慰,“不急。” 黑暗之中,几个男人紧紧挤在一起以此来取暖。 他们声音虽低,但若静下心来,还是能听到那么一两句的。 “你别说,他们这一群人一看就是不缺吃喝的,这女人一个个丰腴水嫩,男人也结实。 还有那几个小的,养的也壮实,看起来比外城的百姓过得都好。” “是啊,就他们身上的衣裳,那都是袄子啊。 还有那些皮子,眼下这天气拿进城里售卖也能卖不少银钱。 有这些家当,想要在城里落脚还不容易?” “等老大那边得手,这人还有东西不都是咱们兄弟的? 老子好些日子没碰女人,这一想心里还怪痒的。” 说到兴奋处,声音不由自主的高亢几分,却又快速被身边人提醒收了声。 几人还在等着老大一声令下,这人和物还没个影,就已经开始迫不及待的分配起来。 细数他们见到的女人,你一个我一个,仿佛是某种可以共享的物件儿。 男人们笑声不断。 碎石后,宋晖那颤抖的箭尖儿逐渐平稳,宋钰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将手中的长弓举了起来。 箭矢破空而来,直接刺入那大笑之人的后脑。 伴随着笑声变成一阵哑火的咕噜声,下一支箭也到了。 人群在一惊之后,瞬间四处逃窜。 尖叫声,霎时划破了安静的夜色。 矮屋外围的人,自睡梦中惊醒。 那些个心知肚明等待杀戮降临的旁观者,也兴奋起来。 甚至还有人搓着手想要出门捡漏,硬是被同住者按了下来。 李老头和孙子也躲在屋子里。 他们离得近,那一声声惨叫让两人头皮发麻。 李长柱搬了节木头想要站上去看看。 却被老头一把拉住,“不要命了?” 李长柱心中惴惴,想到那个模样好看的姐姐,心中又憋闷不已,“可,可是……” “行了,这年头能顾着自己已是不易,管不了别人的。” 直至天光渐亮,城内传来鸡鸣李长柱才将挡门的木棍挪开跑了出去。 可刚矮身钻出门去,就看到了拎着木桶回来的宋钰。 宋钰看了他一眼,打了个招呼,“早啊。” 本欲跟着孙子出来的李老头愣了一瞬。 一只眼内满是震惊,“你,你……” 宋钰回了他一个笑,“怎么了?” 老头没说话,爷孙俩走出矮房正看到,孟氏和张大娘正在用干草扎的扫帚扫雪。 那雪……是红的。 “我的天!!” “哎吆,快来看啊!” 矮房外传来惊呼声。 北区和住在南区入口处的几户人家都探出头来,向外跑去。 “怎么了?” 秦奉拄着一根简易的拐杖,站在宋钰身边。 宋钰耸肩,“许是有什么好玩的事儿吧。” …… 天光大亮,城门洞开。 吊桥放下后,林清就带着几个将士走了出来。 他每日一早都要在城门外招工,那些需要做工的百姓会到他那里登记拿牌子,然后再被人带入城中。 刚一坐下,就有一个百姓直接扑在了木桌上,“林,林先生。” 林清淡定的很,为了能先分到些轻省的工作,不少百姓就早早等在外面,急切也能理解。 “姓名”他拿起笔,准备记录。 “林,林先生,人,人头!” 林清和城卫快步走向矮房处,堆积在此的人群见他过来,如摩西分海一般向两侧褪去。 林清看到,在那些个被风干的人头旁边,正挂着一串儿新鲜的……人头。 鲜血顺着木竿流下来,将地面的雪染红了一片。 林清脸上的笑容终于被这几颗人头给夺了去。 他指着那些个人头,目光从围观的众人脸上扫过,“谁?谁干的?” “我!” 当所有人都以为会因此而发生一场询问时,一个清脆的人声从人群后响起。 宋钰高举着手,从人群后钻了进来。 她先向林清打了个招呼,眉眼明媚的像一头山间小鹿,“早啊,林先生。” 林清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复道:“我问谁杀了他们!” 宋钰依旧举着手,“我啊。” 她前后走了几步,甚至伸手点了点人头的数量, “昨夜这些人摸来,想要我们一家人的性命,想要偷走我们的骡车。 林先生不是说关州军军纪严明,眼中揉不得沙子? 我这是帮忙揉沙子呢。” 林清半张的嘴半晌没合上。 北区这群人早就有些不安生,但屈于关州军的威势不敢造次。 这宋家一行人太过打眼,也明白怕是要闹出些风波来,但将军有意试探便没看顾。 却不想竟然是这个结果。 这宋家人出手这般狠辣,怪不得能安然无恙的活到现在。 “你说他们要害你性命,便是要害你性命?你有什么证据!” 人群中,一个身形矮瘦的男人扯着公鸭嗓叫喊。 “是啊,你有什么证据!”人群中马上有声音迎合。 能从南地一路逃过来,大家都不是善茬。 且多与孙力相熟,难免兔死狐悲。 今日他们能杀了孙力这些人,后面会不会将刀砍在自己头上? 也不知这宋家人到底是何方妖孽,一个小丫头片子,能顶着那般明媚的脸,将杀人砍头说的这般理直气壮。 宋钰指向自己所住的矮屋处,那里有一堆红色的雪堆。 “证据。” “昨日先是有两人凑过来想要将我和两位兄长杀害,其他人则躲在田中伺机而动。 也多亏了我们兄妹常年待在深山里,有些功夫,不然眼下被抛尸荒野的便是我们一家了。 您说,这几位兄弟大半夜的不睡觉,摸到我们屋外头,难不能是见来了新邻居,半夜三更的来问好的?” 公鸭嗓瞬间哑火。 这几人若是死在自己的房子内还有得辩驳,北区的人死在南区新来的家户外面,确是没得争论。 “行了。” 林清挥手,“怎么?今日没人上工了?” 说罢竟一甩衣袖走回了城门处。 “哎?这就完了?” “不是先生,这人头就挂在这里?” 百姓们瞬间围过去。 林清冷哼一声,“这儿的规矩你们不知道?有人刀砍到你们头上,你还任由人砍不成?” 也多亏了眼下这外头冷的滴水成冰。 不然这人头非得招来一大堆苍蝇臭虫不可。 林清的态度代表了西岭关的态度。 作恶者承恶果,也是在敲打每一个住在城外的人。 第163章 进城 有了那些人头的震撼,宋家人所居住的矮房似是成了城外的禁区。 路过的人甚至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取水时遇到也会快速绕行,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 也因此,宋家人也不必再藏着掖着,孟氏和张大娘干脆支锅做饭。 宋钰则抱着个装满热水的水囊钻进了矮房里补觉。 直至午后醒来,才知道秦奉被人请进了城中。 宋钰还感叹这小子不讲义气,傍晚时林清就带着个老大夫过来,挨个为宋家人把脉。 “那秦郎君为你们作保,只要身体无恙,今日便可进城。” “这么急?”宋钰看了眼已经西垂的太阳,嘀咕了一句。 马上就要到关城门的时间了,卡着这个点儿来,这林先生还真是敬业。 林清自然听到了她的嘟囔。 心中亦是一言难尽,若非那秦郎君进了城就嚷嚷着外面不安全,宋家皆是老弱妇孺,还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第二夜。 他也不会这么急着将大夫请出城来跑这一趟。 任他怎么瞧也没瞧出这一家人哪里危险了? 反倒是他们的到来,让北区的那群流民们瑟瑟发抖。 待老大夫挨个把脉后,众人牵着骡车在一众百姓羡慕的目光中,走向城门。 “今日晚了,我先带你们去客栈,等明日一早记着去衙门登记,待拿到暂居文书便可留在城中了。” 林清边走边交代,甚至还贴心的建议众人早些租个院子,毕竟住客栈可是要掏不少银钱的。 城中有宵禁,也正因此,外面百姓于城内无房舍安身,便会被驱逐。 越是靠近城门,宋钰越能感觉到这边城要塞的易守难攻。 护城河三丈有余,内里黄沙翻滚。 城墙则是由巨石交叠而成,缝隙内浇了铁汁,当真铜墙铁壁一般。 想必就算是用黑火药,没一定的量也别想轻易炸开。 也怪不得,西澜人会冒险横跨凤歧山。 走过吊桥,过了瓮城,一阵久违的热闹感迎面扑来。 对于在林子里生存了大半年的宋家人来说,更是感动的说不出话来。 张大娘一手牵着孙子,一手在悄悄的抹眼泪。 宋钰也颇为触动,看到笔直街道两侧的商户和摊位,想到小吃和各种美食饭菜,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只可惜林清带众人去的客栈并不在那片热闹之中,还不等宋钰流连就被催促着拐进了一旁的巷道。 那是一处相对偏僻安静的小院,院外挂着“归来客栈”的幌子。 院外有个正在铲雪的老人,厚厚的雪层中间被开了一条小路。 见林清带人来,赶忙迎了过来。 “林先生。”说着目光看向他身后的宋家人。 “他们先住在这里,明日会去衙门办理暂住文书。” 林清不过是个引路人,简单交代一声后便匆匆离开。 将骡车赶进院内,小院不大,有个几间房屋。 同样是石头河和粗木建设的房屋,看起来比外面的矮房要宽大舒坦的多。 只是院里看着萧索。 “掌柜的,这里可有别的客人?” 掌柜笑的和蔼, “以前生意还是不错的,眼下时局非常,这入城的百姓若是想要长时间留下的,自己赁房子自然比住客栈要划算。 来往的人少了自然就清静些。 不过诸位住的是前院,后院还是有几处客人的,因为战乱而不得不留下,相较于城内繁华地段我这的价格也还算便宜,这才一直住着。” 贵是真的贵,一间普通的房舍,若是放在寻常时期也不过六七十文的价格,如今却是翻了几番。 宋长舟一家人多,住一间房子自然不够用,两间房子一日的房钱便是六百文。 交钱的时候,宋钰明显看到宋长舟那不舍的眼神,看向掌柜的模样感觉要随着那一串铜钱一道去了。 就连孟氏也不住的感叹,“这客栈可当真不是能随便住的,咱们明日可得早些寻个院子搬出去。” 客栈里的饭菜价格也高的吓人。 宋钰在询问了几句酒菜的价格后,干脆选择自给自足。 第二日一早,宋长舟就迫不及待招呼宋钰带着户籍文书去衙门登记。 外城并不大。 但街道整齐,商铺摊位井然有序,大雪刚过,不少房檐上堆积着厚厚的雪,各家商户门口也堆积着高高的雪堆。 有孩子在雪地里嬉闹奔跑,有走街串巷的货郎,高声唱卖。 宋长舟这一路上脸上的笑意都没下来过, “咱们这一路过来,也对这西岭关有诸多猜想,却不想这城内竟是这般安稳模样。” 跟着出来的宋晖也止不住的点头,“虽繁荣不及清远县,但确是难得。” 人皆言边城混乱危险,可也正如姜明志所言,这西岭关有关州军护着,也算是一片难得的净土。 宋钰抬头,一眼就能看到内城高耸的城墙,外城便如此那内城岂不是更为繁华? 寻到衙门时,朱红大门还关着。 宋长舟上前敲门,足足等了一刻钟才见一个身穿官服的差役打着呵欠打开了门。 “做什么的?” 他眼睛还未睁开,身上带着浓浓的酒臭味,说话含糊不清。 宋长舟赶忙凑上去,“这位大人,我们昨日晚上进了城,林先生让我们今日一早来衙门登记。” 闻言,那人才堪堪将迷离的双眼睁开一条缝来,目光在三人身上巡视。 因着天冷,三人身上都穿着厚厚的棉服,外面还罩着兔皮做的坎肩。 十足的猎户打扮。 放在这几批进城的百姓中,有棉衣已是难得的富有,且这三人身上几乎看不到流民因逃难而留下的身心痕迹。 西岭关虽有允许外城百姓进城的制度。 但除了初秋时来过几批,再后来多的是一群群身上没几个子儿的穷人。 这些猎户们相较于普通百姓于战力和体力上多些优势,能来到西岭关算不得什么。 可就算是勉强入了城,没些傍身手艺依旧是坐吃山空,待上一两个月也会因无处落脚而被赶出城去。 他昨夜和同僚喝了一夜酒,眼下正困的很,摆手道: “今日负责户案的书吏休沐,你们明日再来吧。” 说罢便要关门。 宋长舟有些急了赶忙道:“这位大人,我们初来乍到,生的很,这做工,租房皆需要暂住的文书,还望大人通融。” 那差役颇有些不耐烦,“休沐了,听不懂吗?明日再来!” 说罢,大门已经“砰”的一声关上了。 三人一时面面相觑。 宋长舟深深叹了口气, “这若是放在寻常等一日便等一日,可这客栈多住一日便是三百钱啊,足够一家人几日饱饭了。” 宋钰看了眼那朱红大门,走近了对着门环哐哐哐的拍了起来。 第164章 这院子一月多少钱? 刚晃着头颈准备再睡个回笼觉的张生,还没走出几步就被那一声声急促的敲门声激的炸了毛。 “嘿,还没完没了了是吗!” 大门被再次打开,刚要发作,眼前便出现一角碎银。 上头的困意一扫而空,带上几分怒意的不耐烦也瞬间退的一干二净。 “大人怎么称呼?” 轻朗的女声在耳边响起,碎银下移直接塞进了他的手中。 张生这才看清站在他面前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娘,模样好气度好,不像是逃荒来的难民,倒像是贵家的小姐。 若非她身上同样穿着和那两个男人一般无二的兽皮外衣的话。 张生掂了掂手中的银角子,约莫有三钱,足够来两斤好酒了,倒是他眼拙了。 “我姓张,是这衙门里的差役。” 宋钰:“张大人,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但想要在这城里讨生活总归暂住文书是必要的,您看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 到底拿人手短,张生道:“得,我给你们跑一趟。” 张生让三人暂做等待,人离开了衙门向一侧的巷子拐去。 宋长舟也没想到,自己这都四十多岁的人了,竟还没一个小女娘娘来的通透。 笑着对宋钰道:“你拿了多少,回头我让你大娘给你送去。” 宋钰摆手,“不用,宋伯伯对我家也多有照拂,日后在这城里咱们也是最亲近的。少不了需要您照拂的地方。” 宋长舟了解她的性子,也知道这孩子手里不缺钱也没再多言。 一行人在衙门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见张差役带着一个身穿长衫头戴儒帽的青年走了过来。 那户吏被迫加班也没什么架子,将众人带进衙门后开始询问众人的情况。 如自哪里来的,叫什么,家中都有什么人,这一路上又经历了什么。 听到宋晖是秀才时颇为惊讶的打量了他好几眼。 “秀才好啊,咱们西岭关多的是武夫,这内城外城最缺的便是夫子。” 事无巨细的在纸上登记过后,他又写了一份暂住的证明,让两家人各自签字按手印。 宋钰一家皆是妇人,唯有一个男丁还是个不到四岁的娃娃,宋钰代领。 确认无误后宋钰在上面按了手印,如此才算完成。 “大人,我这二儿子是个猎户,这手上功夫也是有些的,不知道能不能在城中寻到些合适的活计?” 刚听到这位书吏夸赞宋晖时,宋长舟就动了心思。 若是想要在这西岭关落脚,必得用银子撑着,他们这一大家子吃喝用度少不了,带来的那些又能撑多久? 还是得早早开源才行。 书吏想了想, “这猎户多是会去参军考核,能参军者便可搬去西城成为军户,不但能分田地也能拿到军饷。 不过,现下这只要交的起税的哪家舍得孩子参军? 倒是最近城中不少商户都在招护卫,你家二郎可去看看。” 宋钰疑惑,“城中有城卫把守,难道也不安稳吗?” 书吏看了宋钰一眼,“宋娘子不知,这城中看似安稳,但每日进城做工的流民太多,之前就闹出过流民屠杀富户抢夺了粮财,借着送葬的名义偷偷运出城的事来。 后来虽看管的更为严苛了些,但贵人惜命,也能理解。” 一家交了三钱银子的润笔费后,宋钰才明白这位古代牛马,假日加班的热情从何而来。 姓张的差役将众人送出了衙门,宋钰道了谢刚要走又被那差役叫住。 得了好处他也不介意多帮个忙,“你们可寻好住宿的院子了?” 宋长舟马上会意,“还未来得及去看,大人可有推荐?” 那差役对着蹲在巷道拐角,揣着手东张西望的年轻男子招手。 那男子一见赶忙小跑而来,“差爷。” “这是咱们东城庄宅牙行的伙计,这小子整日来衙门外晃荡,比我点卯都勤。” 那牙人闻言便知道这是来生意了,也不插嘴只龇着牙乐。 “有什么生活上的问题,也尽管问他,这小子可比那些市井的溜子要靠谱的多。” 说罢还不忘敲打那牙人一番, “拿出些价格公道的房子出来,把你那小算盘收好了,别坏了咱们西岭关的名声。” 牙人赶忙点头,“有差爷您这一句,我必将诸位伺候好了,您且放心。” 宋家人对张差役这番售后服务十分感激,连声道谢后这才跟着那牙人离开。 …… “我姓李,咱们东城这些买卖租赁的房屋土地,我最熟了,你们对这房屋大小和地段可有什么要求?” 这姓李的牙人年纪不大,脸庞黝黑,一身补丁摞补丁的棉服裹在身上,看起来狼狈,但也要比外面的流民强上百倍。 宋长舟将两家人数简单的报了下,“我们两家最好挨得近些,寻常也好有个照应,这价格方面自然是越便宜越好。” 李牙人点头,“是这个道理。” 他思索了片刻道:“倒是有一处,不过这地方远离街市,相对偏了些。” “不打紧。”宋长舟道,“劳烦小哥带我们去看看。” 三人跟着牙人一路穿街过巷,绕了几条热闹的街道后又拐了好几个小巷子这才到了东城最南的一片居民区。 因刚下过雪,地上被踏的一片泥泞。 一条黑水沟在白雪之中淌过,那模样味道,不言而喻。 “您别看这里的环境不怎么样,这院子可是紧俏的很。 我也不和您说虚的,这能进来城里寻住处的,多少都是有些家底的。 但若不寻个好些的活计,也只能坐吃山空。 这两个院子正好对门,一处大一些,一处小一些,之前住的两户人家前几日刚挪到城外去了。” 李牙人说着,在一处木门处停了下来,“这是那间稍微小些的。” 当牙人将木门打开看到里面残破的小屋时,宋钰都有些傻了。 一进的院子一眼能望到头,房屋也依旧是用石头和粗木搭建而成的,那屋顶的茅草已经被大雪压塌了大半。 她问:“这院子一月多少钱?” 第165章 我叫朱大有 李牙人也没想到开门是这个场景,干笑道:“一月三两银钱。” 宋钰险些没直接飚脏话,“这房屋怕是只修缮都得一大笔吧?上一户人家是如何住的?” 前面有那位张差役的敲打,宋钰觉得这牙人大概率不会坑他们。 不过这院子,当真不是什么荒废多年的鬼屋吗? 李牙人呵呵笑了一声。 “这不是昨夜里才下的雪吗,咱们这不少茅屋的都被雪给压塌了,不过眼下这城里最不缺的便是劳工。 价格便宜还活好,您要是住,一会儿我帮您叫几个人来,保证日落之前给您修缮的漂漂亮亮的。 而且您想,但凡这屋子是瓦房顶的,也一个月不得四五两银子不是……” “打住!” 宋钰顿觉一个头两个大,“要不咱们先去看看其他院子?” 李牙人又带着三人去了对面院子。 同样一进的宅子,院子没大多少,只是两侧都起了厢房,也算多了两间房屋。 这边的情况稍好些,正房屋顶用的是瓦片,两侧的厢房虽不至于全塌,但要住人也得修缮一番。 这边的价格要贵上一些,一月三两五钱。 若放在寻常足够一家人两三个月嚼用了,可到底是非常时期,相较于房费超高的客栈来说,宋长舟对这房子已经十分满意了。 不过三人也没直接定下,又让李牙人带着他们去看了其他几处房子。 可要么两家距离太远,要么房价高的离谱。 最后还是兜兜转转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等再看到那破败的小院时,宋钰突然又觉得没那么寒酸了。 老话说一分价格一分货,她们既然想要挨着,又图便宜,也没什么更多的选择了。 宋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儿,墙体还算坚固,正如牙人所言修缮好了也是能住人的。 只是两家院子里都没有水井,用水稍微麻烦些需得去巷口的公用水井取水。 大雪几乎将整个小院覆盖,想要今晚入住还有不少事情要做呢。 三人跟着李牙人去了牙行,签下三个月的契书。 已经许久没开张的李牙人自然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您放心,修缮屋顶的费用我不收您的,两家的茅屋顶都给您支起来,保证结实。” 宋钰手中不缺银子,既然要修干脆修的结实一些,省的哪夜再下了大雪将他们给活埋了, “直接铺瓦,工人用料什么的你帮忙寻一下,需要多少银钱我来出。” 李牙人赶忙点头,“得嘞,您放心保证给您弄得结结实实的,只是这若是上瓦也不知道一日能不能完工。” 宋钰不在意的道:“根据情况,紧着正房先修盖,一日不行就两日,我们有时间。” 两家签完了契书便拿到了钥匙。 宋长舟道:“一会儿你和宋晖回去,让他们都过来,这院子里的雪和里面该打扫清理的早些收拾好了夜里就能住进来了。 我跟着李牙人跑一趟,顺便也了解了解这里面的门道。” 宋钰明白,宋长舟这是不放心要留下来盯着李牙人干活呢。 将院门钥匙递过去,“那宋伯伯费心些,我们快去快回。” 他们租下的院子在城南一个名叫鸡毛巷的巷子里,归来客栈则在城北。 几乎横跨整个东城。 这一路宋钰眼睛也没闲着,四处打量着一路的店铺和摊位。 距离鸡毛巷子一条街的地方有一片小摊位集中的闹区,是城南的集市街。 两边商铺林立多是买卖各种生活物资,衣服鞋子饰品和玩具的地方。 与集市街相邻的,是一条更为宽阔的街道,马车往来不绝,两边多是酒楼茶馆,瓦肆青楼,只是眼下还不过午时,倒显得清冷不少。 也不知是不是他们来的时间不对,倒是没见多少卖蔬菜瓜果小食类的摊子。 两人回了客栈,宋晖去叫人,宋钰去寻了客栈掌柜的。 她留下鸡毛巷的地址,交代若是有姓秦的郎君来寻,可让他按地址来找他们。 虽然不知道秦奉是会被留在军中养伤或者其他安排,但对于对方这般记挂着他们,宋钰总不能一点儿消息也不留的将人给撇了。 毕竟,他欠下的银钱还未付清呢。 掌柜的也不介意这难得的客人跑路,笑呵呵的应下。 等宋家女人孩子牵着骡车走街串巷的回到鸡毛巷子的时,李牙人那边已经带着工人开工了。 透过大门能看到地上摆满了各种木头和砖瓦,实在无处下脚。 宋钰让孟氏和柳柳先赶着骡车去大院那边,自己进了小院查看进度。 之前坍塌的茅草已经尽数被拆下,露出了光秃秃的房顶。 倒是房梁还在,看起来还颇为坚固,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正将一条条的椽子,钉在房梁上,另一边已经有人将一张看起来如草席一般的东西,铺在了钉好椽子的那一边。 “速度很快嘛,铺这一层草席是作何?”宋钰凑近了问。 宋长舟道:“这叫苇箔,等铺好了上面抹上一层厚厚的草泥浆,便可以上瓦了。这样保温隔雨,多年都不会损坏。” 他们不知道会在这城里住多久,但若只是扣空瓦,万一漏雨再让女人孩子上房顶修缮? 不如多一番功夫,一步到位。 宋长舟想的长远,宋钰也十分认可。 小院里的工人有六个。 两个在房顶,一个负责搬运工具,两个在和泥。 将碎草和黄泥搅匀,不断反复的搅拌。 宋钰好奇探头看了一眼,那原本正添水的泥浆工人目光扫到宋钰,时突然直了眼。 手中的水舀子直接落在了泥里。 那拎着叉子的险些一叉子将那瓢给开个洞来。 还不等他反应,就见自己那同伴竟二话不说直直跪了下去。 拎着叉子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在看清宋钰的模样后,竟也跟着跪了下去。 直接磕了个头,“恩人,是恩人啊。” 原本在房顶干活的人见状向下探头看来,也纷纷下跳了下来,排成一排的跪在了地上。 宋钰看向那说话的人,“你认得我?” 男人道:“我是住在城外北区的流民,我叫朱大有,他们五个与我都是一个村子里逃出来的。” 第166章 内心深处的恶 朱大有和同村人,是一个月前携着家小到的西岭关。 走的时候,村中六十七人结伴,等到了西岭关,已经只剩下三十二人。 本想着能求一份安稳的生活,偏偏他们遇到了被宋钰杀死的那个名叫孙力的流匪。 当初南来的流匪虽被关州军整治杀了不少领头的人物,但从那荒芜地狱里爬出来的哪个手头没染上鲜血? 虽说杀了领头人,能暂时压住那些流民,也确有一部分人甘心留在外面求一口活路。 但总有些,对恶念和暴力上瘾的家伙,难以截断一路横行而来的肆意狂欢。 孙力便是其一。 他不是大头目,没有被关州军拎出来砍头,也在北区老老实实的做了两个月的苦力,勉强糊口。 时间一久,那藏在内心深处的恶,就开始慢慢冒出头来。 “那个孙力他不是个东西,欺男霸女,硬是辱了我家姑娘。 还威胁我,若是告官,他死了无妨,他手下的兄弟会杀了我们全家然后逃离西岭关。 我不敢赌啊,可我那姑娘才十四,第二日就跌进河里没了。” 朱大有说着扑在了地上,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们知道,那孙力是宋娘子杀的,杀得好!” 跪在朱大有旁边的汉子道,“小到辱骂殴打,大到抢粮抢人。 我们出工,会被抢,我们买的粮也会被索要。 你若是想告,他们便拿家人威胁你。 他们手里有家伙,我们也反抗不过,若不是小娘子你,我们怕不知道还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是宋娘子给我们出了这口恶气!” 趴在地上的朱大有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左右看了一眼。 他是不认识宋长舟的,初来时并没有多想。 可宋钰,几乎整个北区的人都看到了她站在人头前和官差对峙的场面。 她模样好,就算是站在人群之中也颇为扎眼。 几人也确实没想到,昨儿晚上刚进城的宋家人,今儿一早就赁下了房屋,这就修缮起来了。 可见,他们确实家底丰厚。 朱大有:“要不是那孙力死了,今日这修缮房屋的活也落不到我们兄弟头上。 宋娘子,您放心我们一定给您收拾妥当,这工钱您也不必付我。” “对,宋娘子今日这工钱您不必付!”跪着的众人纷纷点头。 宋钰也没想到,自己不过自保的举动竟还误打误撞的帮了北区这么大一个忙。 可再看几人,冬日天冷一个个穿着单衣不说,那耳朵脸上手背上满是冻疮。 整个人瘦的几乎皮包骨头。 如此还能提出免费修缮的言论,可见人品。 “不必,你们该收的收。” 朱大有本想要推拒,宋钰却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就算没有你们,想来杀我的人我也不会手软,咱们各论各的,活你们好好干,朱大有对吧。” 听到宋钰记住了自己的名字,朱大有又磕了个头。 宋钰伸手轻扶了下他的手臂,示意他起来。 朱大有下意识闪躲,却不敢再跪快速起身。 “这院子一日怕是也修不完,今儿你们受些累帮忙把正屋两间能睡人的房子弄出来。 明儿怕是这院墙,厢房都需要简单的收拾一下。 到时也劳烦几位大哥了。” “您叫我大有就行,我这些兄弟好些都有个手艺,这木柴木炭,修墙添瓦,做木工我们都行。” 宋钰点头,“桌椅板凳这些也行?” 朱大有点头,“就是外面矮房工具不多,要是有工具,您要什么给个样子我们都能弄得出来。” 说着让开身子,指了指他身后一个干瘦的,看起来有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凳子原来就是我们村子里的木匠,一手好活,要不是家里人离不开他,早就被军中征去了。” 宋钰点头,“成,那劳烦几位抓点紧,这客栈当真贵的很。” 几人连忙应了,也不再闲着麻溜分工干活,动作明显更卖力了几分。 宋长舟也不想竟还有这样的渊源在里面,原本就觉得这些个工人活做的不错眼下更为放心了。 和宋钰交代一声,转身去了对面大院。 他还得盯着自家两个儿子,快些把屋子收拾出来才行。 “没想到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兄弟们认真干我也就放心了。 这样宋家娘子有什么活计您尽管吩咐他们去做,都是实在人,只要在日落前让他们离开便好。” 李牙人也知道那孙力。 他寻常除了土地房屋租赁的活计,也会帮忙给富贵人家或者商铺招工。 那孙力霸道的很,不愿意跟着官府去做活,便盯上了这相对轻松且价高的散工。 李牙人去过城外几次,那孙力也不犯事儿,只是几个大汉将你一围,你慌不慌? 这一来二去的被记住了样貌,他每次出城都会被盯上。 却不想这恶人踢到了铁板,竟着了这小娘子的道了。 心中也生了几分忌惮,眼看这边不需要自己了,便不打算再逗留。 宋钰点头,“若明日我还需他们过来,是需要去寻你还是直接去城外寻他们?” 李牙人:“宋娘子自去就行了,若是官府寻人做工会由负责监管的林先生来负责,但若是散工,只需要招人者帮外来流民每人缴纳五文钱的入城费即可。 而且这黄泥稻草城外多的是,您提前和他们交代一声拉过来倒也不费事儿。 只是这瓦片,虽都是最普通的粗瓦,但如今城中形势,这价格也高,我这是从熟人手中买来的,您看……” 宋钰:“报个价。” “一个瓦片五文,这里有两千片瓦,” “十两银子。” 李牙人呵呵一笑,宋钰却觉牙疼。 这物价当真高的离谱。 将瓦片和几个工人的入城费尽数结清,李牙人便离开了。 …… 大院那边也忙的热火朝天,大人收拾屋内,孩子们就帮忙铲雪。 眼看太阳微微偏了西,宋钰过来催饭了。 让人卖力干活总得吃饱了才有力气。 倒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人一个巴掌大的粗粮饼子,一大桶放了糖的开水。 等宋家兄弟帮忙送过去的时候,累的嘴唇发白的一群汉子已是红了眼眶。 “宋娘子,家里会给留下吃食,我们日落时出了城就能吃到,您,您不必这样破费。“ 他们知道这宋家人手里怕是有些粮食。 可谁家又会嫌粮食多呢? 而且,以往在别处干活,就算是两三进的大院子,他们也没这个待遇。 第167章 别夜里招了贼 “尝尝吧,我嫂子的手艺,这再差的东西也能做出美味来。 况且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不是?你们再推拒不是在浪费我的时间吗?” 宋钰这话说的看似不近人情,却让几人心中一片暖意。 自家园被毁,一路求着生机来到西岭关,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感觉到被关注。 朱大有先一步走了出来,在一旁和泥用水的水瓮里洗了手,拿了一个饼子,接过宋卓递来的满是糖水的陶碗。 饼子巴掌大小,倒是比官差做的还要实在。 咬开一口,味道香咸,里面竟还刷了猪油,撒了盐巴。 见他眼都睁圆了几分,其他人也不再客气。 洗净手后,先是灌了半碗糖水,这才接过饼子。 宋钰也拿了一个,顺便招呼宋家兄弟一块。 眼看主家和他们吃一样的食物,朱大有几人心中又是一片惊涛骇浪。 这宋娘子,和他们在城外看到的,那副漠视死亡的冷峻完全不同。 甚至可以称得上善良可亲。 可同时心中又觉得正常,若非有那般非常手段。 这一家三个男丁带着一群妇孺又怎么可能走到现在? 宋钰看到,几个工人匆匆吃了两口,便小心翼翼的将饼子塞进了怀里继续干活,也不在意。 招呼道:“热水有的是,大家渴了就下来用。” 几张黝黑的脸庞瞬间露出笑来。 宋钰的投喂十分奏效。 六人不但在落日前将正屋的瓦都扣完了,甚至还帮忙将屋内乱七八糟的杂物都清理了出来。 顺便在院子里理出一条可容骡车经过的路来。 “今日实在来不及了,日落之前我们需得离开城内。 明日一早还需要您带着暂居的文书去城门处接应一下,不然我们也进不来的。” 离开前,朱大有不忘向宋钰交代。 宋钰来的晚,进城却早,对于这些事情确实不怎么清楚,点头。 “旁边这个配房修好之后,我想在里面盘个火炕,不知道大有哥懂不懂行?” 院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除了正房的堂屋和两个次房外,便只有一个简易的厨房,以及眼下被掀了顶的配房。 那配房原本应该是放木柴杂物的,眼下被茅草盖着也看不大清。 虽说院内有原屋主用碎石圈起来的一块四方菜地,但眼下尽是冻土硬邦邦的一片,想要开垦也得等到明年开春。 他们带着不少种子,要是想要在冬季吃到了些绿叶菜还得想个法子,比如将那闲置的配房封成温室,用来培育,种植。 朱大有点头,“我家距离这边关也不远,冬季里天冷家家都要盘炕的。 别看咱们外面那些矮屋子不受住,但我们几家早早就在里面盘了可烧火的火炕。 每天夜里塞几个大木头,一整晚都是热乎的。” 说着犹豫了下,“这盘炕需要黄泥,外面山脚下多的是,我们今天出城趁天没黑挖好了放到北区去。 明日我给您拉进城里来,这炕就能盘上。” 说着又道:“您需要什么尽管说,只要我们兄弟能做的,都给您做好了。” 宋钰点头,心想着只明日这些活计也够他们兄弟几个忙活一日的了,多的也没说,问道: “你们寻常一日工钱多少?” 提到钱,朱大有几人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虽然之前宋钰说了各算各的,可还是觉得不应该收钱。 宋钰又问:“我不通行情,你们总不能让我跑一趟城门口问问林先生吧?” 朱大有赶忙摆手,“不,不,宋娘子,我们正常一日一人也就二十文,您还给了一顿饭,这钱不该再要您的。” 宋钰却没说话,一人二十文,六人才一百二十文,客栈一夜都不止这个价。 当真是货价高的离谱,人工低的离谱。 宋钰点了铜板出来,给了朱大有一百八十文。 “我这里工作要求的细,每人三十文,中午管一顿饭食。 不过明日要是时间充裕,也劳烦几位帮忙,把我大伯家两个厢房的房顶也加固一下。” 几人还没从这突然加工资的震惊中缓过来,闻言忙不迭的点头。 宋钰问:“可需要我送你们去城门处?” 朱大有赶忙摇头,“不,不必。日落前离开是怕走的晚了会被巡城的抓到,到时候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们自己出城即可。” 说着又对宋钰一通道谢,这才离开。 孟氏和柳柳也早就进了院子。 正屋除了堂屋两侧各有一个耳房,耳房内盘的是土炕,宋长舟之前查看过烟道是通的。 只是想要入住,需得好好打扫一番。 因着工程太大,天色也渐暗了下来,他们商量了下决定先在收拾好的堂屋内搭一个简单的床板出来,一家人挤一挤。 等明日把两侧耳房收拾出来后再入住。 三人这边收拾到日暮,直至屋内光线昏暗,实在瞧不见东西了,这才作罢。 晚饭还是张大娘送来了一碗炒腊肉,几张中午剩下的粗粮饼子和一陶罐的稀粥。 顺便带来了宋长舟的叮嘱:“小钰,你宋伯伯让我跟你说一声,咱们这一路牵着骡车过来可不少人看着呢。 这进城的除了外面逃难来的百姓,可也有不少原住民,这税收征缴,谁家也不好过。 这暂住的流民没了银子没了粮食会被撵出城去,但这西岭关的百姓可不会。 别夜里招了贼。” 宋钰点头,“知道了,让卓哥夜里也警醒些,我这里你们放心。” 对于宋钰张氏自然是放心的。 她笑着对孟氏和柳柳点点头, “成,都累了一日了,早些歇着。 有些没收拾完的也别急,等明日让宋卓和宋晖来帮忙。” 将张大娘送出门去,孟氏将大门上了闩子。 夜里。 四个人躺在一处用长凳和木板临时拼出来的床上,小石头早早就累的睡了过去。 孟氏和柳柳先是讨论着明日要先将哪里收拾出来,又说起他们左边儿住着一对儿中年夫妻,带着个小孙子。 两人絮絮叨叨的唠着,宋钰时不时应一声。 等周遭声音渐熄,两人呼吸均匀的睡去,原本闭目的宋钰却睁开了眼。 屋内很冷,孟氏特意装了几个暖水袋塞进了厚厚的被褥里。 可露在外面的脸依旧有些冰。 看着黑兮兮的房顶,她总觉得会有人会翻墙头进来。 会去担心这院子是否有哪里不够坚固,是她白日里没有注意到的。 这种对于新环境的警惕心,让她实在无法入睡,干脆起身出了屋子。 第168章 四更寒,添衣保暖! 天空月光正明,又有周遭白雪的反光,视物并不困难。 院子里依旧一片凌乱,骡子被拴在厨房一侧的木桩上,孟氏贴心给他搭上了旧褥子,身下又有干草垫着,眼下正睡着。 在它一侧,停着还未来得及拆下车的物资。 东西绑的结实,宋钰在油布一角挂了个铃铛,但凡有些风吹草动便会发出响声。 不过今日无风无雪,安静的很。 她围着不大的小院转了一圈儿,心里琢磨着这骡子的归宿。 若是留下,棚子草料又是一大堆的麻烦,而且暂时应该也不会用到。 可若是卖了,来日要用,又是一番麻烦。 “梆梆梆梆……四更寒,添衣保暖!” 外面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 宋钰听了竟然颇觉心安,眼看不见有不开眼的宵小冒头,宋钰这才晃了晃脑袋回了屋子。 …… 第二日一早,宋钰跟孟氏打了个招呼就出了门。 原本觉得女装不便,便将之前穿的男装寻了出来。 可穿在身上才发现袖长、裤脚都短了半截,这薄袄还是她初来时在清水县劳烦店小二帮忙买的那身。 自己倒是长高了一大截。 拎着衣裳去寻了孟氏,让她看着长度帮忙给打个补丁加长一截。 他们之前换了不少布料,东西倒是不缺,只是今日男装穿不得了。 离开鸡毛巷子,宋钰溜达着向城门处而去。 果然看到不少流民正在守卫的维稳下,排队进城。 人群后正跟着林清。 天气越发的冷,林清头上的儒帽换成了皮帽子,整个苟着身子揣着手,站在城墙下目送。 看到宋钰过来颇为惊讶,“宋娘子这是要出城?” 宋钰愣了下,“我可以出城吗?” 林清笑道:“自然可以,这城门大开,除了经查验无城内户籍、无暂住文书者不可入内,其他百姓出入无阻。” 只是这世道,城中的商人不敢走商,这百姓也不敢出门倒是真的。 不过宋钰不同,林清相信这丫头就算一个人离开,也能一个人囫囵的回来。 毕竟,那十几个大汉的头还在那儿插着呢,无头的尸体到现在都没寻到。 “林先生,昨个儿北区有个叫朱大有的流民,帮我做工,今日我们约好了我来带他进城,是需要我出城寻他还是……” 宋钰看了一眼林清身旁的矮桌,以及坐在桌后官吏模样的男人。 “这来城门处招工的人,若有认识的人,直接在验籍官这边登记,让差役帮忙跑腿。 不过流民的入城费需要招工的人来支付,一人五文。” 宋钰点头,“如果我亲去寻人,便不需要交这入城费吗?” “自然……需要。”林清莞尔,“跟我来。” 宋钰紧跟其后。 朱大有昨日回到北区后就没歇着。 几家男女老幼一起出动,在山脚下寻了合适的泥土,堆了一板车。 早早就等在城门外,见宋钰过来也没敢上前,直到她和林先生说完话,这才忙不迭的跑过去。 “您来了。” 宋钰点头,看了眼林清,“那先生,我先带人进城了。” 林清拎了个毛笔在纸上写了几笔,对宋钰摆了摆手。 路过他那摊位时,宋钰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来放在了他的桌案上,顺便将几人的入城费补上。 “这城里的食物不好吃还贵,就这肉饼,二十五文一张。” 林清目光落在那油纸上,“我可没铜板给你。” “不要您的。”宋钰笑了笑,“本想着要是在城门口见到您怎么也得感谢一下,想着买个好吃点的东西,结果没想到味道一般,下次有机会,我让您尝尝我嫂子的手艺。” 说着她举了个大拇指。 “好吃的很。” 林清没拒绝,看着那丫头大大咧咧的走在朱大有身旁,带着几人缓缓进了城中。 趁着几人忙活的功夫,宋钰寻到了宋长舟,问他打算如何处置那骡子。 这两辆骡车是宋钰在清远县买下的,承了宋钰的情,也并未花用多少。 “若是寻常这一头骡子也就八两十两的,但放在乱世价格怕是要翻几番。”宋长舟思忖道, “不过,这还是咱们眼下这种情况。 也不知道这城外的战事严峻不严峻,若是乱时被朝廷征用,怕是一分都留不下。” 宋钰明白宋长舟这是怕,若一直留着这骡子,后面朝廷有需要会无偿征用。 她犹豫了下道:“留下骡车也不过是想着,若是哪一日混乱将至咱们还能有个代步的工具。 可姜明志不也说了嘛,若是这西岭关都破了,这大邺内怕是也没什么可去的地方了。 与其留在手里,遭人眼红惦记,搭草料,还得照顾他们,不如拉去卖了。 咱们一家一头,卖的银钱也能多续两个月的房租了。” 宋长舟刚要说,这银子他不能要,就听宋钰又道: “宋伯伯,到时候您和卓哥去,拉着骡子离开的时候多和邻居们说说话。 多卖卖惨,也好让邻居们知道,这房租有多贵。” 宋长舟硬是被宋钰这一句给逗笑了,“得,知道了。” …… 有朱大有的勤快,小院里入夜前就被收拾的妥妥当当。 屋顶补好,那配房的土炕也给盘的板板正正的,就连院墙也在原有的基础上加高了半臂的高度。 甚至院子都被打扫干净,碎瓦,烂茅的一点儿也没留下。 大院那边的屋顶也都修缮固定了一番。 宋钰自是十分满意,将日结的工资结清后,宋钰从板车上拉出一个柳条筐来。 结实的筐子里放着之前在石居时用的各种工具。 铁锯,铁锤,凿子甚至一个刨子。 那刨子还是当初其他家钉木床时候,宋钰特意去城里买的。 让几人将工具带出城去,用外面的木料做些桌椅板凳,等过几日她会出城去取,如此省了在城内买家具的费用不说,也能给几人创收。 朱大有等人自没有不应的。 等众人离开,柳柳从一车的食材里扒拉出两只冻山鸡来,炖了一锅山鸡蘑菇,用厚实的瓦罐装了,几人一道去了大院。 第169章 老宋家的福气 夜里,两家人聚在大院那边吃饭。 为了庆祝两家人终于暂得安稳,宋长舟甚至特意跑到酒水铺子里买了一瓶高粱酒回来。 粮食紧缺,这粮食酒也就成了高价货。 这人显然是高兴的上了头,饶是心疼的直嘶气,也不忘给大家各倒上满满一碗。 微微泛黄的酒液散发着粮食发酵后的浓香。 “这高粱酒啊,烈性,能帮边关将士抵御寒冷,而且耐储存,这酒可是那酒老板藏了三四年的。” 宋长舟说着,示意大家举杯。 宋钰抿了一口,烈酒入喉辛辣浓烈。 温热之感也随着酒液入腹后弥漫周身。 高粱酒烈,并不受女子喜欢,柳柳和秦秧也只是象征性的喝了一口,就再不碰杯。 反到时候宋晖那两个双胞胎,一时人来疯硬要凑到母亲身边尝一尝,结果一个个辣的围着桌子打转。 男女老少,齐聚一桌,一行十来人热闹非常。 宋长舟难得多饮了些,看着这热闹欢喜的场景,感动得老泪纵横。 “老宋家的福气啊。” 宋长舟突然感叹,对着孟氏道: “老二媳妇儿,咱们本就是一族,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你就是我亲弟妹。 小钰,成易,就是我的亲侄子。 之前在山林里,多亏了小钰的一再帮衬,也难为这孩子,自进了宋家门就没一天省心的日子。 眼下既进了城,让孩子也歇歇。 以后,让宋晖宋卓两个男人出去寻活计,回头把家里的这几个小孙子都送到学堂去,咱们也好好过几日安生日子。” 孟氏是个不善谈的,也不说话只红着眼眶不住的点头。 众人哪个不为这难得的安稳生活唏嘘感叹,一个个都红了眼眶。 离开大院时,虽只隔着一条街,宋长舟一家还是将宋钰几人送到了大门外。 孟氏笑着道:“大哥、大嫂快带着孩子回吧,好好歇一歇。” 小石头也跟着道:“对呀!我们有新家了,我和小莹说好了,明日让小姑姑带我们去街上看看去呢。” 完全不知情的宋钰看了小石头一眼,抬手在他头上垂了一下,“先斩后奏啊你?” 小石头抱住脑袋,拼命冲宋钰眨眼睛。 宋钰哪里会理会他,拎着小石头的领子就往小院里拖。 边走边教育, “下一次再承诺带着女孩出去玩的时候,可得先问问我这个陪玩同不同意。 不然失信于人,回头宋莹就再不信你了。” 小石头晃着宋钰的手,“小姑姑,那你明天能不能带我们去玩嘛。” 宋钰甩手,故作想要挣脱, “不带,等明儿小姑姑自己出门探探情况,再带你这个小猴子出去。” 小石头瞬间化作噘嘴猴,拉着宋钰的手不住的左右甩动。 最后还是柳柳从后面将他一把抱了起来,抬手在他小脑袋瓜上敲了一下。 “听话,咱们才刚到城里,这里面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别乱跑给你小姑姑添乱,等日后熟了再去。” 小石头依旧撅着嘴,虽然不情愿却收了声。 院子里收拾的干净,骡子身上盖着褥子已经卧在了稻草堆里。 听到门响,抖了抖耳朵长长打了个鼻息。 小院坐南朝北,只堂屋两侧有两个卧房。 东屋挨着灶房,有一个直通南北的大火炕,在灶膛里塞一把木柴,一夜都是暖的。 西屋那边则只有一个木床,显得有几分寡冷。 这冬季里寒冷,一入了冬季基本全家老小都挤在一处睡觉,省柴也暖和。 孟氏本想要宋钰和他们一道挤一挤的,宋钰拒绝了。 自从她的身体素质在快速的提升后,对于冷热她已经不像刚来时那么敏感,夜里一床厚被褥也还算舒适。 孟氏和柳柳也知道她习惯一个人,并没有多劝。 只是在临睡前,孟氏不忘让柳柳送了暖水袋过来。 柳柳甚至还从一堆没来得及整理的家当中翻出床帐来,帮宋钰吊了起来。 看着那吊的歪歪扭扭的床帐,柳柳笑着道: “不如你弄的好看,今天先勉强住着,明日寻几根竹子支起来,也能平整好看些。” 宋钰原本没想这么多,这房顶刚换了瓦片,也不至于掉个虫子下来。 不过柳柳有心,她也乐的接受。 “咱们刚来,明儿你们也出去溜达溜达,转一转,要是有合适的店面,到时候盘下来一处。 咱们家的营生,还是得靠你的手艺才行。” 柳柳闻言,眼睛都亮了。 她原本还犹豫着要不要提这事儿。 家中没有男丁,宋钰再有本事也总不能让她一个女娘出去给人卖力气。 可这就算支摊位,也得提前摸索。 看看这住处附近的集市在哪个街道上,大家都爱吃什么吃食…… 他们初来乍到的,总得熟悉一段时间,却不想宋钰早早就想好了。 心中欣喜,这对往后日子也多了更多的期望。 虽然宋长舟有意将两家人并做一家。 对外也称孟氏为弟媳,但到底不能趴在人家身上吸血。 柳柳和孟氏也不能整日闲在家里,柳柳有手艺,这摊位还是得支起来,就算一开始挣不到银子,也能让她们忙起来。 人忙了,就不会乱想,才能安心。 不过,西岭关如今也算是内封外锁的状态,商不入城,不出城,想来物资也不会那般充沛。 这地价房价高,也不知道其他东西的价格如何。 宋钰想着便打算明日一早出去溜达着转转。 床上铺了草席和厚厚的褥子,她将木门上闩,带着几分微微的酒意爬进了床帐。 他们这鸡毛巷子的位置偏,透过木楞窗能看到高耸的城墙,和与城墙接壤的山脉。 整个西岭关,是两山之间的路,可同时又被山脉包裹其中。 意外的安稳。 第170章 勾栏瓦舍 鸡鸣声四起。 宋钰从自己那大号背囊里摸出一个大大的荷包来。 在掌心掂了掂,拎着去了堂屋。 在一张三条腿,靠着几片石板支撑才勉强不倒的桌子上,已经摆上了早餐。 簸箩里放着几张粗粮饼子,旁边是一盘腌菜。 “小姑姑,是梨糖吗?” 小石头对宋钰荷包里经常会冒出来梨糖这事儿印象深刻,每次看到她拿着荷包便两眼放光。 宋钰抬手轻拍了拍他的头,“这可是比梨糖好百倍的东西。” 说着,将荷包里的东西倒在了桌面上。 银锞子,碎银,满桌乱滚,姑侄两个忙不迭的拦路。 孟氏和柳柳各端了两碗小米粥进来,见状满脸惊诧。 “小钰,这是做什么?” 孟氏第一反应就是去关房门。 宋钰赶忙拦下,这屋内采光差的很,大门一关便是黑洞洞的一片,这饭还怎么吃? “这里差不多有七八十两,你收着。 这日常花销,或者柳柳寻到合适做生意的摊位铺子了,也方便用。” 柳柳昨日回了房间就和孟氏提了做生意的事儿,两人都没想到这孩子说风就是雨,这事儿还没一撇呢,赁铺子的银钱都给准备好了。 孟氏:“那,那也用不着这么多。” “不多,”宋钰,“寻常花用,还是铜板方便。 不过这东西沉,我也没存多少,到时候可以去银号里兑些出来。” “之前,在石居的时,想花还花不出去呢,今儿你们正好和张大娘秦秧一道去转转,有什么想要添置的,看着买回来。 顺便也瞧瞧西岭关的物价。” 孟氏问:“你不一道去吗?” 宋钰点头,又摇头,“我也得出去,但是不跟你们一道。” 吃罢饭,宋钰穿上了孟氏拿给她的男装,长短适宜,十分合适。 翻出已经许久未用的胭脂,简单加深了下眉目棱角,将短刀塞进靴子,宋钰走出了门去。 这还是孟氏第一次看到宋钰如此一本正经的穿男装。 发髻高束,眉目硬朗。 再加上她又高了不少,整个人都如同一个刚刚抽了条的青葱少年郎。 “这粗布衣裳,配不上你。”孟氏看着那张像极了成易却又完全不同的脸,满心感叹。 宋钰拎了拎那粗布衣摆,“挺好的。” …… “这是小钰?” 张氏看着阔步离开的少年,不敢置信的看向孟氏。 见她点头,又不可置信的看向那背影。 刚刚宋钰从小院出来时,张氏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回家寻儿子出来去对门瞧瞧。 可人还没拐回去,就看到了紧随其后出门的孟氏和柳柳。 这才恍惚察觉,那少年模样和宋钰大差不差。 “老二家的,你家小钰当真是这个。” 张氏说着,举了个大拇指。 …… 让宋钰意外的是,那被城内城环绕的内城,并非是一处禁地。 甚至在白日里城门大开的时候,所有西岭关居民皆可随意进出。 城门处有查验户籍文书的官吏,宋钰走过去将自己的暂居证明拿出来,对方只看了一眼便还给了她。 自城门入。 一进门,宋钰就明显感觉到了,内城和外城的不同来。 若说外城,多是以民生为主的各种商铺,便民集市和民居。 那内城,就是专门为富贵人家建设的销金窟。 勾栏瓦舍一间挨着一间,外面冰天雪地,内里却温暖如春。 有衣着清凉的舞姬,也有斟茶品茗的茶博士。 有倚栏卖笑的妓子,也有杂耍逗猴的杂耍,总归繁杂归统,什么都有。 宋钰觉得这种场子也挺好,这雅的俗的齐聚一堂,看到的多,听到的更多。 溜溜达达,在一处唱小曲儿的台子下坐下来。 很快就有人端来了热茶和瓜子儿。 茶点不免费,座位也得收钱,宋钰掏了一角碎银后就靠着椅背听台上的小娘子咿咿呀呀的唱曲儿。 唱了什么宋钰听不懂,偶尔听清一句娘,一句郎的,便只有弯弯绕绕的调子。 如她这般的还有好几个。 不过其他郎君多是着绸衣,看起来更为贵气体面。 就如在宋钰前面的桌子旁,正坐着一位身穿月白绸衣的青年郎君,衣角的云纹还是用金线绣的。 “爷。” 大约在台上小娘子刚唱完一曲的时候。 一个身穿官服的差役从人群后匆匆而来,对着那金线绸衣的郎君耳语了两句,两人便一前一后的离开。 偏那郎君一走,台上的小娘子也罢了工,直接拎着琵琶下台,走了。 “哎!今儿好不容易遇到一次桃夭娘子,怎么就走了?” 身后,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响起,宋钰回头正看到一张纸扇上下翻飞险些没乎到她脸上。 宋钰微微侧身,抬手当了下那扇子,“这位是城中的哪位大人?好大的派头。“ 那郎君垂头看了宋钰一眼,狠狠叹了口气,“那里是咱们内城的官?这位是当今二皇子的随侍,陈韵,陈郎君。” “哦?”宋钰将自己的瓜子盘递过去,任对方抓了一把,“二皇子,我今儿这是见到皇亲国戚了?” 男人嘴里磕着宋钰的瓜子儿,眼神却十分嫌弃的在他身上瞄了一眼。 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宋钰身旁,“你不是西岭关人?” “前个儿新来的,想着西岭关安稳进来讨一条活路。”宋钰给对方斟了一杯茶,“小弟姓宋,单名一个钰字,不知郎君怎么称呼?” 那男人虽瞧不上宋钰,但看着这人模样好看,性子也不讨人厌,也愿意和他多聊两句,“我姓徐,徐正霖。” “徐郎君,难不成眼下二皇子便在内城?” 徐正霖摇头,“二皇子可是为了护佑边关安宁才来的,怎么可能会在城中? 这陈韵虽说是二皇子随侍,但本也是京中大户人家的公子。 他并未同二皇子随军,而是留在了内城,寻常常来这瓦子里听曲儿。 这桃夭可是咱们内城难得的“金嗓子”,也就这陈公子最近得了桃姑娘的青睐,我等这才有机会闻其声,品其音。 只是可惜……这才两首不到,人就走了。” 眼看台上又上了新的小娘子,咿咿呀呀的声音再次传来。 宋钰听不出个好歹,反倒是这徐郎君神色更显失望。 宋钰寻串场的小二要了瓶酒。 将徐正霖刚端起来的茶杯倒掉,“烈酒入喉,清肠,除忧。” 徐正霖原本还惺忪的双眼瞬间亮了一瞬,看向宋钰的目光顿时火热了几分。 城中粮食金贵,这酒水更甚。 这宋郎君年纪不大,衣着普通,能这般坦然的听着五钱银子打底的小曲儿,这一两银子一瓶的酒水说要就要,想来以前不是个纨绔也是半个。 一时大觉投缘,他举起酒杯, “宋郎君年纪不大,倒是畅快。 今日我也没白出这个门,来,今儿兄弟我就好好带你,在这内城最好玩的地方,耍一耍!” 说着对着那掌柜的道: “只有酒像什么话?再给我们宋郎君来盘牛肉,来盘子花生。” 宋钰:…… 第171章 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徐正霖是个大嘴巴。 灌上两口黄汤,什么话也没把门的往外说。 宋钰做了冤大头自然不可能轻易放人,硬是从他口中对这内城有了个七七八八的了解。 自战乱起,西岭关困住了不少人。 有各国来往大邺或西澜的商人,也有投奔亲友而来的百姓。 而更多的,则是原本就生在城中,靠着经商求活的当地富户。 徐正霖家本是做布行的,后来开始和西澜合作,会出关将上好的羊毛毡子运进来。 他们家在大邺各地都有分号,虽谈不上巨富,可家境在这西岭关也是能排得上号的。 自二皇子来了西岭关之后,这城中无论大小官员,还是能叫得上名头的商贾,都削尖了脑袋想要能和这位皇家人扯上关系。 偏偏这二皇子是个做实事儿的,自打到了西岭关后就一直随军驻扎在关外二十里的军营驻地。 就算是打了胜仗,全城欢庆的时候,也只是由他那侍从出面。 “二皇子人虽不在,但每次打胜,都会宴请这城中有头有脸的富家公子,闭门苦读的寒门书生。 那场面,万民齐聚,杯盏交鸣,相当的热闹。” 徐正霖说着,抬杯撞了一下宋钰的杯,满脸的骄傲遮都遮不住。 “我跟你讲,当初二皇子进城,打马游街,二皇子那马身上罩的都是我家的毡毯。” 若非他前些日子玩太凶,被老爹逮着几次,从而被扣了月钱,他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听个曲儿还要蹭别人的。 宋钰也不知道这小子在得意个什么。 她对于二皇子这种表面内敛实则张扬的手段并不感兴趣,问:“你既见过二皇子,想必也见过关州军的魏将军了?” 徐正霖点头,“那是自然,当初二皇子进城,那可是关州军的魏少将军亲自迎入城的,当时我就站在外面的廊桥上。” 宋钰:“以往总是听老人谈关州军厉害,我可是仰慕已久,原本想着这进了城后总能瞻仰其风采,结果没想到这关州军并不在城内。 不知道,魏将军本人了?是何模样?” 徐正霖张嘴就来,“那自然是剑眉星目,龙脊麟肩,猿臂蜂腰,龙行虎步……” 宋钰一言难尽的看着这喝的两颊绯红的二世祖,问:“具体是何模样?眉眼?身高?可有什么明显的特征?” “咯~”徐正霖打了个酒嗝,“我,我也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啊?” 宋钰:…… “那廊桥太高,这魏少将军身着甲胄带着面甲,这谁看得清? 不过,魏少将军可是魏将军自幼带的兵,又少年成名,必然是人们心中所想的模样。” 宋钰一言难尽。 徐正霖从小在西岭关混到大,除了这些名人他不甚了解外,对于哪里玩得好,哪里吃的好,那是如数家珍。 甚至拍着宋钰的肩头,要带他去见见赌场的厉害时。 宋钰尿遁了。 等离开各类娱乐齐聚一堂的百戏坊时,她才发现太阳已经偏西,早已过了午饭时间。 便想着寻一个吃饭的地方,祭一下五脏庙。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她选的方向不对,这路却是越走越偏。 明明四周皆屋檐飞脚的楼阁,可偏她似进了无人的后巷一般,走了半条街也不见一家开门营业。 异常安静。 只是这份安静并未维持多久,就被一个女子突如其来的尖叫声所打破。 “妈妈!您不要逼我了,我已经在攒银子了,很快就够赎身了。” “我与冯郎说好了的,他一回来就要娶我的。” 宋钰抬头,正看到她头顶上方的楼阁露天的围栏处,正坐着一名身穿翠绿绸衫的女子。 那女子半个屁股都坐在了栏杆上,只要一个后躺,人就能直接倒仰下来。 女子身形还算圆润,一张俏脸上的妆容哭得乱七八糟,正对着一个身形肥胖的妇人哭诉, “妈妈,当初您不也同意了? 还是您说的,等我攒够了赎身银子,到时您亲自送我上花轿的。” 宋钰心中吐槽,老鸨放妓子从良,除非那赎金远超妓子的剩余价值。 而这女娘还不到双十年华,正值青春貌美,哪里会被轻易放手。 这人,也太过单纯了些。 “你说那冯淳?” 妇人一张肥胖的脸上被脂粉涂得惨白,如同一张假面扣在脸上。 她虽面色平淡,但说出的话里却带着讽刺。 “你当真以为,这是个人就能上战场和西澜人搏命? 还活着? 他要是活着,早就回来了。” 妇人说着,向着女子身边走了几步, “小枝,你听妈妈的,这男人哪里有银子靠得住? 你有福气能被陈郎君看上,伺候好了,你手里的银子不就够了? 到时候在外城买个小院,再把你弟弟接过去……” 小枝没有被说动,反而屁股又向外面挪了挪。 宋钰看着那不受其重的栏杆,默默向一旁挪了挪,吃瓜有风险,别这栏杆不结实,再将她给砸了。 可偏偏,宋钰就在抬头看的时,正和那叫小枝的女子目光对上。 花掉的妆容中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牢牢盯了宋钰片刻。 也不知道那人想了什么,下意识伸手去撑栏杆,结果手下一空,整个人就倒仰着摔了下来。 宋钰:…… “小枝!” 老鸨的声音在楼上响起。 宋钰硬是没敢躲的太远,在女孩脸着地之前,抬脚轻轻托了一下。 脸是保住了,可她的手臂就没那么幸运了。 在摔下来的瞬间,宋钰便清楚的听到一声骨头断裂之声。 而后,就是女孩撕心裂肺的痛呼。 “啊!!疼,我的手!!” “救命,救救我!” 小枝的哭闹声本就引得几处楼阁窗户大开,眼下人摔下来,那些看热闹的自然也将目光集中到了巷道之中。 宋钰默默向房檐下躲了几寸。 可偏偏下一瞬,那身残志坚的小枝,硬是用完好的那条手臂一把抱住了宋钰的腿, “小郎君,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第172章 非礼勿视 今日回去一定得买本黄历挂在屋门口。 想必今日是不宜出门,要不然也不会正碰到徐正霖这么个蹭吃蹭喝的二世祖。 也不会遇到这么个小丫头,一言不合就要碰瓷儿的。 巷道口哗啦啦跑来一群人,将宋钰和小枝围了个水泄不通。 老鸨喘着粗气从人群中挤出来, “呼…… 好你个不识好歹的玩意儿,老娘我把你养出来花用了多少? 呼…… 还没挣回来就要寻死? 你信不信,就算黑白无常来勾魂,我都不放人!” 老鸨气的大骂一通,说一把拍向身边的龟公, “愣着干嘛?还不去看看人怎么样了!” 眼看有人来拉,小枝几乎整个人都埋头在宋钰的鞋面上。 饶是手臂骨裂,也咬牙忍着痛,一声不吭。 宋钰想要把自己的腿收回来。 可偏偏这丫头口香糖一样粘的厉害,根本甩不开。 龟公拉了几下都没将人拉起来。 老鸨见状更来气了,一双杀人的牛眼直接瞪向宋钰, “你又是哪……” 穷酸货三字没喷出口,就顿在了半道。 那原本满是怒火的眼睛也在看清宋钰模样后,化成了水。 “小郎君面生的很,是第一次来咱们这清韵阁吗?” 宋钰一脸尴尬的看了眼,这前后不搭的后巷,“这里是妈妈的地界儿?” 妈妈两字险些没闪了她的舌头。 老鸨笑着上前,先是费力蹲下,“温柔”的将小枝从地上捞起来,眼看漂亮的脸蛋没出岔子,这才帮她拍了拍身上的浮土, “你看你,倔的跟头驴一样,不疼吗? 快些回去,让刘大夫看看,可别落下了残疾。” 说着,已经顺手将小枝推给了身后的龟公打手们。 小枝被架走前回头看了宋钰一眼。 宋钰明显看到,那原本梨花带雨,满脸花妆的脸上,带着一股子得逞的笑意。 宋钰:…… 宋钰欲走,可小枝没了却换成了体型如墙一般的老鸨,完全没有移步的意思。 “您这是?” 老鸨笑得眼睛几乎看不到。 “小郎君怎么称呼?” “我姓宋。”宋钰道,“我可以走了吗?” “您这说的哪里的话,这朗朗乾坤,我还能拦着您不成?” 老鸨话说的漂亮,人却是一动不动。 “这里啊,是罗衣街的后巷,我们清韵阁就在这楼里。” 说着看了眼小枝刚刚摔下来的地方,“我们这清韵阁可不是一般的楼子,里面的姑娘个个美若天仙一般不说,这琴棋书画,吹拉弹唱那是无所不……” “宋兄!” 老鸨的敬业的解说还没结尾,在百戏坊里等了半晌的徐正霖竟寻了过来。 那老鸨与徐正霖显然认得,两人一打眼,一个满眼晦气,一个眼冒金星。 “清妈妈,您可疼疼我吧,今日花娘可在?” 老鸨原本是见宋钰衣着寒酸却模样俊俏,这才生了邪念。 她这清韵阁里的可不止有女子,这模样俊秀腰软轻媚的男子也有几位。 个顶个的都是大人们眼中的宝贝疙瘩。 只是不成想竟和徐家小子相识。 一时也没了兴趣,转身欲走。 偏偏,这徐正霖见了老鸨就彻底忘了一旁的宋钰,硬是将人拦下, “清妈妈,您给我交个底儿,上一次被我老爹抓不是您给递的消息吧?” “怎么可能……” 老鸨心虚的快步向前,徐正霖不依不饶。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宋钰正要离开,就听身后传来徐正霖的声音: “宋兄快些跟上,正好我带你见见,咱们内城能与桃夭姑娘的曲儿相媲美的琴音。” 宋钰:…… 看了眼被打开的后门,宋钰摇了摇头跟在了两人后面。 一进那清韵阁顿觉一股子浓腻的脂粉气迎面扑来。 与萧条的后巷不同,虽还不到夜里,楼子里已经不断传来莺莺燕燕的笑声。 老鸨一进楼子里就被迎面而来的姑娘拉了去,好像是在说那小枝的情况。 徐正霖没了叫苦的对象,挥手一把拉过宋钰,“花娘的屋子在楼上,我带你去上。” 宋钰那挂在嘴角的笑抖了抖,就已经被他拉着于万花丛中过,直奔二楼而去。 她虽一身粗布薄袄,衣衫寒酸,但胜在气质样貌出众。 这一路走下来,不知被几家女子抛过媚眼,被这个左手拉一把,被那个右手推一下。 走走出那一片,已经染了一身的脂粉气。 好在徐正霖还算讲义气,每每有姑娘想要上来摸一把,他总能适时帮忙挡下来。 “宋兄一看就没怎么来过,我跟你说,这男人想要懂风月就得在这欢乐场里来学。 这样等日后你娶了夫人,才能知冷知热,琴瑟和鸣不是?” 宋钰心中道一句谬论,表面却依旧不失礼貌的微笑。 她一路被徐正霖拉着到了二楼拐角的房间,抬手推门而入。 “哎吆,花娘啊,我可是想死你了……呃!” 一句高亢的声音硬生生卡了壳。 宋钰绕开绣着桃花的屏风,看到纱帐之中,两个赤果果的身影正交缠在一处。 “滚出去!” 一声怒喝从床帐内传来。 宋钰看了眼张着嘴巴能塞下一颗鸡蛋的徐正霖,扯了扯他的衣袖,“非礼勿视,徐兄,走了。” 她这边儿还未劝动,那床帐之中竟直接扔出一条黄色亵裤来。 直直扔在两人脚边。 宋钰晃了一眼,竟还是云锦的料子,上面绣着一条螭纹图样。 徐正霖显然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已经被宋钰一把搀过手臂拖了出去。 离开房屋后,宋钰没有停顿,直接拖着人向楼下走去。 “不是,宋兄,花娘一直都是卖艺不卖身的……” “闭嘴!”宋钰呵斥一声。 眼看四周不见老鸨的身影,直接拉着徐正霖从后门离开。 再次回到后院,宋钰郑重道:“今日,你与我都没进过这清韵阁,你可记得?” 徐正霖一直被拖着走,闻言回头看了眼清韵阁又看了眼宋钰。 “不是,咱们……” 宋钰看了这傻子一眼,“你刚可注意到那条亵裤了?” 徐正霖点头,又快速摇头。 见到了,可是他怎么会去注意一个男人的亵裤呢? 这听起来可太别扭了。 “黄色,上面绣有云纹和螭纹。” “螭纹?”徐正霖顿了下,突然一双眼睛瞪得滚圆,“你是说,里面是个皇……” 宋钰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巴,“闭嘴!” 徐正霖左右看了一眼,“是皇子也不能强迫花娘接客啊!” “你是不是傻?”宋钰简直无语,“刚在百戏坊你还与我说,二皇子一直在关外军中,那帐中的是谁?” 第173章 宋钰,开门! “是谁?” 徐正霖虚心求教。 宋钰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听到有凌乱的脚步声向后巷而来,她一把抓住这大傻子快步向巷外奔去。 冲出巷道,两人直接闯入一片商贩云集,行人密集的街道上。 “这是哪儿?”宋钰下意识问。 徐正霖左右看了一眼,“烟云巷,清韵阁就在这巷尾……” 他话还未落,就被宋钰拉着又是一阵狂奔,直至在人流中奔出数十米远,眼看后面追来的人被人流淹没这才堪堪松了口气。 宋钰对徐正霖道: “今儿多谢徐兄作陪,天色不早了我得在宵禁前归家,咱们有缘再见。” 徐正霖脑子还蒙着,“宵禁?什么宵禁? 不是,宋兄你刚刚说里面的人是谁啊?” 已经转身准备离开的宋钰回头,一脸嫌弃,“回家问你老子去!” 宋钰颇为无语的扔下一句,左右看了一眼直接走进了人流之中。 这人怕不是喝酒喝坏了脑子。 一个敢穿代表着皇家人衣服的人,除了本就在西岭关的二皇子还能是谁? 这人表面上人在关外,实则藏在城中,那除了耽于享乐还不忘立人设还能是什么原因? 今日让他这个二傻子撞破,若对方有心两人怕是小命要完。 就这还满脑子花娘,此时不走等着被这傻子连累不成? 宋钰外出本就是为了了解这西岭关的情况。 之所以跟着两人进去,也是好奇这青楼内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只是没想到竟会意外撞破皇子的好事儿…… 徐正霖之前喝了不少,眼下被冷风一激生生打了个激灵。 眼看宋钰没了影子,抬手挠了挠脑袋,这才一步三晃的向家走去。 边走,嘴里还边嘟囔。 会是谁呢? …… 西岭关内有一条贯通东西的中央大道,名曰:定安大街。 这定安街原本便是为了方便军粮辎重,军队行军出关时所用的通道。 修的平整宽阔。 只是街道两侧虽酒楼商铺林立,繁荣嘈杂,但中间依旧通达不允许商贩占道。 这定安大街将内城一分为二,一处多烟花柳巷,寻乐游玩的好去处。 一侧则多是民宅,宅院鳞次栉比,青砖瓦黛,饶是不大的小院子看起来也颇为雅致。 中间还能看到不少占地广阔的高墙深院。 只看那探出墙头的古树和雕梁画栋的房檐,便能猜测那深宅中的奢华精美。 而在这民宅之中,还有一处车马巷子,也是城中百姓常逛的集市所在。 里面也多是便民的商铺,粮铺,肉铺,酒楼茶馆,衣裳首饰铺子等多在其中。 宋钰溜溜达达去不同的铺子转过。 西岭关百姓的主食多为面食,粮店售卖的也多是面粉。 上好的白面,寻常人家吃的发黄的常面。 甚至还有麸面,及掺了豆粉荞麦的混合粉。 种类不少,价格却个个都高的离谱。 以柳柳常用来包馄饨的常面为例,寻常常面二十文一斗,如今翻了十倍。 猪肉、羊肉、牛肉,更是翻了十几二十倍的价格。 这若是包成馄饨往外卖,那不得卖出天价去? 宋钰突然觉得,柳柳这生意怕是难做。 她甚至还寻到一家牙行。 一问之下才知道,这内城租房的价格,几乎是外城的三倍有余。 一个月只房租便要十多两银子,宋钰除了摇头感叹,再无其他想法。 一路走到西城门处,见通向西城的城门也是大开,宋钰便琢磨着去紧邻边关的西城去转一圈儿。 只是眼下太阳已经西垂,想要去还得明天起早,干脆沿着定远街一路往回走。 只是越走宋钰越觉不对劲。 她拦住一个推着独轮车,车上挂着竹灯笼的大爷。 “眼看就要宵禁了,怎么大家不是收摊归家,反而像是要开市了一般?” 城门处不断有商贩入城,这挑担子的,推车子的,热闹的很。 “小郎君是才来西岭关吧?” 大爷冲着宋钰露出一口黄牙来, “这内城和外城,可是不一样的,商贩若能在内城集市留牌入市,那夜里自然可以摆摊。 而且,这若是能拿到北市的市牌,这夜里来往的客人相当可观,一夜便能挣到不少银钱呢。 就算是普通百姓,只要不妨害街道,不要随街睡觉有伤风化,便可留在内城。 不过,若是遇到巡城人查验身份,也得拿的出暂居证明来。” 宋钰懵了一瞬,“所以,这内城并无宵禁?” 大爷点点头,“是啊,我家就是东城的,这外城一日也卖不出去多少,这不紧着入夜了来内城摆摆夜市,也好挣些家用。” 说着已经推着车子离开了。 宋钰看了眼,大爷是奔着烟云巷子去的。 城门处有查验文书的官吏,宋钰注意了一下,果然每个入城的商贩手中都拿着一块竹节牌。 那官吏看过之后便会放行,想来便是大爷说的入市牌了。 夜市…… 当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外城百姓的消费能力显然不如内城。 内城外邦人多,商人多,甚至还有不少为了两国贸易而世代留在西岭关的土著大户。 城外动荡,被憋在城里的大户们,寻欢作乐,挥金土,便成了他们能够解压的唯一方式。 若是柳柳能拿到内城的市牌,再想办法扩展下串串儿的原材料…… 宋钰边走边琢磨。 这大冬天的,想要新鲜的蔬菜太难,计就算她用温室能种出来一些,能够自己家人吃就不错了。 用来卖必然是不够的。 最好是能寻到些,价格便宜的种类。 外城的集市上卖的小吃都匮乏到让人瞠目。 烤红薯,杂粮饼,羊杂汤,炒豆,酱菜卷饼就已经算是早餐里拔尖儿的了。 若想卖出新意还要挣到银子,必然要不同。 宋钰觉得她还是得出城,进林子。 冬季的山林虽然危险。 但仍有不少耐寒,易储存的美味可供发掘。 冬笋,冰层下的淡水螺,树洞内冬眠的蜂蛹…… 至于肉类串串,那便要看猎到什么了。 冬季里食物不怕放,她只需要隔一段时间进一趟山,就能解决原材料问题。 再加上些日常集市上可买到的便宜的根茎菜,种类已然不少。 宋钰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可行,甚至做得好,柳柳他们自己便能自给自足在这外城生存下去。 宋钰边走边琢磨,不知不觉已经走进了鸡毛巷。 只是人还未到小院门口,就见一辆马车自宽阔的街道上拐进来,停到小院前。 她脚步微顿,目光落到了那驾车的人身上穿的是官服。 车帘晃动,下一刻宋钰看到一个拄着单拐的人从车上下来。 秦奉一下车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宋钰。 只是那疑惑带着几分惊艳的目光在她身上不过停留片刻,就转了开去。 秦奉一手拄拐,跛着脚蹭到小院门前。 “砰砰砰!” “宋钰,开门!” 宋钰:? 第174章 那人是城主的护卫 秦奉当真不是眼瞎。 毕竟,任谁都不会想到,离开时还是个娇俏的女娘,怎么这一回来就变成个眉目凌厉的俊秀小郎君了…… “送你回来的是关州军?” 宋钰将一碗玉米糊糊推到秦奉面前。 孟氏和柳柳因着秦奉的到来,并没有来堂屋吃饭,眼下三条腿的桌子上只有她和秦奉,以及抱着陶碗呼噜噜的小石头。 “不是,那人是城主的护卫。” “城主?”宋钰好奇,“你不是被关州军寻了去,怎么还扯上城主了?” “城主叫什么?长什么模样,寻你做什么?” 秦奉:…… 问题真多。 心里吐槽,可嘴上却没瞒着。 这一路走来,他早就对宋家人信任至极。 尤其是宋钰,面对这个比自己小上好几岁的小女娘,他硬是摆不出当初当津主时的款儿。 甚至,对于她的话早已有了种不由自主的听从,顺从的条件反射。 西澜人的攻势在入冬后已经渐缓。 两军隔江对望,相互牵制。 他确实见到了眼下关州军的主帅,将咏安府的事情说清楚后,那魏少将军也应下会悄悄遣人前往。 咏安府内有关州军的内应,只要两方联系上想要夺下城来并不难。 不过既然咏安王已经去了京中,这咏安府于他来讲已经不重要了。 秦奉将请愿书递了出去,想必不久二皇子便会动身离开,到时京中局势必然改变。 “原本魏将军还说,要不要送我回咏安府,只是我这腿。” 秦奉轻轻叹了口气,“这要是跟着去,不是添乱吗?于是我就想着回城里来寻你们,只是不想刚进西城就被城主的人拦了下来。” 他原本还心生忐忑,却不想那城主不但主动接见款待,甚至在得知他会暂留城中之后,还问他要不要继续任官,负责军中后勤事宜。 秦奉原本在咏安府便是官身,虽说不过是水运上的一个负责调度的小官,但也算有些能力。 被如此看重,心中自然得意。 “这么好?” 宋钰也颇觉意外,她喝了口糊糊,“这是把工作送到你手上啊。” 秦奉点头,“是啊,城主大人倒是亲和的很,我这个样子也不放过。” 说着抬了抬自己那还不太能自由活动的腿。 嘴里是抱怨,可宋钰分明从他的口气中听到了得意。 “不过这事儿说起来也没那么麻烦,几乎就等同于林先生眼下所做的事情,调度城外的那些流民去做盔甲,搬运一些军用罢了。” 宋钰问:“是在东城门吗?你去了林清怎么办?” 秦奉摇头,“我这腿,自然是没办法取代林先生的,想来应该是事情繁杂,我去分摊一部分吧。” 秦奉说着已经把糊糊喝完,不太够又央求小石头帮忙盛一碗来。 他使唤人倒是使唤的顺手,罢了还颇为惋惜的摇头, “这城主大人给派了职,还让我住进衙门去,说会寻个侍从照看我的起居,我给拒绝了。” “为什么?” “我这是不是还想和你们住一起嘛。”秦奉呵呵一笑,“这要是弄个伺候人的仆人过来,那也太占地方了。” 宋钰给了他一个白眼,“我们这院儿小,又都是妇孺,你一个大男人不能住。” 秦奉也想到了,依旧咧着嘴傻乐,“我知道,一会儿我就去对门儿寻卓哥儿去,我跟他住。” 宋钰对此倒是没意见。 她又道:“既如此,之前欠的银子记得还,还有……” 宋钰顿了一下,“以后无论在哪家吃饭,定期交饭钱。” 说罢擦了擦嘴,端着空碗,走了。 原本还想和宋钰多聊两句的秦奉:…… 吃罢饭,秦奉十分识趣儿的走了,一瘸一拐的直奔大院而去。 宋钰坐在堂屋的凳子上,看着他可怜兮兮故意卖惨的背影觉得好笑。 小石头已经麻溜的插门上闩,一家四口点着油灯,坐在一处喝茶。 茶是柳柳白日里逛街时买回来的,味道带着股陈腐的味道。 张大娘在家看孩子,出门的只有柳柳、孟氏和秦秧。 三人在城内转了半日,主要是在外城的集市和商铺汇集的街道溜达。 原本出门时柳柳还满怀希望,想着查看清楚城中情况,便可以从摆摊开始。 这骡子虽然卖了,但家中有板车,稍稍改造一番,就可以继续推着上街,到时候依旧从馄饨开始卖。 可刚进粮店,就被高昂的粮价吓得打了退堂鼓。 “哎,咱们家还有些粮食,但就算用自己的粮做了吃食出去卖,那也得有人买才行,按着市价这一个馒头就得十几文。 一碗肉馅儿的馄饨,那不得卖上五十文去? 五十文啊,寻常人家谁会去买?” 柳柳越说越灰心,“如此,还不如留着这些银钱,够咱们交上几年的房租了。” 孟氏舍不得浪费油灯,正借着光亮纳鞋底儿,也应声道: “是啊,这一斤肉都要一百文了,咱们车上还有那么多的熏肉干,若是拿到集市卖,能卖不少钱呢。” 想想他们寻常的吃食,那可是一顿饭都要百八十文钱的量。 越想越觉得这日子过得太过奢侈,怕是县衙老爷都不能如他们一般见天儿的吃肉吧。 宋钰生怕他们下一句再变成节俭用度的话,赶忙插了一句道: “咱们不卖馄饨,卖串串。” 说着,将内城不宵禁,以及商贩进城摆摊的事情说了。 柳柳闻言刚灰掉的心思又活络起来, “串串儿好啊,这吃食新鲜,而且一串串的售卖又方便,若是在夜市卖,必然会很受欢迎的。 不过,眼下是冬季,比不得咱们在抱山村的时候,食材种类多,能做出来的样子也多……” 柳柳说着看向宋钰,她知道宋钰既然提了这事儿,必然想的要比自己完善。 她说了卖串串,那肯定有能赚下钱的好法子。 宋钰:“这事儿也不急,入口的东西只要进了城那都贵的要命,想要在城里进货再加工销售,利润太少。 还是得想些低成本的法子,过两日我出城进附近的山里看看。” 第175章 其他人重要吗 第二日一早,宋玉出门前特意去寻了孟氏,轻声交代: “若是我夜里回不来也不必担心,城内安稳,又无宵禁,我会寻客栈休息。” 孟氏正坐在炕上捡种子,闻言笑着点头,“成,你自己也别忘记吃饭。” 宋钰拍了拍挂在身上的挎包,“柳柳给我装了熏肉干,走到哪里都饿不着。” 说着正要走,孟氏想起什么,将手里的种子放下, “昨日你宋伯伯去了内城……” 宋长舟从衙门那边打听到了自己那表亲的住址,这才知道,人家生意做的不错,已经小有家资。 在内城有个两进的院子,家中还有仆人伺候。 他也没想过要去沾别人的光。 只是多年没联系,有着这份亲情在,眼下又身处同一个城中,便想着见个面,问个好,这日后也算有个亲人了不是。 却不想,他人去了,也让家中仆人通报了。 可却硬生生被人在寒风中晾了半个时辰。 最后只得了个老爷身体不适歇下了,明日再见的结果。 宋长舟不傻,自然知道这明日也是见不得了。 心里说不难受那是假的,硬是缓了一夜也没缓过劲儿来。 今儿一早,差役就来了家里接秦奉去城门处上职,宋长舟便跟着一道去了。 见人被安排的妥当,不过是坐在城门处做些记录指挥的事宜,这才安心回来。 却不想人还没进院,对面的街门嘎吱一声开了。 宋钰一身男装走了出来。 “宋伯伯,一大早您这是去哪儿了?” “一大早?”宋长舟看了眼已经爬上半空的太阳,“起晚了吧?” 宋钰笑了笑,“能睡到日上三竿,也证明了这西岭关咱们没白来。” 宋长舟点头,那倒是。 “今儿一早,城卫营的来接秦郎君,我就跟着跑了一趟。 这是好事儿,以后咱们也算是在公家有人了。” 宋钰点头,十分认可,“秦郎君别的不说,人情倒是欠下不少,说起来他还欠着我银子没还呢,眼下正好有了活计就有了收入,也好还钱了不是。” “你啊,当真是吃不了一点儿亏。”宋长舟笑得颇为无奈。 宋钰也看出来了,他虽不说,但到底少了几分精气神儿。 看来是真伤心了。 稍稍凑近了几分,宋钰道: “宋伯伯,咱们这一路走来靠的是自己,进了城也没想过要靠别人。 自家能把日子过好,其他人重要吗?” 宋长舟一听,就知道宋钰这是在劝自己了。 心里暗搓搓的骂张氏大嘴巴,面上确是笑的, “我都明白,只是一时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罢了。” 这话一说出来,又觉得自己矫情,他们这一路走来什么没见过,不过是一家不识礼数的远亲罢了。 当真不值得他上头,心下一松, “既然人家不把你当亲人,那就没什么意义,不必见就是了。 日后,这富贵贫贱,各有各的活法。” 想通了,人也就没那颓了,“你这是打算去做什么?” 宋钰行事本就透着恣意豁达,这男装一扮起来,当真比那个文弱书生还要爷们几分。 宋钰可不知道,自己在宋长舟心中,已经沦为爷们范畴。 “去西城转转。”宋钰道,“自离京之后,就常听人说起关州军,西城多是军户,也许能有幸瞻仰到关州军的风采呢。” 宋长舟笑着摇头,“行了,要是能打听到什么消息,回来了记得说一声。” 被宋钰护了这么久,他早就明白了不当睁眼瞎的重要性。 宋钰笑着冲宋长舟点头,“得,家里您多帮忙看顾,我走了。” 宋钰向巷口走去,她高束的马尾伴随着她的脚步在其肩头跳跃。 宋长舟看着宋钰的背影: 什么表亲? 对门的宋家,才是他宋长舟真正的亲人。 …… 宋钰没在内城逗留,一路沿着安定街直奔西城而去。 到了城门处查验户籍的官吏看了眼她的文书,挥手放行。 宋钰看向一路通到底的街道,问: “大人,这西城过后便是关外了,可能让人出关?” 官吏看了眼宋钰,“你要出关?” 宋钰笑着应道: “打小我就听长辈们说这西岭关如何,说关州军如何,眼下来了西岭关自然是想要见上一见。” 那官吏笑了,“想出关倒是可以,不过生死自负。 而且你就算出了关也是没办法靠近军营的,与其跑出去找死不如等关州军大捷入城。” 说罢将文书还给宋钰,挥手赶人。 宋钰走出几步,听到身后那差役道:“真是无知者无畏。” 宋钰确实是无畏。 她不但想要见见别人交口称赞的关州军。 甚至也想知道,这倒霉的大邺,到底最后会换哪个掌权?是亡国还是续命。 宋钰想起了张垚,想起了清欢还有那魏郎君,也不知道他们是西岭关哪里的兵,在不在城中。 西岭关也当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一城分三区,却是区区不一样。 北城多是军户,除了安定街两侧的商户,两侧多是民宅。 每家每户,无论占地大小,无论是何格局,都有一处以巨石为主的房屋。 那房屋上窗户很小,门也不大,若成人过需得躬身弯腰。 仿佛如同一个个小小的碉堡一般,与木质房屋混在一处却颇为扎眼。 而且这边的百姓也更为形态各异,其中有不少男子老人身体残疾,拄拐、独臂者,歪头缺眼者。 一眼就能看出,这些人是战场上的幸存者。 所谓军户,家中子弟世代为军。 若父兄有幸活着回来,就算落下了残疾家中也有主事之人,只是更多的是一走就再回不来的。 宋钰在一个卖羊杂汤的摊位前坐下,老板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一只手,脸上一条疤从额角到耳根,狰狞可怖。 第176章 马匪 羊杂汤,五十文一碗,配一个粗粮饼子,在这西城已经是难得的奢侈品。 “小郎君从内城来的?” 宋钰笑着点头,“之前受一个兄长邀请,说要是来了这西岭关便要去他家坐坐。 偏这兄长也没告诉我他家在何处,便想着四处转转找找。” “哦?”男人好奇,“你那兄长叫何名?” “张垚。”宋钰问,“大叔可认得?” 男人蹙眉想了想摇头,“咱们西城多是军户,但确是三城最大的,这住着的百姓都不下千户,实在是想不起来。” 宋钰笑着摇头,“无妨,若是有缘总能再碰上的。” 她喝了口那羊汤,腥膻的很,饼子不错,是烤出来的,有股子浓浓的麦香。 虽说不上好喝,但也是难得的荤腥。 宋钰将饼子掰碎了泡进碗里,慢慢的吃着。 只是没想到,这羊汤泡饼还没吃下一半,就见定安街的尽头,马蹄声起。 两辆马车,由身穿盔甲的将士驾着,在街道上狂奔。 恰好,在羊汤摊子前停了下来。 “这是怎么了?” 掌柜的赶忙走出摊位,询问那骑马而来的将士。 “遇到马匪了,伤了好些个兄弟。” 那将士跳下马来,从马儿拉着车子里拖出一个满身是血,还在呻吟的将士出来,抱着向摊位后的医馆冲去。 后面那驾马的战士有样学样也抱着一个冲了进去。 眼看马车后拉着的板车里不止一人,独臂摊主赶忙吆喝其他商贩来帮忙抬人。 很快,一个个血糊糊不知生死的将士被抬进医馆中。 宋钰甚至看到一个拄着双拐,没了条腿的也冲了过来。 只是他没了拐走不得道。 这拄着拐又帮不了人。 站在原地急的直蹦跶。 摊主也冲了过去,他虽是独臂,力气却不小,一手就将一个人拉了起来。 可那人已经昏迷,没办法配合,摊主几次想要将人托起来都失败了。 这人又伤在背上,一拉鲜血便汩汩外冒。 他又不敢暴力拖拽。 目光扫了一圈儿,最后落到了还抱着汤碗的宋钰身上。 “郎君可能搭把手?” 宋钰这才觉得,自己漠视的行为不妥,赶忙将碗放下,过去,一把那血糊糊的人拉起来背在了背上。 摊主原本看宋钰瘦弱,还想着对方帮忙扶一下便好。 却不想,这人力气却不小。 竟将比她大上一圈儿的人轻轻松松背了起来。 摊主没敢逗留紧跟着进了药铺。 里面已经忙成一锅粥了。 一下子来了六个伤患,里面仅有的一个大夫,眼睛都红了。 可这人得一个个看,看了这个那个怕是就要不行了。 可也没办法。 刀伤多需清创止血缝合。 宋钰看到,那年纪一大把的白胡子大夫,正用一个烙铁,烧红了之后直接烫在患者的伤口处。 伴随着刺啦声响,冒着白烟的皮肤创口处已经被强行闭合。 宋钰看的直牙疼。 药童已经快速在地上铺了一个草席,示意宋钰将人放下。 他简单看了眼那将士的伤口,将一把止血药粉匆匆乎了上去,“按着伤口止血。” 药童丢下一句,便飞快跑开了。 这将士伤在后腰的位置,刀伤,伤口长且深。 独臂摊主听命已经将手按了上去,可下一瞬鲜红的血直接冲开了药粉浸了他一手。 “这……这不成啊!” 宋钰一把抓住脚不沾地的药童,“伤口太深,得缝合!” 药童被抓住,急的大叫:“没看到张大夫正忙着呢?这个得缝,里面的那个也得缝,总得一个个来吧!” 说罢,就要走。 宋钰目光扫过在地上排排躺着排队就医的血糊糊们。 其中一个已经断气儿了。 若是等那大夫一个个救过来,这个也没了。 而且那两个送人过来的将士显然更担心他们最先送进来的两位,眼下这个将士…… “有缝合的针线吗?” 药童急于挣脱,抬手向药柜处一指,“在架子上,需要自己拿。” 宋钰松开手,药童就窜了出去。 她几步走到药柜前,果然看到托盘内,放着铁针桑皮线和准备好的纱布圈。 宋钰又从药童那里取了些止血药,端走了药童刚兑好的一盆水,在对方暴躁的抗议声中回到了自己背进来的伤员旁边。 正手足无措的独臂摊主显然明白了宋钰要做什么, “你……是大夫?” 宋钰摇头,“不是,但恰好懂些缝合术。” 说着,宋钰拿过剪刀,将将士的厚衣剪了开来。 腰背消瘦,看那骨架,这还是个年岁不大少年郎。 刀口血肉外翻,里外都是刚刚药童洒下的药粉。 宋钰用干净的纱布沾了水,开始清洗伤口。 确定伤口周遭再无异物后,穿针引线,“帮我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蒋重闻言,赶忙伸手压住了少年的双腿。 可他只有一只手,压住了腿就顾得不上半身,一时又懊恼不已。 这时,那原本在外面着急上火的缺了条腿的人,将手中双拐仍在地上,一屁股坐在了那将士身边,伸手按住他的双臂。 “行了,缝吧。” 满手鲜血,一直埋头为伤员处理伤口的老大夫,透过那两个挡在自己面前的将士,看向宋钰他们的方向。 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小将士疼醒了过来,挣扎片刻又晕了过去。 宋钰动作很快,手指翻飞,稳稳当当的将他背后的伤口缝合完毕。 刚剪断最后一根线,就看到小药童已经端了新的纱布和药过来。 “张大夫让我给你的。” 说罢,将药放到宋钰脚边,又忙着去处理其他伤患去了。 宋钰在木盆里净了手,又帮其上药包扎。 待一切弄好之后,这才将人脸上散乱的头发拨开。 人昏迷着,看模样怕是才十六七岁。 “他是负责什么的?” 独臂摊主也松了口气,“是守城的将士,偶尔会帮内城的大户护送物资,想来是路上遭了马匪。” “马匪?” 宋钰正欲追问,就听人群内突然传来老大夫的喝骂声, “其他人还没死呢,有时间聊天,不如多救几条性命!” 忙碌的药童直接过来拉着宋钰走向一个伤员, “快些,这个将士让人一刀砍在了肩头上,都露骨了。” 突然被征用的宋钰:…… 第177章 官爷,我可以出关吗? 六个伤员,死了两个。 送伤员过来的将士,和老大夫交代几声后,就拉着尸体离开了。 宋钰虽帮那肩头被劈开的伤员缝合了伤口,但伤及见骨,也不知道最后人能不能活下来。 净了手,她继续坐回了羊汤摊子。 独臂摊主叫程万,少了条腿的热心大哥叫赵三。 两个人都是沙场上的幸存者,虽落下了残疾,却也幸运的归家,回到了亲人身边。 赵三将双拐靠在桌子上,坐在宋钰旁边, “宋郎君当真没学过医术?你这一手缝合的手艺可比张老头还要娴熟。” “是啊,当初在军中若是受了伤那就直接用火烫。 这军医忙不过来,跟着的药童帮忙缝合伤口,那缝得的,狗啃的一样。 这人能不能活下来,全看运气。 今日那小将士能遇到郎君,是他的幸事。” 程万将宋钰剩下的半碗羊杂汤热了,又添了些羊杂进去端给了她。 宋钰道了声谢,笑着摇头, “之前有幸见过一个老大夫处理伤口,跟着学了几日,我对药理确是一窍不通。” 赵三却并不这么认为,战场上最缺的就是宋钰这种,做事果断,手脚利索的。 他不需要懂什么药理,只那一手缝合的功夫,就能让不少人在重伤后的第一时间止血,保住性命。 “对了,之前听大哥说的,这关外不是有军营驻扎?为何还有马匪?” 程万拎了个茶壶在方桌前坐下,顺手给两人倒了杯茶。 “这关外荒漠千里,商队来往两国运送货物,路上自然就会有打家劫舍的匪。 只是这些马匪有西澜人也有大邺人,常在荒漠中出没。 不过最近因着两国局势不平,马匪也没了生意,许久没听到他们的动静了。 没想到今日又出来作恶。” “这些人狡兔三窟,没人知道他们的老巢在哪儿。 之前两国还没打仗的时候,也曾联合清剿过,收效甚微。” 宋钰问:“那这药铺突然被送来伤员的事情会经常发生吗?” 那赶车的将士是直奔这药铺而来的,而且程万明显与那将士是熟识。 “最近倒是不常有,这几个人是城外戍边营里的伙头军,隔几日就会进城采买。” 程万道,“那带头的将士姓李,每次入城都会来我这儿喝完羊杂汤。 昨日他们才来过,想来是回去的时候遇到了马匪。 张大夫原是随军的军医,也是年纪大了,这才回了城中开了这个药铺。 他对于外伤处理十分有经验,是以军中若是有人受伤一般都会送来这边。” 有人来买糙面饼,程万忙着去招呼客人。 一旁的赵三轻轻叹了口气,看了眼那药铺。 “张大夫不容易啊。” 宋钰回头。 药铺名就叫张记药铺,店面算不得小,只坐在门口就能闻到里面传来的一阵阵浓浓的苦药汤的味道。 “怎么?大头兵看病不给钱?” 医疗行业无论是放在什么时候,都是稳赚不赔的吧? 赵三摇头,“怎么会?张大夫医术好,这但凡下一次还想来瞧病的哪个敢故意赊账?是咱们这北城里,有太多伤残的老兵。 这战场上下来,各种暗疾损伤,一辈子都离不开药。 一次两次的吃得起,一辈子哪家能吃得起?” “张大夫人好,像我们这些个残肢断腿的,疼的厉害,他给扎针看诊,是一分不收。 就算是吃药,也只勉强收个成本。 这入不敷出的,挣些个银子,都搭到我们身上了。” 赵三在摊子上坐了一会儿就被自家人叫了去。 宋钰这才将目光放回到满满一碗的羊杂汤上。 早已没了胃口,不过本着不浪费的原则,还是喝了个干净。 刚放下汤碗,那药铺厚重的粗布门帘晃了晃,一头花发的老头钻了出来。 “小郎君留步!” 宋钰脚步顿了下,“怎么了?” 张大夫几步走到宋钰身旁,目光在她那一身粗布薄袄上停顿片刻,“铺子里缺人,你可要来帮工?” 宋钰脑门上冒出三个问号来。 “张大夫打算出多少银钱雇我?” 老头斜了宋钰一眼,“少年人把目光放的长远些。” “我见你处理伤口的手法确实不错,但看起来似是不通药理?” 宋钰点头。 老头继续道:“这样,你来帮工,我教你医术如何?” 宋钰:“啊?” 她疑惑的看着老头,“您是觉得我骨骼清奇,是个百年难遇的学医天才?” 老头忒了一口,“我与你才认识多久,如何知道你是否适合学医? 只是这处理外伤,你只会缝合是不够的,这伤前伤后如何用药? 配药、制药,总是要懂些的。 你若是能来铺子里帮忙,这些我便能教你。” 于古人来说,任何一种技艺那都是谋生的本事,尤其医术,若非经过严苛的筛选和拜师礼谁肯这样随意的教授他人? 虽说老头眼下怕就是想找个打杂的,但这“酬劳”不可谓不丰厚。 宋钰没急着回应。 老头反而先一步补充道: “你也不用急着回我,回家与家人商量一番,不急。” 宋钰从挎包里摸出一角碎银来,也不管多重直接放在了桌面上。 “行,我考虑下。” 宋钰留下一句,径直离开。 她刚走不久,收汤碗的程万就看到了那桌角的碎银,“哎,怎么还给银子了!” 还没来得及进屋的老头回头瞅了一眼,“怎么?嫌少?要不我帮你收着?” 程万赶忙将银子塞怀里,“哪儿的话,我是觉得太多了,您喝不喝汤?我给您盛一碗?” 张大夫没说话回了铺子,不一会儿药童就端着个大陶碗出来交给程万,“我爷爷说了,多加点儿羊杂!” …… 西岭关西城城门处是关闭的,并不见人往来。 甚至对内还放着拒马刺,身着盔甲的将士站在两侧。 在距离城门不远的草亭下,一官吏正守着个炭盆坐在躺椅上打瞌睡。 那炭盆上放着一个铁壶,水已经开了正咕嘟嘟冒着热气。 宋钰靠近了官吏,伸手在炭盆上烤了烤。 “官爷,我可以出关吗?” 第178章 二皇子,出城了。 那官吏显然没有睡得太熟,听到宋钰说话眼皮都没抬, “出关干什么?” “看看。” 闻言,官吏这才将眼睁开一条缝来。 他目带审视的看了宋钰两眼,“也不像个傻的。” 宋钰:…… “我从没出过大邺,既来了西岭关,便想着看一眼关外是什么模样。” 官吏一脸无语的看着宋钰,“看看?看什么看?” 说着直接挥手赶人,“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要不是看这小郎君样貌清秀,怎么也不像个故意找茬儿寻衅的,他早就招呼人将他赶走了。 宋钰站在原地未动,她看着那官吏, “我不走,我父兄都死在这关外了,家中坟里也只埋着他们的衣冠。 我来时问了内场的官吏,他们说是可以出城的。 你让他们开开门,我有文书,出城生死自负!” 原本想要跳起来骂人的官吏,一口气卡在喉咙里硬是没吐出来。 他看了宋钰半晌,伸出了手,“文书呢?拿来我看看。” 宋钰摸出来扔给他。 官吏看了眼,“宋钰?” 宋钰点头。 官吏又打量她,“你是个女娃娃?” “怎么?女娃娃不能出关吗?” 官吏将文书收好还给了宋钰,他叹了口气对宋钰招手,“跟我来。” 宋钰没想到,自己能有机会爬上城楼。 十几米高的防御壁垒,路过一个个手握长枪面容严肃的卫兵,宋钰被那官吏带着走到了最外侧的城楼之上。 入眼是遍地斑驳的黄和白,与湛蓝的天在平坦的荒漠尽头连成一线。 宋钰抬手扶上了垛口。 上面,满是刀箭炮轰的痕迹。 一层交叠着一层,每一层都是它的勋章。 “关外地势一片平坦,若是出了关,遇到歹人你连躲得地方都没。 家里把你养这么大不容易,留着命好好活着。” 官吏站在她身边,宋钰侧目去看,这才发现这人虽穿着文官样式的官服,却面目沧桑。 像是被关外的风沙吹得久了,脸上吹出了永远都无法填平的沟壑。 这人年纪怕是比宋长舟还要大上不少。 “关州军就在外面吗?”宋钰问。 官吏点头,“向外二十里有条河,关州军就在那里。” 宋钰看不到官吏口中的河。 她从挎包里摸出肉干来,递过去,“我嫂子给我备的,给您吧,谢谢您带我上来。” 官吏看了一眼,就笑呵呵的接了过去。 “哎,牙齿不好了,肉都咬不动。” 说着,往嘴里塞了一根。 又一根根摸出来,分给站在寒风中值守的将士。 …… 宵禁前宋钰回了鸡毛巷子。 入夜。 正在熟睡的宋钰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安静的听了一会儿后,起身出了院子。 黑夜之中,只一轮弯月挂在半空,与地面堆积的积雪相互辉映。 宋钰像是一只落地无声的猫,直奔城门处而去。 黑暗中,宋钰看到一行人骑马向城外奔去。 急促的马蹄声,很快便消失无踪。 而在城门下,一个身穿浅蓝色长袍的男子和守城的将士说了什么之后,转身上了等待已久的马车。 就在男人转身的那一瞬,宋钰认出,那人正是她曾在百戏坊里见到的,二皇子的随侍——陈韵。 看来,秦奉那姐夫颇为靠谱。 这二皇子,出城了。 马车向内城方向驶去,宋钰转身回了小院。 …… 第二日吃过早饭,宋钰刚出门,就见宋卓同朱大有拉着一个板车进了巷子。 她抬手拍了下脑门,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今儿我恰好跟着秦郎君去了城门,碰到了大有哥他们,不然他们可真进不来。” 走近了,宋卓指着那一车的木工活。 一桌四椅的桌子有两套,还有四个半米宽两米长的种植箱。 零零总总摞了满满一车。 宋钰看了眼那用料结实,打磨的不见一根木刺的桌椅,满意的很。 “大有哥,你这手艺真不错。” 朱大有呵呵一笑,“我可不敢居功,这都是我兄弟的功劳。” 宋钰看向默默在后面推车的凳子,竖了个大拇指,“这么好的手艺,进城开铺子都够了。” 凳子露出一个憨笑来, “就是没有桐油,这桌椅上面刷一层桐油防腐防虫,就更耐用了。” 宋钰点头,“城内铺子里肯定有卖的,这样,我去买了回来,在家刷。” 说着就要走,被宋卓拦了下来。 “你去看看把东西卸到哪儿,我去买。” 宋钰没和他客气。 将街门整个敞开,让朱大有将车拉进院子里去。 柳柳和孟氏听到动静也迎了出来,看到那做工精细的家具,喜欢的不得了。 宋钰也不急着走了,从屋内摸出小本子来,拉着柳柳和凳子开始研究起小吃车来。 最便捷的便是用木板车改装一下,把他们之前用的便携小铁炉镶嵌到板车上,并预留出可以储纳和操作台来。 还有便携的,可供客人暂歇的桌椅。 她这边勾勾画画,柳柳凳子则围着她提着建议。 等一个兼具美观与食用价值的小吃车画出来,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 宋卓和朱大有那边已经开始上桐油了。 “最后,咱们小车上得竖一个幌子,就写宋记串串儿,回头找宋晖给写个字。” 将画满了结构的纸撕下来,宋钰递给凳子。 “又得麻烦师傅了,有什么需要的,让宋卓同你一道上街去买。 你在外面做也成,每日进城来家里改也成,看你方便。” 凳子想了想,“在外面做吧,省了来回的时间,也能早点儿出工。” 宋钰点头,眼看快到正午了,便也不急着出门。 之前在抱山村时,她在木匠那边做过不少东西,对各种木工的市场价也有个了解。 一桌四椅,最简单的样式,一套五百文。 再加上那四个种植箱,也只是用料多一些。 宋钰拿出一两五钱银子递给朱大有,“我也不跟你讲价了,你看看够不够。” “可用不了这么多。”朱大有看到那一角银子,眼睛都瞪大了一圈儿。 自来了西岭关,这人力最不值钱。 他们给宋钰做这些东西,用的都是山脚下的硬杂木,也不过是出些力气的事儿。 这若是放到寻常人家根本算不得银钱,再苦再累,也是按着一日二三十文给价。 自己挖土,搬石都是常有的事儿。 而宋钰这银钱,是加了木料给了工费的。 宋钰却没觉得什么,“不多,按理说越是乱时,这手工艺越贵,是我们沾光了,若是在城里买必然贵得多。” 桐油刷完还需要晾上几日。 宋钰同众人在家中吃了顿午饭,交代朱大有有事儿便寻城门处的秦大人,便匆匆出了门。 已过了中午,也不知道药铺那孩子挺过来没。 第179章 那个见死不救的郎君 西城,张记药铺内。 张文元刚帮屋内几个伤患换了药。 眼看烧了一夜的几人,都沉沉睡去,这才疲惫不堪的捶着后腰,坐到了外间的躺椅上。 透过布帘的缝隙,他看向门外空荡荡的街道。 昨日那个模样清俊的少年郎,到底还是没来。 上一次西澜人突袭,军中军医忙不过来,硬是把不少伤兵堆到了药铺中。 饶是他和小孙子忙的陀螺一样,还是有好几个人,因为治疗不及时没了气息。 眼看一日比一日的冷。 若是西澜人再反扑,无论是城内外都需要大夫。 尤其是那小郎君这种的,对于外伤救治十分在行的熟手。 只是可惜,人志不在此。 张文元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交代了小孙子一声,这才肯闭眼小憩。 药童同样一夜没睡,他也不过才十三岁,正是缺觉的年纪。 人一闲下来就开始打盹儿。 …… 宋钰到了西城,就直接进了药铺所在的街道。 今日程万没有出摊,药铺里也安静的厉害。 掀开厚重的布帘,一股浓烈的药味儿扑面而来。 伴随着的还有藏在空气中的血腥味。 张大夫,正熟睡,苍老的脸上透着满满的疲惫。 屋内有些冷意,宋钰随手拎了一个外衫搭在老头身上。 她放轻了脚步,向内间儿走去。 一排病床上,四个伤员都睡着,就连小药童也趴在一旁的药柜子上流着哈喇子。 他手里握着一把芭蕉扇,身前炭盆里的炭火已经燃尽。 宋钰没打扰他们,随手在一旁的竹筐里捡了几块炭放进炉子里。 又挨个儿去检查那几个伤员。 在走到昨日那最小的将士身边时,她刚蹲下就看到,一直趴在床上的人睁开了眼。 他脸上的血污已经被擦干净,露出一张黄黑的脸庞来。 少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里,带着探究,“昨日是你救了我吗?” 少年嘴唇惨败干裂,微微一动就裂开了口,流出血来。 他昨天醒来时,药童就同他说了,救他的是个模样好看的小郎君。 眼前这郎君,可不是模样好看吗? 甚至比他姐姐还要好看。 宋钰点头,抬手贴了贴他的额头。 有微微的薄汗,带着凉意。 “可有不舒服?” 少年摇头,眼神微微闪躲。 宋钰:“成,我给你端碗水来。” 炭炉上没有水壶,宋钰转了一圈儿才寻到一个铁壶。 又拎着铁壶四处找水,最后还是在少年的指挥下到了后院,寻到了一口水井。 等宋钰拎着一壶水回来时。 刚走进屋子,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呼吸声藏在门后。 她抬手推门,人却没进。 “小贼!哪里跑!” 伴随着一声呼喝,一根木棍闷头砸下。 宋钰纹丝未动,看着眼前双眼充血的老头,“精神不错嘛,刚进门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你才死了。” 张文元也没想到,这在后院鬼鬼祟祟的竟然是宋钰。 等他看清门后之人时,手中木棍已经挥了出去,想要收回是来不及了。 不过好在,这小子机灵,这才不至于酿成大祸。 张文元心中惴惴,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看了眼宋钰手中拎着的铁壶,“你这是做什么?” “烧水啊,里面的伤号都要渴死了。” “醒了?”张文元赶忙转身,身形麻利的回了内间儿。 确定少年情况好转,这才松了口气。 他指挥宋钰将铁壶放到炭盆上,“你想好了?” 宋钰反问:“想好什么?” “忒!”老头气的险些一口气没上来,“那你今日过来是作何?” 宋钰指了指那少年,“看看我昨天救下来的人死了没。” 张文元:…… 铁壶里的水热的很快。 宋钰在老头的指挥下拎了个有半罐凉白开的陶罐来将水兑进去,然后又倒出来拿给那少年。 看着宋钰在自己面前走来溜去,张文元原本嫌弃的面容,突然变得奇怪起来。 他目光落在宋钰的耳朵和脖颈处,心中一慌。 这人,竟是个女娘。 原本还在心中琢磨着如何要求对方留下来的想法,瞬间消了个干干净净。 “张大夫,听说你以前是随军的医师,是在哪一处?关州军还是?” “问这个作甚?” 张文元扫了宋钰一眼,越看越觉可惜。 “我认识的一个兄长家就在西岭关,他也是军中之人,这不想向您打听打听。” “来寻人的?” 宋钰笑着道,“既然来了,能见一面自是好的。” 张文元问,“叫什么?说来听听。” 宋钰:“张垚,还有一个叫肖骑的。” “这城内不少伤兵我都认得,只是这军中人…… 我曾在关州军中行医,不过也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认识的也不过是常常打交道的那些。 这一个营里数万人,哪里能都记得叫什么。 若他是西城人,见了面,我也定认得,但叫名字……” 张文元想了想,摇头。 宋钰也颇为无奈,当初原本想着和商队划清界限,什么也没多问。 后来虽熟了,但也从没想过自己会来西岭关,如今想要寻人了,反而如大海捞针一般。 不过宋钰也不纠结。 这种事儿,全看缘分,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若是有缘,总归能见到的。 “小九!小九!” 药铺外面突然传来一个女子焦急的声音。 随着布帘被掀开,宋钰看到一个吊着手臂的圆脸女孩冲了进来。 她圆溜溜的眼睛在屋内转了一圈儿最后落在了那年轻伤兵身上。 “哇!”的一声,哭着扑了过去。 宋钰吓了一跳。 她手中还端着个陶碗,腾不开手只能伸腿去拦。 硬是在人扑到那少年身上前,拦了下来。 女子欲扑的手堪堪停在半空,她整个人几乎抱上了宋钰的小腿。 有些懵的回头,正对上宋钰微微睁大的眼。 下一瞬,女孩突然指着宋钰,惊呼: “是你?那个见死不救的郎君?” 宋钰蹙眉看了女子好一会儿,犹豫问到:“小枝?” 第180章 组织需要你的时候到了 那日在清韵阁的二楼,这女子化了妆,哭得狸猫一样,宋钰压根没看清这人长什么样。 不过这被吊起来的手臂,和声线倒是对上了。 如今褪了妆容的脸,更显小了,宋钰觉得,这女娘怕是跟自己差不多年纪。 宋钰腿上稍稍用力,将人推正。 “他伤在后腰,你这一扑伤口得裂开。” 小枝脸上瞬间露出后怕的表情。 “姐。” 趴在床上的少年侧头看向小枝,十分虚弱的叫了一声。 目光却先一步落在了她吊起来的手臂上,一时有些急的想要起身,“他们欺负你了?” 小枝赶忙伸手将人按下, “没,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这样也好,我不用接客了,这一听到你出事儿了,就能马上回来看你。 你怎么样?疼不疼?” 少年摇头,脸上的忧虑一闪而过,“不疼,能见到阿姐了,我心里欢喜。” 小枝却不信他,转头问张大夫, “张爷爷,我弟弟这怎么样了?伤的可严重?” 西城的军户,家中有娃娃的见了他都叫爷爷。 张文元虽认不全,但一听就知道是从小在这边长大的孩子。 他自然也听出了眼前这丫头是做什么的,心中唏嘘,面上却不显, “没事儿了,也多亏了这位宋郎君,昨日是她及时出手,这才救下了你小弟的性命。” 小枝闻言,一双大眼睛中瞬间酝满了泪水。 她直接跪在地上,单手支地砰砰砰的给宋钰磕头。 “谢谢恩公,小枝给您磕头了。” 不过几下,额间已见红痕。 宋钰赶忙将人拎起来。 “行了,我又不是神仙,你给我磕头也求不着保佑。” 小枝眼中有泪,却是笑得。 她道:“以后您就是我的恩人,我把您当神仙供着。” “哈?” 宋钰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 其他三个伤兵也陆续醒了过来。 药童熬了稀粥,一个个挨着喂食。 小枝也取了一碗,单手给弟弟喂饭。 那身残志坚的画面,倒是温馨的很。 眼看自己救下的两人都度过了危险期,宋钰也没打算继续留下,准备回东城。 刚出铺子,小枝就追了出来。 “恩人,我同你一起。” 宋钰看了眼铺子,“不留下陪你弟弟?” 小枝摇头,“今儿突然得了消息来的匆忙,也没带什么东西。 得回去一趟,带些银钱明儿再来。” 说着,小枝问宋钰,“恩人明儿可还来?我把诊金给您。” 宋钰摆了摆手,“不用,你不是还要存钱赎身呢,自己留着便是。” 小枝没想到宋钰还记着这茬,她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来, “得一百多两银子呢,我自己才攒了几十两,当时淳郎说了,会拿了银钱来赎我的。 他不来,我走不了,他若是能来,也不差我手里这些。” “留着给你小弟补补身体吧。”宋钰道,“瘦的跟个小鸡仔一样,多补补上了战场也多几分活头。” 小枝也没在坚持,郑重点头, “恩人说的没错。 那这样吧,我陪您睡一晚,算是报答!” 宋钰:…… 宋钰一言难尽的抬手,对着小枝的脑袋瓜拍了一巴掌,“脑子里有水就多倒倒,神经病。” 小枝抬手揉了揉被打疼的后脑,快步追上宋钰, “你瞧不上我?那这样我掏银子帮你寻别的姑娘。” 宋钰特别想给这丫头一脚。 可想到自己的力道硬是生生忍了下来。 好在进了内城两人就分开了,要不然宋钰非得将这小妮子吊起来,看看她的脑子是不是空的。 因跟着小枝同行,宋钰脚程慢了不少。 等回到东城时,天已经黑了。 宋钰贴着宵禁的边儿堪堪出了内城。 小院里上了桐油的家具摆的到处都是。 下面垫着稻草,看起来确实清亮了不少。 柳柳孟氏和小石头正在堂屋里用饭,看到宋钰回来,孟氏赶忙起身帮她也添了付碗筷。 “宋晖给几个小的寻了个私塾,说明儿就把小石头和宋家那对儿兄弟一道送过去。” 孟氏满脸笑意,夹了块腌菜放进宋钰碗里。 “这么晚了,没想着你回来,也没做什么好的。 你可有想吃的?要不要给你下碗面去?” 孟氏他们吃的是粗粮饼子和腌菜,外加一碗几乎看不到米粒儿的小米汤。 “吃这个就行。”宋钰捧着碗喝了一口汤, “不过咱们这么吃没事儿,小石头却不行,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补就算了,总不能还亏。 明儿去看看能不能买些鸡蛋,每日都要给他煮一个。” 宋钰说着又看向孟氏,“你也得吃,年纪大了会缺钙,眼下条件不允许也不说大鱼大肉了,每日一个蛋,总是要的。 要是觉得贵咱们这院子还算宽敞,让朱大有帮忙打个鸡笼,养两只鸡。” 虽不懂宋钰口中的缺钙是缺什么,但柳柳十分赞同的点头, “对,小钰说的对,隔壁婶子家就有几只小鸡,明日我去看看买几只回来。” 孟氏本想说,让小石头吃,自己不打紧。 可一想到,这是闺女在担心自己,又觉得心里暖的很,这话压在嘴边没敢往外说。 吃罢饭,宋钰跑了趟大院。 她明日要出城进山,问宋卓约不约。 宋卓这几日几乎天天跟在秦奉身边,闻言先是犹豫了一下,紧接着点了点头,“成,我准备下打猎的家伙。” …… 第二日一早,宋钰就敲响了大院儿的门。 “你们来时带了不少粮食吧?这也不缺吃不缺喝的,为何还要上山去?” 秦奉正坐在堂屋桌前,跟着两个睡眼惺忪的双胞胎一道吃饭。 他身上穿着官服,已经完全不见了当初的颓败。 整个人张扬意气,宋钰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站在渡口,将人一脚踹下水去的津主。 “总不能坐吃山空,得想些开源的法子才是。” 宋钰背着背囊,走到他身边,伸手拍了拍秦奉的肩,“秦大人,组织需要你的时候到了。” 秦奉刚塞进嘴里的粗粮饼子险些没掉出来。 “啊?” 宋钰笑着道:“帮忙弄个内城街市的摊位牌呗?多少钱我们正常付,不占你便宜。” 秦奉:…… 秦奉看着宋钰,“我的姑奶奶,你知道内城好的街市摊位有多紧俏? 这但凡有些手艺的,都恨不得削尖了脑袋钻进去挣些银钱。” 可偏偏内城的这些街市摊位本就被城内原先的商贩占了大半,后来城中困了不少走商,又占去大半。 眼下几乎已经饱和,想要再插进去,若是没些门路根本不可能。 宋钰点头,“知道啊,不然怎么寻你帮忙。” 说着,宋钰又拍了拍秦奉的肩膀,“等我打猎回来,就去摆摊。” 秦奉:…… 第181章 进山 城外主路上的雪早已经融化。 雪泥被踩踏后再次上冻,像是长了地刺,硌脚的狠。 宋钰背着背囊,手中拎着个篮子。 宋卓则背着竹筐,里面放着用皮革包裹的长弓。 两人刚走过吊桥,便察觉到了几处藏在矮房后,不怀好意的视线。 “长成这个模样,竟然还敢出城?既不打算要命了,不如便宜了老子。” 矮房北区,一个男人刚出矮房就看到了外面路上的两人。 一双眼睛毫无遮拦的盯着宋钰,嘴角不由得向上勾起。 身边人不留痕迹拉了他一把,“快住嘴吧!你不要命了?她可是那个宋家的女娘。” “我管她是……” 男人话还没说完,就被堵住了嘴巴,拉到矮房后避开了宋钰扫来的视线。 “你忘了!”身边人指了指外面木杆上冻得硬邦邦的人头,“就是她干的!” “她?”男人顿时冒了一身的冷汗,躲在矮房后不敢再露头。 宋家人来的时候,他在城中帮一户人家修缮房屋,两日未归。 回来就听说了这么一号人物。 本以为是个腰圆膀阔的悍妇,却不想竟是个娇滴滴的女娘。 宋卓忍不住摇头,“他们这是把你当索命的阎罗了。” 宋钰无所谓的耸肩,“挺好的,也省的有些不自量力的家伙跳出来挡路。” 两人说着离开了大路,进了田里。 西岭关位于两山关隘之中,他们横穿农田能从最近的方向的进山。 田里的雪并未融化。 雪层上面附了一层硬硬的雪壳子,一脚踩下去便会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两人说起这两日在城里的情况。 宋钰这才知道,宋晖被外城一家私塾聘为夫子,已经进学堂讲学了。 小石头年岁小,原本还不到开蒙的年纪。 之所以能入学也是得了这个便宜。 虽说这一个月的工钱还不够交房租的,但一家人好歹有了进项。 宋卓这些日子也没闲着,他先是去了城中不少武行和镖局。 因着有些身手,想要进去并不难。 但这年头镖局出镖那都是卖命的买卖,宋长舟不愿儿子冒险,直接断了他这个念头。 倒是秦奉,自在城门处混了个不大不小的差事后,就直接将宋卓也拉了过去。 他借由腿上有疾,行走不便的由头,差遣宋卓扶他上下班,跑腿。 硬是将一个人的差事硬生生扣在了两人头上。 等过些日子,也就能顺水推舟的将人彻底留在身边,挂牌吃官家饭。 宋钰也没想到,秦奉这么靠谱的,连连点头,“东城门事儿虽多,但胜在安稳,能留下来任职,回头便利也少不了。” 宋卓点头,“不过秦郎君也说了,我和他都是临时上任,也要做好随时走人的准备,所以这工钱或许会少些。” “临时工?”宋钰忍不住点头,“有事儿能溜,没事儿就蹲在这儿吃官家饭,这个秦奉当聪明。” 宋钰这是真夸。 显然,他对于突然被特殊照顾这事儿,并非一味坦然接受。 虽然顺水推舟的上了任,但心中显然是有顾虑的。 或许将宋卓拉拢到身边,也是为此。 这可真是吃一堑长一智,精明了不少。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就进了林子。 冬季的林子十分安静。 偶有寒鸦掠过,松鼠窜上枝头,便能惊起一片飞雪。 两人都是对林子十分熟悉的主,一路上也不着急,走走停停,顺便做上记号。 “这西岭关虽封闭,但并不阻止百姓外出,听说有不少富贵人家会发出悬赏,重金求些野味。” 这消息还是宋卓在去武行的时候听闻的,便多打听了几句。 “山上野兽倒是其次,听不少西岭关的百姓说,这山里常常藏着马匪。 这些马匪有西澜人,也有大邺人。 做的都是劫掠商队的活儿,也正因此西岭关的百姓进山狩猎多是结队。” “又是马匪?”宋钰简单将西城马匪攻击伙头军的事儿说了,感叹道,“也不知道咱们能不能碰到,或许还能黑吃黑一把。” 宋卓:…… 三日后…… 两人抬着一个狍子,背着满背的山货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到城门外后,两人没急着进城,而是先去寻了朱大有,借他的板车,又从林子里运出一头鹿来。 朱大有看到宋钰那一身的山珍野味时,人都傻了。 冬季林子里野物少了,但也是十分危险的,尤其是下了雪后,雪壳子底下很有可能就是悬崖,是深坑。 一脚下去命都没了。 可这人,竟带回两头大猎物回来。 “这是?冬笋?” 看到那满满一筐的笋,朱大有有些愣神。 这东西竹林里当真不少,但挖这东西裹腹实在不划算。 冻土里面刨很久,才得一颗,浪费不少的体力,甚至冒着冻伤的风险,却吃都吃不饱。 所以,他们虽然知道竹林中有冬笋,却鲜少有人去挖。 可宋钰他们竟然挖了这么多回来。 “嗯,味道很好的。” 宋钰将手里的竹筐也放到车上,里面是一篓子淡水螺。 这是她同宋卓在河边夜宿时敲开冰层发现的。 这玩意儿吸附在石头上,肉质紧实。 只是吃的时候有沙,需得用清水养两日,吐沙之后,可以用沸水烫了挑肉串串儿。 朱大有自然也知道的。 只是同样的,这塞牙缝都不够的螺肉,寻常百姓宁愿在家躺平节省体力,也不会耗费大功夫去费劲弄这个。 反倒是宋钰一脸得了宝贝的模样。 第二日,朱大有就装了一筐冬笋,和半盆淡水螺连同小吃车给宋钰他们送了过去。 宋钰惊呆了,她和宋卓在还是在较深的一片林子里发现了竹林,这才寻到冬笋。 可因着两人对这东西的生长习性不甚了解,寻了半日才得了这么一筐。 结果,这一家人昨日才看到这冬笋。 今日就弄来这么大一筐。 还有那淡水螺,比之宋钰他们的多两倍有余。 “宋娘子昨日去的南边的山,我们去的北边,在北边靠近林子边缘的地方有一大片竹林,竹笋还是很好找的。” 宋钰闻言,却微微蹙眉,“听闻这林子里可是有马匪的,我们在南边的山里并未发现马匪的身影,如此北边就会更危险一些。 你们大可不必为了讨好我,去冒险。” 朱大有却是摇头。 “还没上冻之前,我们偶尔也会去林子里下些陷阱,曾遇到过一次马匪。 当时也吓坏了,不过咱们山里的这些马匪也是讲道义的。 像那些富商他们劫,咱们这种浑身补丁的百姓,他们看不上也不会对咱们动手。” “甚至默许我们在那片山林活动,这下河摸鱼,在山林里下些小的陷阱,他们都当看不见,甚至有猎物被猎到也不会抢咱们的。” 第182章 假一赔十 宋钰当真没想到。 这前几日才将戍边的军人伤了好些个的马匪,竟还是个十分有原则的。 她看了眼那一大堆东西,对朱大有道: “先不给你银钱了,我们先卖卖看,若是有利润,到时候按着你们给的量,给你拿分成如何?” “啊?”朱大有愣了一瞬,赶忙摆手。 “就是见娘子喜欢,想着讨个好,可没打算要您银子的。” 宋钰摇头。 “我就算进林子,这采集挖掘的事儿也不在行,若说打头鹿打头野猪或许还简单些。 之前我还愁,这玩意儿如何走量,既然你们有这个本事,那干脆帮我们一把。 你们冒着寒冷去采,我们也得掏钱交市费,再搭加工和人力。 利润给你们四成如何?” 朱大有对这四成并没有什么概念,可也不敢点头。 “不用了,宋娘子,你要是要我就挖了给你送来……” 宋钰抬手制止他说话,“行了,好不好卖,卖多少银钱合适还没个定数,也许最后卖的价格还抵不上你们出的力呢,你也别推辞。 若是有的赚,你们就去挖,没得赚这活儿我们也干不长。” 说罢,干脆拉着柳柳研究那新得的小吃车了。 工艺没问题,甚至宋钰觉得分外精致了。 有现代小吃车的简便,也符合柳柳平时用的习惯。 宋钰一拍手直接掏银子,“得,咱们今儿晚上就进内去试试。” 打回来的猎物,鹿肉和狍子肉宋卓要了一半,剩下的山货和鹿皮鹿角等他都没要。 将肉串串儿,将那些冬笋和螺肉串串儿后。 柳柳调好了料汁,在外城宵禁前,带着夜市的牌子和这冬日专属串串儿香进了内城。 没错,在宋钰他们回来的当天,秦奉就送来一个牌子。 上面写明了他们所在街道的名字,以及摊位号。 秦奉坐在宋钰家的小院里,一边吃刚烤好的鹿肉,一边感叹: “这一个牌子,可得抵我欠你的五十两银子,你不知道,为了这个东西,我这条刚好的腿差点儿跑断了。” 秦奉于西岭关唯一的关系就是城主。 为了帮宋钰这个忙,他硬是厚着脸皮,顶着城主看重的新人的名头,跑了好几次内城衙门。 这几日下来,内城那些官员,都以为他是城主的亲戚了。 秦奉给的市牌位置确实好。 就在百戏坊前的烟云巷里,这烟云巷虽称为巷,却宽敞的很。 宋钰他们到时,巷子里已经有不少摊位了。 她们所在的位置,一边儿是卖卖栗米糖水的,一边儿是卖盐豉汤的。 这栗米糖水说白了就是小米粥加糖,没什么稀罕的。 反倒是那盐豉汤,宋钰是第一次见。 柳柳这边正张罗着摆摊,宋钰已经跑过去买了一碗。 腌制的黄豆和一些碎肉沫,里面还加了些好像是炸过的面头。 味道鲜香,再加上香脆的面头,口感丰富。 在这冬日里吃一碗,饱腹暖身,当真不错。 不过价格也高,三十文一碗。 且里面的肉沫少的可怜。 宋钰吃了一半给柳柳剩下一半。 然后,两人就开始加热鸳鸯锅,下串串儿。 待那香味儿浓郁的锅底滚沸之后,香味儿顿时四散开来。 他们带的串串不少,宋钰挨个定价,那新鲜的鹿肉,狍子肉一串儿二十文。 淡水螺,一串儿二十五文。 冬笋切片,一串儿十文。 和其他摊位相较,这价格看似不高,可一个竹签子上,不过三片笋,三块肉。 谁都能买的起,可一串儿吃下去也不过是塞塞牙缝,但凡尝出味道来,那必然会再买上几串儿。 这样一来,价格可相当不便宜。 宋钰他们这小吃摊干净新鲜,味道又香。 这逛街的客人还没吸引到,反而周遭的摊贩商户,先一步过来尝鲜。 不少人听闻三片冬笋十文钱时,都犹豫了。 更多的人,宁愿花二十文钱,买一串儿新鲜的鹿肉尝尝。 只是这东西一入口,无不点头夸赞的。 眼看东西有出路,柳柳也开心的紧。 甚至还免费让第一批尝鲜的客人,一人吃一片笋片。 这西岭关原本就物资紧俏,冬日里许多人家除了秋季里晒干的野菜和提前腌制的酱菜,几乎不见新鲜菜类。 这一口新鲜清口的笋片入口,众人顿时觉得这十文钱值了。 随着夜色渐浓,巷子里的人也开始变得密集起来。 串串儿香也凭借着它外散的香味,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批客人。 第一个凑过来的是个大腹便便的胖子,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却肥头大耳十分富态。 目光在小吃车外写着价格的餐品牌子上看了好一会儿,问柳柳, “鹿肉? 你们不会用其他的肉来冒充吧?” 柳柳笑着回应,“您这是哪儿的话?我们童叟无欺,鹿是前日家中人才打的,这肉化了冻,都血淋淋的,怎么可能骗您。” 那胖子依旧不信,“别说现在,就算是以往这猎户进山打猎,想要猎到一头鹿来也颇有难度。 眼下大雪封山,外面动荡不安,你们家人敢进山打猎?甚至还打到一头鹿?呵……你要是有这能耐,还会来这儿摆摊?” “为什么不会?”宋钰从凳子上站起身来。 她走进了摊位,站在了小吃车前的灯光下。 “这鹿便是我打的,假一赔十,您吃了若不是,我十倍赔您。” “你打的?”这下那胖子更不信了,甚至引得周遭不少行人都看了过来。 胖子着看着桌案上的那些肉串儿, “小郎君,这人啊做买卖要实诚。 这鹿肉虽寻常人家难得一见,但我也是吃过不少的。 你这肉是不是鹿肉,我尝一口便知。” 说着便要伸手去拿锅中已经烫好的串串儿。 宋钰先一步将人拦下,她看向周遭越聚越多的百姓问: “郎君凭空诬蔑我们这肉有问题,这要检验,总得有些诚意。 我们假一赔十,您要是错了,应如何赔偿?” “哼。”那胖子收回手,给了宋钰一个白眼, “这烟云巷哪家不知道我房峥?你放心,若你这肉是真的,那我就买上一百串儿!” “敞亮。”宋钰从锅里拿出一签鹿肉来递给他,“那您品鉴品鉴?” 胖子十分得意的接过,先是放在鼻尖下闻了闻,又借着灯光看了两眼。 这才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宋钰看到,那胖子吃到鹿肉时眼睛明显亮了一瞬。 可接下来她就看到,那胖子嘴里嚼着肉,眉毛却渐渐蹙到了一处。 第183章 怎么?想赖账? “哼,鹿肉?我看就是病畜死畜的“贱肉”!” 胖子说着呸的一口,将嘴里的肉吐了出来。 呵,宋钰攥了攥手指,这是还没开张就碰到找茬的了。 那几个刚吃过宋钰他们串串儿的商户,个个都变了脸色。 有不可置信,也有诧异惊慌。 总归,他们是有点儿信了。 “你这个人怎么胡说八道!” 柳柳急了,拎着漏勺绕过小吃车冲到了那胖子面前。 “我们这是实打实的鹿肉,你说一句不是就不是了? 这样随口诬蔑,咱们去衙门里论一论你敢不敢?” 那胖子嗤笑一声,“衙门里有人,自然是你们说什么是什么了。 要不然,就凭你们几个外乡人,随随便便就得了这样的好位置?” 胖子这话一说,周遭果然起了议论声。 “是啊,咱们这烟云巷夜里最是热闹,就旁边卖甜水的老李头,这一晚也能卖出大几百文去。 这摊位,若非咱们这些年一直在这儿经营,哪里能拿的到?” “你看这两人明明是逃难来的,却一个个吃的吃的溜光水滑的,肯定是不缺粮不缺银子的。 这一出手又是肉又是笋的,确实蹊跷。” “那小郎君竟说这鹿是他猎的,这模样,比咱们城内铁砚书院的那些个书生还要薄弱。 能拉的开弓?” 众人这么一合计,看向宋钰和柳柳的目光顿时不善起来。 他们声音不大,宋钰却是听了个里外里。 看来,她们的出现动了别人的利益,也不知道这秦奉是怎么弄来的这个位置。 不过既要选择在街市上做生意,遇到争执也是难免。 眼看周遭环绕的人越来越多,宋钰却看到了一个机会。 一个把串串儿的名声扬出去的机会。 柳柳一点儿也不让,大声争执:“你们不要胡说,这摊位是我们掏了市费得来的。 这鹿也是我们自家猎的。 我让你同我去衙门理论,你就说我们与衙门有关系。 不过是你怕被揭穿,这才怯了吧!” 她以前在清远县摆摊时,也曾遇到过刁难。 对于这没来由的指责吓唬,半点儿不怯。 宋钰还是第一次见到柳柳这般泼辣的模样,颇觉安心。 她从小车后面走出,看着那胖子。 “若是我能证明这就是鹿肉你要如何?” “哼!”胖子看了宋钰一眼,“之前不是说了,若你这真是鹿肉,我买一百串儿回去。” 宋钰摇头,“那是之前,如果我能证明这是鹿肉,你要挂一个这是鹿肉的牌子,在我这摊位前帮忙招揽生意,一整夜!” 胖子的脸色明显变了,却依旧梗着脖子, “好啊,那你要如何证明? 再让人来试吃吗? 还是寻你那衙门里的熟人过来,指鹿为马歪曲事实?” 这一句一个衙门里的人。 似是生怕宋钰不知道,秦奉得罪人了。 “懂的成语倒是不少。” 宋钰瞥他一眼,看向周遭百姓, “各位,我们确实是外来的,进城也不过是为了讨一个活路。 但将心比心,总不能因为我们是外来的,便要被人排挤,被随便扣帽子。” 宋钰背靠着小吃车,随手拎了一条煮熟的肉串出来,边吃边说: “我们家呢,本就是猎户,打头鹿不难。 我们这生意呢,今儿是鹿肉,明儿有可能就会变成兔肉,变成野猪肉。 不过是打到什么,卖什么。” 说着,她又啃了口肉串儿。 宋钰模样长得好,吃东西虽大大咧咧的,但吃相好看。 看的周遭百姓,忍不住将目光落到了她手中的肉串儿上。 就见她三口吃完一串儿,又拿了一串儿到手里继续吃。 “这位……胖郎君,说我们这是贱肉,是病肉,您们说,若当真如此,我自己会吃吗?” 说着,一串儿肉又见了底儿。 宋钰摸出帕子,擦了擦嘴。 “要证明这肉是鹿肉也不难,但需麻烦大家给做个见证。 若当真是这位郎君错了,他需得履行诺言。” “好!我们给你作证!” 人群中,传来一个女子高亢的回应声。 宋钰觉得耳熟,抬头看去,就见吊着胳膊的小枝同几个衣着打扮张扬的女子,刚挤到前排。 她挥舞着没受伤的那只手, “咱们西岭关可不是那等容不得人的地方,若是当真有人颠倒黑白,我们这些见证者自然是要实话实说的,大家说是不是!” “没错,小枝娘子说的是,我们都能帮忙作证。” 小枝这一开口,马上有不少人跟着应和。 柳柳有些无奈的看了眼宋钰。 宋钰冲她眨了眨眼,起身绕到了小车后面。 她蹲下,将车厢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木盆来。 那木盆之中,正放着一颗带角的鹿头。 胖子看到鹿头的那一瞬眼睛都瞪大了好几圈儿。 不是…… 谁家好人,卖个鹿肉还随身把鹿头带上? “我这里不只有鹿头,还有鹿骨,鹿鞭,当然,还有半罐子鹿血。 这鹿身上能拿来卖钱的有的零件儿,我带了个七七八八。 诸位若是要看,我也拿得出来。” 宋钰看向一脸不可置信的胖子, “怎么,难道你觉得,这鹿头也是我拿其他牲畜假扮的?” 鹿头被宋钰放在小吃车的操作台上,灯光之下一头成年雄鹿栩栩如生的展现在众人面前。 而且,一眼就能看出,这鹿头新鲜的很。 鹿身上都是宝,就连鹿骨都能拿去卖钱,只是这些玩意儿多是药用价值。 宋钰不懂便想着带上,等明儿一早,城门开了她就去一趟西城,让张大夫瞧瞧。 只是不想,竟还能有这样的用途。 围观众人看到这鹿头的一瞬,就彻底信了宋钰。 顿时引来一片唏嘘。 那胖子眼看事态不妙就要走。 可明明刚还站在小吃车旁的宋钰,不知何时竟直接出现在了他的背后,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领子。 “怎么?想赖账?” 说着手臂用力,那近两百斤的胖子,就硬生生被她甩了出去。 整个人趔趄两步,直接扑在了摊位前面。 “嚯!” 这下,所有人都信了宋钰的话,这力气,打头鹿也不是不可能。 宋钰看向周遭众人, “都说这鹿浑身是宝,鹿肉虽是其中最普通的,但其营养价值也远高于其他肉类。 这次幸运,得了头鹿,得了头狍子,也不知能卖几日。 大家若是想尝口鲜的,今儿前一百串儿肉串儿半价…… 这位,胖郎君请客!” “好!” 人群顿时传来欢呼声。 宋钰转身,随手拎起还坐在地上没缓过神来的胖子,将其拖到了小车一旁,让开出售口。 小枝上道的很。 第一个走到小车旁,对柳柳道: “这位姐姐给我来二十串儿。鹿肉可补的很,若是好吃我叫楼里的姊妹都来买!” 第184章 不怕他日后寻仇吗? 小枝笑得明媚,眼神时不时看向宋钰。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两人是认识的。 柳柳将煮好的肉串儿捞出来,又按着他们的人数搭了五串儿笋片儿。 “可要浇芝麻酱和辣椒酱?” 柳柳指了指桌上几个用竹筒装的佐料。 若只买一串儿,也可将佐料浇上一些,用油纸垫着也不会流到身上。 若是留下来,便可在小桌旁食用,可用陶碗将肉拌上佐料来吃。 小枝看了眼宋钰,“姐姐帮我们用碗装好,浇上料汁儿,我们就在这儿吃。” 说着,已经招呼几个姊妹坐到了后面的矮桌上。 宋钰眼下正忙,只是向小枝点了点头。 她拿了一块木牌,在上面写了“这是鹿肉”四字,然后用麻绳拴了,挂在了胖子脖子上。 胖子哪里肯受这等侮辱,想要反抗。 可宋钰不过抓着他的手臂轻轻一拽,竟直接将他的手臂卸了下来。 胖子被吓得哇哇乱叫。 宋钰却不理会,将人安排在小吃车旁边。 胖子也是彻底服了,百般表示自己不会走,宋钰这才帮忙将胳膊接了回去。 见宋钰空下来,小枝举了举手中鹿肉, “恩人果然厉害,不单懂医,竟还会打猎。 我就说这几日怎么没见小郎君去药铺,竟是出城了。” “你弟弟的情况如何了?”宋钰走过去问。 小枝:“张爷爷说恢复的很好,已经能下床了。 我今儿正好过来,想着把楼里一些不用的东西带回去。” 说着,指了指桌前正与她坐在一处的四个小姊妹。 “恩人要不要看看……” “打住!” 宋钰赶忙制止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鹿肉味道不错吧?要不要尝尝淡水螺?我请你吃。 这东西不好找,需得破冰后用网来捞,肉少,也就尝个鲜。” 小枝嘴上说着不要,可见宋钰拿来,她十分不好意思的接了过来。 这年头,没人嫌食物多。 宋钰模样好看,人也亲和。 小枝身边的几个同伴,也都不是那种娇娇怯怯的性子。 看向宋钰的目光,大胆而露骨。 好在宋钰是个女子,压根不来电。 对于这种坦荡的目光,也接受良好。 甚至因为对方的大胆,反倒让宋钰和他们说起话来更添几分随意。 小枝也算是因祸得福,自从手臂受伤后,清妈妈对她宽容了许多。 不但放她归家照顾弟弟,甚至她不断的从楼里将自己的东西拿回家去,清妈妈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小枝问:“恩人明儿去药铺吗?张爷爷一直惦记你来着。” “别恩人恩人的叫了,咱们年岁大差不差,你叫我宋钰。” 宋钰冲着那依旧摆在摊位前面的鹿头抬了抬下巴,“这东西我也不懂,去问问老头鹿角有没有药用价值。 还有鹿血什么的,总得利益最大化不是。” 小枝闻言却乐了,“张爷爷可没钱买你这些好东西,药堂里连药都买不起了。” 宋钰摇头,“让他帮忙利益最大化,然后卖给需要的人就好了。” 紧挨着小枝的是一个身形清瘦下巴尖尖的女子,名叫芸娘。 她时不时看一眼那用宽袖遮着脸的胖子,她有担忧的问: “宋郎君,这房郎君在内城也是老户,家中虽是做小生意的,但在衙门里有个表兄,寻常走到哪儿也颇受尊敬。 你这样……不怕他日后寻仇吗?” 宋钰:“你认得这胖子?” 芸娘点头,她微微侧身凑近了宋钰小声道: “大家都是老街坊,来来往往也是听过。 这房郎君,家中原是屠夫,后来开了家卤肉铺子,就在这烟云巷旁边的街上。” “家里的生意也一般般,直到后来,他一个表兄进了衙门。 大家都想要卖那位一个好,卤肉铺子这才红火起来。 寻常,这房郎君也不像个爱寻人找茬的,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 怎么了? 自然是她们动了别人的蛋糕,惹来了报复。 宋钰喝了杯水,这事儿怕是还没完。 他们带的串儿不少,却因有鹿头坐镇,倒是引来了不少食客。 刚到后半夜,这一摊的吃食也卖的差不多了。 小枝他们早就回了楼里。 外间不少内城的小贩也呵欠连天的收摊归了家。 只有他们少数几个外城来的,依旧默默坚持。 那未完的事儿,便是在这个时候寻来的。 来的是四个身穿官服的差役。 带头的是个满脸横肉胡子拉碴的大汉,一眼过去倒是当真和胖子有几分相似。 那胖子一见来人原本垮塌的脸上瞬间有了喜色,伸手就要去摘牌子。 肩头却突然搭上了一只手。 宋钰手指用力,胖子脸上的肉顿时挤在一处,“郎君这一夜还没站完呢,着什么急啊。” 胖子疼的龇牙咧嘴,他看向宋钰,眼神中满是厌恶,“你等着。” 周遭几个正打瞌睡的商贩,被这这边动静吸引,顿时来了精神。 都不约而同的看过来。 那胡子大汉先是看了眼满脸戒备的柳柳,“模样倒是不错。” 说罢又看向胖子身边的宋钰,眼中惊讶之色一闪而过。 宋钰笑了笑, “几位爷来晚了,今儿带的串串儿都卖空了,明儿赶早吧。” 差役未搭话,一双眼睛却如同长在宋钰身上一般。 胖子被宋钰按着动弹不得,却也不忘挖苦, “我表兄这人,外表粗犷,内里却温柔的很。 你们一家若是能靠上我表哥,也算是有福了。” 宋钰手指微微用力,胖子又是一阵次牙咧嘴, “怎么?就算你会些拳脚,难不能还敢与官府作对不成?” 第185章 一个萝卜一个坑 宋钰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加重了力道。 “表哥救我!” 那胖子再也忍耐不住,短呼一声,整个人疼的双腿发软,直接蜷缩扑在了地上。 胡子大汉的脸色瞬间变了, “胆敢在内城闹事行凶,来啊,将人带回衙门,好好审讯。” “官爷看差了吧,这位胖郎君可是自己没站稳摔倒的。 我一没动手,二没动脚,怎么就是我闹事行凶了?” 张峰被宋钰这巧言令色的一番狡辩弄得差点笑出声来。 他指了指胖子, “没动手?没动手他平白无故倒在你脚边儿? 还有,他脖子上挂着的牌子可是你所为? 如此当街侮辱他人,亦是同罪。 还犹豫什么?将人带走!” 跟在他身后的三个差役快步向宋钰包抄而来。 一旁的柳柳见势不对,疾步走到宋钰身边,她手里拿着长长的木质漏勺,摆出随时要攻击的姿势。 “没事儿。”宋钰冲柳柳点头,示意她站到车子后面去。 柳柳却是纹丝未动。 眼看那一个个腰圆膀阔的大汉走来,宋钰面上依旧一片平静, “官爷既要拿我,也得让我知道您是哪位吧?不报个名号吗?” 张峰满脸不屑,“名号?你也配?” 他话音刚落,“砰!”的一声脆响。 柳柳手中握着的木勺,狠狠敲在了冲到最前面的官差头上。 所有人都懵了。 包括眼睁睁看着木勺落下的宋钰。 柳柳握着勺子的手有些发抖,也不知是吓得还是气的。 她回视几个差役, “你们若是来买东西,就买,若是不买就滚蛋。 我们一家可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这一路上见过得死人多的去了,会怕你们? 仗着穿了身官皮就跳出来耀武扬威。 行啊,咱们去衙门,看看这西岭关的城主管不管你这欺男霸女的畜生!” 柳柳这一下力道不小,可到底木勺太轻。 除了砸脑壳的这一声脆响,基本毫无伤害。 那被砸了的差役只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脸上神情难看的要命。 “你找死!”他咬牙挤出几个字,抬手直冲着柳柳掴了过来。 柳柳下意识要躲,甚至做好了被打一巴掌的觉悟。 可那应该落下的巴掌却停在了半空。 宋钰抓住那人手臂用力向自己拉近,趁着人脚下不稳之际一个扫腿过去将人绊倒在地。 后面紧跟而来的差役马上反应过来,挥拳向宋钰打来。 可下一瞬男人就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像是被锤子砸了一下,大脑突然晕眩整个人便萎顿在地。 不过瞬间,四人就被放倒了两个。 那紧跟在两人身后的人见状下意识握住了腰间佩刀,只是那刀刚抽出来一半,就被宋钰伸手推了回去。 他只觉前襟一紧,小腿一痛,便被掀翻在地。 唯一还站着的张峰喉头滚动,终于意识到自己怕是踢到铁板了。 宋钰几步走到他面前,“连名字都不敢告知,差爷这差事做的可不够光明磊落啊。 也不知我们到底哪里得罪了差爷,不如说个清楚明白?” 秦奉这小子在内城唯一的关系,怕便是那突然对他示好帮忙安排工作的城主。 顶着城主关照的名头,和市监的人要个摊位不难。 或许对方还会以最快的速度,将好位置双手奉上。 但这些都是权柄在握之人间的互动,是否有殃之池鱼并无人在意。 而这几个差役明显是来泄私愤的,或者更多的是想要施压,让他们惧怕从而自动退市。 都言强龙不压地头蛇,柳柳日后若是想要在这街市上待下去,这些个巡街的差役最是得罪不得。 与其让对方记恨,不如将事情摊开了说清楚,寻一个能解决的办法。 张峰看了眼躺在地上哀嚎的几人,“小郎君好手段,是我眼拙了。” 宋钰耸肩,“不过是被这世道逼出的谋生手段罢了,我们一路来的艰辛,也珍惜这城中生活,差爷可愿解惑?” 偷鸡不成蚀把米,张峰自知不敌,只能认栽。 他看了眼瑟缩在一旁的胖子,“这位是我表弟,房峥。” 烟云巷的摊位紧俏,一个萝卜一个坑。 原本这些摊位都是内城各家商贩常年包下的,市税交着,想要这摊位需得高价来买。 尤其这半年来,市税涨了不知几次,这摊位更是被城中不少滞留的大户商人租下,如此百姓们想要得一个摊位十分困难。 张峰日常巡管的本就是这烟云巷,他便借着职务之便一直留意着摊位情况。 宋钰他们待的这位置原本是个卖炙肉的,因着粮食暴涨,肉类短缺这才生了退市的打算。 张峰早就和市监打好了招呼,将这摊位留下给表弟一家用来售卖卤味,却不想这到嘴的鸭子,转眼就飞了。 市监也十分无奈,上面有人来要,他拿不出现成的好位置,正好知道烟云巷子有一个就干脆舍了出去。 张峰自然是不甘心的,白日里见这边来了人,这才先让表弟前去找茬,自己又选在夜间人少的时候过来寻事儿。 也不过是想着将人吓唬一番,让他们知难而退。 宋钰看向缩在黑暗中的胖子,“所以,这摊位原本是这位胖郎君的?” 胖子没敢出声,默认了。 宋钰在心里叹了口气,怪不得这般好的摊位,就这么容易的被她得了。 原来是摘了别人的熟果子。 柳柳也听明白了,颇为后悔自己的冲动。 宋钰:“话虽如此,但我们是正经掏了市费的。 而且,帮我们拿这摊位的人想来不知道你们的情况,你们也不能因此来寻我们的麻烦不是? 你说,这若是闹大了闹到公堂上去,你们占理吗?” 第186章 峰回路转 张峰看了眼柳柳,深深吐出一口气去。 “我叫张峰,今日是我们兄弟几个不自量力得罪了,郎君莫怪。” 西岭关别的不说,武夫占一大半。 武力值的高低,已经成了他们去评判一个人的标准。 拳头硬便是道理,他们打不过认输也认的坦荡。 张峰向宋钰抱拳,“我们这就离开。” 几个差役已经相互扶着起身。 张峰走过去将自己那没用的表弟拎了起来。 宋钰微微蹙眉,眼看几人要开口阻拦:“等一下。” 她将手中的市牌扔向张峰,“这牌子是全天时间段的牌子,可能将它换成昼夜两个时间段的?” 张峰下意识接住牌子,有些疑惑,“郎君这是?” “我知道很多集市,不同的时段都有相应的商贩入市出市, 如今日,我们夜里来过,明日白日里必然是要休息的。 就算家中人倒着班的来,手里也没那么多的野物来售卖。” 宋钰道,“说起来,你们这市费当真高的吓人,既然你们今日寻来了,也意在这摊位。 不如咱们把这市牌折半。” 宋钰说着看向柳柳,“我们白日里摆摊,你们夜里使用,市费平摊。” 眼下已是半夜,他们的串串儿也几乎都卖完了。 剩下的时间,只能在寒风中干瞪眼。 当然,你也可以出二十文去周遭百姓家借宿。 但也有不愿花这一分钱的,就宋钰他们旁边,那卖盐豉汤的大嫂正抱着婉热汤,原地跺脚呢。 如此耗着,一日两日还成,时间久了怕是人得累出毛病来。 反倒是那胖子,家在内城,夜里摆摊更合适些。 虽说这烟云巷子前半夜是人最多的时候,但宋钰让柳柳出来摆摊更多的是让她忙起来,若黑白颠倒的劳累再将身体拖垮,反成了下策。 林峰原本已经放弃了这摊位,当真没想到竟还有峰回路转的时候。 他紧紧捏着那市牌,“小郎君说真的?” 宋钰点头,“只是你们得吃些亏,这夜里摆摊时间上会短些。 不过我们白日里会在酉时收摊,可行?” 亏哪里会亏? 这烟云巷子多是供人寻欢作乐的青楼瓦肆,入夜时人流最多。 只要摆上那几个时辰,怕是比白日一天的营收都要高。 胖子原本垮塌的脸瞬间支棱起来,“那太好了,我家就在旁边那一条街上,到时候……” 胖子话还未说完,就被其表哥一巴掌拍回了肚子里。 “小郎君大义,这情我张峰记下了,虽郎君上面也有人,但这县官不如现管,这摊子我帮郎君盯着。” 宋钰痛快点头,“那咱们立个字据,至于这市牌……” 张峰赶忙道:“小郎君信得过就交给我,明日我去寻市监换一下即可。” 见宋钰点头,张峰继续道: “那等天亮,郎君也别急着走,届时字据和市牌必会送来。” 说罢抱拳,便招呼几个兄弟走人。 胖子犹豫了一瞬,硬是向着小吃车的方向蹭了两步。 他探头看了眼还冒着热气的锅里。 “那个,小郎君,我见你们那锅里还有几串,要不……卖我吧。” 之前鹿肉吃到嘴里那叫个香。 可为了整治人他硬是忍着不舍将肉都吐了出来。 面上颐指气使,心里那个懊悔。 眼下两家和好如初,他又硬邦邦的站了半夜,肚子早就造反了。 这串串儿的香味一个劲儿的往鼻子里钻,他哪里忍得住? 说着还从袖袋里摸出二两银子来, “之前说的一百串儿,我房峥说到做到,这银子是您的了。” 宋钰结果在手里掂了掂,“成,这银子便算头一个月的市费,届时让你表哥写到字据里。” 一旁的柳柳已经顺手将锅里剩下的串儿都捞了起来。 肉素混了一碗,浇上麻酱,“房郎君吃不吃辣。” “要,要的!” 胖子赶忙凑过去,激动的一把接过,心满意足的追他那表哥去了。 …… “宋钰,你太厉害了。” 柳柳忍不住感叹,她越想越觉得神奇。 不但减了市费,还平白多了个保护伞。 灯光下她早已不似两人初见时的消瘦和憔悴,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不少。 宋钰向柳柳伸了个大拇指,“你那一勺子敲得,脆响!” 宋钰甚至能清楚的感受到,柳柳当时的惧怕和不顾一切的勇敢。 这种被人豁出一切保护的感觉,当真让人心暖。 柳柳颇有些不好意思,她当时看到那些人直冲宋钰而来,吓坏了。 一时紧张才…… 那勺子挥出去时,她就后悔了,也幸亏没因着自己这一下将事情闹得无法收拾。 “是我冲动了,这官爷也不算坏人。” “那可不好说。”宋钰走回小车后面,将炉子从车上搬了下来取暖。 “若咱们两个只是寻常女子,他这一番吓唬已经得逞。不过是咱们够硬,他又有利可图这才两全其美罢了。” 柳柳没想那么多,却不得不佩服宋钰的缜密。 “虽然这一勺子敲得好,但也鲁莽了些。” 宋钰的声音很轻,带出了难得的絮叨, “这西岭关可不比清远县,保不齐下一次遇到的便是一群战场上厮杀的大头兵。 他们若是急眼了,可不管有没有法度,一拳下来,你得丢半条命去。 可以凶,但是要审时度势,就算临时委屈些,也没事儿。 我若是不在你就去寻秦奉。 他现在好歹是个官儿,之前欠咱们家那么多银钱呢,总得一点点还吧?” 柳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 “你是一点儿亏都不肯吃的。” 宋钰耸肩,“那没办法,我这个人什么都喜欢吃,就是不喜欢吃亏。” 小车上没了食物,两人干脆将摊子收了,守着炉子坐在摊位上熬时间。 好在两人穿的都不薄,炭火也足,时不时说两句话,倒也不算难熬。 第二日一早。 宋钰买了两碗热腾腾的汤面刚下肚,张峰和房峥便寻了来。 看到宋钰和柳柳时还愣了下,“郎君昨日没去寻一户人家夜宿?” 宋钰摇头,“第一日出来也不甚熟悉,便在外面熬了一夜。” 张峰瞬间自责,“是我考虑不周了,这寒冬腊月的,可别冻坏了。” 眼看两人状态还好,赶忙将契书和市牌递了过来,上面房峥的名字已经写好按了指纹。 一旁的胖子笑呵呵的,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毛笔来,在嘴里舔了一口递给宋钰,“这一路都给冻上了。” 宋钰嘴角抽了抽接过,在下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按完手印后,对两人道:“行了,那我们就先归家了,今日夜里你便可来摆摊了,我们明日白天再来。” “啊?”胖子有些失望,“今日白日里不来了啊?” 宋钰问:“怎么了?” 胖子:“你们这串串儿太好吃了,我这还没过瘾呢。 “宋郎君要不你们单独卖我些?好带回去给我老娘尝尝。” 第187章 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宋钰觉得好笑,这还是个吃货。 眼见他一脸失望,柳柳赶忙道: “得,等正午你在内城城门处等我,我给你送来些。” “当真?”胖子下垂的眼睑瞬间上扬。 从袖袋里摸出一角银子来,差不多五钱的样子,递给柳柳。 “按着这个数做即可,你们这串串儿别的不说,味道当真是顶好的,等白日里你们来摆摊,我一定带朋友来捧场。” 张峰一脸无奈的看了眼自己这个吃货表弟,向宋钰点了下头后直接拎着人走了。 摊位已经收拾好,宋钰将车上那些鹿身上的零件儿尽数搬了下来, “我去城西,要是夜里赶不及回来就先住哪儿。 你自己忙不过来可以寻秦秧帮忙,到时谈好工钱,她应当不会拒绝。” 柳柳点头应了,“你不回去休息一下?” 宋钰摇头,“没事儿。” 两人原地分开,柳柳拉着小车出东门,宋钰则沿着安定街向西城而去。 只是她还没走出几步背篓便是一重。 “宋郎君我同你一道啊。” 宋钰微微侧头,就看到小枝正笑嘻嘻的看着自己。 她手中拎着个大大的布包,将身体压着斜向一边儿。 知道宋钰今日要去西城,小枝早早就在清韵阁楼上盯着下面,眼看宋钰走来,这才忙不迭的拎着提前准备好的包袱跑了下来。 宋钰看了眼那明媚的笑脸,“好啊。” 说着将她手中沉重的大包袱接了过来,顺手将抱在手里的一小坛鹿血塞给了她,“抱稳了。” 两人走在一块儿,时不时的招来巡视的目光。 小枝面上带笑,“宋郎君不肯接受我的报答,可是有心仪的女娘?” 宋钰看了她一眼,这年头的妇女大脑都被封建思想蚕食。 她不敢苟同,“你可省省吧,你不是还有个一直惦记着的情郎呢? 怎么张口闭口就是以身还恩?” 小枝闻言面上虽依旧带笑,那笑却让人看着有些发苦。 “我并非良家女,不是郎君也会是其他人,淳郎自也明白的我的处境。” 小枝也看出来了。 这宋钰虽衣着并不华丽但容貌气度一看就是有教养的。 和那些个日日流连秦楼楚馆的浪荡子完全不同。 若说一开始是真心想要以此来报恩,那眼下再提更多的是,想要逗逗这位俊秀的小郎君。 宋钰是没办法明白小枝这种脑回路的,她随意摆了摆手。 “行了,我不需要你报答,不必把心思浪费在我身上,你还是想想等你这手好了之后,你那郎君还没来,要怎么应对你们楼里的妈妈吧。” 小枝满脸不在意,“那怕什么,要那时淳郎还没来,我就爬到城楼上跳下去。” 宋钰抬手,在小丫头的头上敲了一下,“若你那情郎真没了,你自己还不活了不成?” 小枝耸了耸鼻子,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脑门。 “宋郎君你这样对我动手动脚可不好。 我虽不是什么头牌,但这内城不大,认识我的人还是不少的,小心还没讨着老婆,先惹了一身腥。” 宋钰颇为无奈的看了她一眼,莫名觉得自己被挑逗了。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什么?”小枝抬头看他。 宋钰:“你眼前这个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俊俏郎君,其实是个女娘。” “啊?” 小枝还没反应过来,腿比她长一截的宋钰已经迈出去了一大步。 “不是吧!” 小枝快步追上,侧脸不住的打量宋钰。 虽然这人好看,但就是个小郎君啊。 “你,你不是还能打猎?昨日那头鹿……” 宋钰点头,“谁说女娘便不能入林子打猎了?” 她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裳,“出门男装方便,才这身打扮。你啊也别老想着以身还债了,你肯还,我也要不着啊。” 小枝的脑子都浆糊了,走了一路都没敢相信眼前这宋钰是个女娘。 直到两人到了药铺,小枝依旧是一脸疑惑。 她偷偷去寻了张大夫,然后满脸震惊的走回了弟弟的床前,一脸复杂的看着宋钰给自己弟弟宽衣解带查看后腰的伤口。 或许以身还债的事情不该自己来…… 小枝想着,看了看自己已经十五岁的弟弟。 段九莫名觉得背后一冷,宋钰将他的衣衫放下,“没什么大问题了,再休息几日就能回家了。” 帮他整理好衣裳,见张大夫得空,宋钰这才拎了筐子去寻他帮忙。 张文元看着那一筐被冻得硬邦邦的雄鹿零件儿,脸上的神色是变了又变。 “这些东西都有药用价值,但若只是单一售卖,这价值发挥并不大。 张大夫,您有没有办法将这些东西做成药丸或者膏方? 这大补的成药想来要好卖的多,就算卖不出去也可延长保存时间,自己吃也不错啊。” 宋钰在筐里一阵扒拉,从最下面摸出一条冻得硬邦邦的鹿腿来。 “这条腿是孝敬您的。” 这年头,一条鹿腿可不便宜。 张文元瞪了宋钰一眼,“这鹿当真是你打的。” 宋钰点头,想了想又摇头,“也不是我一人,我同族一个兄长与我一起进的山。” 张文元点头,这才合理嘛。 “你啊就别想着吃这些了,身体壮的牛犊子一样,小心吃了燥热流鼻血。” 宋钰呵呵一笑,知道这老头是答应了。 张文元继续道,“这鹿茸最好,若与人参,枸杞,熟地黄,巴戟天配比,便可做成补肾阳方。 这鹿骨也可做成强筋健骨的丸剂,这鹿血……” 张文元看了眼那已经凝结成块的鹿血,挥了挥手,“晚上烫锅子吃了吧。” 宋钰探头看了眼筐子里,指了指张文元刻意避开未提的鹿鞭。 “这个呢?可能入药?” “咳咳。”张文元险些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瞪了宋钰一眼,“泡酒。” 宋钰点头,“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做?您放心等东西弄出来,我分您一些算是报酬。” 张文元捏着胡子,“不急。” “制熟药的家伙事儿我这里都有,但人参得需要你去一趟内城的药铺买些回来。” 宋钰点头,“成,要多少?” 张文元:“作为辅药,一两鹿茸配五钱老参,你这鹿茸不大,干燥后也就差不多五两的样子,搭配三两老参也足够了。 以往这老参价格还算公道,这半年来是涨了又涨,三两下来差不多得五十两银子,你可有。” “多少?”宋钰不敢置信,“只一种配药就要五十两,那全做下来得多少?” 张文元捋了捋胡须, “其他的配药我这店里都有,也够用。 这鹿茸本就难得,若能做出上好的鹿茸丸来,在眼下这西岭关卖,一颗能卖出二两银子去,你这鹿茸差不多能出百丸。” “一丸二两银子,一百丸便是二百两,暴利啊。” 宋钰眼睛都亮了,“成,我去买参。” 刚要走又退回来两步,“除了参可还有其他要买的?我一并带回来。” 张文元蹙眉,想了想,“还需要炼蜜,在西城城边儿上有个蜂农,家中应该有蜂蜜,让决明同你一道过去买些回来。” 宋钰点头,拍了拍小药童的肩膀,“张决明?走吧跟我一道。” 小药童一直旁听,在听闻做丸剂能赚钱时,眼睛都亮了。 宋钰这一招呼,他二话不说撂下手里的活计就跟着走了。 看着两人勾肩搭背的出了药铺,小枝一言难尽的看向张文元, “张爷爷,这位,这位宋娘子也太不拘小节了。” 第188章 说有个小娘子急着寻你 “三两老参,六十两。” 张决明眼睛都瞪圆了,“怎么这么贵?这再涨也不会超过五十两吧?” 伙计嗤笑一声,“这城内的药材卖出去一点儿就要少一点儿,东西越少就越贵。 就这还是看在你爷爷和我师傅有些交情的情分上,不然这些老参卖百两都有人要。” 张决明一张小脸儿皱的跟个包子褶儿一样。 宋钰拍了拍他,从布袋里摸出银子来。 让伙计用戥子称了,将人拉出了药铺。 “等做出来鹿茸丸,咱们也能翻倍涨价,总有能挣回来的时候。” 张决明才十三岁,小少年个头不高身形消瘦却孝顺的很。 药铺里忙起来根本没休息的时间,这小子聪明干练,帮着老大夫忙忙碌碌鲜少出错。 宋钰来药铺几次,这小药童对她还颇为和善,甚至对于她的缝合手法十分好奇,每次见她帮忙给病患检查伤口都要凑上去观摩。 是个十分好学的好孩子。 决明听宋钰这样说快速点头, “没错,我最近可是听闻不少大户都在寻这补肾阳的药,你带来的还有鹿鞭,咱们正好再买些酒回去,到时候泡鹿鞭酒。” 药铺的伙计听到两人在门外的对话,轻轻嗤了一声, “什么鹿茸丸?张老头那么大年纪了还能进山打猎不成……” 两人买完人参,又顺道去买了坛酒。 在城门关闭之前回了西城。 这做丸剂颇为繁琐。 煎煮,研磨,筛粉,炼蜜,制丸后干燥。 做起来没太大难度,但中间等待的时间颇长。 宋钰几乎住在了药铺。 张文元也看出来,这个宋钰当真是个心灵手巧一点就透的。 而且她对于自己是个女儿家这个身份全然不在乎,似乎家中人也不在意她在外留宿。 当真比之许多儿郎还要无拘无束,潇洒自在。 躺在病床上的都是正值壮年的汉子,这每次检查伤口皆需宽衣解带。 这小女娘不但不回避,甚至还要探头看两眼。 这几日下来之前想要留下宋钰的想法再次死灰复燃。 是以,在宋钰在铺子里帮忙照看伤患的时候,他也开始慢慢教授宋钰关于外伤的用药知识。 终于,在一周之后,宋钰得了一百三十丸鹿茸丸,以及将近五百丸的全鹿丸。 宋钰并没有将药全部拿走,留了一半在张氏药铺里寄卖。 高价售卖,铺子可分的两成利益。 决明兴奋的紧,“咱们铺子虽说内城来的人少,但军中来的多,等那些军爷过来,我也试试能不能将这些药卖出去。” 宋钰点头,郑重的拍了拍决明的肩膀。 “小伙子有前途,加油卖,到时候给你分红!” 张决明一听银子就振奋,转头跑向那几个准备离开药铺的差役,询问人家要不要补药去了。 …… 宋钰带着叮叮当当的药瓶回了鸡毛巷子。 这几日下来,柳柳的串串生意也做的有模有样。 秦秧甚至将宋卓分到的鹿肉也交给了柳柳,只是他们到底是低估了内城人民的消费能力。 一头鹿肉不过几日已经卖的干干净净。 就连狍子也所剩无几,饶是朱大有他们日日送来新笋,也依旧供不应求。 “我这几日还去询问了城内猪肉价格,虽然进价高了些,但依旧有的赚。 我便想着等狍子也卖完了,就割些猪肉来串儿。” 柳柳他们甚至还找了一家卤豆腐的,尽量压价每日从那边拿了豆腐来串串儿。 城内豆子的价格远低于米粮,豆腐的价格相较于肉类还算合理。 宋钰点头,“成,明日我再进山一趟,看看能猎到什么。” 宋钰本想着再去寻宋卓的,却听孟氏说宋卓已经被秦奉招进了衙门。 如此,宋钰总不能让人翘班跟着自己进山,干脆决定自己出去溜达一圈儿。 因为有朱大有他们帮忙挖笋,宋钰此行就只为猎物。 她在林子里蹲了两日,最后拖着两头野猪,腰间挂着一串儿野兔和一只狐狸下了山。 人还没进城,就看到一身官服的宋卓,正站在城门外向远处张望。 远远看到她过来赶忙迎了过来,他伸手接过宋钰那用来拉野猪的爬犁, “你可算来了,一个时辰前,我嫂子从内城出来,说有个小娘子急着寻你。 好像是西城一个药铺出了什么事儿。” “小娘子,可是叫小枝?”能寻到小摊上寻自己还与药铺有关的人,除了小枝怕是没别人。 宋卓摇头,“我嫂子没说,想着你今日应该能出山,让你回来了去一趟内城。” 宋钰点头。 两人过了护城河后,宋钰又将爬犁接了回来,“你忙你的,我自己拉回去就成。” 宋卓却没松手,“不差这一会儿,我给你送家去。” 第189章 我不是大夫 两人先回了鸡毛巷,宋钰将猎物留给孟氏后换了身衣裳,又匆匆离开了家。 她没有在药铺里留下自己的住址信息,也只有小枝,知道烟云巷的摊位。 她既找过去,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宋钰脚步快,不到半个小时人已经到了烟云巷子。 串串儿摊外排着冗长的队伍,柳柳和秦秧正忙着招呼客人。 见她来了,柳柳向身后看了一眼,小声对宋钰道: “是那日夜里来的小枝姑娘,两个时辰前来的,没寻道你也不走一直在这儿等着呢。 我算着时间,感觉你差不多要回来了,这才让秦秧去寻了宋卓。 留意你什么时候进城。” 说罢,她示意宋钰看她后面。 小吃车后,小枝吊着个手臂坐在矮桌旁,她身前放着一碗水,眉头紧锁。 “可是发生什么事儿了?”柳柳有些担忧的问。 宋钰摇头,“我问问看。” “我这次出门猎了两头野猪回来,还有几只兔子,你先用着。” 柳柳点头,“成。” 这几日她一直在卖猪肉和鸡肉,这价格贵的简直离谱,利润自然少了不少。 两人说着话,原本一直垂着头的小枝转头看来,和宋钰对上的那一瞬,整个人嚯的一下站了起来。 “宋……宋钰!” 宋郎君三个字在她嘴里转了个弯儿,硬生生憋出宋钰两个字来。 宋钰点头,“发生了什么?” 小枝已经一把抓住她,将人拉离了人群。 “今儿一早,出城的镖师遇到了马匪,伤了不少人。 好在他们遇到了关州军,这才及时将人救下送回城里来了。 其中有个镖师的腹部被刺入了一把刀,张大夫说他不能取,这刀子拔出来肠子也透了。” 小枝抓着宋钰手臂的手下意识用力, “宋,宋钰,那镖师以前救过我和我弟,你能不能帮忙去看看?” 两人说着已经走出了巷子。 宋钰闻言却皱起眉来。 腹部中刀,极有可能导致内脏破裂或者肠道被刺穿的可能。 无论是哪种,以现在的医疗情况能活下来的可能十不存一。 “小枝,我不是大夫。 张大夫都救不了的人,我怕是也无能为力。” “这次,可能帮不了你。” 小枝急的都快要哭了,一直灿烂明媚的脸也变得皱巴巴的。 “张爷爷说,若是肠子破了也是要缝合的,他年纪大了眼睛更是不行。 若这一烙铁下去,怕会适得其反。 他还说,你的缝合术比他好,你若是在或许还有一试。” “宋钰,我知道我和小九欠你一次救命之恩。 这次来寻你也有些强人所难,但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家就只有我和小九两个人,当初被人欺凌,若非那那镖师相帮,我们两个早就没了。 宋钰,只要你帮忙……我给你做牛做马……” 说着仿佛感觉自己的承诺不够重,又加码道: “不只是我,还有小九,做牛做马……” 宋钰赶忙制止,“你来多久了?” “快,快两个时辰了。” 四个小时…… 这么久,人在不在还是一回事儿。 她不是医生,这里又没有无菌手术室更没有抗生素。 一个简单的开腹手术,暴露在空气之中的病菌都会要了他的命。 基本没得救。 可小枝既然寻了来,她总得过去看看。 心里琢磨着自己能做什么,脚下步子已经加速。 完全跟不上的小枝,小跑了一截后终于彻底放弃。 她喘着粗气冲着宋钰的背影挥手,“你不用管我,先过去吧。” 宋钰压根没听到,垂在身侧的手指轻搓,脑海里正回忆着,末世时同伴腹部被变异螳螂刺穿后,他们的队医是如何处置的。 脚下步子越走越快。 半个时辰的脚程,硬是让她走了不到两刻钟人已经站在了张记药铺外。 程万的羊杂汤摊位又支了起来,只是眼下人不在。 一股子浓浓的膻味正从冒着热气的锅里飘散开来。 在药铺门口的柱子旁正拴着两匹马。 那马儿看到宋钰的时候用力打了个响,竟垂头向着宋钰的方向拱来。 宋钰下意识伸手,在它头上摸了一把,心中升起几分忐忑来。 掀开帘子,药铺外间不见一人,内里正传来一个男人焦急的询问声。 “张大夫,咱们要一直等到什么时候? 若是你口中那宋郎君一直不来,难不成要我兄弟等死吗?” 张文元没有回话,反而是另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轻声劝道: “别说了,张大夫曾经在军中时也是最善外伤的大夫。 他既然这样说了,能救云安的办法也就只有这个。” 宋钰原本有些波动的气息微微滞了一下,下意识舔了下微微发干的嘴唇。 “行了,再等半个时辰,要是人还不来我就动手。”张文元满手鲜红的从另一边的床位前离开。 送来的伤者有三个,一个已经失血过多死了,一个小臂被斩断了半截,他刚帮忙把连接的皮肉剪掉,止血包扎。 小枝那丫头走了快半日了,也不知道寻不寻的到人。 若是再晚下去,人怕是也要撑不住了。 “谁在外面?” 冬季的布帘厚重,并不透人,可屋内的几人都是刀口舔血的练家子,很快就发现了一道突兀的气息出现在外间。 宋钰定了定神,撩开了帘子。 里面的人还没看清,见是个郎君,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将人拉向病床。 “你就是张大夫说的那个缝合术十分不错的小郎君? 快,快帮我兄弟看看……” 男人的话说到一半堪堪顿住。 他目光落到宋钰脸上,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诧异来。 张着的嘴半晌没能合上, “沈玉?” “你,你还活着?” 宋钰看了眼这个大半年没见,却让人倍感亲切的大哥。 眼角微弯,“张大哥,大半年没见,你可没盼着我好啊。” “不是……我!”张垚一时语塞。 “别说了,小钰快过来看看!” 张文元对两人认识之事只诧异了一瞬,马上打断。 他将手中放着刀具和缝合器具的托盘塞给宋钰,指向躺在床上的人。 “你可有办法?” 第190章 再出来,就是一具尸体了 病床上正躺着一个陷入半昏迷状态的男人。 上身的衣裳已经被脱了下来,他腹部缠绕着止血的纱布,和不知从哪里寻来的用布袋装着的冰块。 在那冰块之间,一把刀柄外露。 刀刃整个没入身体上腹部,不知刺了多深。 宋钰将冰袋移开,脸色却并不怎么好。 她回头看了眼张文元,“张爷爷,要是你,这伤该如何处理?” 宋钰不是大夫,她动手往往是死马当活马医的无奈之举。 若是张文元有一点儿办法,她都不会轻易动手。 “以往在军中,腹部中刀者,十不存一。” 张文元叹了口气,“若是我来,便是拔刀,查看腹部情况,若内里出现损伤需用烙铁或针线缝合伤口。 之后,就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宋钰看着躺在床上那略显消瘦的苍白的脸,越看越觉得眼熟。 她问紧张站在身后的张垚,“他是之前商队里的人?” 张垚摇头,“不是,是怀远镖局的,叫云安。” 是他? 宋钰想起那个并不扎眼的镖局小院里,一脸懒散靠在摇椅上歇觉的男人。 “张大哥,你得拿个主意,就算是我来,也没有把握能把人救下来。” 这来人若是别人,或许张垚还会心存顾忌。 但沈玉的缝合手段他是见识过的,而且,他既然得了张大夫信任,那这也是云安唯一的希望。 他点头,“帮帮他。” 宋钰没再多说,只能赶鸭子上架。 腹腔情况不明,需得开腹。 但这架着几个病床的药铺内间自然不成。 宋钰让决明在后院收拾一个单独的屋子出来。 用油布在房间内搭一个临时的帐篷,地上也要铺上。 将病床架高后,放置其中。 用艾叶薰过后,在帐篷内放上足够照亮的灯笼。 然后再在油布外围上一圈儿火盆,以保持屋内温度。 然后就是准备大量的煮沸后的淡盐水,以及白酒。 将所有刀具用火焰灼烧后再用白酒浸泡,缝合的桑皮线也需煮沸消毒。 宋钰还准备了两个木勺,代替扩腔的拉钩。 再有便是引流管,以及大量的无菌纱布。 引流管宋钰先是让张垚帮忙找有透孔的秸秆。 只是寻来不少都太细了,而且不够卫生。 最后,宋钰在药铺后院小菜地里寻到几颗已经长了花球的大葱。 将葱管扒下来几个,引流管便算是有了。 待一切准备完毕后,宋钰将人搬到了临时准备的“手术室”里, 然后,让张大夫和决明将头发整个包裹起来,脱下厚重的外衣后,一起进入帮忙。 进去前,宋钰再次对张垚道: “或许再出来,就是一具尸体了。” 张垚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拍了拍宋钰的肩膀。 …… 决明已经给云安灌了麻沸散,人已经彻底昏死过去。 宋钰取了刀来,看了眼张大夫后,沿刀伤延长切口。 然后,她将提前消毒的木勺塞入腹腔,让张大夫帮忙将腹腔撑开。 张文元饶是习惯了这血肉模糊的一团,接手时依旧心里打了个突,生怕躺着的人已经没了。 宋钰简单检查了腹腔的情况。 还好,刀刃几乎整个埋入肠道之中,并未伤及其他脏腑。 确定这一点儿后,宋钰用淡盐水冲洗刀伤部位,检查可能会出现的损伤。 人类的小肠是可移动的,若是幸运刀刃会被肠道包裹,并不会产生实质性的伤害。 但若穿孔,肠内容物外泄,便会污染腹腔,造成腹腔感染。 宋钰寻到几个血肿损伤带点,和一处穿孔处后,先用缝合绳捆扎标记,这才将短刀取出。 一边用葱叶引出血水,一边进行肠道缝合。 张决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血腥的场景。 他手中扶着葱叶,想要躲避却避无可避。 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看着宋钰有些苍白的手,在那血肉模糊中不停地扒拉。 看他拎肠子,塞肠子,整个人都呆滞了。 “帮我擦汗。” 宋钰开口。 一旁的决明啊了一声。 宋钰看向他,汗水正顺着额角流下来,几乎要糊住眼睛。 宋钰眨了眨眼,一滴汗水直接透过她纤长的睫毛掉了下来。 “擦汗。” 张决明这才后知后觉的拿了一块纱布,垫着脚帮宋钰将额上的汗水擦掉。 他们没有呼吸机,云安的身体情况,只能靠着老爷子时不时的把脉来确定。 他脸色一直不太好看,宋钰也不敢耽搁太久,手上动作一直不停歇。 几人全程站立,宋钰和张决明还好,张文元年纪大了,总有种头重脚轻随时要摔倒的感觉。 可他手中握着木勺,根本不敢怠慢半分。 直到宋钰解决完肠子,用纱布清理完腹腔内的血水,要缝合的时候,这才堪堪缓了口气。 宋钰怕他支撑不住,让人出去休息。 张文元却不想错过这一场极具冲击力的缝合手术。 双手撑着病床,硬是全程坚持了下来。 这一次的止血缝合,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终于,在宋钰剪断最后一节缝合线后,她道:“成了。” 决明马上接手接下来的工作,伤口上药包扎。 张文元伸手去探云安的脉搏,半晌后向宋钰微微点头,“接下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缝合只是最简单的一环。 术后的抗感染,才是真正考验云安的时候。 “别动他了,这两日就让他在这里养伤。 进出的时候,都要在外面脱掉外衣,换药之前一定要净手,用淡盐水洗手。 其他人,也不要放进来。” 决明点头将宋钰交代的都记下。 心中对宋钰的钦佩直番了几番。 他饶是走出那“手术室”都还恍惚着,这人都被开膛破肚了,怎么缝吧缝吧,就又好了? 三人刚一出房间,张垚就迎了过来。 他紧张的看向宋钰,“如何了?” “眼前这一关算是过了,接下来就要看他自己的了。” 张垚听罢就想要进屋,宋钰一把将人拦下。 “外面不干净,让他在里面养伤吧,这两日你们也别进去,身上太脏。” 张垚垂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确实有斑驳的血迹,他点头,“成,等我回去换身衣裳再来。” 宋钰没过多解释,眼看到了宵禁的时间。 她今日是回不去了,揉了揉发僵的脖颈,向药铺外走去。 第191章 金玉的钰 程万的摊子已经收了。 原本就算不得热闹的街道,此时更显几分清冷。 马儿还拴在柱子上,见宋钰走出来又打了个响亮的响鼻。 宋钰在药铺外的台阶上坐下。 冷冽的空气吹散了萦绕鼻尖的血腥味。 “拿着,暖暖手。” 张垚从药铺里走出来,递给宋钰一杯热水。 “大半年没见,你长高了不少。” 宋钰捧着热水,冲张垚点了点头,让开一点儿位置示意他坐下。 “这马还是当初你在路上赶得那匹吧?我觉得它还认得我。” 张垚笑了笑,“老马都有灵性的。” 宋钰点头,“是啊,当初在路上时张大哥那般仗义,张口便是让我来西岭关寻你。 结果我来了,打听了不知多少人,结果没一个认识你的。” 这话一出连宋钰自己都察觉出几分抱怨的成分。 一时对自己突然的矫情多了几分嫌弃。 “啊?” 张垚颇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 他寻常一直在军中,家人也住在稍远一些的地方。 而且,在西城,周遭都是从小认识的邻居,一人一句张家小子便是他的名字了。 这大名当真是没几个人知道。 “我的错,是我考虑不周了。 这样,等过了这两日我请你喝酒怎么样?赔罪!” 宋钰没说话,自动过滤了这个话题,“不过,为何刚见面时便说……我死了?” 张垚刚喝了口水,闻言差点没喷出来。 “咳咳……” “当初我们在军中听闻清远县出了乱子。 少……主就让我和肖骑一道去你那个村子……抱山村去寻你。 结果,刚进村就看到了被烧的村子和遍地焦骨。” 当时,他和肖骑站在村口久久都没回过神来。 可一具具尸骨摆在眼前,又让他们不得不相信,那个陪着他们一路过来的少年郎怕是凶多吉少。 “焦骨都被烧得不成样子,我们又一路去了清远县,路上遇到一些逃难的村民,这才知道好些个村子都被人屠了,这才……” 宋钰也没想到,他们竟然还去寻过自己,脸上早已不知不觉的扬起了笑意。 “在那些土匪兵屠村之前,我就带着家人进山避祸了,在山里躲了大半年这才来的西岭关。” “土匪兵?”张垚疑惑。 宋钰点头,“是咏安王招安的一群山匪,穿上了官服铁甲,就成了兵。 他们屠杀村民杀良冒功,一个山匪拎着一串儿耳朵回去,就成了伍长,百夫长。” 张垚闻言,不由攥紧了拳头, “这群人,当真是不把百姓的命当命,就算夺了那九五之尊又如何?早晚遭天谴。” 宋钰见他说起皇家的事儿,毫不忌讳,这才想起,那咏安王怕是和关州军也不对付。 “虽然当初你们没说,我也猜到了你们是军中之人吧?关州军?” 张垚见他猜到了,也颇为坦诚,点头道: “当初我们也是有任务在身,并非刻意隐瞒,你别见怪。” 宋钰问:“你们这段时间如何?我听说关外战事频发,魏郎君和清欢他们可还好?” “还好。”张垚点头,有些不自然的摸了摸后颈,“我们回来后发生了不少事,乱的很这一两句也说不清楚。” 说罢,他快速转移了话题。 “今日能见到你,当真是缘分了,若是小郎君知道必然得高兴疯了。” 张垚说着眼睫下垂,“只是他眼下不在西岭关,怕是见不到。” 宋钰反问,“他去哪儿了?” 张垚脱口而出,“回京了。” “张都尉。” 他话音刚落身后药铺的布帘被掀开,走出一个一身粗衣,身形魁硕的大汉来。 “今日我留下看着云掌柜。” 张垚恍然,自己怕是说多了。 他赶忙起身,“好,城门落钥前我便走,这里你多看顾。” 说着向宋钰介绍道:“这位叫易正,是我军中的兄弟,这两日他留下来照看里面那两个。” 说罢又向易正道, “之前老肖受伤便是这位沈玉,沈小郎君帮忙缝合的。” 易正蹙眉看向宋钰,“沈玉?这位郎君不是姓宋吗?” 张垚恍惚了下,看向宋钰。 “对啊,之前在里面张大夫说的好像是宋郎君,沈小子你……” 宋钰突然露出一个笑来,明媚皓齿眉眼弯弯,比之初见时那文弱还见几分幼态的少年郎,又几乎完全不一样了。 “我离京后便不再是沈家人了,到了清远县后落户归宗便改了姓。 张大哥,我眼下姓宋,宋钰。” “金玉的钰。” 张垚隐约知道一点宋钰的情况,点头,“宋钰,好名字。” 只是又觉得这名字颇有些耳熟,好像是在哪里听到过。 只是想了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宋钰!” 三人正在药铺外站着,街道尽头小枝拎着个篮子出现在街头。 她身后还跟着已经能下床走路的段九。 清脆甜美的叫声瞬间吸引了三人的注意。 小枝如同一只突然落入草间的花蝴蝶,飘然而至, “我来的时候听闻你去救人了,就先回了家。 你饿不饿,我让隔壁婶子帮忙烙了些饼子,还有栗米粥。” 说着招呼身后的弟弟,宋钰这才见段九手中拎着个木桶。 她赶忙走过去将木桶接过,“伤口刚好,小心用力不对再崩开。” 段九冲着宋钰露出一口白牙来,“没事,我注意着呢。” 小枝凑近了问,“那位云郎君可救下来了?” 宋钰,“暂时保住了性命,只是这能不能活还得看他自己。” 说罢又伸手接过小枝手里的篮子。 “我就知道,宋钰你太厉害了!” 小枝兴奋至极,伸手拉住宋钰。 宋钰任她拉着,转身走向药铺。 张垚和易正都见过小枝,当时他们来药铺还是她主动提出去寻找宋钰的。 只是不成想,两人关系竟这样熟稔。 张垚帮忙接过宋钰手中的粥桶,心中不由得感慨, 连这小子都有了相好,结果自家那正当年的少将军还是个孤寡。 张垚笑得一脸憨态,“段娘子,这粥可有我们兄弟的份儿?” 小枝笑着点头,“自然是有的,张爷爷和小决明我也备了。” 说着已经十分自来熟的招呼几人进铺子。 第192章 跟着宋郎君有肉吃 “你这个饼也太硬了,这粥也是,怎么感觉有沙子,洗干净没?” 宋钰和一众人围着桌子吃粗粮饼子喝稀粥。 桌上还有决明配上的腌菜,便是医馆众人的一顿迟来的暮食。 小枝脸上表情微僵。 倒是一旁的张垚抬手拍了宋钰后脑一下, “我说你小子以前也没这么挑啊。” 张垚觉得宋钰太飘了,军中光棍儿汉子一大堆儿,这能有个女娘喜欢,那简直是天大的美事儿,结果这小子还横挑鼻子竖挑眼。 宋钰一脸无语的看向张垚,“不是……” 她吞下嘴里的一口粗粮饼子,忍了又忍这才没跳起来打回去。 小枝赶忙道:“知道了,明儿给你带些别的。” 柳柳卖的串串儿,飘香一条街,味道确实是好的。 宋钰挑剔,小枝倒是完全理解。 “得!” 宋钰从挎包里摸出一个荷包来,掏出两角银子塞进小枝手里。 “明儿去买些包子来吃。” 小枝赶忙推脱,“不用,我那里还有银子,明儿给你买。” 宋钰哪里会用她的钱,直接塞进了小枝手里, “行了,我也不差这些,总不至于让你掏银子养活我们。” 一旁的张垚这才回过味儿来。 合着这宋钰是怕小枝不收这才故意挑剔的,看着两人你推我让的颇为牙疼。 他用胳膊撞了下宋钰,贴近了调侃, “行啊,这小娘子对你死心塌地。” 宋钰夹了块腌菜给他,“能不死心塌地吗?还想以身相许呢。” 张垚闻言眼睛都瞪圆了,抬手搭在了宋钰肩头,“什么情况,说说?哎吆!” 话音还未落下,张垚就觉得手臂上麻筋儿一痛。 张文元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还拎着双筷子。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张垚压根不知道宋钰是个女娘。 没规没矩的,小丫头也一点儿也不知道避让。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男装穿久了,当真觉得自己是个爷们了。 他表情颇为严肃的看着张垚, “城门要关了,你不是还急着出城?” 张垚龇牙咧嘴的揉着自己手肘,“不是张大夫,您怎么还轰人啊。” 眼看天色当真是不早了,他又问宋钰,“你要不要跟我一道走?少主见了你肯定很意外。” 宋钰想到姓魏的那一脸防备的模样,摇了摇头, “云安刚手术完,能不能挺过去全看今天晚上了,我得守着。” 张垚闻言赶忙点头,“那成,等我下次进城,哥请你吃饭。” 说罢,已经随手拎了马鞭和易正招呼了一声,骑马走了。 小枝和段九也不能久留,两人简单收拾了篮子和木桶,也回了家。 眼看云安目前还算安稳,宋钰便坐在药铺外间打瞌睡。 张决明却眼睛发光的拎着个账本跑了过来。 “宋郎君,那日你走后鹿茸丸和全鹿丸当真卖出去几瓶。 你要不要看看账本?” 宋钰一听便来了精神。 “卖了多少?快让我数数银子。” “不多,两瓶,不过一颗卖二两三钱。” 张决明将账本摊开,指给宋钰看,“而且,那买家还说了,让把鹿鞭酒给他留着呢。” 药铺里的营收少,来的多是从军中退下来身有残疾的百姓。 张文元平日里给人看诊施针几乎都白给,就连药材也只是象征性的收一些。 搞得铺子里总是捉襟见肘。 所以,自从张决明开始认字帮着整理铺子账目后,对于铺子的进项是异常关注。 小孩儿年纪不大,抠搜的紧。 也正因此,在看到鹿茸丸这般大的利润时,整个人都兴奋异常。 甚至每次铺子里来人都要十分隆重的介绍一番。 再加上有张文元的名誉保证,这好药才不怕巷子深。 “爷爷说了,等这些人将药带回去,不出几日来买药的人会更多。” 小孩得意非常,宋钰也跟着高兴。 十分大方的一拍小决明肩膀, “等着,这次我进山猎了野猪和兔子回来,等明儿我回去一趟,做成麻辣兔丁儿,回来给你补补身体。” 张决明眼睛又是一亮。 果然,跟着宋郎君有肉吃! …… 当天夜里,一直昏睡的云安果然烧了起来。 宋钰忙着用烈酒给他擦身,张决明熬药。 两人硬是折腾了半夜这才将这位的高热降下来。 宋钰原本进山就没休息好,这又是手术又是熬夜的,后半夜到底没撑住在外间的躺椅上躺着睡了过去。 早上,内间易正扶着那受伤的同伴去小解时,发出动静,宋钰才猛地惊醒。 她揉了揉一阵阵跳疼的太阳穴,问同样睁不开眼的张决明。 “云安怎么样了?” 张决明摇头,“爷爷去看了,说暂时还好,按时喂药就行。” 宋钰点头,“那成,你跟张大夫说一声,我回去一日,明日再过来。” 说着已经起身,只是人还没走,内屋的帘子掀起,易正快步走了过来。 “宋郎君留步。” 宋钰的呵欠打了一半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眼眶微红的看着他,“易郎君有事?” “你家住何处?若是云安兄……再出事,我们也好有处去寻你。” 一旁的张决明赶忙跟着点头, “是啊,昨日要不是小枝姐姐恰好在,我们都不知道去哪儿寻你。” “我都忘了。”宋钰敲了敲脑袋,把鸡毛巷子的住址留下,大大的伸了个懒腰向外走去。 易正看着宋钰那纤细甚至……窈窕的背影,用力甩了甩脑袋。 一定是昨夜没睡好,要不然他怎么会觉得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眉清目秀的…… …… 宋钰回了鸡毛巷子,和孟氏打了个招呼,就一头扎进屋内睡了过去。 醒来已是黄昏,孟氏和张氏在院子里鞣兔皮。 院内一个架子上吊着不少被剥了皮的兔肉。 柳柳已经回来了,正在灶房里忙活,一股子浓浓的肉香藏在空气之中。 宋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和孟氏张氏打了个招呼,直奔灶房而去。 “炖兔肉吗?” 柳柳看她过来,笑着点头, “还卤了一条猪肘子,之前老是听你说西城的药材铺子,还说那铺子里就住着一老一小。 这肉炖的烂糊,你明日拿过去?” 宋钰摇头感叹,“柳柳,你是老天派来拯救老宋家的吧?” 说着已经凑过去,用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了嘴里。 “这两日老是吃粗粮饼子,嘴里都淡了。 晚上你再给炒一锅麻辣兔肉吧,我也带过去。” 柳柳没有不应的。 这几日她带出摊的串串儿供不应求,几日下来,这一个月的房租都挣下来了。 有了在城里待下去的底气,整个人都活泛了不少。 宋钰招呼刚下学堂的小石头,将宋长舟一家也叫了来。 秦秧还端着盘素炒萝卜,和一盘腊肉竹笋。 一群人凑在一处,热热闹闹的吃饭。 直到宵禁,热闹才散去。 宋钰泡了个澡,静下心来躺在床帐里,放松神经和身体。 第193章 故人 入夜。 天空乌云遮月,黑蒙蒙的一片。 一阵阵夹着湿冷的风,在巷道间流转。 一只无家可归的黑猫,拖着瘦骨嶙峋的身体攀上宋钰家的墙头。 想要去灶房里寻觅可能剩下的食物。 它的身体已然不太灵活,脚步踩踏在新瓦砖上,一不留神还会打滑。 发出一阵阵轻微的摩擦声。 黑猫走到砖瓦边缘,弓身欲跳,可刚跃出的身体,被一只苍白消瘦的手又捞了回去。 黑猫身体几乎僵直了一瞬,瞬间炸毛反抗。 “喵”的一声,撞落了一片砖瓦跳下了房檐钻进巷道消失的无影无踪。 …… 躺在床上的宋钰刚有些困意,就被头上这一声尖锐的猫叫和砖瓦碎裂的声音惊醒。 她有些烦躁的转了个身,眼睛藏在黑暗之中,似是要透过那片黑看穿屋顶。 微微蹙眉,宋钰还是下了床。 眼下已入冬月,晚上吃饭时天空就阴沉的厉害,有要下雪的预兆。 她屋子里没有火炕,孟氏怕她冻着,特意在睡室里多放了个炭盆。 宋钰不怎么怕冷,但从温热的内室走到冰冷的外室,依旧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搓了搓手臂,宋钰随手抓起放在桌案上的短刀向门口靠近。 刚要去拉门闩,就看到门缝中间刺入一把短刀来。 刀刃向上左右摆动,将门闩一点点的挪向一边。 嚯,这是赶上贼惦记了。 宋钰眉峰微挑,眼睁睁看着门闩被彻底拨开,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刀刃试探性的上下滑动,确定再无其他阻碍后这才慢慢收了回去。 短刀在宋钰手指间转了个圈儿,就在木门被推动的瞬间,她一把将门拉开。 手中短刀直直向外刺去。 来人显然惊了一瞬,下意识后躲。 胸前衣襟依旧被刀锋划开,露出一片薄薄的棉絮的来。 “喂!是我!” 熟悉的男声声音传来。 宋钰手中的短刀却并未停下,刀锋转动又向着男人脖颈挥去,硬是将人逼回了院中。 “宋钰!”男人边挡边退,声音都有些气急败坏起来。 “哦?我们认得?” 宋钰目光顺着男人的一身黑衣上移,看向他冷白的脸。 “我可不认识送个消息就要坑我五两银子的人!” 手中短刀如蛇一般,顺着男人用来格挡的手臂蜿蜒向上,招招式式,直奔要害。 “不是,我说你怎么还记仇呢?” 周霁实在不敢怠慢,连连后退,同时还不忘唤起对方的良心。 “那孟瑾为人正直,又颇有文采,若非家境贫寒哪里用得着劳驾宋娘子接济? 难不成,宋娘子给了那孟郎君银钱后,他未曾向你道谢? 等日后他蟾宫折桂,你这五两银子的价值可是能翻上几翻的。” “怎么,我还要谢谢你?” 宋钰收了短刀,瞪了周霁一眼, “就眼下这局势,别说科考了,那孟瑾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一回事儿。” 周霁不慌不忙的整理了下自己被割开的前襟, “放心,等乱局过后,一切尘埃落定,这大邺无论是谁荣登大宝,必然会设恩科,大揽天下贤才。 以孟瑾的才学,不难出头。” 宋钰:“你倒是对他有信心。” “小钰!是你在外面吗?” 屋内,突然传来孟氏的问询声。 两人的动静不大,但到底是夜深人静的时候。 宋钰示意周霁禁声,冲着孟氏的屋子道:“屋顶上爬了只来偷腥的猫,已经被我赶走了,你睡吧。” 说罢,看了眼周霁,转身回了屋子。 那“偷腥的猫”抬手轻轻蹭了下鼻尖,跟了上去。 外间只一个桌子两把凳子,摆设简单到寒酸。 宋钰点盏油灯放到桌上,微弱的火光将周霁的脸颊照的忽明忽暗。 “看来这边关的风沙颇大,脸都糙了。” 周霁下意识伸手摸了一把,就听这刻薄的小女娘又道: “怎么?这正经生意不做了?还真当起溜门撬锁的贼来了?” 周霁觉得好笑,“就你家这破房三间,我来偷什么?” 宋钰冲着门闩抬了抬下巴,“难不成,你都是这样拜访熟人的?” 周霁轻轻咳了一下。 他也是一时心血来潮,想要逗逗这位许久不见,却能在乱局之中活的颇为滋润的小女娘。 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先搭进去自己一身衣裳。 “前两日就听闻,东城来了个姓宋的女娘,手段狠辣,第一日就给城外添了几个头颅撑场子。 得知那人名为宋钰后,我便觉得这人可能是你。 只是不成想,你倒是忙的很。 我来这小院几次,都寻不见你人。” 宋钰:“这跟你溜门撬锁有什么关系?” 周霁一阵牙疼,他说了那么多,这丫头怎么还抓着这事儿不放。 “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就是没想到,差点儿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说着,还当着宋钰的面儿,将自己那露了棉花的衣裳一阵摆弄。 他穿的时一身黑衣,细布料子,上面朴实无华的不见任何多余的配饰。 只一节腰封,将他那窄腰包裹,越发显得身长腿长来。 宋钰将内室的炭盆拎了出来,“要喝杯水吗?” 周霁挑眉,将挂在后腰的水囊取了下来,“拿两个碗盏?” 细长的手指将囊塞取下,轻轻一晃,水流交击之际一股子酒香扑面而来。 “等着!” 宋钰正要出去,就听周霁在后面喊道: “可还有吃的?我这还没吃饭呢。” 宋钰:…… 再回来时,宋钰端着一盘麻辣兔肉丁,一盘子炖肘子。 “柳柳晚间做的,用陶罐密封着,主食就别想了。” 周霁看着眼前的麻辣肉丁和炖肉。 虽都已经冷了,但依旧能闻到浓浓的香味。 “当初我就吃过你嫂子包的馄饨,肉香味美。 不成想,这做其他菜色也这般有手艺。 下次我走正门拜访,你可要留我吃一顿热饭。” 宋钰递给他一个筷子,“吃你的吧。” 能在西岭关见到周霁,宋钰说不意外那是不可能的。 可更多的还是他乡遇故知的欣喜,只是这份欣喜难以表述,便成了眼下这种,说一句怼一句,还生怕对方当真饿着的局面。 交杯换盏,又赞叹了一番柳柳的手艺后,两人终于将话题拉回了各自身上。 宋钰好奇,“你为何会来西岭关?之前不是说回盛京了吗?” 周霁心情也好的很。 眉眼之间带着淡淡的笑意, “自然是接了活,这才又来了西岭关。 不过这些日子雇主不在,我也得了闲,你寻常在城中都做什么,带我一个?” 第194章 你还喝酒了 周霁带来的酒很好喝,不似这西岭关特有的烈酒,泛着淡淡的花香。 宋钰对酒懂得不多,但凡喝着对味儿,便是好酒,也能多饮上两口。 拎着碗和周霁的碗轻碰一下, “带你做什么?当小弟?” “那就当小弟。”他夹了一筷子兔肉,“下次出城狩猎,我帮你扛猎物。” 宋钰乐了,“这个可以有。” “你呢?怎么突然来西岭关了?” 宋钰绝对是周霁见过的,最懂的居安思危之人。 按理说,她就算一直留在清远县或者藏在深山也不应该来西岭关才对。 也正因此,在初听宋钰名号时也不太敢相信,当真是她。 直到,在这小院外见到了柳柳这才确定。 宋钰无奈耸肩,“这不是想着,二皇子在西岭关,咏安王又处处防备西岭关。 来这地方,想必能得到不少大邺局势的消息。” “为何关心起大邺的局势来了?”周霁问。 “想要活,想要自己活也想要身边的人活。 只有知道大邺眼下的局势,才知道哪里安全,哪里危险。” 宋钰撇了撇嘴,“哪成想,我这刚来,那二皇子就连夜跑了。 虽然在城里四处溜达了不少天,却连个打听消息的门路都没。” 说罢,目光灼灼的盯上了周霁。 “说,你知道多少?” 周霁想了想, “咏安王借由清理匪患一路北上,途中表面安抚安置南地流民,实则大肆招揽匪患。 暗中授予盔甲长矛,带兵直攻盛京。” 宋钰:“这是亮明牌了?” 周霁摇头,“也不算,咏安王何其聪明,这尖锐的矛刺都藏在暗处。 表面上,他一路安抚民众,设身处地的深入灾区。 可谓是大功之臣,这入京百姓都要夹道欢迎,宫中都要褒奖宴请的。” “朝中难道没人知道咏安王要反?” “自然知道。”周霁眼睛弯弯,眸间烛光跳跃,亮晶晶的,“所以才要把人拉进宫中再杀。” 宋钰盯着周霁,“你一个溜门撬锁的小贼,知道的倒是多。” 周霁依旧笑嘻嘻的,“还不止呢,你可知道,如今京中有望得皇位的都有谁?” 宋钰想了想,“皇帝子嗣不丰,眼下还在世的也就二皇子和五皇子。 这二皇子才离开西岭关,想来眼下还没进京。 五皇子……” 周霁看着宋钰,“五皇子如何?” 宋钰摇头,“五皇子体弱,京中见过他的人不多。听闻这位自小便是个风吹就倒的,没什么大用。” “哈哈哈” 宋钰这话像是戳中了周霁的笑穴,好半晌才止住笑意,“你漏了一点儿。” “什么?” 周霁:“五皇子生母,可是当今皇后。” 当今皇后,继后。 手握大权,且拥护者极多。 如此说来,这个病恹恹的五皇子也并非全无可能。 “当然,还有一位。”周霁微微倾身,向着宋钰的方向探了探。 “魏将军的外孙,先太子的遗孤,喻玄策。” “魏将军?”宋钰问:“关州军?” 周霁点头。 宋钰突然就想通了,为何咏安王会如此忌惮关州军。 眼下的盛京,怕是乱成一锅粥了。 宋钰明白,周霁虽然不说,但既然对这些事情如此熟悉,必然参与其中。 只是他是在为谁卖命? 是二皇子? 还是其他人派来西岭关盯着二皇子和关州军的? 两人边喝边聊,不知不觉间,宋钰有种又回到了清远县的感觉。 只是这种感觉,很快就被一声声公鸡的蹄鸣声唤醒。 看向窗外,一片莹白。 不知何时,院外已经无声落下一层雪来。 宋钰问:“你眼下住在哪里?” 周霁一听,就知道这小女娘要赶人了,“归来客栈。” 说罢,他举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你呢,就安心待在西岭关。 咏安王不成气候,这西澜军也蹦哒不了多久。 等事态平稳,无论结果如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最后留下一句安慰总结,这位故人终于舍得起身。 “今日多谢款待,等后日我来寻你可好?” 宋钰看了他一眼,点头,“成。” …… 第二日一早,柳柳刚出房门就看到拎着扫帚从门外走回来的宋钰。 “这么早?” 小院内被她扫出一条窄路来,弯弯曲曲的将几个房间相连。 “白日里睡多了,这夜里就觉少了。” 宋钰憋回一个呵欠,这攀墙的小贼,临走了偏要走正门,留了一路脚印在院里,宋钰这才不得不跟在后面清理。 刚将扫帚放好,就听刚进了灶间的柳柳发出惊呼。 “这夜里当真遭了贼猫了不成?怎么这肉都少了不少?” 宋钰尴尬的凑过去,“馋猫在这儿呢,昨夜睡不着饿了,就惦记着你那两道菜,拨了些出来吃。” 柳柳鼻尖耸动,“你还喝酒了?” 宋钰快速将罐子再次密封,“咱们早上吃什么?鸡蛋煎饼怎么样?” …… "让开!让开!"一阵急促的喊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人群迅速向两侧分开,一匹快马疾驰而过。 宋钰正抱着两个罐子走在安定街上,人群突然骚乱,脚下积雪未清,不少人都原地打滑。 她一个不注意,险些被站立不稳的人将手中罐子撞飞出去。 “听闻,关外的军营又遭袭了。” “嘘,小声些。 今年的春市没开几日,这一入冬,西澜人怕是又要惦记关内百姓的口袋了。” “不过,咱们有二皇子坐镇,还怕他们不成? 等不了几日,这大捷的消息又会传回来的。” 议论声在人群中蔓延,很快又被摊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淹没。 宋钰摇了摇头,加快脚步向西城而去。 本以为会是伤员不断,忙碌异常的场面,可宋钰到了这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易正正拎着个扫帚在药铺前扫雪,见她过来,微微点头示意。 宋钰将菜罐子放在外间,先去了云安所在的病房,决明正在帮他换药,人已经醒了。 “昨夜可有发烧?”宋钰问着,抬手搭在了云安额头。 那原本好奇盯着她看的人下意识瑟缩了下,却没逃过宋钰有些冰凉的手指。 决明摇头,“爷爷说,他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宋钰收了手,“挺好,咱们没白折腾。” 第195章 咱们是不是见过? “宋,宋郎君,咱们……是不是见过?” 宋钰正要离开,就听那出口气都要歇一歇的人,看着自己真诚发问。 他声音虚浮,仿佛一口气卡在胸口不上不下。 “云郎君好记性,咏安府怀远镖局匆匆一面,竟还记得我。” 云安蹙眉,在脑海中好一番思索,一双眼睛骤然睁大, “你……是当初带着少将军手书的那位沈郎君?” 少将军?魏郎君吗? 宋钰微笑点头,“如今改姓宋了,宋钰。” 伸手帮他掖了掖被角,“云郎君还是不要说话,好好休息。” 说罢,招呼已经收拾妥当的决明, “走,我给你带了不少好吃的,麻辣兔肉和炖肘子,你蒸一锅米饭,顺便把小枝姐弟两个叫来。” 决明马上领命,“好!” 两人完全无视了只能进流食的云安,在他满是幽怨的注视下快步离开。 …… 眼下药铺里就两个病患,云安不能吃东西,另一个易正照看的,名叫冯钧的镖局兄弟倒是可以。 几人干脆在内间搭了个桌子,大的小的围坐一桌。 宋钰的菜,分量足,小枝和段九来时还带了两根青萝卜。 直接切片装盘也算是一道清口蔬果。 宋钰很喜欢那种辣中带甜的味道,在别人斯哈斯哈吃着兔肉丁时,她就跟个兔子一样,啃了小半个萝卜。 柳柳的手艺无人不夸,小枝还趁机帮宋记串串儿香打了个广告,让大家都去尝尝。 这边正热闹着,原本安静的街道突然乱了起来。 先是人群惊呼,然后就是杂乱的马蹄声。 “这是怎么了?”决明最先站起身来想要出去看看。 还不等他动身,药铺的门帘被掀开,哗啦啦钻进一群身穿铁甲,面容狼狈的将士来。 张文元赶忙起身,“可是有伤患?” 人群中钻出一个熟悉的面孔来,段九一见来人便麻利起身,“李参军。” 这人宋钰见过,那日段九和几个伙头军被送来,便是这姓李的驾的车。 李银没理会段九,直接对上张文元。 “张大夫,西澜进犯,军中不少兄弟受了重伤,人带不过来,劳烦您带上药箱跟我们走一趟。” 他这话刚说完,张决明就急了: “李参军,我爷爷年纪都多大了?他自己身体本就不好,这进了军中只会能成为累赘。” 李银扫了决明一眼,言语毫不客气, “年纪大了?外面的将士是为了护城才被重伤,若不是他们,你爷爷能活到这个岁数?” 又对张文元道: “张大夫,我知道你曾在军中行医,今日实在是事过突然,您也不要让我难办。 再说,这出城的可不止您这一家医馆,整个西岭关,所有医馆都需出一个善外伤的大夫。” 决明还欲再说,被张文元一把按住。 这临时征召的事情常有,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进军营,虽然知道决明是心疼自己,但这种事儿逃是逃不掉的。 与其把人得罪了再被带走,不如自觉些。 “大人见谅,给我一点儿时间,收拾药箱。” 张文元欲走,一直冷眼旁观的易正突然起身。 “这药铺里可还有伤患在内,您走了,他们要如何?” 这话是问张文元的,也是说给那李参军说的。 李银眉宇间的不满欲盛, “怎么?你是觉得这些人,比我们将士的性命还要重要?” “自然。”易正点头,分毫不让。 “你!” 李银没想到,在这一个药铺子里竟然还能遇到胆敢和军中人脸贴脸对着干的。 他抬手一挥,“不知好歹,来,把人带走!” 然而,还没等身后人动,易正已经一步跨出站在了李银面前。 他从腰间摸出一块木牌来,几乎贴在了他鼻尖上。 李银下意识后退一步,这才看清那木牌上篆刻的字迹。 “关州军?” 关州军怎么会在这里? 李银眼中闪过几分忌惮。 可身后有军令在,他又不得不动手。 硬是硬着头皮对上易正的目光,“戍边营的将士重伤,大人阻拦大夫救治又是何意? 难不成,这张记药铺的大夫,只能给你们关州军行医,我们戍边的将士就用不得了?” 眼看火药味渐重,张文元赶忙送上一副笑脸。 “行医救人本就是大夫的职责,李参军不必动气,我这就去收拾药箱。” 又安抚易正,“大人也不必动气,有我那小孙子在,换药煎药差不了,您只管放心。” 宋钰抬头刚要说话,就被张文元眼疾手快的按了回去。 动作不大,却依旧被李银看在了眼里。 目光落在宋钰脸上,豁然想起那日,他送几个重伤的将士,张大夫先救了他岳家外甥。 段九腰背重伤,血流了一路,耽搁下去,怕是血都要流干了,就是这位宋郎君将他救下来的。 虽还在养伤,但已经能看出恢复的相当不错了。 “张大夫稍等。” 李银眉目突然温和下来,“既然铺子里有病患需要张大夫留下,那不如这位宋郎君替张大夫跑一趟如何?” 张文元赶忙拦阻,“大人说笑了,宋郎君并非我药铺中人,也不是行医问药的大夫,他如何能担当?” 李银却并没有放弃的打算。 若是强行将张文元带走,得罪关州军不说,这老头年纪也确实大了。 不如一个年轻人,而且宋钰的缝合术他可是亲眼所见,做不得假。 “军中人多是外伤,宋郎君不必配药熬煮,合适的很。” 众人没想到,这原本还瞄着张大夫不放的人,突然就将矛头对准了宋钰。 言语之间已没了转圜的余地。 易正手中握着关州军的命牌,李银已经将张大夫留下,他再没理由去留一个医术不如张大夫的人。 “不行!宋钰不能去军中的,她……” 小枝话刚说了一半,被张文元打断, “他不是药铺中人,也不懂行医,若是在军中惹出什么乱子要如何是好?不如让我那孙子同行,也好搭个下手。” 李银这才露出笑意来,“自然,还请宋郎君稍作准备。” 说罢,留下一人等着宋钰,带着其他将士匆匆离开,直奔下一家药行而去。 对于爷爷的安安排,张决明没有任何排斥,他一把拉住宋钰,十分有经验的道, “这军中也不见得管饭,管饭也不一定能吃饱,咱们除了带些缝合用的针线和刀子药材,还需带上几日的干粮。 现做是来不及了,我去街口买些现成的干饼,你来收拾东西。” 宋钰点头对此安排没什么意见。 她来西岭关为的便是了解这边关情况,之前想要出关被拦下,如今倒好,能直接进入军中。 只是这戍边军和关州军好似还不是一回事儿,也不知是何人掌军…… 宋钰接过张文元递来的药箱,向后院存放药材的库房而去。 第196章 西澜牧民 眼看她离开,小枝不解的看着张文元,低声道: “张爷爷,你为何不让我说出来?他们知道宋钰的身份,必然不会再将她带走。” 张文元却是摇头,“若是那李参军不知宋钰的能耐还能以此作为借口,既知道了,无论他是何身份,这一趟是去定了。 与其叫破身份让她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作为郎君反而会更安全一些。” 可小枝还是着急的很。 这戍边军营可不比关州军那般纪律严明。 她们清韵阁里不少姑娘都被清妈妈带着去过军中,回来后各个身上都是青紫一片。 甚至还有两人自去了军中就再没回来的。 任何人提及戍边营都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惊恐模样,可想那地方的可怕。 宋钰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娘,如何能去得了那种地方。 可张文元的话又没错,小枝焦急的在屋内看了一圈儿,最后抬手给了自己弟弟后脑勺一下。 “你去给宋钰说说,这戍边营是个什么情况!” 段九被揍了也不恼,应了一声赶忙起身。 张文元也坐不住了,跟着去了后院药房,他得多交代几句。 对于众人的慌乱,宋钰却不以为意。 这古代医疗落后,治死人的事情多的去了,她也不至于因为没抢救回来一个就被砍头。 眼下既能出关又可帮张老头解燃眉之急,也算是一举两得。 寻着自己能用的东西,将药箱填满,又拿了个包袱添了些备份,这才算罢。 眼看小枝段九和张文元都涌到后院来,宋钰对小枝道: “你这两日回内城一下,告诉柳柳一声,就说我这几日忙,不归家了,让她们不必担忧。” 小枝点头,“那你怎么办?这戍边营怕是个龙潭虎穴。” 一旁的段九抬手挠了挠头, “也没我姐说的那么可怕,以往也曾有从城中征召大夫的事情发生,待这一次突发情况过去之后,便会将人放回来了。” 小枝看向段九,“真的?” 段九举手保证,“真的。” 张文元也点头,“决明曾跟着我去过一次,这一次主要也是因为我这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他才那般紧张。 你只要认真做自己的事情,其他的都不要在意即可。” 张文元说着,压低了声音问宋钰,“你与那张垚关系如何?需不需要……” 宋钰拍了拍张文元的手臂,这老头前面还说的那么坦然,后面马上就露怯了。 “不用去寻他,也不用担心,我不过是去行医救人罢了,而且这不是还有您教的这处理外伤的药理,再加上有小决明帮忙,不会有事儿的。” 又不是被拉去砍头,累两日就累两日。 今日若非她在,老头怕是免不了要去遭一趟罪。 他教了自己不少,自己一句老师没叫过,如此也算是还了教导之恩了。 很快,宋钰和决明就被带上了一辆拉满人的马车,直奔西城门而去。 过了吊桥,一股属于关外的寒风迎面扑向车上的众人。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一场雪将枯草遮盖,只留下白茫茫的一片。 车辆前行不远,转头向北,疾驰而去。 离开药铺之前,段九将他仅有的一些关于戍边军的信息都统统告诉了她。 这戍边军营在西城以北十多里的地方。 关州军则在西城以南,二十多里的方位。 表面上看起来,关州军更靠外些,但西澜人也精明的很,知道关州军打不过,所以会时不时结出小队骑兵,绕到戍边营这边来偷袭骚扰,抢些战甲兵器回去。 这些人也不多逗留,以免将关州军给引来。 就如同荒原上的鬣狗,烦人的很。 戍边军中也有大夫,这次也许是发生了较大规模的偷袭,这才需要外援相助。 只是众人在被马车拉入军营后,宋钰便察觉,这军营可不像是遭受了重创模样。 甚至还有不少将士,在他们经过时看上两眼,指点一二。 一车人被拉到一个营帐前,下车后,一个身穿盔甲的将士站到众人面前。 “所有人,两人一组,自行组队后,跟着将士前往你们所负责的营帐。” 来的大夫多是中年男子,带上一个十多岁的药童。 他们其中不少都是相互认识的,一个对眼便结成了队伍。 宋钰模样太嫩,几次和人对上眼,都被嫌弃了。 她也不急,安静的站在原地。 倒是决明,颇有些不爽, “瞧不起谁呢,我爷爷都说了,这缝合之术,没几个人能比得过郎君,一个个的以貌取人。” 宋钰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不急。” 很快,大夫们结伴离开,最后人群中就剩下宋钰两人,以及一个背着药箱年轻大夫。 这人看起来不到三十的模样,样貌温和,身边并无药童相伴。 一个营帐两个大夫负责,如此少一个药童便是少了一份助力,大家都不是傻子。 这人,也被排斥了。 宋钰主动走向男人, “你好,我叫宋钰,这位是药铺的伙计,张决明。 我们是西城张记药铺的。” 男人目光从宋钰清秀的脸上掠过,明白这位年轻的大夫怕是和自己一样被同行嫌弃了,莫名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滋味来。 他轻轻点头言语温和,“袁东,东城青栀堂。” 安置伤兵的营帐有四个,列成一排。 前面三个已经有大夫入内,两人一路被引着走向最后一个。 在经过那些营帐时,宋钰探头向里张望,并不见满床病号的情况。 那些被安置过来的大夫,正一脸疑惑的对视,或同样向外张望,看向宋钰两人。 最后一个帐子的位置最偏,也最破。 两人还未靠近,就看到在帐子一侧,正站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用粗布包着一个毫无声息的男孩,背在背上。 见人就抓,见人就跪。 可路过的将士,背着药箱的药童,她一个也抓不住。 眼泪从黝黑的脸上划过,无声的痛哭。 宋钰问引路的将士。 “为何不引人入帐救治?” 那将士看了宋钰一眼,“她是西澜的牧民,咱们将军能容她进来避祸已是大善,怎么还会将药物浪费在他们身上? 两位大夫过去时稍稍绕开便可。” 西澜牧民? 两国交战,西澜的牧民为什么会出现在大邺戍边军的军营之中? 宋钰目光落在女人褴褛的衣裙上,在走到那女子身旁时,她故意靠近了些许。 衣摆一坠,女人抓着她的衣角直直跪了下来。 第197章 这女人,是个哑巴。 宋钰停步。 垂眸看向那抓着自己衣摆的手。 粗大的关节,又红又肿的手背。 女人身上的布衣已经被磨出一片片的破洞来。 她抬着头,晒斑和冻疮交织的脸上,一双被泪水酝满的眼中满是恳求。 见宋钰看来,抓着她衣摆的手越发用力。 然后便是磕头,不住的磕头,嘴里发出一串儿呜呜呜的声响。 这女人,是个哑巴。 “松开!” 带着宋钰两人过来的将士回过头来,一脚踹在女人的肩头。 女人身体侧歪,抓着宋钰的手却半分没放。 她回正身体,指节用力,如同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将士欲再抬脚,被宋钰拦下。 “大夫本就有行医救病之责,大人,这女子病了。” 说着看向决明,“帮忙。” 决明点头,帮着宋钰将人搀扶起来。 那将士好整以暇的看了宋钰一眼, “军中药材珍贵,可不是随便给这蛮人用的,宋大夫既然要将人带回,这治疗用药,就请您自负了。” 说罢,随手扔给两人一个腰牌,抬手一指那破败的第四个帐篷, “每日碳火饭食需用木牌前往辎重处领取,除此之外不可随意在军中走动。” 说罢转身走了。 “郎君,走吧。” 决明看了眼女人背上的孩子,孩子看起来不过两三岁的模样,一张脸红的发紫,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如何。 三人被分配的营帐并不大,里面放着六张用木箱拼起来的临时床位。 床位上不见被褥,只有一张快要散线的草席。 一进去,便能闻到一股子带着凉气的霉味儿。 这营帐也不知道空置了多久。 “来,坐下。” 宋钰让女人坐在草席上,伸手去解她身上打着死结的布角。 可刚伸出手,女人就下意识的后仰,躲开了宋钰伸出的手。 她双手后翻,试图护住趴在背上的男童。 袁东已经将身上的药箱摘下,他走近了宋钰,冲她摇头,“那小孩,已经没了。” 宋钰自然看出来了。 男孩脸颊红紫,透着一股子死气。 宋钰问女子:“你抓住我的衣角,将我拦下,难不成不是为了求救?” 女人快速摇头,又轻轻点头。 她看了宋钰片刻,这才将后展的手臂收回,自己解开了布角。 小心翼翼的将男童抱在了怀里。 宋钰伸手探了探那男童的颈动脉,手指轻轻摸过他的身体。 男童已经僵硬,背后冰凉一片,只前胸的衣裳上透着些暖意。 那是女人的体温。 这孩子已经死了很久了。 “你的孩子已经死了。” 宋钰收回手,直接说出了答案。 一旁的决明吓了一跳,生怕宋钰这一张嘴,再激怒了那明显有些不正常的女人。 赶忙伸手去拉他,“郎君你委婉些。” 宋钰没动。 女人也没有动,只是抱着孩子的双手收紧,积在眼眶中的泪水,瞬间决堤。 眼见女人没有想象般跳起来去抓宋钰的脸,决明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再次抬手,轻轻撞了撞宋钰, “当时在药铺时,那李参军不是说,这边有很多受伤的战士吗? 刚刚从前面那三个营帐经过,我特意看了的,里面压根就没有病人。 眼下将咱们扔在这儿,是什么意思?” 决明年纪不大,但自诩曾经进过一次军营比宋钰要多些经验,早在张文元面前夸下海口要看顾宋钰。 自然处处多心。 袁东也跟着点头,“这里情况的确奇怪。” 说罢看向坐在床上抱着儿子垂泪的女人, “那将士这般嫌恶西澜人,怎么会任由一个西澜女子在军营中随意走动?宋大夫,咱们还是将人送出去吧。” 宋钰自然也知道眼下情况不明。 也正因此,才需要找个知情人来问一问。 宋钰问袁东,“袁大夫可会诊脉?” 袁东被问的愣了一下,“身为大夫,自然是会的。” 宋钰点头,屈身蹲下,她以仰望的姿势看着坐在草席上的女人,“让我帮你看看。” 泪眼婆娑的女人慢半拍的看向宋钰,宋钰声音很小,像是在对着女人说悄悄话。 “让我们帮帮你。” 说着,目光下移落在女人腹部。 那里有微微的凸起。 然后,伸出手去,去接女人手中的男童。 妇人犹豫了片刻后,终于松了手。 宋钰没有将男童抱离,而是放在女人身边,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拉住她的手,抬眼看向袁东,“劳烦。” 袁东手指搭在女人手腕时,她明显的哆嗦了一下。 因着有宋钰的手在下面做托举,不过慌乱片刻就顺从了。 片刻,袁东收了手。 “受了些惊吓,身体因劳累饥饿亏空了些,其他并无大碍,只是……” 宋钰冲他点头。 袁东才继续道,“她腹中另有一个胎儿,已满四月有余,若不舒心解郁,怕是留不住。 她眼下,应该会常觉腹中镇痛,需得吃些保胎的汤药。” 见女人满眼泪花的点头。 宋钰轻叹,这年头,随便从外面拉一个百姓过来,哪个都是吃不饱穿不暖的,个个都饿到瘦骨嶙峋。 身体亏空本就是常态,唯独精神上的创伤或许会以另一个方式杀掉她。 “就算袁大夫开了方子,眼下身在军营想要抓齐药材怕也是难事儿。” 她想了想问,“袁大夫可擅针灸?可能帮她缓解不适?” 眼看袁东的眉峰越蹙越高,宋钰补充道:“算是我带她寻袁大夫问诊,这诊金我来出。” 袁东闻言颇有些不快。 且不说这女子与宋钰不过萍水相逢,既然将人带来了这帐子里,他就没打算置身事外。 只是,心中不确定,他们这一番动静,不知是福还是祸。 袁东道,“她已有身孕,宜灸不宜针,还需寻些艾叶和姜片来。” 宋钰点头,“成,那一会儿去辎重处看看。” 两人说话时,女人一直看着。 双颊两侧各留下一条泪痕,已经止住了哭泣。 见宋钰回望过来,女人慢慢向宋钰点了点头,似是在表示感谢。 宋钰抬手指了指被女人护在手下的男孩。 “我们帮你葬了?” 女人下意识向男孩方向倾了倾身体,快速摇头。 “西澜牧民中,若有孩童早夭,会被视为“不洁”,需树葬或瓮棺葬。” 宋钰蹙眉,“树葬可不太现实,这军营四周一片荒芜,半棵树都是没有的,瓮棺是什么?” 袁东:“将孩童遗体放入陶瓮,埋于居住地附近,瓮形寓意回归胎腹,寓意重生。” 第198章 各位都在啊 宋钰没想到袁东对西澜竟这般了解。 见女子并没有排斥的表情,目光在营帐中巡视一圈儿,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一个水瓮上。 她抬手指过去。 “瓮葬,按着你们的习俗来,或许在你这一胎生出来的时候,他还有机会投生到你肚子里。” 女人顺着宋钰的目光看去,再次落下泪来。 宋钰却能感觉到,这一次的眼泪不一样了。 将手中木牌扔给决明,“屋内太冷了,趁着天色还早将咱们这边儿的木炭取来, 那将士并没有言明咱们还另有营帐居住,夜里怕是也只能在这里凑合。” 说着,又从挎包里摸出一角银子来扔给他, “顺便看看能不能换一个储水的瓮来,还有,买些艾叶和生姜来。” 决明点头,他看了眼袁东,“袁大夫,这一个木牌可去领一份配给,量不多,可需要我帮你取回?” 这也是决明为什么会带干粮进来的原因,军中征召的仅是大夫。 也只负责一份食物和生活配给的支出。 药童那一份要么需要掏钱去买,要么就两人分一份粮食。 这有经验的大夫大多来时都会预备些粮食。 就算中间用完了,使些银子,也可让进城采购的将士帮忙从家中取些粮食回来。 袁东自己没带徒弟也没带药童,让别人的药童帮自己跑腿自是不妥。 他摇头道:“我同你一道去。” 说罢,看了宋钰和那妇人一眼,走出了营帐。 宋钰随手拎了个不太稳当的木凳坐在女人面前,“我既帮了你,眼下该你帮我了。” 女人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 宋钰和她的沟通的艰难,一开始是一个问一个比划。 最后变成了宋钰只询问是或不是的问题,女人负责点头和摇头,这才让无法进行下去的沟通,变得迅捷了不少。 女人是西澜人,一个牧民。 他们多是以家庭为单位,在草原上活动。 眼下是冬季,第一场雪过后,他们就不再迁居。 却不想,帐篷被大邺军队包围,家中无论男女牲畜尽数被带了回来,成了这军中的奴隶。 寻常负责喂养牲畜,洗衣打扫,因为需要定期到各个军帐收取衣物,这才能在军中走动。 她儿子前几日发了高热,烧了三日不见退烧这才带了人来想要求医。 因着不会说话,也没人理会,这才有了宋钰看到的这一幕。 宋钰问:“今日军中可有被袭?可有将士重伤?” 女人摇头。 宋钰问:“是没有,还是不知道?” 女人已经完全适应了宋钰的询问方式,她冲宋钰伸出三根手指,一根根收起来。 不知道。 宋钰又问,“这军中军医何在?” 女人摇头,又快速点头。 抬手在脖颈间做了个横切的手势。 “死了?” 女人点头。 宋钰:“被人杀死的?” 女人眼露惊恐再次点头。 宋钰还想再问,那军医为何被杀?是谁杀的。 可得到的都只有三个字,不知道。 眼看再问不出多余的话来,她指了指那草席,“你休息一下,等他们带东西回来。” 见女人点头,她才起身,随手将角落里的水瓮拎了出来。 水瓮有些大,里面已经干涸,铺了一层薄土。 瓮壁上,还有一圈圈的水垢。 宋钰随手薅了把稻草,将缸内刷了一遍。 将瓮放到女子那病床旁边,以安她的心。 又过了十来分钟,决明抱着个大号酒坛子钻了进来。 “那看守东西的,说水瓮没有了,让咱们自己想办法,这大酒缸还是我使了银钱买回来的。 但凡是份例外的东西,都是高价,买了这酒坛和艾叶,你那银钱可没剩下。” 他一脸抱怨,手上动作却格外小心。 将酒坛子和那水瓮放到了一起,仔细比对了一下,“稍微小了些,但用来储水够用了。” 那女人看到了,赶忙下了床,伸手指了指酒缸又指了指男孩。 男孩瘦的皮包骨头,身形又小,酒缸也放得下,而且更合适些。 宋钰点头,“酒坛给你。” 袁东将手中拎着的木炭筐放下,从怀中摸出一个卷着艾叶的帕子来。 “这艾叶可用上三五日的,记住我今日灸的这几个穴位。 若有人帮忙你可自行再灸上几日,若是没人帮忙每日可来上一次。” 女人十分配合的完成了艾灸后,谢绝了他们要帮忙安葬的好意,背着男孩抱着酒坛离开了。 宋钰简单和两人说了下从女人口中听到的消息,“这次来军中,怕是没那么简单。” 决明也道:“上一次我和爷爷也是受招随军救治伤兵,虽是在临时的营地,但对大夫并没有太大的限制。 在这里除了前往辎重营和后厨的这两条路,走错一步都会被拦阻。” 宋钰闻言看向帐外,“一个女奴都能在军中随意行走,反倒是咱们这些大夫被严格看管。 不像是来治病救人的,倒像是来坐牢的。” …… 同样忧虑的还有前三个帐子里的大夫们。 他们集体聚集到三号营帐内,忧虑之余也好奇四号帐子里的两个人有没有从那女子身上得到什么消息。 几人将耳朵贴到营帐边缘。 只可惜,两帐之间相隔太远,几人竖尖了耳朵也依旧听不到任何动静。 一时急的抓耳挠腮。 后又见那哭闹不止的疯女人平静的抱着个坛子离开,众人心中更是笃定,那边一定得到了某些消息,更加焦虑了。 其中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大夫,招呼自己的药童,“去外面转一圈儿,看看情况。” 药童应了,刚走出帐子就和宋钰打了个照面。 “啊,您,您好。” 药童做贼心虚,吓得说话都有些结巴。 宋钰向帐篷里探了探头,正看到几双齐刷刷看来的眼睛:“吆,各位都在啊?” 第199章 出事儿了,起来! 原本还贴在帐篷边缘“偷听”的几人瞬间摆正站姿。 山羊胡大夫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位小友,我是内城杏林堂的坐诊大夫,程辛” 说罢,他又将周遭几人都介绍了一番。 六个人,四人来自内城,一位来自东城,一位来自西城。 分配的倒是平均。 宋钰也报了姓名,“程大夫,我这正想着,几位德高望重,特意来请教。 不知道您几位可知这戍边营的将咱们安置在此,是何用意?” “啊?” 宋钰一句话把几人要问的都问了,一时间竟然不知要如何开口。 倒是站在程辛身后,一个身形圆润,姓马的大夫道: “那你呢?既带了那女子回去,可问出什么了?她是谁?为何在外面随意走动?” 宋钰叹了口气,随意摆了摆手, “那女人是个哑巴,背着的孩子也早就冻死了。 我倒是问了不少,只是对方除了摇头就是哭,这有用的一句也问不到。 最后还是我掏银子买了个酒缸回来,作为她儿子下葬的陶棺,这才肯离开。 说起来,各位当真是有些先见,反倒是我,一时心善,赔了银子不说,怕是还要惹一身腥。” 宋钰这话说的,众人一时竟不知道是夸他们有经验,还是骂他们没仁心。 “比起诸位,我也不过是个刚入行的愣头青,还望各位能不吝拉扶一把。 宋钰,感激不尽。” “宋小兄弟哪里的话,若小兄弟得到消息,也要互通才是。” 几人客套一番,宋钰这才带着满脸的笑意走出帐子。 只留下几人面对面,不约而同的发出一声长叹。 …… 决明和袁东将帐篷翻了个底儿掉。 除了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伤药外,便是一些发黄的,救援常用的纱布和捆绑的布条,以及两副染着血污,沾满灰尘的担架。 谨防使用时抓瞎,他们还需对这些医疗物资进行整理和清洁。 拎着木牌,宋钰和袁东用麻绳绑了水瓮,外出取水。 “袁郎君,可曾受招来过军中?”路上,宋钰问。 袁东摇头,“不瞒宋大夫,我本不是西岭关人士,还是半年前到的这边,凭着家传的医术,进了青栀堂。 这次过来,也是为了报答掌柜的收留之恩。” 袁东说这话时,脸上没落之色尽显。 宋钰没多问,却明白了他这话里怕是有几成水份。 保不齐,这小子是被硬推过来的,替别人挡灾的。 …… 夜里,三人虽然都穿着厚衣,床榻之间也燃着火盆,却依旧冷的彻骨。 他们夜里的饭食不过是一张饼子,连热汤都没有。 若非决明有先见之明,两人怕是得饿肚子。 宋钰生怕将小决明再冻出些问题来,干脆和他挤在一张床上,背挨着背。 一旁的袁东更难熬些,他身上的衣衫不如宋钰两人的厚,眼看着人家两人挤在一处,心中不知道多羡慕。 只能尽量让自己挨火盆近些,不至于冻僵。 这一夜不好熬,宋钰几次下床添柴,添炭,这才不至于夜间断火。 等好不容易等到日出,宋钰看着醒来的决明。 “今儿再去买一床被子吧,夜里把两张床并在一处,咱们挤着睡。” 决明顶着黑眼圈,不住打着哈欠。 “郎君还有银子?” 宋钰掏出荷包来,将里面所有的碎银铜板都倒在手心上。 差不多二两多。 决明摇头,“也不知道能不能换来。” 手中一重,袁东也掏了一串儿铜板放到宋钰手心, “我身上也就这些了。” 袁东这一夜被冻得可不轻,乍听到宋钰口中的被褥还有自己一份,心中自然感动。 只是这一串儿铜板也不过四五十文的样子,怕是连一个被角都买不到。 一时脸颊发红。 宋钰收了,将荷包扔给决明。 “昨个儿的姜还有得剩吧?熬些姜水吧,别病人还没看到,咱们先病了。” 三人分工,喝了热姜水后,决明去买被褥,两人则继续昨日没做完的工作,洗纱布。 等到炭盆周遭都挂上了纱布时,决明这才抱着一个破破旧旧的被子走了进来。 “只有这个了,军中的东西不多,听说其他大夫来时都自带了褥子。 我和爷爷当初是夏日里来的,没想到这一茬。” 宋钰揉了揉他的脑袋,伸手接过。 可一入手便发觉了不对。 将手伸进边缘的缝隙,抓出的却是一把带着秸秆的苇絮。 宋钰叹了口气,“成吧,有总比没有好,咱们分的碳太少了,这白日里能不用尽量别用了,若是有机会递消息出去,再让张大夫帮忙给送床被子来吧。” …… 三日后的夜里。 两个病床拼成的床铺也算不得大,睡三人也有些拥挤。 决明睡在中间,一人的被褥横着将三人垄在一处。 炭盆在脚底,被用一个铁片压着,只留一点儿缝隙以延长燃烧时间。 在这种环境下,宋钰几乎无法进入深度睡眠。 在意识朦胧之际,她先是听到一阵嘈杂的喊叫声,紧接着便是一声清脆的锣声。 “走水了!走水了!” 几乎同一时间,宋钰翻身下床,抬手推了推决明。 “出事儿了,起来!” 眼看决明睁开睡眼惺忪的眼,她已经先一步向营帐外走去。 帐外,一个个火把几乎将整个军营照亮,一名伍长正指挥着士兵奔走打水,混乱一片。 在营帐后方,能看到冲天的火光和滚滚浓烟。 宋钰伸手抓过一个抱着木盆的士兵,“发生什么事儿了?” “是粮仓!粮仓被烧了!” 说罢,挣开宋钰向营地取水处跑去。 锣鸣,催命一般一声接着一声响起。 将已经熟睡的几个大夫都薅了起来。 “辎重处有人被伤了,快些去救人!”那伍长喊了一声,又拎着锣向其他方向跑去。 刚钻出营帐的宋钰和袁东还懵着,被宋钰招呼一声,三人向辎重处跑去。 人还没到,便先听到了各种惊呼和哭嚎。 火场之中,有人。 而且,看那火焰冲天的情形,已经救不回来了。 第200章 我会往你伤口里撒盐 火场后方,不少将士躺在地上。 周遭有不少箭矢,一些已经没了气息,有的身上中了箭,发出低低的哀鸣。 “你们过来不带担架,如何运送伤员?” 马大夫一脸无语的看了眼宋钰三人。 宋钰这才后知后觉,那些紧跟而来的药童们,两人抬一个担架,正将重伤的将士抬上。 还有一些士兵临时来帮忙搬运。 唯独宋钰三人,两手空空。 宋钰颇为尴尬的笑了笑,“活着的人不多,应当够用。” 袁东:…… 决明:…… 郎君,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偷袭之人已经不知逃去了何处,听闻营中将军已经派了一队人马连夜追了出去。 宋钰三人因为没有带担架出来,反而没捞到伤患,只是一些不小心烧伤,或受了轻伤之人过来进行简单的包扎。 宋钰还颇为乐观,“这样也挺好,能者多劳,咱们补缺就行。” 只可惜,这种清闲没能维持多久。 第二日午后,外面再次乱成一团。 受命追击的小队受了埋伏,死伤过半。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默认,宋钰他们这边太过年轻人又少,还是前面三个帐子都塞满了,这才勉强送来三个伤患。 宋钰三人也不怠慢,撸起袖子,开始帮忙处理伤口。 这人一多起来,也不觉得冷了,反而时不时在一声声惨叫声中,惊出一身身冷汗来。 三人都是刀伤,一个被砍下了手臂,另外两个在背部皆有多处砍伤。 袁东帮那丢了手臂的将士止血,上药后又用银针刺穴。 全程五官都是紧绷的,宋钰甚至看到他几乎是下意识回避那露着白骨和血肉的伤口。 捏针的手都在抖。 好不容易包扎完毕,刚呼出一口气去,那躺在床上的将士便断了气儿。 袁东整个人都惊了。 伸手去探了探那人的颈动脉,“怎,怎么没了?” “应该是失血过多,人在送来之前一路颠簸搞不好已经不行了。” 宋钰适时开口,生怕这位看起来毫无经验的大夫,还以为是自己把人扎死了。 “你帮一下决明。”她冲着决明那边抬了抬下巴。 到底年龄小,面对一个人高马大的兵,只翻身卸甲就废了他半身力气。 袁东被她这么一指挥,也来不及多想赶忙过去给决明帮忙。 清创,上药,包扎。 三人这边刚忙完,又有新的将士被带进来。 那人后背刺着一箭,一条手臂呈诡异的姿势扭曲。 是被人背进来的。 宋钰帮忙扶着让那人在床上坐下。 “袁大夫,你可会正骨?” 宋钰看了眼那人扭曲的手臂,也不知道里面骨头有没有碎。 袁东也发现了,宋钰好似除了缝合术之外,对于其他医理一窍不通。 眼下竟连正骨也不通吗? 伸手在那将士手臂上探了一圈儿,“小臂骨折,大臂脱臼。” “帮我扶着些。” 宋钰点头,伸手按住那将士的肩膀。 明明不见如何用力,那原本还在挣扎试图躲闪的将士硬是一动不动的被钉在了原地。 先将脱臼的手臂复位,这才寻了木板来正骨。 宋钰已经将将士的铁甲褪下,看了眼那箭头,伸手按了按,并未刺入太深。 只是箭头有倒钩,直接拔出形成二次损伤。 营帐内没有麻醉药,宋钰让袁东和决明将人压着,取刀开创将箭头取了下来。 袁东目睹了全程。 宋钰冷静的如同割的不是人,而是一头猪,一只鸡。 这一日下来,三人倒是磨合的十分默契。 需要诊断开药的,袁东来。 需要缝合清创的,宋钰来。 决明就是一个勤劳的小蜜蜂,哪里需要哪里搬。 直至入夜,六个床位被病患占去了三个。 好在灶上的药不能停,宋钰他们也得了更多的炭火,相较于前几日虽然劳累,但到底没那么冷了。 第二日一早,宋钰就发现营帐内的三个人,有一个腹部中刀者,面色发青,已没了气息。 这一日没那么忙,除了帮着那些轻伤的将士换药包扎,其他时间都是整理清洗用过的纱布和各种刀具。 得了闲,三人就围着炉子,烤昨日没来得及吃的粗粮饼子。 宋钰背靠着一个病床,那病床上趴着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将士。 他是背部受伤,正是宋钰帮忙包扎的那个。 他目光一直盯着宋钰的侧脸,突然开口,“宋大夫,你家中可有姊妹?” 宋钰头也没回,“别想了,有妹妹也不会嫁给你。” 青年心事被道破,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却也不避,“没有妹妹也无妨,能这样看着宋大夫,这一日也值了。” 宋钰闻言,大大翻了个白眼。 袁东看了那青年一眼,也觉得好笑。 这两日和宋钰相处下来,他颇喜欢这位什么话都摆在明面上,从来不绕弯弯的少年。 他们这边虽伤员少,但也会有手忙脚乱忙中出错的时候。 但宋钰总是能不慌不忙的将混乱的局面稳下,不像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郎中。 更像是一个沉稳老成的长辈。 他道:“也不怪他们有此疑问,宋郎君模样俊秀,若是有个妹妹必是倾国倾城之姿。” 宋钰看了眼袁东,“怎么?你也想娶我妹妹。” 袁东赶忙摆手,“没,没有。” 宋钰笑着起身,抬手拍了下那趴着却依旧盯着自己的将士,强迫他将头转过去。 这将士说话还算婉转,这几日,比之更离谱的话,宋钰听了不下一箩筐。 她也明白,这日日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事儿做久了,人的敬畏心,道德感也会被这日日的高压所磨灭。 肆意,放纵,荤素不忌。 别说调戏你两句,甚至有些将士恨不得贴到你身上来,就算是男人也要摸上两把。 好在宋钰并不是吃亏的主,每次都能先一步躲开。 但这一来二去的,总会让人厌烦。 宋钰掰了块烤的焦黄的饼子塞进嘴里,淡淡开口, “这种话,再让我听到一次,下一次换药我会往你伤口里撒盐。” 那伤兵神情一滞,可到底小命还捏在人家手中,这才不甘愿的闭了嘴。 第201章 冒着热气的蒸鸡 宋钰模样好看,不少伤兵甚至为了多看他两眼,不惜换了医疗帐,排着队寻他包扎换药。 戍边营内管理并不严苛。 以大欺小,男子之间相互慰藉之事常有。 可相较于被边关朔风吹得坑坑洼洼,半年都不见得洗一次澡的同袍来说。 宋钰确实太过出挑了。 以往,每月军中还会请城中妓馆的娘子来军中做生意,将士们也能泄泄心火。 可自从外间局势愈紧,妓子也许久不曾来过。 军中抓来的西澜战俘,女子已经不剩几个还被稍微有些权势的“头儿”占了去。 众人是有苦难言,眼下这医帐内的小大夫,偏生了副雌雄莫辨的美人样貌。 饶是被他扫上一眼,都能让人心神荡漾,魂不附体。 虽说他于营中几日,也容色狼狈了不少。 但凑近了闻依旧是香的,身形单薄盈盈一握,身上也不似那些个被中药腌入味的老郎中们不同。 自然招惹人眼。 不过因着他是良家人,又是军医,众人心中刺痒,表面上依旧要留些面子的,只敢凑近了多瞧上两眼。 宋钰也任由他们看,可但凡有忍不住想要动手的,那在离开营帐之前,必然会吊着手臂离开。 “郎君,那独眼百夫长又来了。” 决明向后看了一眼,偷偷凑近了宋钰道。 袁东正看到,站起身来迎了过去,“秦大人。” 抱拳的手还未抬起,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拨到一旁。 那人几步走到宋钰身侧,“宋大夫,你看我这手,怎么又开始疼了?” 宋钰抬头,正对上一张横着长的脸。 他脸上有一条疤,自额头直劈而下,摘走了他一颗眼。 满头的乱发,油腻打结,却遮不住那黑洞洞的眼眶。 此时,他正用那仅有的一只眼,兴奋的,毫不遮掩的盯着她。 “我帮你看看。” 宋钰起身。 秦百户不过手臂外侧一处不深的刀伤。 就算不来求医,自己包扎完这一两日也都止血结痂了。 用剪刀将发黄的纱布外层剪开,然后一圈圈的拨下。 眼看到了最后一层,那血痂和纱布有部分黏连。 宋钰也不加处理,直接撕了下来。 原本已经长好的伤口瞬间冒出血来。 “嘶!” 秦百户倒抽一口凉气,“宋郎君小心些,你这手缝伤口的时候那般灵巧,怎么这换药的时候就……” 说着,伸手便要去捉拿纤长的手指。 只可惜,宋钰转身去取药,他抓了个空。 看向宋钰的目光中满是势在必得的侵略。 在这军中,还没有他看上却搞不定的。 一个无权无势的大夫,甚至可能不过是个医馆学徒,就算不能在军中用强,也总有等到他离开或落单的时候。 手指攥紧收了回来,任由宋钰帮他上药重新包扎了手臂。 “好了,回去莫要让伤口沾水。” 宋钰交代完,直接去看其他病患。 眼看对方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秦百户再次气结。 正要往外走,刚一掀开帘子就和一个从外面冲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什么玩意儿!碍事儿!” 他一把将身前的西澜奴推到一边儿,阔步向外走去。 宋钰放下手中的东西,将那哑女扶起来。 袁东赶忙走来,帮哑女号脉,“还好,没事儿。” 自从给过这人一个酒缸后,她几乎每天都要来这乱糟糟的营帐一次,要么帮忙整理用过的纱布,帮忙清洗。 要么,就帮几人热一热还没来得及吃下肚的粗面饼。 这几日,袁东也每日抽时间帮她艾灸一次,肚子里的胎总算是稳住了。 宋钰道:“你也不用老是往这边跑,来往的都是军中莽汉子,随便谁撞你一下都得疼半晌,更何况你还怀着身孕。” 哑女却笑着摇头。 一副你不必劝了,劝我也不听的样子。 宋钰也不再多嘴任由她跑,只是心中却明白,这哑女不过军中女奴,这日子怕是并不好过。 能舒心两日也不是坏事儿。 …… 眼看营中受伤的将士一个个离开,这换药的也越来越少。 军中依旧没有放众人离开的意思。 宋钰这两日被那秦百夫烦的炸毛,表面上又不能在人家的地盘做的太过。 是以,当天夜里宋钰偷偷摸了出去,趁着那百夫长出营帐撒尿之际,用麻袋将人罩了对着脑袋狠揍了一顿。 第二日就听闻,那秦百夫被人送到了医术最好的程辛的营帐中去了。 她这才得了几日清净。 而他们也在这长时间的沉寂中,像是被这戍边营彻底遗忘了一般,根本没人搭理。 就连想要给家中人带话的诉求都被驳回。 宋钰喝着白水,严肃道:“咱们这是被软囚禁了。” 她问决明:“这西岭关有多少家药铺?又有多少大夫?善外伤者几何?” 决明晃着小脑袋想了许久,最后总结道:“除了我爷爷,差不多都在这儿了。” 宋钰摊手,“看到没,这就叫资源垄断,咱们怕是成了这些大人物手中博弈的筹码。 若非定下胜负,怕是要一直被关在这儿喽。” 宋钰这话原本不过是一句烦躁之余的阴谋论,却不想却当真让她猜了正着。 决明带来的干饼已经吃完,两人这几日就靠着一份口粮活着。 夜里,宋钰实在饿的前胸贴后背,干脆偷偷溜出了医帐。 她原本想着,军中粮草被烧,这些日子军中将士必然也不好过。 想必都是吃糠咽菜勉强裹腹,他们吃不好也是正常。 去后厨能寻几张饼子也是好的。 却不想,她到了后厨看到的却是锅屉中,正冒着热气的蒸鸡。 和外面篮子里一篮子烤的焦黄的烧饼。 而在一旁竹编的罩屉里,还盖着一碟子酱肉和半碟小菜。 她随手捏了一片牛肉塞进嘴里,虽不如柳柳卤的好吃,但在这军中已经是难得的美味。 宋钰一边骂这开小灶的人出门被雷劈,一边抄了个米袋子抓了大半烧饼塞进去,又将那牛肉倒了一半,顺便将蒸鸡拆解了,将一大半都拿个盘子托了,放到了布袋子的最上面。 系紧了口袋,她又拿了个烧饼,边吃边出了后厨。 还未走出多远,就看见两个穿着围裙的伙头军正拎着火把走来。 宋钰赶忙驻足,躲在了一处营帐的背光处。 嘴里的烧饼还未吞下,就意外听到了营帐内传来一个带着暗喜的声音。 第202章 袁大夫不想去? “这关州军和西澜那边对峙好几日了,怕是伤了不少。 他们军中,擅外伤的军医又死在了城中妓馆,必然焦头烂额。 这城中能数得上号的外伤大夫都在咱们这儿了。 其他不配合的也…… 不愁他不求上门来。” 另一个声音哼笑一声, “魏家世代忠良不假,可功高盖主,陛下不信任他们亦是寻常。 怪就怪在,他们不该站在这万里之外,还惦记着朝堂。” 冬季的帐子很厚,只能透出微弱的光亮来。 他们交谈的声音不大,却耐不住宋钰耳朵好用。 两人说的隐晦,宋钰听了个一知半解。 但也明白,自己这群临时被征用的大夫,怕是真成了大人物手中的棋子。 甚至,那夜一场烧粮的夜袭,也有可能是这群人自导自演的一场苦肉计。 如此便能师出有名的将他们留下。 宋钰继续啃着烧饼,绕开了巡逻队,顺利回了医帐。 刚进去,就见袁东起身向她看来。 “这么晚了,怎么还出去?” 军营中的茅房距离医帐不远,但到了夜里他们在帐内一角放了个木桶,基本都在那边解决刚需。 之前夜里也从不见宋钰起夜,却不想今儿他一觉醒来,就发现睡在决明另一侧的宋钰不见了。 宋钰拎了拎自己手中的布袋子,“起来,销赃了。” 营帐内没有病患,三人坐在矮凳上围着炭盆。 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到宋钰先是从布袋里摸出一盘碎鸡来。 又抓出一把牛肉片放在了碎鸡上。 之后便是白面烧饼。 宋钰已经吃完了一个,自己没再拿,将剩下的塞进了床铺和箱子之间的缝隙里。 “剩下的留着日后吃,来尝尝,这肉。” “郎君,您这是去哪儿拿的?”决明都要懵了。 手中抓着宋钰塞给他的鸡腿儿,总觉得自己在做梦。 “后厨啊,一开始想着这军中粮草都被烧了,想来大家都得勒紧腰带过活。 结果没想到,这勒紧腰带的就咱们自己。 行了,吃到肚子里才能毁灭证据!” 说着,又捏了一块鸡胸肉递给袁东。 自己这才拎了个鸡翅啃起来。 决明看着手中的鸡腿,狠狠吞了口口水。 他一把将鸡腿塞给宋钰,“先帮我拿着。” 说罢快速走到营帐口,探头出去左右瞧了瞧,确定没人追上来,这才放心返回。 一把接过鸡腿,大口大口的啃起来。 袁东也舔了舔嘴角,跟着一块吃了起来。 这吃着吃着脸还红了,颇为不好意思的道: “宋大夫,等日后咱们离开了这军营,回了城里,我一定将这些饭食再请回来。” 宋钰点头,拎着鸡翅和他做了个干杯的动作。 还不忘冲决明念叨,“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长个全靠睡觉,不吃饱哪里有力气睡? 多吃些,别回了药铺你爷爷再觉得我虐待你。” 张决明嘿嘿笑着,又捡了块肉吃。 三人吃完了烧鸡,把鸡骨头掩埋在地下。 又把味道太重的卤牛肉消灭了个干净,这才满足睡下。 这样闲暇的日子又过了一日,营帐外再次热闹起来。 宋钰三人走出营帐,就看到被纱布裹头的秦百夫和一个头戴官帽身穿儒衫的文官,正引着两个身穿铁甲,头戴铁面的将士向这边走来。 “前面,这四个便是军中医帐,西岭关请来的大夫都在这边儿了。” 那文官嘴上说着,头后看着,还没走出两步脚下一个趔趄。 好在一旁的秦百户手快,这才免于人前失仪。 宋钰听出,这声音便是那日帐篷内其中的一个。 其他几个医帐中的大夫也被请了出来。 众人皆是一脸疑惑。 站在宋钰旁边的决明,突然抓着她的手臂兴奋的摇了摇, “郎君,那是关州军的铁面甲,这两个是关州军的人!” 宋钰便明白,这真是让那两个人给说着了,关州军怕是来要人的。 只是眼前这场景又感觉诡异的很,夜里营帐内两人巴不得让关州军低声下气的来求人。 可眼下那文官却是一脸谄媚模样。 众大夫们还懵着。 那走在最前面的铁面人已经停下了脚步,他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抬起马鞭指向了宋钰三人,又转向程大夫和马大夫。 “他们,和他们。” 一旁的秦百户看了宋钰一眼,笑着开口。 “大人有所不知,这程大夫是城内有名的圣手,可这两位。” 说着他看向宋钰和袁东,“宋大夫和袁大夫都太年轻了,于很多病症都不如其他几位,您要不看看……” 他一句话未完,就住了嘴。 虽看不清那铁面之下是是何表情,却依旧能感觉到一股凌厉的压迫感顺着冰冷的铁面都头罩下。 “糊涂东西,张都尉选人还要你个百户多嘴?” 文官瞪了秦百户一眼,抬手冲着宋钰等人挥了挥, “有幸为关州军做事,是你们的荣幸。 既然大人有令,那就赶紧收拾下,跟着走吧。” “走!” 宋钰抬手拍了决明一下,转身回了营帐。 那铁面人开口之际,宋钰就听出来了,是张垚。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当真需要大夫回营,还是来捞她的,都算不得坏事儿。 袁东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不是西岭关人,并没有见过关州军。 自然不清楚这几位面上的铁甲代表着什么。 只是觉得青面獠牙的颇为可怕。 总觉得,自己要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里去。 心中担忧不止。 “郎君,咱们这些烧饼还要不要带上?” 前日偷来的加餐还剩下几个,被冻得硬邦邦的。 “带,有这两个铁面带着,他们不敢搜身,不止饼子要带,这买来的被褥也要带。” 说着,将被褥卷成一个卷儿,用麻绳绑了背在背上。 两人这边收拾的差不多了,这才发现袁东表情凝重的盯着自己手中的药箱。 “袁大夫不想去?”宋钰问。 袁东摇头,脸上愁色不减。 决明跳出来解释, “袁郎君,那可是关州军啊,关州军最是治军严明,咱们过去不会有事儿的。 而且我爷爷以前就是在关州军中随军,我从小就听他讲关州军的事情,最是知道。” 袁东摇头,“关州军名声在外,我自是不担心,只是眼下关州军怕是不安稳。” 相较于躲在后方的戍边军,与西澜人隔江相望的关州军自是时刻面临着发起战争的风险。 宋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出去,若是你不愿留在关州军中,我帮你想想办法。” 袁东可不觉得宋钰能有什么办法,他笑了笑,“不用安慰我,走吧。” 第203章 跑一跑 三人背着药箱,拎着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走出帐篷时,程大夫和马大夫已经带着药童站在帐篷外了。 四人模样拘谨的站在两位关州军身后。 宋钰走到张垚身边时,微微点头,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只是在走过另一个铁面人时,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不知是不是为了恐吓敌人,关州军的面甲做的颇为狰狞如同恶鬼。 透过面甲缝隙也只能看到黑洞洞的一片,可宋钰就是感觉得到,那人在看自己。 像是……认识? 当初跟着魏家商队,宋钰和商队中的人都混了个脸熟,有些人虽叫不上名字,但若见了面也必然能认出来。 她冲那人微微点头,十分规矩的慢慢向军营外走去。 秦百户看着宋钰离开的背影,恨得牙痒痒。 前两日,他被人打了闷棍,虽然没看到那人的模样,但他隐约听到了宋钰的笑声。 就算不是他出的手,他也绝对在场。 头上的阵痛犹在,结果这三人竟然就要走了。 他不敢拦,便三两步追上了钱参军, “头儿,这三个人都没什么经验,他们刻意将人选走会不会……” 钱阵嗤了一声,打断他的话,“你以为他们傻?我听李银说过这次来的大夫里有之前在关州军随军大夫的孙子,应该就是那三个之一。” 这次关州军能来,那就表示他们的计谋成功了,至于选谁,带走谁,都无所谓。 “收起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他意有所指的看了秦百户一眼,小跑着着追了过去。 “两位大人慢些,可需要为你们准备车马?” “我们佟将军,一直想着见魏将军一面,咱们都是戍边的将士,背后护着的是大邺的黎民……” “嘿嘿,张都尉,慢些走,慢些走!” 钱阵躬身快行,不停贴着笑脸,只是阔步而行的两人,根本看不出面容。 只留一副鬼面,看起来冷意森森。 …… 营地外,正停着一辆马车,和两匹快马。 马儿身上同样穿着马铠,就连马车车厢上都裹着一层铁皮。 只是和这武装到鼻子的装束相比,他们来的这两个人当真少的可怜。 也不知道,这骇人的装扮,是为了抵挡关外暗藏的危机,还是为了吓唬戍边军那群人。 “上车。” 张垚将马车后厢打开,示意众人上车。 “宋钰!” 宋钰走在最后,刚将被褥摘下,张垚开口叫住了她。 “车厢坐不下,你骑马!” 铁皮的车厢很大,里面三面环坐,坐七八人不成问题。 眼下就算将身上的行李都塞进去也是绰绰有余的。 将手中被褥递给伸手出来的袁东,又将药箱塞了进去。 “郎君!” 决明有些担忧的看了她一眼,宋钰抬手拍了拍他的头,“一会儿见。” 说罢,帮他们关了厢门。 …… “刚刚那都尉,是不是叫了宋大夫的名字?他们认识?” 马大夫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看了车中人一圈儿,最后落在了决明脸上。 决明也是一脸懵,想到什么, “之前我们铺子接过几个关州军的病人,这位想必是送那病人来的那个张都尉?” “果然,这时运,事运。”马大夫连连感叹,“宋郎君小小年纪,竟然能认识关州军中的大人物,了不得了不得。” 说罢一脸慈爱的看着决明, “小兄弟,你既跟着宋郎君一道过来,想来十分熟识,日后还得望多多看顾。” 决明满脸嘚瑟,整个人膨胀到不行,“好说,好说。” “谁知道被单独叫过去是为了什么?” 坐在程辛身边的药童突然开口,他这不阴不阳的话说出来,把刚烘起来的气氛压了下去。 他名叫关鸣,说是药童,倒不如说是程辛带的徒弟,年岁比之宋钰还要大些。 “你怎么说话的?”决明不乐意了,“那张都尉就是与我家郎君有交情,你羡慕不来,就闭上嘴!” 关鸣心中窝火,他入行五年学的也不过是童子功。 寻常除了掌握药材药性、脉诀、针灸,其他便是死背各种先贤经药文集。 还是今年才开始跟着程辛参与诊治,做的也不过是参与配药,诊脉,记录医案的杂活。 而这种事情,也需得做个三年五载,才有可能独立处理些简单病症。 这还是天赋不错的人,更有甚者学个十年都不一定能独自辩证。 哪里会像宋钰和袁东这般…… 他隐约知道,这袁东被指派出来怕是替人顶包,可宋钰呢? 不过才十六七岁的年纪,就带着药童独自入军行医不说,还颇得推崇。 他凭什么? 尤其眼下,看到决明那得意洋洋的模样,便觉讽刺。 嘴巴更是如淬了毒一般,说出的话难听至极: “这些日子,秦百户可没少往你们那医帐里跑,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一样。 他仗着有两份颜色,学着娼妓馆里的粉头卖屁股,不如学些真本事! 关州军可不傻,若是知道你那宋郎君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看起来厉害的大夫,到时候会怎么样? 别以为傍上一位,就能升天了!” “你!” 决明瞬间火了,站起来就要扑过去,被袁东一把拦下。 他也有些恼了,看着关鸣,“小兄弟,饭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你哪只眼睛看到了,就如此毁人清誉?” “行了,再大声些就可以请外面的军爷来评理了。” 全程未发一言的程辛突然开口, “咱们随军行医,为的是救人。 进了军中,有多大能力出多大力气,不必为了这些无谓的争执,浪费时间。” 这话看似在劝说,袁东却听得不是滋味,正要再开口车厢突然晃动。 众人神情一凛这才收了声。 关外风大,车厢封闭性又好,张垚并没有注意到车厢内众人在吵些什么。 他拉过马车缰绳对宋钰道,“你跟着他走,我呢,干老本行。” 说罢,扬了扬手中马鞭坐上了车辕。 宋钰看向那全程不发一言的铁面人,“张大哥,这位也是当初商队中的同伴吗?” 张垚点头,“我这马车慢些,一会儿军中见!” 说罢甩了下马鞭,马车慢悠悠的动了起来。 宋钰翻身上马,拎着马缰绳原地转了一圈儿,她看了眼那铁面人, “跑一跑?” 见对方微微点头。 宋钰抬鞭甩在马屁股后面。 马儿嘶鸣一声,直奔出去。 不过一瞬,就超过了马车。 张垚瞪圆了眼睛看了宋钰奔走的方向,没忍住向后看去, “不是,他跑错方向了吧?” 隐约听到一声轻笑,那将士甩了下马鞭,径直追了上去。 第204章 魏郎君,许久不见 荒野纵马,畅快至极。 当然,若是能戴个帽子,挡挡迎面而来的冷风会更好些。 宋钰这近一年的时间,都在山间城中转悠,还是第一次面对这边关冷冽的寒风以及一眼望不到头的荒芜。 没来由的感觉到了几分豁达畅快。 嘴角忍不住的上扬,想要大喊两声,又怕被寒风呼了嘴。 马儿直奔到一条宁静的长河前才停下。 宋钰翻身下马,望向河流对岸,依旧是一片无尽的平原。 “这里是三川江。” 那铁面将士勒马停在宋钰身后,居高临下的看着宽阔的江面。 “沿江向西,便能看到关州军驻地。” “那我往这边跑你也不拦着我?” 宋钰回头仰望着马背上的人,抬手弯了弯,“魏郎君,许久不见。” 魏止戈翻身下马,将面甲摘下,“许久不见。” 他黑了不少,一侧眉峰上多了一条并不明显的疤痕。 本就凌厉的双目,多添了几分冷意。 被鬼面遮着还好,眼下对上平白多了几分压力。 宋钰这一路走来听了不少有关关州军的消息。 也明白,他们这种日日处在前线的战士,不苦才是假的。 面对宋钰的打量,魏止戈不躲不避,他同样也在打量她。 如张垚所说,长高了些,眉目也长开了些。 她似是依旧用胭脂修饰了脸庞,平添了几分少年郎的凌厉。 动作也好,说话也好,甚至是抬眉轻笑的表情都张扬蓬勃,几乎看不出半点女娘的娇柔来。 之前听闻她村子遭屠,人怕是不在了。 只觉得沈玉那箭无虚发的本事,和对武器的了解,甚至于那一手的缝合术,都浪费了。 眼下再见,却又觉得,只要她人还在,那些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宋钰围着魏止戈转了一圈儿,原地站定, “那我之后,是叫你魏郎君还是魏少将军?” 宋钰一开始确实没认出这人是谁,但张垚能让自己与他同行,说话间又颇为尊重。 如此便不难猜了。 关州军是魏家的兵,这魏郎君就算不是那魏家直系血亲也绝对关系匪浅。 魏止戈嘴角微微上扬,他看着宋钰双手抱拳,“重新认识一下,西岭关魏家,魏止戈。” 宋钰扬眉不见惊讶,也学着他的模样抱拳回礼,“宋钰。” 话落,竟然没忍住笑出了声。 或许是因为,初来乍到时便遇到的情分。 此时再见,她无端涌出许多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来。 仿佛,阔别许久的好友再次相见,陌生,却又满心欢愉。 魏止戈不知怎么的,见她笑,也跟着扬起了嘴角。 他抬手指向眼前的水面,“关州军与西澜隔江相望,便是这三川江。 这几日西澜军蠢蠢欲动,伤了不少将士,张垚去西岭关寻大夫才知道你来了戍边军营。 可有受刁难?” 说罢又自顾自的摇头,“就你那性格,怕是半点不吃亏的。” 宋钰疑惑道:“说到这个,那日我去军中厨房偷东西,听到有人密谈。那人言之凿凿你们若想要大夫,必然是要放低了姿态去求人的,怎么……” 魏止戈看着宋钰那巴掌大的脸,“偷?他们不给你们吃的?” 宋钰摆手,“那不重要,只是我看你和张大哥这模样,不像是去求人的,倒像是来以势压人的?” “戍边军多是杂军,因着关州军在,他们做的多是修缮城防的杂事。”魏止戈说着从腰间包袋中摸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芝麻糖块来,递给宋钰。 继续道:“后来因着护边不善,贪功冒进导致边关险些失守,这才换成了眼下的主将。 这佟盛将军与城主有些关联,一直对关州军心有芥蒂,这才处处刁难。 但不过背地里说两句,倒也不敢对着干。” 宋钰被芝麻糖粘了牙,说话都有些含糊了, “那时我们在咏安府匆匆分别,我回到抱山村后就听到了西岭关遭袭,关州军出事儿的事情。 你们当时那般着急的离开,便是为此吧?” 魏止戈露出一抹苦笑, “回到西岭关后,我便接管了关州军,说起来能够成功退敌还多亏了你。” “我?” “当初你那把弩。”魏止戈道,“可还记得我们的货物?” “自然记得。”宋钰点头,“包的十分严实,我都不敢看的。” 魏止戈笑了笑,“里面都是兵器护甲,是我爹托了朋友花重金换来的,其中最多的便是强弩。 因着当初你那画出的图纸,经过改进,其拉力大大减少,让关州军得了一支强有力的弩军。 西澜人之所以能乖乖卧于江岸,那弩,大功。” 虽如此,却依旧防不住他们来阴的,小规模夜里渡江偷袭、翻山挑衅。 宋钰也没想到,自己那刚入手就被祭的弩能起到这么大作用。 不过也庆幸,幸亏有这弩帮忙,她才能再次见到他们。 “宋钰。”魏止戈看着宋钰,目光灼灼,“你想不想去看看整改的弩?” 宋钰点头,“好啊。” 魏止戈又道:“张大夫眼下也在军中,他可没少夸赞你那一手出神入化的缝合术。 若军中再遇战乱,你可愿动手帮忙?” “张大夫也来了?”宋钰,“这几日在戍边军干了不少,也算手熟,自然可以。” 魏止戈没想到她答应的如此畅快。 就听宋钰继续道,“那我可有工钱?” “自然有。” 宋钰又问:“那若我想要知道些军中局势,大邺运势,你可能不欺不瞒,如实相告?” 魏止戈顿了下问: “当初的你可是只看眼前两三分,从不在意别人是何干系。怎么又在意起,这江河大势来了?” 宋钰简单将自己知道的事情顺了一遍,感叹道, “本来是不在乎的,但是偏偏这大邺局势影响到了我这眼前三分地。 这才不得不紧跟时事,也好知这人祸何时而起,我也好带着那一家老小提前做准备。” 自从知道沈玉改名宋钰,那东城门外之事也便有了解释。 他也知道,她进城时带了家人,且人数不少。 能够在那种混乱之中护的家人周全,又何尝容易? 见魏止戈不言,宋钰问:“清欢呢?他去京中情况如何?” “嗯?”魏止戈疑惑,“为何如此发问?” 宋钰挑眉,“皇帝的亲孙子,既回了京中想必得争一争那皇位。 支持他的人可多?你们有几分把握。” 原本还带着几分重逢喜色的魏止戈突然收敛了笑意。 他看着宋钰。 宋钰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宋钰:“我呢,恰巧有一颗善于思考的大脑。 那日见到张大哥,他提起清欢去了京中。 我曾经是谁,你清楚。 对于皇家的事情自然也了解一二。 先太子妃,是魏家女,是你的姐姐吧? 我既能猜到你是谁,还猜不出清欢的身份吗?小舅舅?” 第205章 似是在炫耀 两人面对面,目光交织谁也不让。 魏止戈轻叹一声, “咏安王成不了气候,有继后握拳,皇帝身体也还算康健,这大邺的江山一时三刻易不了主。 不过是挣个露头的机会。 清欢身边也自有人帮他,至于能挣到什么地步,需得看他自己。” 他向宋钰勾了勾唇角, “行了,江边冷,回军中,老肖也一直惦你。 放心,若有危机,我必保你无虞。” “魏少将军一言,我信。” 想到什么,宋钰问: “你们可去过咏安府了?那边情况如何?” “咏安府知府畏罪自杀,府衙由同知暂时接管。 那知府吞了不少粮财,查抄后正好用于安置流民,散粮,散种。 待冬日一过便可耕种。” “那清远县呢?” “清远县县令倒是与我有书信来往。 只要西澜军不闹出事端,那边也是安稳的。 眼下只等着西澜军退,朝廷解决咏安王这颗毒瘤了。” 魏止戈说罢,看向江川对岸。 在无尽的荒原之后,是紧盯着大邺江河的饿狼。 正等着趁乱咬上一口。 “走吧,虽说不至于去求人,但军中有伤患倒是真的,还望宋娘子帮忙。” “好说。” 两人翻身上马,这一次,宋钰老实跟在魏止戈身后,沿着三川江一路向关州军军营而去。 …… 同为关外军营。 关州军的营地明显给人一种更加威严肃穆的凛冽感。 营地入口处三排拒马错落而放。 两侧是石木交叠而建的围墙,内里营帐横平竖直,井然有序。 手持长矛的巡卫,穿梭于营帐之中。 明明不见校场,却能听到山呼海啸的操练之声。 这里,只一进入便能给人以肃穆铁血的亢奋感,恍若下一刻,便会有气势十足的将士,拎刀杀将出去。 “稍等。” 两人一路进了主帐,魏止戈交代一声,自去了屏风后。 宋钰歪头看了一眼,屏风后有张窄床应该是他休息的地方。 屏风后,铁甲撞击声响起,宋钰自觉背身。 主帐内炭盆烧得正旺,透着股暖意。 帐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地形图,上面标注着各处关隘和哨所的位置。 上面三川江几乎横截整张图纸,夹在关州军和西澜军之间。 “这里是三川江最窄的一处。 虽是一道天然屏障,也是这屏障中水流最平缓,最易通过的一处。” 魏止戈自屏风后走来,他脱下了那一身战甲,内里依旧是一身箭袖黑衣。 面容冷峻,身形高瘦挺拔,可宋钰偏又觉得和第一次见面时,多了些不同。 不知是不是因为担了责任,那肩背更宽了些。 他走到地图前,抬手顺着江面划过, “想要渡江并不难,但难得是对面刚好有一批远攻弩手。” 他收回手,看着那图, “眼下正是冷的时,再过半个月怕是整个江面都会被冻住,到时候便是一片坦途。 我若是西澜人,便会趁此机会渡江。” 宋钰,“所以,你们现在才趁着江面冰层还薄,在冰层凿孔放入木刺?” 他们进营之前,宋钰就看到了,来往的兵和身穿布衣的辅兵正忙着将尖锐的木刺运往江面。 魏止戈笑着道,“走了,正好医帐紧挨着械帐,带你去见见老肖。” 主帐后便是校场,绕过那一群正在操练的士兵,魏止戈带着她到了营地的最后方。 那里,能看到饲养战马的战马营,能看到被扎成刺猬的箭垛,以及气氛相对舒缓,多是布衣来往的辅兵营。 “还有女子?” 宋钰看到,一个用粗布包头的中年妇人,正从营地后方拎着桶水走进了一旁的营帐之中。 “军中女子有百人,多是军中将士的家眷。 作为留营兵住在军中,专职后勤。” 魏止戈解释,“别看他们是女子,这后厨营炊,制作军服,绑扎箭羽都能做得。 甚至若军事紧急,他们还能运送粮草,砺兵修铠。 军中可少不得她们。” 他这边话音刚落,宋钰就听到那妇人刚进去的营帐中传来一声怒喝。 “林二狗!老娘刚打的水就让你泼了一地,你看看这还有处下脚没? 今夜你就睡在那泥窝窝里吧!” 下一刻,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从里面跑了出来。 他一身补丁摞补丁的棉衣,能看到湿了大片。 脚下的棉鞋上还裹着一层泥浆。 他逃的急,险些一头撞上魏止戈。 被他抬手托住推向一边儿,“跑快些,你娘来抓你了!” “谢谢官爷!”少年回头向魏止戈道谢,人已经窜出去一大截了。 妇人很快就拎了木桶走了出来,眼看臭小子跑没了影,也不去追。 摇着头又任劳任怨的取水去了。 关州军治兵严苛尤为出名,饶是宋钰这般懒散肆意之人进了军营后都不自觉的挺直了几分腰杆,当真没想到还能看到如此市井的一幕。 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这辅兵营前面的几处大帐,是粮草库。 虽说关州军的军粮多是军户种植,但这次二皇子来边关也带来不少。 别的不说,这粮食眼下倒还算丰厚。” 魏止戈指了指近在眼前,由士兵把守的营帐。 这一路走来,魏止戈就如同一个导游,硬是让宋钰怀疑当初那个疑心重,又颇为冷漠的魏郎君,是不是被夺舍了。 怎得话这般多?甚至巴不得她快速了解整个军营的样子。 械帐和医帐相邻。 魏止戈掀开一处营帐,带着宋钰走了进去。 一股子扑面而来的热意瞬间包裹全身。 在营帐中间,正放着一个锻炉,虽炉口已经被铁皮遮挡,但依旧能感觉到炉身外散的热意。 “少将军,您怎么来了?” 一个身穿单衣,套着皮围裙的大汉自锻炉后走出。 他手中还拿着个打磨了一半的箭头。 “肖骑呢?” “肖参军原本还在呢,后来听说医帐那边来了人就过去了。” 魏止戈点头,示意他继续忙自己的。 他随手拿起一支箭矢来递给宋钰,“看看。” 宋钰顺手接过,箭头锋利,箭杆笔直,十分不错。 魏止戈又递来一把改装过的弩弓来,“要不要试试?” 言语轻快,似是在炫耀。 第206章 我欠你一条命 械营很大,是由三个营帐连接而成,分成不同的操作区。 就在那营帐角落里正放着一个草人,上面还插着两根箭矢。 宋钰试了下弩弓的拉力,以她眼下的力气轻松上弦。 在瞄准后,宋钰扣动扳机,箭矢发出嗡的一声瞬间便钉在了那草人的头上,几乎整支箭没入,只留下箭尾。 营帐内到底距离较近,这弩弓力道又太过强劲。 宋钰点头,“十分不错了。” 无论是准头还是重量,一个成年将士单手上弦举握都不成问题。 宋钰将弩还给魏止戈,“看来,我能帮忙的地方并不多。” 她能看出来,魏止戈待她这般特殊,多半是这弩的功劳。 只是可惜,就算她有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在这个要什么没什么的时代,也很难实践。 魏止戈倒没有露出失望之色,“去医帐吧,他们怕是等急了。” 关州军这边的医帐到底比之戍边军那边要更加宽敞些。 两人还未进去,就见一个士兵从里面走出来。 见了魏止戈赶忙垂头叫了声少将军。 宋钰看了眼那士兵,他手上裹着一层纱布,手指冻得如同一根根红萝卜。脸颊耳朵上也有十分严重的冻伤,已经裂开了口露出鲜红来。 眼下倒是抹了药膏。 魏止戈:“冬季天冷,对于将士们说,寒冷才是最难熬的。” 宋钰点头。 在戍边军的时候,除了因交战而受伤的将士外,最多便是因寒冷而导致的冻伤。 甚至有一个夜里站岗的将士,一个不小心睡了过去,就再没醒来。 等到第二日被人发现时,已经成了一个冰雕,不小心摔倒,指节便碎了一地。 决明正端着一盆血水往外走,一掀开帘子正对上宋钰,顿时眼睛都睁大了。 “郎君,你可来了!” 说罢,目光不自觉的移到了宋钰身旁的人身上。 竟不是张都尉。 “去忙吧,我也来帮忙。” 宋钰抬头在他头上轻摸了一下,进了医帐。 顿时一股子中药特有的苦味扑面而来。 袁东正在给排队的士兵诊脉,一旁张文元正在帮一个手臂有外伤的将士换药。 而肖骑,正站在张文元一侧,认真观摩。 宋钰:“肖大哥!” 刚还全神贯注的肖骑瞬间抬头。 看到宋钰的那一瞬眼睛都亮了。 宋钰自然还记着这个不善言辞,却处处细微周到的大哥。 正要再说什么,就看到那身形挺括的汉子硬是红了眼眶。 几步就跨到了她面前,伸手就要去抱他。 只是这手刚伸到一半,宋钰就被魏止戈一把拉到了一旁。 肖骑抱了个空,十分幽怨的看了魏止戈一眼。 “少将军,你……” 难听的话在嘴里转了个弯又吞了回去。 肖骑抬手拍了拍宋钰肩膀, “不错,长高了,也长开了不少。” 宋钰仔细打量了肖骑几眼, “当时分别的太突然,你背后的伤可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一听宋钰提这个,肖骑就觉得心里堵得难受。 当初商队招贼是这小子帮了他,后来他重伤也是这小子救的。 那时以为宋钰没了的时候,他不知道有多懊悔难过。 直到听张垚说他见到了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若非军中实在走不开,他怕是巴不得直接飞过去。 眼下当真见到了,又觉得胸口闷闷的,鼻子酸的厉害。 “没事儿了,沈……宋小子,我欠你一条命。” “什么一条命。”宋钰摆手,“说这些虚的,肖哥你不如请我吃顿饭,早上到现在我还一点儿东西没吃呢!” 肖骑瞬间乐了,“行,我去后厨看看有什么能吃的,回头叫上张垚和秦胖子咱们一块喝点儿。” 完全被无视的魏止戈看了肖骑几眼,轻轻咳了一声。 肖骑看来,眼看他不解其意,魏止戈道: “做好了饭菜送到主账去,酒水我来出。” 肖骑脸上惊愕之色一闪而过,快速点头应下。 魏止戈向宋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医帐。 肖骑马上垂头小声对宋钰道: “少将军许久不饮酒了,看来你过来他也高兴的很。” 宋钰点头,是高兴。 只是不知道心中期许若是落了空,还高不高兴的起来。 肖骑笑得开怀,还不忘招呼医帐中的其他几人, “张大夫,袁大夫你们带着决明也过来。” 袁东赶忙摆手。 张文元哼了一声,“可别折腾我老头子,能拾掇些好菜好饭送到这帐子里来,我就多谢你了。” 张文元年纪一大把原本是没想着再出城的。 结果偏偏求上门的是关州军,关州军内的大夫一个被人设计丢了性命。 一个跟着镖局外出采买药材还未归来。 他总不能看着保家卫国的将士有病无医,这才答应在他们在找到大夫之前补足这个空缺。 眼下有程辛宋钰他们,自己也该回去了。 肖骑也不强求,点头应了赶忙出了营帐。 张文元瞪了宋钰一眼,这好歹还有些利益瓜葛,见了面连个招呼都没,当真没个良心。 宋钰被这谴责的眼睛挠了一下,她笑着走近了张文元, “张大夫,我那鹿茸丸可又卖出去了?我回去是不是又能分账了?” 张文元气的翻了个白眼,“不知道。” 宋钰啧了一声,“不行啊老张,你不能趁决明不在就懈怠啊。 不然等他回去,连米都要没得下锅了。” 这下张文元更懒得理她了。 宋钰皮完,伸手将老头搀了起来, “行了,这清创的事儿还是我来做吧,您看您把这小将士戳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那刚还龇牙咧嘴的士兵,瞬间屏气凝神,试图将因为疼痛而溢出眼眶的泪水收回去。 张文元懒得理她,将刀放下,哼了一声坐到了一旁的宽椅上,闭目养神去了。 …… 午后,宋钰被肖骑叫上一道去了主帐。 商队中和宋钰认识的人不少,可真正说得上熟悉的也不过几人。 清欢不在,尤管事也跟着去了京中。 除了张垚肖骑,和宋钰最熟的也就是一道打过狼的秦胖子了。 胖子依旧对的起他的名字,肥肉不减。 “秦大哥许久不见,风采依旧。” 秦胖子:“哎,生分了,还是叫我胖子便是。” 第207章 挤挤也没什么 几人将地图两侧的矮桌矮凳一拼,便成了一处长桌。 众人依次落座,宋钰正挨着胖子,再见他那一身肥肉,颇感亲切。 “当真是岁月如刀,大半年不见,小兄弟长得越发一表人材了。 就……还是太瘦了些。” 秦胖子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肚皮, “你得学着你胖哥,多吃些,这边关寒冷,有一身肥肉才能抗寒。” 张垚没忍住,“去你的吧,长成你这副模样,到时候小娘子可就不喜欢了。” “啊?”秦胖子看向张垚,“难不成,沈……宋小子有心上人了?” 张垚没说话,只冲着宋钰眨了眨眼。 宋钰嘴角抽了抽,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其实是个女人的事情告知几人。 肖骑抱着一锅鸡汤从帐外钻进来。 “咱们这营地距离山脉太远,寻常打猎都费功夫。这鸡还是去山中烧炭的兄弟带回来的。 趁热喝一碗,暖暖胃。” 宋钰坐在其中,就像是一个小孩子,被几个大哥亲切的照顾着,添饭,添汤,添菜。 老肖那初见时的激情劲儿过去,在众人面前又显得寡言了些。 只是时不时看向宋钰一眼,宋钰硬是从这一眼又一眼的注视下,看到了长辈对晚辈的慈爱。 军中不让饮酒,几人虽说是喝酒可喝的也不过是勉强有些酒味果子酿。 这还是魏止戈拿出来的,三小坛喝完,不觉醉意。 反倒是吃醉了,说醉了,被宋钰带来的兴奋冲击了小脑。 直至魏止戈敲着桌面言换防的时间到了,几人这才恋恋不舍的散去。 分开之际,张垚还冲着宋钰嚷嚷: “正好你在军中,等得空了你来校场咱们两个过过招,看看我教你的拳法忘了没。” 宋钰点头,“好!” 拳法早就被她改的面目全非,也不知道等到这“师傅”检查时会不会大失所望。 宋钰也要回医帐,魏止戈起身欲送。 宋钰顿住脚步将人拦下,“魏将军这般舍不得我?全程作陪不说,这青天白日的难道还要送我回去?” 魏止戈轻咳了一声,“明日你跟着张大夫一同回城,与家中道声平安。” 虽说关州军内于医者的待遇要远高于戍边军。 但到底资源有限,要分给更多的人。 定期放人归家,再来时,基本都会备上棉被厚衣。 如此也好提高他们的生活条件。 宋钰问:“当初戍边军来药铺抓人,我不过就是个顶包凑数的,你不怕我回去就不再回来了?” 魏止戈笑的胸有成竹,“你不是想了解大邺的局势吗? 除了回盛京,怕是只有留在关州军中才能得到一二真实的消息。 你会不来吗?” “得!” 宋钰一副被你说动了的表情,“成吧,虽说穿男装便于行动,但张垚他们的误解颇深了些。 要不,我跟他们说一下?” 魏止戈摇头,“不必刻意解释,虽说有所不同,但到底男装于军中行走更为方便。” 若宋钰着女装,他哪里还敢将人叫到主帐来? 如此便宜行事,就很好。 …… 关州军的医帐后,紧贴着两个小些的帐篷,那是给大夫居住的寝帐。 他们这边四人,按理说两人一间正好。 决明为了方便照顾爷爷,自然是要和张文元一起的。 袁东十分自觉的准备和宋钰一道。 可不想还没开口就被张文元打断了。 “袁大夫,咱们两个一间。” 说罢又看向决明,“我年纪大了,夜里起夜不方便,让决明跟我挤一挤。” 决明:…… “爷爷,这一个帐子里就两个床,我同你一道,让袁郎君和宋郎君一起就好了。 咱们两个挤在一处,我翻身都翻不得。” 张文元瞪了决明一眼,“哪那么多废话,让宋钰自己睡!” 眼看决明撅着的嘴,都能拴头驴了。 袁东赶忙开口, “这挤挤也没什么,咱们在戍边军的时候,还不是三个人挤在一个被子里睡的? 天冷,宋郎君一个人住帐子怕是不暖和,不如咱们把床并到一起,几个人在一块挤着睡?” 宋钰无语了看了三人一眼,当真离谱。 当初若非没炭没被子她会稀罕和他们挤着? 眼下关州军炭火不缺,每个营帐的供给也还算够用,这被褥也都有发,虽薄了些。 但她还有从戍边营买的那床硬邦邦的苇絮被子,谁还乐意被挤的翻身都翻不的。 宋钰开口:“夜里决明跟我一个帐子,等明儿回城了,再带两床被子来。 等张大夫你留城了,就让决明跟着袁大夫一处。 在戍边军那几日,每天晚上抱着床沿儿,我是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一个翻身就得砸地上。 今晚正好也松快松快。” 决明马上点头,“没错!爷爷,你还没宋郎君心疼我呢。” 张文元瞪了宋钰一眼。 可一想自己孙子不过还是个没长成的小屁孩,没再多说。 唯独袁东从这几句话中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儿。 这张大夫似乎非常不喜欢宋郎君和他们相处。 可宋郎君当初,不是为了替他才进的戍边军吗? 怪异的很。 …… 第二日一早。 宋钰几人便被安排,上了伙头军的木板车。。 驾车的是个年纪颇大的老兵,姓黄。 这次回城后,他也会归家两日,到时后再将宋钰几人拉回来。 医帐不能缺人,是以一家只回去一人。 张文元回去就不回来了,宋钰还得跑一趟鸡毛巷子,是以将决明留了下来。 袁东一直都是孤身一人,也没得挑,只能自己跑。 而另一个帐子回的则是两个药童。 关鸣自上马车后,就时不时的拿眼睛盯着宋钰。 昨日宋钰被优待,后来又被几个参军都尉捧着说笑吃喝,他都知道。 虽说,宋钰和关州军的这几个是旧识不假,但他总是打心底里觉得,这种优待,宋钰不配。 论医术,她甚至还不如那个年纪最小的决明。 论阅历,整个医帐之中谁不比她强? 唯独占了一张脸。 此时关鸣就在盯着宋钰那张脸看。 清俊的少年郎,硬是透出几分勾人的阴柔之美。 这越看越是心中不忿,一时竟没忍住,将压抑在心头喉间的话倒了出来, “半点儿本事没有,像个女人一样靠着卖笑得利,呸!” 这话说出的瞬间,车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转移到了他身上。 第208章 宋郎君,你不能去那边。 这车子就是个露天车斗,马稍微跑快些,便觉得寒风顺着脖子往衣裳里钻。 宋钰一直闭着眼,尽量缩着身子,把可能漏风的地方都挡的严严实实。 被人一直盯着,也不在意。 那日,在戍边营外。 张垚他们没有听到车厢中众人的争执。 宋钰确是听了个清清楚楚。 这种背后论人是非的人,四处都有,宋钰懒得理会。 只是不成想,这人完全管不住自己的嘴,直接当着她的面儿,贴脸开大。 她依旧缩着,眼睛都没睁,“袁大夫,你可有药,可以把人毒哑的?” 袁东怔愣了一瞬,“啊?” 宋钰:“教出一个大夫不容易,不能废了他那满是脏污的脑子,但是可以让他闭嘴。” 关鸣被宋钰这夹着冷刀子的一句话,惊得急了眼。 “你说什么?” “说什么?”宋钰看向关鸣,“我这人耳朵不好,最是听不得污言秽语,只好把你毒哑了,清净一下。 “还有,你再看我,我就把你那眼珠子也抠下来!” 关鸣瞬间暴怒,“宋钰!你这个人,怎么如此霸道?自己做的事情还不许别人说了?” “我做的,你见我做了?” 宋钰冷哼一声,“还卖屁股,小子,你知道的挺多啊? 难不成是自己卖不出去,才觉得比你强的人都是靠吃软饭向上爬的?” 说着她声音一断,目光盯着关鸣上下打量一番, “也怪不得,就你这模样,想靠脸吃饭怕是得饿死。” “你!” 关鸣气急,身体向着宋钰方向倾斜,一副想要动手的模样。 宋钰抬手,一把按在了关鸣脸上,将人推了回去。 “你什么你,你这个人嘴毒,眼瞎,脑子也不好使。 我正好有把刀,正好可以撬开你的天灵盖看看你的脑浆是不是黑的。” 说着,她竟当真从身后摸出一把短刀来。 木质刀柄,刀刃寒光乍现。 关鸣被那寒光闪了眼,险些从座位上摔下来。 幸而被身边人拉了一把,“关鸣,你少说两句。” 马大夫的药童姓刘,叫刘十三,是个沉默寡言不爱说话的。 此时也被关鸣突如其来的恶意所震惊。 张文元睁开眼扫了几人一眼,眼见宋钰没有吃亏,也不理会,又闭上了眼。 倒是袁东,拉了宋钰一下, “不必与他生气,你有没有能力,是什么样子的人,我们知道就好。” 袁东最是明白,宋钰虽于行医并不怎么在行,但他见过他的缝合术,比之一般大夫都要厉害的多。 军中若遇战事,需要的也正是他这种。 袁东:“说起来,宋郎君的缝合术确实让人刮目相看,有时间定要请教一番。” “嗤!” 他这话刚落,就听到了一个轻蔑的嗤笑。 正是关鸣发出来的。 他不只笑,一双眼睛甚至赤裸裸的在两人之间巡视,不必开口便已经泼了一盆粪水出来。 “啊!” 然而下一刻,关鸣整个人就一个倒仰从车上摔了下去。 荒野的雪窝子上都是硬壳,被他砸碎了一片,将他整个陷入其中。 这一次,就连刘十三都下意识的躲避,根本没有要扶的意思。 宋钰站在晃晃悠悠的车上,收回了脚。 她回身,拍了拍驾车的老兵,大声道: “黄叔,垃圾掉了!” …… 老兵将几人在西城入门处放下。 约定第三日正午原地碰头后,便各回各家了。 宋钰先送了张文元回铺子,打算顺便把这些日子卖鹿茸丸的钱带走。 只是不成想,两人才刚走到铺子外,就看到四个粗布打扮的汉子,正排成一顺儿,蹲在铺子外的廊檐下。 一见到张文元,便迅速起身,迎了过来。 宋钰险些以为这是来寻仇的,刚站到张文元面前,就被老头抬手给把拉开了。 “临时有事儿离开了两日,几位都是来买鹿茸丸的吧?” 几人赶忙点头称是。 张文元捋了捋胡子,摇头, “这鹿茸我只得了这一对儿,之前都被各家拿的差不多了,眼下你们也就一人够分一瓶的,就再没了。” 那几个都是内城几个富贵人家的下人,闻言那里肯, “张大夫,我家老爷让我买十瓶回去。 这一瓶内有十颗,按着现在的价格三两银子一颗,三十两一瓶。 我带了三百两。” 说着竟然直接从怀里摸出一沓厚厚的银票来。 “去你的吧,张大夫都说了只有四瓶了。” 另一个人马上应声,“我家老爷本想要要五瓶的,既然不够,那就四瓶我都要了。” 眼看几人要打起来,张文元轻咳一声, “这鹿茸丸只有四瓶,我也只能一家卖一瓶。 不过这全鹿丸还有……” …… 让张文元记得准备好带给决明的东西,她揣着分到手的二百两银子,开开心心的进了内城。 天色还早,想来柳柳那边还没收摊,她便想着先去烟云巷子。 只是还没走出多远,一支挂着招魂幡的哭丧队伍,从一个巷子中走了出来,一路沿着安定街向东城而去。 自古人便爱热闹,这红白事儿一出,就没有不扎堆儿围着看的。 宋钰正好和那哭丧的队伍顺路,就跟着人群走了一段儿。 从规模上,能看出这亡者必然也是家大业大。 时不时能听到身边人对死者的各种讨论, “听闻,这徐公子是死在了女人身上,马上风。” “当真是丢尽了徐家的脸面,这徐家几代单传,到他这里算是断了香火。” 宋钰边走边听这死者的风流韵事,不知不觉竟跟着走出去好大一截去,眼看到了烟云巷子,正要绕过人群过去,人群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来。 “宋郎君!” 宋钰回头,“段九?” 段九点头,抓着她的手臂将人拉到了一旁的巷子里。 “宋郎君,你不能去那边。” “为什么?” “我姐姐说,那日和你一同进清韵阁的徐公子被杀了,清嬷嬷见过你,正暗中遣人寻你呢!” 第209章 这是我家小姑子 宋钰心中一惊,“死的人,是徐正霖?” 段九点头,“没错”。 他姐说的便是这个名字。 宋钰看向已经走远的丧队。 看来,那日被他们两个撞到活春宫的主角,便是这位理应在前线督军的二皇子了。 徐正霖本就是西岭关人,家中也有些产业,那日两人虽及时退了出来,但二皇子若有心查,也不过是费些功夫的事儿。 反倒是她。 宋钰那时刚来西岭关,又一身男装打扮。 就算从徐正霖口中得知她的名字,想来也不会那么快怀疑到一个同名的女子身上去。 想必正因此,清妈妈和小枝才成了盘问对象。 宋钰问:“你可知道那徐正霖是什么时候死的?” 段九,“七八日了,那时郎君刚随军出了关,姐姐就回到家中让我注意着,你若是回来一定要第一时间拦下。 今日我早上刚去过药铺,午时又去见了张爷爷才知道你回了内城,这才赶忙追了过来。” “郎君,我姐说了,花娘也没了。 那群人怕是要灭口,你可不能再去烟云巷了。” 说着,他解开身上背着的包袱, “这个是我姐交代过的,说若是拦下你一定要把这个给你。” 宋钰接过那包袱,入手便是一片柔软。 “什么东西?让我麻溜跑路?” 段九挠了挠头,“我没打开过……” 心里却清楚,眼下西岭关就是一座孤城,宋钰本就是逃难来的,又能逃到哪里去? “郎君,要不你还是出关去军中吧。 我听张爷爷说了,两日后你总是要去的,至于需要置办什么你同我说,我买好了给你送到关外去。” 虽然不清楚,徐家郎君的死为什么会牵扯上宋郎君,但救命之恩犹在,他可不想自己的恩人受到什么牵连。 宋钰没应声,解开了那包袱。 里面没有食物或铜板之类的逃命套餐,倒是整齐叠着一身女子的旧衣。 藕荷色半旧细布薄袄,浅杏色襦裙,裙边已经被磨出细细的毛边。 以及一条杏色娟带。 “这……我姐怎么把自己日常在家穿的衣衫塞进来的了?” 段九夜脸颊微红,颇有些不好意思,“郎,郎君,可能是我姐姐拿错了……” 宋钰摇头,“没拿错。” 她马上意识到了小枝的用意,心中不由赞叹,这小丫头确实有些小聪明。 她左右看了一眼,目光转向巷子深处,“你等我下。” 说罢,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 这里是一处商户的后院墙,巷道里摆满了杂物。 宋钰寻了一个相对隐蔽的地方,先是用水囊打湿了帕子,把脸上用来修容的胭脂洗掉。 又将身上的外衣脱下,把那一身普通人家的衣裳套在了身上。 襦裙有些短,但好在上衣够长,稍稍向下拽一拽勉强能盖到脚面。 将马尾挽起,在头顶盘了丸子用娟带束好。 一个清俊的小郎君摇身一变,便成了个容貌清丽干净的邻家女娘来。 将脱下来的男装塞进包袱里,宋钰走出了巷子。 段九还在十分尽责的望风,时不时看向街道两侧,生怕他姐姐口中的人突然跳出来,将宋钰抓了去。 “走了!” 身后响起宋钰的声音,段九快速回头。 “啊,你!” “宋,郎君?” 段九反应很快,马上意识到眼前这女娘身上穿的正是自己姐姐的那身衣裳。 而且,这一张脸,和宋钰像极了。 他心中惊讶至极,明明是同一张脸,在多了几分柔和之后就彻底变了模样。 宋钰:“叫我宋钰就好,或者也叫声姐姐?” 不但模样变了,就连说话都多了几分柔和的娇俏。 段九笑着点头,原来如此。 宋郎君变成了宋娘子,就算那群人把整个西岭关翻个遍,也寻不到人了。 怪不得姐姐会送来一身女装。 可很快他脸颊便涨起一片红晕来。 那前些日子,她帮自己缝合换药…… “走了。” 宋钰招呼一声,“为了感谢你特意跑来通风报信,姐姐带你去吃好吃的。” 将鬓边遗落的发丝卷到耳后,宋钰甚至收紧了脚步,尽量行止温婉的带着段九一路进了烟云巷。 …… 最先看到宋钰的是秦秧。 她刚帮一位客人选好串串儿,用油纸垫了递给对方,一抬头就看到一身女装的宋钰。 虽说,以往宋钰也着女装,但多是一些耐脏耐造的深色料子。 日常的行为举止更是比之自家男人还要爷们几分,常常让她不自觉的忽略掉她的性别。 眼下这一身浅黄色调的衣裙,让她整个人都透出几分少女的娇俏来。 如此邻家妹妹的打扮,险些没敢认。 “柳柳!你看谁来了!” 柳柳正在帮一个客人调味,闻言赶忙看来,顿时眼睛都亮了。 “小钰!你可回来了!” 快速擦了手,柳柳赶忙走出摊位迎了过去。 伸手拉住她先是原地三百六十度转上一圈儿,先是确定她没缺胳膊少腿儿,没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怎么瘦了这么多,快坐下我今儿带了馄饨馅儿,你等着我给你煮一碗。” 说完,才发现宋钰身后还跟着年纪不大的少年。 笑着又改了口,“两碗,锅里还剩下些串串儿,我都拿来!” 宋钰笑着指了指段九, “他是小枝的弟弟,段九。 小九,这是我嫂子,柳柳。” 段九脸上的红晕还没散去,赶忙点头冲着柳柳叫了声嫂子。 柳柳哎了一声。 那日小枝过来告知她,宋钰去了关外。 虽说早就习惯了宋钰这来无影去无踪的日常,但还是担忧。 她这一走便是好些天,眼下见人平平安安的回来,这打心底里透着喜悦。 老板娘欢喜了,可那些排队的客人们却不欢喜了。 柳柳直接对那些还在排队的客人道: “各位街坊邻居莫怪,今儿带的串串儿当真不多,已经售空了。 若是想吃,明儿赶早。” “啊?柳娘子,你那锅里可还有的,怎么那小娘子一来,就售空了?” 柳柳满脸是笑,“不一样,这是我家小姑子,自然吃得的,而且也确实不多了,就算到了您,锅也空了。” 锅里确实剩的不多。 这排队的也多是熟客,听闻这俊俏的小女娘是小姑子,顿时来了兴趣。 这队也不排了,都围过来看她。 第210章 要过年了 “柳娘子,你这小姑子可有婚配?” “是啊,柳娘子,家里藏着这么个俊俏的小女娘,怎么也不见来摊子上帮忙? 要是这小娘子在,我们定是要多吃两碗串串儿的。” “柳娘子的小姑子,你叫什么?” 一群凑热闹的,说的也多是玩笑话。 宋钰大大方方的任由对方观望, “我嫂子的手艺可是顶呱呱的好,她天天出来摆摊儿,都没空给我做吃的了。 只能厚着脸皮来摊子上和各位抢吃的了。 不过我就吃这一次,明儿我嫂子的手艺还是大家的。” 眼见宋钰性格颇为活泼,众人又是一通哄笑。 柳柳睨了宋钰一眼,连哄带劝的众人这才散了。 柳柳给宋钰端上桌不少吃的。 两碗热腾腾的馄饨,还有一大碗浇了麻酱的串串儿。 宋钰发现,除了鸡肉兔肉,笋片和豆腐,里面还多了萝卜和小白菜。 在冬日里见到青菜,确实喜人,宋钰夹了一筷子,当真清新的很。 柳柳:“之前你猎的那些都卖完了,好在住在城外的朱大有一家很是活络。 眼看咱们卖兔肉挣得多,在挖笋的时候,还会设下套子捕些兔子野鸡什么的来换些铜板粗粮。 再加上咱们自己买些鸡肉猪肉的,这日常也够卖的。 还有这小白菜,是第一茬,味道可还行?” 宋钰边吃边点头,“不错的,只是就咱们屋子里的那点儿地儿,够拿出来卖的吗?” 柳柳笑着道,“少量高价的卖些也是够得,朱大有一次见了说他们外面也能种,我给了他些种子,已经长起来了。 过两日也能送来些。 这青菜稀罕,卖的可比肉都贵,但总有些家大业大的好这一口,会遣了下人来买。” “咳咳!” 刚塞了一口青菜的段九险些没呛到。 “宋,小钰姐,这青菜珍贵,让我吃浪费了。” 宋钰家这摊子,一看就知道红火的很。 原本他坐在这里白吃白喝就十分不好意思了,知道这青菜的珍贵,更是有些坐立难安。 他这一口,若是卖出去,得多少银钱? 宋钰笑着看他, “多吃些,你可是来帮我的,我还能让你饿着回去?” 当着柳柳的面儿,宋钰没敢多说。 生怕让她听了再担心。 “你这些够不够?不够我再给你买两个饼子去?” “够!够了!” 生怕宋钰当真去买,段九赶忙埋头狂吃。 …… 盯了一夜夜市的房峥,拒绝了老娘煮的猪杂汤,打着哈欠溜达进了烟云巷。 这从小就吃腻了的猪杂汤哪里有宋记串串儿好吃,这味儿还没闻到,只一想便觉得腹中空空,口舌生津。 只是不想,以往这个时候还排着长队的小吃车外空空荡荡。 柳柳和秦秧已经在水桶里洗刷碗筷了。 “柳娘子,今儿这么快就收摊了?” 房峥不敢置信的看了一眼只剩下浓汤的锅,脸上的失望遮也遮不住。 柳柳笑着道,“今儿卖完了,我们收拾了这就归家去了,房郎君可以早些来出摊。” 房峥哪里在乎出不出摊,他腹中空空这闻到吃不到,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抬手揉了揉高挺的大肚子,目光不由得落到了柳柳身后,那两个大快朵颐的男女身上。 眼看两个瘦的竹竿儿一般的人面前放着几个大碗,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看来,就是这两个饿死鬼吃空了摊子。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幽怨,那醉心吃食的女娘突然抬头看来。 对方明明没什么表情,可房胖子突然便想起那天夜里,被宋钰支配的恐惧。 猛地打了个冷战,饥饿感都瞬间消失了不少。 抬手快速搓了搓手臂,快速溜了。 秦秧歪头看了眼逃也似的房峥, “今儿房郎君怎么了?以往必是要交代一声,明日给他单独留下些的。” 柳柳哪里知道,心中只琢磨着晚上给宋钰做什么吃的。 肚子里有了本儿,宋钰放缓了干饭速度,她问段九, “说起来,小枝最近怎么样了?” 她那吊起来的胳膊,不可能一直举在前面当挡箭牌。 在老鸨面前,不能挣银子的妓子只能成为累赘。 她既能拿到消息,想必已经回了清韵阁。 提到小枝,段九原本被美味所勾起的愉悦也消散了大半。 “我听我姐说,清妈妈让她接的那个客人,最近一直没来,所以才任由她以受伤为借口一直歇着。 只是这两日还是被叫回去了。” 清韵阁做的不只是皮肉生意。 这来往的客人也有在外间谈事,看舞听曲儿的。 清韵阁的姑娘们各个都有特长,日常也需排班在楼内表演的。 小枝善舞,这胳膊好些,就被捉回去上班了。 也正因此,她才会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并交代了段九。 宋钰将最后一个馄饨塞进嘴里,心中琢磨着若当真有人帮小枝赎身,老鸨放人的可能性有多大。 也不知道,那所谓的客人肯不肯轻易放手。 …… 打发段九回西城后,宋钰同柳柳秦秧一道回了鸡毛巷子。 小石头还没放学,孟氏和张氏已经在院子里穿明天要卖的串串儿了。 见宋钰这一身女装回来,张氏顿时亮了眼。 “看吧,这小女娘就是要穿的鲜亮些,你瞧瞧咱们小钰这一身多好看。” 说着,抬手撞了撞孟氏,“之前小钰从清远县城换的那些个布料里,我记得就有一匹蜜合色,一匹绛红色的,这做成长裙褙子,在冬日里穿最是好看了。” 孟氏笑着点头,“这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正好给家里几个都准备上一身儿。 到时候选个什么样式,嫂子跟我参谋参谋。” 众人虽嘴里不说,但宋钰一日不归,这心都吊在半空不上不下的。 这一看到完完整整的人,一颗心总算落了地,这人也就活络开了。 抓着宋钰好好量了尺寸,又顺便把柳柳秦秧也量了个遍,两人就开始琢磨着做什么样式了。 宋钰这才恍然,要过年了。 第211章 鬼才要嫁人。 小石头申时末放学,等到和宋晖一道回来,夜幕已然四合。 见到宋钰在家,小石头兴奋的像个刚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 一边展示自己学的三字经,一边说宋晖在学中受山长重视,连他每日都会被夸奖好些遍。 只是这跳脱的开心,在夜里吃饭时又沉寂了下来。 小孩儿藏不住事儿,宋钰见他有些闷闷不乐,问: “为何不开心?可是在学里受欺负了?” 小石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一个米粒儿,摇头: “安逸已经三日没来学堂了,夫子说他家中困难,连饭都吃不起了,日后怕是不会再来了。” 柳柳给宋钰夹了块在肉汤里炖烂了的萝卜,解释道: “这安逸是他同窗,他之前回来总是提到那孩子。” 宋钰:“所以,是好朋友不能去学堂了,这才不开心的?” 小石头摇头,“可安逸之前还与我讲,说他爹爹寻到了好差事,他的束脩已经备好了。” 宋钰抬手揉了揉他的头。 “那你知不知道安逸小朋友家的住址,要不要小姑姑带你去看看他?” 小石头眼睛一亮,可很快又摇头,“他没说过自己家在哪儿。” “你别惯着他,就算是寻常时候,冬天吃不上饭的人家也多的是。 家中若是锅都揭不开,暂时让孩子回家也是有的。” 柳柳生怕自己儿子再拉着宋钰去寻他那同窗,直接给小石头嘴里塞了块萝卜。 “等冬日过了,明年春天你那同窗也许就又来学堂了。” 小石头几下将萝卜嚼碎吞了,“真的?” 柳柳点头,“真的。” 小孩儿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闻言又开开心心的吃起饭来。 边吃边露出苦恼的表情, “一会儿我还要去大院儿寻宋莹妹妹。 大伯说了,每日我回来都要把学的教给宋莹才成。 她太笨了,一句话要背好几遍才成。” 孩一脸苦相,话语之中却满是作为夫子的嘚瑟。 柳柳笑着点他,“瞧把你忙的。” 宋钰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相当于复习了。 眼看他没什么事儿了,也没往心里去,干脆琢磨起进山的事儿来了。 “两日后我还得出关,这次也不知道会在军中待多久。” “这才刚回来又要走啊。”孟氏看着宋钰,满眼不舍。 柳柳也在一旁点头,“关外这么危险,城里有那么多大夫怎么就捉着你不放呢?” 宋钰摇头,“正好遇到以前的几个熟人,当初我从盛京离开时,一路上走的艰难,还是多亏了他们一路护送这才到了咏安府。 这次能见到,也是缘分,能帮些是些。” 宋钰不愿和两人多提及这事儿,直接转移话题, “明日我进山一趟,看看能不能给你弄个大猎物回来。” 两人也知道宋钰这一路跋涉不易,眼看她心思已定也没再多言。 只是听到宋钰又要进山,柳柳赶忙制止, “才在家中两日,怎么还能让你进山? 有朱大和他的几个兄弟帮忙,我这摊子不缺野味。 而且,房郎君心善,我从他那边拿些猪肉比市集上便宜不少。 咱们的摊子有的挣,这一月下来付清房租还要余下不少呢。 家里也不缺粮食,你可别再冒险了。 不如好好在家歇两日。” 孟氏赶忙点头, “外面冷,你上次走的匆忙,没来得及带些厚实的衣物。 我都给你做好了,你看还需要什么去市集转转买些。” “成,你们能自给自足是好事儿。”宋钰想了想点头。 吃完饭小石头就跑去了大院。 孟氏从自己屋里拿出一个藏青色的棉布斗篷来,抖开,脖领处还坠着一圈儿狐狸毛。 “你这一出门就穿男装,我就没用鲜亮的料子。 你看看这狐狸毛还是你上次打回来的那只。 关外风大,女儿家更是要好好保暖,可不要仗着年轻冻坏了身子。” 宋钰笑着接过,“在关外骑马时,我就想着要是能有个披风就好了。 这当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说着直接上身试了试,大小正好,狐狸毛也柔软的很,像是在身上披了个挡风的薄被子。 将披风脱下折好,宋钰从身侧的挎包里掏出一沓银票来。 “这里有一百两,是之前我卖鹿茸鹿骨的成药挣下的。 你们拿着,有这些银钱在手里,就算摊位生意不景气也不必忧心。” 孟氏和柳柳都没想到,宋钰一出手就这么多,赶忙推拒。 “我们手中不缺银子,这吃食布匹家中都有哪里用的到?你老是在外面跑,更需要。” 宋钰拍了拍自己的挎包, “还有呢。这些你帮忙收着,需要应急了再用。” 孟氏拗不过她,“行,我帮你收着,等日后你嫁人给你添嫁妆。” 嫁妆? 鬼才要嫁人。 宋钰嘴角抽了抽,为了不加深这个话题,她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柳柳收拾完碗筷回来,正听到两人的话。 她突然想到什么凑近了对宋钰道: “小钰,你还记不得几当初在清远县渡口摆摊时,曾有个模样好看的郎君给你送过银子?” “啊?”宋钰一时被问的有些懵。 柳柳继续道: “那郎君前几日来咱们摊子上寻过你,听闻你有事儿回不来,就走了。” “周霁!?”宋钰突然一拍额头。 完蛋,把他给忘了。 “出关之前,本来说好了一块儿去内城逛逛呢,我把这事儿给忘了。 我知道他住哪儿,明儿去寻一趟就是了。” 柳柳满眼都是八卦, “兜兜转转了一圈儿还能在西岭关遇到,当真是缘分。 小钰,那周公子家中是做什么的? 他也是逃难来的这边吗?” 她这话问出,就连孟氏都竖起了耳朵。 宋钰摇头, “不知道,不过他这个人常替人办事儿,这主顾在哪儿他人就在哪儿吧。” 说罢,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我得去睡一觉,晚安了。” 说罢,围着斗篷回了屋。 宋钰一走,孟氏赶忙凑近了柳柳。 “柳柳,这周郎君是何模样?你快跟我说说?” 第212章 你这是得罪谁了? 第二日,宋钰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柳柳已经去出摊儿,小石头也去了私塾。 孟氏和张氏正忙着选料子给全家人做新衣。 宋钰简单吃了些早餐,晃晃悠悠的出了门。 鸡毛巷子在南,归来客栈在北,宋钰一路走过去几乎横穿整个东城。 他们刚进城时便在这边落脚,也算的上熟门熟路。 只是这偌大的客栈,依旧是门可罗雀,清冷萧索的很。 听闻宋钰来寻人,掌柜乐呵呵的点头, “宋娘子可是要寻周郎君? 他特意交代了,若是有个模样俊俏的小娘子或小郎君来寻,就让您直接去后院。” 宋钰谢过掌柜的,走过客栈前院儿,顺着蜿蜒的小路一路进了后院。 与前院儿给来往客人休息,一间紧挨一间的屋舍不同。 后院更像是一处寻常农家小院。 一片竹林,一口水井,和一处不大的木质房舍。 房舍前,太阳正好的地方正放着一个躺椅。 眼下正值正午,太阳高悬。 虽是冬日,却是难得的艳阳天。 周霁,正躺在躺椅上晒太阳。 他身上随意搭着个月白色的头蓬,一只手臂抬着,搭在双目之上。 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木质扶手,发出哒哒,哒哒的声响。 “宋娘子事儿忙,没想到还能想起我来。” 宋钰走近,挡住了洒在他面上的阳光。 “晒太阳重在把皮肤露出来,与阳光有亲密的接触,你藏得这般严实,是晒太阳还是晒衣裳。” 周霁微微抬起手臂,眯着眼扫了宋钰一眼。 “听说你出关了?” 宋钰点头。 目光却落在了周霁身旁的一个木质方桌上。 上面放着一个茶壶,茶壶一侧露出一个白色的尖儿来。 稍稍侧头便能看出是一颗狼牙。 巧得很,宋钰脖子上也挂着一颗。 周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手指将那皮绳勾住拎了起来。 “喜欢?” 宋钰伸手拿到手里,手指轻轻擦过。 上面正写着一字,“天”。 将狼牙抛还给周霁,“这不会是狼王的犬牙吧?个头这么大。” 狼牙在周霁手中转了一圈儿,点头,“应当是,想来并不多见。” 说罢只是随意将皮绳绕了三圈戴在了手腕上, “走吧,这好戏不在晚,去内城转转?” 宋钰点头,“正巧,我想寻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宋钰从怀中摸出一沓银票来,十两一张有十张。 “去清韵阁,帮我赎个妓子。” “妓子?你若是想要寻个丫鬟,牙行里多的是,便宜还干净。” 宋钰摇头,“一个认识的小妹妹,她人不错,还帮过我,我这个人最是知恩图报所以…… 周郎君,帮个忙呗?” 说着抖了抖手中的银票。 周霁抬起的手指在空中微顿,最后还是接了银票,勉强算是同意了。 宋钰又上下打量了周霁一番,摇头,随手捞起他扔在躺椅上的狐裘。 垫着脚给他披在了身上。 “先敬罗衣后敬人,不错,像一个有钱的纨绔。” 周霁嫌弃的扫开宋钰的手,正了正被宋钰系的乱七八糟的斗篷。 “先敬罗衣后敬人?你呢?就穿成这样?” 为了不暴露自己和小枝熟识,她并没有穿昨日小枝给的那身衣裳。 身上这个还是孟氏在抱山村时给她做的,料子沉闷外面的薄袄还是粗布的料子。 相较于周霁这一身华贵的衣裳,确实寒碜了些。 她从挎包里摸出一个细布的面巾来系在自己脸上, “今儿你是为佳人一掷千金的贵公子,我是随从丫鬟。” 周霁:…… “你若是进楼子,男装不更方便些?” 宋钰摇头,“不行,宋郎君在别人的通缉名单上,所以,今日只有宋娘子。” “通缉?你这是得罪谁了?” “可能?是二皇子?” 眼看周霁原本平淡的面色险些裂开。 宋钰无奈解释,“这内城有个做布行的徐家,徐家郎君徐正霖和我有过一面之缘。 和他一起逛了次清韵阁,恰巧撞到了别人的风流韵事。 这不,昨儿正遇到那徐郎君下葬,得了信儿才知道摊上事儿了。” 周霁目光打量的上下看了宋钰一眼。 “你同一面之缘的男人一道去逛青楼?还正好遇到了别人……” 不是…… 周霁不可置信的看着宋钰,他知道这小娘子不同凡响,可不同到如此地步,当真让他刮目相看。 “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 宋钰突然凑近了在周霁耳边轻轻开口, “那人情急之下扔过来一条亵裤……” 周霁眼睛都瞪大了几分,“螭纹?” 宋钰点头,“我有个猜测,那人很有可能是恰好在西岭关督军的二皇子。 眼下二皇子虽离开了,但肯定有人在帮他善后,徐正霖应是因此才被灭了口,我也因此被盯上。” “青楼里的小枝娘子刚好与我相熟,就把消息递给了我,让我这两日躲着些。” 说着摊了摊手,“没办法,只能这个打扮。” 周霁摇了摇头,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 刚向外走了两步,又突然站定。 他回头问宋钰,“你上一次是何时见到那小枝姑娘的?她既是知情人,若被二皇子的人盯上,可……” “坏了!” 宋钰被周霁这么一提醒突然醍醐灌顶。 一把拉住他,“快走!” 小枝见过自己,那清妈妈是知道的。 若是有心人暗中跟踪于她必然能查到张记药铺,查到在张记药铺出现过的宋钰。 如此,无论是小枝自己,还是张大夫,都有危险。 “等一下!” 眼见宋钰急了,周霁拉住他,从客栈牵了匹马出来,抓着她翻身上马,直奔内城而去。 …… 眼下刚过正午,以夜场为主的清韵阁还没开门营业。 前门紧闭,只后门开着,有些送肉送酒送果子的小贩来往。 还有些衣着单薄,满是补丁住在城外的人,将一车车的木炭和木柴拉到后门处,得了银钱后又拉着空车离开。 眼看距营业还需些时间,周霁问:“要我去寻个人问问吗?” 宋钰摇头,“不必打草惊蛇,先去西城。” 周霁什么也没说,扯了把缰绳直奔西城而去。 羊杂汤没出摊。 两人到达张记药铺时,原本早早该开门的药铺依旧店门紧闭。 宋钰抬手敲了敲,“张大夫?在吗?” 里面并无人应声。 可宋钰却明显感觉到,里面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她正要再敲,住在隔壁拄着双拐的赵三突然走了过来。 “小娘子是寻张大夫瞧病的?” 宋钰回头,只听赵三继续道: “张大夫被接去了军中还没回来,小娘子不如明日再来?” 第213章 你认得我? 没回来? 宋钰心头一震暗道不好。 可还不等她反应,一旁的周霁先摆了脸色。 抬手戳了她脑门一下,训斥道: “行了,一个西城的大夫能有多大本事?至于让我大老远的跑来寻一趟? 没在正好,回了!” 本打算破门而入的宋钰马上反应过来, 她看向周霁,一副小意讨好的模样, “郎君,你不知道。 这鹿茸丸就是张大夫铺子里卖的,固本壮阳最是厉害。 眼下西岭关各种物资短缺,这鹿茸可不好得,哎……郎君!” 周霁完全不予理会,一副被气到的模样,翻身上马掉头就走。 任由宋钰在下面小跑着追赶。 药铺内,两个虬髯大汉,将压在刀把上的松开。 两人对视一眼后,目光落到了放着各种瓶瓶罐罐的药柜上。 …… 眼看两人离开,赵三这才拄着拐杖原地转了一圈儿后,往家走去。 只是刚进门,就看到那原本已经离开的两人,正翻上自家墙头。 赵三:…… “赵三哥!” 不等他大喊,就见那蒙着面巾的女娘突然抬手冲他打了个招呼。 赵三一愣,“你认得我?” 宋钰利落的从墙头跳了下来,谎话张嘴就来。 “我有个兄长叫宋钰,之前他常来张记药铺的。” 紧跟翻墙进来的周霁闻言,毫不吝啬的翻了个白眼。 好在赵三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宋钰身上,并没有注意她身后的“主子”。 “你是宋……!” 赵三话说了一半紧急刹车,他拄着拐走近宋钰仔细打量。 眼前这女娘虽然遮面,但一双眼睛却是和宋钰十分相似。 而且她的行为举止也透着几分熟悉,赵三顿时信了大半。 “你哥让你来的?” 宋钰点头,“他那边出了点儿事儿,怕这事儿连累到张大夫让我过来看看。” 赵三眉头紧皱,他放低了声音, “回去告知你兄长,莫要再来药铺,张大夫不在里面。” 宋钰:“可他昨日不是回来了?难不成真出事儿了?” 赵三摇头,“还多亏了段九那小子。” 昨日,赵三吃罢暮食后,便同以往一般出门溜达。 正巧看到段九扶着张大夫匆匆拐进了药铺一旁的巷道。 他原还想着,张大夫这刚回来就出外诊,确实辛苦。 可他不过是在街道上溜达了一圈儿的功夫,刚要回家就见一群骑马的大汉从安定街穿街而来。 直冲进了铺子里。 这才隐约察觉到,出事儿了。 “张大夫和决明前后脚被军中人带走的事儿,这街坊邻居都知道。 可总有些远些的人,有了灾病过来敲门。 被这群人撞上,便会被抓住好一通问询。” 赵三说着叹了口气, “我们这些街坊邻居,没什么本事,却也记得张大夫的好。 若是有人过来,便想着提醒一二。” 宋钰拧眉,暮食。 是段九见过她从内城离开之后的事情。 看来,应当是他在回来的路上发现了什么,这才有此一举。 知道张大夫没落到那群人手中,宋钰总算松了口气。 她问:“那您知不知道段九带张大夫去了何处?” 赵三猜道:“会不会是接家里去了?我怕露了他们的踪迹,也没敢过去看。” 宋钰摇头,“那些人既能寻到张大夫这边,段家也就不安全了。 小九不傻,不会将人带过去的,不过这群人既然还留在铺子里,想来张大夫是安全的。 您不要担心。” 说着,宋钰又提醒道:“下次有人再来也不必拦阻,若只是寻常来看病的百姓或者来求药的内城富户,他们就算被注意到也不会有事儿。 反倒是你,若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出面拦阻,反而会招来祸端。” 赵三闻言瞬间冒了一背的冷汗来, “成,我正好也跟周遭的邻居说一声,让他们莫要再多管。” 宋钰点头,“那我们先走了,张大夫那边我会留意的。” 赵三点头。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对眼前这初见面的小女娘格外信任。 宋钰看了眼周霁,又示意了下墙头。 周霁无奈,只能再陪着这祖宗翻墙头。 “回城?”周霁整理了下碍事儿的斗篷问。 宋钰点头,“走吧,清韵阁也该开张营业了。” …… 随着周遭各家铺子开始营业,无论是前街还是后巷,都变得热闹起来。 赶着这波人潮摆摊的小贩也开始卯足了劲儿的吆喝,招呼客人,热闹至极。 清韵阁迎客大门敞开,虽是白日,内里却灯火阑珊。 丝竹声混合着调笑声在大厅内回响,阻隔了外面的喧嚣热闹。 大厅高台之上,舞姬们水袖翻飞,引得满堂喝彩。 二楼雅间珠帘半卷,能看到身着锦衣的宾客和各色美人儿耳鬓厮磨。 清妈妈虽身形圆润,但步履轻盈如同一个上下翻飞的花蝴蝶。 带着笑意和热情,如同往常一般,迎接每一个登门的熟客。 只让她意外的是,今日进阁的生人,似是更多一些。 …… 距离烟云巷一条街的街道上。 周霁将马儿交给车马店的伙计,随手扔了块碎银过去。 他抬手摸了摸马儿的头, “我可怜的晓飞,这没来由的被人牵着来回奔走,当真是可怜的紧。” 宋钰完全没理会他的指桑骂槐,对伙计道: “上好的精料,把这位马爷伺候好了,有赏。” 伙计赶忙应了,上前将马牵入马厩。 周霁双手一揣,“走吧。” 周霁长得好。 身形挺拔,仪态端方。 若是收起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份懒散,当真有几分贵公子的架子。 他身上裹着斗篷,双手揣在袖袋里。 所过之处,百姓们纷纷让路。 宋钰一路跟在他屁股后面,感叹个高的压迫感。 烟云巷很长,清韵阁在整条巷的东头。 宋钰两人是从西口进入,若柳柳他们还没收摊,路上还会遇到。 只是这巷道才走了一半。 宋钰便隔着布巾闻到了一股子糊味儿。 一开始还以为是哪个摊位的小吃翻车了。 可下一瞬,她就看到原本还自在而行的人流,突然乱了起来。 人群中有人大声呼喝:“走水了!走水了!” 周霁下意识护住宋钰,将人拉向街道一侧,让开突然涌来的人潮。 宋钰看向人群来的方向,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第214章 你知道陈韵住在哪儿? “大哥,哪里着火了?” 宋钰随手拉住一个边跑边叫的男人。 那男人前行的身子一滞,顿时来气, “清韵阁烧起来了!赶紧离开这巷子,别阻了别人救火!” 说罢甩开宋钰,一边喊着驱赶人群,一边儿招呼附近商户取水救火。 宋钰咬牙,直想骂人, “之前怎么就没想到! 我和那徐正霖不过偶然撞见便已惹来杀身之祸,清韵阁作为给二皇子提供娱乐的场所,必然也是在清理范畴内的。” 眼看街道上越来越乱,宋钰他们身边一个卖竹编物品的摊主想要逃命。 却被涌来的人群将各种编好的篮子,蝈蝈笼撞散在地。 舍不得东西的商贩蹲在地上捡拾,又被人撞倒,若非被周霁一把拎起来拉到一边儿。 怕是会被直接踩死。 焦糊的味道越发浓重,浓烟从街道的尽头滚滚而起。 宋钰脸黑的厉害,眼中泛着焦躁。 “柳柳的摊子在前面,我得去看看。” 周霁来过,自然知道。 他没说话,只是抓紧了宋钰的手腕,尽量挡着迎面撞了来的人群,护着她逆流而上。 …… 因着昨日欠下的吃食。 柳柳和秦秧今日特意多带了些串串儿出门。 这摊位一摆,时间就长了些许。 因为和房峥约定的时间还不到,两人便想着多待一会儿,好趁着上人的时候,多卖出些。 柳柳这边正忙着,突然就看到眼前迎来不少楼里的姑娘。 天色阴沉,外面冷的厉害。 可那些姑娘却仿佛感觉不到冷一般。 一个个衣着暴露,如遇到了什么惊慌之事一般,散入街道。 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到一身官服的张峰一脸焦急的出现在摊位前。 “着火了,快些离开!” …… 在快要靠近摊位的地方。 宋钰和周霁看到,一身官服的张峰,正推着宋家的小吃车。 身后跟着柳柳和秦秧,走进了一个宽巷。 那巷子正通向更为宽阔的街道。 有救火的差役涌进来,一边疏散人群,一边儿冲入临近的商户取水。 “是清韵阁的人!”身边的周霁撂下一句,已经松开宋钰几步冲入人群。 下一瞬,他已经拉着一个大汉,将人扯到了路边儿。 那壮汉满脸黑灰,身上还背着个身形丰腴的妇人。 被周霁这一拉,险些没将身上的人甩出去。 宋钰伸手扶了一把。 妇人一侧的脸被烧伤,没了大半头发,露出黑黢黢带着血红的头皮。 看样子,怕是活不成了。 “你!你们要干嘛?” 大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戒备的看向两人。 宋钰指了指大汉背后的女人,“清妈妈?” 大汉脸色一变,“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他下意识想要后退,周霁却并未撒手。 眼看挣脱不得,大汉也不再挣扎。 只是抱着清妈妈的手更加用力了几分。 大汉名叫大山,是清韵阁的打手。 清韵阁的火是从后院先烧起来的。 等楼内人发现时,大火已经将他们团团包围。 满是纱帐和木质结构的楼体几乎瞬间被火焰吞食。 客人姑娘们急忙向外逃窜,清妈妈的第一反应却是回房间收拾细软。 只是她抱着箱子还没冲出来,就被楼顶掉下来的房梁拍在了下面,眼看是活不成了。 大山原本在打瞌睡,反应比别人慢了一拍这才留在了最后。 眼看清妈妈那倒了一地的金银首饰,便想着抓一把就逃。 却被清妈妈叫住,并允诺只要救她出去,便会给他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啊,他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 这才冒着生命危险,将人拖了出来。 为此,他手臂上也被烫伤了一大片。 眼看这银钱还没拿到,他自然不想被人半路截胡。 宋钰可没打算要这半死不活的老鸨。 问:“你出来时,可有见到桃枝?” 小枝原名段枝,桃枝是她进了楼子里才取的花名。 大汉打量了宋钰一眼,摇头,“没!” 说罢要走。 抓着他手臂的手却突然用力。 大汉瞬间疼的惊叫出声,“小,小枝没在楼里。” 宋钰厉声:“那在哪儿!” “她幸运的很,昨儿就被一个郎君,接走入府伺候了。 没准儿还会留下当个妾室呢!” “什么公子?哪家的?”宋钰问。 大汉开口,却先下意识看了背后的清妈妈一眼,“是二皇子身边的陈公子。” 周霁蹙眉,“陈韵?” 大汉赶忙点头,“这事儿不是秘密,昨日那陈郎君来时楼里姑娘和不少客人都看到了,两位随便一问便知。” 周霁松手。 大汉赶忙后退几步,眼看两人没再为难的意思,赶忙藏在人流之中快速向巷子外跑去。 只是可惜,人还没走出去多远。 突然被侧冲而来的一个男人撞了一下。 身侧一痛,他正欲大骂,垂头就看到自己侧腰处,鲜血汩汩流出。 腿下一软,整个人便扑在了街道之上。 宋钰瞪圆了眼睛,“这!” “灭口的。” 眼看那刚撞了大汉之人向两人看来。 周霁拉了宋钰一把,转身拐进了最近的一个巷道。 …… 冬日的天黑的极早。 尤其今日,这正午还艳阳高照,过了正午突然就变了天。 抬头便能看到压抑的厚厚的云层,让原本还亮堂的天色,一瞬间便黑了几个度。 空气中凛冽的冷气更是告知着所有人,要下雪了。 内城的大宅很多。 一条条巷道如同迷宫一般,将一片片宅子分割。 周霁带着宋钰一路左拐右拐,似乎对每个巷道都颇为熟悉。 宋钰没忍住问,“你知道陈韵住在哪儿?” 周霁点头,“之前调查过。” 宋钰心中啧了一声。 也终于确定,这人此次的雇主是谁了。 说来,这周霁也算是个奇人,之前二皇子离京,他帮帮二皇子开路的钦差查咏安王。 眼下又帮作为皇长孙的清欢查二皇子。 只身一人,在这又深又浑的水中搅动,还能这般闲淡的安居一隅。 当真让人好奇的很,他到底如何做到这般游刃有余的。 第215章 景春园 当初清欢手中刻字的狼牙一共四枚。 魏止戈清欢和她手中各一枚,眼下这第四枚能交到周霁手中。 可见清欢对其的信任。 但宋钰总觉得这人,就像是一根穿插在大邺各势力之中的一条线。 以一身之力,在诡谲之势中穿梭自如。 虽然不曾从他身上感觉到恶意,但也实在让人心疑。 两人在兜兜转转,到了一处大宅院的后巷。 “这寨子名叫“景春园”是城主给二皇子安排的住所。 二皇子为民镇守关外,这事儿满城皆知。 所以明面上,宅子里住的就只有陈韵。” 周霁说罢,抬手指了指眼前两米高的围墙,“请吧。” …… 景春园很大,青砖瓦黛之下,是成群的仆妇丫鬟,家丁掌事。 他们在庭院之中穿梭,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因着还未到掌灯时分,被乌云压顶的庭院显出几分暗沉来。 一个鬼祟的人影,正提着裤子走出了柴房。 左右看了一眼,不见有人这才回身上锁后一脸满足的向院外走去。 只是刚出院门,就被一只手圈住了脖子。 “青松,你小子行啊,这么半天! 管事的让咱们几个好好招待那小娼妇,可不是让你一个人享受的!” 那被叫做青松的仆从,快速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来。 “程,程大哥!” 男人没再说话,接过钥匙一脚踹在那仆从屁股上,“滚远点,别扰了老子兴致。” 昨日,他们几个家仆陪着陈爷一道带回来了个妓子。 本以为是这爷看上的,却不想第二日就被管事的扔进了柴房之中,让他们几个知情人好好看着。 一个娼妓,得罪了皇子身边的红人哪里还有活路。 几人顿时就动了歪心思。 程忠摇骰子输了,这才落到了最后。 心里惦记着那娼妓的柔美身段,又担心人被前几个弟兄玩的不成样子,急切的向着柴房扑去。 屋外天光阴沉,柴房内更是昏暗的厉害。 程忠适应了一下光线,这才看到躺在地上,衣衫凌乱满身青紫的人。 顿觉火气上涌:“唉吆喂,那几个混小子,怎么这般不知怜香惜玉。 来,让爷好好疼疼你。” 说罢,已经快速脱了衣裳,解了裤子直扑了上去。 这头刚埋在女人胸口,后脑突然一阵钝痛。 男人大叫一声,抬手就甩了小枝一个嘴巴子。 他下意识回手去摸后脑,却是一手温热。 还来不及后怕,原本躺在地上如同一只残破人偶的女人,突然挥动手臂。 男人只觉得太阳穴仿佛被劈了开来。 大脑一片晕眩,侧身摔倒在了一片木柴之中。 接下来,便是一阵又一阵的疼痛敲打在他的头上,脸上和他暴露在外,已然疲软的那处。 程忠甚至来不及发出第二声尖叫,人就直接晕了过去,也再没了醒来的机会。 小枝喘着粗气,满眼是泪的看着眼前被自己砍的面目全非的尸体。 她坐在稻草之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止住不停流淌的眼泪。 可一时间,又不知道何去何从。 目光落到那满是碎肉的铁斧上时,竟有种想要将那铁斧砸在自己头上的错觉。 她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拿那铁斧,可下一瞬,原本安静的小院外,突然传来嘈杂的声响。 “走水了!走水了!” 小枝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目光看向偶有光影闪烁的屋外。 她扶着柴堆起身,一边抑制自己失控的泪腺,一边开始脱衣裳。 将满是血迹的锦衣扔在男人赤裸的身上。 回身,将男人脱下的衣裳一件件穿在自己身上。 用衣裳借着眼泪将脸上的血斑擦净。 小枝把头发如男子般盘起,又将男人掉落身旁的毡帽拆下戴在了自己头上。 她深深吸了口气,推开柴房门,向外走去。 …… 前院书房。 陈韵歪坐在软榻之上,单脚踩着书桌。 在他对面,正站着一个虬髯大汉。 成刚低眉垂目, “爷,那宋钰并非西城人,也是前不久才与张记药铺有了交集。 他既离开军中想必已经归家。 但这西岭关名叫宋钰者有三人,一个女娘,还有两个年过三十的中年男子。 或许,他当初用的本就是假名。 我们不知其容貌,想要寻人实在是难如登天。 不知那桃枝姑娘……” 陈韵打断男人:“清韵阁如何了?” 成刚刚抬起的眼皮瞬间又垂了下来,快速交代, “按您的吩咐,一个不留。” 那清韵楼的老鸨不过见过对方一面,连容貌都模糊了。 如此,除了从这桃枝嘴里套消息,再无别的办法。 可偏偏这陈郎君最是爱收集各色美人。 尤爱善歌善舞者,当初甚至还特意留意过这桃枝姑娘。 他有些弄不清对方对这桃枝是个什么态度,不敢随意拷问。 陈韵搭在桌面上的脚轻轻摆动了两下,突然开口, “人交给你了,若是再寻不到你也不必回来了。” 成刚背后一紧,赶忙点头,“是!” “走水了,走水了!” 他正要离开,忽听外面乱了起来。 紧接着,大厅外闯进来一个家仆,正是青松。 “郎,郎君!那桃枝姑娘,不,不见了!” 陈韵探身,眉峰紧蹙,“不见了?” 青松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后院失火,他怕程忠一时不察再被波及,这才想要过去提醒。 却不想推门进去就看到了让他险些尿了裤子的一幕。 “后,后院小厨房失火,我便去柴房查看,人,人就不见了。 后院管事,程,程忠光着身子,死,死在了柴房之内。” “哐当!”一声。 陈韵一脚踹翻了眼前的桌案。 他一把抄起刀架上的长刀,走近了青松。 在对方惊悚到连求饶之声都不敢发出的瞬间,挥刀落下。 顿时血溅了一地。 “没用的东西!” 成刚被鲜血溅了一身,却早就习以为常,眼都不曾眨一下。 陈韵一把将刀扔在地上,“找!” …… 府中正乱,来往的仆从丫鬟,忙着打水救火。 可这火来的极为凶猛,不一会儿便将同灶房连在一处的柴房和两侧的厢房都尽数吞没。 后院只一口井,一桶桶的向外提太慢。 大管事不得不召集人手,让人去前院的池子里破冰取水。 相邻的也纷纷拎着木桶前来救火。 人来人往混乱不堪。 宋钰和周霁穿着仆从的衣裳混在其中。 他们打晕了两个仆从,顺便问到了小枝所在。 只是刚到那小院就听到人丢了的消息。 宋钰笑着对周霁道,“这有一点儿机会便能自救,我就说,小枝聪明的很。” 周霁身量高,跟在一群家仆之中不得不故意弯腰驼背。 好在天色昏暗,园中还未来得及掌灯,又烟尘遍布,这才不至于暴露。 可这姿势维持久了,当真难受。 他没理会宋玉的嘚瑟,拉着她顺着往外逃的家仆们一道出了园子。 第216章 福祸相依 景春园位于内城的中心地带。 周遭多是富户。 景春园的大火,很快就引来了巡城的官兵,加入救火。 小枝趁乱逃出景春园后,就冲进了紧挨着宅院的窄巷,向着西城城门处而去。 可刚到,就看到了城门在她面前缓缓关闭。 小枝想要过去,被守城城卫拦了下来。 “城门已闭,明日再来!” “大人,大人行行好,我家在西城,我,我家有人病了!” “城门已闭,明日再来!”守城的官兵毫不留情。 将手中长矛立于身前,一副再闹就要不客气的样子。 内城没有宵禁,可小枝却无处可去。 眼看有黑压压的一群人从巷道中冲出来,她转头向着烟云巷的方向逃去。 在楼里,她有不少关系不错的小姐妹。 只要绕开清妈妈,只要那些小姐妹肯帮她一把,躲到天亮…… 原本入夜也热闹非凡的烟云巷子,今日却冷清异常。 她越走越是惊心。 直至小枝跑到清韵阁前,这才看到那已经坍塌的阁楼,和满是焦黑的楼框。 清韵阁,没了。 她唯一能去的地方,没了。 小枝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再也没了逃跑的力量。 街道一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眼看那群人要追过来了。 小枝突然不想逃了。 看着那摇摇欲坠的框架,那自我毁灭的想法再次在心头涌起。 就在这一刻,她手臂突然一紧,整个人被拖进了一处巷道。 小枝试图挣扎,耳边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枝,是我,宋钰!” 小枝被拖得踉跄的脚步突然顿住,脸上早已没了的泪水再次涌出。 她突然就哭了起来。 整个身体瘫倒在地,再也起不来。 周霁看了小枝一眼,“追来了,这里不能停。” 宋钰没说话,一把将人从地上捞起来,背到了背上。 “走!” 两人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裳,周霁将碍事儿的斗篷脱下,披在小枝身上,将人完全盖住。 他低声道:“你再哭下去,将人引过来,我们两个都会跟着你陪葬。” 突然有了安全感,瞬间情绪失控而崩溃的小枝,在听到周霁这句话时,瞬间止住了哭泣。 她伸手捂住自己的嘴,硬是把哭声吞了回去,变成了无声的哽咽。 …… 在内城的最南边,靠近城墙的位置,有一家藏在深巷里的酒楼。 门外两盏红灯笼,在萧条的夜里,如同飘在半空的两盏鬼火。 推门而入,内里却热闹非凡。 一个拉二胡的老人,带着唱曲儿的女儿卖艺。 店伙计正拎着长嘴儿茶壶,穿梭于茶桌之间。 宋钰背后明显背着一人进门却无一人好奇张望。 周霁也不等掌柜的前来招呼,已经十分熟稔的自顾自的上了二楼。 宋钰什么也没说紧跟而上。 二楼是一间间单独的包房,包房内开窗就能看到楼下大厅。 有伙计上来,添了茶。 周霁又要了几个菜后,直接坐了下来。 宋钰将背上的小枝放下,她已经哭得没了力气,情绪也安稳了不少。 头上的毡帽不知什么时候丢了,满是黑灰的脸上,能看到明显的淤青,嘴角也裂开了一道口子。 宋钰咬牙,“等下次再让我碰到那陈韵,一定将人绑了扔到凤鸣山里喂熊!” 她身上没带药。 只能简单帮她清理了脸上的脏污。 这地方并不隐蔽,为了不引人注目,她将自己的面巾摘下,遮在了小枝脸上。 见她脖颈处也有淤青,正欲扯开她的衣领查看,小枝赶忙伸手抓住。 “就是被打了一顿,瘀伤过些日子就好了。” 她鼻音重的很,完全没了平日里的活泼。 宋钰微微蹙眉,松开了手。 轻声道歉,“这次,是我连累你了。” 小枝摇头,“就算没有你和徐郎君的事儿,那陈韵也不会放过我的。” 原来,当初清妈妈口中,看上小枝的人正是陈韵。 陈韵身份地位颇高,若是一般女子必然心向往之,就算是被赎走当个暖床的丫鬟,也比在楼子里对着各色男人卖笑来的好。 可小枝却知道,陈韵对她们的不过是一时兴趣。 就算她眼下跟了陈韵,待等到另一个舞技超群的姑娘出现,她必会被弃如敝履。 所以,才会念着那个虽身无长物,却一心对她好的淳郎。 伙计上菜很快。 烧鸡,炖萝卜,卤牛肉和一碟子胡饼。 在这少食的年头已经十分丰盛。 在两人说话时,周霁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一直看着下面唱曲儿的姑娘。 手指跟着节奏轻轻摇晃,甚至还时不时跟着哼上两段儿。 一副吊儿郎当的松散模样。 眼看菜上齐了,周霁随手摸出一张银票来递给那伙计,“再温一壶酒来。” 伙计赶忙应了,忙不迭的退了出去。 宋钰看着那熟悉的银票,一脸问号的看着周霁。 周霁拿起筷子,在她面前晃了晃,“不饿?” 哪里会不饿? 两人从上午开始跑到现在,滴水未进。 这菜香一来她肚子就已经开始打鼓了。 可她没急着胡吃海塞,而是抬手伸到了周霁面前。 “还我银票。” 周霁刚夹起一块牛肉来,先是顿了一下,然后送入口中。 另一只手已经那一叠银票拿出来放到了宋钰手中。 宋钰查了一下,少了一张。 然而还未等她握住,周霁又抽走一张,“晓飞还在车马店里,明日得去赎回来。” 宋钰咬牙,可一想到这人今日跟着自己跑了一天。 到底没做出什么不雅观的动作来。 回手将那八十两银票拍在小枝面前。 “今儿本来是想让他帮忙跑一趟清韵楼,将你赎出来的。 没想到晚了一步。 不过福祸相依,清韵阁没了,你也自由了。” 第217章 鬼市 “赎我?” 小枝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一叠银票,心中骇然。 宋钰点头,“你帮了我,我自然也得帮你!” 小枝赶忙将银票退回去, “这不一样,你之前救了小九,还救了云郎君。 你本身就是我们的恩人。 我,我不过是递个消息。” 宋钰将银票卷起来,直接带进了小枝手里。 “递个消息把自己都搭进去了,成了,眼下也不用赎你了。 这银票你拿着,也可作为安身立命的根本。 陈韵不可能一直待在西岭关,你先躲一段时间,等他走了,你要是实在不知道要做什么,就去寻柳柳,让她教你煮串串。” 小枝发红的眼眶里又蓄满了眼泪。 手中银票厚重的触感,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眼看周霁已经开始旁若无人的吃饭。 宋钰快速夹下一根鸡腿来,塞进小枝碗里, “快吃,吃完了好好睡一觉。” 说罢,又赶忙撕下一根鸡翅来,大口大口的啃起来。 小枝控制了情绪后,慢慢咬了口鸡肉,目光却不自觉的瞥向周霁。 这位郎君她不曾见过,但那周身的气度却熟悉的很。 是那些个权贵之家,高高在上之人特有的。 可再看宋钰,她一身女装却不着半点珠翠。 安静时,能窥见高门贵女的气度。 同时又有着市井妇人的粗糙。 可更多的时候,她身上的是一股子由内而外的野性。 将他彻底与这两个群体分开。 对于宋钰的不拘小节,自由散漫,这位郎君似是习惯了一般完全视而不见。 只慢条斯理的享受自己的。 甚至还会偶尔给宋钰夹上一筷子菜。 见她先撕了鸡翅膀去啃,便又将另一个翅膀撕下来给她。 宋钰也不拒绝,照单全收。 小枝一根鸡腿啃了半晌,还是宋钰看不下去了掰了半块饼子塞给她。 “这烧鸡咸了些,你也吃些牛肉。” 小枝应了,却依旧拘谨。 宋钰见她时不时的看一眼周霁,这才恍然, “这位是周郎君,我的一个朋友。 今儿倒是烦他跟着我将西岭关跑了个遍。” 小枝赶忙起身,福了福身子。“小枝多谢周郎君。” 周霁微微颔首,高冷的很。 宋钰将人拉回凳子上,问道: “这不说都忘了,我们到西城后才知道小九机警,在陈韵的人寻来前带着张大夫躲起来了。 你知道他会躲到哪里去吗? 你们家在西岭关可还有亲戚?” 小枝心头慌了一瞬,摇头, “爹娘死的早,我十四岁的时候就卖身进了清韵阁。 小九十五岁被征了兵。 家中亲戚与我们断了联系,根本没有可依靠的人。” 说着她突然顿了一下。 “如果他们还在西城,或许会去找云安郎君。” 宋钰:“怀远镖局的那个云安?” 小枝点头,“云郎君在张大夫离开药铺之后,就被接了回去休养。 我带着小九去看过他两次。 他与关州军有关系,张大夫又是关州军必然会照看的人。” 宋钰点头, “有道理,今儿不早了,明日咱们去西城。 若是他那边安稳,你也正好在那边落脚。” 宋钰原本还想着问问周霁要不要收一个端茶倒水的小保姆。 可这人日常也不见带个小厮什么的,都是独来独往。 想必也不习惯身边有人跟着。 可她又不能将人带回鸡毛巷子,原本还想着实在不行就只能跟着她去关州军军营了。 那边有军中家属,安置不难,但到底是前线危险了些。 这怀安镖局是个不错的去处。 小枝却有些急了。 她抓住宋钰的衣角,“我,我能跟着你吗?” 宋钰将她的手挪开,“跟着我干嘛?我后日便要出关。 你一个女娘,在城内,总比在外面要安全些。” 小枝有些不服,“可你也是女娘啊。” 宋钰冲着小枝挑眉,“我是一个能打十个的女娘,你能吗?” 小枝被这自信的一句说的目瞪口呆。 “咳咳咳咳” 周霁一杯热茶刚送入口中,就呛出了声。 宋钰看了他一眼,十分贴心的递了块帕子过去。 周霁接过,“今儿跟着你跑了一日,眼看后半夜了,说带你来内城转转,还要不要去?” “这个时间?”宋钰问,“去哪里转?” 小枝再次抓住了宋钰的衣角,“我也要去。” 宋钰没说话,而是看向周霁。 周霁看向小枝,“这酒楼内有休息的卧房,十分安全,你要是累了……” “我不累!”小枝用力扯了扯宋钰的衣角,“我要跟着宋钰。” 宋钰看了小枝一眼,她现在确实需要休息。 但并非身体上的休息,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放松,和足够的安全感。 与其将她一个人扔在陌生的客栈,不如带上,还能让人安心一些。 周霁没多说什么,待两人吃的差不多了,抬手招来了小二。 递过去一个木牌,三人便被领着向后院而去。 雪还在下,地面已经落了薄薄一层,一脚下去便是一个黑色的脚印。 冷的很。 小枝身上还披着周霁的斗篷,本打算让给宋钰的,被宋钰拒绝了。 三人被领到后院的一处木门前,周霁扔给伙计一块银子,推门而入。 伙计并未跟进来,而是在三人进入后,关上了屋门。 屋内放着一排灯笼,在光亮之中,能看到一条向下而行的密道。 宋钰睁大了眼,“通向哪里的?” 周霁没说话,随手拿了一盏灯笼先一步走了进去。 下面是一处用砖石修葺的地下通道,三人走了约莫二三十米米的距离,通道再次上行。 同样的木屋,推开门宋钰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城墙之外。 这里不属于内城,可又是内城。 一面城墙,一面山体。 是卡在内城城墙和关隘之间的一处夹缝地带。 而就在这宽窄不一的夹道内,一处处摊位,贴石壁而建。 人群往来,微光翠翠。 人们自觉低声交流,让这一片的热闹,只收敛在这夹缝之中。 周霁侧身,垂头对宋钰道: “鬼市,夜半而合,鸡鸣而散。” 第218章 一楼卖鸟儿,二楼养鸽 宋钰惊愕,西岭关竟还有这样的地方。 挽着她手臂的小枝也是一脸惊讶,显然自小长在城中的她也是第一次见。 “夹道宽窄不一,一侧山体巨石嶙峋,并不适合建设房屋。 在立了城墙之后,这一片夹缝地带便慢慢被遗忘了。 直到有百姓开始偷偷来这边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一来二去便成了规模。” 周霁走在最前面,他双手环胸,简单的讲解鬼市的来历。 “不过,这地方隐秘,就算常年生活在城中的百姓也不见得知道。 需得有人引荐,人带人的进入。” “这鬼市卖粮卖物,多是市场上不常见的。 家仆偷盗出来的金银宝器,文玩瓷画。 亦有,雇佣打手、伪造文书、买卖消息者……” 宋钰一路东张西望,好奇至极。 这鬼市的店铺主要分为两种,一种是只铺了块毯子的移动商贩。 另一种则是在相对宽敞的地段,建造的木质房屋,房屋攀岩而生,看起来奇特又颇具美感。 只是无一例外,所有的房屋,都不会太高,最起码不会超过城墙的高度。 周霁就带着二人,到了这样一处房屋外。 木屋分为两层,在二层一侧,有不少二三十公分的小窗口,一个挨着一个如同蜂巢一般。 木门外,挂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个“雀”字。 周霁敲门,很快木屋被从内打开。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探头出来,看到周霁后先是点了点头又看向周霁身后的宋钰和小枝二人。 不过也只是打量了一眼,就退回身去,将木门打开。 门一开,宋钰就感觉到一股子热气和难闻的鸟屎味儿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想要避开这生化攻击。 而周霁仿若未闻一般,走了进去。 小枝耸了耸鼻子,虽也觉得不适,却并不似宋钰那般夸张。 宋钰突然觉得,自己这敏锐的五感,也不是那么的好用。 慢慢放缓了呼吸,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这是一个养鸟的屋子。 除了入门处作为招待客人的大厅放着几张桌子外,在另一侧,挂着一排排的鸟笼。 一只只毛色艳丽的鸟儿,见有外人来,都开始扑扇着翅膀,叽叽喳喳的叫起来。 老头先是给三人倒了三杯茶来,又将一个放着三个竹筒的托盘放到了周霁面前。 全程不发一言。 在向周霁点头后,竟直接拐到了楼梯处上了二楼。 宋钰没动那茶杯,注意力全放到了那竹筒上。 “是什么?” 周霁:“这里一楼卖鸟儿,二楼养鸽。 老瞎除了是一个鸟贩子,还是个消息贩子。” 说罢指了指那竹筒,“京中局势。” 宋钰没说话。 周霁既然带她过来,甚至把他获取信息的秘密展露出来。 绝不是为了跟她显摆。 一旁的小枝不太懂两人在说什么,可却听到了京中局势四字。 不明觉厉,十分识趣儿的起身去看那些花花绿绿,声音清脆的鸟儿。 周霁打开了一个竹筒。 他看了一眼之后,递给了宋钰。 宋钰接过,眯着眼睛借着桌面上的油灯分辨了半晌。 最后又默默的还给了周霁。 尼玛,草书繁体,她认识个鬼! 周霁正在看第二张,见宋钰还回来顺手扔进了炭盆之中。 宋钰:…… 要怎么说,才能证明她不是个文盲,但确实不认识字呢? 眼看周霁又将第二张纸条,递过来,宋钰没接。 “你们这秘密传信,是怕别人半路截胡偷看吗?” 周霁回的简单,“内容简练,没有首尾,若是一般人截了情报,也不会知晓字条内是何意思。 若是有心人,这些也不过是早晚传出的消息,算不得机密。” 宋钰咬牙:“既然如此,为何不把字写的端正些?” 周霁愣了下,目光回转盯着宋钰,突然嘴角忍不住上扬,一脸不可思议, “宋……娘子,不识字的? 不对啊,当初我托孟郎君给你的便是纸条……” 说罢,目光再次落向手中纸条,突然明白了什么一般,忍俊不禁,肩膀都明显抖了抖。 宋钰:…… “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冻死这些传递消息的“通讯兵”!” 周霁笑够了,将手中纸条团成团儿扔进了炭盆,不慌不忙的开了第三个竹筒。 “这些飞鸽在冬季里不会长途跋涉的远行,会在特定的几个驿站休息。 消息交替传送,是以冬日里会慢上一些。 这些消息应当是三日前送出来的。” 宋钰尽量保持微笑,容这货磨磨唧唧的看完,烧完,这才挤出两个字:“说吧”。 纸条内的字数不多。 但宋钰从周霁嘴里听到的却不少。 咏安王被镇压,关进了宗人府。 那些曾投效于他,帮着练兵铸兵的官员,也一并被革职杀头。 朝廷还派下官员,一路安抚百姓,赈灾救民。 二皇子携军队入京,虽是为勤王,但因私自离开驻地,以功抵过,被勒令府中禁足。 而此次叛乱的最大功臣,则是继后。 继后为皇帝挡刀,从发了狂的咏安王手下护得皇帝性命。 继而得到了一堆的赏赐。 其中不乏赐护圣封号,以及各种辅国大权。 甚至就连继后那病歪歪的儿子,都被夸赞了一波。 宋钰好奇,“为何没有皇长孙的消息?” 周霁:“皇长孙,虽有救驾之功,但因先太子忌日将近,已自请前往皇陵祭祀,同时为大邺祈福。” “自请?”宋钰疑惑,“不是被派去的?” 周霁笑着摇头,反而问道:“你觉得,这次平叛最大的赢家是谁?” “明面上,自然是皇后。” 周霁点头,“虽说二皇子表面上被斥责软禁。 但若非如此,他本应在这边关苦寒之地,守国门。 说是软禁,倒不如说是变相留京。” “二皇子镇守边关,捷报连连。眼下又有勤王之功,民心圣心皆得,怎么不算赢家呢?” “那皇长孙呢?他既一直留在京中,难道没有出力没有功劳?” 周霁:“你倒是十分关注他?” 宋钰耸肩,“你呢,不关注吗?” 似是懒得和她打哑谜,周霁将缠在手腕上的狼牙项链摘下,放在了宋钰面前。 “你也有一个吧?” 第219章 我好像不认识你 宋钰一时哽住,顿了半晌才含含糊糊的问: “你怎么知道的?” 周霁颇为嫌弃的看了她一眼, “当初在凤鸣山的山洞里,无意间看到了你颈间戴着的皮绳。” “鹿皮。” 他晃了晃手中的那个,绳子和宋钰脖子上挂的一毛一样。 “当初他将这东西给我的时候,还特意提及了一个名叫沈玉的少年。 说这狼王是他打的,一共四颗。 分别写有“义薄云天”四字,沈玉手中便有一颗。 只可惜,祸乱初始,这人就丢了性命。 我好奇多问了一嘴。 这才得知,这位沈玉郎君自京中来,孤身前往清远县。 在咏安府和他们分开,正是青灯观灯祭之后。” “巧了,你我,便是在那个时候相识。” 周霁唇角含笑,“不过,一条皮绳,一个碰巧的时间,也不代表什么。 直到,我见到了关州军的弩军。” 周霁曾见过宋钰那奇怪的复合弓。 虽一个是弓一个是弩,却有着巧妙的共通之处。 不必问。 那沈玉,便是宋钰了。 原本,大邺局势混乱,处处危机。 他当初向她透露咏安王谋反之事,不过是希望这个特别的女娘能够明白自己的处境,从而能在危机之中求得一片生机。 但在得知宋钰早就和关州军相识,和俞玄策相识时,他才明白。 这人,早已在这浑水之中。 如今她更是主动迈进了西岭关,甚至和关州军关联。 既如此。 与其绕让她在这迷雾之中靠着自己的猜测管中窥豹,不如将她彻底拉进来。 把所有的局势摆在她面前,让她深陷其中,再无脱身之法。 宋钰也没想到,原来自己早就暴露了。 合着他当时在客栈露出这狼牙来,就是故意溜她玩儿呢。 从衣襟摸出那个自己已经完全戴习惯了的吊坠,放到了周霁面前。 “这小子,当初还说什么义薄云天,我还想着他犯中二病。 没想到当真把最后一个送出来了。 还落在了你手中。” 若是随便换一个陌生人,怕是打死都不会想到自己便是那个沈玉吧。 周霁接过那狼牙,上面还残留着宋钰身上的温度,以及日积月累染上的体香。 “薄?”他手指摸过雕在狼牙上的小字。 宋钰点头,“他既会把这狼牙留给你,想必十分信任你。 可你既然为他做事,为何不随他进京? 他又为什么会自请前去皇陵?” 白色的狼牙在他指间转动,周霁问: “你觉得守陵不好?” 宋钰说不上来什么,毕竟她不知前因后果,也不清楚这祈福祭祀的皇家规矩。 只是凭着感觉道: “说不上好不好,只是觉得他既有心和那些个叔叔争一争,便不应该在这个时候避开朝堂。 祈福三月?和被驱逐软禁也没什么区别。” “我却觉得如此甚好。” 周霁那一双狭长的眼突然盯上了宋钰,眼尾微弯,似是带着几分笑意。 只是这笑意,让宋钰莫名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薄唇微张, “难不成,让他亲自来西岭关,顺便给自己的外祖家,给自己仅剩的小舅舅,扣一个叛国的名头?” “你说什么?” 宋钰以为自己听错了,眉头都皱在了一处。 周霁收回视线,漫不经心的给两个狼牙吊坠打了个结。 “关州军私连西澜,开关放人入大邺屠戮百姓。” 宋钰:…… 她当真无语的很,“这不是摆明了睁眼说瞎话?” “瞎话?”周霁语气平淡, “西岭关破与不破,毁与不毁,只要有西澜人入侵,便是关州军的罪名。 他魏止戈就算想要辩驳,这西岭关与盛京相隔万里,他又能寻谁辩?” “二皇子走了,作为皇长孙的俞玄策也不在。 就算全城的百姓都说关州军无辜,他们可有证据?” 宋钰看着周霁。 突然有些不确定起来,“你当真是在帮清欢做事?” 而不是想要弄死他? “清欢,清雅恬适。” 周霁似是回味了一下这个名字,“魏老将军可当真疼爱这个外孙。 但宋钰,他除了清欢这个名字,还有另一个。” “皇室俞姓,俞玄策。” 周霁说着顿了一下, “无论是我,还是京中支持他的先太子旧部。 都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未来的指望,被皇帝忌惮已久的关州军所拖累。 于他而言,皇陵正是个好去处。” 宋钰突然被他这些理所当然的论调逗乐了。 她轻轻舔了下有些干燥的嘴唇, “关州军守着大邺的门户。 没了关州军,西澜人会长驱直入,大邺的百姓会成为他们的军粮。 他们会一直杀到盛京去。 皇帝,不怕吗?” 周霁手中打结的狼牙吊坠又被他解开,他抬头看着宋钰, “谁说西岭关没了关州军就只有破城一条路可走? 二皇子带来的军队还在。 戍边军的战士还在。 或许只要送些粮食,银两,或许再选个倒霉的公主带些嫁妆一道送过去。 西澜大邺又是数年安稳。 哪里就没了他关州军不可了?” 宋钰攥紧了拳头。 她突然想给眼前这人头上来一拳。 明明说的是眼下的局势困境,可在他口中,这人仿佛一直置身事外,对于他人性命。 对于边关战士,甚至对于大邺国运,百姓性命都不屑一顾。 那一副知天下事,看天下事,如同说戏一般的口吻,仿佛这大邺兴盛也好,灭亡也罢,他都不在乎。 宋钰忍了又忍,十分不客气的一把将自己的狼牙抓回来,戴在了脖子上。 “周霁,你到底是什么立场?” 她看着他,“清欢那么信任你,你会任由关州军被陷害?” 周霁顺势将自己手里的狼牙戴回了手腕。 他看着宋钰,“所以我特意带了你过来。 后日你不是还要回关州军去?把消息带给魏止戈。” 宋钰没说话,眯眼盯着对方。 周霁:“还是说,你明白大局已定,不敢回去了?” “说谁不敢回去了?” 宋钰终于忍耐不住,突然站起身来。 身后的板凳伴随着她的动作,突然翻倒在地,发出“砰”的一声。 声音太大,顿时惹得屋内鸟雀惊鸣。 就连一直故意避嫌,不知围着鸟笼子转了几圈儿的小枝都疑惑的看了过来。 她也不管,连珠炮一般倒出一堆迁怒的话来。 “什么破鸟带来的消息,保不齐中间就给人调换了。 那瞎眼老头也不见得是个好的。 这消息怎么就是真的了?哦,你一个…… 你一个靠着给人打工,四处换主子的哪里得的消息?” 宋钰下意识换气,硬是被这满屋子的鸟屎味儿呛得清明了几分。 妈的! 为了给鸟儿保暖,这破屋子点了炭火不说,窗户还不开半分。 也不知道那一只眼的老头怎么待的! “周霁,我第一次发现,我好像不认识你。” 说罢她看向埋头在鸟笼之间的小枝, “那边儿看鸟儿的,走了! 整个屋子都是鸟屎,臭死了!” 第220章 你觉得我会害你? 宋钰径直走出了屋子,也不管小枝有没有追上来。 张垚在关州军,肖骑在关州军。 魏止戈,秦胖子。 那些给过她最大善意的商队中人,都在关州军。 她怎么可能在知道他们或许会被做局坑害之后,就避而远之? 去,去,去! 去他妈的! 她脚下像是踩了风火轮,顺着这弯弯曲曲别别扭扭的巷子硬是往前走了十几米,才发现自己好像走错了方向。 被夹着雪花的风一吹,那脚下的风火轮就结上了冰碴子。 眼看两人突然争执,又瞬间摔门而去的宋钰。 被召唤的小枝还处于懵逼的状态。 她快步追到门口,又回头看向还坐在桌旁的周霁。 “周,周郎君,您……” “呵~” 周霁突然发出一声无奈的笑来。 他掀袍子站起身来,先小枝一步打开了门。 门外微风暴雪。 雪花飘飘洒洒自半空的黑暗之中飘下。 借着鬼市的灯光,能看到它们洋洋洒洒的倩影。 而宋钰正站在雀舍之外,咬牙切齿的看着两人。 一跺脚,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许是因为太冷,这夜间热闹的鬼市也冷清了不少。 地面上一条孤零零的雪脚印,顺着反方向的路蔓延至黑暗之中。 周霁抬手擦了下鼻尖,掩盖住一个扬起的笑,跟在了宋钰身后。 …… 半夜三更。 又带着被暗中通缉的小枝,三人没去寻客栈依旧留在了酒楼里。 依旧是原来的包厢,小枝已经困得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宋钰和周霁坐在木窗的两侧。 宋钰:“你拿了这消息,为何不自己送去?” 周霁轻轻叹了口气去。 “这一个侄子一个舅,清欢倒是对我掏心掏肺,十分信任。 可他那个小舅舅就不同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着家人被亲友背叛,以至家破。 他对周遭的人都不怎么信任,对我也不怎么好。 我答应了清欢留下,帮他留意二皇子的动向。 可没答应,要硬着头皮去贴那不近人情的玩意儿。” 不近人情的玩意儿? 宋钰摇头,这万民敬仰的关州军少将军,在这小子口中就成了个不近人情的玩意儿? 一时不知应如何吐槽,宋钰忍住。 周霁想到了什么突然问:“怎么?你觉得我会害你?” 宋钰反问,“你会吗?” 周霁顿住了。 似是十分严肃认真的考虑了一番,这才道:“不会。” 宋钰撇嘴,想这么久?看来确是仔细思考过了。 仔细想想,周霁不过一个人。 若当真对每一任雇主都有情绪,有情感,怕是早就被卷入纷争,不知死了几次了。 能够在这乱世,做到他这般镇定自若,不被其他情绪所影响,又何尝不是一种安身立命本事。 宋钰突然就没了之前莫名上头的怒气。 她看了眼在熟睡中眉头紧锁的小枝。 “你刚不是说,鬼市里有做假文书的?在哪个位置?” 宋钰又独自去了趟鬼市,除了拿回来一份男子的城内暂住文书外,又在黑市买了些不知从哪个闺阁小姐房里偷来的胭脂水粉。 以及一身半旧的粗布棉衣。 待天光大亮,宋钰叫醒了小枝开始帮她换头。 用并不怎么合用的胭脂,硬是将这面目柔和可爱的女孩,画成了一个脸上有冻疮,面色蜡黄的穷小子。 再用一个磨出毛边的毛毡帽子,将她那一头姣好的秀发整个扣住,这才作罢。 小枝一脸震惊的看着铜镜之中的自己, “这,这也太厉害了!” 她看向宋钰,“怪不得,你之前扮男装那么像。” 宋钰:“我给自己画简单一些,不过是加强一下眉眼棱角。 你的话……需要遮盖整个面部,修改五官让自己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不过这种妆容不能持久,一遇水,就没了,所以就一日可用。” 一直坐在床前闭目养神的周霁,也看到了宋钰这神乎其技的一手。 面上波澜不惊,心中也颇为震撼。 传说江湖中有人皮面具,可将一人易容成另一人。 而宋钰这一手,也足可以假乱真。 宋钰从桌上拿过才晾干墨迹的文书, 进出城门需要查文书,虽说进内城时查的更为严苛,出城时相对松散。 但那陈韵既丢了人,就必然不会放过城门处的盘查,尤其是西城。 与其让她冒着风险躲藏出城,不如改头换面,光明正大的走出城去。 “今日你叫文生。” 小枝快速点头,时不时对着镜子中的自己眨巴一下眼睛,翘一下唇角。 宋钰又拿出买的男装来,“把衣裳换掉。” 小枝点头。 刚将斗篷摘下,目光落到了周霁身上。 周霁十分识趣儿的起身,向外走去。 宋钰关了门窗,随手拿出卷在衣裳里的一截白布来。 “束胸!”她将布展开,分成两截,“腰部也得加粗。” 自己是个飞机场,可这小妮子作为青楼里还能排的上号的头牌,当真是要屁股有屁股,要胸有胸。 尤其是她的腰肢,就算隔着衣裳都能看到那摇摇一握的纤细。 眼看宋钰跃跃欲试的等着她脱衣裳,小枝脸色白了一瞬。 她一把夺过束胸布,“那,那个,我自己来。” 说罢,也不等宋钰拒绝,直接将她也推了出去。 宋钰蹙眉,她虽说日常常做郎君扮相,但到底是个女子。 怎么就被嫌弃了? 到底不放心,回头隔着门问: “你自己行吗? 别忘了腰,多绕几圈儿,尽量把自己缠成……缠成一个水瓮的样子!” 第221章 如假包换 “噗!” 同样站在门外的周霁,没忍住笑出了声。 见宋钰看来,他目光落在了她腰上。 虽穿的是女装,但棉服太厚,根本看不出什么。 但她肩背的单薄却是那厚衣服掩不住的。 “看来宋娘子扮郎君,就没这个烦躁。” 宋钰皮笑肉不笑,“谢谢夸赞。” “关州军颇得民心,不可能被随意冠上个莫须有的罪名就随随便便的处置了。 想来,还需做些手脚。” 周霁左右看了一眼。 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皇家要的,并不是关州军所有将士的命,而是魏家,关州军的掌兵权。” “这你都知道?”宋钰,“你是皇帝?还是给皇帝出谋划策的那个?” 周霁没理会她的嘲讽, “这两日陈韵应该就会离开,我也会走。 咏安王之乱虽清,但更乱的的还在后面。 且无论是安顿乱民还是招募人才,总归是拉拢人心,扶自己人上位的最好时机。” “你留在关州军并不是个好主意,等将消息送过去后,最好寻个机会离开。” 宋钰没说话。 周霁却从她那平淡的表情下,看到了固执和不在乎。 他没劝,而是在后面又加了一句, “那就护好自己的性命,别死了。” “你死了,我都死不了。”宋钰终于回了一句,周霁一笑而过。 待小枝收拾好走出来,已经完全变了个样子。 她个子不高,横向加了一个码后看起来就是个颇为敦实的青年汉子。 宋钰拉了她原地转了一圈儿, “走路姿势,面部表情都豪放些,要牢牢记住你眼下是个汉子。” 说着又抓起小枝的手来, “手太干净了,也太细嫩了,一会儿搓些灰,我再给你手上画些冻疮。 只要不细看,足以以假乱真了。 城门差不多也快开了,咱们赶最早一波人流混出去。 来往的商贩百姓多,他们查的没那么严。” 小枝点头,脸上满是迫不及待想要出城的兴奋。 周霁看到小枝那模样,颇为复杂的看了宋钰一眼。 “接下来我就不奉陪了。” 宋钰看向他,“这么急?不一起吃个早餐?” “我既拿了别人的银钱,总得出些力不是?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多,离开时还有些事要处理。” 周霁说着,突然走近,他低下头附在宋钰耳侧,轻声: “最后再给你一个消息,城主,是二皇子的人。” 说罢,抬手轻轻拍了拍宋钰的肩膀。 转身向楼下走去。 小枝看着周霁的背影,又看看蹙眉愣在原地的宋钰。 “他这就走了?” 宋钰反问,“留着干嘛?过年吗?” 她揉了揉肚子,“走,看看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好吃的早餐铺子。” 两人一路向城门而去,直走到城门口处,才遇到一家卖面片汤的铺子。 简单吃了一碗,便趁着越聚越多的人流,出城。 黑市办理的文书足可以以假乱真,再加上负责检查的书吏显然没睡好。 顶着两个黑眼圈儿,象征性的检查了下就让小枝过去了。 反倒是宋钰,因为她的名字,被好好打量了一番。 两人入了西城后,先去了不太熟悉的杂货铺子,买了不少日常可用的物品,这才由小枝带路两人一道向怀远镖局而去。 依旧是偏僻的巷道,依旧是十分不惹眼的门户。 一个小小的木牌上,挂着生怕别人看到的“怀远镖局”四字。 小枝敲门,来开门的是个面生的少年。 “走镖吗?眼下镖局没人,去别家吧。” 少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就要关门。 小枝赶忙抬手抵住门,“小钧是我,段枝。” 冯钧一个呵欠打了一半,硬生生的吞了回去。 他一脸震惊的看着小枝那一张普通到毫无记忆点的脸,“你,你是谁?” 为什么在这样一张脸上,他恍惚听到了枝娘子的声音? 小枝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脸, “假的。 我前些日子还和小九,来看过云郎君的,我弟弟和张大夫可在里面?” 冯钧依旧大为震惊,但他信了。 因为这声音,是枝娘子无疑。 只是目光又落到了她身后的宋钰脸上,有些不确定的指了指她。 “这,这位娘子?” “哦。”小枝道,“宋钰,之前在张大夫的药铺,帮云郎君缝合伤口的那位。” 冯钧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在疼。 那,那宋郎君他虽没见过,但不说是个郎君吗? 难道,难道这一张小巧秀丽的脸,也是假的? “谁啊?” 云安半死不活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小枝挤开已经石化的冯钧钻了进去。 宋钰抬手拍了拍冯钧,指了指身后那买来的各种东西,“搬进来。” 说罢也进了院儿。 小院宽阔,一进去两人就看到了一脸乱发,一只手伸进夹袄里挠痒痒的云安,和正挥舞着斧头劈柴的段九。 “小九!” 小枝几乎破音,眼眶瞬间通红。 段九被这熟悉的声音叫的一愣。 “姐?”他不确定的叫了一声。 小枝瞬间泪崩,直直向小九扑去。 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弟弟,硬是将这两日受的委屈都哭了出来。 云安原本半眯的眼睛嚯的睁大。 他看了看小枝,又看了看紧跟而来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女娘。 指了指小枝,又指了指宋钰。 宋钰无奈的笑了笑,“得,这一哭省的卸妆了。” 熟悉的声音,让云安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你,你,你是宋钰?” 宋钰:“如假包换。” 云安:!!! …… 段九和张文元确实在怀远镖局。 那日宋钰请小九吃过串串儿后两人就分开了。 段九一路回了西城,路过城门处时正看到一支身着便衣却腿脚轻便的汉子集结一处。 段九正巧从那些人旁边路过,听到了张记药铺的名字。 那模样,不像是去寻医问药的,倒像是去寻麻烦的。 再加上有人想要杀宋钰,他不得不怀疑这事儿之间有关联。 心中打鼓,没做他想,他一路狂奔先那些人一步到了药铺,将张大夫带离了药铺。 原本段九是想要将张大夫带回家去的,可还没到家门口就看到了有陌生人正在四处打听他家的方向。 犹豫了一瞬,段九和张大夫一合计决定去寻云安。 整个西城的人都知道怀远镖局和关州军关系不一般,也没人敢随意来这边找麻烦。 第222章 陈郎君,这么大的火气? “多亏了小九,让我老头子免遭这无妄之灾。” 张文元对于女装的宋钰完全没反应。 老头没出什么事儿,只是惦记自己药铺的药材,怕被那群人给嚯嚯了。 倒是云安,时不时盯着宋钰看上一会儿,琢磨着她脸上是不是带着个人皮面具,等撕下来又会变成那个宋郎君了。 “药材哪里有命重要,这次是我连累了张大夫,不过这陈韵想来不会在城中待太久了。 等他离开,就没事儿了。” 宋钰安慰道,“决明的事儿您就别管了,棉衣被褥,吃食什么的,我去帮他置办。” 张文元点头,又道: “不过,眼下他们寻不到人,怕是会在你出关的时间点儿上堵你。 要不,你就这装扮出关?大不了路上寻个借口再换回去。” 宋钰不在乎的耸了耸肩,将已经哭花了妆的小枝拉了过来。 “放心,虽然麻烦了点儿,但换张脸的事儿,没那么难。” 一旁的云安终于忍耐不住,开口询问。 “宋,宋钰,你是女娘这事儿,魏将军知道吗?” 宋钰点头,“知道啊。” 云安:…… 云安突然觉得自己被做局了,既然知道为什么没人告诉自己? 还有那张垚,张垚对待宋钰哪里像是对待个女娘? 这明明就是当兄弟处的嘛! 宋钰突然又补了一句,“不过好像就魏止戈知道,我在外行走,总归男装方便些,若是穿着花裙子跟你称兄道弟,勾肩搭背的这也不合适不是?” 云安:…… 就算你穿了男装,也不合适。 还有,你解了我衣裳,给我做手术的事情怎么说? 他记得那时好像是被扒光了啊!? 云安一个长了宋钰快一倍的汉子,突然就委屈的想哭。 宋钰完全不觉,“云大哥可能帮我联系上关州军的人?我今天晚上出关。” …… 宋钰和云安借了匹马,急忙忙的横跨两城回了鸡毛巷子。 “今日就走?怎么这么急?” 孟氏手忙脚乱的帮宋钰打包帮她准备好的衣裳和褥子,还不忘将刚卤好的肉拿到户外降温,准备放到罐子里给宋钰带走。 “那边突然来了消息,让提前走。 对了,把我睡的那床被子也拿过来,城内卖的褥子加棉的死贵,其他都是苇絮。 跟我一块的孩子,一晚上冻醒好几次。” 孟氏什么也没说,回屋搬被子。 “这眼看离过年不足一个月了,你可回得来?” 孟氏拿了衣裳不说,又将宋钰寻常暖被窝的热水袋也拿了过来。 宋钰突然想到什么,快速跑回了屋里,再出来时,背上了装着复合弓的背囊。 “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我尽量。” 对于孟氏他们,宋钰还是比较放心的。 柳柳能挣钱,又与宋长舟家对门。 自从宋卓吃上了官饭,这邻居见了他们也都客客气气的。 只要西岭关的城门不倒,这灾祸就淋不到她们头上。 “若是有急事,就去寻秦奉。 或者让他帮忙跑一趟西城,去怀远镖局递消息,我能收到的。” 孟氏被宋钰这火急火燎的一通安排,弄得措手不及。 心中的担忧恨不得溢出来。 宋钰将所有东西打包好,想着还得去成衣铺子给决明那小子买两身棉衣。 正打算出门。 转头,就看到孟氏那眉眼下垂,忧心忡忡的模样。 她突然顿住,拉过她的手。 “你忘了我跟你说的?我去的是关州军。 里面有好些人都是当初在路上照顾过我的人,他们都很好。 我过去不过是帮着其他大夫给他们处理下伤口,擦个药什么的,就是后勤人员。 就算外面打起来,那也是待在营地救治伤患的。 不会冲锋陷阵。” 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背囊,“就我的身手,保护不了自己?” 孟氏那吊着的心在宋钰突然慢下来的语速里,也得到了安抚。 她翻手紧紧握着宋钰的手,已经不再粗糙的手指微微颤抖。 好半晌才吐出三个字来:“好孩子……” …… 入夜,在城门关闭的前一刻,宋钰和冯钧,拉着拖了两大坨货物的马儿走向城门。 守门的官吏正打了个哈欠,正打算收工走人。 看到两人,歪头问: “怎么这么晚?” 冯钧是怀远镖局的人,与关州军常有来往,这守城门的多数都认得他。 冯钧笑呵呵的道: “这不是来了个新人,做事慢,耽搁了,好在没错过关门的时间。” 说着从从宋钰手中接过文书,递给那官吏。 “赵五?”官吏看了一眼,又打量了眼宋钰。 其貌不扬的一张脸,下巴上还长着颗碍眼的黑痣。 宋钰赶忙点头,塌肩弓背,一脸谄媚相,“对,赵五。” 官吏合上文书,扔给宋钰。 “你们镖局最近是什么人都敢用啊。 就这德行?独自出去不怕被狼叼了去?” 冯钧笑着向那官吏手中塞了块银子, “自家兄弟,不好拂了长辈的面子,这不,我还得跟着跑一趟。” 那官吏笑着将银子塞进腰间,笑着去开侧门。 这边门刚打开,两人身后突然传来马蹄声。 宋钰和冯钧齐齐回头,就看到陈韵带着四个大汉直奔城门处而来。 他面如寒霜,手中扬鞭,一鞭子抽在了马背一侧的包袱上。 瞬间,布裂声起,里面的衣服滚落一地。 “哎吆!这位郎君这是作甚!” 宋钰赶忙冲过去,伸手就去捡地上的衣裳。 结果陈韵还不罢休,手中鞭子又向着另一边抽去。 “使不得使不得!” 宋钰赶忙去拦,结果那鞭子硬生生抽在了她后背上。 伴随着一声抽气,宋钰直接翻倒在地,背后棉衣内的韦絮顺着裂开的布匹飘散了出来。 “你这是何意?当着城卫的面儿行凶,没有王法了吗?” 事发突然,冯钧也没想到宋钰竟然会主动冲上去,赶忙去扶人。 就听马背上的陈韵冷声道: “若不是心虚,为何要护那袋子东西?想来是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物件儿吧?” 说罢又要举鞭子。 宋钰顾不得疼,踉跄着爬起来扑到那袋子上。 “大,大人,打不得,这里面放的都是成药,是给关州军送去的药。 这一鞭子下去再漏出来,那得都洒出来不可!” “药?关州军?”陈韵闻言冷笑一声,“你是觉得,端出关州军来,老子就不敢动手了?” 说罢,手中鞭子毫不留情的再次挥下。 只是这一次,还未来得及落到宋钰和护向宋钰的冯钧身上,便被另一条飞来的马鞭挡了下来。 “陈郎君,这么大的火气?” 城门处,走进一人来。 易正骑在马上,先是看了眼陈韵,目光又转向宋钰和冯钧。 第223章 不臣之罪 “你是哪个?” 陈韵收回了鞭子,却并没有将易正看在眼中。 易正笑着向陈韵拱手:“关州军左军百户,易正。” “百户?” 陈韵突然乐了,他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大的笑话。 他虽身无官职,但其父可是朝中重臣。 而他,不必科举便可直接“恩荫”入仕。 之所以跟着二皇子来这边关之地,也不过是为了能够让这“恩荫”特权更加顺理成章些。 哪里是他们这些小小百户能比得了的。 陈韵:“怎么?眼下关州军还管到戍边军的事务上了?” “不敢。” 易正嘴上说着不敢,人却骑马拦在了陈韵面前,让他再没出手的机会。 易正清楚,这些京中来的纨绔本就是来边关镀金的,跑上一圈儿便能卷一堆莫须有的军功回去,从而官衣加身,摇身一变成为朝中重臣。 也正是这种生在权利之家的公子,也最是不拿人命当命的。 就算是无故打死一人,死了也便死了。 正在两人对峙的时候,“赵五”已经怯怯诺诺的将易正扔来的马鞭捡了起来。 十分乖觉的双手递了过去。 “大,大人,您的鞭子。” 他这一副狗腿的样子,把冯钧看的是目瞪口呆。 明明只是改变了容貌,为何感觉连三魂七魄都变了? 易正同样蹙眉打量着,这人谁啊? 若非他认识冯钧,必然远离这一张极致谄媚的嘴脸。 “哼,当真是是个会舔会叫的狗腿子。” 陈韵哼笑了一声,向前挥了挥手。 他身后四个大汉快速下马,向一直在降低存在感的官吏迎了过去。 “今日,出城名册可在?” 眼看要引火烧身,官吏快速将桌面上压着的出城记录翻了出来,双手奉上。 “今日,除了一早有两个商队被镖局之人护送离开,再就是戍边军的采买。” 那大汉翻了一下,冲着陈韵点头。 “没有独自一人外出的?” 官吏快速摇头,“大人说笑了,关外危险,这一个人出去那不是找死吗?” 陈韵却冷了脸。 他再次看向宋钰那另一坨鼓囊囊的包囊,厉声道: “西岭关地处两国之间,关州军为了大邺的安危日夜坚守,不知疲惫。 这来往之人你们可要查验清楚。 万一有个夹带禁品,私通叛国者,怕是要了你祖祖辈辈的命,都补不上这罪过。” 那官吏闻言,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大,大人明鉴。 这冯铭是城内怀远镖局之人,时常会帮着关州军采买运送。 这,这西城门的守卫没有不知道的。” 说罢又一指易正。 “这,这关州军的易百户也在,自,自然不会有通敌叛国之事发生。” 陈韵觉得无趣,这官吏脑子太死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 他没言语,手下那四个大汉却没闲着。 一把将那官吏拎起,直接推到了宋钰那堆货物上。 “有没有违禁,查一查不就知道了?” 易正蹙眉看着,但陈韵没再动鞭子,又是按着规矩办事儿,他管不了。 唯独当事人“赵五”一脸紧张的看着自己那货物,眼看官吏要伸手。 他赶忙凑了过去,“大,大人,我来,我来开。” 一边将东西往外掏,一边解释: “这里面,就是些被褥,衣裳。 还有军中所需的金疮药和冻伤膏。” 最后,从最底下摸出一个大大的陶罐子来。 见“赵五”抱在怀里,那官吏问,“这是何物?” “赵五”笑了笑, “我娘怕我不会说话得罪人,特意给我准备了,让我事后给人赔礼道歉的。” 说罢,将罐子打开,又从另一端已经散了一半的包袱里摸出一双长筷子来,从陶罐内夹出一大块已经结了霜的卤猪肉来。 “今儿一早卤的,您放到锅里热一下,这汤化了加些水煮点儿面条……” 官吏口水险些没流下来。 想要伸手去接又猛地反应过来,收回了手。 “胡闹!怎么可贿赂本官?” 说罢,十分不舍的看了眼那拳头大小的肉块,从宋钰手中接过筷子,在缸里搅和了下。 忍住口水,对陈韵道:“大人,确实是一缸酱肉,并无其他。” 陈韵又哪里不知。 原本他想着那桃枝和宋钰不可能平白无故的消失不见,必会寻机会逃出城去。 无论是东城还是西城,皆下了关卡,可一日下来,毛都没捉到半根。 宋钰曾被关州军带走的事儿,他知道。 也清楚若对方不想明日被蹲点儿抓包,怕是会提前离城。 那马背上的两大包货物实在扎眼,大到足以藏下一人。 他怀疑,却在那包裹被打开的时候,自己猜错了。 眼看就要回京,这屁股还没擦干净,当真让人恼火。 陈韵抬头看了眼天色。 “如此甚好,不过今日城门已过了落钥时间,你们还是明日再出城吧。” 宋钰和冯铭都没想到这人这般无耻。 明明没有任何理由还要莫名跳出来去恶心别人。 正在心里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就听身旁的易正道: “陈郎君,关外寒风刺骨。 二皇子为了民生、国事亦冻得手耳生疮。 耽搁一日,二皇子便要忍着那痛痒的煎熬熬一日。 陈郎君是二皇子随侍,怎能如此不近人情?” 二皇子不在军中,二人心知肚明。 但这守城的将士不知,远远围着探头侧耳的百姓不知。 虽说过不了多久二皇子的调令就会过来,但眼下还没有。 所以,就算心知肚明,这事儿也不能拿到明面儿上来讲。 陈韵冷冷的盯着易正看了好一会儿。 可想到关州军以后得下场,那被威胁的不快又瞬间消失无踪。 他突然大度开口, “既是二皇子的药,自然耽搁不得。” 说罢直接调转矛头去训斥“赵五”。 “没脑子的东西,既这药物这般重要为何不早早说明? 若是因为你,让百姓们误以为关州军苛待二皇子,犯下这等大逆、不臣之罪,你可担待得起?” “赵五”顿时瑟瑟发抖。 陈韵大笑出声,掉转马头打马离开。 赵五不抖了。 站在城门处的几人脸色都不怎么好。 官吏摸了把额头不存在的虚汗,“大,大人,你们也快些出城吧。” 易正点头。 冯钧赶忙过来帮宋钰整理那被撕开的一处包裹,布袋子已经被鞭子撕开,需得用麻绳绕上几圈儿。 宋钰从放药材的袋子里,扯下两张粗纸来。 又从酱肉罐子里夹了两大块酱肉出来递给那官吏, “大人,这些肉您拿回去,给家人尝尝。” 肉还冻着,汤水并不会四处流淌。 但需要快些换了容器来盛。 官吏当真没想到,这从嘴边儿飞走的卤肉还能飞回来。 顿时喜笑颜开的接了。 第224章 话不投机半句多 因有易正来接应,冯钧功成身退,将人送出城后就回了镖局。 宋钰那马儿驮的东西太多,根本跑不快,易正只能认命降低了速度跟着刚披上斗篷的宋钰一起在灰蒙蒙的关外草原,“散步”。 他几次回头去看那张脸。 “你当真是宋郎君?” 已经被迫卸妆的宋钰:…… “易大人是觉得,我这张脸下还藏着一张?” 那谁知道? 易正轻轻咳了一声,“你是如何得罪陈韵的?” 关州军中部以上的官员几乎没有不认识陈韵的。 二皇子初到西岭关时,这位曾跟着几次进出关州军。 后来,两人就一直留在城中,也渐渐淡出了他们的视线。 只是不想,宋钰和陈韵明明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会牵扯到一处。 宋钰淡淡道: “也没什么,就是逛青楼的时,不小心撞见了在城内寻欢的二皇子。 想来这位大人不想自己主子被人赤条条的看了去,这才想着杀人灭口的。” 易正简直一言难尽。 再看宋钰时眼中都透着鄙夷。 宋钰根本看不到,询问: “易大人怎么有时间过来?” 宋钰本以为,这消息递过去来接她的应当是认识的人。 就算肖骑和张垚没空,也可能会派其他认识她的将士。 易正会来,当真是意料之外。 也不知为何,宋钰总觉得,自第一次在医馆见面时,这人似乎就不怎么喜欢自己。 易正也颇为无奈,今日早间恰好同张都尉和少将军一起盯着将士晨练。 他们一个个的大忙人,唯独自己是个算不得太忙却又认得宋钰的。 只是不成想,这小子原来是惹了自己斗不过的人。 这才仗着自己和张都尉,少将军相识,求救来了。 当初在张记药铺,云安重伤他本就觉得这年轻大夫不靠谱,不过他既将人救下来了,他也认他的情。 但这人来历不明,身份不明,小小年纪又一身了不得的医术,眼下更是进了关州军。 怎么看都可疑的很。 易正对宋钰的不喜,几乎全摆在了脸上。 淡淡扔下一句,“恰好在场。” “哦。” 宋钰听明白了,这是不得已才接的。 太阳已经落山,却还未完全融入黑暗。 但这种微微能看到脚下的路,却又模糊不清的光线才是最容易让人迷路的。 好在有易正带着。 两人话不投机,之后再没说话。 宋钰埋头跟着,一路无波无澜的回到了关州军的军营。 宋钰直接牵马进了医帐。 决明忙了一日,正准备睡觉。 他打着哈欠出了帐篷想要方便一下,恰好撞到了正从马背上卸货的宋钰。 用力揉了揉眼睛, “宋,宋郎君!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说罢探着头看向宋钰身后,“袁大夫呢?” “就我自己,快些过来,你爷爷让我帮忙给你带了被褥和棉衣。 我还带了卤肉,还有一布袋冻得硬邦邦的饺子,你煮些水,咱们煮了。” 这饺子还是孟氏趁着宋钰出门给决明买衣裳的时候现包的。 包好了就用油纸垫着放在雪地里冷冻。 等她拿走的时候,已经硬邦邦的了。 决明自己在军中住了两日,旁边帐篷好歹是两个人有个能说话的。 他在这边儿,除了没完没了的包扎换药,抓药熬药,连个能说话的都没。 这饭食虽也吃,但一个人又吃的没滋没味。 眼下宋钰一来,他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先是跑到帐篷后面临时搭建的茅房放了水,又赶忙拎着锅去取水。 等他回来,宋钰已经将所有的东西都搬进了帐子里。 两人煮了一锅饺子,宋钰又切了些卤肉片儿,一人碗里放了几大片,这才满意的坐在一处吃了。 “宋郎君,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决明吃的直打饱嗝,却不忘原汤化原食,给宋钰和自己各盛了一碗饺子汤。 “这不是担心你夜里被子不够厚,小小年纪再冻出毛病,赶着给你送温暖来了。” 决明顿时感动得眼圈儿发红,“宋郎君你真好,这世上除了我爷爷,你是第二个对我这么好的人。” 宋钰好奇,“你爹娘呢?” 决明摇头,“我没爹娘,我是我爷从战场上捡回来的。” 决明在有记忆以来,就是这一处处军帐和手握长枪呼喝震天的将士。 不过很快他爷爷就带着他回了城,这边的记忆也就淡了。 宋钰没想到这爷孙俩竟还是拼凑的。 一时觉得颇为冒昧,随手从挎包里摸出一块糖递给他, “挺好的,有些人有爹娘还不如没有, 你爷爷把你当亲孙子疼,那就是一家人。” 决明没觉得什么,爷爷从没藏着他的身世。 他也看的透彻,西城多少人家的孩子都没爹,女娃娃打小就被卖了。 小子还没长大便要做各种粗活,他从小跟着爷爷因为有着医馆,根本没吃太多苦。 而且爷爷从不吝啬的传授他医术,虽然眼下还不能独自诊断,也不过是爷爷说他年纪小,经验少,怕他出了错。 但常见的病症他也诊的出来。 等日后,就算爷爷年纪大到没办法再坐诊了,他也能凭着这医术养活自个儿和爷爷。 布袋子里还有不少饺子,宋钰喝完饺子汤之后,将剩下的一并煮了。 待饺子飘起来,她学着决明的样子用冷水浇了几次,就开始往外捞。 却发现好几个都裂了口,一碰即碎。 “这是为何?” 决明探头一看顿时乐了,“宋郎君这饺子冻得结实,你这滚水下锅,肯定是要裂开的。 哈哈,明儿咱们有肉沫面片儿汤喝了。” 宋钰十分郁闷的从里面选出七八个看起来还算完整的饺子,勉强凑了一小碗后,让决明先睡。 自己用一个盘子将碗扣住后出了医帐。 军营内在过了亥时便属于宵禁了。 除了巡逻的卫队,就再没四处乱逛的活物。 宋钰耳朵灵敏的很,在卫队走来之前就快速做出反应,一路畅通无阻的到了主帐。 第225章 二十军棍 已是半夜,主帐内依旧灯火明亮。 帐前有守卫值夜的将士。 宋钰放轻了脚步,走到那光线最亮,隐约能看到人影的地方。 轻声问: “魏郎君?可睡下了?” 正坐在桌案后,看着眼前整个西岭关地图的魏止戈:…… 他起身出了营帐,刚走到一侧,就看到了正捧着个陶碗的宋钰。 目光扫向她身后,空空荡荡并无一人。 “就我自己和刚煮好的饺子,热的,吃吗?” 魏止戈皱眉,“来人。” 宋钰有些懵。 就见那守帐的将士快速走来一人,冲魏止戈拱手,“大人。” 同时目光也落到了凭空出现的宋钰身上,满脸震惊。 魏止戈:“今日是谁巡夜?” 那将士想了一下,“今日是盛都尉的值。” 魏止戈点头,“让他明日去领二十军棍。” 说罢无奈的看了宋钰一眼,“过来。” 宋钰有些懵,隐约觉得这位盛都尉受罚怕是和她有关。 跟着魏止戈进了帐中,将陶碗放到一旁的矮桌上。 她有些不确定的问,“是因为我,才要罚那个盛都尉吗?” 魏止戈蹙眉看了宋钰一眼, “看来功夫见长了? 你于我军中来往如入无人之境,自然当罚。” 宋钰想了想点头,“没错,若我是敌军,是奸细,烧了你们的军粮都没人能发现。 是该打。” 结果她这话刚落下,就听魏止戈突然开口对外面道: “盛濯,玩忽职守,五十军棍。” 宋钰:…… 抬手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嘴,宋钰将那一碗已经冷了一半的饺子推了过去。 “要不,我明儿再来?” 魏止戈摇头,“有事儿?” 宋钰突然提前回来,魏止戈也知道。 想来必然是城内出了些事儿。 将用帕子包着,塞在腰间的筷子拿出来,放到碗上,宋钰轻声道: “我得到了一个消息,不确定真假。 但是总觉得,得过来跟你说一声。” 宋钰将自己知道的事情说了。 包括周霁,以及从周霁那边看到的狼牙吊坠。 “清欢既然会给他,想来是对他十分信任。 这种消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你可有应对的方法?” 魏止戈没动筷子,对于宋钰所说的话,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你不惊讶?”宋钰,“还是你早就知道了?” 魏止戈摇头,“不知道,但是不意外。” 说罢看着宋钰,“你既知道了这个消息,为什么还来? 就算你突然不来了,你知道,我也不会对你如何。” 宋钰摇头,“过来躲躲,我不小心得罪了二皇子,那陈韵在城中四处查我的消息,万一再带累了家人就不好了。” 魏止戈笑了笑,“那可要我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眼下局势暂时安稳,各处百废待兴,你跟着镖局的人离开,可寻个安稳的地方过活。” 宋钰撇了撇嘴,绕开这个话题,又问了回去。 “你呢,打算怎么应对眼下的局面?” 魏止戈摇头,“没想过,不过很快就知道了。” 直至宋钰离开,魏止戈都没去动那一碗饺子。 直至碗底都冷透了,他才捏了一个放进了嘴里。 冷,但盖不住肉馅的香。 …… 第二日一早。 医帐外就乱哄哄的。 几个将士抬着一个将士一头闯进了军帐之中。 宋钰刚睡醒,揉着眼睛看着趴在床上,后臀满是血迹的粗犷的大汉。 有些不确定的问: “您这是?” 那大汉没说话,抬他来的将士先忍不住了。 “这魏少将军也不说明白,突然就给我们都尉这一顿打。” 说着还忍不住看了自家都尉一眼,“老大,你不会是私下里得罪了少将军吧?” 盛濯哪里知道? 昨日他当值,这觉都没怎么睡。 刚下值打算去补个觉就被通知去领了军杖。 他疑惑的问自己身边的兄弟,“昨儿我巡夜的时候……睡着了?” 那将士赶忙摇头。 盛濯一吸气便觉得后臀火辣辣的疼。 抬手拍着木板,“军医呢?军医呢?快些给我上药啊!” 决明知道宋钰是个半吊子,自然不指望他,赶忙去调药膏。 宋钰拎了个木桶,装出去取水的模样,悄悄溜出了营帐。 她昨日是半夜回的军营,想着老黄一早会去城内接人,她先去了趟伙夫营。 一问才知道,勤劳的老黄寅时中就带着人离开了军营。 宋钰算了下,凌晨四点左右,骡车慢一路到城外刚好差不多城门开启的时候。 错过了勤劳的老黄,宋钰干脆转身向着肖骑所在的械帐而去。 …… 西城城门处,负责采买的队伍已经集结。 两辆放满了货物的车子,以及一辆由老黄赶着的空车。 城内的各种蔬果肉类也不多,价格都高的离谱,好在西城多是军户,这家中有不少养猪种田的也都是军备粮,卖的价格也都不高。 而且他们隔几日来往采买,除了给军中将士们添些荤腥,更多的是帮忙跑腿儿。 帮着军中家属或者一些将士采买些生活所用。 眼看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就见安定路上,袁东背着个大大的背囊,一路小跑着往这边赶。 他住在东城,又没有宋钰那般快的脚程。 背着拎着大包小包的,硬是走了小半日。 将背上的背囊放到空车上,袁东抹了下额间冒出的汗。 “宋大夫还没过来吗?” 张记药铺就在西城,按理说宋钰最先到才是。 老黄摇了摇头。 很快,关鸣和刘十三也背着大大的背囊,气喘吁吁的小步疾走而来。 袁东上前帮接了一把,两人连话都说不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关鸣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吞了口口水,“宋,宋钰呢?他怎么没来?” 袁东摇头,“不知道。” 眼下已经到了正式约定的时间,他们生怕耽搁了时辰再被怪罪,紧赶慢赶。 却不想本就应该早到的宋钰却迟了。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老黄突然坐直了身子,抖动了下马缰绳。 马儿打了个鼻息,动了动身子。 “坐稳了。”老黄头也没回的交代一声,一甩手中缰绳,马车顿时动了。 关鸣赶忙叫住老兵,“这宋钰还没来呢!” 老黄摇头,“再晚,就赶不上趟了。” 伙头军出来采购,回去的时间是有规定的。 他总不能为了等一个人,让所有人等着。 关鸣瞬间急了,“怎么能这样? 军中征调,哪有医馆敢不从的?宋钰这样直接不来,不怕……!” 不怕什么,他自己都说不上来。 但这种就像是村中征兵役。 自己要去前线面临生死,那同样被征丁的人却逃役不来了,这募兵官还不追究,你说可气不可气? 袁东也怕宋钰会因此而招来责难, “要不,我去张记药铺寻寻?” 却不想,这老黄看起来老实不怎么说话,却十分的有原则。 手中马鞭一扬,险些让没坐稳的两人蹲一个屁墩儿。 三辆马车依次出了城门。 关鸣坐在车内,突然冷笑了一声, “等咱们回了军中,他自然有人来收拾,以为不来就能逃得了? 若关州军如此不公哪里来的军信?” 回去时,他被宋钰一脚踹下车去,那一身的擦伤淤青到现在还没散去。 突然又开始盼着,看他被抓回军中受军棍的模样了。 第226章 哪个叫宋钰啊! 被关鸣惦记的宋钰,此时正在跟在肖骑身后,了解眼下军中所用的武器。 除了她所知道的弩,还有各式各样的冷兵器。 什么手刀,长枪,狼牙棒。 铁鞭,铁锤等。 宋钰更为好奇的是军中的火器。 霹雳炮,铁火炮,火箭,和以燃烧为主的火药包等。 自上一次在西澜军中发现那一箱子的黑火药时,她就已经意识这个时代的热武器已经出现雏形了。 宋钰虽做不到手搓枪支弹药,但在现有的武器上,进行优化改进,她能做的事情不少。 “肖哥,我能试试这些武器的威力吗?” 肖骑毫不犹豫的点头,用一个袋子将几种火器都装了些,带着宋钰出了军营。 这些本是机密。 但肖骑却知道,宋钰之所以会被接来军中,除了她那一手缝合术,魏止戈最为看重的还是她对武器的认知。 眼下宋钰自己提出来,他自然乐得配合。 两人直至午后才回来。 宋钰当真没想到,这火器的威力和可控性当真都太让人失望了。 就连威力最大的霹雳炮,一共带了两个,其中一个还在投掷过程中药捻断掉成了哑炮。 而那个成功爆炸的,还因为引线燃烧太慢,落地片刻才成功引爆。 而爆炸的威力也比她预期的小得多。 可宋钰也明白,这些火器越是落后,自己能动手改进的地方就越大。 心中琢磨着要先从何处下手,她一路埋头回了医帐。 人还没到,就先看到了正从马车上向下搬行李的袁东众人。 “袁大夫!” 宋钰赶忙凑过去,一把接过将袁东肩头都压弯了的一个大包。 袁东肩头一松,看到是宋钰时愣了片刻。 “宋,宋大夫?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儿。”宋钰拎着那大包,完全不见吃力。 她侧身看向坐在车辕上等待众人搬行李的老黄, “黄叔,今儿一早我本想着去寻你说一声的,没想到你们走的那么早。” 老黄依旧是一脸淡然,随便点了个头便算是知道了。 “你怎么在这里!” 已经搬了一趟的关鸣刚从旁边的医帐出来,就看到了一脸黑灰却笑嘻嘻的宋钰。 宋钰蹙眉,一脸看到了脏东西的表情。 然后,一句话也没说转回了头,她问袁东, “车上可还有你的东西?” 袁东摇头。 “黄叔你等我一下。”宋钰又招呼了下老头,拉着袁东进了医帐。 将袁东沉甸甸的包裹,贴墙放好。 她拿了个陶碗给老黄夹了两大块卤肉出来。 “拿的不多,黄叔回去热热再吃。” 老黄那一直没什么精神的眼,在看到两块卤肉时瞬间睁大了几分。 他那经久不变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来,“好,好好,宋大夫破费了。” “呸!马屁精!” 关鸣刚将自己的最后一个行李拿在手里,正看到这一幕。 他刚翻身下车下了一半,原本停的稳稳当当的马车突然动了。 像是完全不知道他还没下来一般,急急忙忙的向前冲去。 关鸣就这样一脚踏空,整个人扑在了地上。 而那里,刚好有一坨马儿刚拉下的粪便。 “呸!吃屎精!” 宋钰学着他的样子呸了一口,转身回了帐子。 关鸣气要死,想要开口骂人又怕这满脸的马屎再进了嘴里。 …… “这卤肉看起来多,一分根本不够。” 她不偏不倚,肖骑,张垚和胖子那边一人两块。 再加上城门口处给官吏的,刚才给老黄的,也就罐底儿剩下的这三块了。 “不过还行,咱们三个一人一块,晚上下面条咋样?” 说罢,还变戏法一般,从自己包袱里摸出一把晒干的笋片来。 “泡一泡,放面里。” 决明顿时双眼放光。 一想到昨日夜里宋钰那煮饺子的神技能,根本不敢劳他动手,自己已经麻溜的烧水去了。 袁东还没反应过来,“宋大夫,你怎么昨日就回军中了?” 宋钰胡扯,“这不是怕决明一个人待着想爷爷,再偷偷哭鼻子。 昨日正巧遇到一个去西城办事儿的军爷,就求他带着我回来了。 原本一早想着要去跟黄叔说一声的,没想到错过了。” 袁东总算松了口气。 “关鸣这人,确实小肚鸡肠了些,你莫要在意他的话。” 宋钰哪里会在意这种跳梁小丑。 若非他懂些医术,确实算得上个稀有技术工种,她早就挖个坑将这玩意儿当垃圾埋了。 夜里,三人饱饱吃了一顿,也都添上了厚被褥。 决明和袁东住一间,宋钰独自一间。 回帐篷后,拿出自己久违的小本子借着微弱的灯光开始写写画画。 军中并无战役,医帐的病患宋钰也基本插不上手。 是以,她有时间就会去寻肖骑。 看他带人制作火器的同时,研究材料与工艺的升级。 优化火药配比,增加装药量,加入破片。 以及改进引信,和研究如何把火药包装在弩上,增加投掷射程。 宋钰又寻肖骑要了几张纸,做成A4大小的本子,并逐条记录。 她这一忙便是半月。 几乎日日扎在铁屑火药堆里,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硝石的味道。 “宋郎君,再过几日便是新年了,咱们要不要寻黄叔带些鲜肉回来,包饺子吃如何?” 眼看宋钰拎了挎包又要出门,决明赶忙叫住了她。 宋钰愣了一瞬,这才想起这茬来。 一想到家中的孟氏和柳柳以及小石头,她点头。 “等下,我写个条子,你帮我拿给黄叔。” 不过耽搁了一会儿的功夫,营帐外突然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来,让我看看,哪个叫宋钰啊!” 半个月前被打的屁股开花的盛濯突然撩开了帐篷,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正跟着笑得一脸得意的关鸣。 第227章 要不换个名字? 刚要出门的宋钰回头看了眼满脸疑惑的决明和袁东。 “我今天,要不换个名字?” 换名字是来不及了,关鸣已经抬手指向宋钰, “盛都尉,他,他就是宋钰。” 盛濯直到昨日夜里和军中兄弟一起喝酒。 才从一个当日在主帐前值夜的兄弟口中得知,自己那日平白无故挨打的缘由。 一个大夫,夜里不好好待在医帐,竟然一路从军中最后方,绕去了前方主帐。 若对方当真来者不善,军中岂不是要大乱? 盛濯当即就要来医帐看看,这能随意军中行走的宋大夫是何方神圣。 却被一起的兄弟拦下,生怕他酒后惹事再将那弱不禁风的小大夫给打死了。 盛濯昨日喝了不少,但这事儿却没忘。 这不,一睁眼就奔着医帐来了。 只是他不知道宋钰是哪个,是以先去了程大夫那边。 关鸣对宋钰积怨已久,眼看有个来者不善的,便十分勤快的将人领了过来。 决明先宋钰一步站了出来, “盛都尉,您怎么有空来了?您后腰的伤可好了?” 虽不知道宋钰做了什么,但本能想要靠着自己当时帮忙治疗的情分拦一下。 盛濯自然认得决明。 那日他被的被抬进医帐,便是这小子接的诊。 那一身狼狈,皮开肉绽的样子,他至今记忆犹新。 “哼,我怎么来了?” 盛濯哼笑一声,目光却牢牢盯在宋钰身上,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 “听闻,有位宋大夫十分了得,夜间于军中行走如入无人之境。 我老盛自是不信的,这不特意来看看!” 宋钰自知躲不过,主动站出来道歉, “盛都尉,那日,都是侥幸,我也并非是想要给巡逻的将士寻麻烦。 更没想到会连累您跟着受罚。” 宋钰十分诚恳的认错,并表达了诚意, “这样,我这里还有两瓶之前张大夫做的全鹿丸。 补身子很好的,您拿去用。” 说罢转身就要回自己的营帐,却被盛濯拦了下来。 “宋大夫不必忙了。 玩忽职守我认了,这军棍我挨得没错。 不过我老盛就是好奇,好奇宋大夫是如何躲过我军将士的多轮巡视的。” 将士们巡夜,几班轮倒,交织巡视。 几乎让整个军中都无死角。 若非十分了解他们巡夜的将士的路线和巡视时间,又能估算出最佳时间,一路毫无破绽的到了主帐? 宋钰只想息事宁人,可总觉得自己怎么解释都有罪, “大人,真的,这就是意外。 如果再来一次,我肯定刚出医帐,就被巡逻的差爷们捉个正着了。” 盛濯果然满脸不快。 “是不是意外,宋大夫夜里再出门一次就知道了。 不过我们既然提前知道了,那对你便有些不公了。 不如宋大夫给个面子,和我那些巡逻的兄弟过上几招。 只要宋大夫能打败一人,我老盛这顿打就算没白挨,若是打不过……” 盛濯本就生的高大。 一身腱子肉被包裹在铁甲之下,躺着进来的时候还不觉如何,此刻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小山一般颇有威慑力。 他看了眼宋钰那单薄的小身板,“不必五十军棍,二十即可。” 他这话一出,帐中顿时响起抽气声。 而站在他身侧,被衬得如同一条小鸡子般的关鸣,更是满脸得逞后的得意。 宋钰原本扬着的笑脸慢慢沉了下来。 盛濯组织人手巡夜时没发现自己是真,魏止戈为军中安危着想罚他也没错。 原本自己好声好气的递个台阶,认怂赔礼,他顺着台阶下了也就罢了。 如此计较不饶人,反倒显得小气吧啦。 这是打心底里不服那顿军棍,来自己这里寻晦气来了。 宋钰问:“盛都尉,想要什么时候,在哪儿比试呢?” 盛濯:“今日午后,演武场如何?” “演武场?”宋钰,“要是输了怕是要丢丑的。” 盛濯哈哈一笑,“一个小小军医和我关州军的将士比武,输了,不丢人。” 站在盛濯身后的关鸣也跟着开口, “宋钰,你不是怕了吧? 虽说你和军中不少将士都是熟识,听说和魏将军也认得。 但这约定俗成的比试,可不能去寻了别人来帮忙的。” 经过关鸣这一提醒,盛濯马上反应过来。 这小大夫能半夜去了主帐,少将军还不曾责罚于他,想来是有些关系的。 问道:“你认识魏将军?” “若是不认识我也不会半夜去寻他不是?”宋钰大方承认。 “不过盛都尉放心,这认识归认识,我也不是那等没担当的。 遇到点儿事儿就去寻人帮忙。 只是盛大人说了我若输了便要挨二十军棍。 若盛大人手下将士输了又待如何?” 不等盛濯开口,宋钰又看向了他身后的关鸣。 “关鸣,你被马屎糊了嘴,嘴臭能理解。 如今怎么连脑子都不好用了?若是觉得顶着这没用的废物累得慌,我也不介意给你摘下来!” 关鸣:“你!” “你什么你,人家盛都尉来寻我,挨着你什么事儿了? 张嘴闭嘴的挑拨离间。 你是觉得魏少将军会无辜偏袒我,还是觉得魏少将军那军棍打错了?” 原本还琢磨着赌注问题的盛濯,目光突然就放到了这个好心给他带路的药童身上。 关鸣被盛濯看的手脚发软,忍不住的打了个哆嗦。 “我,我,我……” 他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盛濯一摆手,身后马上有跟来的兵,将他拖了出去。 “我若是输了,随你如何惩治!” 盛濯如扔下战书后,阔步离开。 决明和袁东都担心的很,可更多的是莫名其妙的疑惑。 决明:“郎君,你何时惹到这盛都尉了?听闻他的脾气暴躁,凶得很。” “是啊。”袁东也跟着道, “关州军的将士,个个都是精兵强将,让你和他们对练,跟送去挨打有什么区别? 要不,还是去找一下张都尉,或者魏将军?” 宋钰也颇觉牙疼。 她反正是不可能挨军棍的,若是把人都打了,怕是会把这位小心眼儿的盛都尉给得罪狠了。 第228章 温虎?怎么是他? 宋钰想了又想决定去找张垚。 总不能因为她再弄得一群将士心有怨气。 张垚听闻盛濯竟然去寻宋钰下了战书,顿时笑得胡子都要翘起来。 “那夯货,自己办事不力还怨到别人头上了,正好你帮着好好教训下这没脑子的家伙。” 宋钰推了他一把, “别笑了,我若是真把人家手下的将士打赢了,那不得更记恨我? 这可不利于军心团结。 而且当时魏郎君只惩治了负责值夜巡逻的盛都尉,反而对我这个夜里随意走动的人没半点儿责怪。 那盛濯不服也在情理之中。” 张垚见她这般为军中着想,颇为感叹。 “宋钰啊,你和当初可大不一样了。” 以前的他对任何事情都不太在乎,如同一只独狼,只想着如何让自身变得强大。 饶是和小郎君对打,那都是毫不在意对方身份,说干就干的。 可眼下呢? 竟会为了军中团结,宁可委屈自己,当真是长大了。 “行了,你只管去打,来军中这些日子,我也没时间试试你的拳脚。 正好,这次也让我看看,我教你的拳忘了多少。” 宋钰:“所以,到时候你会去观战?” 张垚:“自然,他出他手下的兵,我带我的半个徒弟。 放心,这次你就好好给我收拾那些家伙。 让他们也长长记性,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比你我功夫高强的大有人在。 若不好好提升自己的战力,早晚让人摸了空子!” 宋钰算是听明白了。 看来这盛濯做事儿怕是真有些漏洞。 且这人自负,不服管教,若是无端指出怕是还要和你无理搅三分。 宋钰这一次的出现怕是正好给魏止戈寻到了整治的由头。 届时无论当时值夜的是否是盛濯,怕是都要被严惩,然后借此来发作,成了推动军中珂弊的一个时机。 而此时,张垚将自己拢入他的阵营,那今日这事儿也就不再是个人恩怨,而是两个都尉之间的较量。 宋钰也安下心来。 她可不想今日打发了一个徒弟,明日师傅再找上门来。 她忙得很。 …… 军中将士们早间有演练,排兵布阵和基础的体能训练。 午后多是闲暇时间,除了武器保养,马匹照料,出去巡值护卫者,维护军营设施者,其他将士的时间便可自由支配。 聚在一处吹牛赌博者不少,也有勤奋在训练场上忙着自我提升的卷王。 宋钰在规定时间到了演武场,不知是谁传扬出去的,知道今日盛都尉约战了一位小大夫。 都兴冲冲的前来看这输赢一边儿倒的比试。 甚至那些个爱赌上一把的,已经开始开盘,押注了。 张垚跟着秦胖子两人一道从那赌桌前经过,正一脸兴奋收银子的将士抬头看到两人,赶忙想要将写了名字的纸收起来。 张都尉不但没有训斥,反而是递过来一两银子。 “买宋钰胜。” 一旁的秦胖子呵呵一笑,递过去的却是一两金子,“宋钰。” 将士一脸惊愕的双手收下。 “大人,这宋钰这么厉害的?” 张垚笑着看向围过来的众人, “巧了,我恰巧就是这宋钰的师傅,他那几招上不得台面的拳法便是我教的。” 围观众人顿时唏嘘不已。 张都尉最擅长什么? 拳法啊! 没想到一个平平无奇,看起来瘦弱小矬子,竟然还是张都尉教出来的。 而且看两人这押注的态度,是摆明了对那宋钰信心满满啊。 马上就有将士递过来碎银,“我,我也买宋钰!我信张都尉!” “我也买!我也买!” 原本无人问津的宋钰,突然水涨船高,这张都尉徒弟的名头,快速传遍了整个校场。 正带着手下向这边走的盛濯,临时听到这个消息眯了眼。 他看向自己的几个手下,抛弃了原本选中上台和宋钰较量的那个将士。 而是指向了另一个,“温虎,你来。” 被换来下的那个将士一脸愕然,“头儿,温虎的身手,万一把那宋大夫给打出问题来,那……” 他们都知道,这宋大夫认识魏将军。 一开始不过是想要挫挫对方锐气,随便寻个人上台将人扔下去就是了。 可温虎,可是军中号称铁棘手,校阅比试前十的人。 这一拳下去,就宋钰那小身板不死也残啊。 “能让张垚大张旗鼓的宣布这人是他的徒弟,你当真觉得那宋钰还是泛泛之辈?” 盛濯面色发冷,对温虎道:“不必留情!” 外面来的人如那些军中大夫,对魏止戈的称呼多为魏将军。 但军中将士则依旧是旧称,张嘴闭嘴的叫着少将军。 有的是习惯了,魏止戈也并未特意要求改口。 有些则是依旧觉得这少将军便是少将军,担不起关州军总兵之责。 虽说关州军是魏家一手带起来的,但大家更为打心底里认可的依旧是魏老将军,是魏将军。 盛濯便是其一。 是以,在魏止戈掌权,并想要对于军中一些弊端革新整修之际,这些人便觉得长辈被小辈挑了刺。 表面上尊敬认可,暗地里却是糊弄懈怠。 虽说没有反叛之心,但这改朝换代打心底里生起的别扭,却是藏也藏不住的。 盛濯和张垚等人素来不对付,此时对上,更多了些泄愤的想法。 宋钰并不知道因为张垚的这一举动,硬是给她凭空推出来一个更强大的对手。 她正站在演武台上,简单的活动着手脚。 冬日里天冷,在军中又不方便活动,再加上这半月来天天埋头在火器营中。 于炼体上,当真懈怠了不少。 临时拉筋活动,也不避人。 觉得身上暖意渐起,她才脱了身上最外一层的袄子。 露出了更为清瘦单薄的肩膀。 “这小子,怎么感觉更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胖子蹙眉。 一旁的张垚也皱眉,确实看起来比刚来时更瘦了。 转头就去寻肖骑问罪,“他最近好像老是往你那边跑,你们械帐里没饭吗?怎么把人饿成这个样子。” 肖骑没敢看张垚。 他能说什么? 说这小子一忙起来便一整日的坐在那里,摆活各种火药配比。 一次他去叫人吃饭,这小子完全不理人的,他没忍住伸手去推他,结果刚碰到,眼前的火药突然就炸了。 两人被糊了一脸的黑灰。 当时宋钰喷出一口黑烟来,莫名道:“下次别叫我,有静电。” 肖骑被这一闹,哪里还敢打扰,甚至在宋钰身边画了个禁区出来,生怕有人误入,再引发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故。 “他们来了。” 秦胖子那边开口,帮不知如何开口的肖骑解了围。 众人看去,就见演武场的另一边儿,走上来一个身形如塔的大汉来。 那人身高九尺,一道刀疤斜贯面颊,俨然一副生人勿近的阎王脸。 张垚惊了,“温虎?怎么是他?” 第229章 宋大夫,可还要继续? 演武台下。 一众将士正凑在投注台前,看着那一边儿倒的押注。 “大家都不是瞎子,你看宋大夫和温百户站在一处,这不明摆着的嘛。” “哎,之前宋大夫还帮我抹过药,人温和不说,这模样也好看。 虽说是个郎君,但我每次去医帐都乐意寻他。 这也不知怎么就惹到盛都尉了,别给打出问题来才是。” 几人正说着,突然伸进一只手来。 那手骨骼分明,手指纤长。 手指松开,一锭金子落在了宋钰的名字上。 众人抬头,瞬间挺直了腰背,“少,少将军!” 魏止戈没说话,转身走向演武台的方向。 几人看了那金子一眼,一言难尽。 …… “在下温虎,宋大夫,不选个武器吗?” 温虎人如其名,声如虎啸。 宋钰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来, “就这个吧,你呢?用什么武器?” 温虎双臂高举,在空中撞击在一处,那护臂竟是铁制,发出精铁交击的脆响。 “铁棘手,是铁棘手温虎!” 台下有将士高呼。 “宋大夫,你可要小心啊,咱们温百户那铁手一般人可接不住!” 张垚怒视正向他走来的盛濯, “这是做什么?他一个医帐里的大夫,你让温虎和他较量? 怎么?自己玩忽职守,还不肯认了?” 盛濯笑得开怀,“张老弟,这不是你徒弟嘛。 我若是随意指个人上台,那是对你的不尊重。 少将军说我错了,我就是错了,但这比武是比武,只有全力以赴才是对对手的最大尊重。” 张垚一句可耻刚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只留给盛濯一个你等着的眼神。 就在他不远处,魏止戈正一身便衣,站在人群之中抬头看着台上的宋钰。 台上的宋钰,短刀在手中转了一圈儿后又被她塞回了腰间。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她向温虎抱拳, “温百户,请指教。” 伴随着铁臂撞击之声,温虎一脚踏地,人直冲宋钰而来。 他体型大,每一步踏出都会发出咚咚的闷响。 宋钰原地而站,不见丝毫惧怕,而是在温虎冲到眼前之际,她重心向下,扎了个稳稳的马步。 他这是打算硬接? 台下,认不认识她的,都暗暗给这位瘦弱的宋大夫捏了一把冷汗。 生怕这模样俊俏的郎君,转眼就给那铁拳捶下台来。 但宋钰没有被锤下来。 大半年来,宋钰自身的力量增长的很快,早已比之一般男子强上不知多少。 但这种力量多体现在物品搬运之上。 以往何人动手多是远攻,而且面对的也多是瘦骨嶙峋的流民。 她也想试试,若是对温虎这般的壮汉,又有几分胜算。 宋钰个头矮,温虎迎面砸下一拳,宋钰不闪不避直接抬手去接。 一只手刚握住那大如沙包的拳头后,她马上感觉到了吃力,另一只手也快速迎力而上。 饶是如此,她双手依旧被那铁拳压着,向后数寸,险些贴到脸上。 宋钰的下盘很稳,重心不变,整个人却被推着滑出数米去。 眼看就要被推下台去,她快速后仰,双手下撤。 脚步侧移瞬间,整个人就从那重拳下脱身,躲到了温虎身侧。 甩了甩有些麻木的手心。 心中赞叹,果然是前线的战士,是军中的好手。 这力道,厉害。 温虎也没想到,宋钰能接住他这一拳,整个兴奋的晃了晃脖子。 “宋大夫,得罪了!” 说罢再次挥拳。 这一次宋钰不再硬接,她矫捷避开。 但温虎也并非只是靠着蛮力硬冲的莽夫,他能在军中得了百户的头衔,都是在战场上靠着人头功攒出来的。 战场之上,四处皆敌。 想要活着,可不是仅靠蛮力便行,还要有绝对的防备意识以及快准狠的杀招。 在宋钰躲开拳锋的瞬间,温虎脚下猛然止步,挥出的手臂瞬间回收,只迎着宋钰的面门而去。 甚至他提前预判了宋钰试图闪躲的方位。 那卷着铁味的拳风,几乎是擦着宋钰脸颊过去的。 “宋大夫,不还手吗? 听闻,你还是张都尉的徒弟,拳法必然不错。 温虎,讨教!” 宋钰脸颊红了一片,面上却依旧平和。 这一次她,她在躲避拳锋的同时,开始回击。 让温虎意外的是,这小子用的确是张垚的拳法,但这原本正派的军拳硬是被他使的阴谲诡诈。 招招奔着人的下三路要害去打。 让人烦躁不已。 站在台下,原本紧张到攥了一手心汗的张垚越看越是牙疼。 最后甚至抬手捂住了眼睛。 也不知道现在收回,宋钰是自己徒弟这话,还来不来得及。 他他娘的怎么就忘了,这小子出拳的套路完全就是个异类。 不按套路来也就罢了,从这体型差异如此之大的两人的拳脚之下,他硬是看出几分下流来。 宋钰也颇为无奈,身高差在这儿摆着,她倒是想要戳对方眼珠子,掐他脖子来着。 但现实不允许啊! “卧槽!” “我的天!” 围观的众人中突然传出一片惊呼声。 张垚赶忙挪开手去,就见原本还战在一处的两人已经分开。 宋钰几乎站在演武台的边缘,一条手臂呈怪异的姿势下坠着。 温虎是被彻底打烦了。 他硬是忍着宋钰一拳砸到他腰窝的剧痛,抬手拍在了宋钰肩头,手指握住那单薄的肩臂硬是将人的手臂给摘了下来。 可他也不好受。 这小子出拳,中指指骨外凸,打的是寸劲儿。 眼下他肋下还在一阵阵的疼痛。 “宋钰!” 张垚心惊,想要叫停比试。 却见宋钰从头到尾一声没吭,甚至抬手握住了自己已经没了知觉的手臂,用力向上一推一拧。 当场将脱臼的手臂给推了上去。 她看着温虎原本平淡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宋钰承认,只是单纯的讨巧近身肉搏,她是打不过他的。 这人对于危险十分敏锐,虽然笨拙,但足够谨慎。 甚至会不惜自损,从而要别人的命。 温虎手下留了情,不然她的手臂就不是被卸下,而是被折断了。 而那铁拳只要砸到她的头,或者脖子。 她会马上失去战力,甚至意识。 那便是死局了。 所以…… 宋钰目光再次放到了温虎身上。 温虎忍着腰间的不适,面上露出一个笑来, “宋大夫,可还要继续?” 第230章 点到为止,你胜了 “宋郎君!” “宋大夫!” 决明和袁东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一脸担忧的看着台上的宋钰。 他们想要劝宋钰认输,却说不出口。 反倒是一旁的关鸣,大声道: “宋郎君,咱们不过是来军中为将士们诊病拿药的大夫。 就算认输也是人之常情。 可莫要为了一时气胜,再把自己的小命搭上。” 他这话一开口,倒是提醒了盛濯。 盛濯笑道:“是啊,宋钰。 不行你就下来吧,这若是不小心送了命去,张垚还不得寻我拼命啊。” 宋钰没说话,回头看了盛濯一眼。 “盛都尉,要么咱们再来赌一下如何?” 盛濯见他毫无惧色,反而多了几分欣赏。 “赌什么?” “赌命。”宋钰道,“看看是我先倒在这演武台上,还是您这位……百户。” 宋钰说罢,已经从后腰摸出短刀来,直冲温虎而去。 盛濯脸色一滞,他想要教训人,可没想要杀人。 没想到这小子这般大的气性。 “哼,张垚,你可看好了,他这是自己找死!” 下面的将士们,也炸了锅。 有嘲宋钰不自量力寻死的。 也有发现情况不对,心中隐隐担忧的。 可下一刻,众人就发现,这原本一直闪躲的宋郎君,在突发袭击后,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 在温虎一拳砸来之际,她身形一矮,从他腋下穿过,手臂上钩竟如同一个猴子一般,借着他的手臂翻身攀上了他的后背。 温虎一把抓住宋钰的脚踝。 用力想要将人从背上拽下来。 他手上力气极大,那细的几乎与一般男人手腕相当的脚踝几乎被他捏碎。 可宋钰像是感觉不到一般。 她身体骤然向下,手中短刀直接划开了皮靴。 温虎下意识松手,宋钰趁机将脚收了回来。 既然用正经的对打,打不过。 那就换一种方式。 温虎是常年在战场上厮杀的将士,多是面对群攻而来的刀尖和攻势。 他身形健硕,若得盾牌,一人可敌十人。 力道之大,一刀下去敌人必然尸首分家。 而宋钰呢? 她最擅长的便是打怪,那些变异的,落单的动植物。 与其将这人当成人来打,不如当成怪来打。 攀身而上,用自己瘦小灵敏的优势,快速攀到对方的视觉盲区。 然后对准死穴,一击即中。 “宋钰!” “宋钰!” 台下,瞬间传来齐齐的两声。 下一瞬,站在人群之中一直不曾出声的魏止戈突然跳上台去。 他疾奔几步走到温虎背后,一把抓住了宋钰的后腰的衣裳,将人猛地向下拉拽。 宋钰那原本奔着温虎太阳穴刺下的匕首,瞬间偏了方向。 在他后脑处,削下一片头皮来。 温虎懵了,甚至没感觉到头皮被片下一块的疼痛。 因为,在宋钰脚脱离的那一瞬。 他只觉得颈部大椎处突然传来一阵刺麻,他的双手仿佛被突然卸力一般,动弹不得。 而后,他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宋钰手中那短刀直奔他的脑袋而来。 宋钰被魏止戈一扯,马上回神,她顺势松开了抓着温虎的双手,“被”魏止戈扯了下去。 原本想象中被摔下地面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魏止戈扯着她向后退了两步,将人扶稳站好。 “演武台比武,点到为止,你胜了。” 演武台下鸦雀无声。 那围在赌注旁的几个将士们。 也终于明白了眼前那一锭金子的含义。 “嘭!”的一声。 如塔般的身形突然跪在了演武台上。 温虎瞳孔惧震,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已经恢复力气的两条手臂。 就那么一瞬,他成了待宰的羔羊。 目光又转移到宋钰身上。 那少年眸色淡淡的,手中短刀在她指尖旋转了一瞬,收刀入鞘。 仿佛刚才那凌厉的,毫不收敛的杀意,并非出在她身上。 这人绝不止一个普通大夫那么简单。 “放手。” 宋钰回头看了魏止戈一眼。 对方讪讪收回了放在她腰间的手。 她几步走到演武台边缘,看着站在台下同样震惊的盛濯。 “盛都尉,你看,难看了不是。” 台下众人嘴角顿时抽了抽。 他们没时间理会宋钰,齐齐向同样走来的魏止戈拱手, “将军。” “少将军。” 魏止戈点头,他看向盛濯,“你可服。” 盛濯哪里会服。 但不服是对魏止戈的。 而对于宋钰,他心服口服。 这人,可怕的很。 先是试探,然后交手摸清对方实力,在察觉到自己力量不如对方之后,果断选择能将对方置于死地的作战方式。 他不像个大夫,倒像是一个老道的战士。 而在宋钰快速调整战略,浑身散发出杀意的那一瞬。 盛濯甚至为温虎暗暗捏了把汗。 这家伙,刚才根本没把温虎当人,她像是在屠杀动物一般,没有一丝人的情感和敬畏。 温虎输了是事实。 那日,他夜里避开所有巡卫直入主帐也并非意外。 是他着相了。 “服!” 盛濯向宋钰拱手,“宋郎君,是我老盛有眼不识泰山。 你打算如何惩治,你说的算。” 宋钰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儿,最后落到了关鸣脸上。 正震惊于宋钰会胜的关鸣,还处于懵逼状态,完全没注意到宋钰这一撇。 她冲着盛濯摆手,示意他凑近些。 待盛濯走近了,她蹲在演武台上与对方平视。 “瞧见没,我们关大夫最是仁心仁德。 恨不能为关州军抛头颅洒热血,咱们军中将士若是身心有疾者,可千万莫要讳疾忌医,需要上药的,冻伤的,身上有暗疾的,无论什么病症。 找我们关大夫就对了!” 盛濯本以为宋钰会借此讨好张垚,让他代为讨要赌注。 又或者,会趁机报复。 却不想…… 目光落到人群中还一脸懵懂的关鸣脸上。 懂了。 “宋兄弟放心,我老盛绝不是输不起的人。 这几日关大夫的医帐必然日日爆满。” 一旁的张垚咧着大嘴正要凑过来,被盛濯一把推开。 “哼,还徒弟,你当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你跟他打一个试试,谁是谁师傅还不一定呢!” 张垚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正要跟盛濯对骂两句,就见那人先是向宋钰抱拳,又向魏止戈拱手,理也不理他的离开的校场。 张垚:!? 第231章 敏感多疑 围观的将士们顿时欢呼起来。 甚至不少人都往演武台下涌,想要看看这位能打得过校阅比试前十的人。 “宋大夫生的好模样,怎么比咱们营里的女娘还要还好看!” “宋郎君不参军吗?若是来了咱们关州军,一战下来,必然能升个百夫长。” “宋郎君是大夫,这当兵是将头拴在裤腰上,有今日没明日,哪里比得过能有一手医术在手来的安稳。 宋大夫最善何病? 我最近常常夜里头疼,不知宋大夫看不看的。” “宋郎君家中可有姊妹,想必必然是美若天仙的。你看看兄弟我如何?” 这一场比试,别的不说。 宋钰,宋大夫的名号可谓是人尽皆知。 张垚回身看向涌来的众人,“怎么?都没事儿干了?散了散了!” 众将士无奈,不情不愿的离开。 张垚呼出口气,看向宋钰,“你胳膊怎么样?” 手臂被硬摘下来,虽然下一刻宋钰就给按了回去,但必然会不适和脱力。 “没事儿。” 宋钰简单的活动了下手臂。 被卸下来的时候,说不疼是假的,但她本就有着极强的恢复能力,不适已经缓解了不少。 若换做常人,就算手臂被复位也不可能有力气原地反击。 眼看宋钰没露出不适的表情,张垚这才后怕道: “那盛濯确实过了,没想到竟然安排温虎和你过招。 不过好在,你这小子进步不少,看来这些日子也没荒废。” 虽说招式下流了些,但兵不厌诈,结果最重要。 原本还手痒,一直惦记着和宋钰过几招的张垚,也歇了这个心思, “今儿托你的福,挫了盛濯的锐气不说,我还挣了不少。 一会儿让后厨备些吃的,晚上跟兄弟几个一起喝一杯如何?” 宋钰表情淡淡的,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演武台的魏止戈。 今日太阳正好,光线亮的有些刺眼,他正站在阳光下,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不了,我还有事儿要忙,这顿饭张哥先欠着,回头寻你要。” 眼看宋钰兴致一般的模样,张垚讪讪揉了揉鼻尖儿,“行。” 宋钰随手从演武台上捡起自己那被割开一道口子的靴子,套在脚上,跳下台去。 一直站在演武台一侧没走的决明和袁东赶忙迎了过来。 决明红着眼眶,一走近就紧张的去捏宋钰的手臂, “郎君你手臂可还好? 这骨节脱位,可不是闹着玩的,若是不仔细护理,可是会引发习惯性脱位的。” 两人完全没想到,这位面上斯斯文文,看起来俊俏瘦弱的小大夫,竟还是个练家子。 原本还觉得宋钰能和那温虎打的有来有往,他们医帐都跟着脸上有光。 可在宋钰的手臂仿若断了一般耷拉在身体一侧的时候,决明吓得几乎要哭出来。 生怕宋钰这胳膊再给废了,日后拿不动刀,拔不动针可要如何是好。 宋钰赢了温虎,袁东兴奋,但更多的是担忧, “决明说的不错,快些回医帐固定一下,近期你这手可不能再过度用力了。” 他看不到宋钰手臂的情况,凭着理论知识猜测。 宋钰在两人惊恐的目光下,随便晃了晃手臂, “行了,没事儿,不过是错位又不是断了,眼下已经好了。 我给黄叔留了信,等过两日家中送来肉馅儿,咱们就包饺子吃。” “谁要吃饺子!” 决明一把抓住宋钰的手臂给他牢牢按在了身体一侧。 眼看这小孩儿发了脾气,宋钰无奈,只能暂时妥协, “行,回去,回去,回去把胳膊吊起来。” 说罢任由决明扯着,往医帐的地方走去。 还没走出两步宋钰回头,“我的袄子!” 袁东快步回头,“我去拿!” 眼看三人挤在一处离开,张垚抬头看了眼魏止戈,笑道, “这小子,倒是在哪儿都混得开。” 魏止戈没有搭话,轻轻搓了搓手指。 就在刚才,他明显察觉到了宋钰的不对劲。 以前在商队时,她体力不济,虽有些讨巧的招式,但若当真遇到强人也只有被压着打的份儿。 但眼下,那只幼虎已经长出了利爪。 甚至在面对强敌时,有着不死不休的戾气。 魏止戈不知道,他当时若是没有阻拦宋钰那一刀会不会扎下去。 但显然,因为自己的阻拦,她生气了。 直接无视他不说,就连对一向亲近的张垚也露出了明显的不快。 虽然这人压根没看出来。 他看向肖骑,问:“她最近在做什么?” 魏止戈知道,宋钰最近一直待在械帐,但是具体在做什么,他不曾问过。 肖骑挠了挠头,一言难尽,“火器。” “啊?” 张垚一脸的不可置信,“他还懂火器的?” 魏止戈没说话。 心里却明白,她这是把关州军放在心上了。 却是在最不合适的时候。 …… 宋钰确实不高兴了。 为被利用而不高兴,可更多的是为自己差点儿失控而不高兴。 魏止戈这个人不错,对百姓不错。 作为将军不错,人也聪明敏锐。 但偏偏在大事上不错,小事上就有些差强人意。 她肯帮关州军,是念着初见时的情谊。 但她主动帮是一回事儿,被人算计利用是另一回事儿。 若是她能轻易的打败温虎也就算了,偏偏惹得她生了杀意。 宋钰那一刀却是奔着要温虎命去的。 末世十年的阴影,并非这一年的生活就能磨灭。 当危险触及底线,她会下意识的,不留余地的去清除危险。 她失控了。 而魏止戈发现了这一点儿,并阻止了她。 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让人很不爽。 宋钰并不是个好性子,防备,自私,冷漠,敏感多疑。 她不喜欢自己,所以总是想要将真正的那个她藏起来。 可今天,那个被藏起来的她,在两个世界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或许正处于兴头上的围观者们一时注意不到什么。 可是待热情冷却,他们很快就会反应过来,那个看起来温和的宋大夫,是条要人命的毒蛇。 宋钰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开始贪心留恋这个世界。 她开始希望能够凭借自己的能力帮助和自己有交集,有情感连接的人。 希望能够在这个新的世界,真正的活一次。 但这条裂缝的出现,也许会在不经意间毁了这一切。 第232章 真是谢了 医帐内。 几番确定下,决明和袁东才承认宋钰的手臂不需要被特殊照顾。 眼看时间不早了,宋钰也不去械帐了,干脆三人凑在一起围着碳炉烤红薯。 红薯是袁东带来的,听说还是一个常去寻他针灸的大娘给的。 不过,也就小半袋子。 在这粮食紧缺的年景已经算是大恩了。 他这次回去,主要是带了些厚衣和被褥,吃的东西并没有多少。 宋钰和决明都隐约知道些袁东的情况。 他孤身一人寄居在药铺,寻常能给个温饱便已是救命之恩了。 虽说日常做的活计不少,工钱却是少的可怜。 这次回去之所以能拿到御寒的衣服被褥,也是因为青栀堂的东家怕冻死了他,军中再来药铺抓人,这才勉强认了。 反观袁东,他庆幸自己选择了随军。 与其待在不受待见的青栀堂,他更喜欢和宋钰与决明待在一处。 这里让他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舒适。 红薯的甜香,在暖帐中弥漫,三人悠闲自得,舒适的很。 而反观另一边的医帐,却是人满为患。 程辛和马大夫完全摸不着头脑,怎么这军中的病患突然就多了起来? 这个肚子疼,那个头疼,这个冻疮的药要换了,那个说身上痒得厉害让给些除跳蚤的药粉。 多是些不起眼又繁琐麻烦的事情。 甚至好些人嚷嚷着疼,一搭脉那身体牛犊子一般的结实,比之医帐中几人要健硕不知多少倍。 偏偏就要凑过来必须让给摸摸脉扎两针才行。 不少将士还专门盯上了关鸣,夸着关鸣施针稳准,排着长队也要寻他来扎。 刘十三眼看忙不过来,试着劝说排队的将士们去宋钰他们那边的医帐。 结果这些将士嘴上是答应了,脚下却是一动未动。 直到他看到一个嚷着头疼的将士,第三次来排队,再看关鸣被指挥的团团转的样子,瞬间明白他这是得罪人了。 心中对这个嘴上长了刀子的“同事”也多了几分埋怨。 决明去外面转了一圈儿,回来乐呵呵的将旁边医帐的事情说了。 好奇的问宋钰, “郎君,你为什么要让盛都尉给那边安排那么多的病人? 直接打他一顿军棍不好吗?” 宋钰抬手点了他脑袋一下, “好什么好?这人虽然嘴贱了些,心眼小了些,但作为一个辅助医护还是十分尽职尽责的。 废了他,若是遇到战事,到时候真正受难的是将士们。 就算是给他些教训,也让他忙的没时间来寻我的麻烦。” 决明嘿嘿的笑,“郎君你不知道,他在台下看你和那温虎打的不分上下。 吓得腿都抖了,以后怕是没胆子再来寻你的不是了。” “也不错。”宋钰用棍子从炭堆里扒拉出一个红薯来,先给决明。 “小孩子多吃些,才能长得壮。” 一旁的袁东也将自己烤好的红薯递给宋钰, “你也是,比决明没大多少,这个头可快要被决明赶上了。 多吃些,长身体。” 宋钰无奈接过,真是谢了。 …… 两日后。 宋钰跟着肖骑,带着一袋子火器离开了军中。 在荒野之中实验经过改良优化的各种火器。 虽说还是原来的那些火器种类,但宋钰却做了大量的优化。 科学的配比火药配方,可以改善火器燃烧不稳定和威力不足。 结构的稳定设计,如原本火箭尾部靠的是翎羽稳定,但在火力推动时很容易偏航。 但只要加装三角翼,便能增加其稳定性。 而原本的火箭,主要是以燃烧和爆炸产生伤害,但其威力太弱。 内部铁片,铁钉,碎瓷数量增加,并在其中加入硫磺增加燃烧持久度。 甚至加入砒霜或者辣椒粉,从而制造有毒烟雾。 都可以大大提高其杀伤力。 宋钰甚至做了一个联装发射架,将原本单发的火箭变成联发,多发。 如此不但能随意调节角度发射,还可提高覆盖范围,用于野战最为合适不过。 其他火器同理,几乎在这一番折腾之后,其精度,射程,杀伤力,火力密度,都有了质的飞跃。 宋钰并非军事迷,在末世之中也没有学到太多关于热武器的修理建造的知识。 更多的是,将自己手头拥有的武器,发挥最大作用。 就如同此时。 “将弩箭箭头加长,在弩头上安装可引爆的火药包。 弩射程远,只要射中一人,反钩的箭头会直接钩住被刺者的骨肉,根本拔不下来。 等挂在上面的火药包炸开,铁片四散,便可做到精准定点打击,范围伤害的效果。” 肖骑看着宋钰一件件武器的实验,整个人都激动了。 “我的天,宋钰,你是什么天才?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他围着那被炸出一个大坑,四周遍布铁片的实验现场惊叹连连。 看向宋钰的眼神带着几分狂热。 他甚至能预示到,当这批武器上了战场,那几乎压倒性的战事格局。 无敌了。 当真无敌了! 宋钰看着那算不上满意的实验结果, “目前也就这样了。” 少量精细的改良,并不会影响生产,也可以在短时间内让军中战力提升。 这是宋钰目前能想得到最合适的办法了。 她从挎包中将画有各种图纸和写有火药配比数据,以及可以尝试和改良的建议的本子递给肖骑。 “都在这里了,帮我给魏将军。” 肖骑赶忙双手接过,嘴都要咧到耳根了, “有了这些,咱们能一路能将西澜人赶回他娘肚子里去。 这样,一会儿你跟我一块去主帐,将军一定会好好褒奖……” 他话还没说完,宋钰已经简单的收拾了东西, “不用了。” 还有三日,便是年三十了,宋钰问:“过年的话,军中可会有什么安排?” 肖骑笑着摇头,“仗打不完,人回不去,能有什么安排。 不过有了你这些火器,想来不久咱们军中的兄弟都能盼一个放归的时日。”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宋钰颇为无奈的笑了笑,牵了马,两人返回军中。 第233章 魏止戈怕是疯了。 腊月二十九。 老黄从城中回来时,帮宋钰带回了一坛子冻成冰坨坨带汤的串串儿。 以及两包调好的肉馅儿。 一包竹笋肉,一包小白菜肉。 甚至还有一大把新鲜的小白菜,许是怕被冻坏特意用厚厚的稻草垫子裹着。 随着这些年货过来的还有一封信。 宋钰年节是没打算回去的,去年西澜人便是趁着年关骑袭了西岭关。 眼下咏安王虽败了,但江对岸的西澜军却并没有后退的打算。 这个年不见得好过。 不过信中并未多提,只是言军中管理严苛,没有休沐。 但是嘴馋,希望柳柳能远程协助帮忙调些饺子馅儿来。 只是没想到,他们还特意煮了锅串串儿。 冬日里带什么都不怕坏,冻成个冰疙瘩上火一热便能吃。 信是宋晖代笔写的。 说了两家人的近况,两家人各司其职,柳柳和秦秧忙着摊位生意,孟氏和张氏是两人的后勤辅助人员。 宋晖和三个小子已经休了节假,眼下也在家帮忙修缮房舍,除尘扫房准备迎接新春。 宋卓和秦奉也过得如鱼得水,在城东混的不错。 而且城外不再有新的流民出现,局势便也没以往那么紧张,他听到消息,说大邺内患已然解决的差不多了。 也许再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归乡去了。 洋洋洒洒事无巨细,倒是比宋钰捎回去求投喂的书信要真挚的多。 宋钰硬是看不腻,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三遍才作罢。 袁东颇为羡慕,“宋郎君能有家人如此惦念,年关为何不回家和他们团聚?” 宋钰笑着摇头, “这军中将士守着西岭关不就是守着我的家人? 作为随军的大夫怎么能撇下他们走呢?” 说着伸手就去拎那肉馅儿袋子,准备化肉包饺子。 决明人小规矩却大, “今儿二十九,明儿才是除夕,这饺子应该等到明日再包。” 宋钰哪管那么多,她惦记着口许久了,早吃早满足, “这不有两种馅儿,而且这么多一次也吃不完。 今儿都包了,明儿把串串儿热了,再下点儿饺子,不更丰盛?” 说着,肉已经被她放到了碳炉旁。 决明叹了口气,认命去和面。 袁东笑着道:“说起来,魏将军当真是位刚柔并济的仁将。 战时威严如山,寻常却温润如玉,带兵如手足。” 宋钰被袁东这突如其来的夸夸逗乐了, “你跟他很熟?怎么就夸个没完了。” 魏止戈的冷漠她可是早有领教,在商队时还有几分人气儿,反而到了军中,她总觉得这人越发的沉默寡言了。 袁东笑着道, “年节将至,魏将军不仅厚赐银钱以慰辛劳,更是特许军中家近者归家省亲。 将士们感念此恩,必会以死效命,自然当得起这一夸。” “省亲?”宋钰有些懵。 “是啊。”决明正端着面盆出来, “今儿一早程大夫和马大夫也都跟着将士们一道回城了。 不过这军中将士循休,咱们这些当大夫的也是循休,那边帐子里就留下了刘哥和关鸣。 虽说这两日过去的将士少了,但大夫也少了,他依旧忙的脚不沾地。 我刚还见到了,他眼下一片乌青,眼睛红的就跟兔子一样,哈哈哈。” 袁东也跟着勾嘴角, “我孤家寡人一个,回城还不如留在军中自在。 明日应当还有将士回城,你带着决明也回去,和家人过个团圆年。” 宋钰张了张嘴,硬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西澜人还在江对岸虎视眈眈,那藏在暗中欲对关州军下手的危机还未浮出水面,怎么? 怎么就放假了? 宋钰自从将优化火器的资料给肖骑后就没再出过医帐。 输出提升了,她现在研究如何在现有的医疗情况下,提高医疗效率。 日日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琢磨着若是遇到战事,如何才能最大限度的提高救援率,减少伤亡。 之前肖骑还跟她说什么:仗打不完,人回不去。 可怎么才两日的功夫,天都变了? “郎君,你不会不知道吧?” 决明发现了他的不正常,笑着道:“校场后面住着的随军家眷都走的差不多了。” 宋钰突然起身,向医帐外走去。 决明满手的面,“哎,你去哪儿?” “你们先包着,我一会儿回来吃。”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魏止戈怕是疯了。 …… 宋钰先是去了主帐,魏止戈不在。 她又向军营后方走去。 过了演武场就能看到那一排排安置家眷的帐篷空了大半。 有个将士认出了宋钰,冲她挥手,“宋大夫不归家去吗?” 宋钰笑着摇头,问: “往年关州军的将士也会循休嘛?” 那将士摇头,“哪儿能啊,我家就在西岭关,也三年没回去过了。 一些家更远的兄弟,四五年未归的多的是。 不过这次可好了,魏将军体恤将士们,不但给各家发了过冬的银子。 还特意给了轮流省亲的节假,大家都开心的很。” 那将士显然对魏止戈的行为满意至极。 宋钰跟着笑了笑没再多聊,她刚要转去械帐寻肖骑,就见魏止戈和张垚,一前一后的从军营后走来。 “宋钰?” 张垚看到她脸上瞬间扬起笑意, “这几日忙什么呢?一直没见到你。 你可要回城?正好明日秦胖子走,让他送你回去!” 宋钰却笑不出来,“张大哥这么急着赶我走?我还想着跟你们一道跨年守岁呢。” 张垚脸上尴尬一闪而过,他抬手蹭了下鼻尖儿, “哪儿的话,这一说能循休哪个不是猴急猴急的往家里窜,哪像你这还不想走了。” 宋钰没兴趣和张垚说这些废话,她看向魏止戈。 “听闻魏将军体恤将士辛苦,放归了不少人。 我这还诧异呢,怎么?这仗是打完了,还是关州军要散伙了?” 第234章 你是想死吗? 宋钰这话说的相当不客气。 张垚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宋钰!” 他声音不小,似是警告。 宋钰却没有丝毫收敛,依旧瞪着魏止戈, “怎么?我说错话了?还是说对了?” 被无视的张垚,直接站在了两人中间,他抓住宋钰的手臂想要将人拉开, “循休,循休懂不懂? 将军是体恤将士们,你莫要不懂在这里胡说!”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当真是个无法无天的,什么话都没忌讳的往外说。 若他是关州军的兵,这一句散伙就足够他领二十道军棍了。 宋钰没动,只是回旋了手臂从张垚手中挣开。 “我是不懂,所以眼下想听一个解释。” “你!”张垚咬牙,却被魏止戈拉了一把。 “你先去忙。”魏止戈道,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 张垚看了宋钰几眼,胸腔起伏想要再说句什么硬是到了嘴边又忍了回去。 最后只留下一声叹气,走了。 魏止戈走向校场,校场空旷,十米内无人可藏。 他从腰间拿出一对木牌来,递给宋钰, “桃符,悬于营帐两侧,可驱邪避恶。” 宋钰蹙眉接过。 木牌上坠着一条红绳,各刻有一个名字,神荼,郁垒。 她的记忆中,原主沈玉曾在年节为桃符打绦子的记忆。 小女孩总是喜欢将所有东西都做的精致漂亮,不像这两块光秃秃的牌子,连个门神小像都无。 “魏郎君好雅致,这大难临头了还有心思弄这些小玩意儿。” 两个木牌子,被宋钰挂在指尖,甩的飞快。 魏止戈颇为无奈的看了眼她。 有人在就是魏将军,没人在就是魏郎君。 在这人眼中,完全没有男女之别,尊卑之分。 若是恼了她,连客气都比别人少几分。 忽略了她的阴阳怪气,魏止戈轻声道: “京中发来邸报,咏安王谋反,认罪自戕。 二皇子临边御敌有功,命其驰驿还朝,面谕边事。 南地隐瞒灾情不报的官员尽数被革职查办,并临时派遣官员前往受灾各地安抚百姓,赈灾散粮。” “无论是因咏安王谋反而受灾受难的百姓,还是流落他地的流民,都会由各地官府出一笔安置费。 可于当地入籍也可返回原籍。 西岭关东城外那些滞留的百姓,也会由城主做主安置抚慰。” “朝廷大动干戈,各地官员更是处决大半,眼下朝中正是渴求贤才之际。 同你一族的宋晖,文采斐然,若是趁此时机或许有望得个一官半职。” 魏止戈全程的语调都是淡淡的,仿佛是在同老友叙述自己无波无澜的一段心路历程。 宋钰入城闹出的动静不小,他也早已将两家人摸了个清楚。 只是那时并不知宋钰即是沈玉罢了。 宋钰听他提及宋晖,也并不惊讶,他们这些掌权者想要摸清自己的底细,不过一句话的事儿。 见她不置一词,魏止戈继续道: “你明日回城,带着家人离开西岭关回咏安府去。” 宋钰没理会他的话,而是一针见血的问: “是不是年关时会出事?西澜人还是大邺人?他们要做什么?” 魏止戈看着宋钰。 半晌,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所有的消息渠道似是突然都被封堵,边关除了一封来自京中邸报他再没收到任何消息。 风雨欲来的平静,却让他隐约能感觉到,正有一把剑悬在他头上,不知何时便会斩下。 宋钰被他这一句不知道噎了个半死。 “近半数将士离开,你当真觉得这样是为他们好? 若是敌军来犯,剩下的将士又当如何? 这不是等于主动露出破绽,让敌人趁虚而入吗?” 宋钰这话刚倒出来,又后悔了。 魏止戈是谁?虽没见过他排兵布阵的打仗,没见过他浴血杀敌的悍勇。 但能带着关州军守到现在,他又怎么可能是无能之辈,又怎么可能看不透她所讲的浅薄道理。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宋钰盯着魏止戈看了许久,突然问: “魏止戈,你是想死吗?” 黑色的眸子毫无波澜,宋钰先一步收回了视线。 她有些急躁,来回踱步, “我给你的武器图纸,数据那些你可看了?可有让人跟紧生产? 只要关州军在,加上我优化的那些火器,向大邺证明你的能力,让他们怕你,不敢动你。 关州军就不会出事儿!” 魏止戈突然抬手,压在了宋钰肩头。 控住了她胡乱的脚步,“没用的。” 宋钰突然滞住,她不可置信的看向魏止戈,想要从他那黑漆漆的眸子里看到些什么。 然而。 什么都没有。 宋钰明白了,“所以,你没做?” 不必魏止戈点头,答案已经宣之于口。 宋钰突然乐了,她一把挥开魏止戈的手, “得,是我一厢情愿多管闲事儿了。”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去,收敛了情绪, “提前拜个早年,魏将军新春快乐,也跟我同张垚肖骑他们说一声,我就先回城了。” 说这话时,宋钰扫了一眼校场边缘放置武器的帐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校场。 魏止戈看着宋钰离开。 心中的犹豫搅得他憋闷不已,他紧紧握拳,指甲几乎切进肉里才堪堪将那憋闷吞了回去。 张垚从校场边缘的营帐快步走来,“将军,怎么样?他可同意回京?” 魏止戈摇头,“我没有提。” 张垚张大了嘴, “少主,你糊涂啊。 他这样的人才若是留在小郎君身边必然会成为一大助力,届时就算没有关州军的辅力,也不会太落下风。 你,你就这样让她走了?” 魏止戈轻轻摇头, “行了,此事不必再提。 今夜起,你与郑远轮流值夜,并派出人手留意戍边军情况,以及三川口沿线所有瞭望点。” 张垚看着魏止戈犹豫再三到底什么也没说,领命离开。 …… 第二日一早,宋钰就拖着决明打包了被褥上了归城将士的车队。 他们只带了各自的被褥棉衣,吃的一并给袁东留下。 原本宋钰还想劝说袁东同她一道回城去,偏那人认死理儿,说了轮休就是轮休。 宋钰险些没告诉他,他们离开等于跑路,回不回得来还是一回事儿呢。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如张垚所言,领队的是秦胖子,他看到宋钰也颇为高兴。 只是跟着的人太多,不便说话,两人只打了个招呼便上路了。 第235章 年纪不大,操心不少! 宋钰和决明走的突然,医帐内难免被翻得乱了些。 袁东趁着没人看诊简单的收拾了一番,最后在整理宋钰的睡帐时,看到矮桌上放着一沓被撕成了两半的纸张。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 本以为是没用的废纸,袁东捡起来扫了一眼,突然顿住。 宋钰写字并不好看,甚至有不少缺笔少划的部分,但好在还算规整能猜出大概意思。 这被撕掉的废纸,竟然是有关战时救援的应急安排,以及一些能提升将士生存机会的提议。 一条条的方法和建议都写的清楚明白,事无巨细。 他越看越是心惊,越是感慨,原来他这两日一直埋头于帐中,竟是为了这些。 虽说宋钰算不上个懂的医理的大夫,但是她对于外伤处理, 以及这纸上对于因战事而可能导致伤员情况的剖析,让袁东自愧不如。 可既然下了这么多功夫,做出了如此详细的梳理,为何好好的又要撕掉? 犹豫了片刻,他仔细将碎纸卷好握在手中,出了医帐。 袁东不过是一介平民,以往见过最大的官也不过是一城县令。 虽说当初被从戍边军中带出来时,有幸见过魏止戈一面,但也不过惊鸿一瞥。 眼下自己寻来,说不紧张忐忑是假。 可攥着宋钰费心写出来的心血,又觉得这东西不应该被当成废纸扔入碳炉。 他这样的人,理应站在更高的地方,做出更大的贡献。 虽已是除夕,主帐内的例行会议依旧照常举行。 袁东在帐外等了足足有半个时辰,才见身着铁甲的军中将士鱼贯而出。 他们个个身强体阔,只是出现便带着压迫一切的气势,让人望而生畏。 袁东站的并不近,依旧下意识的垂头回避,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袁大夫,将军有请。” 营帐外的守卫来的及时,袁东赶忙应声后跟着进了营帐。 他进帐子时张垚盛濯和肖骑还未来得及离开。 见到他都没忍住多打量了几眼。 袁东模样清秀,又被这年景折腾的消瘦,饶是穿着厚厚的棉衣依旧盖不住肩背的单薄。 被众人一打量,脊背更弯了,也透出几分可怜来。 “嘿,你不是宋钰那个医帐里的大夫吗?” 盛濯声音如雷,吓得袁东一个哆嗦。 他赶忙作揖,“我叫袁东,确实和宋大夫在一个医帐。” 盛濯突然来了兴趣,“他人呢?这小子手脚辣的很,找个时间我得跟他过两招。” 话刚说完,他目光落到了远东握在手中的纸张上。 “这是什么?” “宋郎君归城去了,我,我收拾医帐时候看到的,是宋郎君所写。 我觉得应该呈给将军。” “是何物?” 盛濯一听是宋钰写的顿时来了兴趣,伸手便接了过来。 正要打开却被另一只手拿了过去,“没听见袁大夫说?这是给将军的。” 盛濯猝不及防,刚要冲张垚挥拳头,看了眼一直默不作声的魏止戈又收了回去。 张垚得意的笑了笑,转身将卷纸递到了魏止戈面前。 魏止戈伸手接过,只是刚一展开就露出了被撕的并不平整的边缘。 一旁的盛濯顿时乐了,“袁大夫,您这是给将军送来些废纸啊?” 袁东赶忙解释, “想,想来是不小心损坏的,不过将军这里面的内容……” 不等他解释,魏止戈抬手制止。 目光落到了还眼巴巴看着他的三人身上,“还不走?” 盛濯扫了眼那密密麻麻的纸张,心中好奇,却被张垚一把搂住了脖子, “老盛,除夕夜晚上让老肖下厨做些好吃的,咱们喝两杯。” 军中不可饮酒,但以年节之下魏止戈特意让人购了些不易醉人的果酒回来,一人一小瓶,也不多给。 盛濯目光从魏止戈手中的纸张上抽离,呵呵笑了一声,任由对方拖着出了营帐。 魏止戈简单看了眼纸上内容,脸上露出几分苦笑。 他看向袁东,“年节还要留在军中,袁大夫辛苦了。” “不,不辛苦,是我应当做的。” 魏止戈突然起身,走近了袁东。 袁东还是第一次这般近距离的接触这关州军的统帅,下意识后退一步。 “袁大夫觉得这纸上所写,可得用?” “自然,宋大夫很有远见,我也是不忍他这般心血被埋没这才大着胆子递给将军。” “那袁大夫可知,为何她耗费心血所写的建议,却又被随意撕毁? 既撕毁了,便是没打算给我。 你如此做,不怕她恼了你?” 袁东一愣,他压根没想那么多。 目光落到魏止戈放在案几上的纸张上,“那……这。” 魏止戈抬手落到袁东肩上,感受着手下那略有些颤栗的消瘦的肩膀, “你从未见过这些,也从未读过上面所写内容。” 袁东瞬间冒出一身的冷汗来,他突然直直跪了下去, “我,我,我从未见过。” 魏止戈笑了笑,言语也轻了不少, “回吧,今儿除夕一会儿我让人给你送些酒肉去,也和相熟的朋友热闹热闹。” 袁东是怎么回到医帐的他不记得了。 只觉得头重脚轻,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一直到刘十三过来寻他,提晚上一起守岁的事情,这才敲了敲脑袋勉强回过神来。 …… 宋钰可不知道自己那好同事的无私奉献。 他们是在午时到的西城,各大商铺都关门闭户,整条街道都显得静悄悄的。 倒是时不时有菜香味飘过院墙,让人平添了几分归家的心切。 和胖子道别,宋钰和决明背着被褥先去了张记药铺。 药铺门大开着,小枝正端着一碗浆糊在糊用红纸画的门神。 同样是神荼郁垒,两位神君被画的威严神武,颇为不凡。 “小枝姐姐!” 决明兴奋的紧,跳着奔了过去。 小枝看到两人时原本就大的眼睛瞬间又大了一圈儿。 她一把将浆糊碗放下,直奔铺子里而去,边跑边叫: “张爷爷,张爷爷!决明和宋钰他们回来了!” 正扑了个空的决明:…… “哈哈哈。”宋钰那淡了一路的脸终于破功,瞬间笑出了声。 “我就说吧,城中好些在关州军服役的都回来了。 你们又不是去打仗,想来也是能回来的。” 小枝拉着两人进了铺子,一人给端了杯热茶暖手。 张文元见到两人也激动的很,老头眼眶都红了。 他拉着决明原地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直把决明转的头晕才肯罢休。 嘴里不住的念叨,“回来好,回来好。” 宋钰见小枝气色不错,问道: “你们什么时候搬回来的?陈韵那边可有寻过你们麻烦?” 小枝摇头,“他离开西岭关后,云大哥特意寻人留意了几日,确定没再留下人寻你,这才敢放我们出来的。” 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就是小九倒霉,一出来就被他那伙夫营的参军给带了回去。 我原本还想着这眼吧前儿就是新年了,他过完年再回便是了。 可偏那李参军说,他伤好了一日不归便是逃兵,这逃一日仗八十,十五日不归便是绞刑。” 小枝说着眼眶都红了,“没办法,还好张爷爷不嫌弃我,留我在铺子里打个下手。” 宋钰抬手拍了拍她,“别担心,会越来越好的。” 小枝点头,又赶忙起身,“你们饿了吧?要不要吃些东西?我刚准备炸春盘,这小白菜还是你嫂子托人给送来的。” 宋钰一把将人拦下。 “行了,你们吃,我得趁早回东城去。” 众人一听又是点头又是不舍。 决明道:“那郎君可要记着时间,咱们循休十日,到时候还得回军中替换袁大夫呢。” 宋钰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行了,年纪不大,操心不少!” 第236章 穿新衣,拜新年。 宋钰依旧走的安定街,进了内城这才发现也并非所有的铺子都关了门。 最起码内城的一些酒楼,一些卖点心吃食的铺子张灯结彩,开门营业。 宋钰进了个糕点铺子,买了两大食盒的各类糕点。 又抓了不少瓜子花生和孩子们爱吃的饴糖,这才脚下生风的直奔东城而去。 只是不想,刚到城门就看到了正坐在案桌后的秦奉。 这人披着斗篷坐在城门处的帐篷里,里面放着火盆,手里还抱着个手炉。 正和同他坐在一处的林清聊得火热。 宋钰将自己的文书递过去,在秦奉抬手的瞬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 “秦郎君好啊,林大人也在。” 林清认出了宋钰。 许久未见,眼看她一身男装出现,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各城门处暗中通缉的一位和她同名同姓的男子之事来。 瞬间恍然。 目光又落到了秦奉脸上。 这秦郎君也当真够意思,饶是陈韵如此高额悬赏,其背后又有二皇子这个靠山。 他硬是没透露半个字。 林清客气道:“宋娘子别来无恙。” 宋钰点头,好奇问道:“林大人不是一直守着东城门户,怎么跑到这内城城门处来了。” 秦奉:“城主下了告示,凡滞留城中的百姓,可凭租赁房屋的证明入籍西岭关。 这城外的流民也可在登记后领取救济粮,救济银返乡,或者留在城内。 那边已经被人接手了,这不,我和林大人这才被换到了这边,做些闲暇的事情。 不过午后就下值了,我还想着你会不会回来过年,这才一直等到现在。” 宋钰没想到他竟是在刻意等自己。 笑着从刚买的袋子里摸出一块糖来,“不劳您白等。” 顺便还给林清拿了一盒刚买的糕点, “新年新气象,给您拜个早年。” 林清夜没客气,收了。 然后催两人回家,“行了,家里人肯定都盼着呢,你们快回吧。” 他孤家寡人一个,倒不如在这城门脚下跟着守城的将士一块,才热闹。 秦奉顺手帮宋钰将背上的被褥摘下,分担重量。 拎着那沉甸甸的被子,秦奉嘟囔,“怎么还把褥子带回来?过完年不必再回去了吗?” “谁知道呢。”宋钰道,”或许过完年关州军就完了,我这褥子扔在那儿,那不是便宜别人了?” “啊?” 秦奉被这句话吓得不轻,赶忙左右张望,确定没旁人这才小声道: “我的姑奶奶,这话可不能乱说。” …… 鸡毛巷子。 小院里,柳柳在屋里搅肉馅。 小石头跟在奶奶屁股后面帮忙挂桃符。 大门处挂了大的,这各个屋门的门口还要挂小的。 挂到宋钰那屋子时,孟氏忍不住的叹了口气, “还是回来后的第一个年,这孩子自己在外面也不知道能不能吃顿热乎的。 别在把营帐给烧了。” 跟在孟氏屁股后面的小石头,笑着说: “不会的,小姑姑虽然煮鸡蛋会炸,炒菜会糊,煮饭会有沙子还夹生。 但她可没烧过灶屋。 要是起了火,小姑姑灭火最快了。” “我倒是听不出来,你这是骂我的,还是夸我的。” 宋钰耳力好,人还没进院子就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她人未至,声先到。 小石头眼睛瞬间亮了,“小姑姑!” 孟氏也惊讶的顺声看来,就连抱着盆子搅肉馅儿的柳柳都从堂屋冲了出来。 三人眼睁睁的看着街门被推开,宋钰和秦奉一前一后的走进了院子。 宋钰的回来,让小院儿瞬间充满了活力。 宋长舟听闻宋钰回来了,特意提出两家一起过年。 秦奉倒是脸厚,他一直跟宋卓住在一处,早就将自己当成了宋家的一员。 两家人要一起过年,他第一个支持。 孟氏端出了拿手菜,柳柳端出了香喷喷的饺子,宋长舟招呼着两个儿子,将两家的桌子并到一处,举家庆祝。 秦奉特意开了一坛子米酒,众人无论男女,都饮上一碗。 宋卓还特意做了些爆竹,夜里一家人围着篝火放爆竹。 三十夜里,东城没有宵禁。 爆竹声连绵,像是为了要将这一年的晦气都统统赶走,噼里啪啦的声音连连炸了一夜。 初一一早,宋钰还没睁眼就被孟氏从被子里扒了出来。 穿新衣,拜新年。 两家人手中都有新布,也劳累孟氏和张氏这些日子的没日没夜,两家人个个有新衣。 难得的好料子,襦裙,阔袖长衫,倒是衬得宋钰终于像个得体的女娘了。 秦秧还特意过来帮她梳了发,最后将一朵大红色的绢花戴在了她发间。 “前两日我和柳柳收摊早,特意在内城买的绢花,讨个喜头,都选的大红。” 张氏牵着一身新衣的宋莹进来,看看站在一旁笑意盈盈的孟氏,又看一眼终于有几分女娘样子的宋钰, “哎吆,我算是信了。 这小钰啊,就是你亲闺女,你看着鼻子,着下巴,跟你一样一样的。” 别人家这一年过的有多苦,看看东城外面的流民就知道了。 可再看孟氏,大半年下来已经彻底变了个模样。 原来的孟氏又黑又瘦,满头花发。 明明不过四十多的年纪硬是透着股行将就木的颓败,可自宋钰来了,她的时间似是开始倒流,竟然一点点的又年轻了回去。 人也变得精神了,就连那一头花白的头发吗,眼见的都黑了。 以前说宋钰是孟氏的亲闺女,或许还有人不信。 但眼下两人站在一处,任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像来。 第237章 祭天祈福 以前在抱山村的时候,哪家不说宋老二有福娶了个俊婆娘。 可再俊的婆娘也经不起接连丧父丧子的磋磨。 眼下好了,这人的精气神儿一上来,张氏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才成婚时人人艳羡的宋二家的。 “哎,这年纪大了还穿新衣,当真是浪费了……” 孟氏被夸得难为情,拽了拽自己身上的衣裳。 “年纪大怎么了?难不成我们小辈过得是新年,你过得是旧年不成?” 宋钰起身,拎着裙摆原地转了一圈儿,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影响走路了。” 赵氏和孟氏互看一眼,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 祭祖,拜年。 宋钰准备了果子和红包,大方的送给几个冲着自己作揖说吉利话的小辈。 刚想要躲懒回屋补觉去,先一步被秦奉拦了下来。 “城主在内城官衙前举行祭天祈福,允许百姓围观跪拜。 这祭祀完还会给分发“福米”和“平安福”要不要去看看?” 宋钰看着他嘴角抽了抽。 她倒是想说不去,可这人一手拉着宋莹,一手拉着小石头。 宋晖家那两个双胞胎还跟在身边,四双眼睛齐刷刷的盯着她,皆是一脸期待的样子。 宋钰回头,柳柳秦秧和孟氏张氏,两对儿婆媳一边嗑瓜子儿一边聊天,正不亦乐乎。 宋晖和宋卓被宋长舟带着去给鸡毛巷子的几家邻居送“百事吉”福饼去了。 总不能让这人带着四个小的出门,别人挤人再给挤丢了,只能将到嘴边儿的呵欠收回去。 认命的拉过宋莹,跟着几人出了门。 二拖四,实在走不快,等到了内城祭祀已经开始了。 在府衙前临时搭建的祭台前,已经围了不少的人。 秦奉借着官身之便,带着几人上了内城城墙,居高临下的看着下面的热闹。 他指了指祭台上正率众上香的男人,“看到没,下面那个身着绯色官服的便是城主了。” 这还是宋钰第一次见到这个只活在她话头上的一城之主。 城主姓石单名一个璋字。 一张笑面脸,身形微胖看起来颇为和善。 “我同石大人提了,等过完年便要返回咏安府了。”秦奉突然开口。 宋钰并不惊讶,“和宋伯伯提了吗?” 秦奉点头,“前两日收到我姐夫的来信,信中提及了眼下咏安府的情况。 咏安府也收到了朝廷来的邸报,不久就会有官员前往救济赈灾。 虽说内乱已平,但到底伤了元气想要恢复要做的事情很多。 眼下咏安府正是用人的时候。” 秦奉在关州军帮忙解决咏安府内患时,就有想过回去的。 只是他姐夫让关州军的人给他带了话,那时朝廷没有下文,事态不明,他回去也是跟着干瞪眼。 倒不如留在西岭关,若是有事也能相互照应。 秦奉这才顺水推舟的应了城主的邀,当了这东城门的官。 眼下时机成熟,自然没有不回的道理。 宋钰是认可的,点头,“是个不错的机会。” “伏愿风调雨顺,兵戈永息,黎庶安康。”祭台周遭官员焚香跪拜,城主读祝文。 百姓同跪,口中重复着,“兵戈永息,黎庶安康。” 秦奉看着下面的热闹,继续道: “咏安王反叛之前恰好秋闱。 当时不少成绩优异的学子都被蛊惑做了咏安王府的入幕之宾。 如今咏安王倒台,那些人的前途也跟着毁了。 不过陛下恩德,特设“恩科”宋晖兄学识广博,若是能趁此入仕,以后必然能大展宏图。” 说着他看向宋钰,“我同宋叔和宋家兄弟提了,他们有心但还是想要看你的意思。” “我?”宋钰抬头后指向自己,“问我做什么?这可是好事儿,他们还犹豫不成。” “犹豫了。” 秦奉回的干脆,一脸惋惜的看着宋钰。 城墙之上有带着冰刀的冷风冷冽刺骨。 她发丝乱飞,却挡不住那让人一眼就难以忘怀的面容。 只是可惜,这样有胆魄有能力的人才却是个女娘。 “你们两家是生死患难的交情,宋叔可不会将你们孤儿寡母的留在这偏远边城。 若是你不同意离开,他们是不会走的。” 秦奉叹了口气, “最多,我把宋晖拐了去,但父母妻儿都不在身边,他怕是也难以安心。” 他这么一说,宋钰突然沉默了。 心中不由得生起些许感动来。 回咏安府是个不错的选择,尤其是在这关键时刻。 如此用人之际,无论是宋卓还是宋晖都能抓到一个不错的机会,若是错过怕是终身遗憾。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宋钰舔了舔被冷风吹得干燥的嘴唇。 秦奉:“最晚十五,届时京中来的赈灾官差不多也要到了。” 宋钰点头,“成。” “成什么?”秦奉看她,这说话怎么还说一半藏一半? 宋钰笑着看了他一眼,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放心,我还能因为自己,耽搁宋家两个哥哥的前程?” 秦奉顿时面露喜色。 宋钰这是要一同走了? “小姑姑,下面给大家发“福”了!” 宋钰和秦奉同时向下看去,果然看到有差役抬了米来,百姓们正排队“接福”。 几人对视一眼,下了城墙,排队去了。 …… 等两大四小回到鸡毛巷子时才知道,住在东城门外的朱大有和凳子等人来过了。 拜年,顺便道别。 他们已经领了救济粮准备回乡去了。 因着这些时间帮柳柳挖笋猎兔子换了不少粮食,他们也够吃个大半年的,到时候开了春山上的野菜长了,这领了种子把田种下一家人也就不愁活路了。 宋钰没见到他们,却见到了他们留下的最后一批冬笋和野兔肉。 因着有朱大有他们的馈赠,一大家人,大年初一夜里凑在一起吃上了自助串串儿。 第238章 正月十五 初一过后,宋钰基本没再早起过。 日日都要睡到日上三竿。 城内倒是热闹,大家似是对于这个新年都分外重视,这各种各样的祭祀活动络绎不绝。 小孩子对于新年的欢喜是大人所不能理解的。 几个小的日日走街串巷的疯跑,就连以往稳重的双胞胎老大,和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宋莹都不能幸免。 一消失便是半日,还总能寻到饭点儿回来。 一开始两家大人还担心,隔一个时辰不见人还要出去找上一找,后来见四个都是知轻重的,双胞胎又大了知道照顾弟弟妹妹,这才安了心。 交代了不能出城门后,就任由他们在附近巷子流窜。 年初五,迎春鞭牛。 城主召集百姓用泥土做泥牛,待他持彩鞭打碎后,各家再抢了春牛“碎片”回去撒入田里,祈求丰收。 这一次孩子抢的尤为凶悍。 就连小石头回家时都捧着一捧泥土,十分珍视的放进了暖房的种蔬筐里。 “人勤春早,今年一定是个好年头。”宋长舟忍不住感慨,宋钰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归乡心切。 只是抱山村没了,遍地枯骨,就算回去也不可能再回村子了。 但只要是清远县,只要是咏安府都要比这高耸城墙内的街道,要让人踏实。 眼看大大小小的商铺都开门营业,初六夜里宋钰离开了鸡毛巷子。 年节没有宵禁,宋钰一路进了内城,去了当初周霁曾带她去过的酒馆。 那次分别时,他便将能进鬼市的牌子留了下来。 宋钰不知道年节时鬼市是否营业,但还是打算进去看看。 让宋钰意外的是,不但营业,人还不少。 她没有在街道上停留,直接去了那写有“雀”字的鸟馆。 开门的依旧是独眼老头。 老头见是她,并不意外。 将人让进屋内后,甚至没有询问宋钰来意便拿来一个竹筒递给了她。 宋钰蹙眉接过,“这是?” “宋娘子想要的消息老头子这里不见得有,不过这信确是特意指给你的。” 说罢依旧是一盏清茶,留她一人在楼下,上了楼。 宋钰这才恍惚,这老头怕是想要得信者能够安稳看信,这才主动回避。 信是周霁送来的。 字迹工整,倒是免了她看不懂的尴尬。 上面字不多,只一行:“正月十五”。 …… 初七。 宋钰召集了两家人,直言提了回乡的事情。 机会摆在眼前若是不抓住,无论是宋晖还是宋卓都将留下终身的遗憾。 这个时代的人老人最是看重子孙的未来,若能出个光宗耀祖之辈,那便是天大的荣耀。 宋钰不想耽搁宋家兄弟。 “抱山村是回不去了,既然有了进城的机会,干脆就住到府城去。 若是周遭有合适的田地,就买上些许待春回大地,也能赶得上耕种。” 宋钰主动开口,让宋长舟激动不已。 “那咱们就收拾收拾,哎,之前头一热就把那两头骡子给卖了眼下倒是没拉车的行头,不过也不打紧。 这些日子已经有不少滞留城中的商队陆续离开。 他们也不吝帮助回乡的百姓,交些银钱租两个马车不难。 明儿我去问问,看看是否可行。” 宋钰笑着点头。 宋长舟这一看便是早就打听好了,只是怕宋钰有负担这才一直没说。 “那行,就初八,秦郎君帮忙带着大家回府城,到时候这户籍院子,还有田地也劳烦你多费些心。” 秦奉自然是拍着胸脯打包票。 但是马上又意识到了宋钰的言外之意, “你不跟着一起走吗?”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齐刷刷的看过来。 宋钰抓了抓脑袋。 “虽说眼下流民归乡是大趋势,但我毕竟是从军中循休回来的。 这不和关州军那边打声招呼就走,怕是要拖累西城的医馆。” 秦奉赶忙道: “要我去一趟军营同魏将军说一声吗?关州军最是爱民,他们不会拖着你一个女娘不放的。” 其他人都快速点头。 宋钰却摇了摇头,“秦大哥不知,我和关州军的人还有些渊源,以前也得他们照顾这才侥幸活命。 我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最起码不能现在就走。” 孟氏先不干了,“那我们在城里等着你,等你什么时候回来,咱们在一起走。” 柳柳没说话,跟着点头。 眼看宋长舟一家也要跟着应声,宋钰赶忙道: “不是不走,但得亲自和他们道个别不是?” 宋钰抓住孟氏的手晃了晃, “你想,咱们想要进府城求个前途,别人又不傻自然都削减了脑袋想要趁机得个机会。 要是你们都在这里等着我,等咱们去的时候,怕是好房子,好田地都被人给占了去。 要是再晚些错过了春耕,那可就更麻烦了。” 宋钰又推了柳柳一下,“你们先去买个院子,要是铺子便宜再买个铺子。 等我去的时候,这房子有的住,又有吃有喝,那岂不是更好?” 柳柳被她这一套话给逗乐了,“你想得美,这铺子院子说买就买?那可是府城。” 宋钰点头,“那可是府城,要是错过这一次机会,咱们怕是一辈子都别想再买到了。 我记得府城可有不错的书院,到时候小石头和双胞胎都能得到更好的教育,保不齐咱们宋家还能出个状元郎呢。” “你们为了留下来等我,把几个孩子的前途都废了,那我多大罪过? 我还等着他们长大了养着我给我撑腰呢。” 孟氏和柳柳终于熬不住宋钰的说项,这才点头应了。 …… 初五打春牛,初七祭城隍。 城主率乡于城隍庙绅祭拜,献祭三牲,祈城隍爷“阴兵护城。” 百姓们跟随跪拜,捐香火修缮庙堂。 鸡毛巷子的两家人却没去凑这个热闹。 两家人忙着收拾家当,准备初八一早就出城。 几个孩子知道要走,又高兴又不舍。 宋晖最是重礼,带了年节礼带着几个小的去了私塾,拜年顺便拜别。 小石头一直惦记着自己那位辍学的同窗,一想到再也见不到了便显得情绪低迷。 双胞胎大哥宋景逸先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怎么了?是不舍得夫子吗?” 小石头摇头,“娘说,过了年安逸就能来私塾了,结果我又要走了。” 兄弟俩这才想到他那个关系不错的小同窗。 宋景逸看了眼正和院长相谈甚欢的父亲,揉了揉小石头的脑袋。 “那既然来了,不如问问夫子他家地址,咱们一起登门去拜个年?” 小石头猛地抬头,眼都亮了。 第239章 又是你们! 宋景逸同宋晖说了一声,又寻夫子问了安家所在。 三只凑了压岁钱买了半斤糖果子用油纸包好,贴了红纸拎着去了安家。 安家是西岭关本地人,家在距离私塾不远的一个小巷子里。 巷子窄,环境甚至还不如鸡毛巷子,两侧的房舍泥墙多损坏的严重。 个子高些的一眼就能看到两侧院子里的鸡零狗碎。 安家在那窄巷的中段,木门紧闭。 小石头兴奋的敲门,“安逸,安逸!” 叫了几声不见人应,一推才发现那木门虚掩根本没有上锁。 他回头看了眼大哥,见宋景逸点头正要推门,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呵斥: “你们干嘛的!?” 三只一个激灵,齐刷刷回头,就看到对门人家走出一个身形壮硕的妇人来,正一脸凶相的看着几人。 “大娘,我们是安逸在私塾的同窗。” 宋景逸主动站到两个弟弟面前,指了指小石头手中拎着的糖果子, “是来拜年的。” 那大娘听到安逸两个字先是愣了下,目光看向三人身后那虚掩的木门。 “你们是说安大的那个孙子?” 小石头知道安逸有个爷爷,点头,“就是住在这里的。” 大娘的脸瞬间黑了,一脸嫌弃, “没人,一家都死绝了。你们赶紧离开,不要再来了!” “什么死绝了?” 小石头没想到平白遇到个人,大过年的竟然会咒人家全家死绝。 这是多么恶毒的大娘? 正欲上前辩驳,被宋景逸一把拦下。 他向那人作揖,“还望大娘仔细说下,安家出了何事?” 宋景逸年龄不大,但小小年纪却早就有了读书人的气质。 三小只模样不差,又个个穿着新衣,这一看就是富足人家养出来的。 他们这么客气,大娘也不好再咋咋呼呼的赶人。 探头左右看了一眼,这才道: “前些日子的事儿了,这安家小子跟着他娘去庙里上香,结果给丢了。 安家几代单传,可急坏了家里人。 这独苗苗一丢,他爷爷一急就厥过去了。 他爹娘又是报官又是各地儿的找。 后来也不知道是谁说的,东城那边有不少流民都是吃人肉的。 到了城外虽被下了禁令,但还是有忍不住杀人开荤的。” 大娘说着叹了口气,“也巧了,正巧娘俩儿去庙里那日,有城外工人在那边修缮。 这夫妻两个便当了真,当天就出了城。 只是这一走,再没回来。” 宋景逸心细,“那安家父母失踪,没人报官吗?” “报官?”大娘突然乐了,“他家都没人了,谁报?” 虽说有难找官是不错的。 但大家都是平民百姓,哪个愿意平白和官府扯上关系? 而且,这都传安家都死绝了,但万一没死呢? 大娘说完,继续挥手赶人, “你们几个小的,也没个大人跟着,最近城里祭祀多着人来人往的,可被给人拐了去。 快些回吧。” 小石头一直盯着那错开的门缝,总觉得要进去看看才行。 宋景逸却明白这大娘站在这里,绝不会任由他们胡闹。 向景淳使了个眼色,他笑着对妇人道: “多谢大娘提醒,那我们先走了。” 说罢,双胞胎一人一边儿,拉着小石头出了窄巷。 “大哥,安逸一家怎么会都没了呢?那房子都没上锁,里面说不定有人呢。” 宋景逸松开他。 回头看了眼窄巷,那妇人竟还没走,而是拎了个板凳坐在门口嗑瓜子儿。 显然是防着他们再回去的。 “是有些奇怪,不过前门咱们进不去了,绕到院子后面看看。” 安家的后墙同是土墙,在一处没有门户的狭窄巷道中间。 整条巷子不过人,堆积着各种杂物垃圾和枯萎的杂草,以及已经结成块还未融化的积雪。 三小只深一脚浅一脚的到了安家后墙处。 相较于前面围墙,这后巷像是给贼人垫了一个天然的梯子,饶是宋景逸这般年纪的小子,稍稍踮脚就能看到院子里的情况。 安家的院子确实是空的,屋角太阳晒不到的地方还能看到一层未融化的积雪,上面落着一层灰。 没有人。 若是有人不会不清理门口的积雪。 “大哥,你跟着小石头在外面,我进去看看。”宋景淳主动道。 小石头还小,翻墙费劲,又不能将他一个人扔在外面。 而且他的腿脚功夫在三人中也是最好的,若是有事儿跑起来也快些。 宋景逸点头,嘱咐了一句, “你下去小心些,要是觉得不对就快些出来。” 外墙矮,内墙却是高的。 景淳手脚利落,翻身上墙一气呵成,看了眼下面没什么杂物,一米半的高度,直接跳了下去。 小石头看不到,宋景逸干脆蹲下让他骑在肩头。 景淳先是去了主屋。 卧房里,被褥折的整齐,却并未遮盖。 显然主人家没有长时间离开的意思,堂屋的桌子上还放着没来得及收拾的残羹剩饭。 因为是冬季,被冻成了一坨冰疙瘩。 景淳探头看了一眼,是糙米饭。 他甚至还在盘子里看到了几片卤肉。 小石头之前还说,这安逸是交不起束脩才退的学。 可看家里这生活,也不像是揭不开锅的样子。 他又绕去了灶房,柴火码的很高,油盐酱醋也有剩的。 但也能看出来,这里已经许久没有开火了。 走回院子里,景淳冲着墙头上的两个小脑袋摇了摇头。 正打算离开,目光却落到了灶房外堆放柴火的简易草棚子下面。 地面上有一个木制方盖。 西岭关不少人家也挖地窖,夏季用来囤放粮食最好不过。 他们住的院子也有,景淳熟悉的很。 可奇怪的是,就在那地窖口的积雪上,有一行脚印。 他还没去那边检查过,那脚印显然不是自己的。 正打算过去看看,院门突然咯吱一声,响了。 景淳吓了一跳。 墙头上的两人也惊到了,景逸赶忙招手让弟弟过来,可还是晚了。 对门的妇人,拎着个篮子快步向这边走来,看到景淳自己先吓了一跳, “你,你!又是你们!” “你这小子果然是进来偷东西的!” 妇人伸手想要去拉景淳,却被他灵巧躲过。 景淳不服,“那大娘你呢?偷偷摸摸的进来,怕也不是来串门的吧?” “你这小子还敢反咬一口,快些离开!”妇人依旧不依不饶,竟随手拎起一根木棍,赶人! 趴在墙头上的两个见老二被抓了个正着也不再藏着。 景逸道:“大娘,你说了这安家人都死了,不让我们进来。 那你这又是做什么? 难不成这一家人是被你杀得?” 第240章 这年头真的还有人贩子吗? 妇人闻言顿时就火了, “小崽子毛都没长齐就胡说八道! 看我去不去寻你们夫子,给你们好好长长教训。” 景逸才不怕,“好啊,那大娘您去寻我们夫子,我现在就去报官。 我小叔叔可是在衙门里当差,到时候带人查到大娘家里去可容不得你不认!” 妇人显然是被景逸这一句话给唬住了,明显有几分慌乱。 “浑说!浑说!” 她指着那地窖入口,“我,我不过是见他家一直没人回来。 之前买来的粮食也没人管。 与其放在地窖里招老鼠,不如,不如……” “不如进了你家肚子?”景逸递给景淳一个眼神,将小石头放下来,两人离开了后墙。 那妇人见状想躲,景淳直接拦在她前面,“您家就住对面,怎么?跑得了和尚还能跑得了庙? 大娘不如等等我大哥,把事情说清楚再走。” 妇人瞪了小崽子一眼,打打不到,走走不了,只能原地站着干着急。 宋景逸拉着小石头,绕了一圈儿回到了院子里,他走到地窖口。 地上留下的脚印大小确实和妇人的差不多。 “那你打开看看?” “看看就看看!”妇人也不怕,直接将地窖打开。 她先下去,宋景逸要跟上,被景淳拦了下来,“你跟着小石头在外面,我下去。” 妇人看起来壮,但确实不够灵敏。 几个小的虽然小,但在天灾中活下来,又在林子里跟着宋卓习武打猎,倒也不惧。 很快,景淳和妇人又从窑洞钻了出来,那妇人手中的篮子里装了一碗糙米和一根萝卜。 景淳:“下面空间不大,放了些粮食还有一些萝卜之类的,不过已经没多少了。” 妇人闻言明显不自在了些。 确定人确实不在房子里,景逸也没打算纠结着妇人偷盗的行为。 反倒是景淳问到,“大娘,你既然来拿粮,为不一下子搬到自己家去。 这么来回来取,不早晚露馅儿?” 妇人见几个小的没打算继续纠缠,无奈道: “要不是家里当真没了米下锅,我哪里会来做这种事儿。 这不是想着,若是他家还有人回来,也有口吃的不是。” 一开始确实是这样想的,所以妇人每次来也只是取所需的一点儿。 只是这时间一长,那地窖里的也就被她搬得差不多了。 “不过大娘真的没有骗你们,这一家人怕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最近城里可丢了不少小孩儿,你们可别乱跑莫要出事儿,” 院子里没人,小石头彻底死心了。 回到私塾,宋晖刚和院长寒暄结束。 见三只兴致不高,宋晖问,“怎么?没寻到人?” 景逸没隐瞒,将从妇人那边听来的事儿说了,不过自动省略了翻墙进院的事儿。 “大伯,这年头真的还有人贩子吗?” 这处处缺粮食,外面流民多的是,卖孩子的更是多得很。 若真有人贩子,来城里冒险偷孩子为何不去外面买? 一捧小米儿就能换个孩子。 宋晖拉过小石头,揉了揉他的脑袋, “不过是别人一面之词,具体如何没有亲眼所见你我皆不曾亲眼所见,不足为信。 天灾人祸之下,分别本就是常态,不必往心里去。” 小石头是明白的,但到底没办法快速像大人一样快速把难过藏在心里,回去的路上一直垂头耷脑。 …… 第二日一早,宋钰送两家人出城。 “这商队是去盛京的,回去咏安府乘船。 这些日子下来,他们的货物在城内也消耗了不少,有些空车也够咱们租用的。” 宋长舟向宋钰交代。 和宋家一般和商队同行的还有几家,都是逃难来了城中居住眼下返乡的。 能进城的多是小有家资,甚至还有自己马车的,队伍长长的一条,人数够多。 而且这商队内还有佩刀的护卫,看起来也足够安全。 孟氏还有些不放心,拉着宋钰舍不得放手, “你可要好好地,早些过去寻我们,有秦郎君在,你去了直接去府衙寻他。 可别让自己再受了难。” 这说着又忍不住的落泪。 宋钰拍了拍她的手,“买院子的时候,单独给我留间房子。 这床帐,褥子,都准备好,没你们在身边,我这觉都睡不踏实。 等到时候我去了府城,咱们啊就能踏踏实实的过日子了。” 孟氏忙点头,“你嫂子这些日子可挣了不少银子,你放心,咱们买个大些的院子,保管够你住的。” 柳柳也跟着道:“等我们走了,你就去西城那老大夫家去,别自己住。” 虽说宋钰武力值在那儿摆着,但到底是个女娘。 要是有些心怀不轨的知道家中就她一个难免不生出些事端来。 城西那药铺的事情众人都知道,宋钰又在那边住过,自然放心些。 “婶子放心,她一个人顶咱们一群,你们放一百个心。” 眼看商队准备启程,秦奉凑了过来。 两家人这段时间消耗了不少食物,再走已经不像是来时那么累赘,将孟氏和柳柳扶上了车。 秦奉犹豫了一瞬,还是凑过来问宋钰, “是不是关州军那边有事儿?” 之前,和宋钰提的时候,她还没有着急要走的意思。 可才过了几日就急急忙忙的催着众人动身。 宋钰抬脚踢了他一下,“帮我照看好家人。” 秦奉见她不说,叹了口气点头,“放心,一个都丢不了。” 说罢,向商队的管事挥了挥手。 车队浩浩荡荡的离开。 东城门外的矮房依旧在。 但围在安置区外的人头架已经被拆除了。 里面是空置的矮房,滞留的百姓也在领取了救济粮后陆续归家。 朱大有他们过了年才离开,已经是最晚的一批。 唯有几家还留下的,是想要等着城内房屋降价,将户籍迁进城里。 眼看着众人离开。 宋钰看了眼连接城郭的山坳。 转身,走进了城门。 第241章 你早就知道? 两家人走的急。 这退房子,整理一些来不及处理的东西,都落在宋钰身上。 宋钰在鸡毛巷子住的时间不长,和两边的邻居也谈不上熟悉,倒也没有见面道别的必要。 她先是寻来了售房的牙人,退了押金。 又租了辆骡车,将自己的衣衫被褥和小院新添的木桌板凳都放到车上后,将小吃车用绳子栓了挂在了骡车后。 和车夫约好在西城城门处见后,宋钰背着背囊一身轻松的去了烟云巷子。 大火过后,原来的清韵阁已经被修缮完成。 依旧是风月场,换了个名字换了个东家,依旧是纸醉金迷的富丽。 宋钰先去了一家糕点铺子买了些果子,又拎了两坛米酒。 绕过窄巷,转去了房家卤肉铺。 已是初八,铺子开着门,房峥正躺在躺椅上打瞌睡。 感觉到有人来,他半睁着眼睛起身,“要肉吗?” 迷迷糊糊的睁眼,在看清宋钰的那一瞬,房胖子吓得脸上的肉都颤了一颤。 虽说和宋家交情渐深,但那也是面对笑容可亲的柳娘子和秦娘子。 宋钰…… 每次胖子看到她的,都有种想要立正闭气的冲动。 “房郎君新年好啊。”宋钰冲胖子露出一个笑来。 胖子瞬间慌神,脸上不由得挂上了笑。 “宋,宋娘子大过年的怎么过来了? 是串串香出摊了吗?” 宋钰摇头,从挎包摸出一块牌子来,扔给了他。 房峥手忙脚乱的接过,看到是市牌时愣了一下。 “宋娘子这是……” “我们一家要回咏安府去了,特意来跟房郎君道个别。 我嫂子让我帮忙把这市牌送过来,以后这烟云巷子的摊位就是你的了。” 房峥有些懵,“怎么,怎么突然就要走了?你们什么时候走?” “今儿。”宋钰说着,拎了拎手中的糕点和酒, “说起来,我还没来得及谢谢张峰大哥……” 话没说完,房峥突然急匆匆的从摊位后冲了出来。 “宋娘子等下。” 说罢,他快速跑到旁边的巷子,边跑边大叫着表哥。 整个人像是被猎人追的兔子一般,那动作,速度完全不像是他这个体型所拥有的。 很快,房胖子就气喘吁吁的拉着张峰从巷子中走出, “你,你自己问,就是宋娘子说的。” 张峰没穿官服,一身粗布衣裳,看起来就像是城中一个普通的百姓。 他手中拿着市牌,看向宋钰。 “张峰大哥。”宋钰向对方打了个招呼,将手中东西递了过去。 张峰下意识接过,宋钰道: “一直没来得及向你道谢,那日清韵阁大火,多亏了您护着我两个嫂子。 眼下年节也还没过,拜年道谢,我讨个巧。” 说罢,宋钰抱拳躬身,做了个男子的揖礼。 张峰看着宋钰,一时没了反应。 倒是一旁的房胖子轻轻扶了宋钰一下。 “怎么突然就要走了?”张峰不敢置信的问。 “来西岭关本就是为了避祸,眼下灾祸已过,朝廷大力安抚灾民,我们也该回乡去了。 之前多有得罪,后来也多亏了两位的帮扶,我总该来道声谢的。” 张峰有些结巴,“那,柳……你嫂子怎么没来?” “已经出城了,跟着商队走的,我腿脚快一会儿追上他们就是了。” 说罢挥了挥手,“行了,不耽搁时间了我走了。” “宋,宋娘子!”张峰开口。 宋钰回头,“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儿吗?” 张峰尴尬了一瞬,“那,你们一家人一路安全。 以后,怕是没机会再见了。” 宋钰点头,“你们也是,好好活着。” 说罢,没再停留离开了街道。 张峰拎着宋钰塞过来的糕点和酒,被房峥拖着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下。 房峥看了自己表哥好几眼,才后知后觉的张大了嘴巴。 “表,表哥,你不是看上……” 张峰瞪了房峥一眼,“胡说什么?别让你嫂子听到了!” 说罢,将手中的糕点扔给了房峥,自己拎着酒向巷子里走去。 房峥拆开了纸包,将一块米糕塞进嘴里, “听到什么?都死了多少年了。 嘿,真甜。” …… 在西城和租用的骡车车夫碰头,宋钰引着对方一路去了张记药铺。 药铺门开着,照旧挂着厚重的门帘。 一靠近便能闻到浓浓的中药味,宋钰让车夫帮忙卸车,她撩开帘子叫人来帮忙。 小枝一看到是宋钰,赶忙凑了过来。 看着那两套桌椅和柳柳之前用的小吃车,小枝一脸惊讶。 “这是把家搬来了?” 宋钰笑着指了指那小吃车,“给你的。” “啊?”小枝疑惑,“那柳柳不用了吗?” 宋钰让小枝帮忙掀开帘子,将木桌搬进药铺, “他们回咏安府了,这东西带着累赘,又都是新的留给牙人可惜了。 车子给你,这些桌椅就放到药铺,把张大夫屋里那瘸腿儿的凳子换了,再摆一套去我收拾出来的那间病房。” 她力气大,实木厚重的桌子一个人就搬得起来。 张大夫和决明正在里面的院子里守着药炉煎药。 看到宋钰过来也高兴的很,“郎……” 一句郎君卡在喉咙里,决明又硬吞了回去,“你,你……” “我什么我!”宋钰瞪了他一眼,将桌子直接放在了房檐下。 又快速转身出去去搬了第二件儿。 看着宋钰身上的长裙,决明问:“你是宋郎君的妹妹吗?” 宋钰:…… 将桌子放下,抬手敲了他脑壳一下, “怎么?换身衣裳就不认识了? 你啊,还是得多跟你爷爷学学。” 决明看了眼张大夫,“爷爷,你早就知道?” 张文元一边制药丸一边呵呵一笑。 决明瞬间感觉五雷轰顶。 他虽然年纪不大,但也明白男女之别。 被自己爷爷这样坑,他看一眼老头又看一眼宋钰。 最后捂着脸一头钻进了屋里去了。 宋钰笑着指了指决明的方向,“用我去哄哄吗?” 张文元摆手,“不用,这小子难为情了。” “行,我家人都离开西陵关了,眼下没地儿可去,在您这儿住两日。” 她砰的拍了下结实的桌子,“这些是住宿费。” 张文元还没等答应,宋钰已经拎着铺盖进了自己常住的屋子。 第242章 想办法出关。 商队一路向东。 刚绕过一处山路,负责管理商队的管事便骑马跑了过来。 “耽搁一下,大家原地休息,半个时辰后再启程。” 眼下不过才离开一个时辰,回头还能看到西岭关高耸的城墙。 都是跟队借路的,众人没得选,干脆趁机喝水吃东西,方便解决生理需求。 小石头和几个小的下车活动,一起在旁边的枯木林里方便。 “小石头你快些,奶奶给大家发糖饼吃了。” 宋景淳扎好腰带,看了眼蹲在地上正在大号的小石头,他脸颊憋得通红。 “好,你先去帮我也拿一个。” 说着更加卖力了。 景淳四处看了一眼,通过草丛能看到路上的自家车队,点了点头。 “我去拿了就过来,你快些。” 说罢已经走出了草丛。 小石头拉完,用干草擦了屁股提裤子起身。 就听到草叶断裂的声音,他揉了揉还有些不太舒服的肚子,“二哥,我想喝水。” 抬头,没看到宋景淳倒是先看到了一个黑漆漆的人影站在不远处的树后面。 “是景行吗?” 熟悉的声音传来,小石头愣了一下。 他向那黑影走了几步,看清对方脏兮兮的脸时,眼睛都瞪圆了。 “安逸?” …… 正月十五。 一个这么具体的时间。 宋钰总觉得,周霁既然会递给她,那必然会是一个有关于西岭关或者关州军重要的转折点。 既然没有确切的消息,那就干脆在这个转折点,站到漩涡中心去。 就算是螳臂当车,她也想要伸手去挡一把。 只是希望那些与自己相熟的几人,能够活下来。 初十一早。 宋钰和决明就已经打包好了提前准备的药材和衣服被褥。 准备西城门开,有关州军进城时,便随队返回。 只是不等他们走,便有身穿官服的将士敲响了药铺的大门。 宋钰按住想要想要出去的决明,“等一下。” 小枝去开的门,大门一开就被一个陌生的将士一把推开。 那人一身铁甲,几步走到柜台前,掏出一袋子铜钱来砸在柜台上。 “按市价加两成,连药带人——随队出关。” “大人,这是何故?”张文元快步从柜台后走出,“可是外面生了祸乱?” “别那么多废话,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说罢又看向被自己推开的小枝,“她可懂医?” 小枝连忙摇头后退,张文元道:“就是附近邻居家的孩子,好心过来帮忙收拾药材,不懂医的。” “这铺子就你一人?” 张文元点头,“就我一个。” 那将士显然不信,挥手示意身后的兵进院子去搜。 张文元想要拦却被一把刀拦在了原地。 决明听不清外面说了什么,宋钰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她一把将两人准备好的行李拎了起来,又抓着决明直接拖到灶房的地窖口。 将窖门打开,将准备好的行装和决明一并扔了下去。 “呆好了,我不来就别出来。”宋钰警告。 决明摔了个屁墩儿没敢呼痛,紧张的看着宋钰,“我爷爷。” “先顾自己吧!” 宋玉一把将窖门盖住,然后搬动灶间码放整齐的柴堆压在了灶门之上。 搜查的士兵刚进入院子就看到了正在灶间忙碌的宋钰。 “大人,都查过了只有一个女人。” 宋钰蹙眉看了眼张文元又看向站在角落里的小枝。 “你是谁?”那将士目光落到宋钰脸上。 她满脸黑灰,但能看出来是个姿容秀丽的。 宋钰一脸忐忑的看了眼张大夫,又看向那一身铁甲的将士。 “我,我是来给我男人拿药的。 就,就这张记药铺的鹿茸丸,之前用过,效果不错的。 只是,没了。 我就想着让张大夫再给做些别的药补身子。” 竟是个嫁了人的。 一个女人,那将士不再理会。 让小枝将药铺不多的伤药装了,带着张文元离开。 在外面的马车上,还坐着几个老人,都是稍懂些医术,连铺子都不曾开的赤脚郎中。 小枝急着想要去拦人,被宋钰一把按住,“拦不住的。” “这,这还有没有王法,动不动就要抓人抢药的。”小枝看着被带走的张文元直掉眼泪。 “算不得抢,不是给钱了吗。” 小枝不可置信的看着宋钰,“那是强买强卖!” 宋钰绕到安定街上,看着不时从各个巷道走出来,列队的将士。 一问之下才知道,这些人并非戍边军的,而是内城的守兵。 而那些人要的不只是大夫。 兽医、铁匠、木匠,甚至家中有驴有骡者也会被买断,带走。 他们正在以强硬的态度占据城中一切可以军用的资源。 这是打算釜底抽薪吗? 宋钰回到后院,把地窖门打开。 决明蹲在黑暗之中,满脸是泪,看到宋钰赶忙用袖子擦了把脸。 “宋,宋姐姐,我爷爷呢?” 宋钰伸手,“先上来。” 决明听说爷爷被带走了,慌得厉害,“爷爷,我爷爷年纪大了,经不住那群人折腾,我,我去寻他。” “去哪里寻?”宋钰将决明一把拉了上来,“张大夫不会有事儿的,他们几乎将城内所有大夫都带走了,与其说是需要他们不如说是资源垄断,软禁。 放心,张大夫不会有事儿的。” 或许一开始决明要是跟着走了也就走了,但眼下再想跟过去,已经晚了。 她对小枝道:“你待在铺子里,张大夫不会出事儿的,等他回来。” 小枝拉着宋钰,“你们呢?你们去哪里?” 宋钰:“怀远镖局,想办法出关。” …… 城内傩戏驱疫,一路从东城热闹到西城。 傩师戴着狰狞的木刻面具大跳傩舞,巡游各大主街“送瘟神”。 百姓们紧随其后,跟着鼓点大声叫着“傩!傩!” 戍边军的举动也没闹出多大的动静。 进入铺子,带了人和药便走,在热闹的祭祀场景下,显得安静而迅速。 而那傩戏的队伍,就像是故意在帮忙掩盖一般。 跳舞的人,不停歇。 跟队的人,带着狂热,一遍遍喊着: “疫去不返,消灾解厄!” “傩!傩!” 第243章 一眼便可窥探全局 宋钰和决明一路小心的到达怀远镖局时,那边也正乱着。 镖局外停着几辆马车,车子都堆得满满的,用油布包裹的严实。 冯钧看到宋钰还愣了下,赶忙迎了过去。 “你们怎么来了?这全城都在抓大夫,他们可去药铺了?” 宋钰点头,“张大夫被带走了,你们这是去哪里?” “出关,少将军提前备下了一些物资,原本是打算过两日送过去的。 云郎君说来不及了,让我们现在就走。” “巧了。”宋钰指了指自己和决明,“带上我们。” 冯铭赶忙摇头, “宋娘子可别闹了,这外面可不太平,别人躲还来不及你们怎么还上赶着凑呢?” “整个城的药材,大夫,以及各种工匠都被城主带走了,你觉得他们是什么意思? 关州军无事也罢,若是有事儿我能救一人便不算白走这一趟。” 一旁的决明也跟着点头,“冯郎君,你带我们出关吧。” 冯铭叹了口气,带着两人进了镖局的院子。 云安自知道宋钰是个女娘后,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她。 可一看到她一身襦裙娉娉婷婷的站在那里,就觉得颇为怪异。 毕竟他前两天还从张垚口中知道,这位女娘暴揍铁棘手温虎的事情。 “确定要回去?”云安问。 宋钰点头,“云郎君帮忙。” 云安一脸无奈的指了指她身上的衣裙,“你,你这个打扮,倒是安全。” 让决明穿上镖局的衣服,宋钰简单的修改了下他的五官一行人向城门而去。 相较于以往,凭着关州军的牌子便可出城的顺利,这一次却查的颇为仔细。 城门处的守卫手中甚至拿着一沓画像,过关者需得挨个检查。 不过这严苛只对人,对于镖局人押送的武器军备和粮草,他们直接放行。 宋钰和云安坐在一处,好奇询问: “这举动明显是要垄断资源,不给关州军机会,为什么还会让你们送去武器和粮草?” “自然是不在乎,关州军就算从城中拿不到粮草也会从其他地方获得。” 云安答的平淡,但心中却惊讶不已。 这宋娘子果然不同,一眼便可窥探全局。 她当真聪明至极。 中途休息时,宋钰让决明帮忙用被子遮挡,将襦裙换了下来。 两人换到了最后一辆车的车尾,双腿耷拉下来,脚底甚至能擦到枯黄的草尖儿。 车队走的很快。 一行人用了不到半日便到了军营外。 宋钰下车,拎着自己的东西驻足看向三川江的对岸。 西澜人的军营,像是藏在氤氲雾气之后的窥视者。 惹眼,但却让人惧不起来。 甚至,宋钰总觉得那里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空壳子,而真正的庞然大物,正躲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虎视眈眈。 “郎君,咱们进去吧。” 经过宋钰这几日的洗脑,决明已经完全认可了她女娘的身份郎君的做派。 他顺着宋钰看向的地方,只看到一片蒙蒙雾气。 宋钰点头,拎着被褥同决明一起向医帐走去。 军营中的气氛明显比之前要凝重的多,但人好似少了不少。 张垚来接人,看到宋钰时明显愣了一下,但同时也松了口气。 宋钰问,“魏将军呢?” 张垚凑近了,用仅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 “戍边军那边来了消息,有敌偷袭,盛濯带了人过去支援。 将军觉得不太对,摸到对面去了。” “咳咳~!”一旁的决明轻声咳嗽。 张垚看了他一眼,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只是退完了又有些诧异。 宋钰简单将城中的事情说了一下, “张大夫和马大夫若是还没来怕是来不了了。” 张垚并不意外,“云安也带来了不少金疮药和止血散,一会儿会送到医帐。 你们先回去吧,提前做好准备,等盛濯回来怕是要忙了。” …… 医帐内。 袁东关鸣和刘十三正待在一处,准备现有的药物和各种处理外伤的东西。 眼见宋钰和决明回来,袁东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来。 “太好了,刚才有将士过来,让做好医治的准备。 我们正想着人手不够,你们就回来了。” 宋钰点头,将城内的事情说了, “你们怕是没办法回城休息了,程大夫和马大夫大概也来不了了。” “什么?”关鸣突然站起身来,回头正对上宋钰看来的目光。 他下意识回避了一瞬,又坐了回去, “这下好了,咱们几个,三个没出师的学徒,一个没多少经验的大夫,还有……还有……” 关鸣没能还有出来,化成一声叹息藏在了喉咙里。 他没敢说,自从上次见到宋钰和温虎对战后,每次看到这个人的身影,他就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的跳。 “还有什么?”宋钰将自己的东西拎进了帐子。 出来和众人凑在一处在卷纱布,“事情还没发生就先唱衰。 你这种就该直接拉出去打十军棍!” 关鸣不敢和宋钰呛声,但又不甘被压着,就对着手中的纱布出气。 刘十三一直是个埋头做事儿,鲜少和众人争论的,这一次也有些慌了。 “之前一直是师傅带着,咱们……真行吗?” 行不行的,几人说的可不算。 原本安静的帐外突然热闹了起来,帐帘被掀开,一个满脸是血的将士冲了进来。 “快!盛都尉带着人回来了。” …… 戍边军。 段九正忙着在后厨拎水刷锅洗碗,突然一声尖锐的哨鸣之后,便是火药的爆炸声。 他下意识的拎起一个大铁锅扣在了头上。 跟着一起的几个伙头兵冲出灶房。 外面,一声声黑火药的爆炸声不绝于耳,不少将士一边向外奔走一边穿着战甲。 “怎么回事儿!” 段九想要抓住一个人问问,但生死攸关,压根没人理会他这个小小伙头军。 眼看其他人跟着往外跑,他将那铁锅背到背上也跟着向外冲。 刚出军营就发现,戍边军被围了。 周遭都是黑火药炸起的烟雾,耳边马蹄声,黑火药的爆炸声,和将士们忙着逃窜的混乱。 让他晕头转向。 “向后面跑!”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段九被撞了一下,不自觉的迈动脚步跟着跑。 时不时有碎石打来,在铁锅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身边不时有体力不支的人倒下,段九咬牙狂奔。 终于在城门关闭前,一头扎了进去。 他回头从门缝里看着荒芜一片的关外,惊慌询问身边同样躺在地上歇气的将士, “追,追我们的人呢?” 第244章 救一人为仁,救百人为智。 “快!麻沸散!” 为了不出差错,五个人挤在一个医帐之内。 袁东和关鸣主要负责重伤者,决明和刘十三负责轻伤者以及兼顾给两人打下手。 宋钰是流动人员,捡着自己能下手的救。 关鸣刚解开一个将士扎在腹部的衣裳,肠子就流了出来。 他整个腹部被剖开,要不是有衣服挡着怕是内脏都要淌出来。 眼看对方嘴里不断喷出血来,他冲着刘十三大喊。 刘十三刚拿了药要递过去,却被宋钰拦下。 宋钰对关鸣道:“他活不下来了。 来的病人太多,我们没办法每一个都救。 需要对伤员进行分级救治。” 关鸣眼睛都是红的,完全没有听清宋钰在说什么,伸手将药接过,就要喂给那将士。 可那将士根本喝不下任何东西了,血不断地从口中冒出。 宋钰走过去将人的头侧过,清理他的口腔,以防呛入气管。 她对决明道:“去把我从布行买的那一兜子布头拿出来,撕成布条。” 在西城的时候,宋钰跑了几个布行,挑着四种颜色的粗布布头买了不少。 只是还没来得及准备,眼下只能现撕现用了。 袁东距离宋钰很近,听到她的话后快速将手中将士的伤口包扎完毕,他几步走到两人面前。 “我,我可以帮忙做初步诊断。” 宋钰点头,“好,你来做分级。” 说着她接过决明递来的布条,对几人道: “红者立救;黄者暂候;绿者可自理;黑者……”她顿了顿,“直接放弃治疗。” 袁东深深吞了口气,重重点了下头。 伸手接过决明递来的一把四色布头,向帐外走去。 关鸣一身的血,他正试图将那将士的肠子和内脏塞回去。 可下一刻,就看到一只纤长的手伸来,在那将士的胳膊上系上了黑色的布条。 “你做什么?” “你做什么!” 关鸣瞪圆了双眼看向宋钰。 他听到了宋钰的话,尤其是最后一句。 关鸣无法理解宋钰的举动,溅到眼中的血水混合着无奈恼怒的泪水一股脑的涌了出来。 “你,你这是见死不救!” 医者仁心,是他从医学的第一课。 可宋钰是在做什么? 他在将人命分为三六九等。 宋钰看着那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的将士,一把抓住了关鸣的领子将人的脸强行拉了下来。 让他直视满屋子的伤患。 “大夫不够,药也不够。 这个人已经活不成了,若是再费时费力费药救治,结果只能是害了那些还有可能活下来的人。” 帐外传来急促混乱的脚步声,袁东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宋大夫,又送来六名伤兵!” 宋钰拖着关鸣走出了医帐。 帐外,伤兵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 袁东正通过外伤情况和诊脉来判断每一个伤兵的状况。 时不时发出布帛撕裂的声音,然后给每一个伤员分类。 当袁东给一个还在呻吟的将士系上黑色布条时,关鸣终于爆发。 他甩开宋钰,冲过去一把扯下袁东刚系上的黑色布条,“他还有气!” 袁东何尝不知道。 若非读过宋钰之前留在营帐中的那些建议,他怕是也会像关鸣这样,对于这等私自断人生死之事深痛欲绝。 可他明白,只有这样,才能救下更多的人。 袁东看着关鸣, “救一人为仁,救百人为智。 你要为了这个必死之人,舍掉其他人可能活下去的机会吗?” 关鸣双眼赤红的盯着袁东,心中动容却又不肯承认。 甚至不敢去看那些扎着红色布条的将士们。 袁东伸手捏住他的脸,强迫他看过去, “医者之仁,亦需取舍,关鸣,去救人!” 宋钰没理会两人,着手开始救治红色布条的伤兵。 清创,缝合,包扎。 这一做便是半日。 直至月亮高升,才算告一段落。 宋钰终于有时间喘口气。 其他几人亦是如此,抖着手靠在病床一角。 论起来,这些人中年龄最大的袁东也不过刚二十出头的年纪。 突然经历这样的变故,看着将士们一个个在他们手下断气,又没师傅带着,没崩溃已经算是好的了。 她烧了锅温水,招呼几人净手。又从带来的包袱里摸出些糙面饼子来。 是小枝做的,味道一般,泡在热水之中勉强充个饥。 宋钰吃了一口,想柳柳了。 “你,你说的没错。” 关鸣抱着陶碗,刚往嘴里塞了口饼子就哭了。 他用袖子擦了把眼睛,下巴却整个皱在一处,抖的更厉害了。 “要是,要是不区分对待,死的人只会更多。 宋钰,以前我觉得,你不懂医却带着决明进了军营。 是靠着和军中将士的关系这才……” 说罢,放下手中的碗和饼子,向宋钰作揖。 “是我小人之心,宋郎君见谅。” 宋钰伸手扶了他一下,“行了,有仇我当场就报了。” 想到这些日子的事情,其他几人险些没忍住笑出来。 宋钰拍了拍关鸣的肩膀: “将士们在外面浴血奋战,咱们在后面跟阎王手中抢人,怎么不算是战斗? 说起来,在这医帐之中,我们便是同袍,是一条战线上的将士。 之后还有硬仗要打,可得吃饱了才有力气!” “对!”决明点头,“快些吃,夜里还要轮流值夜呢!” 众人齐刷刷点头。 关鸣想要跟着笑笑,咧开的嘴角比哭还不如。 干脆将整张脸都埋进碗里,干饭! 伤兵分在两个医帐,这“大夫们”夜里也得分开。 一人休息另一人注意伤兵情况。 宋钰值前半夜,袁东收拾完自己的药箱刚要进帐篷睡觉。 走过宋钰时,听到她说: “你看到我营帐里的那几张纸了?” 第245章 军中来了个阉人 自知瞒不过他,袁东点头, “本是打算帮你收拾一下的……” 他说着露出一个尴尬的笑来, “虽说错字多了些,但你写的那些我十分认可。 作为医者,尤其是会突然面对大规模伤员的军医,取舍必不可少。 不过既然那么用心的写了,为何还要撕毁扔掉?” 宋钰耸肩,随口扯谎,“你也看到关鸣的反应了,若非事到临头,这么冷漠的判定生命的去留,有几个人能认可? 那几张纸还在吗?” 她进营帐放被褥,里面被收拾的十分干净,那被她随手拍在桌子上的建议稿也不见了。 不知道是被当垃圾处理掉了还是被收起来了。 宋钰并不在意袁东看到,甚至她觉得这种东西应当营帐中的每个人都了解,如此配合起来才不会有浪费时间的争执。 袁东想到那日魏止戈的威胁,舔了下唇,犹豫的看了宋钰几眼。 “那个,我……” 宋钰歪头看他。 袁东忍下心头的恐慌, “是我多事了,本想着这些建议不应当就这样被付之一炬,所以送去了主帐。” “哦?”宋钰颇为意外,“魏止戈什么反应?” 既然开了口,就再没顾忌袁东照实说了。 生怕宋钰会心有芥蒂,赶忙道: “若是魏将军见到今日这般场景,肯定会觉得你所写大有用途,你……” “去睡吧。”宋钰笑着打断他,“安心,我心大的很,才不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袁东见他确实没有不快的意思,这才进了帐子。 对于魏止戈的态度宋钰并不意外。 而且,也并非像袁东所言,他见过的尸山血海,见过的在他面前倒下的同袍和将士不知何几。 但无论是增伤的军备,还是救助的建议,他通通藏而不用。 是为什么? 他当真不在乎将士们的性命吗? 还是说,有着自己不知道的后手? …… 没人来主动向宋钰透露消息,但她还是陆陆续续从一些伤员口中知道了这一次突发状况的因由。 戍边军求援,盛濯带队前往。 却不想他们到时只看到了一座无人的空营。 那些个戍边军的怂货竟弃营而逃了。 宋钰好奇,“戍边军中,数万人逃了?逃哪里了?” “看马蹄印应当是西岭关的方向,而且更可笑的是我们去的时候可没看到什么西澜人。 还是盛都尉觉得不对劲带我们回来时,路上遇伏。 众兄弟不察,这才着了他们的道。” 上万的将士不战而逃? 宋钰匪夷所思。 但看那将士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戍边军的那群东西不过是放在关外的摆设,他们会跑不给那些个西澜人送人头便算是好的了。 这西岭关若是交给他们来守,早就破了。” 昨日的混乱,就像是一场闹剧,匆匆而来,匆匆结束。 医帐之中没了新来的伤员,宋钰这个连辨别药材都做不到的“庸医”,便只能帮着熬药,跑腿。 她也不在意,尽力做好自己能做的每一件事儿。 医帐消息闭塞。 宋钰惦记着城里的张大夫想要寻人问问情况。 可不知怎么的,自己认识的人要么不在军中,要么忙到脚不沾地,压根没有时间停下来听她提问一句。 又过了两日,医帐中的将士大部分都脱离了危险后离开了医帐。 还有三人躺在病床上靠着汤药续命。 外面风平浪静,却让宋钰越发的不安起来。 正月十四。 宋钰拎着水桶蹲在三川江边上,看着对面发呆。 盛濯骑马从外面回来时,正看到他屈身蹲在那里,小小的一团。 牙疼。 就那小小的一团,把他身后那大大的一坨给揍的好几日都缓不回神来。 他下意识放缓了速度,想要静悄悄的入营。 却不想宋钰恰好回头,两人对视。 盛濯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个尴尬的笑来,夹马向宋钰走近了几步, “宋,宋兄弟怎么在外面?” 宋钰冲着江对岸抬了抬下巴,“吹风,江对岸刮来的,凉快。” 盛濯:…… 他是被张垚捂了嘴的。 那小子早早过来警告过,军中的一切事宜不可随意泄露,尤其是宋钰。 虽然对此盛濯不予置评,但本身就觉得这军中事宜和一个医帐里的小小大夫没关系。 只是没想到才躲了几日,竟面对面的碰上了。 他心里有鬼,不自在了些, “那,那宋兄弟慢慢凉快,我回帐子去了。” 说罢,他抖缰前行。 本以为宋钰会伸手阻拦,却不料对方当真依旧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盛濯带着满头的疑惑进了军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眼见人没追上来,又有些抓心挠肝的痒。 正月十五。 本以为会有变数出现,或许是乱战,或许是血海尸山。 或许是来自朝廷的一封罪证书。 可什么也没有,营地之中依旧风平浪静。 宋钰甚至怀疑,周霁那正月十五指的并非与关州军有关,而是自己多虑了。 直至太阳东升西落,黑夜降临。 宋钰正坐在医帐中发呆,来了一个换药的将士。 决明碎嘴子忍不住抱怨,“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昨日可是早上来换的药,今日竟拖到现在。” 那将士脸色不怎么好看, “还说呢,军中来了个阉人。 拿腔作势的好不威风。 偏少将军还不在。 硬是拉我们所有人在校场上冻了三个时辰。” 对于太监,关州军的将士们可没什么好印象。 当初魏家出事,全因那监军太监与西澜人勾结。 这才让魏家数天之间几乎全灭。 “这些个没根的东西都是一个样,也不知道这一次来军中是要做什么。” 能看出来这将士心有怨愤,说出的话也十分不客气,带着几分抱怨和愤恨。 决明没想到自己的一句抱怨惹来这么一通,没敢再开口,安静的给那将士包扎。 宋钰不经意的问了句,“魏将军为何不在军中?” “不只是魏少将军,就连后军林行将军和营中数千后军将士也都不在,许是有什么事情吧。” 那将士全程骂骂咧咧的换完了药,又骂骂咧咧的离开。 宋钰看了眼外面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色,犹豫一瞬,出了医帐。 第246章 我去试试 月黑风高。 宋钰出了医帐,就马上察觉到今夜的军营不同了。 那些个熟悉的岗哨,都变成了一群身着不同兵甲制式的陌生人。 马厩,械帐,军备所…… 就连巡逻的巡卫,也加入了陌生的面孔。 宋钰避开他们,一路摸去了位于营地中心的大帐。 内里灯火明亮,照出一条条高大的黑色影子。 宋钰没敢贴的太近,她躲在旁边一个空置营帐的暗影之中,静下心神安静听里面的动静。 “我们都走?都走了谁来护着西岭关?难不成要靠那群闻风丧胆的无胆鼠辈吗?” 大帐内正传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你不要去攀扯别人,若西岭关内当真有西澜的大批探子入内,我们还死守在这儿有何意义?” “可魏少将军还没回来啊。” “那又如何?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仗着自己姓魏跟着魏将军打了几场胜仗就全然不记得自己的斤两了。 若非姓魏,他算什么? 不过是魏家最不争气的纨绔罢了! 就他那两个兄长,哪个不比他强? 若非,若非…… 这关州军统帅的位置,哪里轮得到他?” “老齐,你少说些废话,若非有少将军,关州军又如何撑得到现在?” “眼下还不知少将军那边是何情况,我们又怎么能不管不顾?” 宋钰隐约能听到几个熟悉的声音。 但伴随着争吵加剧,那声音很快被掩盖。 “嘭!”张忠将一块铜牌拍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重响。 瞬间,将大帐内混乱嘈杂的声音拍了个一干二净。 “咱家可不是来询问各位意见的。 除此调兵符外,咱家还有皇后娘娘的诏令。 怎么?各位是打算造反吗?” 尖锐的声音响起,营帐内瞬间鸦雀无声。 咏安王刚落马,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没人再敢接话。 盛濯虽然看不上魏止戈,但更看不上这等只知道碍事儿的阉人,拿着鸡毛当令箭来他头上吆五喝六。 正欲回上一嘴,被张垚一把按了下来。 张忠手中捏着茶杯,目光从几人身上掠过, “既然各位大人无异议,那明儿一早左右两军,便跟着杂家回城吧。” …… 张垚所在的军帐内。 张垚肖骑,盛濯,以及一位叫李江槐的文职参将,凑坐在一处。 李参军道:“张忠来者不善,他原本不过是继后派到西岭关犒赏将士的内官,一闻到些风声便马不停蹄的跑来试图接管军权。 若非提前预知,又岂会准备的如此充分? 调兵符,帝后诏令,他这是摆明了在离京之前就知道了西岭关有此变故。” 这么明显的手段,人人都看得出来,却又无可奈何。 李参军说着看向张垚, “前两日就有会后军的将士递来消息,说将军急功近利被西澜残部诱入鬼城之中。 他们不知,可你们是知的。 少将军自幼在边关长大,当年又同将军进过那龙城鬼域,想要出来并不难。 按理说不出两日夜该有动静了。 咱们要不要先派人去寻一下?” 只要魏止戈回来,军心便定。 到时候无论是留在军营还是如何分兵派遣,听令便是。 张垚却是摇头,“不行,今日那太监已经点过兵,军中将士现有多少人他一清二楚。 而且当时将军离开时便交代过,无论他将遇到什么都不可擅离职守。 将军……他自有分寸。” “有个屁的分寸。”盛濯心直口快, “有分寸他孤军直入,硬是自己闯进人家的地盘然后被困? 我就说,少将军年岁太小不堪此大任,你们一个个的不服。 眼下如何,是不是吧? 就钱塘那老小子,就差头上贴个城主大人是我爹的名头了。 当初若不是二皇子力荐,他能进得了关州军?能成为后军将军? 就这种人,少将军还敢单独带着出去? 我说老张,你跟我说句实话。 他是不是就是奔着寻死去的!” 张垚险些没跳起来去捶他,被肖骑拦了下来。 众人顿时陷入死寂,谁也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营帐突然被一只手掀开,宋钰探了个头进来。 “鬼城,是哪里?” 众人:……!!! 宋钰的出现,实实在在的吓了帐内众人一跳。 盛濯惊魂未定的看着他, “我说宋老弟,我,我外面的人呢?” 宋钰缩回头去,看了眼被自己绑了手脚,塞了一团自己衣角的将士,又探头进来。 “在呢。” 盛濯:…… 他掀开帐子,将人口中的衣角拽了出来,又帮忙给对方松了绑。 抬手在那将士头上掴了一巴掌, “没用的玩意儿,站好了,好好看着。” 宋钰进了帐子,正式加入四人小组。 “鬼城在哪里?你们走不开我去。” 盛濯却一拍脑门,“对啊,这小子功夫好,又不在军中立名。 他去,那张忠不会发现的。” 张垚确是一言难尽的看着宋钰,可心中也同样生出一丝希冀来。 一直不曾说话的肖骑开口: “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从没来过边关,更没去过荒漠。 若是在其中迷了路怕是几日几夜都走不出。 就算你侥幸寻到了鬼城所在,你孤身一人也不见得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他缓了口气,“消息已经是三日前的了,眼下外面是个什么情况没人知道,或许将军已经脱困,或许…… 你快回医帐去,莫要让那太监的人发现你在外游荡。” 宋钰没应声,而是环视众人一圈儿,最后落在了张垚脸上。 “张大哥,给我匹马,我去试试。” 眼看他完全不听劝,肖骑有些急了, “试什么?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对。”宋钰对肖骑道:“所以,肖大哥是想要我自己一个人上路,还是你们给我张路线图,再给匹马,送我出去呢?” “你!”肖骑气结。 心中却明白,宋钰不是在商量。 他不想宋钰冒险,但更不能看着他冒险。 最后深深叹了口气道:“我去给你拿些火器。” 说罢,先一步出了营帐。 张垚冲着宋钰点头,“你回去收拾一下,一会儿来马厩,我送你出去。” 说罢看向盛濯,“老盛,去把人引走。” 盛濯忍不住的勾了勾嘴角, “得嘞宋小子,虽说少将军那边应当无恙。 但你能带个消息过去也不错。 让他也早些回来,不然,等军营空了。 他当个鬼的将军!” 宋钰点头,看了张垚一眼回了医帐。 决明已经睡下,袁东正坐在油灯下,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医书,见宋钰回来赶忙道: “你去睡,外面这两个将士的情况已经稳定。 用不着守夜了。” 宋钰点头,对袁东道: “帮我对决明说一声,我要离开军营一段时间。 若是别人问起你就说我出去打水,不见了。 其他的,一概不知。” 袁东一怔,“这大晚上的你要去哪儿?” 他可是听说了,眼下军中已经被那太监控制,他能去哪里? 宋钰没说话,回到医帐中,背上背囊,又拿了个布袋塞满了干饼和水囊。 在他不解疑惑的目光中,直接出了医帐。 马背上挂着一袋子火器,是肖骑给她的。 张垚将缰绳递给宋钰,“老马识途,它能带你回来。” 说罢深深呼出口气来,“一切以自己为重。” 宋钰点头轻夹马腹,一头扎进了黑夜之中。 第247章 来了个倒霉蛋。 古月高悬,斜挂西天。 惨淡的银光被薄云遮掩,更显得天地混沌一片。 风蚀的土丘如同巨兽的脊骨,匍匐于地。 风穿石林,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两军对峙于兽脊之外,已经三日三夜,此时正人困马乏,负责值夜的将士,也都拄着长枪,眼如灌铅。 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哨骑的马匹垂首而立,饶是周遭有沙粒轻响,亦无人察觉。 就在那脊骨盘绕之中,一片大型的塔型土堆堆积的深处。 魏止戈正靠着一堆土堆闭目养神。 伴随着狼嚎声起,他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大个子, “郑远,你该走了。” 原本负责值夜,却硬是撑不住睡的迷迷糊的郑远突然惊醒。 他一把将佩刀横在胸前,下意识将魏止戈挡在身后。 魏止戈十分嫌弃的将他的手臂拉了下来。 “第三日了,外面那些人想必早已精神乏备,这个时候出去最为安全。” 郑远没动,“少将军,你不走我也不走。” 魏止戈可不是在和他商量,他起身一把将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他们要的是我的命,只有把命交出去,关州军的数万将士才能活。 清欢,也才能再回京中。 我没得选,但是你能。” “郑远,你自幼跟着我,你知道,我这个人习武没有长心,学文也稀松寻常。 若非后来兄长战死,又哪里需要我这个最不争气的来顶大梁? 若是能用这一把枯骨,换得将士们的性命,换得清欢的前程。 等去了下面见到父兄之际…… 我才敢叫他们一声。” 郑远:“可这不是您的错啊,怎么能让您拿命来抵?” 魏家世代忠勇,大郎君二郎君战死沙场。 郎君为了能摘掉纨绔的帽子,为了能让老将军和夫人宽心,他没日没夜的学,没日没夜的练。 硬是把自己从一个人人口中的废物纨绔,练成了一个能敌一方的将才。 他付出的苦又有几个人能看到? 魏止戈拧眉,将魏家家牌塞进了郑远手中, “行了,魏家到底是败在了我的手上。 你离开西岭关,去京中去寻清欢,陪着他。” 郑远摇头,已然红了眼眶。 魏止戈厉声:“这是军令。” 郑远满脸不愿,但还是咬牙跪了下去:“郑远领命。” …… 宋钰迷路了。 在荒无一人的荒漠之中。 她手中拿着一张图纸,这玩意儿是张垚临时画给她的,以三川江的一条支流为参照物,顺线路而行。 可眼下,支流的水流已经从地上流入了地下。 脚下的枯草也渐渐被碎石取代,土地也成了沙粒。 眼下目之所以昏暗一片,连半棵树都看不到。 脚下的路但凡稍稍偏上一点儿,这一会儿的功夫怕是都要偏出十足十的距离来。 宋钰没敢再走,干脆下马寻了一处避风的缓坡,等待天明。 边关外的夜里极冷,她不知自己所在,怕点火会引来麻烦,只能裹着个毯子硬扛。 只是不想还没等她找到个舒服的姿势靠一会儿,就听到了一声狼嚎。 只是感觉声音尚远,她没打算理会。 却不想不过才片刻,那声音便越来越近,又突然消失。 宋钰察觉不对,手指探入后腰摸到了匕首。 马儿就握在她身边,可不能让狼给掏了肚子。 只是不成想,下一刻耳边传来了清晰的沙粒摩擦声,以及人的脚步声。 宋钰紧张的情绪稍缓,得,来了个倒霉蛋。 果然。 就在那脚步稍稍远离之后,她就再次听到了狼的呜咽声。 宋钰将身上的毯子放到一旁,从斜坡探出头来。 不远处两个黑影正缠斗在一处,打的难舍难分。 荒漠之中的孤狼,多是遭狼群驱逐的成年雄狼,独自在荒漠中游荡觅食,本就更具攻击性。 这人也是倒霉。 宋钰从背囊中摸出弓来,搭箭瞄准了那一团黑影。 “喂,地上躺着的那个,躲一下。” 宋钰声音刚落,就见那被孤狼压着的人突然侧头一偏,下意识向一侧翻滚。 狼一嘴咬空,正欲再追一支箭矢瞬间刺入了它的脖颈。 孤狼瞬间发出一声惨叫,侧摔在地。 “多谢义士相救。” 地上的黑影爬起身来,向宋钰的方向作揖。 但看那不肯近前半分的防备状,显然是对自己有所顾忌。 “今日我有事在身,待来日若能再见必好生相报。” 那人说罢便要走,宋钰再次搭弓射箭。 箭矢恰好射在那黑影脚下, “来日?这天地茫茫来日再见岂不是等于不见? 你这是想要白嫖啊兄弟。” 宋钰从斜坡下走出。 那黑影自知躲不过,下意识做出防备姿态。 宋钰没理会,抖了抖自己手中的纸张, “我这事儿不难,你当下就能报了。 来,帮我瞧瞧这鬼城怎么走?” 黑影:…… 第248章 你是来寻将军的? 听着那熟悉的腔调,郑远向着宋钰的方向走了两步,“宋钰?” 宋钰没想到在这荒漠里还能遇到熟人,当即点燃了火折子,看清对方容貌后,想了许久才问: “你是当初跟在魏郎君身边的侍从?叫郑远?” “是我,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寻鬼城……” 郑远马上意识到,“你是来寻将军的?” 宋钰不忘初心,将手中纸张塞给郑远, “张大哥给我画的,这天地荒芜又是晚上,没个参照物实在让人抓瞎。 不过你应当是和他在一处的吧? 你都出来了,他呢?” 郑远一时百感交集,看向宋钰的眼神透着股悲苦。 “你来晚了。” 宋钰:“啊?” “将军,将军出不来了。” 眼看说来话长,宋钰拉着他到了避风的斜坡处,拿了水和食物出来。 郑远猛灌了一口水后,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去, “初十那日,戍边军前来求援,盛濯将军带兵前往……” 按理说,戍边军求援关州军出兵本是常事,但魏止戈在那戍边军来时便觉得事有蹊跷。 三川江每隔一段儿便有一处,便有一处检查台,若西澜军有异动他不可能不知道。 是以,在盛濯带队离开后,魏止戈便带人摸去了西澜军军营。 结果那边根本没有军动的迹象。 再加上盛濯提及戍边军异状,以及归来时被伏击。 魏止戈便已经知道,这事儿是冲着他来的。 求援是假,伏击也不见得是真。 当天夜里,魏止戈就以要追击伏击之人为由,调遣后军副将钱塘,以及后军三千人众,连夜追了出去。 兵法言,追败不过十里,防其伏也。 魏止戈哪里不懂这个道理? 所以他带了钱塘。 当初魏将军没了之后,关州军也受了重创。 军中将士损失大半。 钱塘是二皇子带来的人,说是关州军的副将,不如说是朝廷留在关州军中的一道眼线。 “眼下的关州军,看起来将强兵盛,但实际内里早已四分五裂。” 魏止戈上位后,下面有力挺的,如张垚,肖骑等人。 也有怀疑魏止戈能力,虽然不服将帅但绝不会伤害关州军之势的,如盛濯之类。 亦有,皇家安插入军,处处监察,处处掣肘通风的钱塘之流。 “将军明白,皇家容不得关州军,魏家人留不得。 继后野心熊熊,只要魏家还有一线血脉,她就不可能放过清欢郎君。 将军不惧朝廷,但他不能让大小姐唯一的血亲,在那风谲云诡的地方提心吊胆的活着。 所以,他得死。” 死在钱塘眼前。 郑远攥着袖子擦了下眼角。 “三千人,这一路动静可不小。 西澜人闻风而动,在鬼城处拦下了钱将军,将军趁机拉着我进了鬼城之中。” 两军对峙,都想要魏止戈的人头。 这才给了他喘息的机会,也让他有机会将本应该同他一起殒命的郑远送出来。 郑远自幼长在魏家,对魏止戈何其了解。 他从怀中拿出一块铁牌来,“这是魏家家牌,将军令我送到小郎君手中。” 宋钰入手,掂了掂,果然重的很。 若非有此托付,想必郑远也绝不会离开。 当真是用心良苦。 怪不得他不肯用她的办法,军中势力割裂,就算是用了最后怕也是给他人做嫁衣裳。 他将忠于关州军之人尽数留在营地,而他只身赴死。 只要他死了,其他人就都活了,无论最终被如何安排派遣最终都能留下一条命来。 只要清欢手中有这家牌,就算没有仅凭那魏家仅存的血脉。 这些将士也都将成为他的底牌。 宋钰看着天边的孤月。 还以为他有什么后手,却不想竟是最笨,最傻的一种。 死? 多容易。 活着的人,才是最难的。 未知,才是最大的风险。 宋钰看着郑远,“看来,他只好去死了。” 郑远也知道这位郎君的风格,听闻这话虽心中不喜但也明白不过是陈述事实而已。 然而下一刻郑远就看到,宋钰随手将魏家家牌塞进了自己腰间。 虽然不合时宜,但他还是指了指那家牌,“宋,宋郎君,这不合适吧?” 宋钰抬手拍开他的手。 “别走了,给你个任务。” …… 天边泛起鱼肚白来。 荒漠大地,被探头的太阳一点点描绘出轮廓来。 两支队伍,一东一西,静默对峙。 西澜左贤王贺兰骁,正坐在临时搭建的帐篷下,烤着羊腿。 带着青玉扳指的手中握着把短刀,时不时片下一片,待眼前盘满,身边的随侍便会端走,分给下面的兄弟。 肉香浓郁,被风卷着飘向十多米外。 钱塘接过亲卫递过来的干饼子,狠狠咬了一口。 “娘的,一个王,不好好待在牙帐里,跑到这儿跟老子一起吹风来了。” 干饼子又干又硬,一口下去嘴里瞬间就变得干巴巴的。 亲卫又赶忙递来水囊,只是里面的水已经不多了,一口便见了底儿。 “怎么样?昨日派进去的人出来了没?” 亲卫摇头,“这龙城内地形复杂,入者极易迷路。 不止咱们得人,就连他们……也没出来的。 已经第四日了,少将军或许已经……” “哼。”钱塘嫌弃的瞪了那碍眼的帐篷一眼, “继续派人,关州军的兵符还在他手中,可不能烂在这荒漠里。” 亲卫领命,却在心中留下一声叹息。 那些被指派的将士各个满脸惊惧,如丧考妣的进入其中。 不少老兵都言这风蚀石林中有鬼,会迷了人眼,让你有路也识不出。 只能在原地兜兜转转直到渴死,饿死。 可若当真进去的人都出不来,那少将军若真死在里面,又有谁能将他带出来呢? 更何论,他们所带的食物和水已然不多,若是派人回营去取,怕是半路就会被西澜人给砍了。 也不知道还能僵持多久。 第249章 你知,我明。 魏止戈到底没能烂在里面。 晨光之下,一条条参差交错的阴影中,一个身穿黑甲,头戴铁盔甲面的人缓缓走了出来。 被困三日,无水无食,却依旧没能压垮他的肩峰。 “少将军!” “魏止戈!” 两边的队伍同时骚动起来。 贺兰晓将手中短刀递给随侍,抖了下身上的裘衣,便站起身来。 下面的骑手快速牵了马来。 待他翻身上马,一众人这才紧跟其后,向着风蚀林方向而去。 原本两军对峙的平衡瞬间被打破。 “娘的!” 钱塘将手中的干饼子一把摔在地上,挥手让将士戒备。 等那人终于走出阴影,两军将士正紧张他接下来的动作,就见那人一屁股坐在了沙堆之上。 铁面先是转向钱塘,后又转向西澜军那一边。 在看到队伍最前面,那高头大马上,突兀的人影时,突然笑一声。 “贺兰晓?有酒没?” 贺兰晓搓了搓手上戴着的翠绿扳指,随手将马身上挂着的酒囊取下扔了过去。 魏止戈随手摘下面甲,露出一张略显憔悴的脸来。 他嘴唇干裂,却依旧清俊。 将酒囊打开,大灌了一口,“好酒。” 贺兰晓嫌弃的看了他一眼,“好歹堂堂一个将军,让人逼到这个境地,当真丢人的很。” 魏止戈露出一抹笑来,“是啊,当真丢人的很。 想来接下来还有更丢人的,就不招呼你看了。” “你这人,没良心的很,刚拿了我的酒就赶人。” 贺兰晓坐在马背上,距离魏止戈三五米的距离,却身体微微前躬,做出一副说悄悄话的姿态。 “我说,你们大邺的皇帝忌惮你,要你的命。 我们牙帐可是稀才得很,要不你来我这里? 军师也好,幕僚也罢。 跟着我,保你还像以前那般,潇洒肆意,酒管够,美人管够。” “哦?”魏止戈似是十分感兴趣般的应了一声。“当真?” “自然当真。” 贺兰晓手握短鞭指向完全被当做空气的钱塘, “你也不必在意这等蠢货,杀了,便没人知道你去了何处。 我记得当初还应过你,带你去这荒漠的尽头看一看。 眼下机会不就来了?” 完全被无视的钱塘,满脸黑线的看着两人当着自己的面儿大声密谋。 他原本还想着,若是魏止戈就这样死在了鬼城内,这事儿到这儿也就结了。 只是没想到,他能走出鬼城。 更没想到,那鲜少露面的西澜王二皇子贺兰晓会来凑这个热闹。 自己这边的刀子还没亮出来呢,那边儿就将这层窗户纸给捅了个大洞。 看魏止戈那并不惊讶的模样,再虚伪客气倒也没必要了。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 “魏少将军,您这是想要勾结西澜王室,造反啊。” 魏止戈喝完最后一口酒,随手将酒囊丢到一旁。 “要是有机会,我还当真想要去看一看。” 他起身,随手扫了下身上的沙粒,“只是可惜,今日怕是不行了。” 贺兰晓脸上笑意收敛,他回头扫了一眼钱塘, “是可惜了。” 死在这样的货色手中,当真可惜了。 他知道魏止戈不会跟他走,更知道,就算他当真选择了跟自己离开,西澜也不会接受这个魏家人。 一切,你知,我明。 他冲着身后的将士挥了挥马鞭, “魏家的最后一位将军没了。 还不回去杀牛宰羊,好好庆贺一番?” 说罢,掉转马头,先一步离开。 看着那只留一片沙尘的西澜骑兵,钱塘笑着向魏止戈抱拳。 “少将军,得罪了。” 魏止戈一句话也没说,从腰间拔出长刀来。 钱塘开口:“众将士听令——魏将军以身作垒,阻敌于绝境,与西澜残部血战三日。 刀折甲裂,力竭而亡! 此仇此恨,当以敌血洗之!” 说罢,钱塘整个人都颤栗起来,兴奋到头皮发麻。 他长枪在手,舞了个大大的枪花,指向那无波无澜静立石峰之下的人。 “谁能摘下他的头,老子封他做都尉。” 话音落下,马蹄嘶鸣。 十几个骑兵握着长枪向魏止戈冲去。 马蹄惊起一片片沙尘,模糊了天地。 魏止戈不止一次想过。 自己会死,会像父兄长一般死在沙场。 死在一场场鏖战,死在尸山血海之中。 届时,他就算有一口气在,也要拿对方一颗人头,直到力竭,再拎不起手中的长刀。 却不想,他的最后,刀尖对准的不是魏家世代拦阻的外敌。 而是,刀身之后所庇护的人。 将面甲带回,他双手持刀,大开大合的劈出,刀刃瞬间断了一双马腿。 马身上的将士面露惊恐的一头栽下马背,没能再站起来。 回刀向后,刀刃直刺马腹。 他却没能幸运的躲开,被马腿扫到了腿弯,险些没能站稳。 第三匹,第四匹…… 魏止戈就像是一只斗兽,虽英勇无匹,却敌不过前赴后继,再被一支长枪狠狠扫在地上之际。 他看到,钱塘正一脸兴奋的扬起了手中长枪,狠狠向他刺来。 “嘭!” 突兀的,一声爆炸突然在密集的人群之中响起。 瞬间,无数的碎铁片四散而开,将聚在一处的人群扫翻一片。 “嘭!” 又是一声炸响,这一次没有铁片,却将地面的沙尘整个扬起,铺天盖地。 魏止戈只觉得肩头一紧,他被一只手狠狠抓住,身体不受控的被向后拖去。 “娘的!别让他逃了!” 钱塘被那火药包的威力所惊,手中长枪扎了个空。 他马上意识到,当时跟着魏止戈进入鬼城的还有一个亲卫。 显然,那人也没死,甚至还带了火器。 一时间,竟对那久久不散的沙尘生出几分怯意来。 魏止戈也是懵的。 但他清楚,郑远身上根本没有火器。 所以,是谁? 那人力气极大,他和身上的铁甲加起来得有二百多斤,偏那人一只手便能拖得动。 甚至,毫不费力。 魏止戈早已力竭,能握着长刀不放已是极限。 想着自己反正是要死的,与其死在钱塘手中,倒不如死在这大力士手中。 只是再往里走,怕是自己的尸体只能喂狼了。 “我说兄弟,你若是只为杀人,倒也不必特地寻一处风水宝地。” 那人不语,只一味地将他在地上拖行。 碎石和铁甲时不时发出撞击,魏止戈觉得,自己这下怕是遇到寻私仇的了。 第250章 今日,魏止戈便死了。 眼看挣脱不得,魏止戈干脆摆烂,任由对方拖行。 眼睛透过铁面的缝隙,能看到淡去的沙尘和沙尘后渐渐显露的蓝天。 太阳乍现,便将整夜的寒去了个干净。 直到彻底走出沙尘弥漫的区域,那拉着他的力道一松,他才停了下来。 可这时,魏止戈反而有些失望。 要是能被这样拖着,一路走到荒漠的尽头去才好。 眼前伸来一只手,试图取下他的面甲,敲敲打打却不得其法。 “喂,你脸上这东西怎么摘下来?” 熟悉的声音响起。 魏止戈缓慢转头,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正凑过来,试图透过面甲的缝隙向里面探望。 魏止戈无言。 半晌才内部消化了这眼前的一幕,叹了口气,伸手摘下了铁盔,露出一张颇为狼狈的脸来。 他发丝凌乱,带着汗水和被刮擦出来的血痕。 在他身后,有几具还算新鲜的尸体。 那是几日来贺兰晓和钱塘派进来的人。 都被魏止戈和郑远解决了个干净。 他就坐在距离那些尸体不远的一处石峰下,而眼前这位初来乍到者,同样对那些个尸体视而不见。 “你不该来的。” 宋钰没有说话,而是拿过魏止戈手下的铁盔在自己头上比划了下,能十分轻松的带下去,就是大了些。 她就像是个对什么都好奇的孩子,随意摆弄了几下后,在魏止戈无语的目光中又摘了下来。 “想着你要死了,来问问你有什么遗言。” 宋钰蹲在魏止戈对面,歪头看着他, “张垚他们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吧? 难道就没什么想要跟他们说的?” 魏止戈没说话。 宋钰将自己挂在身上的挎包摘了下来,从里面拿出一个面饼来,又拿出水囊。 “要做个饱死鬼吗?” 魏止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刚灌了一肚子的烈酒,已经盛不下这些了。 宋钰见他不要,自己咬了一口。 “当初我离京时,你救了我一命。 后来又一路送我到咏安府,若非得你相助我这一路也不会这般顺畅。 这救命之恩,我还没报呢,你就死了。 岂不吃亏?” 魏止戈摇头,“你帮了商队又救了清欢,早就还清了。” 宋钰摇头,“你救的人,都还到别人身上去,这算什么还清? 原本我想着,帮你优化了火器,提升关州军的战力,这也算是报恩了。 偏你不用。 我这人,最是欠不得别人什么,更不想背一个死人的恩情。” 宋钰吞下干巴巴的饼子,灌了两口水。 她左右看了一眼, “这里除了你我,便是那些不知投胎没有的该死鬼。 要不你说说,你可有什么愿望? 比如,想要清欢当皇帝? 比如,想要杀个皇帝或者皇后什么的?” 魏止戈看着宋钰,半晌,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宋钰的肩膀, “若我说这些都是,你会帮我去办吗?” 宋钰扫开他的手, “那不一定,我也没那么大本事。 不过,可以试试。” 试试? 魏止戈当真被眼前这小女娘的大胆所震撼。 “宋钰,你听好了,我没有什么愿望。 你现在离开,回到你家人身边去。” 宋钰看了他一眼。 伸手,开始解他的铁甲。 魏止戈满脸惊悚,“你这又是要做什么?” 他下意识想要躲避,偏偏宋钰力气大的牛一样,他又脱力的厉害,一时竟挣脱不开。 宋钰边扒他的铁甲边道: “我原本还想着,要如何才能骗过外面那些人。 有这铁甲当真是省事儿多了。 你放心,今儿魏止戈必须得死,还得光明正大的死在那些人眼皮子底下。 让全天下的人都信,魏家的最后一位少将军,没了。” 魏止戈已经意识到不对,想要制止,宋钰一把抓住他伸来的手。 抬头看向石林深处,“郑远?” 魏止戈下意识去看,就觉后颈一痛,意识瞬间模糊。 宋钰将倒向自己的人扶正又缓缓放到地上,继续剥他的战甲。 然后是外衫,长裤,靴子。 明明是寒冷的冬季,关外的冷风如同刀子一般能剔肉透骨。 可许是为了方便穿着战甲,为了方便肢体活动,魏止戈穿的并不多。 一身里衣,一身外衫便是所有。 铁甲冷的像冰,他的关节处,都是被铁衣磕出来的淤青。 脱完他的宋钰又开始脱自己的。 因为穿的是男装,她的棉衣孟氏特意给做的大了不少,但穿在魏止戈身上依旧有些捉襟见肘。 等将那单薄的衣裳穿好,宋钰又开始整理魏止戈身上的,一切能代表身份的物件儿。 军符,家牌,还有…… 他脖子上挂着的狼牙吊坠。 宋钰取下看了一眼,然后将自己脖子上的那个摘下来和他对调。 之后便是披甲。 沉重的铁甲浸着透骨的寒意,让宋钰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 她身形瘦弱,但战甲上身却恰好补足了这一点儿,里面空荡荡的,外面看也还算唬人。 虽说大,却不至于裙甲拖地,只是走起路来着实不大舒服。 “你这是做什么?” 为了避开堵在外面的那两支军队,郑远不得不骑马绕行,在鬼城的另一处入口处进入。 好在这几日下来,他和魏止戈早将里面摸了个明白,又留下多处记号,这才不至于迷路。 只是没想到,他刚到就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宋钰口中可以让魏止戈活下来的方法,竟是自己去做替身? 宋钰没急着回应,而是将头盔戴在了头上。 她回头,透过面甲看向郑远, “按我说的,带他离开,藏起来。 等着我来寻你们,或者……” 宋钰顿了一下, “或者等过个一两年,便改名换姓,寻个小城活下去吧。” 宋钰躬身,费劲的拿起魏止戈的长刀。 她将自己的背囊丢给郑远, “里面有些银子和武器,还有些金疮药。 马背上的食物和水,足够你们走到凤歧山下了。” 郑远却慌了,“宋,宋钰。就算是要寻个替身也不应该是你。 你身形和少将军身高相差甚远,熟悉之人一眼就能看穿。 你把战甲脱下来,我来。” 宋钰摇头,语气淡然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不行,你会死。” “那你呢?你不会死吗?” 宋钰没回答,而是安抚般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一一告知。 “我手中有火雷,黄沙可以遮挡他们的视线。 只要我出去上了马他们就不会发现我的身高有问题。 我会将人引到三川江的支流处,到时会给他们一具被鱼儿啃食后泡烂的尸体。 他们不会发现死的人不是魏止戈。 军符,家牌都能作为他身份的证明。” “你也不必担心,他醒来会怪罪,只将我说的这些原样告诉他便是。 结果是他想要的。 但他真的不必为了给别人正道,就搭了自己的命去。 以后,若是能再站在阳光下,山川海阔,哪里去不得? 就算是乘船出海,掉到海里喂鲨鱼也比死在这些玩意儿手下强一百倍。” 魏止戈的刀又长又重。 宋钰用不惯,干脆拎起来扛在肩头。 眼看黄沙褪去,她冲着郑远点头, “告诉他:今日,魏止戈便死了。” 说罢,她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郑远想要去拦,却被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魏止戈绊住了脚。 犹豫一瞬,郑远向着宋钰离开的方向跪下…… 第251章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将军,鬼城可不止这一处进出口。 他既能出来,必然熟悉其中路线,会不会寻到其他出口?” 钱塘那亲卫名叫辛旺,最是了解自己这位将军。 见他一脸谨慎便知道他怕了。 可虽说对方手中有火器,但数量绝对有限,若是一直按兵不动,怕是要任由人逃了出去。 到时…… 钱塘看了辛旺一眼,瞬间被点醒。 他暗骂了一声娘。 钱塘也纳闷儿的很,这魏止戈既然敢带他出来,摆明了已然认命。 毕竟只有他死,那皇长孙和关州军才不会遭殃。 可眼下这人怎么死到临头却反悔了? 眼下他们人多欺负一个自然不在话下,但若是任他回了军中,届时他们这千号人怕是只有被吊起来挨打的份儿。 “咻——啪!” 手中马鞭在半空抽了个爆响,钱塘咬牙,抬鞭指向风蚀石林, “今日他若是活,我们都得死,都听好了,进去寻人!” 说罢扯动缰绳先一步走向那鬼城。 漫天的黄沙已退,露出一片片石峰来。 钱塘正欲靠近,就见那风平浪静的石峰后突然滚出一个黑球来。 钱塘眦目欲裂,娘的!是霹雳炮! 来不及反应。 那霹雳炮瞬间炸开。 刚清晰的视野再次被黄沙遮目,原本靠近的马儿也嘶鸣后退。 钱塘想退却已然来不及了。 黄沙之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抓住了他的盔甲。 黄沙迷烟,钱塘甚至没看清那人是谁,就觉得马背一重,那人竟然直接一个翻身跃到了他身后。 “谁!”钱塘大喝。 “你奶奶~”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细语,钱塘瞬间淌了一背的冷汗。 鬼,鬼城里的鬼跑出来了! 他拧动脖子回头,结果正对上魏止戈的面甲,一只手如蛇一般探入他左侧腋下。 下一瞬一把短刀,从腋下斜向上刺直入心脏。 “啊——” 短刀转动,钱塘瞬间发出一声嘶吼,却再没了反抗的能力。 被宋钰一掌拍下了马背。 “将军!” 辛旺于黄沙之外,听声大叫。 却见那黄沙之中突然马儿嘶鸣,将军的战马离弦一般直冲而出。 辛旺本以为是钱塘,可再看清那战甲后便慌了。 “是魏止戈!” 众将士自然也看到了,顿时队伍乱成一团,辛旺却最是明白,魏止戈不能活着离开。 “杀了他!” 他大叫一声,举弓便射。 一箭射空,其他人也反应了过来,顿时打马向那已经奔出数米的身影追去。 混乱之中,没人看到,马蹄踏过之处,正有一具尸体,被踩的血肉模糊。 宋钰身着铁甲,硬生生帮她扛下了不少箭。 但箭矢撞击铁甲就如子弹打在防弹衣上,依旧会造成钝击和震伤。 甚至她能感觉到铁甲有变形的地方,她的背部在空荡荡的铁甲之中,每次被刮擦到都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好在身下的战马和她差不多境遇,箭矢不时射在马凯之上,不必鞭笞它依旧会卯足了劲儿的向前狂奔。 在她前面数百米处便是三川江的一个支流。 只要能到…… 紧追在后的辛旺已然急了。 甚至来不及等待钱塘的指示直接下令。 身后数位将士直接拿出弩来对准了宋钰的方向。 他一手挥下,箭矢齐发。 宋钰也没想到,自己带来这个时代的复合弩有一日会用到自己身上。 尖锐的箭头瞬间刺破已经变形甲衣,没入身体。 一口血被面甲格挡,宋钰没回头,整个人伏在马背上直直冲向那结冰的川水。 在马儿跃起的瞬间,她摸出最后一颗火雷扔了下去。 伴随着爆破声响,一人一马直直砸入水中。 疯了,疯了! 郑远站在风蚀的山峰之上,看着宋钰被戳成刺猬。 看着她骑马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看着数百骑兵手握强弩。 郑远不知道宋钰的结局,他红着眼眶从石峰上跳下。 将昏迷不醒的魏止戈扶上马背,回头看了眼石林入口处钱塘的尸体。 牵着马向石林深处走去。 …… 人呢! “人呢!” 辛旺骑马冲到江边,只有一处巨大的冰窟。 魏止戈,甚至将军的战马都已不见踪迹。 辛旺回头才发现钱塘根本没有跟过来,他推了一把身边的将士。 “快!快禀报将军,让兄弟们沿着江面寻人。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下一瞬,一个被霹雳炮波及的将士骑马来报。 “将军!钱将军被杀了!” …… 宋钰没挣扎,任由江底的暗流撕扯裹挟着身体,在深水之中流动。 虽说她身体有着极强的恢复能力,但疼痛却是实打实的。 而且,那治愈能力除了能帮她在水中多闭气一两分钟,并不能让她像鱼一样靠鳃呼吸。 若不能在肺部到达极限之前离开,溺亡是早晚的事儿。 来之前,宋钰检查过这边江水的流速,三分钟足以将她带出两三百米开外。 只要,寻找机会破冰而出…… 魏止戈的刀已经在入水之际丢了,她紧握着短刀,等待着时间流逝。 宋钰觉得自己应当不会死。 她力气极大,且身体异于常人。 可她忽略了江水的寒。 几乎瞬间便将宋钰背后的疼痛冻得麻木。 紧接着便是四肢,寒冷的江水似是要将她的骨头和肌肉都冻到一处般,先是冷的刺骨,紧接着便是发烫。 由内而外的烫。 宋钰不再犹豫,身体团在一处,阻挡暗流的席卷,在身体猛然撞到一块巨石之际。 她借力向上游去。 破冰。 双手撑着冰面,手中短刀用力砸向冰面。 一下,两下。 眼前明明看到了裂缝。 明明只差一下了。 可下一次短刀挥出,却落了空。 她的身体已经不受控的,开始下坠。 直至落到江底砸起一片浑浊的沙。 搅混了水面,也彻底遮挡了她的视线。 第252章 各怀鬼胎 夜里。 张忠同西岭关城主石璋坐在一处,把酒言欢,却各怀鬼胎。 两人一个效忠皇后,一个暗中却是二皇子的支持者。 虽说立场不同,却因为魏止戈而站到了一处。 眼下只要能将这根刺拔出,两人之间的斗争倒是可以先放下。 所以,自张忠来后,两人就暗中算计,试图做局给魏家安一个反叛的名头。 当然,若是对方识趣儿自行了断,这事儿也就罢了。 但若他不肯,那这反叛的名头,会挂在他头上,也会挂在魏家祠堂以及皇长孙的头上。 张忠一方面让城主给足了魏止戈暗示。 一方面,开始着手分裂关州军。 扣下军中大夫,阻断军中后勤军备补给。 并暗中和西澜人谈拢,用大量的粮食和人质换取一时的安宁和相安无事。 而后,便是派人假扮西澜人偷袭盛濯的队伍,引魏止戈入荒漠。 原本张忠还以为需要费些功夫,却不想对方倒是识趣儿的很,主动跟着离开不说,带的还是钱塘。 可就算如此,张忠依旧不放心。 为绝后患,他以城中混入细作为由,将关州军主力,带入城中。 眼下,魏止戈已经被困荒漠四日。 想必,死定了。 张忠举杯,石璋与他隔空相撞。 “如今,大邺百废待兴。 陛下隆恩,特设恩科。 在三月接连举行会试和殿试。 我这一路过来,各府官员已经在着手送学子入京事宜。 届时京中必会云杰四起。 大邺能得此番喘息,多亏城主劳累周旋。 不知西岭关可有学子前往?” 石璋静静吞下一口酒去。 “我们西岭关武夫多,这文人当真是稀缺的很。 唯一一个书院,养出来的还净是些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 去与不去,倒也没什么区别。 只是……” 他顿了一下,颇为不忿的开口: “当初那贺兰灼勾结咏安王,多次骚扰我边关。 屠戮我边关百姓。 眼下倒还需要仰他鼻息,当真窝囊。” “魏止戈这小子,虽说是魏家人。 却不似他父亲兄长那般好战,若是我拥有那样一支弩队,早就将西澜人打回老巢去了。 因为他的妇人之仁,咱们大邺百姓食不果腹,日日担惊受怕。 眼下还要将粮食让出去。 他们不见半点因丧尸咏安王这个盟友而生的阻滞。 反而还能吃饱穿暖,占足了好处。” 张忠招呼身边小意服侍的女子给城主倒酒。 “说起来,石城主打算如何掌管这关州军? 这些个犟种,看起来可不是会随意听人差遣的。” 石璋哪里会不明白这太监在想什么。 魏家的关州军实力之胜,无论是二皇子还是继后都盯着。 就算不为己用,也绝对不会想要其落入对方手中。 他虽为西岭关城主,临时接管军队或许可以,但若想要真正掌握手中并不容易。 且关州军之中大部分都是对魏家死忠之人,就算拿到手中也不过是烫手的山芋。 但即使再烫手,也得先按在手下。 他饮了口酒,正要再开口外面突然有人来报: “城主,关州军后军,钱塘钱将军的亲卫来报: 钱塘于关外战死,魏止戈被西澜残部截杀,不慎坠入三川江冰窟不知生死!” 原本端坐的两人瞬间起身。 “啪!”的一声。 张忠一把砸碎手中酒杯,“废物!” 他起身走出,“去给我找!把江面的冰都给我炸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刚下过雨的天空依旧阴沉的厉害。 地面一处处积液的水坑泛着不明的绿色。 一个身形极瘦之人正在废墟之中狂奔。 她身上的衣服是用不知名的兽皮和布料缝制而成。 膝盖,手肘等关节处,都被特制的兽皮包裹。 一脚踏入那绿油油的水洼之中便会溅起一片带有腐蚀性的液体。 有些会溅到她身上,皆被那兽皮挡下。 她快速从一片废墟窜入另一片废墟,翻身爬进坍塌在地变了形的窗户之中。 回头,正见被高墙拦下的身上满是斑秃的鬣狗,正呲牙向着她狂吠。 她哼笑一声,冲着那鬣狗摆了摆手,进入了废墟内部。 这外面看起来不起眼的地方内里却另有乾坤。 几处坍塌的废墟连成一片,内里空间被打通,变成一个个交叠的甬道。 甬道内是个小集市。 穿过集市,跳出废墟,到达一片空地。 在那里,正有几个男女正焦躁的等待着。 看她过来,皆欣喜起身。 她从腰包里摸出一个大个的玻璃瓶来,晃了晃。 “驱兽草,今日,咱们就有自己的驻地了!” 城市废墟内虽资源多,但成群结队的变异虫蚁鼠辈越来越多,且变异后极其凶猛。 这里已经不适合人居住了。 一行人趁着天亮,徒步走向荒漠。 途中,队伍遭受一群变异狼群攻击,她拿出驱兽草来,结果意外发生了。 驱兽草没用! 几条变异的兽狼向她冲来。 逃。 逃。 最终被扑在地上,撕扯。 疼,彻骨的疼。 身体不断的被修复却敌不过被撕裂的速度。 原本保命的技能,正一寸寸的拖延着死亡的进度。 而她,也在绵长的疼痛中,一点点的陷入黑暗。 …… 口中有液体流入,带着浓重的腥臭味儿。 宋钰想到那流着涎水的变异狼,恶心的想要吐出来。 下颚却被一把捏住,让那难闻的液体通畅的被灌入口中。 她抬手试图反抗,却觉得身体如千斤重,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突然,脸上泛起一阵阵的凉意。 宋钰以为又下雨了,费力的睁眼,看到的却并非末世里一直阴沉沉的天空。 而是一张晒斑和冻疮交织的脸。 魂穿后的一切如走马灯般闪现,她看着眼前满眼担忧的女人。 “你……” 宋钰开口,却失了声。 声音嘶哑不说,更疼的厉害,张口只能发出气声。 这女人,是当初在戍边军时,她救下的那个带着个夭折孩童的西澜哑女。 女人见宋钰醒了,眼中透出惊喜来,不等她再开口发问,竟突然起身跑了。 第253章 顺道看了个热闹 哑女跑的飞快,脑子还处于宕机状态的宋钰险些没能理解她的举动。 她将目光投向他处,去观察眼下的环境。 低垂的帐顶被炭火熏得发黄。 屋内暖烘烘的,却混着一股子兽类的腥膻。 她躺在一张兽皮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 对面墙上,正挂着一串儿骨头做的风铃。 下面是一个台子,上面放着一个银钵,上面镶嵌着不知什么材质的红色珠子。 忽然风起,吹得那骨铃摇摆相撞,发出闷响。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掀开帐帘躬身走了进来。 他逆光而来,宋钰一时看不清对方容貌。 只看到他披着毛色油亮的黑色狐裘。 手中握着一条不知是什么东西串成的串儿,在骨线凌厉的手指间拨动。 宋钰被他竹节一般修长的手指所吸引,目光落到了他的手指上那枚翠绿的扳指上。 这颜色品相,若是拿去卖得卖多少钱? 男人走到宋钰旁边,一掀衣摆坐了下来。 在她审视他的同时,贺兰晓也在看着她。 心中却暗自琢磨着,魏止戈到底是从哪儿寻来这么个俊俏的小娘子给自己挡灾。 当真舍得。 眼看对方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手上,他手指勾着那骨串儿,笑问: “想要?” 宋钰没说话,目光上移落在他脸上。 这人一副蛮人的装扮,却长了一张十分中原的脸。 皮肤白净,天然一双含笑的凤眼。 鼻梁高挺嘴角上扬,不似在笑,倒像是时刻把戏谑挂在嘴角。 若非那眉压眼的骨相带出几分异域风情来,宋钰当真会以为眼前这位是大邺人。 看宋钰不开口。 贺兰晓收了骨串儿攥进掌心。 “魏止戈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甘心替他去死?” 宋钰蹙眉,下意识攥了下自己的袖口。 入手柔软,不是魏止戈那箭袖外衫。 战甲不在,衣裳也被换了。 背后麻木一片,也不知被箭矢射伤的地方是否有痊愈。 她身体的异状是否被发现…… 若是被发现…… 宋钰看着男人,心中闪过杀意。 贺兰晓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突然抬手在她额间敲了一下, “与其想着杀我,不如想想如何报答我。” 被窥心的宋钰:…… 她用目光发出疑问。 “阿兰在江边浣衣时候发现了你。 我就倒霉了,恰好路过。” 那哑奴入水,拽不动人。 又浮上水来求助,贺兰晓本是为了偷个安静,在江边溜马。 就顺道看了个热闹。 他原本是没打算救人的。 偏哑女上来时拿了片铁面甲。 本以为能捉个活将军,却不想拎上来却是个女人,而且还没死透。 贺兰晓瞬间便想到了金蝉脱壳之计。本不欲多管闲事。 偏那阿兰,跪着求他救人。 所以,他干脆杀了个和魏止戈身形相似的大邺奴隶。 穿上了魏止戈的衣裳战甲,又砸烂了他的脸。 “且放心,你身上那些兵符,家牌等物品我也悉数塞进了他的衣裳之中。 人,已经沉入水底喂鱼去了,想来过不了两三日便会被那些沿着江岸炸冰的大邺人发现。” 说着,贺兰晓还顿了一下,向宋钰确认道: “这便是你的计划吧?” 毕竟她是个女子,若就算她肯拿自己的命去替魏止戈死。 魏止戈也绝不会认可这种一眼就能被看穿的伎俩。 除非这中间出了些差错。 而他的出现恰好补足了这份差错。 看着对方一脸尽在掌握的得意,宋钰不语。 杀心却更重了。 这人衣着华丽,编好的发辫中绕着红线,线尾吊着金珠。 身上的玄狐裘一眼就能看出非富即贵来。 在关州军内住了几个月。 虽说没参与过战争,但宋钰对于西澜王庭也了解过几分。 西澜王子嗣众多。 其中分庭抗礼的左右贤王最为有名。 其中右贤王贺兰灼善战,多次边关之战皆是这位主导。 与魏家交手最多的也是他。 据说人长得雄壮威武,是纯种的西澜人。 左贤王贺兰晓,善谋。 却是大邺一位和亲公主所生。 是个……混血。 贺兰晓完全不介意宋钰的沉默,反而一脸八卦的好奇道: “你还没说呢,你和魏止戈是什么关系? 他这个人最是古板,怎么会舍得让一个小美人儿替他去死? 当时我离开鬼城时他已然报了必死的心。 这怎么一眨眼就换人了?” 说着,竟直接伸出手捏了捏宋钰的脸颊。 捏完还不罢休又扯了扯。 “若非阿兰说你是个女儿家,我还当真要怀疑魏止戈那小子什么时候学了易容缩骨术了。” 宋钰再次无语。 这语气,若非知道两人是战场上的敌人。 她当真会觉得,这两人熟悉的紧。 “他救过我的命,我还他一命。” 宋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刺耳,喉间透着血腥气,但到底能发出声了。 “你与他相熟?”宋钰问。 “他兄长还在世时,关系算是不错。” 两国互市,不打仗的时候关系还算缓和。 贺兰晓常常扮做大邺人的模样,留在西岭关内。 同样是个斗鸡走狗的纨绔,两人相识,也算臭味相投。 只可惜,后来他两位兄长战死,虽说并非西澜王庭所为,但到底是记在西澜人头上了。 两人的关系也生疏了。 再见,已然成了仇敌。 贺兰晓再次盘起了骨串,“听阿兰说,你是军中大夫?” 不必去猜,阿兰应当就是那哑女的名字。 宋钰点头,“帮忙打个下手,除了会缝合下伤口,于医理并不通。” 贺兰晓闻言,以拳砸掌, “如此甚好,不如你帮忙医治一人?便算是报恩了如何?” 宋钰:…… “所以,你是想要谁死?” 贺兰晓笑得张扬。 “不急,你在水中泡了太久,寒气入骨。 还是等恢复些后,再还我这个恩情也不迟。” 说罢他起身。 他很高,在这低矮的帐子里几乎无法站直身体。 刚转身欲走又回过头来。 “对了,你叫什么?” “宋钰。”宋钰快速收敛脸上一闪而过的庆幸。 贺兰晓点头:“好名字。” 骨铃摆动,他出了帐篷。 片刻。 哑女阿兰便探头钻了进来。 在她身后还跟着个女子,看发型和模样,竟是大邺人。 第254章 我可以相信你的,对吧? 阿兰从女子手中的托盘上端下一碗热水来,轻轻吹了几下递到宋钰面前。 她眼中满是希冀和开心。 见宋钰不动,还特意将碗口送到了她唇边。 宋钰手脚还没恢复气力,借着她的势垂头饮了些。 感觉嗓子被滋润,舒服多了。 “谢谢你,阿兰。” 听到宋钰叫她的名字,阿兰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她指了指托盘上的一碗粥和薄饼,又揉揉自己的肚子,再指向宋钰。 宋钰点头,“确实有些饿了。” 阿兰赶忙回身端过粥来,一勺勺的喂给宋钰。 那端着托盘的大邺女子,时不时悄悄看宋钰一眼,满是打量和好奇。 宋钰喝完了一碗粥。 阿兰卷着自己的袖子给宋钰擦了擦嘴角。 宋钰也不在意,再次道谢,她目光在她平坦的腹部停了一瞬。 “你是怎么离开戍边军营的?又为何会留在贺兰晓身边?” 她没开口询问明明还不到月份,为何腹中孩子却没了。 一个奴隶,能活着已是不易。 “啊……” 阿兰正欲比划,站在她身后的女人突然开口: “娘子,阿兰姐是戍边军送来的。” 宋钰看向阿兰,“戍边军为何平白无故的放了你?” “自然是为求和。”女子道。 “除了被大邺抓去的西澜百姓,他们还送来了不少粮食,就连西澜掳去的战俘也尽数送了回来。 阿兰姐的男人与王爷相识,这才被留了下来。 明面上阿兰姐是咱们东营的奴仆,但实际上阿兰姐不需要伺候任何人。 不过是王爷怜惜,将人留在身边照看罢了。” 宋钰见阿兰点头,这才正经打量起眼前的女子来。 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年纪。 样貌寻常,眼中却透着精光。 宋钰问:“你是大邺人?” “是的,奴生于大邺,十多岁时有幸被王爷买下,赐名蕊儿。 是王爷的贴身婢子。” 见宋钰问,她赶忙福了福身子。 说话利落,甚至不等宋钰多问一字,便将自己的来历吐了个干净。 “江河水冷,娘子泡了水,寒气入体一直高热不退。 这两日,阿兰姐一直贴身照看,实在辛苦。 王爷命奴前来,帮忙照顾娘子。” 言语得体,虽自称奴却不卑不亢。 太过伶俐了些。 宋钰垂头,似是不经意间看到了自己的衣裳。 慌乱的举起袖子,“我的,我的衣裳呢?” 见她慌乱,蕊儿赶忙开口: “想来,是,是被阿兰姐换下来了?” 说罢有些游移不定的看向阿兰。 阿兰闻言刚指向自己,就被宋钰握住了手。 “不过是一身衣裳,丢了就丢了。” 说罢,她看向蕊儿,“我想要睡会儿,你出去吧。” 蕊儿规矩的很,闻言福身向外走去。 骨铃晃动。 帐帘被掀起又放下。 宋钰敏锐察觉到那轻微的脚步声在帐篷外停滞了片刻,这才慢慢离开。 “我身上的战甲和衣裳,是贺兰晓拿去了可对?” 阿兰点头。 “这事儿,只他和你知晓对不对?” 阿兰再次点头。 宋钰看着这张纯粹,满是温柔笑意的脸。 “阿兰,我可以相信你的,对吧?” 阿兰快速点头,甚至生怕宋钰不信,将她的手轻轻放到了自己额间。 “记住,这事儿,再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宋钰郑重,“还有,谢谢你救了我。” 阿兰确实是高兴的。 当初在戍边军中,宋钰是唯一一个肯站出来帮助她的人。 她想要报答,可宋钰走了。 本以为再见不到了,却不想老天给了她这个机会。 让她能将这恩情还回去。 然而,更让阿兰惊喜的是,宋钰竟是个女子。 更觉亲切。 她说不出话来,只能把自己的开心全摊在脸上给宋钰看。 …… 又过了两日,宋钰才“恢复”慢慢走出帐子。 虽早有猜测,但真正看到,她还是稍显失望。 这里并不是关州军对面那处军营。 而是牙帐,西澜皇族的移动皇宫,位置应当处在荒漠更深处。 若非识路之人,擅自离开怕是在荒漠之中迷路。 而这边四处无遮无拦一马平川,就算逃出去,也会很容易被发现,抓回来。 牙帐分东西两营,分别住着两位贤王。 宋钰住在左贤王的东营。 她所在的区域皆是营中奴仆,帐篷矮小狭窄。 时不时有躬身劳作之人走过,向宋钰投来好奇的目光。 “宋娘子。” 蕊儿抱着个罐子走来, “宋娘子身子可好些了?今日奴给娘子带来了些果子,娘子是大邺人想来喜欢。” 这蕊儿说是来照顾她。 却从不在奴仆营帐内逗留,所谓照顾不过是口头问候和偶尔送来的一份甜点,肉食。 与其说是照顾,倒不如说是留意和监视来的更合适。 宋钰并不在意,回了帐子。 拿过一块撒了糖的米糕,吃了一口。 蕊儿没急着走,凑过来对宋钰道: “宋娘子,奴刚得了个消息。 听闻,关州军主帅,魏将军,死了。” 宋钰挑眉看向她,“如何死的?” 蕊儿见她感兴趣,忙凑过来。 “听说尸体是从三川江的下游寻到的。 身上穿着战甲,但面甲遗失了,面部被鱼儿咬的面目全非。 身体被泡的发白肿胀,解甲时,皮都被剥下来一层。” “奴当年跟着王爷在西岭关城也见过这魏小郎君的。 是个清美俊秀的风流人物。 却不想,死的竟这般的惨。” 蕊儿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奴还听说,盛京来的太监,连夜带着他的战甲和遗物归京去了。 西岭关内哭声一片。 城主更是亲自设灵堂,告慰魏家一众英灵。” 宋钰见她条理清晰,笑着问: “你还读过书?” 蕊儿摇头,“不曾,也是跟着王爷伺候笔墨时,听得多了。” 这蕊儿,每次提及贺兰晓时,都有种含羞带怯的娇态。 宋钰看破不点破,“这些日子多谢蕊儿姑娘照顾。 也多亏了你,偶尔能来与我说说话,不然当真是要憋死。” 将最后一口米糕塞进嘴里, “蕊儿姑娘能陪我四处走走吗? 天天在这小帐子里待着,人都要呆傻了。” 贺兰晓并没有给宋钰下限足的禁令,蕊儿自然应承。 第255章 是宋景行教我的。 宋钰身体恢复的很快。 但又不能太快,走在外面,她刻意放慢脚步,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虚弱。 在营帐内转了一圈儿下来,宋钰才明白。 为什么贺兰晓并不介意她随意溜达。 这营内除去她住的那一片,其他地方多是兵营。 一路走过听到的都是叽哩哇啦一堆听不懂的西澜语。 她就算有心听些,也听不懂。 反倒是蕊儿,大邺官话说的不错,这西澜语也能听得明白。 偶尔宋钰问时,也能挑些无关紧要的回答两句。 “前面便是王爷的寝帐和寻常议事的营帐了。 在两边住的都是王爷的客卿。” 蕊儿话音刚落,那帐内正走出一人来。 看外貌,是中原人。 宋钰只是随便看了一眼,便失去了兴趣。 颇为疲累的往回走。 蕊儿时不时打量宋钰一眼。 她身上穿的是阿兰的衣服,宽大的棉袍外面裹了件儿狼皮做的裘衫,用一根粗布扎在腰间。 头上随意团了个发髻,被风一吹发丝散乱的垂在额角鬓边。 许是因为生病,她很瘦。 一张小脸儿巴掌大小,更显得眼睛又大又圆。 许是因为嫌弃帐外的寒风,那一双大眼睛时刻眯着,像是一只睡不醒的猫。 蕊儿本以为,这位女娘会对营地中的一切充满好奇。 东寻西问。 也好露出些探寻军机的端倪来。 却不料,这人似是对什么都不在意般,就算看到客卿中走出大邺人,也不曾多关心一句。 如此。 她还如何向王爷汇报? 蕊儿跟在宋钰身后,想了又想,突然道: “娘子,还有一个地方没去呢。” 说罢,径直带着宋钰去了两营之间的一处营地。 奴隶营。 一个个木笼子里,关押着不少大邺人。 有军人,有商人,也有普通百姓。 老人,女人也不少见。 “他们不会被白白养着,每日都会放出在军中做些苦力。” 见有人来,一张张惊恐的脸下意识躲闪。 仿佛只要不同来人对上眼,就会安全几分。 “宋娘子寻常时可不要自己过来。 若是遇到个疯的,怕是要被伤到。” 宋钰点头,依旧波澜不惊。 既没有在看到同族人被困时生出的不满和愤恨。 也不见女儿家见到这样可怖情景下的恐慌和害怕。 宋钰转了一圈儿觉得无趣儿,干脆向回走。 蕊儿皱眉看了那笼子一眼,快步跟上。 牙帐,本就是西澜权力集中所在。 虽说西澜王不在此,但却依旧守卫森严。 那蕊儿时不时的打量,试探,宋钰并非没有发现。 也明白贺兰晓并非完全放心于她。 想要离开,怕是并不容易。 不过这些也不重要了。 若说一开始她还琢磨着有没有可能离开,今日知道魏止戈假死之事已成后,反倒不急了。 倒不如顺其自然的住下。 看看这贺兰晓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 阿兰的帐子和宋钰不过一米之隔,她同几个差不多年岁的女奴同住。 他们虽被纳入军中,做些杂务。 但到底比之在戍边军中时要自在舒适的多。 而且贺兰晓这个人颇为不拘小节。 治下也并不严苛,甚至颇有些纵容。 奴仆们不会被看管打骂,自由的很。 宋钰在这营帐内一待便是半月,身体早就好了,也不见那贺兰晓过来兑现承诺。 闲来无事,她便会跟着阿兰去江边浣衣。 江水刺骨,阿兰手上的冻疮一直不曾好过。 宋钰明白,这年头的仆人都差不多,就算不是仆人给自家家洗衣裳的妇人,也个个是红萝卜手。 个个冻得裂口流血。 几次跟下来,宋钰干脆搬了个大锅,跟在江边煮水,倒进木盆里让他用温水浣衣。 宋钰发现,阿兰虽是个哑巴,但一个人时总是喜欢哼上一些奇奇怪怪的小调。 她总能发出些啊啊的声响,被她压成调子,却是个四不像。 不过阿兰却喜欢的很。 一边干活,一边哼着。 宋钰听久了偶尔也会跟着哼上两句,只不过同样也是个四不像,越哼越想笑。 今日阿兰又换了个调子。 宋钰原本还好奇,她这调子要拐到哪里去,却越听越是凝重。 原本坐在垫子看天辽地阔的她,突然起身几步走到阿兰身边。 一把按住她的肩膀,“阿兰,你这调子是从哪里学来的?” 阿兰被捉住先是冲着宋钰笑了笑,又哼哼哼的哼了两声。 宋钰听得真切, “你唱的是不是,一闪一闪亮晶晶,漫天都是小星星?” 阿兰眼睛一亮,快速点头。 宋钰瞬间激动。 “你是跟谁学的?带我去见这个人!” 小星星。 自来到这边儿,她也只对小石头唱过。 若说谁会,想必只有和小石头相熟的宋家人。 可他们都已经回了咏安府。 那阿兰是从哪里听来的? 难不成,这世界上还有第二个人穿越者,且这个人就在牙帐? 宋钰越想越兴奋。 阿兰见宋钰感兴趣,快速点头。 将盆子里的衣服拧水,端着木盆拉着她往回走。 快到营帐时正碰到走来的蕊儿。 蕊儿问:“宋娘子,阿兰姐,你们这是急着去哪里?” 宋钰将阿兰手中的木盆拿过,一把塞给她。 “把衣服晾了。” 说罢推了阿兰一下,“走。” 阿兰带她去的是东西营地中间那处,安置俘虏的地方。 就在那俘虏的牢笼一侧,是一处矮小的帐子。 阿兰刚进去,就被一个小孩子抱住了大腿。 “阿兰阿兰,你可带胡饼了?” “阿兰阿兰,今日有肉干吗?” 竟然是一群小孩子。 宋钰蹙眉。 这些孩子个个脏兮兮的,头发凌乱,却一眼能看出都是中原人。 他们显然认识阿兰,伸着手要吃的。 阿兰挨个脑袋摸过去。 最后从里面抓出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出来,直接推到了宋钰面前。 宋钰垂头,看着那怯生生的孩子。 “是他唱的?” 阿兰点头。 宋钰蹲下来,仔细打量他。 “你会唱小星星?” 男孩下意识想要躲避,却依旧在宋钰的注视下轻轻点头。 宋钰顿时乐了,进一步确认, “你的小星星是谁教的?爸爸妈妈?还是老师?” 男孩听到这几个称呼,却皱起眉来。 “是,是景行教我的。” “谁?”宋钰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宋景行教我的。” 说罢,他抬手指向营帐的角落,“他。” 第256章 其他人呢? 宋景行。 宋钰乍一听到这个名字,还觉陌生。 但她马上反应过来,这名字她在哪里见过。 是宋家的户籍上。 小石头,大名:宋景行。 蹙眉看向帐篷角落,那里交叠铺着几块毡垫,是孩子们睡觉的地方。 眼下,上面只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宋钰刚要走过去一探究竟。 蕊儿掀开帐篷走了进来, “阿兰姐,你怎么带宋娘子来了这里? 若是被西营的人发现了……” 说着她已经走近想要去拉宋钰。 宋钰微微侧身,躲开她的手, “蕊儿,只要你闭上嘴,外面人就不会发现里面多了我这个不该来的。” 蕊儿神情一滞。 寻常这宋钰虽然也整日一副淡淡的模样。 但也还算客气,能看出来有很好的教养,是个性情温和之人。 可就刚刚那一眼,竟让她心生惧意,一时间竟当真不敢开口说话了。 宋钰看向床上那小小的身影。 屋里昏暗,那孩子衣衫褴褛,头发散乱的缩成一团,难以看清相貌。 她先是推了推,“小孩,醒醒。” 孩子不动。 宋钰伸手想要将他脸上的头发拨开。 入手却是一片滚烫。 这小孩,发烧了。 将那孩子的头发拨开,宋钰原本提着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竟然真是小石头。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 “阿兰,可能寻到退烧药?” 阿兰闻言赶忙点头,左右看了一眼就要往帐外走。 “我回去等你。” 宋钰一把将小石头抱起,转身就要往外走。 蕊儿下意识去拦,“宋,宋娘子。 这帐子里的孩子可动不得。” “为什么?”宋钰问。 蕊儿心头狂跳,她扫了一眼帐内的孩子,靠近宋钰。 “总之,宋娘子听我的,若是被发现,娘子你……” 眼看这人说不出什么有用的来。 宋钰理都不理直接绕开她,走出了帐子。 “宋!” 蕊儿伸出的手突然拐了弯又绕了回来。 她看着宋钰离开营帐,回头问那些站在一旁不敢作声的孩子们。 “刚刚被抱走的那个小孩叫什么?” …… 宋家人跟着商队离开,那商队有护卫保护,且一行人人力颇丰。 就算遇到危险也应有一战之力。 可为什么小石头会只身一人出现在西澜牙帐? 其他人呢? 宋钰越想越觉担心,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已经遇险。 可焦急归焦急,宋钰明白,这些事情也只有等小石头醒了才能弄清。 将人放到床上,宋钰先解开他的衣裳检查身体。 小石头已经四岁了,自宋钰来了之后,他在吃食上没亏过,人长得也算壮实。 可分开还不足一月,这孩子又整个瘦了回来。 他身上有不同程度的淤青和鞭伤。 好在是冬天,伤口没有化脓。 只是创口没有经过清洁,内里夹了不脏东西。 若想伤口长好,愈合,还需要好好清创。 快速将小石头扒了个精光,确定身上再没其他伤之后,用毯子将人盖好。 小孩子烧的滚烫,叫了两声不见醒。 宋钰越发烦躁起来。 生怕这小孩儿继续烧下去会,再给烧傻了。 又怕他会是因为肺炎或者其他炎症导致,她不懂诊脉,只能盼着阿兰能拿回药来。 只是眼下也不能干看着。 宋钰先是从阿兰做活的簸箩里摸出一根针来,用火消毒后给小石头放耳尖指尖血。 又用冷水帮他物理降温。 只是无论她怎么折腾,小石头都没有醒来的意思。 就在宋钰实在不知道要再如何做的时候,阿兰终于回来了。 她端着一碗黑兮兮的汤药,放到桌子上后,向宋钰伸出了手。 宋钰摇头, “醒不过来,他一直睡着。” 阿兰将小石头从宋钰怀中抱了过去。 将孩子竖着抱在肩头。 开口啊啊啊的叫了两声。 宋钰会意,凑过去叫小石头的名字。 “小石头,醒醒,是姑姑。 小石头?” 许是因为竖抱让他不舒服了。 宋钰的声音终于传入了孩子耳中。 小石头眼神迷离的看了宋钰一眼。 却并不说话。 宋钰将药碗端来递到他嘴边, “听话,把药喝掉。 小姑姑会一直守着你,你会好起来的,好不好?” 小石头伸手,滚烫的手心裹住宋钰的手指。 这才迷迷糊糊的张了嘴,勉强将药喝了下去。 只是当阿兰想要将人放下时,才注意到小石头一直抓着宋钰的手指,少许放松都没有。 宋钰不在意的冲着阿兰笑了笑。 “没事儿,阿兰这小孩儿是我侄子,亲侄子。” 阿兰露出惊讶的表情。 伸手将小石头的乱发整理了一下。 她轻轻拍了拍小石头的后背,一脸心疼。 宋钰:“不早了,你回去休息,我守着他。” 阿兰摇头,干脆坐在了地上。 两人等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小石头冒出汗来,阿兰才长出一口气去,冲宋钰点过头后离开了帐子。 她还得去趟江边,去搬没来得及带回来的铁锅。 …… 宋钰本以为,蕊儿回去告状之后,一直不曾再出现的贺兰晓会趁机过来。 可直到深夜,也不见有人来。 小石头半夜时终于醒了过来。 看到宋钰后先是不可置信的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就一把抱住她一个劲儿的哭。 宋钰抱着他。 轻轻帮他拍着后背, “不哭,你和小姑姑在一起,很安全的。 再不会有人打你了。” 小石头直哭了好一会儿,这才抽噎着止住哭泣。 只是这一次不拉着宋钰的手了,而是死死的勒着她的脖子,不肯放下哪怕一会儿。 眼看他状态不佳,宋钰也知道问不出什么。 只能忍着心中焦躁,安静的拍着他的后背,轻轻安抚。 直到阿兰端着一碗稀粥进来。 宋钰讶异,“这么晚还没睡?” 阿兰指了指小石头,又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宋钰抱着小石头走过去,将这粘人的膏药扒下来喂了些粥。 半碗粥下肚,小孩儿终于恢复了些气力。 宋钰这才询问, “小石头,你不是跟着村长爷爷和娘奶奶回府城去了? 为何会被抓来牙帐?其他人呢?” 第257章 到底需要我做什么? 小石头虽小,但因启蒙的早,说话逻辑还算在线。 那日,在西岭关和宋钰分开后,宋家人便跟着车队离开,进了山路。 许是因为人多,商队走的很慢。 “我肚子不舒服,就让小哥哥陪着一起去枯树林里拉臭臭。” 小石头说着撅起嘴来。 “我拉的慢,奶奶发糖饼,我就让小哥哥先回去帮我拿一个。 可等我好了,就看到安逸从树后走了出来。” 小石头一直惦记着这个同窗,直接把家中人的嘱咐提醒皆忘了个一干二净。 “安逸,你去哪里了? 我家要回咏安府去了,不能再去私塾上学了。” 小孩子对于时间和地点的认知没有什么概念。 更不会清楚,在眼下这片荒树林中冒出来一个孩子,是一件多么诡异的事情。 甚至还觉得能见到这个自己一直惦记的好朋友,而倍感开心。 “我还和我两个哥哥去你家寻过你的。 只是你家中都没人了,邻居大娘还说你家人都死了。” 安逸看着小石头,“景行,我没死。 我跟着我叔叔住在一起,你要跟我一起去我新家看看吗?” 小石头赶忙摇头,“不行,我今日就要走了。” 安逸却从树后出来,一把拉住了小石头。 “很近的,就在这林子里。 你去看看,然后我再送你回来,肯定不会耽搁你的。” “我跟你讲,我的房子是建在树上的,还有一张可以晃来晃去的床。 还有好几个小孩子和我住在一起……” 小石头原本还惦记着家人。 可被安逸一拉,一承诺,就不自觉的跟了上去。 “那我就只去看一眼哦,看完我就要离开了。” 小石头一路被安逸拉着,顺着山林走进了深处,而等他再醒来时,人已经在牙帐了。 “小姑姑,我想要找娘,想要找奶奶。 可是他们说不听话就要挨打,还说不好好听夫子讲课也要挨打。 安逸还偷偷跟我说,帐子里的孩子太多了,最后能活下来三个人就够了。” 小石头说着又是哭。 “我好笨,一直被夫子打。 安逸,安逸很聪明的,他每次都能跟着夫子出去,回来的时候又能带回来新的孩子。 他说了,笨小孩都要被扔出帐子喂狼的。 只有聪明的小孩,才会被留下,就像他一样。” 小石头显然也知道自己做错了。 哭一会儿,说一会儿。 哭累了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等他安稳下来,宋钰让阿兰帮忙看顾后,径自出了营帐。 小石头被人诱拐,宋家人发现后又怎么可能再按原计划离开西岭关? 宋家人会不会在林中寻人未果后,又回到了西岭关? 宋钰心中惦记着孟氏和柳柳恨不得马上离开。 但她摸不清贺兰晓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与其一直等着对方出招,不如主动去探一探。 也好快些还完这人情,也好早些带小石头离开。 宋钰一路躲开巡卫,直奔贺兰晓的寝帐。 …… 已至深夜。 贺兰晓却并未睡下。 他姿态闲适,斜斜靠在一处矮塌上,时不时饮一口杯中酒。 在得知宋钰从奴隶营帐中带走一个小孩时,他就知道她会来寻自己。 所以,他在等。 这些日子,贺兰晓让人去查了宋钰。 得到的消息却不多。 且都集中在宋钰逃难而来,进了西岭关以后。 她常以男装示人,以大夫的身份自戍边军去了关州军。 只是就算留在关州军内做医师,与魏止戈也鲜少有交集,倒是和几个关州军将士关系不错。 至于宋钰以往的经历,却难以查证。 但有一点儿,贺兰晓觉得颇有意思。 一个年岁不大的女娘,竟然能打得过一个历经沙场的军中将士…… 营帐一侧突然发出簌簌声响,打断了贺兰晓的思绪。 他寻声望去,在看清那不知何时靠在营帐上的黑影时,心头微惊。 “谁!” 有些微醺的大脑瞬间醒神,贺兰晓快速坐直了身子。 宋钰开口,“王爷可有时间,见上一面?” 贺兰晓攥紧了手中酒杯。 他是在等人,不是在等贼。 这丫头…… “来人!” 贺兰晓开口,外面快速走来两个守卫来。 “王爷。” 贺兰晓嫌弃的看了两人一眼,“滚远点。” 两个守卫互看一眼,皆是一脸懵。 但还是抱胸点头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寝帐被掀开,宋钰走了进来。 “王爷不怕我图谋不轨?” 贺兰晓轻轻咳了一声,“我死了不要紧,宋娘子怕是再难离开这荒漠。” 他抬手指向自己对面的蒲团,“请坐。” 宋钰没客气,十分坦然的坐了下来。 她开门见山,“那个营帐中的孩子是做什么的?” 宋钰可不信,这相当于移动皇宫的牙帐,还做些拐卖人口的买卖。 而且,听小石头口中所言,他们更像是在做……某种筛选。 贺兰晓给宋钰倒了杯酒。 “我有一个兄长,善领兵。 满脑子的宏图霸业恨不得一口将大邺吞下半个去。 这不,也不知道是哪个谋士出的主意。 从大邺寻来这么群小崽子,自小培养成死士,等大些便送回大邺去。” “细作?”宋钰觉得好笑, “抓过来好一顿培育,然后送回去,怎么?你兄长是怕他们跑的不够快?” 且不说这年头消息跑的太慢,间谍难以及时回传情报,价值有限。 更何论,就小石头这样大的孩子,想要投入使用怎么也得养个十多年。 若是等他们长大了放归,他们又怎么能确定这些孩子不会因为血缘和种族认同,从而反噬操纵者? 除非对方有绝对把握训练出来的细作不会反叛。 不然,当真有些吃力不讨好。 贺兰晓闻言轻笑一声。 “说的有理,但只要培养出一个来,若是他日后能入仕能从戎,总有用的到的时候不是吗? 今日你抱走的那孩子……认识?” 宋钰点头,承认的干脆,“我侄子。” 一个国家的皇子,想要摸清她的底细并不难。 与其撒这种随时都能被戳破的谎言,倒不如坦荡一些。 “我就不饶圈子了。 王爷救了我,我理应回报。 不如,今日您明示下,到底需要我做什么?” 第258章 你让我杀了你的兄长? 对于宋钰的识趣儿,贺兰晓显然十分满意。 他点头道,“这个人想必你也听过,就是我兄长,贺兰灼。” 宋钰满头问号。 什么个情况? “你让我杀了你的兄长?” 贺兰晓瞪了她一眼, “胡说,你是军中医师,我兄长重病,自然请你看病的。” 宋钰:…… 好嘛,你开心爱怎么说怎么说。 宋钰算是明白了。 这大邺的皇室同样不安生。 宋钰好奇,“你若只是单纯的想要通过一个大夫去杀一个病人,寻个更值得信任的不好吗? 为什么会选中我?” 宋钰可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的选择。 两人认识不过几日,连最基本的交往信任都没有。 若是自己临时反水,他这种行为就等于宣战了。 如此,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若是如你所言那般简单便好了。” 贺兰晓轻轻笑了一声,简单的跟宋钰交代了一下几乎人尽皆知的西澜王庭现状。 西澜王身体还算强健,年轻时好战了些,可随着年龄越来越大,便开始耽于享乐起来。 可西澜是游牧民族,生活资源多来自于牲畜。 但若一遭变故,导致牲畜大面积死亡,就会直接导致西澜的经济链条断裂,百姓食物短缺。 且西澜原本就由多个部族构成,为了得到更优质的牧场获取足够的资源,部族之间的冲突是家常便饭。 和各邻国的贸易和冲突也是整个西澜活下去的方式。 西澜王没了斗争的欲望,只顾自己享乐。 但他没有,西澜的百姓有,他的几个儿子也有。 贺兰灼是老大,最是渴战。 很巴不得将天下大势囊归于袖。 他一贯遵循只有将人打服了,各国朝贡,沦为西澜粮仓,如此才能民富兵强立于不败之地。 是以,自贺兰灼掌兵之后,便开始在这原本还算缓和的两国关系上豁开了一道口子。 不但联合其他部族在年节时候偷袭西岭关,更是联合咏安王与城中监军里应外合对关州军进行围剿。 也正是那一次,关州军死伤大半,魏家人除在外的魏止戈外,尽数战亡。 只可惜,咏安王是个扶不起来的,最终失势。 而贺兰灼也彻底被魏止戈盯上了。 贺兰晓并非一直在牙帐,还是因为贺兰灼重伤的消息传到王庭,他才被迫来到这边儿接了这烂摊子。 也正因此两军才得以喘息。 “我也是在来了之后,才发现,贺兰灼这病有些蹊跷。” 贺兰晓说着,递给宋钰一本病案。 宋钰一脸郁闷的打开,简单的翻了翻边看边猜。 这贺兰灼常年被一种名叫“蛇虱”的病症所缠。 这种“蛇虱”是一种皮肤病。 因鳞屑层层脱落如蛇蜕皮,瘙痒如虱虫爬行因此得名,其实就是一种干癣症。 俗称皮肤病。 这痒起来就像是千万只蚂蚁在皮肤下啃食一般,让他抓狂。 是以,贺兰灼从很早以前就染上了酗酒的毛病,整个人变得暴躁易怒。 甚至杀人于他更像是一种解痒的发泄。 直到,在一次与魏止戈面对面的打了个一架,身上多处被割伤。 原本也算不得重伤,可回到营帐之后,那些伤口却久久无法愈合。 也不知用了多少消毒去热的药饮,后来伤口干脆开始流脓,周遭出现大片红斑。 而在病案的最后一页,则写着: “毒入营血,五脏皆衰” 宋钰隐约有了个猜测。 那贺兰灼应当是有着很严重的皮肤病,受伤之后,因处理不当导致带有真菌的皮屑进入创口,如此导致感染。 感染扩散,细菌入血导致败血症,最后就只有死了。 只是这个发病过程会根据个人情况不同有长短之分。 但无论如何,人是必死了。 可如此,宋钰更觉疑惑了。 “这病案已宣告他不治必死,既然如此,你还让我去做什么?” 贺兰晓摇头,“太慢了。” 宋钰:…… “我这兄长,除了渴战,还非常惜命,更是多疑。 我啊,原本给他推荐了不少大夫,想着能帮帮他,可没一个能成功进了他那营帐的。” “你觉得我可以?” 贺兰晓点头,“你不一样。 你是关州军的医师,与魏止戈关系匪浅,自然能见到他。” 宋钰:“为什么?” 贺兰晓笑了,“因为,他日日被皮肤瘙痒所折磨,被溃烂流脓的伤口所折磨。 你猜他最恨的人是谁?” 宋钰不语。 贺兰晓继续道: “魏止戈死了,贺兰灼却并没有那么高兴,因为这人并非死在他的手下。 他内心的狂躁无处发作。 如果这个时候我将你送过去,你说他会不会见你?” 宋钰轻轻舔了下嘴唇。 默默咬紧了牙关。 他说贺兰灼疯,可看起来他更疯上一些。 贺兰晓看她如此模样,突然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放心,我既救了你,又怎么舍得你去送死?” 他从桌子一侧摸出一把短刀来,放到宋钰面前,正是正是当初清欢送她的那把。 宋钰还以为在破冰后,便丢了。 没想到竟然被这货捡了回来。 贺兰灼得死,但是需要死的有价值。 这是贺兰晓对宋钰说的最后一句话,她不知道要如何才能体现一个死人的价值。 但显然贺兰晓有谋算。 而她只需要作为他手下的一颗棋子,走到该走的位置便成。 贺兰晓手中有宋钰的把柄,一开始是魏止戈诈死之事,眼下又添了小石头。 无论如何宋钰都不可能随意逃脱。 这次她主动寻来,本就是上赶着再给这人递一个我很忠诚的保障过来。从而早些完成这项“报恩”,自己也好早些走人。 可眼下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对方或许也在等,等真正需要下自己这颗棋的时候。 第259章 寝帐 第二日一早。 小石头早早就醒了过来。 睁眼便四下寻找,直至看到宋钰紧张的神情才稍显稳定。 宋钰走过去,探了探他的额头,凉凉的。 “可有觉得不舒服的地方?” 小石头摇头。 宋钰见他精神尚可,彻底放下心来。 昨日夜里,阿兰趁着小石头熟睡的时候帮他简单的擦拭了身体,看起来干净不少。 只是他身上的伤口还需要早些处理。 宋钰得去一趟军中医帐,看看能不能找到些合用的器具。 小石头原本是想要下床的,可刚掀开毯子就发现自己光溜溜的什么也没穿。 顿时脸颊一红,又钻了回去。 宋钰觉得好笑,指了指小石头的衣裳, “太脏了,你身上有伤口穿着脏衣服会感染的。 这样,你先把我的衣裳裹在身上。” 帐子里暖和,但到底是冬天不穿衣服可不行。 宋钰正琢磨着怎么才能将自己的衣裳给一个孩子绑在身上,阿兰撩开帐帘走了进来。 她端着一个小石锅,和一个暗红色的包袱。 “啊,啊。” 阿兰将石锅放下,在宋钰面前将那包袱展开。 里面竟然是一身孩子的衣裳。 衣裳是新的,裤脚和袖子有被改小的痕迹。 许是因为改的太过匆忙,针脚粗大了些。 阿兰招呼小石头穿上,倒也合身。 宋钰问:“这衣裳,是你做的?” 阿兰点头。 她虽说不出来,宋钰却能猜到,这应当是她给她那夭折的孩子做的。 宋钰揉了揉小石头的头:“说谢谢。” “谢谢阿兰。” 小石头显然是认识阿兰的,和她说话不见一点陌生。 宋钰问:“小石头,阿兰经常去看你们吗?” 小石头点头, “阿兰经常偷偷去帐子里看我们, 给我们带吃的。 我们都喜欢阿兰。” 想到阿兰夭折的那个孩子。 宋钰不禁感慨,她是一个温柔的母亲。 阿兰石锅里带的是鲜羊奶。 已经煮过,上面飘着一层奶皮子。 在这东西阿兰之前也给宋钰准备过,虽然营养,但她实在接受不了羊奶的腥膻,故而婉拒了。 不过小石头倒是不排斥,被阿兰哄着喝了不少。 宋钰就坐在一旁看着。 见他喝完,这才道: “这几天你就跟着阿兰,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等小姑姑把这边的事情忙完,就带着你去寻娘,寻奶奶好不好?” 小石头赶忙点头。 自宋钰回了宋家。 这时不时就会外出的情况时常发生。 一开始,小石头还会缠着奶奶询问小姑姑的去向。 后来,慢慢的也开始明白,小姑姑要做的都是大事儿,谁都不能耽搁。 “宋娘子。” 蕊儿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宋钰揉了揉小石头的头,又十分嫌弃的甩着手走出了帐子。 蕊儿手中捧着一个包袱,见宋钰出来伸手将包袱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宋钰问。 蕊儿:“王爷说了,既是医师,自然要有医师的样子。 请娘子将这衣裳换上,日落后会来接娘子。” 宋钰点头,伸手接过。 见蕊儿探头向帐子里望,宋钰歪头挡住她的视线, “可还有其他交代?” 蕊儿摆手,见宋钰欲走,她赶忙开口: “昨日娘子抱回一个孩子来,如今那孩子怎么样了?” 宋钰挑眉,“你很在意那孩子?” 蕊儿赶忙摆手,“见娘子紧张,所以关心一下。” 宋钰点头,“是应该关心一下, 那麻烦你帮忙寻些用来清理伤口的刀具和镊子来,顺便再拿些止血的金疮药。” “哦,对了,那日后我们这帐子的餐食,日用麻烦也多添上一例,我去试试衣裳,不送了。” 蕊儿眼睛豁然睁大。 却见宋钰抛下一个不走心的笑,转身回了帐子。 帐帘迅速掀开放下,硬是一点儿也不给她窥探的机会。 蕊儿气的原地跺脚,最后还是十分不甘心的向医帐而去。 包袱里的衣服是大邺的服制。 一身浅青色襦裙素服,穿上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干净雅致不少。 依旧是一根发带和一个丸子,整个人显得干练得体不少。 阿兰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宋钰。 一旁的小石头,偷偷凑近阿兰,“我小姑姑是不是很好看?” 阿兰快速点头。 吃罢早食后,宋钰用蕊儿送来的器具帮小石头简单处理了伤口。 确定伤口伤的并不深,且都处理干净后,这才帮他妥善的包扎好。 眼看差不多到了和贺兰晓约定的时间。 宋钰交代了两人早些休息后,离开帐子。 …… 西营兵重,一个挨一个营帐内住着的都是战场厮杀的将士。 外间巡卫也比东营多上几轮。 不长的一段路,两人硬是碰上好几拨。 而每次一遇到巡卫,宋钰都能察觉到那层层叠叠撒在她身上的目光。 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怀好意戾气十足的打量。 宋钰毫不在意,安静跟在贺兰晓身后。 时不时拎一下碍事儿的长裙,好抖落上面挂到的草屑。 “大哥畏光,白日里几乎不出帐子。” 贺兰晓道,“这营帐内昏暗,若是需要查看伤口,你也莫要用强光扰了她。” 他的声音不大,但也没有藏着的意思。 来往将士只要有心自认,皆可听得一清二楚。 宋钰一开始还没在意这畏光是什么意思。 直到看到贺兰灼的寝帐。 寝帐很大。 用一片片动物的皮毛拼接缝合而成,结实密实,甚至不见透气的窗口。 大老远的看过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野兽匍匐在地。 帐外,竖着十二根木立柱,上面缠绕着带血的缰绳。 最顶端,则雕刻着各种凶兽头颅。 而在每一根立柱下,都站着一个身穿战甲手握重器的将士。 一脸肃穆的盯着正向他们靠近的宋钰二人。 还未靠近,便被带着血槽的大刀拦阻。 两人用宋钰听不懂的西澜话说了什么。 那将士先是向宋钰投来狐疑的目光,径自收了大刀后转身进了寝帐。 不一会儿便返回,这一次他向两人做出了请的姿势。 宋钰好奇,凑近贺兰晓,“你跟他说了什么?” 贺兰晓看了宋钰一眼,没说话抬手掀开了那厚重的帐帘。 顿时,一股子带着腥臭腐败的暖气扑面而来。 可无论是贺兰晓还是宋钰,仿佛都没有闻到一般,一脸坦然的走了进去。 当帐帘落下。 原本就好不透光的帐篷瞬间陷入黑暗。 只留帐篷中间的炭盆处发出时明时暗的红光。 下一刻,就在那暗光一侧亮起了一根火折子,一个身穿暗色斗篷之人,点燃了油灯。 第260章 你能治我的病? 火光微弱,只照亮了不大的一片地方。 那身穿斗篷之人起身,向贺兰晓行礼。 嘟嘟囔囔的说了一句什么后,将原本架在火塘上,黑乎乎的陶罐取了下来。 宋钰看到他将一些捣臼之中的药粉放了进去,然后便是搅拌。 一股子树脂混合着腥臭的味道不断飘来,让宋钰不由得蹙起眉来。 贺兰晓垂头向宋钰道: “西澜大巫,风玄冥。 我大哥这些日子以来,都是他来照料的。” 宋钰点头。 她有些好奇的去打量那所谓的大巫。 这人几乎整个身子都藏在斗篷之下,一张脸藏在阴影之中看不清五官。 但火焰闪过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一片惨白的肤色。 在他身后,是一个暗色的木架子,上面放着各种骨头和陶罐木盒,也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放些毒虫什么的。 宋钰当真觉得,贺兰晓着急了些。 让这种跳大神的来看病,又整日待在这密不透风,又闷又暗的屋子里。 不管你是什么病,用不了多久都得玩儿完。 油灯的照明范围有限。 帐篷大部分地方都被藏在黑暗之中。 但宋钰依旧能明显感觉到,在火塘里面一米的位置,有一个庞然大物正在熟睡。 时不时发出呼噜声和浓烈的酒气。 脚下是柔软的地毯,宋钰向着火塘方向走了一步, “这么黑,怎么看?” 贺兰晓伸手拉住宋钰,“不急。” 宋钰没再动作。 就见那大巫已经搅拌完毕站起身来。 他拿着油灯,向着那庞然大物走去。 满是兽皮的矮塌上,正躺着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 头脸藏在一片浓密纠结的胡须之后。 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外衫,身上只盖了一个薄薄的真丝薄褥。 宋钰看到,那大巫正将大汉的外衫解开,将那黑乎乎的药膏,涂抹在男人身上。 几乎全身,都被那黑乎乎的药液所覆盖。 眼看那人将大汉推来搡去的对方也不见动作,宋钰好奇看向贺兰晓。 他仿佛知道宋钰的疑问, “大哥每次入睡都需靠药饮。 眼下药效未果,他不是睡着了,而是晕过去了。” 宋钰:…… 宋钰慢慢靠近贺兰灼。 见大巫没有阻拦,便凑近了去看他身上的伤口。 虽说身上涂满了药,但依旧能从那斑驳不匀的药物下看到赤红的皮损。 贺兰灼的伤口在手臂和前胸,都是刀伤。 伤口边缘红肿,虽被那难闻的药味遮盖,但依旧发出难闻的腐臭味。 且伤口旁已经出现卫星状的红斑,感染已然扩散。 宋钰用帕子垫着,轻轻按压了下伤口边缘,便会渗出黄白色脓液。 已经彻底坏掉了。 宋钰刚要收手,那原本躺在床上 一动不动之人,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宋钰的手腕。 在大巫豆大点儿的光亮之下,宋钰看到躺在床上任人摆布的贺兰灼睁开了眼。 他狠狠盯着宋钰,手上的力气却小的可怜。 宋钰稍稍用力便从他手中挣开。 “谁!” 贺兰灼开口,大巫快速躬身将人从矮榻上扶坐起来。 “大哥,是我。” 宋钰没动,身后的贺兰晓开口。 贺兰灼显然是知道宋钰要来的,闻言没有搭话却将目光转到了她身上。 “你能治疗我的病?” 宋钰双手抱拳,按贺兰晓的话开口, “不能,但可以帮将军缓解症状。 从而更好的处理伤势。” “哼。”贺兰灼突然笑了一声, 他冲着贺兰晓摆了摆手,“二弟费心了。” 贺兰晓看了宋钰一眼,转身出了帐子。 宋钰目视他离开,将身上的药箱摘下。 这时,贺兰灼冲着大巫摆了摆手。 那藏在斗篷下之人,竟也点了下头走了出去。 一时间,帐篷内安静至极,只剩下两人。 宋钰将药箱打开,“将军躺下,我这就给您重新处理伤口。” 贺兰灼却笑了。 本就狰狞可怖的脸上,咧开一个大大的,不怀好意的笑来。 魏止戈死了。 贺兰灼本应该高兴痛快,可却高兴不起来。 魏止戈将他折磨至如此境地,自己倒死的那么痛快。 这不公平。 他也理应受过这生不如死之后,再去死。 而且,必须要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要亲眼看着他生不如死。 可偏偏,魏止戈死的那般干脆。 徒留他人不人鬼的苟延残喘。 他从不信贺兰晓会好心给自己送个大夫来看病。 但偏偏,这人是魏止戈的相好。 在从贺兰晓口中得到消息后,贺兰灼就命人去调查了宋钰。 确实如贺兰晓所言,一直女扮男装的藏在关州军中。 还是魏止戈亲自从戍边军那边带回来的。 甚至不止如此,这宋钰听闻魏止戈被困荒漠。 一个女子,竟敢一人冲进沙漠之中救人。 只可惜,人没救到,自己也摔进了江水之中。 若非幸运被东营的一个女奴所救,怕是连命都留不下来。 眼前这女子,虽不施粉黛,但模样确实可人。 贺兰灼直勾勾的盯着她。 眼中交织的恨意渐渐变成了想要施虐的兴奋。 他起身,毫不在意挂在身上薄薄一层的衣袍,以及裸露在外的一层层涂着黑药液的皮肤。 “你能治我的病?” 贺兰灼走向宋钰。 宋钰不躲不避,轻轻点头。 屋内,仅一点光源,两人身处其中,只能看到对方。 贺兰灼试图从这样一个瘦弱的女人身上看到惊恐和惧怕。 但是没有。 她看过来的表情,平静,平淡,甚至还带着几分打量。 这让贺兰灼更为暴怒。 他突然伸手,一把掐住了宋钰的下巴。 “你知不知道,我这一身的伤,全拜你那情郎所赐?” 情郎? 宋钰眼睛微微睁大。 贺兰灼声音沙哑,西澜人那高大宽阔的身体,就如同一座即将崩塌的血肉。 宋钰没动,任由他掐。 目光却下意识的落在了他身上,裸露的胸脯上那一片片的黑色药液也盖不住的骇人红斑。 “你看什么!” 贺兰灼突然暴怒。 他手指用力,强迫她抬起头来。 贺兰灼的手也有红色斑驳,甚至被挠出了一片片的红色血泡。 “你既然是大夫,自然知道,这些血泡里面具是脓水。 你说,若是你这娇嫩的皮肤上也沾染了这些脓液。 会不会,跟着我一般,一点点的腐烂。” 第261章 将军可信我? “不会,你这干癣症不会传染。”宋钰淡然反驳, “蛇虱,是因着郁久化火,血热生风而至,再加上草原寒冷干燥,这才加重了皮肤症状。 而且,牛羊肉,奶制品和烈酒都会加重病情。 所以,将军只要好生调理,这病并非没得治。” “放屁!”贺兰灼眦目欲裂,低着宋钰将人按到了一旁的木柱上。 “是你们这些大邺人,是魏止戈小人行径给我下了毒!” 他眼中满是血丝,带着几分癫狂,“哈哈哈哈。 魏止戈死了?没关系。 正好,你可以帮他来感受下,这生不如死的折磨。” 贺兰灼掐着宋钰的手指突然弯曲,坚硬的指甲抵住宋钰的脸颊。 “在这里划开一道口子。 只要一点点脓血,你就会跟我一样。 看着自己一点点,一点点的腐烂。” 他越说越兴奋。 一种扭曲的快意涌上心头,竟哈哈大笑起来。 然而,他那满是药液的指甲刚刚贴近宋钰的脸颊。 宋钰一直垂在身体两侧的手突然动了,手中短刀从两人之间插入,直直抵在了贺兰灼的颈部。 “好啊,你刮开我的脸,我豁开你的脖子。” 冰凉的触感让贺兰灼不可置信的垂下了头。 看到宋钰手中匕首之际,顿时怒不可遏。 “你敢杀我?” 宋钰看贺兰灼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妈的,要不是贺兰晓没打算让这货今日死,他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演够了怂货,宋钰手中短刀用力,将人向后逼退几分。 “将军,难道你从没怀疑过,贺兰晓将我带过来的真正理由是什么吗? 任你泄愤?他能得到什么?” “自然是为了杀你。”宋钰手中短刀贴着贺兰灼的脖子左右滑动一下, “你这个弟弟可以啊,仗着与我有救命之恩,便要挟我来杀来了你。 甚至不惜应承,只要你死了,我就能成为西澜皇庭最尊贵的女人。” “魏止戈死了,我一个没名没分的村妇,若能一朝升天,管他在大邺还是在西澜。 将军,你说若是我眼下帮你放血,你还能活多久?” 说着,宋钰皱眉,轻轻摇头。 “不能在这里放,会被发现。 但是……” 她目光下移, “你身上都烂成这样了,若是伤口穿孔……合理吧? 虽说你这病我确实有些把握。 不过眼下看来也没必要了。 贺兰晓原本还不想这么早早的要了你的命,不过早些晚些,想来也不差什么。” 说着,她手中的短刀已经贴着贺兰灼的脖子向下,奔着他那溃烂的伤口而去。 贺兰灼不自觉的吞了下口水。 这些日子,她在牙帐除了跟着奴隶进进出出几乎没有别的作为。 眼下看来,是自己小看这女人了。 他故作镇定,“哼,就贺兰晓那杂种,他以为杀了我,西澜王的位置就是他的了吗? 一个血统不纯的杂种而已。 就算我死了,我下面还有兄弟,有可敦看着,哪里轮得到他?” “你以为,你杀了我就能安稳离开牙帐吗? 到时候不过是被人推出来抵命,而他,坐收渔翁之利。 不过是一颗被人攥在手中的棋子。” 宋钰握着短刀的手僵了片刻。 她盯着贺兰灼片刻, “你与魏止戈是宿敌,但这不过是国与国之间的斗争,争的是大势,而非私人恩怨。 魏止戈死了,但我还有自己的家人。 我想要安全的回大邺,你帮我。 我救你。” 说罢,她收回了刀,却依旧攥在手中。 贺兰灼蹙眉,他可不愿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谈条件。 宋钰:“你也可以拒绝, 我会在你那些守卫冲进来之前杀了你。 就算瞬间就会被你们西澜将士斩于刀下,但能拉一个皇子陪葬,我也算赚了。” “哈哈哈!” 贺兰灼突然大笑起来。 “一开始,贺兰晓那杂种说无意间救了一个关州军的女大夫。 明里暗里暗示我,你与魏止戈关系匪浅。 我原本还不太信。 眼下我信了。 你这宁折不弯的性子,倒是和那家伙一模一样。” 他看了眼宋钰的药箱。 “你当真能救我?” 宋钰点头。 贺兰灼道:“你进了西营,就别再想离开。 若是这药有什么问题…… 你此时伤了我,甚至杀了我。 外面那些将士也会团团将你围住。 小娘子,你就算是只猫有九条命,也逃不出这牙帐。 更别说,你昨日刚救回去的那个孩子。” 他在用小石头做筹码。 宋钰并不惊讶,若是这位皇子什么都不知道,才让人奇怪。 宋钰甚至觉得,贺兰灼之所以答应贺兰晓见自己,也有小石头的因由。 “若你当真能医好我,”贺兰灼,“我把吕阳交给你处理。” “吕阳?”宋钰猜测,“是绑架那孩子的人?” 贺兰灼笑着看向她, “如何?是不是比他贺兰晓要有诚意的多?” 他说着,再次伸手去抓挠自己的身体。 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宋钰从药箱中拿出一个白瓷瓶来。 “这药,是贺兰晓特意嘱咐于我的,里面是白芨粉和血竭粉末,十分不错的金疮药。 只是在我拿到手时,里面还掺入了少量的砒霜。” “只要将这药粉撒在你的伤口上,一开始会轻微发红,呈现假性愈合的状态。 但是过不了几日,伤口便会溃烂,一点点腐蚀向下。 最后,在你的身上烂出一个大洞来!” 贺兰灼伸手接过那药瓶来。 眼中杀意渐渐盛。 宋钰:“将军可信我?” 交出了投名状,信与不信就在贺兰灼一念之间。 “大巫。” 贺兰灼开口。 那身穿斗篷之人,掀帘而进。 “查一下。” 贺兰灼将药瓶扔给那人。 “干粉你不见得能测出来,不如寻个畜生在它身上来上一刀,再用这金疮药。 等到伤口溃烂之际,再测脓液。” 宋钰指向药箱中剩下的药,“大巫要不要一起验一下。” 大巫闻言看了眼贺兰灼,见对方点头,这才一一看向宋钰带来的药物和器具。 巫医和大邺的医师虽不同,但对于处理外伤的工具以及简单的药物也能辨的清楚。 甚至他更善用毒。 对于毒的辨别也更敏锐些。 确定宋钰带的都是些普通药物之后,这才冲着贺兰灼点头。 贺兰灼身上黑色药液刚用时颇有功效,可这功效来得快去的也快。 眼下身体各处又开始出现入骨的痒来。 第262章 不如,你跟着我。 “你知道,如果你治不好我,会是个什么下场。” 有大巫一一检查,贺兰灼心中安定不少。 宋钰点头,“那就请将军,先将这一身药洗去。” 外面的人准备热水,宋钰也在准备自己要用的药材。 她不会治干癣,伤口发炎感染若没有抗生素宋钰同样无力回天。 但…… 她刻意帮贺兰灼,制造一个立竿见影的假象。 宋钰向大巫口述了些药物。 在贺兰灼沐浴的时候,她让人准备了煮沸的淡盐水。 又取了瓶烈酒,双重煮沸后提出高浓度的酒液来。 待一切准备完毕,宋钰开始帮贺兰灼清创。 帐内光线昏暗,宋钰直接招呼人点燃灯烛,将整个大帐照的通亮。 宋钰本是准备了麻沸散的,可还没等使用贺兰灼拒绝了。 显然是不想将毫无抵抗能力的自己交给任何人。 甚至还叫了两个亲卫,包括大巫旁观,以确定宋钰不会动手脚。 宋钰对此毫不在意。 没有一次性医用手套,宋钰临时让人做了两只棉质手套。 内里涂上厚厚的一层动物油脂,以隔绝脓液沾染到自己。 虽然不会传染,但恶心啊。 清创的过程确实恶心,两个亲卫看着宋钰动手的无不蹙眉眯眼,一脸嫌弃。 宋钰看了两人一眼,“帮忙按住他的手脚。” 两人对视一眼,眼看将军身体紧绷的厉害,赶忙上手一人按肩一人按腿。 宋钰戴着面巾,一边挤脓血一边转移贺兰灼的注意力。 “将军可知道自己不过是受了不重的刀伤,为何会久治不愈,甚至越发严重?” 贺兰灼满头大汗,一张脸涨得通红,他从牙缝里挤出两字:“为何?” “将军原本就患有干癣之症,在这寒风凛冽又干燥的荒野之中,本就容易加重病情。 再加上将军不忌饮食,这才导致原本并不算严重的病情,越发严重。 然这也算不得什么。 不过是闲暇之际,身体瘙痒难耐。 日常喝些清毒的汤药,再辅以外用的药物,也可缓解一二。” 宋钰所言句句属实,贺兰灼听的也认真起来。 “原本,将军这刀伤也只是寻常,在外征战哪里有不受伤的。 将军体魄强健,不出几日便可结痂愈合……” 宋钰说着抬头看了贺兰灼一眼。 ”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在将军受伤后,帮助将军处理伤口那人太过大意,使将军身上的干屑掉落伤口之中。 又没认真清理,就上药包扎。 以至于,那原本至于皮肤表层的病菌深入血肉。 这才导致,伤口久治不愈。 待那病菌深入血脉,您觉得,您还能活吗?” 贺兰灼浑身冒汗,不知是痛的,还是被气的。 他目光扫过眼前几人,最后落到了大巫身上, “把那几个废物,给我挂到外面去!” 宋钰认真缝合上药,深藏功与名。 “我给将军开一份汤药,将军需要按时饮用。” 汤药的方子是张大夫教他的,多用于伤口缝合后的消炎。 她不经手药材,以口述方式让大巫记下并准备熬制。 “伤口处理完了,接下来便是干癣了。” 因为疼痛,贺兰灼完全忘记了身上的刺痒。 眼下被宋钰这么一说,那深入骨髓的痒意又涌了上来。 宋钰从药箱中取出冰片和薄荷叶,煮水冷却后,用干净的纱布湿敷在患处。 冰片是龙脑香树的树脂提取物,可开窍醒脑,清热解毒止痛。 同薄荷一起使用,可在几分钟内麻痹神经末梢,从而达到止痒的效果。 虽说持续时间短,但可以让贺兰灼瞬间尝到甜头。 止痒,几乎等同于将这个脾气暴烈的老虎顺毛,可以让宋钰有足够的时间进行下一步。 “将军莫要再穿战甲,棉麻之类轻薄透气的衣服会让您更舒适。 还有烈酒也不要再用,我会告诉您的亲卫,准备些更利恢复的食材。” “这冰片虽可以让您快速止痒,但若是想要长久,最好还是进行药浴。” 贺兰灼心情大好,多日以来的狂躁,似是被那薄荷的清新彻底赶走。 他大手一挥,“需要什么药,你尽管提。” 说罢,竟迫不及待的招呼守卫,询问最近大邺那边的情况。 宋钰也不逗留,跟着大巫走出营帐。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不过多处燃着火塘,将整个营地照出斑驳的光亮来。 宋钰刚走出两步便顿住。 帐外,列于两侧最外面的木柱上,正挂着两颗人头。 惨白的脸上带着骇人的黑色刺青。 鲜红的血似是刚落下不久,还未滴落便冻成了血珠。 新鲜的很。 “宋娘子好手段,几句话就杀了我两个巫医。” 身后,那藏在斗篷下的风玄冥突然开口。 他的大邺话说的不怎么好,发出口的声音拗口,宋钰却听得清楚。 宋钰回头看他, “大巫,您说什么呢? 如今,我才是砧板上的鱼肉。” 大巫没再说话。 还算配合的帮她寻来了所需要的药材。 药浴的用药也很简单,苦参,地肤子加上蛇床子,煮沸其入浴桶。 泡后可延长止痒时间至时。 大巫全程看着宋钰取药熬煮,规矩的很。 待一切准备就绪,宋钰便让人将浴桶抬入贺兰灼的营帐。 因他前胸和手臂的位置有伤,不可碰水。 所以在贺兰灼入桶后,宋钰还需帮忙调整水的高度。 并用浸水的布巾搭在他的肩头,敷在他的面颊。 若是有水滴下,还需及时擦除。 宋钰完全不避讳贺兰灼赤身裸体。 纤长的手指,时不时在他肩头掠过。 如此无微不至的照看,让贺兰灼十分受用。 或许随便招一个丫鬟过来,也能做的比宋钰好,但这人到底是不同的。 因为魏止戈的那层关系,宋钰的每一次碰触都能让贺兰灼有种在羞辱魏止戈的痛快。 当那纤长的手指刚将他脸上的布巾拿开时,贺兰灼没来由的伸手想要去捉,却被宋钰躲过。 贺兰灼睁眼看着她, “你们中原人最是讲究三媒六聘。 魏止戈那人,虽说奸诈了些,但想必是个遵规矩的,你还没享受过男女之欢吧? 不如,你跟着我。 贺兰晓能允你做西澜最尊贵的女人,我又何尝不能? 只要我这伤……” 宋钰看着这已经烂到骨子里的人,不由觉得好笑。 都这样了,还拿权势惑人? 宋钰起身,用一旁干净的布巾擦手,“将军若想康复,请遵医嘱,戒酒色。” 贺兰灼说这话,本就有很大的成分是为了羞辱。 想要从她那淡然的神色里看到难堪。 却不想,这人倒是淡定的很。 贺兰灼觉得无趣,再次闭眼。 却听宋钰道:“不过将军说的也不无道理,只是我若是嫁人必为正妻。” 说罢,将布巾折好,招呼人帮贺兰灼擦身。 “眼下已是深夜,将军昼伏夜出也会导致身体病症加重。 将军好生歇息,明日我再来换药。” 说罢,轻轻垂头走了出去。 贺兰灼看着宋钰离开的背影,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玩味的笑来。 这不但是个有勇善谋的女人。 还是个有野心的女人。 如此甚好,只有知道对方想要什么,他才能投其所好的将人留下。 留下…… 若是魏止戈眼下还活着该多好…… 第263章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娘子,这边请。” 刚走出帐子,一个婆子早已等候已久,开口便是正宗的大邺话。 宋钰看了对方一眼,轻轻点头,“嬷嬷怎么称呼?” “老奴姓刘。” “刘嬷嬷,有劳了。” 宋钰从善如流的跟上,在一旁的偏帐住下。 不过三日,贺兰灼那原本溃烂的伤口,除了伤口微微肿胀发红,明显好了不少。 而最为困扰他的干癣问题,也有了很大的改善。 贺兰灼发现。 他能睡觉了。 从一开始身体痒痛的完全睡不着,到他开始能够十分快速入睡。 甚至一日能睡上六个时辰。 醒来的时间,贺兰灼精神大好。 以兽毛的帽子遮住头发,胡须打理完善。 身上的伤口遮住之后,仿佛瞬间变成了原来那个征战沙场的将军。 已经半月不曾出过营帐的将军,竟然突然到了校场监督将士们练兵。 这一举动不但振奋了士气,也在向所有人宣告,他贺兰灼活的好好的。 第四日,当宋钰再次帮贺兰灼换药时,之前寸步不离的大巫第一次不在了。 换完药,宋钰开口: “将军,我在这边已经三日有余,眼看着已经到了答应贺兰晓要将军命的日子。 可眼下,将军不但伤势没有加重,反而有痊愈的趋势。 届时,不知我那侄子会不会…… 将军可否帮忙?帮我把侄子带来?” 贺兰灼这两日心情大好,对宋钰自然无所不应。 而且,原本他身边就有人提议,将宋钰那唯一的亲人带来作为人质,来牵制于她。 但贺兰灼没有答应,他那时正依赖宋钰怕这一举动会引起她的反感。 眼下她自己提出来,可谓是正中贺兰灼下怀。 贺兰灼自然乐得顺水推舟。 眼看他答应的痛快,宋钰又加了一句: “如此,将军不如将之前答应过的一并兑现?” 贺兰灼看来。 宋钰提醒: “我那侄子年幼,经此一劫心有惧怕。 与其让他以后每每想到此事,便会心生恐惧。 不如直接让他亲手毁掉这恐惧。” “哈哈哈哈,好!” 贺兰灼大笑,甚至宋钰这种有仇必报的态度让他颇为欣赏。 当即便要人将那吕阳带来。 宋钰制止,“不如,让我带着侄子去那奴隶营帐?” 贺兰灼凝视宋钰片刻,大手一挥,允了。 小石头是午后被送过来的。 明显是刚刚被沐浴过,穿着崭新的绸衣袄子,外面还套着一件兔毛比甲。 头上是护耳羊皮帽,脚上也穿着皮靴。 看起来暖和又精神。 宋钰抱着他的耳朵一顿揉。 阿兰显然是在细心照看的,将他养的很不错。 虽还是瘦,但精神气儿有了。 “小姑姑,你好几日都不回去,我和阿兰好担心你的。” 宋钰敲了敲他的头, “话多,走了,姑姑给你出气去!” 除了日常跟着宋钰的刘嬷嬷,今日还多了一位贺兰灼的亲卫。 是一个不苟言笑,身宽体阔的西澜大汉。 两人全程跟在宋钰身后,到了两营中间安置奴隶的地方。 一看到那群孩子的营帐,小石头明显瑟缩了下。 宋钰微微躬身在他耳边轻声道: “记住,被欺负了就得欺负回来。 你年龄虽小,但可别忘了在石居时小叔叔是如何教你练拳,教你射箭的。 可若是你学到的拳脚不用出来,那些欺负你的人就永远不会停手。 进去,把那个欺负你的安逸往死里打。 打不死,小姑姑帮你补刀。” 说罢,直接将人推进了帐子里。 帐子里昏暗,一群小孩正坐在地上背诵夫子刚教的话。 无不是西澜的勇悍和大邺的无耻,总之就是洗脑。 所有人都没想到,被带走的小石头还会回来。 一个稍大些,衣着比其他孩子都要厚实干净的小子,从地上跳起来。 “宋景行? 你不是被人带走了?怎么?是嫌弃你笨又把你送回来了?” 说着,目光落到了小石头身上那兔毛比甲上。 “还给了你衣服? 你这么笨,配穿这个吗?” 说着便上手,试图帮小石头将身上不合身份的衣裳脱下来。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就在宋景行进来不久一个女人也站到了帐篷之中。 小石头脑海中全是小姑姑说的那句,“往死里打”。 以往在私塾时,夫子教的是“克己复礼为仁。礼之用,和为贵。” 小石头从没对同窗伸出过拳头。 就算安逸将他骗来,处处呵斥辱骂,小石头也从没想过要将拳头抡到对方头上。 可眼下看着安逸那张张合合的嘴,和伸来的手。 突然一个直拳砸在了对方脸上。 鼻血顺流而下。 安逸愣住了,一双眼睛瞬间睁大:“你敢打我?” 小石头也瞪眼, “怎么不敢,你个坏蛋!你害我和娘和奶奶分开。 你个坏蛋!” 说罢,竟又抡起小拳头,一个勾拳冲着对方下巴来了一下。 小孩子的拳头力气不大,但小孩打小孩却是够了。 接连两次被打,安逸也恼了,抓狂一般挥舞着拳头向着小石头打来。 两个小孩顿时滚作一圈。 一旁的孩子们都看呆了。 宋钰环胸观战突然开口: “你们有多少人是被安逸骗来的?他平时可也欺负过你们?” 说着抬手指向滚在地上的两人,“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啊。” 第264章 帮您分忧 原本还算安静的帐子瞬间乱成一团。 一直等在外面的刘嬷嬷和那亲卫对视一眼。 嬷嬷点头,亲卫快步离开。 宋钰全程围观,若说小石头和安逸两人是对打,那这些孩子加入后,那就是群殴一个了。 看他们下拳下脚的力度,想必这小子寻常没少在孩子们面前作威作福。 直到众人打累了,这才渐渐散开,露出地上那个抱头蜷成一团的人。 眼睛乌青,鼻血直流。 身上看不到,但绝对乌青一片。 宋钰招呼小石头过来,见这小子嘴角也被打青了一片,伸手揉了揉,“疼吗?” 小石头摇头,“不疼,就是刚刚打的太激烈了,没注意磕别人胳膊肘上了。” 宋钰笑着帮他把帽子戴好。 她看向散落一地的孩子们,“你们夫子呢?” 提到夫子,孩子们明显都惊了一下。 原本还瘫坐在地的,马上挺直了腰板跪坐在地,一副正在认真背诵的模样。 宋钰嘴角抽了抽,正欲问问还躺在地上缓不过神来的安逸,身后帐帘被掀开。 同宋钰一道过来的亲卫和刘嬷嬷走了进来。 那亲卫手中还拎着个布袋子,袋子下面浸着血。 宋钰蹙眉,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亲卫竟直接将袋子扔在了地上。 袋子向着账内滚了一截,滚出一个人头来。 恰好被躺在地上的安逸挡了下来。 安逸有所感,侧头去看。 满脸血污和凌乱的发丝纠结在一处,一个睁大了眼的人,正愣愣的和他对视。 “啊!” “啊——” 孩子们齐声惊叫。 小石头猛地抓住宋钰的手,“小,小姑姑,是,是夫子!” 宋钰看向那亲卫,“你这是什么意思?” 亲卫不说话,反而是刘嬷嬷笑着开口, “这正是娘子要寻的吕阳,您那手是给咱们将军治伤的,哪里能用来做这等事儿? 这才帮您分忧。” 分忧? 我看是灭口才是吧! 这么急着把人杀了,是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吗? 可她记得,当时贺兰灼主动要将这人给自己时,可没这么多顾忌。 所以,要灭口的不是贺兰灼…… 宋钰心里有气,面上却不显,只是安慰帐子里被吓坏的一众孩子。 “怕什么?恶人自有恶报。 你们只要记住,今日,他死了,你们才能活。” 宋钰的话,像是提醒,唤醒了孩子们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记忆。 脸上心头的恐惧转化成了恨。 一个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孩子开口, “我奶说过,恶人是要下地狱的,是要过刀山下油锅的! 我才不怕他!” 那孩子说罢,竟然直接冲到那人头面前一脚踢了过去。 霎时间,营帐中的孩子们再次同仇敌忾,恨不得每人踢上一脚才算。 “你也要去踢一脚吗?” 宋钰问看呆了的小石头。 小石头快速摇头,“不要,会把我的靴子弄脏的。” 宋钰敲了他的头一下,“没错,他才不配弄脏你的鞋,走了。” 说罢,正要拉着他离开。 一个男孩从人群中挤出来,伸手拉住了小石头的手。 “宋景行,你走了还会回来吗?” 正是那日,被阿兰指出来唱过小星星的那个孩子。 小石头没答话,而是抬头看向宋钰。 宋钰问那男孩,“你叫什么?” “马亮!” 宋钰拍了拍他,“接下来的日子会好过些,好好活着。” 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走出帐子,回去的路上宋钰问小石头, “他是你很好的朋友?” 小石头点头,“马亮人很好的。 我刚来的时候,很想娘,想奶奶和小姑姑。夫子让记住的事情我总是记不住,安逸会骂我,夫子会打我。 只有马亮,会把自己的饼子偷偷给我留一半。” “我夜里想娘,睡不着。 他过来和我挤在一起,说大家一起挤着才能睡,要是一个人睡,第二天就会被冻死扔出去。” “我睡不着,他就说让我想想我最开心的时候,想多了就能睡着了。 我就给他唱小星星,他很厉害,一学就会了。” 宋钰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住小石头的肩膀。 马亮不过比小石头大个两三岁,也只是个孩子,却能在自己也身陷困苦之际去呵护一个比他小的孩子。 当真,是个温柔的人。 宋钰能看得出,小石头希望自己也帮帮那个温柔的孩子。 只是现在,宋钰没办法将精力给别人。 不过,他们也不必熬太久,希望就在不远的前方。 当天晚上,宋钰再次帮贺兰灼泡药浴时,一个走神不小心弄湿了他包扎伤口的布。 好在湿水不多,但怕伤了药性,宋钰在他药浴完后,又特意帮他换了次药。 甚至还十分体贴的,将治疗外伤的汤药帮他凉温端了过去。 半夜。 和宋钰小石头睡在同一个帐子的刘嬷嬷起夜。 因着宋钰拒绝在帐内放尿桶,她不得不抹黑去外面解决。 帐外冷的很,她一出去就觉得浑身哆嗦。 但人有三急也没有办法,只能快步向着没人的地方走去。 可还没走出几步,脖子一痛,眼前一片漆黑。 “啪嗒。” 一颗小石子敲到帐篷顶端,又咕噜噜的滚落在地。 原本熟睡的宋钰突然睁开了眼。 将熟睡的小石头叫醒,帮他穿好外衣裹了个严实后。 宋钰将人背到自己背上,用一根布条将两人绑了个结实。 “小姑姑,我们要逃走吗?”小石头轻声问。 宋钰抬手敲了他脑袋一下,“抓紧了,别说话。” 说罢,她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整片营地静悄悄的,守在两人帐外的将士正靠着木柱打盹儿。 原本出来起夜的刘嬷嬷,趴在距离帐子不远处,已经昏死过去。 在她身边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身黑衣几乎融于夜色。 见宋钰出来冲她点了点头。 宋钰见过这人,是贺兰晓身边的随侍,好像是叫池伍的。 宋钰走近,伸手接过他递来的玄色头蓬,将自己和小石头一并罩在其中。 守营的将士无一例外的都睡了过去。 宋钰脚步轻盈,如一阵微风从众人之间穿过,没有掀起丝毫波澜。 第265章 疮溃者亡,族运随丧 第二日一早。 伺候贺兰灼起床的侍女端着温水走进寝帐。 片刻后,一声尖叫,划破长空。 等贺兰灼身边亲信冲入其寝帐时,看到昨日还精神奕奕的将军,正身体僵直的躺在床上。 满面青色,已经死透了。 大巫风玄冥自人群中走进来,先探了他的颈动脉,这才去看他的伤口。 宽大的衣袍被解开,原本包裹伤口的纱布正往外渗出黄绿色的液体,恶臭难闻。 周遭围观的人瞬间后退数步。 风玄冥屏息,将纱布拆开,这才发现贺兰灼的伤口已经烂穿。 内里尽是一片绿色泡沫状的脓水。 而在那大洞的旁边,竟隐隐显出一个狼头的图腾来。 大巫脸色骤变。 他不动声色的扯动衣衫将那图腾遮住,又用银针去探那脓血。 针头,漆黑一片。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宋钰前几日,为了表示衷心而说出的那一番话: 只要将这药粉撒在你的伤口上,一开始会轻微发红,呈现假性愈合的状态。 但是过不了几日,伤口便会溃烂,一点点腐蚀向下。 最后,在你的身上烂出一个大洞来! 风玄冥豁然起身,厉声道: “去把宋钰带来! 还有,去把我养在笼子里的兔子拿来!” 兔子,是在宋钰手中拿到那瓶药之后捉来了,他在兔子腹部划了一刀,试药。 然而,那刚领命的将士还没离开,刘嬷嬷就瘫着半张脸闯了进来。 “不,不好了,宋钰,宋钰和那小孩不见了!” 她是在自己的矮榻上醒来的,只是醒来才觉得半张脸都麻了,身下濡湿一片。 仔细回想,自己半夜出了帐子去方便,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赶紧换了衣裳,想要看看宋钰和那孩子去了哪儿,可四处找了才发现人不见了。 眼看将军帐子里围着那么多人,这才知道出事儿了。 “昨日半夜离开,就算骑马也逃不出三十里地去。 你们马上第一队骑兵,八方追赶,务必将人给我抓回来!” 与贺兰灼关系最好的副将马上下命令。 风玄冥补充道:“她是贺兰晓送来的人,去东营查查。” 待将士们领命离开。 风玄冥看向那刚送来的兔子,已经肠穿肚烂,死了。 副将问:“大巫,贺兰晓那边?” 风玄冥蹙眉,论亲疏贺兰晓是贺兰灼的弟弟,理应第一时间通报。 但两人皆心知肚明,贺兰灼因何而死。 心中恨得咬牙,但依旧只能派人去请。 贺兰晓就这样,含着满眼鳄鱼的眼泪,一路哭进了帐子。 贺兰灼的亲信带着营中将士几乎将整个牙帐翻了个底朝天。 而外面追捕的将士们,整整一日都没看到半个人影。 明明才过了不过两三个时辰,宋钰却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无踪。 而本该快马逃之夭夭的宋钰,此时正和小石头阿兰,坐在贺兰晓的寝内,吃烤串儿。 当初。 贺兰晓给宋钰的任务只有一个,便是五日后取贺兰灼性命。 至于如何取,她又是否能活到五日后全看贺兰灼对魏止戈的恨意。 甚至为了让宋钰看起来更像一个对症的大夫,还特意让一个大邺的大夫教她缓解干癣症的方子。 可宋钰却知道,贺兰灼被伤病折磨的心理扭曲,若是想要得到他的信任必然难上加难。 与其以仇人女人的身份,靠着对方对魏止戈的恨意接近。 不如将仇恨拉到贺兰晓身上。 这才有了临时倒戈之事。 宋钰也确实将掺了砒霜的金疮药交了出去。 可正因为她的坦荡,才能护下另一瓶。 而且前期宋钰为贺兰灼治疗,毫不掺假。 无论是治疗还是用药皆是对症的,再加上她本身对于伤口的护理和对病菌的防护,贺兰灼的伤势自然会向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在最后一次上药时候,已经完全信任宋钰的贺兰灼,被换了药。 而这一次,里面不止有剧毒砒霜,还掺入了绿矾油。 而这绿矾油与硫酸的功效相似。 虽弱了些,但若融入伤口,必是噬肉吞骨。 而在宋钰递给贺兰灼的那碗汤药中,加了大量的迷药。 足够他一睡不起的了。 然而,就在宋钰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的时候。 她又从给她送饭的蕊儿口中得到了另一个消息。 牙帐内,正流传着一个隐秘的传言。 “贺兰灼疮溃见骨,胸现狼纹,是为,皮烂狼噬,天灭九族……” 左贤王贺兰晓挺身而出,从皇庭请来西澜国最为尊重的国师为贺兰灼占卜测算,想要以此为大哥正名。 却不想,龟甲碎裂,内现八个大字: “疮溃者亡,族运随丧” 一道“神谕”在贺兰灼死去后的第七日,将他的身份和尊贵也一并送了下去。 就连那远在皇庭的可敦,大皇子贺兰灼的生母也同受连累。 因“血脉共罪”被剥光了衣物绑于圣山之巅,任鹰鹫啄食内脏。 以此,来让上天亲自审判其罪恶。 而她的其他几个孩子,同被指为“孽种”,以铜瓮蒸杀,以防在世为人。 其母族,也被尽数落罪,世代不得骑马佩刀沦为奴仆。 贺兰灼弑杀。 宋钰没觉得杀这样一人会有什么罪恶感。 甚至,会觉得替关州军去除了一个强大的敌人而满足。 可当可敦的消息传来时,宋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突然想起那日贺兰灼所言:要死的有价值。 这,便是贺兰灼的价值吗? 不过短短几日,贺兰晓便将所属于贺兰灼的人拔了个干净。 如此手段…… 无法想象,若是这人成了西澜的王,大邺将会有一个什么样子的邻居。 …… 半个月后,乔装后的宋钰带着一群大邺的孩子坐上了一架离开牙帐的马车。 安逸那小子,被孩子们打的不轻。 又被吕阳的人头吓到,夜里就起了高热。 后来还是阿兰怕那孩子死在帐篷里,将人带出来医治。 只不过,到底没能挺过。 三日后去见了阎王。 而其他孩子,要么是天灾人祸下的孤儿,要么就像是小石头那种被安逸引诱这才被捉来,都是无辜的受害者。 宋钰离开时,只向贺兰晓要了这些孩子,想着等回了大邺交给官府处置。 小孩子年岁都不大,加上宋钰和小石头一共十一个人,勉强坐得下。 驾车的是贺兰晓指派给宋钰的一个将士,西澜人不通大邺言语。 虽沟通不便,但有他在,众人便不会在荒漠中迷路。 然而,马车还没走出多远,宋钰就看到身后坠上了一架十分华丽的车架。 一支上百人的队伍随行,颇有派头。 车行半路,宋钰移步进了那华丽的车厢。 贺兰晓给宋钰倒了杯茶:“怎么?终于要回大邺了,不开心?” 宋钰没答反问:“你也要去大邺?” 第266章 山川海阔 贺兰晓:“你看起来,不想我去?” 宋钰摇头。 “刚夺了贺兰灼的兵权,又成功将他的弟兄母亲以及母族都尽数拉下网来。 不留在牙帐好好巩固自己的威望,不怕他们再生出异心来?” 贺兰晓手握茶杯, “贺兰灼的势力已经尽数被拔了个干净,就算他那些拥护者想要推他的兄弟上位也推无可推。 他们若是想要留下,那只有做我的手下。 若是不愿必会另起炉灶,自起一族来。 这种你情我愿的事儿,我哪里限制的了?” 宋钰信他个鬼。 他的每个举动身后必然有大的牵连,保不齐就是为了留个空档给那些不服他的,自己跳脚。 从而党同伐异。 贺兰晓的手段宋钰不想评价。 既然两人之间的拖欠已经结清,而且魏止戈已经死了一个月了想必大邺早已盖棺定论。 就算他突然跳出来背刺怕也不会有人相信。 贺兰晓,“一个消息,你想必不知。 大邺求和,特派了礼部官员前来谈判。” “求和?”宋钰觉得想笑。 “这是把魏家处理了,这仗就不打了?” 知道他并不是因为自己才前往西岭关的,宋钰便不再纠结。 想到贺兰灼的死,她好奇问道: “贺兰灼身上的狼头是怎么回事儿?” 当时她帮贺兰灼包扎伤口上面可没什么狼头。 宋钰虽没亲眼所见,但既然那贺兰灼的亲信没有将狼头弄掉。 想必,不是画上去那么简单。 贺兰晓笑着反问,“你猜?” 那日,宋钰帮贺兰灼上完药后,一直待在帐篷里。 直到夜里外面发出响动,她出来。 “池伍?” 贺兰晓点头,“池伍曾是神刻匠的后人,后被贺兰灼的人迫害,以至整个部族遇难。 唯有他一人,改名换姓苟活了下来。” “贺兰灼渴战,于两国安稳不利,在西澜也是个杀人如麻的暴君。 他若不死,待登上王位,那天下便无法安宁。” 宋钰点头。 所以,希望你能多积德,若是当真上了高位,能友好相处,好歹让两国的百姓喘口气。 两人话不投机,宋钰确定对方去西岭关和自己无关后,便不愿再和他同乘一车。 刚要下车,就听贺兰晓突然问道: “若我问你魏止戈现在何处,你想必不会说?” 宋钰看了眼赶车的马夫,给了贺兰晓个白眼, “我知道个鬼! 人都死了怕是正在排队投胎呢吧!” 说罢,径直跳下了车。 别说贺兰晓好奇,就连宋钰也好奇,若是魏止戈醒来发现自己所做的事情之后,会作何感想? 不知道,郑远有没有带着他,躲起来。 …… 一个月前,目睹了宋钰惨状的郑远,带着昏迷的魏止戈一路向凤鸣山脉而去。 宋钰早有筹谋,甚至在分开时还给了他一些迷药。 言:若是魏止戈醒来要折返,那就干脆让他睡上几日,等一切尘埃落定,他自然便会接受事实。 可郑远到底是小瞧了自家这位将军。 醒来后,他却并没有急着询问,而是在疾行中直接将他拖下马去。 两人在地上滚了一圈儿,魏止戈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怎么回事儿?宋钰呢?发生了什么!” 郑远没敢挣扎,怕伤了气息都喘不匀的将军。 “少将军,冷静。 钱塘死了,宋,宋郎君穿着您的战甲跳进了江中……” 郑远将宋钰的打算说了一遍。 虽心中并不觉得宋钰会在冰窟窿中活下来,可还是道: “宋郎君肯定会没事儿的,咱们,咱们按着他给的路线……” 郑远刚将随身放着的小本子拿出来,就被魏止戈一把打落。 他看着郑远,双眼赤红, “你知道什么? 若是她死了,穿着我的战甲被打捞出来,那魏止戈不仅没死。 还要背上一个叛逃的罪名!” “可万一成了呢?”郑远梗着脖子, “万一,宋郎君当真寻了个替身投入江中。 那您现在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郑远同样委屈,他当时答应宋钰时就后悔了。 可又能怎么办? “将军,你不能死。 魏家就剩下你了,你若是死了将军和夫人的仇谁来报? 您又怎么知道,您死后一切就能好起来?” “那也不能让让她替我去死!” 魏止戈说罢,将郑远抛下。 去牵马,打算回军中。 郑远自然知道。 宋钰身形和魏止戈相差极大,若死的当真是他,那么明显的漏洞没人看不出来。 但眼下事无定论,他也决不能让魏止戈回去。 他扯住缰绳。 半点不松。 “他走时,让我告诉你。 不要为了给别人正道就搭了自己的命去。 以后若是能再站在阳光下,山川海阔,就算是乘船出海,掉进海里喂鲨鱼也比死在这儿强一百倍!” 魏止戈没能走成。 冷静下来的两人坐在荒漠之中,郑远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捡回被魏止戈扫落的本子又递了过去。 小本子上密密麻麻的画满了凤歧山脉,都是宋钰在不同地方入林子而画下来的路线图。 其中一页被她特意折了角,正是她为两人安排的去处。 “宋郎君说了,当初西澜人欲翻山进入大邺。 他一路顺着内应的路线最后寻到了荒漠边缘的一处山洞 里面有很多的食物,当时他搬不走,只能用黑火药将洞口炸塌。 以防止便宜了西澜人。” “他让我带你过去,在附近寻一个地方安顿下来,里面的食物足够咱们躲一年的。 若是宋郎君脱难,自会来寻咱们。” “还有这包,里面有他的武器和一些药物银两。 若是咱们没能寻到那处山洞,想办法去一个小城也能生活。” 当真是周到。 魏止戈从郑远手中接过。 那背囊,是他第一次见到宋钰时,就背在她身上的。 只是眼下背囊上多了几个补丁,颜色也褪去了不少。 打开,里面有她的复合弓,有箭矢,还有装着银票的荷包。 以及,在一只蓝色荷包中用帕子裹着一支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金钗。 郑远一直看着,见到金钗颇为诧异, “这宋郎君怎么还随身带一支女子的发钗? 难不成是心上人的?” 魏止戈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发钗有些出神。 这应当是她离开京城仅留下的东西。 却在这个时候,将一切都抛下,只为了让那铁甲之下只属于魏止戈。 可若宋钰死了,她的尸体被发现,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到时候,不但他的假死会被戳穿,她也只会成为那个最无用的牺牲品。 魏止戈自认,自己并没有给予过她多大的恩惠。 若说之前的救命之恩,就当初帮忙改良的弩,就不知道救下了多少关州军将士。 若说亏欠,是他亏欠她更多才是。 “明日,你潜回营中,打听一下消息。” 只有“魏止戈”死了。 宋钰才能活。 他需要确认。 魏止戈在荒漠的一片背风的洼地里等了郑远三日,最后得到了张忠护送战甲遗物归京的消息。 魏止戈,死了。 他也知道,宋钰安全了。 看了眼荒漠的大地,魏止戈伸手接过马缰绳, “走了,去她所说的地方。” 郑远点头。 却听魏止戈又补了一句,“去那边等她。” 说罢,已经翻身上马。 两人共乘一骑沿着凤歧山脉向东南而去。 第267章 是我啊,宋钰。 一个女子,从遥远的西澜只身一人带回一群孩子。 若不被怀疑是不可能的。 宋钰想了一路,最后只对孩子们说了一句话: “宋景行是我侄子,为了寻他我多大危险都会冒。 你们不过是顺带解救出来的。 若是官府询问,实话实说便可。” 马亮脑子灵的很,快速点头, “那景行小姑姑,我们要说那个王爷跟着一起过来的得事情吗?” 宋钰点头,“自然,实话实说,才不会被怀疑。 贺兰晓是来跟大邺和谈的,将贺兰灼扣押的大邺儿童归还是友善之举。” 孩子们又是一通的点头。 如贺兰晓所言,他到了军营外后就不再前进。 反而是宋钰他们这辆车的马夫,十分尽责的将人送到岸边,他是西澜人不便再继续前进。 宋钰带着孩子们下了车,招呼孩子们排队,手拉着手渡江。 虽已立春,但江面冰层还未开化,除了时不时打滑,一摔一串儿之外,孩子们近乡情怯倒是高兴的紧。 贺兰晓坐在马车上,远远看着变成一个个小黑点儿的宋钰等人。 池伍从仪仗队中走出。 “王爷不怕她会将贺兰灼的事情说出去? 为何不……以绝后患?” 贺兰晓看了池伍一眼,“莫要迫人入穷巷。 你可别忘了魏止戈没死,若是让他知道这位娘子最后落到了我的手中,他会如何?” 而且,他们两人互握把柄,都是聪明人,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食言。 贺兰晓原本的打算,是需要牺牲掉宋钰的。 正如她所言,待贺兰灼死了将宋钰这个不堪受辱,为魏止戈报仇的女子推出去。 他就可以把责任甩个干干净净。 反倒是宋钰,提出了这个真真假假虚实难辨的“诡”计。 这才让他有机会,将这一件事情拓展到绝对有利的范围。 突然,贺兰晓有些羡慕起魏止戈来。 身后,站着这样一个有勇有谋的女子。 只是,魏止戈,你配不上她啊。 …… 站在瞭望塔上的关州军将士,第二次揉着眼睛确定,那走在冰上的确实是一群孩子的时候,将一支箭射向半空。 伴随着箭哨声响起。 很快,从军营中走出的将士就看到江面上的一排小点儿逐渐变大。 在摔了几个屁股墩儿后,宋钰亲自示范如何滑冰。 说是滑冰,其实就是借着冲力在冰面上打滑。 若是厉害的能一下子滑出四五米远去。 这些孩子多是普通人家的小子,冬日里北方地面浇水成冰,没打过滑的是少数。 顿时都来了兴致,比着劲儿的在冰面上跑。 小石头太小,没办法完成。 宋钰干脆让他蹲在地上自己拖着走。 她走在最前面,确定冰层的稳定,不会突然冒出一个冰窟窿或者薄冰地带在将人给掉下去。 一行人吵吵嚷嚷热热闹闹的跨过了江。 刚走到对面,宋钰就看到盛濯正带着一群人看着他们。 宋钰看到盛濯十分激动,挥手向他打招呼。 “盛都尉!” 盛濯:…… 盛濯哪里会想得到,这从荒漠之中走来的竟然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女娘,带着一群小子。 而且……这小娘子开口便识得他? 宋钰身上穿着斗篷,正是池伍在贺兰灼死的夜里给她的那一件儿。 眼看盛濯神色呆滞,她赶忙将罩在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是我啊,宋钰。” 盛濯:……?? 这下盛濯更蒙了。 可仔细看下才确定,眼前这人确实是宋钰没错。 虽说,五官柔和了,皮肤更白了,一张小脸虽瘦却圆润温柔。 娘的…… 这是把温虎揍趴下的宋钰? 他几步上前,“我说,你这些日子去哪里了? 还有,你怎么做姑娘打扮?” 说罢伸手就要去扯她的斗篷。 宋钰这才恍惚,自己一直以女装示人,眼下还是女子打扮。 她笑着挡开盛濯的手,“什么扮做姑娘?我本来就是姑娘。” 说罢指向身后自动排成一队的孩子们, “从西澜人那边带回来的,都是被拐过去的大邺的孩子。 你帮忙想办法安排一下,若是能寻到他们家人最好。 若是寻不到,也只能交给官府看看怎么处置了。” 说着将小石头从里面拉出来, “这是我小侄子,孩子丢了心急,这才没说一声就跑出去寻人了。 没想到贺兰晓得知咱们要和谈的消息,做了个顺水人情将孩子都送了出来。” 盛濯自然知道,这些话是说给身后站着的将士们说的。 毕竟,那日可是他和张垚亲自将这小子……不对!丫头送出去的! 盛濯越想越懵。 所以,他都干了些什么? 将一个看起来才及笄的小女娘送去了荒漠之中,救少将军? 可想到少将军又叹了口气。 压下心头惊讶,“张垚他们可知道,你是个女娘?” 宋钰摇头,“什么男不男女不女的,我寻常不过是觉得男装行动方便。 怎么?今日我女装打扮,盛都尉就觉得我不是宋钰了?” 眼看宋钰气势凌人。 盛濯赶忙摇头,“没有没有。” 可心中却暗自窃喜,张垚那小子竟然还不知道,哼,一会儿将人带回去吓死他。 说罢,摆手,让手下人将孩子们带回军营中去。 “虽说我相信你,但这些孩子眼下还是不能轻易放进城中区,总归要先调查一番才行。” 说着又轻轻叹了口气。 “如今关州军由城主代管,你进去怕是也要遭一番盘问。” 宋钰蹙眉,“城主眼下在营中?” 盛濯点头,“京中派了和谈使来,不但有礼部的官员还有……” 说着盛濯凑近了对宋钰道:“还有皇长孙。” 第268章 好久不见 宋钰惊讶,“清欢?他在军中?” 盛濯听到宋钰这话,顿觉脑门冒汗,赶忙将人拉到一旁低声道: “我知道你曾和少将军他们同行,也认识皇长孙。 但在人前可不能这般张扬,大不敬啊!” 宋钰无语,但还是点头,悄声问: “他来做什么?” 盛濯看了宋钰一眼,觉得有必要和这个没什么尊卑意识的小兄弟好好唠唠。 挥手对身后跟着的将士道: “你们先带着这群孩子回去,给他们拿些吃食。” 说罢,刚要伸手去揽宋钰的肩头,想要将人拉到一边儿说话。 可这手刚伸出来,又郁闷的收回了回去。 “跟我说说,你出去之后发生了什么?怎么还跑到西澜人那边去了?” 说罢感觉自己腿边软软的。 垂头,就看到一个小子正挤在自己和宋钰中间。 那小子穿的跟个球一样,模样清秀当真和宋钰有几分相似。 “你还真寻了个侄子回来?” 宋钰觉得好笑,“这就是我侄子,叫宋景行,如假包换。” 宋钰也只能感叹老天有眼。 若非她恰好被阿兰救下来,怕是永远都不会知道小石头被抓被囚禁之事。 “我方向感太差,张垚哥给的那路线图我根本看不明白。 没走出去多远就迷路了,在荒漠中游荡最后被西澜人捉去了他们牙帐。 巧的是,当初我在戍边军帮过一个西澜妇人,她也在那军中。 甚至还被左贤王贺兰晓优待。 我这才不至于沦为奴隶。 后来就见到了我这侄子。” 阿兰这事儿医帐的那几位都知道,宋玉这些话半真半假,就算有人想要查也不怕露馅儿。 “后来贺兰灼病死,贺兰晓掌握了西澜兵权。 又接到了大邺的求和信,我和这些孩子才被放回。” 说罢还特意从袖带里摸出一封信来,上面烫着火漆, “这是贺兰晓让我带来的,这是眼下应该给谁?” 这信还是宋钰看着贺兰晓写的。 无非是对于和谈十分有兴趣,而这群孩子是他的诚意云云。 其实,若是没有这群孩子,宋钰会直接带着小石头乔装跟在商队后面进城。 可既带上了他们,这一条就走不通了,与其回城被不相识的城主盘问,倒不如来还算有些熟人的关州军。 只是眼下的关州军内也正乱着。 魏止戈和钱塘的死,让原本隶属魏家军的将士们,再次团结起来。 将士们悲愤,不知情的他们将所有的罪过都贴在了西澜人的脑门上,恨不得马上冲出去和对方拼个鱼死网破。 反而是那些后来招募而来或者临时从他处调遣而来的将士们,动了别的小心思。 不但递出大军动乱的消息,将城主引来。 甚至还大拍其马屁,恨不能趁机向上爬。 城主也连续下了几道命令。 让军中将士按兵不动,若有私自行动者皆以叛国罪论处。 甚至还陆续剥了几个军中将士的军职,将士们只能打碎了牙齿和血吞。 “说起来,皇长孙这次能过来还多亏了你。” “我?” 宋钰不解,“我做什么了?” 其实这事儿,盛濯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当初宋玉和老肖在械帐中弄出了不少厉害的火器来。 只是少将军应该明白,这东西到自己手中只会是烫手山芋不但用不到,甚至可能落入小人之手。 所以干脆让秦胖子亲自带着,快马去了盛京。 将宋钰所写所画的改良方案尽数交给了还在皇陵祈福的清欢。 清欢借此,回了京中。 更因为这些改良火器的方法而引得龙颜大悦,不但被封了崇安王,赐了府邸。 而在火器制作出来之前,不但派了礼部的人过来与西澜人和谈。 还让清欢亲自来边关安抚关州军。 宋钰当真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魏止戈当真是把自己的死用到了极致。 若是在之前,魏止戈做出火器关州军实力大涨。 届时心肝颤儿的就不只是西澜人,还有一直忌讳他的皇家人。 他们手伸不到边关来,就必然会落到清欢头上。 可一旦这火器过了明路。 他又一死,一切就都不同了。 清欢不但不会再被排斥,甚至因为他刚失去了最后一位外亲而被优待。 正如这封王。 正如被遣来边关,接管关州军的军权。 宋钰好奇,“清欢来边关,算不算是被……放逐?” 宋钰担心,他这次过来怕是明升暗贬。 若是被一直留在边关,怕是再难企及那个位置了。 盛濯摇头,“不知道,这天家人的脑袋,哪里是我能想的过来的? 你既然回来了,这些事儿知道就成。 眼下皇长孙拿着兵符归来,得了关州军掌军之事,必然会惹得城主不快。 偏这些事儿还跟你有脱不开的干系,你啊,说话可要注意。 莫要被人抓住了小辫子。” 宋钰颇觉麻烦。 伸手拉了拉小石头,“要不,我现在就走?” “走什么!” 一个声音自盛濯身后响起。 声音严肃,掷地有声。 宋钰侧身看去,见营中正走出一群人来。 为首的,正是清欢。 一年不见,他长高了不少,就连脸上的少年稚气也消失不见了。 看起来既严肃,又陌生。 尤叔正站在他身边笑盈盈的看着宋钰。 “清欢,尤叔,好久不见。” 宋钰抬手向两人打招呼。 见他脸上并无惊讶之色,显然是早就清楚了她的身份。 倒是不必她多加解释了。 清欢看着宋钰那张脸简直一言难尽。 秦胖子送来的不止有改造火器的图纸。 还有一封交给皇室的陈情信。 清欢打开看了,在知道这些火器的改造皆来自一个女子时,更是惊讶到无与伦比。 胖子就一边儿吃着贡品剩下的烤鸡,一边道: “小郎君,你还记得沈玉不?就是咱们一年前扮作商人上路救下的那个小子。” 清欢自然记得,甚至当初知道沈玉没了的时候还难过了好一阵儿。 结果就听那死胖子道: “这宋钰,就是那个沈玉。” 清欢接受无能,而在尤叔作证,她进商队时自己就知道的时候。 他觉得,这个世道怕是疯了。 那下手黢黑专攻人下三路的沈玉,竟然是个女娘? 一时间,陷在沈玉竟然没死的喜悦和沈玉竟然是个女娘的惊吓中,被带回了京中。 第269章 缓兵之计 魏止戈的死讯,是他一脸兴奋的捧着那些图纸直奔道观,见到皇爷爷时才知道的。 他的小舅舅,魏家最后的血脉。 最后,只剩下了一身战甲和一枚兵符一张家牌。 忍着心中的悲痛和慌乱,清欢还是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 皇帝一直不太想要见自己这个孙子,每次看到他就能想到自己早夭的儿子。 可在将那图纸拿进手中之后,顿觉大喜。 马上命身边太监将工部的人和皇后一并叫了过来。 清欢一直站在一旁,看着众人在看过图纸,在看增加数倍的威力标注后都笑得合不拢嘴。 工部尚书崔实双手捧着那些纸张,“那我现在便回去,将这些火器做出来给陛下核验。” 皇帝没有不应的。 只是当工部尚书离开,他将手中的陈情信递给了皇后。 “小芙,你来看看,做出如此贡献,应当如何嘉奖。” 容小芙是继后的闺名,她伸手接过那陈情信看了眼一直站在一旁不曾多言一句的俞玄策,恨不得将魏止戈的尸体拖出来,狠狠鞭挞。 人都死了,还要留给她这么大的一个礼。 皇后笑着道:“如此奇女子,自要好好嘉奖,不然怕是会寒了大邺匠师们的心。” 皇帝点头,“那就为她的父兄立碑,入祀“昭忠祠”追封其父为兵部侍郎,其兄为指挥使佥事,另赏下田宅,银钱。 让她富足一生便是。” 清欢听到这嘉赏,只觉得莫名其妙。 明明功劳都是宋钰自己挣来的,和她那从未谋面的父兄有何干系? 正要开口。 就见一旁的皇后轻轻摇头。 “为国,改善武器,若是男子,那是要请到工部任职的。 人才难得,我们不能因为她是个女娘,就随意打发。” 皇帝看着皇后,“你待如何?难不成还给她一个官做不成?” “有何不可?”皇后道,“女娘也能为国分忧。 今日她能改善火器,也许明日也能做出更加利我大邺之事。 不能因为她是个女子,就否定她的功绩。 这宋钰娘子,可是比工部那些尸位素餐的蠹虫要强得多。” 眼看皇帝面露不悦。 皇后继续道: “这种人才,需要放在眼皮子底下才算放心。 若是待来日,火器之事被他国知晓,这女娘怕是会成为被争夺的对象。 眼下就算是给她个虚职,将人留在京中。 但也能让她看到自己被重视,大邺才是她的归宿。” 皇帝看着皇后半晌,突然询问站在一旁的清欢, “你觉得呢?” 清欢行礼,“皇爷爷,那宋钰虽是个女娘,确实有些本事。 当初军中的弩也是经她改进。 这等人才,不可埋没。” 皇帝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后将难题抛给了皇后, “如何封赏,你来决定。” 皇后笑着应下,“这大邺第一位女子获封,自然要庄重些。 容我先想想,不如等人入了京再昭告天下?” 皇帝没再理会这事儿,而是看向清欢。 “你也老大不小了,今日就分了府出去。 等工部将火器做出,试验了威力,你再去一趟边关,好好安抚下关州军。 到底都是你外家的亲信,莫要让边关将士寒心。” 清欢忍着心中悲愤,点头,“知道了,皇爷爷。” 清欢离开道观,一路琢磨为何皇后会在皇爷爷面前帮他,倒是尤叔一语道破其中关键。 “大邺女子身份低微,处处依仗父兄。 皇后也是女子,她若是想要得到更多的权利,就必须开一道女子入官的先河。 而这第一人,是万众瞩目民心所向,还是人人喊打,总得寻个人试试才知道。” 在宋钰的奖赏还未定下之前,清欢便跟着礼部侍郎离开了京中。 所谓求和,也不过是缓兵之计。 而在这段时间,需要将那些火器做出来。 皆是再和西澜开战,必能保西岭关数十年安稳。 而这也是魏止戈想要的。 …… 清欢看着宋钰,“我离京时,皇后特下懿旨,让我带你回去受奖。” 宋钰当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想要帮一下关州军,事情竟然会被闹这么大。 她狐疑道: “所以,魏止戈早在之前,就已经决定要将我的设计充公,从而求一份赏赐?” “不然呢?”清欢皱眉,咬牙道: “小舅舅这个人,帮别人想好了一切,怎么就没算好自己的命去!” 一旁的尤叔开口, “宋娘子见谅,想必少将军也是不愿你因这些,而遭受到迫害。 人只有站到更高的地方,才能发挥相匹及的才能。” 宋钰想到当初魏止戈初见复合弩时所说的话。 有些糟心的点了点头。 知道清欢此次前来,并没有被针对的意思。 她才开口, “我得走了,家中丢了孩子,还不知道如何慌乱。” 清欢目光下移落到小石头脸上。 小石头不明所以的和他对视。 清欢:…… “我让人帮你去找。” 宋钰拒绝,“当初和他们约好了,要回府城的。 孩子丢了他们或许会回到西岭关来。 我去寻人,顺便将人送回府城去。你又不是马上折返。 等这边事儿了你去咏安府寻我也好,派人去告知我自行入京也罢,不会耽搁你的差事的。” 清欢无语。 他那里只惦记着差事了。 惦记了一年的人,明明才刚刚见面,话都没说两句就要分开。 他心中难受。 小舅舅刚没了,结果她也留不下。 “那我给你派个人?” 宋钰再次拒绝,“放心吧,眼下世道比之以往好了不少。 而且凭我的拳头,就算遇到几个山匪也只是寻死的命。” 清欢也知道了她打了温虎的事情,抬手揉了揉鼻尖。 宋钰到底没和他提魏止戈的事儿。 或许等自己将人寻到,商量出一个结果来,再摊牌也不迟。 和清欢分开,宋钰带着小石头去了医帐。 决明和刘十三不在,只有远东和关鸣在里面。 看到宋钰时两人都愣住了。 袁东试探着问:“你是?” “我!” 宋钰开口,袁东和关鸣对这声音何其熟悉,顿觉头懵。 “你,你你……” 不等关鸣你出个结果来,宋钰问: “决明呢?我要回西岭关了,看看他打算如何。” 第270章 要不要再打一次 两人好一番惊讶,这才勉强接受了宋钰是个女子的事实。 关鸣有些结巴的道: “决,决明和刘哥回城去了。 军中暂无战事,医帐的大夫都可以归家去。” “你们也能走?” 袁东点头,“关州军之前的随军医师不在了,这就算不在战时,军中也总有个别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 我们就想着留下来,成为军中医师。” 关鸣跟着点头,“我也是,已经让刘哥帮忙给师傅带话回去了,没意外的话我也能留下。” 放归的大夫,军中会给辛苦钱。 而确定留下来的,每月也会拿到奉银及米粮。 两人自经历过上一次惨烈的战事后,对于能够帮助这些为国家献出性命的将士而感到自豪。 袁东本就孤身一人,与其再回到东城给药铺打杂不如留下来。 宋钰理解两人的选择。 等的无聊的小石头,拉着宋钰的衣角,“小姑姑,我们什么时候回城去?” 他想娘了,恨不得马上回去找到他们。 袁东和关鸣这才注意到宋钰身边儿还跟着个小孩子。 袁东诧异道: “宋钰,这就是你侄子吗?” 宋钰疑惑,“你知道我有个侄子?” 袁东赶忙摇头,“说起来,前些日子,老黄来过一次。 提了一嘴,好像是你家中兄长递来了消息,提到侄子之类的。 只是当时你不在医帐,老黄没寻到你就没再多说。” 兄长? 应当是宋卓或者宋晖,宋钰心道果然他们又回来了。 “行,我去问问老黄。” 医帐内,宋钰也没什么可拿的,不过是些衣物和被褥。 她将衣服打包,把被褥留给了两人。 正要离开,犹豫了半晌的关鸣,诚恳的向宋钰道歉。 “之前,是我不懂事儿,用那般言语侮辱你。 宋钰,你比我们都厉害。” 尤其在知道她还是个女娘后,关鸣一想起自己之前说宋钰的那些话,就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 袁东也有些不知所措,想当初他们还在一个被窝里睡过呢。 但看着宋钰那般坦然的模样,他又说不出什么负责任的话来。 宋钰太优秀了,她的厉害和好是不能用性别来评判的。 而那些放在其他女子身上的禁锢,似乎在她这边完全不沾边儿。 宋钰出了医帐就直奔后厨而去。 而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她是个女娘的事情已经以极快的速度传开。 一开始跟着盛濯到江边儿拦人的那群将士,回到营地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去找温虎。 温虎在得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先是奔到医帐,发现人不在又匆匆忙忙的去了后厨。 最后在半路堵住了宋钰和小石头。 突然一个大块头挡在两人面前,小石头吓得直往宋钰背后躲。 温虎盯着宋钰看了好一会儿。 吞了几下口水,这才抱着仅有的一丝希望,轻声问道: “这位娘子,你是不是有个兄长?” 宋钰笑着冲温虎伸手,“要不要再打一次。” 完蛋! 声音一样 是一个人! 温虎顿时脸上臊的通红一片,左右看了眼围观的兄弟们,一头向最近的校场冲去。 宋钰满脸问号的看了眼校场的方向。 摇了摇头,拉着小石头向营地外走去。 刚刚她见过了老黄。 老黄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入关采购,因为上一次,宋钰也是托他帮忙向家里递的消息,宋卓会来寻他倒是不奇怪。 据老黄说,当时来寻他的便是宋卓和宋钰的嫂子。 两人颇为焦急,想要老黄带个消息回军中。 只是那个时候宋钰已经不在营中。 他寻常和宋钰关系不错,怕两人苦等,就遣人跑了一趟给两人带了消息回去。 说,若是宋钰回来会告知他。 只是没想到,宋钰一走就再无音信,老黄后来又见到过两人一次,再一次确定宋钰依旧没回军中后就再没来过城门处了。 不过两人坚信这人是被城中人带走的。 所以孩子还没找到,肯定不会轻易离开。 宋钰本打算和军中借匹快马,等到了西岭关就将马儿寄存到怀远镖局去。 却不想,盛濯已经带着一群孩子,在一辆马车前等着她了。 同样等着她的还有清欢。 宋钰好奇,“你们也要回城去?” 清欢摇头,“那群孩子留在军中不合适,一会儿让盛濯陪你一道回城。 将孩子们交到官府登记,看看能不能帮忙寻到他们的家人。” 不过清欢也知道,很难。 宋钰点头。 想了想她凑近了清欢, “要不,再借我些银子?” 她的银钱都在背囊里放着,眼下身上除了这一身衣裳和清欢给她的那把短刀,是分文没有。 若是在军中还能有一日三餐管饱。 可带着小石头回城,总不能让孩子跟着他一道挨饿不是。 清欢无语的看了宋钰一眼。 就算变成了女娘,也没改变她满眼是钱的事实。 一旁的尤叔从袖袋里摸出一个荷包来,扔给宋钰。 宋钰接过,赶忙道谢: “还是尤叔疼人。” 清欢道:“你为大邺做了那么多,等奖赏下来房产铺子,银子名声哪个都少不了你的。 还在乎这些?” 宋钰转着那荷包,“不一样,到手的才是自己的。 那悬在半空没着落的,保不齐明儿就飞了。” 和两人道别,宋钰撵着一众孩子上马车。 眼看又能和宋钰一道,大家都开心的紧。 届时。 大帐中,一个身穿绯红官服的中年男人正匆匆向营地外走来。 大老远就看到一个身披披风的女子上了马车。 他有些不确定的揉了揉眼睛,问身边随侍,“那是谁?” “听闻是军中大夫,为了寻弟弟一个人进了荒漠。 恰好两国和谈,这才被西澜人送了回来。” “大夫?” 男人愣了半晌,直到盛濯一鞭子甩出,马车向着西岭关的方向而去。 他这才收回了视线。 就在刚才,他还以为自己看到玉儿了。 可很快又摇头否认。 自己那早夭的女儿,怕是早已轮回转世了。 清欢回头,看向男人,“沈大人?” 礼部侍郎沈戚赶忙作揖,“一直不见王爷回来,特来看看发生什么事儿了。” 清欢摇头,“送个朋友离开,无事,咱们继续谈。” 说罢,先一步走回了大帐。 第271章 启程上路 宋钰着急寻家人,并没有跟着盛濯去官府。 在城门和他分开后,宋钰就拉着小石头去了张记药铺。 宋卓和柳柳会寻到老黄,想必也会去张记药铺寻自己。 得先知道他们在哪里落脚才成。 张记药铺眼下热闹的很。 自魏止戈没了之后,城主软禁的大夫都被放了回来。 张文元,决明和小枝都在铺子里忙活。 有捣药的,有问诊的,还有忙着抓药的。 看到宋钰进来,三人都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小枝一把将手中的捣臼放下,向宋钰扑来。 “我的天啊,我们还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你说你,怎么就一个人悄不声的走了? 这一个月都没你的信息,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眼看小枝眼睛都红了,宋钰知道他们这是真急了,笑着安慰: “我这么厉害,走远了怕什么?不过是看看大漠风光,这不又回来了?” 小枝看着宋钰,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目光落到紧跟着宋钰而来的小石头脸上,神色突然一凛, “这,这不会就是你那个丢了的侄子吧?” 宋钰一听,就知道两人果然来过,连忙点头。 “你可有见过柳柳?” 小枝没说话,拉着宋钰一路向后院而去。 两人刚进院子,就看到一个面容憔悴消瘦的女人,正从井中取水,洗衣。 不是柳柳还是谁。 “我说过,不让她做了,可她不听。 说自己白住在店里总不能什么也不干,而且忙些才能不多想。 你那个堂哥,日日出去,三个城的寻人,甚至有一次又钻进东城外的林子里去了。 遇到了野物,最后还是被人给拉回来的,身上伤的没一块好肉。 这不,才刚好些,又出门了,拦都拦不住。” “娘!” 小石头抓着宋钰的手越收越紧,突然开口大叫了一声。 向着柳柳奔去。 柳柳像是慌了神,僵住了。 直到小石头一把圈住她的脖子,大哭起来。 她才愣愣的看向这将自己搂的紧紧的孩子。 半晌,眼中才有了神采,落下大滴的泪来。 可下一刻她又赶忙推开小石头。 左转右转的检查他的身体。 确定没缺胳膊少腿,这才又将人抱入怀中。 “你这几日跑哪里去了!你知道娘多担心你吗? 坏孩子!怎么一会儿看不住人就不见了! 你要急死娘吗!” 小石头也哭的厉害。 还是柳柳,稍微收了情绪,问: “你去哪儿了?怎么回来的?” 小石头抽噎道: “小,小姑姑找到我的。” 柳柳这才注意到,通向大堂通道口处,宋钰和小枝正站在那里。 可看到宋钰,柳柳又开始啪嗒啪嗒的掉眼泪。 她满脸的委屈, “你呢?你又跑哪里去了? 说是在关州军,让人寻了一趟又一趟都不见人。 我们还以为,还以为……” 眼看眼泪又要止不住。 宋钰赶忙走过去。 卷起袖子帮她把眼泪擦掉。 柳柳又想哭又想笑: “平时让你带个帕子,用一次就随便扔,眼下怕是又没的用了。” 宋钰咧着嘴笑,“宋卓呢?宋家其他人呢?” 院里太冷。 小枝引着几人进了堂屋。 那日,小石头跟着安逸离开后,很快商队再次启程。 人员乱糟糟的开始规整上车,这时大家才发现小石头不见了。 宋长舟连忙去找了商队管事。 可商队不可能为了一家人耽搁进程,只给了宋长舟一刻钟的时间。 要是实在寻不到孩子,就先脱离队伍等回头再走。 一刻钟不过是给众人一个商议的时间。 最后,众人决定,让柳柳和宋卓留下寻找小石头,其他人继续前往咏安府。 宋家老幼一堆,就算所有人都留下能帮忙的也不多。 而且孟氏是怎么也不同意走的,小石头是宋家唯一的血脉,若是没了那等于断了老宋家的香火。 可毕竟年纪大了,进林子寻人,怕是要成为负担。 孟氏不是不讲理的。 最后只能殷切的嘱咐两人,不行就去寻宋钰。 两人先是在小石头失踪的地方找了一圈儿,最后寻着些蛛丝马迹,感觉人应该是被带回了西岭关的方向。 宋卓认识东城的一些衙役,这才听闻最近城中倒是丢了几个孩子。 可没有线索,衙门寻人也是无头的苍蝇。 而且鸡毛巷子的房屋已经被退,住客栈又太贵。 两人干脆直接去了西城,想要先寻到宋钰,看看能不能有些办法。 结果可想而知。 多亏了张记药铺收留了两人,不然两人怕是得露宿街头去。 宋钰抬手拍了拍柳柳, “小石头,是被他那个叫安逸的同窗引走的,后来被带去了西澜牙帐做细作培养。 可没少挨揍。 老天可怜,让我能遇到他。” 柳柳不解,“那你为什么会去西澜人的牙帐?” 宋钰:…… “那可真是一言难尽。” 又得撒谎,还不能拿小石头做幌子。 宋钰笑着道:“上天垂怜不忍心咱们一家分开,这不就安排我去救小石头了? 眼下一家人能再重逢再好不过。 等宋卓哥回来,咱们回府城去。” 柳柳惊愕:“你不留下了?” 宋钰指了指自己的脸,“这留下不太合适了。” 知道宋钰惯有自己的小心思,柳柳也不再多问。 只是听闻小石头被打忙不迭的拉人去房间检查身体。 不过养了这些日子,小石头身上除了有些还没褪下的乌青已然无恙。 知道那当娘的又得哭一次。 宋钰干脆躲得远远的。 在药铺大堂和张文元爷孙俩说了会儿话,这才等回来了宋卓。 同样瘦的厉害。 看到宋钰,那么大一个小伙子硬是红了眼。 宋钰又是一顿哄,这才将人安慰好了。 从尤叔那边得了银钱,宋钰让小枝帮忙买了些餐食。 一群人好好吃了一顿,第二日宋钰财大气粗的买了辆骡车。 三大一小启程上路。 只是不成想,刚走到入内城的城门处,宋钰看到盛濯驾着车从内城出来。 “盛都尉?” 第272章 重逢 盛濯没想到还能碰到宋钰。 他看了眼驾车的宋卓,目光随即落到从车厢探出头来的宋钰脸上。 “要走了?” 宋钰点头,看向他身后的车厢,“这是?” 盛濯无奈:“那些孩子不是送到了府衙嘛,其中有几个已经确定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这城中善堂本就人满为患,这些孩子留下怕也难得到好的照看。 我就想着将人送到怀远镖局去。” 怀远镖局里的人,多是这种因战事失去父母亲人的孩子。 他们自小习武,长大后被派到各地的镖局为关州军撑起了一道串联各地的大网。 这也是为什么,魏家和怀远镖局关系密切的原因。 宋钰也是和云安熟了之后才知道的。 “宋钰姑姑!” 听到宋钰的声音,车厢里探出一个小脑袋来。 正是马亮。 宋钰让开位置,招呼小石头和自己的恩人打个招呼。 小石头一看到马亮眼睛都红了,“马亮哥哥,我要走了。” “嗯,这次可不能乱跑被坏人给抓走了。” 马亮小大人般叮嘱,仿佛他也被拐走这事儿不存在一般。 宋钰笑着揉了揉小石头的头,对马亮道: “去了镖局好好学功夫,长大了来咏安府玩,还会再见的。” 马亮重重点头。 两车侧身而过,一个入了西城,一个在内城买了些便于路上食用的食物后,直奔东城门而去。 从西岭关到咏安府,若是不经清远县,倒还有一条相对易走的近路。 在宋卓打听好路线之后,一行人便离开了西岭关。 自各处的灾民安置任务开展以来,路上的流匪几乎消失不见。 宋钰他们这一路走的还算顺畅,就算偶尔遇到几个不开眼的,觉得大商队劫不下来,尽盯着散户试图捞一把的。 也被宋钰和宋卓好好的教了如何做人。 马车在蜿蜒坎坷的土路上颠簸了六日,四人终于看到了咏安府的城墙。 想到第一次进城时的景象,当真恍若昨日。 那时正值灯祭,漫天的灯盏随风而荡。 城内繁华,街市林立。 当真算得上一处宜居之地。 只是在经过咏安王叛乱,咏安府封城之后,这座城池免不了大伤元气。 经过严苛的盘查,四人顺利进城。 孟氏和宋长舟等人如今落脚何处众人不知,想要寻人还得另有一番周折。 本想着先去衙门看看能不能寻到秦奉的踪迹。 却不想这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的津主如今已经是副都水使了。 因为孤身出城一路艰辛前往西岭关求援之事,秦奉几乎成了咏安府的大功臣。 回来后,马上走马上任。 不但有了自己专门的衙署,甚至整个府城的漕运,水利,河防治理皆在他手下。 而秦奉也早在衙门留下过口信,若是有姓宋的人来寻他,务必好好将人送去寻他。 衙役不敢怠慢,带着几人直奔漕运司。 与宋家人会合的速度,意想不到的顺利。 他们成功的找到了秦奉,又顺利找到了宋长舟和孟氏等人。 进了府城后,两家人就在城内买了宅子。 两家依旧比邻而居,在相对安静却并不僻静的窄巷里。 厚重的木门,高高的院墙。 砖墙瓦顶,只属于自家的水井。 小院里,刚圈起来的小块菜地,鸡笼鸭笼。 他们甚至在府城附近买下了不少田地。 只等着寒冷一过,万物回春。 宋晖被知府推荐去了盛京参加会试,因为他以往因为身体原因而出现的种种状况。 虽说眼下身强体健,已非以往的软包。 但张氏还是不放心,硬是让秦秧跟着一道去京中照顾。 倒是三个孩子留了下来,由爷爷奶奶照顾。 双胞胎进了学。 只有小孙女留在家中。 一家人倒也如宋钰所言,各买了个铺子下来。 只是没有柳柳这样懂手艺的,只能暂时空着,等着几人回来。 听罢宋钰是如何遇到小石头又将人救了回来。 无论是宋长舟一家还是孟氏,皆无不感到惊奇。 宋长舟忍不住感叹: “小钰这丫头,是咱们宋家的福星啊!” 张氏也连连点头, “是啊,这一年来要是没有小钰,咱们能活下来几人都不一定。 哪里有今天这样的好日子。” 孟氏这一个月来也不好过,再好的院子,空荡荡的就她一人,心里担忧,人也恍惚。 若不是张氏日日拉着她整理院子,打扫屋子,这些日当真嚼蜡似得。 眼下人一全,也就豁然了。 “你看看你们一个个的,咱们年前逃荒时都不见瘦成这样。 今儿晚上咱们好好吃一顿。” 孟氏擦了下眼角,拉着小石头的手是怎么也不愿松开。 拒绝了秦奉要请大家上酒楼的建议后,孟氏张氏和柳柳一起下厨给大家准备餐食。 宋钰总觉得自己不帮忙着实太碍眼,便想着看看能不能帮些什么忙。 结果硬是被柳柳推了出来。 “这灶台都是新的,你可别给炸了。 你要是没事儿,就跟小石头和小莹一起玩儿会儿。” 宋钰看了眼正拿着木棍戳泥巴的两人,无奈的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儿,最后回了堂屋。 宋长舟宋卓和秦奉三人正坐着喝茶。 宋钰叹气,“帮不上忙,被赶出来了。” 秦奉笑着看她,“哪里劳你动手。” 还不忘倒了杯茶递给她。 宋钰问:“府城眼下如何?” “还是那句话,百废待兴。 咏安王封城,瘟疫,流民包括后来的动乱,死了不少人。 后来咏安王完了,这城内不少连带的官员也被砍了头,空缺大得很。” “我这副都水使听着好听,也是因为京中派不出监察水运的官员来,这才挂个副职,如此才不算逾举。” 说着这里,秦奉突然看向宋卓: “你回来的正好,这咏安府本就是水运转运的重要关口。 只要是和漕运沾上边儿的都是不错的肥差。 这一个岸口一个总管的津主,眼下我给你留着一处,你看看什么时候来上任。” 宋卓自然是感激不尽。 在西岭关时他就跟在秦奉手下,两人彼此了解,行事契合。 能继续在一个衙门里任职自然是好事儿,只是他颇有些担忧: “我本就是个猎户,这一来就担任要缺,不知道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秦奉笑着摇头, “你以为在西岭关我硬是拉你守城门是为何? 已经有了一番公职的资历,那放在眼下就已经是各个衙门都抢手的人才了。 你且来,但凡有不服的那就做出成绩来让他们服便是。” 第273章 再回清远县 柳柳归来,就代表着宋氏串串儿香回来了。 店铺需要简单装修,定做炉子灶台又是一番开支。 这一番折腾下来,孟氏手中的积蓄已经花了个七七八八。 好在什么也不缺了,等铺子开业生意运转起来,银钱自然就转起来了。 小石头回来没两日就被宋长舟送去了私塾。 他年纪太小,进不了书院只能继续开蒙。 不能和两个兄长一起,这小子失落了好一阵儿,不过这孩子经历了上一次安逸事件后倒是成熟了不少。 有一次宋钰去接小石头放学,看有同学询问他家中情况他都是笑呵呵的避而不谈,可见是好好长了一番心眼儿。 日子眨眼而逝。 二月中旬,宋钰和孟氏他们提了自己打算回一趟清远县的想法。 宋长舟感叹,“去看看吧,你何叔和田福他们家如今如何了咱们也没个消息。 能都好好的,那就再好不过了。” 一想起来石居的那些时日,想到抱山村宋长舟都不觉老泪纵横。 宋钰点头。 简单收拾了些行囊,背上孟氏重新给她做的新背囊乘船而下。 宋钰一身男装,硬挺的五官,一整个生人勿近的坐在甲板上晒太阳。 和上一次的黑暗船舱不同。 她这一刻可以光明正大的欣赏沿岸的风景。 山林撞撞,河道蜿蜒无尽头。 一些支流处,能看到河堤有被修缮过的痕迹。 而河道一侧被摧毁的村落却只留残砖断瓦。 两日后。 宋钰下船,上了清远县的码头。 熟悉的街道,甚至熟悉的老头。 “张爷爷,您还在这儿买鱼呢?” 老头听到熟悉的声音,眼睛都瞪圆了。 看向宋钰满面惊喜,“好孩子,你还活着。” “活着呢。”宋钰笑着蹲下,“我现在住在咏安府,我嫂子也就不来这儿摆摊了。” 老头侧耳仔细听着宋钰的话,点头,“好,好,活着就好。” 乱世之后还能碰到熟面孔,那就是一份幸运。 宋钰不仅遇到了日常在码头前发呆的张老爷子,还看到了卖糖烧饼的胡大娘。 胡大娘看到宋钰的瞬间,险些哭出来。 当初若非宋钰提醒,早早挖好地窖屯好粮食,自己一家怕是早就被流匪给屠尽了。 听闻柳柳和她在府城安了家,心中羡慕又欣慰, “大娘给你拿些糖饼,你等着。” 宋钰笑着应下,只是走之前硬是把钱付了。 在偌大的县城寻人,与大海捞针无异。 宋钰也没打算自己找,乖乖去了知县府。 好在县令没变,依旧是姜明志,一番寒暄打听之下才知道两家人的情况。 何文前几个月没了。 大风大浪都熬过来了,硬是被一场风寒要了命去。 田福和田丰兄弟在衙门谋了个职位,过得还算不错。 两家住的近。 宋钰一路溜达着走进巷子,却不想还没等找着门儿就先撞到了拎着篮子出门买菜的吴氏。 吴氏看到宋钰愣了好一会儿,才不敢置信的问了一句: “是宋钰吗?” 宋钰笑着点头,“吴婶子不认得我了?” “快,快随我回家去!”吴氏一把拉住宋钰,就往家扯。 宋钰任她拉着。 何家住的院子不大,眼下就吴氏和何良以及外孙女小蝶。 “你坐着喝口水。 小蝶她去绣房学工,你何叔啊闲不住,没事儿就爱出去溜达走走,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说罢就匆匆出了门。 小院收拾的干净利落,看起来倒是跟抱山村的院子有几分相像。 宋钰随意转了一圈儿,大门声响,下一刻呼啦啦闯进一堆人来。 宋钰一看乐了, “田大哥,我原本还想着一会儿再去你们家呢,怎么都过来了?” 她话音未落,田老太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焦急问道: “你娘你嫂子和村长他们怎么样了?你们现在在哪住?要回来么?” 田老太倒豆子一般问出一堆来。 宋钰颇为无奈,“您让我先回答什么?一切都好,你们不要急,等何叔回来我慢慢跟你们说。” “对,对!刚吴婶子去过我们家后又匆匆忙忙上街去了,何叔很快就回来了。”田丰赶忙点头,顺便把自己老娘拉了回来。 他这话说完没一会儿,吴氏和何良果然匆匆归来。 吴氏笑道:“巧了不是,你何叔正巧往家走呢!” 何良看到宋钰,当真是长长出了口气。 宋钰对这个从到了抱山村就一直帮助自己的长辈十分有好感,见他虽说白发多了些,身形瘦了些,但精神还算好。 便也放心了大半。 大家都在,宋钰简单的将她们离开石居到西岭关的事情简单说了下,不过说的都是宋家人的事情,有关宋钰自己的她是一点儿没提。 “也是多亏了秦奉,我们眼下都住在府城。” 说到这里宋钰看向田福,“来时秦郎君还特意让我帮忙给你捎带些东西。” 说罢,从怀中拿出一个荷包来。 “救命之恩,总应该他自己上门才行,但眼下城内处处离不开他,一时脱不开身。 这才央我帮忙带个心意。 等日后安定了,他再亲自上门。” 田福是没打算要的,宋钰硬塞了过去, “可不只是给你一人的,咱们石居谁没扶过他一把,大家都有份。 你可不能替别人拒了。” 清远县也在重建,他们一直躲在城中之前带的粮食都吃的不剩什么了。 后来还是想着石居山石上有些存粮,寻时机回去收了一趟,这才勉强过到现在。 眼下各家看似安稳,但也确实缺钱,最起码要屯些田地的。 田福没在拒绝。 “行,也替我们大家谢谢秦郎君。” 宋钰将她们在府城的住址说了,让众人日后有时间了去转转就打算离开。 吴氏一把拉住她,“瞧你忙的脚不沾地的,一顿饭都不吃的? 眼下天也不早了,就算赶着回去也休息一晚再走。 今儿晚上婶子给你做好吃的。” 田福的妻子眼下孕肚已十分明显,闻言跟着点头, “说起来,小钰你还不知道,田丰要娶妻了。 人家都定下了,想着等开春了再办酒,到时候你要是有空闲就带着孟婶子过来。” 宋钰没想到这乱世还有喜事儿,看了田丰一眼。 结果这憨憨的大块头,耳朵红的都要垂血了。 第274章 无尽密林的另一端 表面上,田丰可是要比宋钰大上几岁的。 她一个妹妹自然没有看兄长热闹的,十分真诚的道了声恭喜。 乱世已过,再成个家,日后的日子自然过得和美。 宋钰是在夜里吃晚饭时见到的小蝶。 才几个月不见,小丫头就看起来完全不同了。 许是因为在绣房做学徒,这衣着也考究了些,袖口斜面上都能看到绣花的样子来。 她看到宋钰也开心的很。 吃罢饭硬是拉着她去房间里选了几个她亲手绣的帕子。 “师傅说我功夫不到家,绣的还拿不出手。 只能让你们帮忙分担了,奶奶和田大嫂还有未来的田二嫂人人有份。 你多拿几个,到时候给柳嫂子她们分分。” 以至于,宋钰第二日临走时背囊里硬是揣了一沓帕子。 宋钰去了码头,却并没有回府城的打算,而是上了前往远山镇的船。 镇子内也在重建,但情况却不如县城。 早已十室九空的镇子里,回来的人家不多,四处空荡荡的。 当初的那一场山火没波及到镇子,却飘来了不少草木灰,附着在不住人的院墙上,巷道内。 宋钰独身出现,引来几处暗中打量的目光。 只是这目光已经完全没了攻击性,只是好奇的目送他一路进了山林。 进了山林,宋钰便加快了步伐。 先是绕向石居方向,在外围观察了下确定并没有开门进去过,便继续沿着之前留下的痕迹一路向森林更深处而去。 …… 在无尽密林的另一端。 魏止戈和郑远两人通过宋钰给的路线图成功寻到了那处,曾被西澜人作为临时驻点的山洞。 用宋钰留下的火药包在洞壁薄弱处重新开了个口子出来后,两人开始蚂蚁搬家一般,陆陆续续将物资都搬了出来。 之后便是日复一日的等待。 这一等便是两个月。 “将军。” 郑远从密林中归来,手中拎着一只硕大的兔子。 他叫了声站在悬崖之巅看着广袤荒漠愣神的魏止戈。 魏止戈回头,轻轻叹了口气, “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再叫我将军,这世间……再无魏止戈了。” 郑远马上改口,“少主。” 魏止戈看了他一眼,无奈没再更正伸手去接了那兔子。 “肥的很,今日怎么吃?”剥皮去脏腑,刀工娴熟。 郑远笑着道:“我煮些米,一会儿把这兔肉洗干净切成丁,咱们做羹吃。” 魏止戈没说话,手起刀落兔肉零落成块状。 两人不缺物资,衣物,锅碗甚至米面粮食和各种奶制品及硬邦邦的肉干山洞内都存了不少。 可两个原本身着战甲日日防备敌军的战士,突然不用再面对凶狠蛮横的西澜兵,不用日日担心受到来自自己人的背刺。 一下子空了下来,一开始或许还能因为物资搬运而忙碌,可当一切都收拾妥当准备就绪,日子又好像静止了一般。 一眼就能望到头。 若不寻些乐趣,怕是根本住不下去。 郑远和魏止戈经常会离开山洞去山林中打猎。 宋钰留下的复合弓虽小巧了些,却极其好用。 两人不会去猎杀那些大型的野物,而是专门去寻那些警惕心强,跑的极快的小型动物。 比如兔子松鼠之类,完全就是为了打发时间。 可一个月过去了,宋钰不曾如约到来。 如今,两个月过去了,依旧毫无她的踪迹。 魏止戈有时会看着那荒漠一看便是一日,偶尔见一个黑点移动心中便会猜测,会不会是宋钰来了。 可等来的却依旧是一次次的失望。 “最多三个月,咱们离开林子。” 两人吃兔肉羹时,魏止戈突然开口。 郑远嘴里嚼着兔肉含糊不清的问: “为什么?宋钰不是说让咱们躲上一年嘛。” 魏止戈摇头,“一年太久了。 而且,她说的躲也是躲开认识我的人,躲开或许会被发现的可能。 但既然没死,想要遮面走在太阳底下,办法多的是。” “那,不等宋钰了吗?” 魏止戈顿了一下,“三个月还不来,那便去找她。” 虽说在知道自己死亡的消息已经传出去后,基本能确定宋钰的计划成功了。 可她当真能全身而退吗? 按郑远所说,她被万箭所迫坠入冰窟…… 或许一直迟迟不来还有其他的原因。 魏止戈不敢深想,想多了夜里梦回总能梦到那丫头一副水鬼的模样跳出来寻自己索命。 虽说,这命本身就是她的…… 就这样毫无波澜的日子又过了几天。 魏止戈拎上弓和郑远一道离开了山洞。 今日他们要走远一些, 山上的日子漫长,但拳脚功夫却丢不得。 日常除了轮流时在附近转转或者在山洞外打打拳,他们会偶尔一道外出,去更远的林子里或一日或两三日。 捕猎,采些冬日可见的果子或松子之类的。 既锻炼了体魄,也可打发这漫长的时日。 只是不想,原本安宁的山林内,今日似乎格外热闹。 以往需要仔细寻找才能发现的松鸡和雪兔,竟如受了惊一般蒙头乱窜,乌鸦不断于空中掠过。 他们甚至看到一只赤毛狐狸,混在雪兔中间一路滚下了山沟里去。 “这是遇到野猪了?” 郑远看着突然冒出来疯狂逃窜的小动物们一脸无奈。 到底不是猎户,他们也不需要那么多的储备,更没有滥杀的欲望。 可郑远还是举起弓来,向着小动物奔逃而来的方向举箭瞄准。 “当心点儿,野猪怕是闹不出这么大的动静。” 魏止戈叮嘱郑远一声,已经快步爬上了最近的一棵大树。 目之所及,尽是交错的枝叶,下面依旧有小动物四处乱窜,却不见那藏在其后的庞然大物。 两人等了好一会儿。 直到小动物带来的混乱停歇了好一会儿,魏止戈才看到那乱枝下走出个黑色的影子来。 身形高大蠢笨,模样如人一般。 可待那“人”走近了,魏止戈才发现竟是一只黑熊。 只是那黑熊走的颇为艰难,踉踉跄跄不说还时不时抬起双臂向后颈乱拍,刮擦着什么。 魏止戈凝神细看,就见那黑熊砰的一声扑在地上,再不动弹。 死了? 魏止戈拧眉,正打算下树过去查看,就见林中又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人蹦蹦跳跳而来,走近了先是用脚推了推那黑熊,见大块头一动不动,干脆直接靠在了熊身上,摸出水囊来大喝了一口。 下一刻,似是有感知一般抬头向着魏止戈的方向看来。 第275章 最朴素的烹饪方式 宋钰! 原本热闹的林子瞬间寂静无声。 魏止戈看着那正向他这边仰头看来的人,心头微颤。 这片刻的凝滞不过瞬间,他快速下树,对诧异看来的郑远指了个方向, “宋钰来了。” “真的!” 郑远眼都亮了,他赶忙收了弓同魏止戈向着宋钰所在的方向奔去。 …… 宋钰这一路走来也算顺利。 只是手中没了地图,原来刻画的标记有好些都模糊了,这才几次走错了路。 甚至还碰到了一只被饿醒,出来觅食的黑熊。 她身上没了复合弓,武器不过是一把短刀和一个用来开路的柴刀。 为了免于负伤,宋钰没打算和它硬刚。 本以为只要自己逃的够快,这玩意儿总会放弃。 却不想这黑熊怕是饿疯了,硬是追着自己翻了一座山。 宋钰气结,只能和这黑熊打了一架。 最后以宋钰一短刀戳了黑熊后脖子,才算了了这场恩怨。 黑熊踉跄着走了几步倒地,宋钰刚要歇口气就敏锐察觉,好似有人在盯着自己…… 抬头,却只有斑驳的树影。 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也瞬间消散无影无踪。 宋钰撇嘴。 眼下这片林子早已不在宋钰标记的路线范围内。 想要找回原路线她还得原路返回才行,只是这熊…… 丢了怪可惜的。 熊肉这东西据说并不好吃,倒是熊掌是难得的美味。 只可惜宋钰不会烹饪,最多将熊皮带走回去还能卖些银钱。 说干就干。 将短刀上的血迹在熊皮上擦干,正要下刀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快步向自己这边而来。 刚才不是错觉! “宋钰!” 正要躲起来,就听那脚步声来的地方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 待那脚步声走近,看清来人是谁时,宋钰乐了。 “两位山中野人,过得可还好?” 魏止戈和郑远有吃的不假。 但山洞中却没有可御寒的衣物。 魏止戈醒来时,穿的就是宋钰那捉襟见肘的短袄短裤。 后来郑远在打探消息时,倒是帮魏止戈带回来一身衣裳。 可两人日日往林子里钻那衣裳早就被挂的破烂不堪。 最后只能用动物的皮毛来打补丁,这一来二去可想而知。 魏止戈还好,衣裳虽破败,但仪态还在。 硬朗的五官本就俊秀,就算发丝凌乱了些也依旧挡不住他的英俊。 反观郑远就完全不同了。 整个一潦草的猴子。 不过两个月不见,长了满脸的络腮胡子,几乎要把整张脸都盖上。 若非认出了魏止戈,宋钰当真会把他当成山中野人。 郑远毫不客气, “你怎么才来?要是再等不到你我们可当真成野人了。” 宋钰没理会他的抱怨笑着问,“他都知道刮胡子,你怎么不刮?” 郑远颇为得意的揉了揉自己茂盛的下巴, “暖和啊,你不知道,这胡子就跟头发一样……” “会不会做熊掌?”宋钰颇为后悔自己问了这么个问题,举着个熊爪子向他晃了晃。 被打断的郑远:…… 魏止戈也有好些话想要说,只是眼下终于见到了一时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满腔的疑问只汇成一句: “他们可伤到你了?” 宋钰诚恳点头,“差点死了。” 魏止戈心头一紧,正要询问,就听宋钰继续道: “所以,你这条命是用两条命换来的,可珍惜吧。” 说罢,将手中端着的熊掌放到魏止戈手中, “先干活,其他的等我吃上熊肉再慢慢聊。” 三人不再多言,剥皮剁掌。 宋钰跟着两人回到他们居住的山洞,看到那满洞的粮食顿时乐了, “当初我和家人刚逃进山里的时候就是这样,堆得满洞的粮食。 你别说,当真安全感满满。” 郑远赶忙点头, “西澜人吃的那些奶干什么的我们也吃不惯,还有好些都发了霉。 那满山洞的粮食,没坏的能吃的也就这些了。 不过,你是如何发现这里的? 这处山脉距离清远县可有好一段儿距离的。” 那日分别的太急,郑远虽然惊讶但却不方便追问。 眼下见了人自然要解惑的。 宋钰没什么好隐瞒的,一边儿处理熊皮一边儿讲。 魏止戈也在一旁帮忙,一开始还觉得郑远啰嗦,可宋钰一开口他又恨不得她多说些。 把他不知道的与她有关的人和事,都讲个清楚明白才好。 宋钰说的简单,从进山到屠村到瘟疫到山火。 一句话就讲完了她们的几次生死相关。 而这些生死相关,又都变成了那个小本子上的一条条线路图。 熊掌,前熊掌最为肥美,郑远选择的烹饪方式也极其简单,便是清煮。 等熟透后,再佐以辅料调配。 然而等宋钰搓着苍蝇手终于吃到嘴里之后,只一口就懵了。 她看向郑远,“你确定,这么做没错?” 虽说这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 但这扑面而来的腥味儿是怎么回事儿? 郑远也疑惑,“或许应当放些葱姜去腥?” “你没放?”宋钰反问,这不应该是常识吗? 郑远委屈,“这儿也没有啊。” 宋钰:…… 看了眼手中的熊掌,宋钰默默的放回了碗里。 和魏止戈他们相遇的第一顿大餐,能吃的只剩一碗稠粥。 喝完之后,宋钰才简单的和两人提及她坠入冰窟之后的事情。 只是这一次宋钰没有隐瞒,将贺兰晓卖了个干净。 “贺兰晓和你很熟吗?他为什么会选择帮你?” 宋钰看向魏止戈,完全不知道眼前这人心中的惊涛骇浪。 在宋钰开口说差点儿死了的时候,他还以为她只是在开玩笑。 可真正听罢,才知道哪里是玩笑。 但凡运气差上那么一点,她都再无生还的可能。 可这种险些搭上性命的事情,在她嘴里也不过是一句带过的陈述。 魏止戈全程攥紧的拳头,终于稍稍松开。 他看着宋钰,满眼疼惜的问:“你的命,便不是命了吗?” 宋钰被问住了。 她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存活几率极大的这个问题,看着魏止戈那直直看来的目光,突然有些心虚的躲闪了一下。 “那个,你不是救过我的命吗?而且,我水性很好的……” “所以,你救下我,就是为了报恩?” 宋钰:…… 宋钰被魏止戈问蒙了,不然呢? 可看着他那凝重的神色,可仿佛期待着什么眼神,宋钰突然觉得不能这么说。 “或许,也不全是。 我这一路上别的没听多少,关州军有多厉害,魏家军有多得民心是听了满耳朵。 为救命之恩,为西岭关以及被关州军庇护的大邺百姓,你都不能死。” 第276章 容小芙的野心 “没错!” 魏止戈还陷在宋钰口中那大义凛然的原因里。 自觉搞砸了饭食的张远,一边拔鸡毛一边快速点头应和, “这世上该死的人多了,就算是轮也轮不到我家将……少主。 这样不明不白的死掉,若是让先将军夫人知道,怕是要死不瞑目的。” 魏止戈看了郑远一眼, “多嘴!” 郑远抿嘴,埋头杀鸡。 救命恩人好不容易出来,总不能真就让人喝一碗稀粥。 今儿是来不及了,但炖一晚上的鸡汤明日泡饭吃也是不错的。 宋钰却十分认同郑远的话。 “郑远说的没错,为国为民的将军可以血染沙场,马革裹尸。 但是不能折于宵小,辱于谗言暗箭之下。 你死了,那些小人必然气焰高涨,你以为他们当真能放过清欢?” 夺嫡之争本就是你死我活。 每一个留着皇家血脉的皇子都是对手,不是你说我不想坐那个位置,就能衣食无忧富贵荣华一辈子的。 说到这里,宋钰突然想起自己那些火器改进建议被送到皇帝手中之事。 若是以往,宋钰或许会觉得魏止戈多管闲事儿。 她本就不愿卷入麻烦,这皇家的麻烦更是提起来就觉得惹了一身骚。 可在乱世转了一圈儿,宋钰又哪里不明白权力在手的好处? 而且,若真正的想要咸鱼躺,那手握权柄的人最好是个能将大邺治理的太平安顺的人。 而非二皇子那等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 以及皇后那种心黑手狠的。 所以,在这世道彻底和平之前,宋钰需要站的高一些,看的更远一些。 甚至能通过自己的手,拨开那些不利选项。 所以对于清欢口中的赏赐,宋钰并不排斥,甚至还有些期待皇后会做到哪一步。 不过魏止戈没同自己商量就动手确是真的。 她故作不爽道: “你故意把我推到人前,可问过我的意见?” 宋钰眉峰微拧,一双杏眼牢牢盯着魏止戈,一副给我个交代的表情。 可魏止戈却知道,她若是不愿,那第一时间不是询问自己,而是动手了。 “你若是一心想要避开,就不会去西岭关,更不会在年后又回到关州军。 既然想要掺一脚,总得有下场的筹码才是。” 他手中握着木柴有一下没一下的拨着被烧得通红的木炭, “你可了解继后?” 宋钰在原主脑子里扒拉了一下, “容小芙,曾经的淑妃。 先皇后在世时,便是皇帝的宠妃。 膝下只有一子,便是自小体弱的五皇子:俞靖岚。 没见过,但据说风华绝代,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宋钰说完自己也颇为意外, “容皇后的娘家是何人?” 皇后争权必有外戚干政,可她从没听说过京中有个权势颇大的容家。 “容小芙是江南人,家中本是当地富商。 后因其父得罪了当地官员而被构陷入狱,家中钱财尽数被查抄不说,女子也尽数被充入教坊。 那时陛下还正当那年,也不似如今这般沉迷于修仙问道。 常一身布衣,微服私访。” 那时的靖安帝数过粮价、听过纺车,衣摆沾过田间的露水,脚步踏过民间的疾苦。 也是一位人人交口称赞,爱国爱民躬亲万机的好皇帝。 也是在那个时候,靖安帝遇到了不过二八年华的容小芙,并将人带进了深宫。 “继后出身教坊?”宋钰蹙眉。 魏止戈点头,“陛下有意护她,当年知道此事的人基本都不在了。 慢慢的,这位继后的身份来历变成了一团迷。 能说出来的,也多是一个江南世代读书人家的女儿。 父母皆故,之类的。” 不过虽说没有娘家助力,但容小芙自己有本事。 不但能自入宫起就荣宠不衰一路爬上妃位,甚至在先皇后去后。 也能让皇帝为他清除一切反对的声音,将人扶上位去。 甚至在彻底沉迷修道之后,还放心的将家国之事一并托付于她。 可见此人厉害。 “五皇子虽自幼体弱,却有个强势的母亲。 眼下靖安帝建在,她便已临朝听政,就算日后成功服五皇子上位,这大邺的皇权依旧是握在这位皇后手中。” 这些道理宋钰是明白的。 她知道的历史中,垂帘听政,操控傀儡皇帝的皇后皇太后那可多的去了。 这种事情倒也没什么稀奇的。 反倒是魏止戈后面的话,让宋钰颇为惊讶。 “不过,或许容小芙的野心不止于此。” 魏止戈问宋钰,“清欢可说了,陛下要如何嘉奖于你?” 宋钰摇头,“听清欢的意思,皇帝原本是有为我父兄立碑加名。 再赏赐宅院田产,金银之类,能让我享受荣华富贵便是。 但皇后却觉得不妥,并主张要将这奖励放在我身上,封赏想必是有的。 可这才是最奇怪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我是站在你这一头的。 皇后忌惮你,又与清欢又暗中争斗,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的为我谋利?” “哪里是为你谋利,明明是为自己。” 魏止戈道:“这世道女子依仗父兄,依仗丈夫儿子而活。 她需要开个先河,开个女子也能建功立业,女子也能当家做主。 女子也可手握权柄,坐拥江山的先河。” “她想称帝?!”宋钰眼睛都瞪圆了。 牛啊,这容小芙若是当真成了大邺的第一个女皇帝,那大邺怕是要再翻天覆地的震荡一次了。 可若是大邺是个女皇帝,是不是女子的身份地位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不知道为什么,宋钰莫名有些期待上了。 魏止戈看她脸上神色莫变,惊讶过后眼睛就开始乱转。 心头微慌,又赶忙加了一句: “到目前为止,这些还只是猜测。” 皇后野心之大,自她手握凤印起就可见一斑。 偏偏皇帝一心向道,对国之大事听之任之。 这样下去,就算没有外戚帮扶,她依旧可以笼络朝臣自成一势。 宋钰摆出失望脸, “这样啊…… 看来,她打算如何嘉赏于我,对于这个猜测的认证,十分重要。” 魏止戈看着她,默默叹了口气。 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慧。 本以为她会计较自己的算计,计较自己利用她女子的身份去试探继后。 却不想宋钰确是半点没提。 她半靠在自己寻常休息的草席上,眼中雀跃着火焰。 “你呢?你当真想要清欢登上那个位置?” 宋钰突然询问,魏止戈却沉默了。 清欢不愿,也并不合适。 但那又能怎么样?小孩子总要学会长大,若是不想任人鱼肉那就做做刀。 所以不是他想不想清欢去做,也不是清欢想不想去做。 而是必须是他,最起码眼下看来,只能是他。 第277章 作画 宋钰的到来,直接结束了两人藏在山里当野人的日子。 三人一起,用碎石封堵了洞口,等离开后向怀远镖局递个消息,自有人会将洞中的粮食运出。 宋钰背回了自己的背囊,魏止戈和郑远则是背上水囊熊皮,和足够三人吃上三日的食物,轻装简行一路向清远县方向而行。 徒步横跨凤鸣山是魏止戈和郑远从没做过的事情。 一开始郑远还颇为兴奋,甚至特意将满脸的络腮胡子刮了个干净,以示新的征程。 可在路上走了十日后,郑远摸着下巴上冒出来的新胡茬, “我说祖宗,这条路到底有多长? 你让我背三日的食物,我本想着五日总能走出去的。” 毕竟路上随手打些野物便能解决一日的餐食,背上食物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 谁知道这五日走完了,还是一望无际的山林。 和一座座待攀的高峰。 宋钰给了他一个白眼, “拜托,横跨两国,若是三五日就走完了,那西澜人早就拎着大刀将你们包饺子了。” 郑远自然知道,可他以为宋钰能走出一条近路来才是。 宋钰看了眼自己的小本,“不远了,我自己进来用了十三日。 带着你们两个,咱们十七八天能走出去。” “啊?”郑远顿时感觉被小看了,“要不咱们再快些?” 宋钰自然欢喜应下。 然而,接下来的一日,郑远彻底明白,为什么别人十七八天的路程,他十三日就能走完。 爬山下坡,过河翻石。 一刻不停不说,还专挑些又急又险的地方走。 之前三人走的路本就已经有惊又险,但三人皆是习武之人,通过皆是轻而易举。 可是这一日跟下来,郑远险些没被折腾吐了。 他靠在一棵大树上,张着嘴话都说不全乎, “不,不行了……不然还是,还是十七八天的路程就好。” 这他娘的,跟出去打上一场仗还要勒。 少主自幼习武,这一路下来不见如何也就罢了。 可宋钰明明是他们三人中最瘦削的。 却仿佛有使不完的牛劲儿。 这一路过来,上蹿下跳,仿佛这林子就是她家一般的熟悉。 比不过,比不过…… 宋钰依旧痛快答应,对于他的认怂既不嘲讽也不安抚。 第二日醒来,继续前进。 因为在西岭关宋钰靠着鹿茸丸大赚了一笔,这一路以来她一直有刻意留意鹿的痕迹。 想着若是能再捕一头带鹿茸的鹿回去,那也算不虚此行了。 却不想,这一路下来除了一头见人就窜的幼鹿,再没看到一只。 等三人看到成片被烧成焦炭的山林时,已经又过了五日。 宋钰抬手指向那立于天边如同天堑一般的岩壁,对两人道: “到家了,今儿晚上总算不用夜宿了。” 郑远抬头,看向宋钰指向的崖壁。 他脸上的胡茬再次茂盛,却再没心思修剪。 原本精神奕奕的小伙子也被这日复一日的翻山越岭,折腾的疲态尽显。 “啊?” “这……” 就连魏止戈都有些狐疑的看向宋钰。 宋钰没理会两人的疑惑,直奔崖壁下的一条裂缝而去。 从崖壁垂下来的绳子还在,看起来更粗了一些,应当是何良他们上一次来收粮时换过了。 用力拽了拽,结实的很。 三人不必彼此照顾,握绳而上。 当宋钰带着两人站到山洞内看到那结实的木门时,已觉的离谱。 可当宋钰摸出钥匙打开锁子,看到里面那木床桌椅和各种锅碗时,更是惊讶到无言。 想到这两个月日日睡在稻草堆儿里,跟个野兽也没什么区别的两人,面面相觑。 当真离谱。 “四张床,有锅有灶,瓮里还有陈米。”宋钰拍了拍有些黑灰的木床。 对两人道:“做饭就交给你们,我来清理下床铺。” 两人没意见,有意见也不敢吃宋钰做的饭食。 大火来时她们走的急,只带走了一床被褥,当时怕家中被烧还撒了不少水。 眼下水是干了,但褥子上沾了不少黑灰和灰尘。 宋钰挨个拿出来。在外面好一番摔打,然后翻过来用。 嗯,又是一床新的。 夜里。 三人饱餐一顿后,郑远便嚷嚷着要睡觉。 随便选了个下铺闷头便睡。 宋钰关了木门隔绝了光线外露,然后在原来的杂物堆里翻找了一会儿。 最后寻到了一片鹿皮来。 这还是孟氏他们给自己做靴子剩下的。 魏止戈还没睡,坐在火炉旁等水开。 宋钰拎着鹿皮走过去,“把脸转过来。” 魏止戈愣了下,还是照做了。 宋钰拿出了自己随身的小本子,撕下一张空白页来。 “这是……” “闭眼。”宋钰拿着纸张在他眼前晃了晃。 魏止戈不解,但照做。 双眼闭合,感官便会被无限放大。 他甚至能感觉到,宋钰正不断向自己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有些微凉的指腹轻轻贴在了他的脸上。 魏止戈呼吸微滞,正欲开口,下一瞬那张被她撕下来的纸也贴了上来。 魏止戈:…… 宋钰一只手按着那纸,另一只手则轻轻在纸张上描绘出魏止戈五官的位置和轮廓。 炭笔在纸上上沙沙作响,魏止戈觉得有些痒,又有几分让人不明所以的诡异感。 “你在作画?” 魏止戈开口。 宋钰点头,想到他看不到开口道: “对,把你的五官位置记录下来,尤其是眼睛和鼻子。” 说着,她手中炭笔轻轻在他耳尖上点了一下, “还有耳朵。” 又轻又快的一下,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却在那一刹,魏止戈只觉得自己心跳似是乱了一拍。 第278章 我不亏 让人心慌的悸动转瞬即逝。 宋钰坐在矮凳上,借着那豆大点儿的光亮,将描摹在纸张上轮廓相连。 画出一张遮盖大半张脸的面具来。 魏止戈一直看着,从一开始的不明所以,到现在的恍然。 他本想着离开山林后寻个铺面打了个铁面面具。 却不想,她早先一步想好了一切。 宋钰的刀工很好,手中短刀在鹿皮上雕刻,很快一张简易的面具便被切了下来。 “在想到“复活”的办法之前,你怕是都要换个身份活着了。” 宋钰举着那半成品在魏止戈脸上比划了一下,用炭笔标注需要修改的地方后,拿下来继续修正。 “皮子会更贴合面部一些,一直带着也比铁制的舒服。 眼下先凑合着用,后面你若是寻到了更合适的材质,再更换即可。 等走出这山,你先跟我回府城。 既然是个死人了,那就要有做个死人的觉悟。 谁都不要联系,包括怀远镖局。 有事情就让郑远去跑。” 又道: “我们先等清欢那边的消息,等他归京时,你再跟着一道过去。 之前你留给郑远的家牌也被留在了那死人身上,想要帮他,在他身边或许比那一个家牌更为重要。” 宋钰嘴里不停,手下也不停。 山洞内只有那一盏油灯,灯光不算太亮,一个轻微的动作都会引得火光飘动。 将她那不大的脸颊照的忽明忽暗。 魏止戈能感觉到,宋钰似是将自己的以后都背在了自己身上。 就仿佛,你救了一只濒死的兔子,自此之后便要照顾它的一切。 而这种自然的延续,她也用在了他身上。 因为破坏了他原本的命运轨迹,所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开始帮忙安排,照顾。 “其实,你不用做这么多的。” 魏止戈淡声:“能活着于我而言已是欠下你很大的恩情了。” 魏止戈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当时若是能活着他也不会选择那个最极端的方式。 宋钰救下了他,甚至让他原本推进的计划顺利进行,这些都是魏止戈一辈子都还不清的恩。 “安心,我想要的你也给了。”宋钰没抬头。 她用铁针拨了下灯芯,面具已经裁切完好,但想要贴合面部做出弧形还需要将切下楔形再进行缝合。 “眼下看起来天灾祸乱已过,百姓们的生活也将回归正途。 可若是日后坐在皇位上的不是个勤政爱民,以民为本的好皇帝,那百姓的苦日子怕是数都数不过来。 我原本还想着,如何从一个旁观者横插一脚。 实在不行就将那看起来颇为不合适的二皇子暗杀了,彻底绝了他称帝的可能。 但眼下,你给了我更好的选择。” 穿针引线,宋钰用缝合伤口的方式在面具内部做线。 等反过来,面具正面只有一条浅浅的接痕。 “继后是何种人,总归要自己亲自去见一见才好。 于我而言,一个新帝的上位手段,其身份背景,甚至是男是女,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人是否有将百姓放在第一顺位,重要的是,他登位之后,我这个升斗小民能否安顺平和的生活。 虽然,你将那些火器建议上呈另有谋算。 但结果,却刚好能让我有机会,更贴近这这些高位者。 而且,听清欢说这田宅银两亦是有的。 所以,我不亏。” 宋钰将绳子咬断,举起面具罩在了魏止戈脸上。 半张鹿皮面具遮住了他的英俊,只留一双眼。 魏止戈正透过那面具看着她。 他没再多言,任由她检查面具是否妥当。 “不错,只是还缺一条绳子。” 宋钰四处看了一眼,最后落到了魏止戈的脖子上。 “狼牙可还带着?” 魏止戈将狼牙摘下,递给宋钰。 宋钰接过,“那就先用这个,等日后再帮你穿个新的绳子。” 将皮绳割下来,她随手将狼牙还给了魏止戈,开始给面具打孔系绳。 魏止戈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狼牙,好奇问: “既然将兵符家牌都交了出去,为什么单单留下这狼牙?” 宋钰看他,“交了啊,你手里的狼牙是我的。” 魏止戈没想到,自己一直带在身上的东西,竟是她的。 下意识手指摸到了那自己亲自刻的字上。 手指微僵。 他突然将狼牙拿到灯光下,去看上面的刻字,天字。 余光瞥向借着光亮和那面具较劲儿的宋钰。 她微微皱眉,握针的手远不比握刀来的熟练。 但依旧认真的将皮绳整理好,又一针针的坠上。 她一身男装,日常举止大大咧咧,一路走来和郑远称兄道弟,饶是顶着一张那般出众的颜色,也没有被半点儿当做女子。 并非她伪装的有多好,而是大多数人都会刻意认为。 宋钰所做所行皆为男子所做所行。 是以,她单薄的体态,俊秀稚嫩的面容,都可归结于还是个没长成的少年。 也正因此,只要与宋钰相交之人,都下意识的会予他更多的照顾。 可若是知道他身份的人呢? 知道她是一个,那般不一样的女子的人呢? “怎么了?” 宋钰见他神色有异,探头去看。 魏止戈将手中狼牙递给宋钰, “你认识周霁?” 宋钰一愣,没有急着回答,接过狼牙后先是翻看了一番。 最后她将狼牙靠近火光,她那个狼牙上的薄字颇为复杂,是密密麻麻的一坨。 可这个却是简单的几笔。 果然。 宋钰点头,“在咏安府和你们分开后,乘船回清远县时在船上认识的。 后来他还帮过我几次,递个消息什么的。” “上次在西岭关见到他,见他带着个狼牙才知道他和清欢也是认识的。 想必是那个时候拿错了。” 宋钰说罢,随手将狼牙塞进了自己日常背着的挎包里。 “说起来,周霁当初离开西岭关应当是回京中去了吧? 这次清欢过来,他好像并没有跟着。” 魏止戈:“你同他很熟?” 宋钰点头,“还算熟。” “那你可知道那周霁是什么人?” 第279章 他不会害我 魏止戈说这话时,语气之中明显带上了几分不喜。 宋钰疑惑, “他不会害我,甚至还帮过我几次,如此便已经是值得相交的朋友了。 至于他是什么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魏止戈被宋钰呛的怔了下。 当真和清欢同样的论调,魏止戈看着眼前人。 可到底不是清欢,不能用规训他的言语去约束她。 顿时失了言语。 宋钰可没想和他讨论周霁,那人神秘的很,任何一个多心的人都会对这种来历不明且神通广大的人抱有怀疑。 她理解魏止戈,但也觉得周霁从未害她,甚至相较于魏止戈她觉得自己和周霁更熟悉一些。 将手中做好的面具递过去, “戴上试试。” 褐色的面具上几乎不见裸露的针线,简单却精巧。 他伸手接过,覆在脸上。 洞内没有镜子,宋钰怕他带歪了,起身站到他身后帮他调整。 “这绳子长,你可以带的时候从后面系上再将绳子束进发中。 就算有人想要扯下来也没那么容易。” 她说着,手指已经将绳子在他脑后打了个结。 又伸手帮他调整,确定处处贴合,且不会随意一拉就掉下来。 “不错。” 宋钰自我肯定。 魏止戈抬手摸了一下,确实服帖,几乎完全契合的将眉眼颧骨覆盖。 “不过,这只是遮盖真容还不够,你还得换个名字。” 宋钰又帮他将面具摘下,做最后的修整。 “止戈,止戈,你这名字怕不是用来克你的。” 寓意美好不假,就是像极了立fg,这人不死就对不起这名字一样。 魏止戈问:“你觉得取个什么名字好?” “我?” 宋钰突然乐了。 “我是个取名废,你总不想被叫小美,小帅,狗蛋儿吧?” 魏止戈:…… 确实不想。 他想了想,“那便叫秦晏?” 说着已经拿起炭笔在宋钰那本子上写下两字。 “海清河晏?,跟止戈倒是异曲同工。”宋钰点头,“好名字。” “那日后你便是秦晏了,嗯……” 宋钰想了想, “我这次入山是为打猎,恰好救了你们兄弟二人,可好?” 魏止戈点头。 她瞬间来了精神,“那名字有了还需要有个身世…… 你说是自幼烧伤了脸又在灾乱中和父母妻儿失散,勉强在林子里活了下来如何?” 魏止戈摇头,“并无妻儿。” 宋钰点头,“成,那便是在灾乱中和父母兄弟失散,最后和郑远这个同村的兄弟勉强在林子里活了下来。 若非遇到了我还不知外面已经安稳,这才跟着出来想要在城里安家,可行?” 魏止戈点头。 宋钰继续,“不过你身无分文想要买房子难了些,又因为自幼毁了容貌,出门做工都要比常人费力……” 石洞内火光雀跃,郑远不知何时开始打起了呼噜,声音不大带着不知所云的呓语。 上铺的宋钰也早已入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来,可魏止戈却如何也无法入眠。 他凝视着石壁上被光亮映出的一道道影子,脑海中满是她抓过那狼牙塞进包内的画面。 …… 第二日一早,郑远翻身从床上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宋钰,你这床当真不错。 这十多天要么睡在硬邦邦的石洞里,要么用绳子把自己捆在树上。 一夜下来我的腰背都是硬的,这一觉当真是舒服极了!” 宋钰还没睁眼,“行了,睡饱了就快些准备些吃食,一会儿上路了。” “得嘞。”睡饱了精神好,郑远勤快的拎了空桶去取水。 可还没走出石洞便见到已经拎着一个水桶回来的魏止戈。 他脸上戴着一张皮质面具,掩盖了大半张脸去。 若非是从小就相熟之人,一个背影就能认出的那种关系,当真是要被唬了去。 “少主,之前您不是还说等出去了打个铁面遮面? 这皮质面具是何时做的?竟然严丝合缝的。” 说着便要伸手去碰,被魏止戈抬手挡开,“做饭。” 郑远没得手,依旧笑嘻嘻的, “这面具也不错,您若是戴上铁面,别人或许认不出来。 但在战场上面对过您的那些西澜兵怕是一认一个准儿。” 原本闭眼假寐的宋钰突然睁眼,她从上铺探下头来, “那这鹿皮面具当真能起到遮盖面容的作用? 会不会被在战场上见到过的人认出来?” 郑远摇头,“应该不会,在战场上大家怕的是我家将军的气势,这人骑在马上手中拎上长枪,一枪挥下那是千军万马齐出的气势。 但这皮质的面具更加柔和,不似铁面那般冷硬。 看起来不但不唬人,反而……反而……” 宋钰好奇,“反而什么?” “反而更像是故意遮面的俏郎君!” 魏止戈倒水的动作一顿,特别想抄起桶里的水瓢来给这家伙一瓢。 “自从离开西岭关,你这嘴是越发跳脱了。” 见魏止戈冷冷看来,郑远顿时闭嘴,却不忘向宋钰眨眼睛,用口型说:是不是? 宋钰乐的很,她单手撑住床边儿,翻身跳了下来。 仔细盯着魏止戈好一会儿,向郑远点头表示认同。 魏止戈的眼睛很好看,一张面具挡不住他的俊朗,而且他身形挺拔,若是换去这一身不伦不类的布皮混杂的衣裳,想必十分好看。 魏止戈懒得理会两人,将水倒进木盆,示意宋钰洗漱。 三人吃罢饭后,宋钰再次给石居大门上锁。 虽然知道,日后怕是很难再回来。 但是若是偶尔来山中打猎,在这边住也是不错的选择。 拍了拍结实的木门,三人离开。 “对了,今日起你家魏止戈魏将军,正式更名秦晏。” 路上宋钰向郑远提及魏止戈改名之事。 郑远听罢快速点头,“秦是夫人之姓,晏想必是晏平的晏。” 宋钰好奇:“晏平是谁?” 郑远向宋钰走近了些,“是我家大郎君的表字。” 宋钰也悄悄看了魏止戈一眼,又悄声回道: “这魏家的孩子都是祈祷和平的许愿池不成? 晏平,止戈,那二郎君唤什么?” 魏家三子一女,大女儿便是清欢的母亲。 大郎二郎皆已战死,魏止戈是魏家最小的一个。 郑远颇为无奈的看了宋钰一眼, “允武,取自止戈为武之意。” 宋钰:…… 果然。 第280章 这人,可信吗? 宋钰离开时还是二月,等他们三人出林子时已经进入三月了。 三人先在远山镇落脚,换下了那一身不合时宜的“野人”装。 天气回暖,不需要再穿厚重的袄子,宋钰掏钱给两人一人买了身便宜的衣裳。 郑远终于再次刮掉了脸上的胡子,三人清清爽爽的乘船北上。 三日后。 三人到达咏安府渡口。 热闹的景象,让人两个在林子里藏了两月的野人,皆狠狠吸了口带着水腥气的空气。 “到家了!”郑远一脸如释重负的感慨。 宋钰觉得好笑,“到家?你在这咏安府还有房产不成?” 这些天和郑远相处下来,宋钰发现这人比魏止戈有趣多了。 寻常嘴碎不说,人也活跃的很。 听他是自小跟着魏止戈一起长大的,宋钰还有些不信。 不明白这样一个沉默寡言,心思深沉的人怎么会养出这样一个跳脱活泼的随侍来。 不过这小子对魏止戈的事情如数家珍,宋钰也不得不信。 只是当着正主的面儿,两人倒是没好意思一直蛐蛐儿,但谁会不乐意同性子好的人玩儿? 两人这一路下来,关系自然亲近不少。 “那是自然。” 郑远颇为得意,他向站在船头,正看着渡口人员往来的魏止戈抬了抬下巴, “当初魏家可就是在这儿立的军,后来还是魏家的祖辈一路打到西岭关去的。 所以咏安府对于魏家人来说与祖业无差。 你还别说,魏家在咏安府确有房产,不过我家少主是去不得喽。” 魏止戈恰时走来,无奈的看了郑远一眼, “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郑远瞬间收拾了玩闹的神色,点头,“少主放心,我这就去。” 说罢还颇为不舍的看了眼宋钰, “宋兄弟,你救了我家主子,你就等同于救了我。 我郑远欠你一命,今儿少主就先交给你,莫要苛待,回头我取了银子给你补上。” 说罢用力拍了拍宋钰单薄的肩头,郑重的向他点了下头。 宋钰无奈,抬手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郑远见过好多次已然明白这是没问题的意思。 点头后先一步跳下了船走进人群之中。 魏止戈戴上面具后看不到脸上的神色。 再加上他站在那里挺拔如松的体态,周遭上下船的人皆绕着他而行。 更显得这个人神秘莫测。 宋钰拉了他一把,“走了,今日起你就是个普通的猎户,莫要端着一身的气势吓唬人。 这做演员也要演的像些。” 魏止戈被她拉扯,想要挣开又犹豫了下来。 任她将他那一身端正扯了个稀碎。 …… “老板,这么喜气啊,整条街都挂上了彩灯,这是要有什么活动吗?” 宋钰一路走来,发现这一条街的商户都各个张灯结彩。 本想着将背着的熊皮卖掉,走到一处杂货铺子外见那老板正指挥活计吊灯笼,好奇问道。 “小郎君是外地来的吧?这不是寒食节了吗,一年一次的灯祭就在后日。 为了庆祝大灾已过,这官府有意大办三日,各家商户自然不能落下,今夜起就能临街赏灯了。” 宋钰后知后觉,她看向身边的魏止戈, “当真是巧了,咱们回来的恰是时候。” 背着熊皮的魏止戈点头,确实巧了。 去年他们便是在这个时间进的城。 只是那一次他们临时接到西岭关生乱的消息,没能陪着他们一道看完灯祭。 宋钰让魏止戈将熊皮拿出来给老板看,“您收不收熊皮?” 那老板一听赶忙探头来看。 眼下百废待兴店里值钱的物件儿并不多,这熊皮难得,到手不怕卖不出去。 赶忙抬手,“两位里面请。” …… 咏安府城南,青石巷子。 孟氏正在家中忙碌,将刚买来的鸡挨个敲晕放血。 灶房里的大锅已经架上,旁边还放着不少已经洗干净的筒骨。 今儿她得将骨汤熬制上,等明日灯祭到来店里的生意怕是要彻底忙碌起来。 这边正准备烫鸡毛,街门处传来了动静。 孟氏还以为是帮忙去接小石头的宋长舟回来了。 却不想探头就看到背着大背囊的宋钰。 孟氏脸上顿时扬起笑来, “你这孩子,一走便是一个月。 这邻里邻居的都问呢,说咱们家的大姑娘去哪儿了……” 孟氏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她目光疑惑的落到紧跟在宋钰身后进来的魏止戈身上。 “这是?” 宋钰:“在林子里遇到的一个猎户,我这次出门顺便去咱们村子后面的山里转了一圈儿。 他乱时进的林子,若非遇到了我还不知道外面已经太平了呢。” 说着让开一步,“他叫秦晏,小时候烫伤了脸,一直戴着面具。” 魏止戈向孟氏作揖: “晚辈秦晏,问孟夫人安。” “这……” 孟氏哪里被这样称呼过,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宋钰。 宋钰抬肘撞了魏止戈一下,小声道:“过了,过了。” 魏止戈却不见尴尬,而是拿出一包用宋钰的银钱买来的糕点。 “惊扰夫人了,还望海涵。” 宋钰嘴角微抽。 猎户啊猎户,猎户不用这么文绉绉的。 眼看孟氏还有些不知所措,宋钰直接将糕点拎在手里,“海涵海涵。” 说罢直接走近了孟氏,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这人原来也是个读书人,世道迫人和家人在乱时分散,迫不得已进了林子求生。 这几个月下来,人都待傻了。 就这样出去寻工还不是得被人欺负? 我就想着咱们家缺个出苦力的,就把人带回来了。 要不,让他在咱们这儿住些日子?” 孟氏手里还拎着只鸡,硬是被宋钰从院口拖到了堂屋门口,眼看那人没跟过来,孟氏快速摇头。 “傻闺女,你这胡说什么呢?” “啊?”宋钰没想到,一向好说话的孟氏会拒绝。“不,不行吗?” 孟氏又偷偷回看了一眼,垂声对宋钰道: “咱们家就你我和你嫂子三个女子,小石头虽是个男娃但还是个顶不了门户的。 你让他一个男人住到家里来算什么?” 宋钰恍然,“没说让他住在家里啊,咱们铺子后面不是有间放杂物的屋子,隔出半间来给他便是。 这夜里嫂子回了家也不怕店里遭窃。 而且,他寻常也能帮忙做些重活,铺子里有个男人也能起到震慑作用不是。” 孟氏想想也是,可是回头再看一眼魏止戈,心中还是有些忌惮这突然冒出来的人。 有些犹豫的问道:“这人,可信吗?” 宋钰心道,你们若是知道他便是关州军的统帅,是你们口中绝对可值得信任的魏家人。 怕是绝对问不出这话来。 宋钰十分郑重的点头,“可信,而且他功夫不错,就算有人来店里闹事儿也能帮忙。” 见宋钰这般笃定,孟氏到底没再怀疑。 来者是客,她赶忙将手中的鸡放回盆子里,净了手。 “你们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东西?” 宋钰已经将背囊放回了房间。 直接撸起了袖子,“不饿,回来时吃过饭的。 你杀鸡?我们帮忙。” 魏止戈那边也将袖子掀了起来。 “我来。” 说罢,十分顺手的接过宋钰手中的刀。 孟氏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灶房里塞进一个男人,明显就显得拥挤了,眼看自己无处下脚,干脆擦干手拎上菜篮子出了门。 第281章 宋钰带了个男人回来 魏止戈帮着拔毛,剖腹,动作熟练的不像话。 “你和她很像。” 宋钰给了他一个白眼,“废话,亲生的不像,那还有天理了?” “当初虽说简单的调查过你的身世,但这抱错女儿的事情颇为稀奇,你们当初是如何被抱错的?” 魏止戈是真的好奇,毕竟这相隔甚远,家境也完全不同的两家人能产生这等交集,本就匪夷所思。 宋钰难得见他八卦一次。 也没什么好瞒的,便将孟氏同她讲的那些说给他听。 “说起来,这最为新奇的便是当初的宋巧珠,你说她得多幸运才能恰好遇到沈琢。 又恰好让对方见到了她手腕上的竹节? 怕不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 “银河系是何?”魏止戈突然发问。 以往她口中偶尔蹦出些新鲜词汇,魏止戈勉强琢磨一下还能理解。 可银河他知道,这银河系又是个什么意思? “呃……” 宋钰马上换了个说法,“她怕不是拯救了世界。” 魏止戈:…… “仿佛她本就知道自己是个被抱错的千金,特意准备好了一切,就等着游学至此的兄长接她回家的一般。” 宋钰暗自嘟囔,结果嘟囔完自己先惊了一下。 但下一刻又快速摇头。 不可能不可能,要那宋巧珠是重生而来的,又怎么可能会在乡下待上十五年之久? …… 孟氏这一趟出门,跑了不少地方。 她先是去了宋长舟家,见村长和小孙女都不在便知道是出门接几个小子去了。 孟氏先转去了柳柳的店里,告诉正在忙碌的柳柳和张氏暮食早些回家吃饭,宋钰带了个男人回来。 在两人张大嘴巴震惊的时候,她已经快步离开先是绕去了小石头所在的私塾,见人已经被接走又拐到了渡口去。 又在宋卓一头雾水的诧异中,回到了青石巷。 路上还不忘买了些鲜肉和菜回来。 届时宋长舟已经回来了,看到孟氏急忙忙的冲过来,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儿。 结果,又是一个重磅消息扔了过来。 宋长舟原本是打算带着几个孩子归家去,这一听也不回了。 直奔宋钰他们院儿去。 是以,暮食时,宋家人格外的齐全的聚集在了小院之内。 一双双目光齐刷刷的盯在魏止戈身上。 无论是魏止戈还是宋钰,都被这架势给震撼到了。 宋钰用胳膊戳了孟氏两下,“这,什么情况?” 孟氏支吾了半天, “你这好不容易回来,大家都一直惦记着。”说罢赶紧看向宋长舟。 宋长舟清了清嗓子,“那什么,小钰,你去清远县可见到你何叔了?” 他这话一出,大家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 都开始关心起田家何家人的近况来。 这才让一顿饭相对和平的吃完。 吃罢饭后,宋钰和柳柳提了让魏止戈住到铺子里的事情,柳柳自然应下。 几人趁着天色还早,一道带了被褥前往铺子。 铺子外已经装了灯笼,挂了彩色的绸布,虽不是主街,也分外应景儿。 孟氏他们当初买下的这个铺子,算不得大,却十分适合卖小食。 后面除了一个厨房之外,还有一处可放杂物的房间。 只是店铺之中的食物都是现用现做,而且都是从家中直接带过去的,所以杂物间而只放着几条凳子,便无其他。 宋钰本想要帮忙收拾的,魏止戈拒绝了。 让两人将拿来的东西放下后,便撸起袖子自己干了。 告诉他水源所在后,柳柳忙拉着宋钰走到了铺子的前厅。 “你这,是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宋钰好笑,知道她误会了,“朋友罢了。” “朋友?”柳柳看一眼杂物房的方向,“我还以为,以为你……” “什么?” 柳柳叹了口气, “你啊,到底是个女娘,怎么能随意带男子回家? 这若是被人传出去,你名声还要不要了?” 虽知道她不在乎这些,但柳柳还是忍不住开口劝说: “虽说,你当初用已有婚约之事搪塞大伯一家,可我和娘都知道。 你既已脱离了沈家,那日后便是宋家的姑娘。 宋家姑娘说亲,没人管得着。” 宋钰笑着问柳柳,“你觉得嫁人给你带来了什么?” “自然,自然!”柳柳正要细数一番,可张了张嘴硬是说不出什么,最后突然一跺脚,“儿子啊!” 宋钰看着她,淡淡开口: “宋家不比你家的条件。 我也看的出,你家兄长待你很好。 可自从来了宋家,家中长辈磋磨,宋成易的讣告。 一个人拼着命的去给一家人挣银子,险些将自己的命搭进去。 既然婚姻带给女人的只有不幸,为什么要成婚?” 柳柳被她这一番论述惊到,柳柳觉得宋钰说的没错,可又觉得大错特错。 “可女子怎么能不嫁人?” “为什么不能?” 宋钰反问: “我一个人过得恣意,若是日后这大邺安稳下来,手中能得些钱财,有一处院子有一日三餐,有什么不能的?” “可……”柳柳还是觉得不对,“可你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的,若是老了无儿无女的你又能依靠谁呢?” 宋钰:“可若是年纪还没长大就遇到天灾人祸没了呢?” 第282章 拉纤说媒。 宋钰的婚姻论让柳柳大为震撼,她当下无力反驳,但打心里还是觉得,或许宋钰只是没有遇到对的那个人。 若是有朝一日,她能遇到一个合适的 ,那这种想法必然会被更正。 魏止戈不需要他人帮忙,宋钰干脆留下些银钱,让他自己去置办需要的东西后就跟着柳柳回了青石巷子。 第二日一早。 宋钰穿回了女装,简单的将头发卷好后便跟着柳柳一起将炖了一夜的骨汤备好抬上板车。 同时抬上车的还有一盆已经腌制好的肉串儿,以及孟氏和赵氏提前备好的各种肉丸子。 咏安府多渡口码头,这邻水的商铺也是城中生意最好的位置。 宋家的铺子虽不邻水,却只隔了一条街道。 是一处两条街道相交名叫瓦子角的位置。 那条瓦子街紧邻西市,也算是人流往来密集的好位置。 两人到瓦子角的时候,魏止戈已经将铺子的挡门板移开,正搭着梯子将店外不知何时扶正的灯笼扶正。 隔壁卖杂货的林嫂子搬着个小凳子坐在铺子门口,一边儿嗑着瓜子儿一边儿向魏止戈的方向张望。 见宋钰跟着过来还不忘打招呼。 “小钰也来了?这么些日子没见,模样更俊了。” 宋钰笑着问林嫂子:“您这是看什么呢?” 林嫂子向着魏止戈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这是你家新招的伙计? 这大高个,干活还利索,只是怎么带着个面具? 想必是模样十分俊俏的。” 宋钰摇头,“您可别看了,他呀小时候烫伤了脸,这面具可是不能摘的。” 林嫂子顿时惋惜起来, “哎,这样好的郎君,当真是可惜了。 不过也不打紧,这人身体强健,必然差不了,他可成婚了?” 宋钰顿时无语,这大娘可当真是有当媒婆的潜力。 看到一个年轻男女就想着拉纤说媒。 柳柳看着那高长的身形也忍不住感慨: “你带回来这位秦郎君,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却没什么文人架子,竟是什么事情都做得。” 宋钰也没想到,一个武将不过是与众人吃了顿饭,简单的说了几句打扰的话。 自己给他立的猎户人设就彻底分崩离析。 甚至所有人都认定了,这位在乱时和家人分离不幸躲进林子里的秦晏必然是个学富五车的书生。 魏止戈也确是不负众望,一句读过些书,让众人对其更添了几分尊敬。 “白吃白住的待在咱们这儿,若是再不长些眼色那还行?”宋钰也跟着打趣了一句。 她这话刚落下,已经从梯子上下来的魏止戈径直向她们走来。 伸手握住车辕,“给我吧。” 这一开口,那林嫂子的眼睛更亮了。 听这声音,那也是整条街独一份的好听啊。 对于林嫂子灼热的目光,魏止戈目不斜视。 宋钰空了手,从林嫂子手中抓了把瓜子儿过来。 跟着磕了两下,“嫂子别看了,这种优秀青年,是不会在咱们这条街上寻姑娘的。 把心放到肚子里,能多看两眼就多看两眼。 回头看不到了再惦记。” 说罢了,就在林嫂子一脸愣怔下,笑嘻嘻的进了铺子。 柳柳不让宋钰参与食物的制作,宋钰和魏止戈干脆拎着抹布扫帚打扫前厅。 宋钰几次看向魏止戈,魏止戈实在忍不住问道:“我脸上可是有东西?” 宋钰摇头,“脸上带着面具就是好,藏在里面这翻个白眼啊什么的也完全看不到。” 魏止戈一脸黑线的看了她一眼,“你想偷偷翻谁的白眼?” 柳柳恰时接话:“能是谁啊,隔壁的林嫂子可没少给我们家小钰拉线说媒。” 听柳柳这样一说,魏止戈才后知后觉宋钰确实已经到了说亲的年纪。 若非被迫离开京中,眼下怕是已经与那定亲之人成婚了。 “你与祝家的婚事可还作数?” 眼看柳柳又去了后厨,魏止戈轻声问道。 “祝家?”宋钰一时没反应过来,可下一瞬便意识到他口中的祝家是何方神圣。 只是没想到魏止戈当初查的那么细,更没想到一年过去了,他竟还记得。 长公主驸马是京中祝家二子,祝砚清。 金殿传胪,新科探花郎祝砚清,为长公主自断仕途之事也是一场佳话。 只是可惜,十数年前祝家长子携妻小参加东宫赏雪宴。 一夜之间,大火绕巅,参加赏雪宴的祝家长子一家,除了偷溜出去的幼子祝谨行之外无一生还。 而同样葬在大火之中的,还有驸马都尉祝砚清。 长公主遭驸马之丧,心痛难解,便对这唯一的夫家子侄格外怜爱 。 不但接到身边教养,甚至在外从不称夫侄而是以侄子称,从而抬高其身份。 这位长公主之侄也继承其父安宁侯之位,成了京中有名的富贵闲人。 长公主当初能看上一个翰林小官之女,并将其指给侄儿想必也是希望夫侄能不参朝堂事事,喜乐安宁的过完一世。 却不想,这新娘子半路先出了事故。 有关于那场赐婚的事情宋钰在原主的脑子里是越挖越多,突然笑着问魏止戈, “你说,若是我当真嫁给了这位祝小侯爷,是不是当真能富贵闲散的过完一辈子?” 说着竟还有了几分憧憬,“也不知道他们祝家还认不认这门亲事。” 魏止戈没忍住,抬手在她面前晃了下手,“想多了。” “为何?”宋钰问。 魏止戈道:“一个失恃失怙的孩子,有长公主宠着,有侯爵的身份撑着,会长成什么样子? 你若是当真嫁过去,这后宅里怕是要姐妹成群了。” “也是。” 宋钰啧啧两声,“若是好相处的还能凑几桌麻将,这若是整日勾心斗角怕是烦也要烦死。 不行不行,这种好事儿还是让给宋巧珠吧。” “什么让给宋巧珠?” 柳柳见两人聊的正欢,抱着一盆待穿的丸子过来,正听到宋巧珠三个字。 没想到自己这小姑子和这位秦晏这般熟悉,就连巧珠的事情都和人说了。 宋钰冲柳柳眨了眨眼,“自然是泼天的富贵。” 柳柳一看她那模样,就知道这小姑子的话没什么可信的。 随手将竹签儿递给宋钰,招呼她帮忙串串儿。 她心有向往,“一直听说这咏安府的灯祭十分壮丽,等夜里闭了店咱们也出去转转。” 宋钰点头,“到时候咱们闭店一日,一道去青灯观观灯。” 第283章 极大的危机。 午后,孟氏和张氏都来了店里帮忙。 就连宋长舟也带着四个孩子一道过来,说是来帮忙,更多的是添乱。 张氏实在受不了几个孩子在铺子里拌脚,将人往外赶。 “行了,你们几个小的回家去,莫要在这里添乱。 景逸,你看好弟弟妹妹,可别再丢一个。” 说罢又不放心,在店里看了一圈儿,最后将宋钰拎了出来, “小钰,你可别守着那炉子了,这拌佐料你这一下手不是轻了就是重了。 包馄饨不是破皮就是馅儿少的。 还是带着几个小的回家去。” 一旁的孟氏也紧着道:“是啊,铺子不大,这帮忙的比客人还多。” 又对魏止戈道: “秦晏啊,你也跟着小钰先归家去,帮忙看着几个孩子好好温习下功课。 等夜里这边忙完了,再回来。” 铺子里乱糟糟的,魏止戈住的那小屋自然也不可能安生。 待在里面,倒不如去外面转转。 柳柳哪里不懂孟氏的意思,这小姑子那一套不想成婚的论述被传达给孟氏之后,这位更是吓得不轻。 生怕自己家女娘就这样终老一生。 可脑子里将周遭的几个后生都过了个遍,也没寻到个合适的。 这秦晏看得多了,竟然也顺眼起来,甚至觉得宋钰既不在意他容貌被毁。 那这样的郎君入赘到家里来,待以后宋钰老了也有个依靠不是。 这种想法一出现,就像是脱缰的野马,收都收不住。 转头就有了撮合的意思。 宋钰却觉得,魏止戈是和自己一样被嫌弃了。 她抬手招呼几个小的,“回什么家啊,小姑姑带你们逛街去!” “太好了!” “小姑姑最好了!” 孩子们瞬间欢呼,小石头一马当先想要向外跑,被宋钰一个手指勾了回来。 她点了点他额头,将人向后推了一截, “不过我有要求。” 宋钰盯着几个小的,训兵一样, “令行禁止,小姑姑说的每一句话都要严格遵守。” 双胞胎快速点头,小石头欲言又止,宋莹开口, “小姑姑,令行禁止是什么意思啊?” 声音软糯糯的,果然小女娃提出问题,都不会让人烦躁。 宋钰抬手戳了戳她头上的小羊角辫儿, “就是小姑姑说走,你就不能停下。 小姑姑说停下,你就不能走动,明白?” 宋莹快速点头,“小姑姑放心,我才不会像小石头一样被坏人抓走。” 小石头顿时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宋莹。 宋钰满意点头,“没毛病。” 她又看向几个小子,“若当真不小心走丢了,寻不到我了,那就站在原地等待。 小姑姑一定会回去寻你们,莫要自作聪明的瞎走,也不要跟不认识的人离开。 知不知道?” 四小只再次点头。 宋钰十分满意,挥手, “走了!” 说罢已经一拖四的出了店铺。 魏止戈没忍住,嘴角压不住的上扬,也阔步跟了上去。 眼看两大四小进了人群,张氏摇头, “这位秦郎君就是不太爱说话,不似秦奉郎君,能说会道也懂的哄人开心。” 孟氏点头,“谁说不是呢。” 张氏突然抬肘撞了孟氏一下, “那你怎么不考虑下秦奉郎君?” “秦奉?” “是啊,秦奉模样周正和咱们两家的关系那也是死生之交。 他眼下又有官身,若是小钰能与他成亲,那直接就是官家夫人了。” 张氏颇为遗憾的叹了口气, “我就是没有丫头命,若是有个适龄的女儿那怎么也得试一试。” 都说这肥水不流外人田,秦奉可是正当年的好郎君。 而且秦郎君对宋钰也是没话说的,她怎么看怎么合适。 之前她倒是和宋长舟提过一嘴,结果宋长舟直接摆手走人。 后来还和宋卓提过,结果宋卓也是一脸一言难尽的神色。 可她却觉得,这秦奉本就无妻无室的,眼下又仕途正顺,那是难得的好郎婿。 被张氏这么一提,孟氏倒是真琢磨起来了。 但她又总觉得自己家那丫头和那秦奉之间少些什么。 两人在一处相处时,和宋钰与宋卓宋晖这些个兄弟之间也没什么区别。 在逃难的那一路上,宋钰照顾每一个人,对男女皆是一视同仁。 孟氏早已下意识的将秦奉视作家人,是以从未考虑过他与宋钰的可能性。 张氏眼看她有些动摇,赶忙道: “这位秦晏郎君,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虽说看起来和小钰熟悉,但到底不知根知底,你都敢撮合? 而且他那张脸…… 这整日对着一张面具,这……” 她几次欲言又止,倒是把孟氏又说的没底儿了。 犹豫了下道:“那下次秦奉过来,探探他的意思?” “哎,这就是了,这万一成了呢?” …… 宋钰还不知道,自己那一番独身言论,竟然让孟氏产生了极大的危机感。 甚至已经将她的婚事当成了一件迫在眉睫的大事。 她一手拉着宋莹一手拉着小石头。 双胞胎两个年纪大了,不愿意同弟弟妹妹一般拉手走路,便十分规矩的走在宋钰身后。 魏止戈则一直坠在最后,预防有人掉队。 眼下天色还没黑,街道上的人也算不得多,宋钰干脆拉着几个小的去了河道那边的街道上。 去年来时,街道上卖各种吃食的小摊一个挨着一个,她可是没少吃的。 看到一家果子铺,宋钰眼前一亮,她抬手指过去, “去年清欢还给我买过他们家果子呢。 当时买的太多,我一个人吃了三日才吃完。” 说罢又指向另一处的糕点,“还有这糕,太干了,一口下去能噎死个人。” 这几步还没走下来,又看到一家卖汤面的摊子。 宋钰有印象,当时她来渡口寻船只时,还在这边吃过面的。 依旧是那对夫妻,一脸笑意的老板娘,和一脸严肃不停拽面条的老板。 宋钰招呼几个小的坐下,“老板,给我们四份招牌面,再来两个空碗。” 老板娘笑着应下。 魏止戈坐在了宋钰对面,“这里也来过?” 宋钰点头,“来渡口坐船的时候来的,那时候旁边还有卖海鲜的,只是那父女不见了。” 想到那石板炙虾,宋钰顿时馋了。 她让魏止戈看着几个小的,向着渡口方向走去。 第284章 寻花问柳养个小白脸 近大半年的商贸停滞,在一切慢慢开始恢复之际。 那些个走商的货船如泄洪一般将渡口围的水泄不通。 两侧的商贩也是卯足了劲儿的叫卖,生怕对家的生意超过自个儿。 这渡口卖各种杂货水货的亦不少,宋钰选了两斤新鲜的大虾,交代老板用岩板烧了帮忙拿到面摊上去。 她正要回摊子,就看到秦奉一身官衣的向她走来。 在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穿着官服的差役,这一路走来百姓纷纷让路,商贩们则是挨个向秦奉问好。 “不错啊,这么大派头。” 同一个渡口,曾为津主被商户欺瞒的青年人,已然不同以往。 “你怎么来渡口了?” 他说着挥手示意手下各自去忙,“这些日子一直脱不开身,知道你回来了也没时间上门。” 宋钰也不在意,田家和何家的情况宋卓也都告诉了秦奉。 不止他忙,就连宋卓也是常常住在衙内鲜少回家。 见他眼下有时间来寻自己说话,想必是有些空闲,宋钰指向一旁的面摊,“可吃饭了?” 秦奉抬头看去,这才发现在桌前排排坐的四小只。 笑着点头,“正好,这一日下来还没怎么吃东西。” 面摊秦奉常来,那老板娘是认识他的,“秦大人还是老样子?” 秦奉点头,掀袍坐下。 这才发现同桌的竟还坐着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 只是一眼,便生出些许心惊来。 眼前这男子一身的粗布衣裳,虽带着面具却显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气势来。 想起宋卓提及宋钰带了个男人回来的事情,心下了然。 可同时也对宋钰这种随意带人回来的行为颇为无奈,他先是打量了魏止戈几眼。 抱拳道:“郎君,便是被宋钰自林中救出来的那位猎户了吧?” 魏止戈透过面具看了秦奉一眼,微扬嘴角点了点头。 秦奉,魏止戈是认识的。 当初他前往西岭关求援,两人曾在军中见过一面。 只是眼下,魏止戈认得出秦奉,秦奉却看不到这面具下魏止戈。 秦奉一身官服,若是寻常百姓被这般询问,怕已是战战兢兢的将自己的来历说了个遍。 可眼前这位,显然没有和秦奉交谈的意思,甚至十分坦然的帮小石头和宋莹分面。 一点儿也不见拘谨。 眼见对方没有和自己说话的意思,秦奉十分识趣儿的将目光再次聚集到宋钰身上。 “听说田丰兄弟都要成亲了,你年纪也不小了有没有想过……” “打住!” 宋钰颇为无语的看他一眼,“你年纪可比我大,可说亲了?” 自从这灾祸过去,这身边所有人似乎都十分热衷于说媒。 眼下倒好,出个门见到个差不多的同龄人,还要被叨叨两句,当真是不胜其烦。 秦奉被顶这一句,顿时收了声。 恰时那炙烤的盐虾恰好被送过来。 魏止戈顺手接过那油纸包,开始剥虾壳。 秦奉的目光从魏止戈手上掠过,他微微靠近宋钰,低声道: “我也不是没人说,这家中提亲的媒婆都要将门槛踏破了。 只是我这不是忙的紧,一直无暇顾及此事。 你与我说说,你中意什么样子的男子,我也好帮你留意着。 别的不说,这进了衙门城中官家富户的不少我也说得上话。” 秦奉这话是为试探。 他想知道宋钰心中对男子的看法。 结果宋钰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说了你也找不到,就大邺,可有男子这一辈子只娶一个妻的? 我这个人最求一个公平,若是当真要嫁人那男子也必须与我一嫁一娶。 他不得再出入青楼寻欢作乐也不得纳妾通房,甚至,不得与其他女子暧昧,可有男子做得到?” 秦奉刚要点头,可一想到寻常累急,同同僚一起进瓦子听曲儿放松之事,又堪堪僵住。 “这一妻容易,就算有个通房那也是为主母分忧不是,你这要求……” 宋钰耸肩,“或如此,对方若能接受我也寻花问柳养个小白脸,寻常解闷儿替他分忧着亦可。” “噗!” 宋钰话音刚落,一旁剥虾的魏止戈先一步没忍住笑出了声。 秦奉看了魏止戈一眼,又看向宋钰,“不是,你一个女子,这还未曾嫁人,怎么又想起养面首的事情来了,这,这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宋钰无所谓的道,“随心所欲便是我的体统,所以啊别费心的帮我张罗什么姻缘了。 你还是紧着自己好生相看,也许再过两年我还能喝上你的喜酒。” 秦奉:…… 一番试探,感觉把自己先试探没了。 虽说心中明白,以宋钰这种强悍的武力和跳脱的性子,是绝对不会看上自己的。 但他总觉得,并非只是他,而是这全世界的男子,这丫头或许都看不上。 或许知道她的想法,他也好试着靠近些。 可这还没挨着边儿呢,就先被抽了几巴掌。 而自己虽已升官,在咏安府谁见了不叫他一声秦大人。 可每次站在宋钰面前,秦奉便会觉得,这份人人都羡慕渴求的身份,与她而言不值一提。 面前魏止戈将已经剥好的虾仁放在碟子里,轻轻推到了几个孩子面前。 又将一碟放到了宋钰面前。 宋钰夹了个虾塞进嘴里嚼嚼嚼,“早知道你们都这么八卦,我还不如多在林子里待些日子自在些,那些个豺狼虎豹总不会跑来给我牵线搭桥。” 秦奉呵呵笑了下,“行了,不想听就不说嘛。说起来我娘和姐姐一直想要向你们道谢。 有时间和长舟叔他们一道来家中吃顿便饭。” 宋钰不在意的点头。 秦奉再没说其他的,埋头扒饭。 几人吃完了面,秦奉还有事匆匆离开。 宋钰则带着几个小的往城中更热闹的地方溜达。 买了不少小食和玩具,眼看天黑了下来,街头灯盏绰绰,几人才欣赏着夜景回了青石巷子。 张氏和宋长舟已经回来了,将双胞胎和宋莹送过去。 “你也回铺子吧,柳柳那边儿应当忙完了。” 宋钰颇为不好意思的看了魏止戈一眼,“住在铺子里着实委屈你了,要是实在住不惯,回头给你在附近租一间院子也行。” 魏止戈摇头,“铺子挺好的。” 每天能看到食客,能帮上忙,作为一个寄人篱下白吃白喝的角色,魏止戈适应良好。 他正要离开,半空突然飞来一颗小石子儿。 魏止戈反应很快,一把抓住。 宋钰向他看来,魏止戈则向着石头飞来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里,郑远正躲在一处墙角,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向这边张望。 第285章 你这是什么癖好 把呵欠连天的小石头安顿好。 宋钰和魏止戈离开了青石巷子,和郑远在一处茶楼包厢碰面。 郑远坐在宋钰对面,对着一身细布衣裙的宋钰愣了半晌。 最后看看魏止戈,又看看宋钰。 突然重重的叹了口气, “宋兄弟,你这是什么癖好,为何要穿女装?” 宋钰:?? 魏止戈:…… 然后,郑远就听到宋钰咬牙切齿的吐出几个字来, “老子就是女人。” 这下郑远更呆了。 好在,呆过了还有正事要说,他先是摸出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来,推到两人面前。 “这是我从怀远镖局取来的,少主您先用着。” 宋钰拿进手中,从触感上能摸出来,里面不止有银子还有银票。 她随手抛给魏止戈,“这下好了,不必白吃白住了。” 除了银子,郑远还带来了一些消息,是有关西岭关的。 表面上两国和谈,可清欢那边却在暗中大肆生产火器。 甚至暗中派遣兵将,训练使用火器。 “听怀远镖局那边的兄弟说,这次所谓和谈不过是幌子。 想要和平,两军之间必有一战,只有将对方打怕了所赢来的和平,才是大邺真正想要的。” 闻言,无论是魏止戈还是宋钰,都蹙起眉来。 魏止戈道: “贺兰晓可并非任人戏耍之辈,这等表面求和暗中偷行的行为,与小人无异。 就算此次西澜被重创,拿到了所谓的和平。 但决计不会长久,甚至可能会迎来西澜人不计一切代价的反扑。” 宋钰跟着点头,她和贺兰晓相处的时间不长。 却也明白其做事手段,狠辣果决且十分聪明。 他也绝对不会任由大邺营造出来足够的火器,任由打压。 如行为,变数太多。 “或许,不必造出足够的火器,也不必当真与西澜开战,也可起到威慑作用。”宋钰突然开口。 她看向魏止戈,“关外荒漠无边,最是适合火器操演。 关州军只需要搞一场声势浩大的军演,试射。让西澜看到如今大邺的火力。凭借贺兰晓的聪明,又何尝不明白鸡蛋撞石头的道理? 只要两军不开战,那便没有输赢。” 如此,在西澜军的兵力战力没有达到可与大邺匹敌的情况下,两国的和平便会一直存在。 “对啊!”郑远点头,颇为钦佩的看着宋钰,“你若当真是个男儿郎,那必然是大将军之才啊!” 宋钰抬了抬下巴,接受了他的恭维。 魏止戈看着宋钰那得意的神情,轻笑了下。 他对郑远道: “将宋钰所言,尽数告知清欢,他会明白怎做。 记得,试射要搞,火器生产也不要停,甚至做出些夸大的声势散出去。 让西澜人明白,我们不是不用火器开打,而是不想再让百姓受战争之苦。” …… 宋家人到底没能闭店,全家参加灯祭。 因为串串儿店的生意太红火了。 这种可以随买随走又美味的小食,几乎路过店铺的人都要来上两串儿。 出餐快,又新奇。 当灯祭夜里,宋钰提议全家人闭店上山的时候,得到了孟氏和柳柳的强烈反对。 两人已经彻底吊在钱眼儿里出不来了。 就这样。 宋钰没事儿去店里帮帮忙,或者在家带带娃的咸鱼生活持续了两个月。 两个月后,消失许久的郑远再次出现。 三人依旧坐在茶楼包厢,郑远闷了一大口茶, “两国和谈已定,不日起,左贤王贺兰晓,会亲携西澜公主前往大邺和亲。” “这么顺利?”宋钰没想到事情发展竟然如此迅速。 “竟然还要送来一位公主和亲?这是要嫁给谁?” 郑远摇头,“这就不知道了。” 而且,事情又哪里会有那么的顺利。 少将军没了,关州军内各方将士蠢蠢欲动。 谁都知道,清欢不是过是来走个过场,等他离开关州军依旧需要一个新的统帅。 是以,将士们表面上对清欢尊重,但面对这样一个黄口小儿,私下里都是颇为看不上的。 甚至,还有好些人想要使绊子,试图搅和两国和谈。 不过好在没惹出什么大乱子来。 甚至在演武过后,还是贺兰晓主动提出为显西澜于和谈一事的重视。 将送西澜最受宠的云昭公主前来和亲。 和谈书签订,春市也照常开展,一切也算是尘埃落定。 郑远事无巨细的将自己知道的事情说了一遍,又多看了宋钰两眼。 天气越发暖和。 宋钰身上的衣裙颜色也更显靓丽。 虽依旧不施粉黛,但偏偏就是让人移不开眼睛。 但一想到军中那威力十足的火器,和能将温虎打趴下的战力。 郑远又只觉得一阵寒风自后背起,瞬间打了个冷战。 “咳咳,小郎君……不,以后应当叫王爷了。 王爷说,让你和家人准备一下,等他到了便要一道启程入京了。” “家人?”宋钰当即蹙眉。 郑远只是带个消息,不知如何解释只能向魏止戈求助。 “赐民爵诏需父母妻子随旨而往。 清欢带着懿旨要你入京,必然要带上亲属。 是以荣其亲,也是以家为质,你不得不从。”魏止戈解释。 宋钰看向他,“所以,此行可能会有危险?” 魏止戈摇头,“不会,此番和谈成功你有重功。 当初荣皇后没有着急要你入宫,而是要求清欢等着这场战事结束之后再与你同返,想必便是借此检验。 成,她就算予你不符身份的嘉奖,重奖也不会有人多言。 败也无妨,或许嘉奖上有所考量,但火器的制造依旧足够让你一生无忧富贵了。” 宋钰闻言,这才稍稍放心。 可还是有些郁闷,“这才刚安顿下来几日,就又奔波往返,别说大人了,小石头的课业也得耽搁了。” 虽说,嫂子侄子不在其列,但宋钰却没想过要将两人单独留下。 既然没有危险,那举家前行便是必须的。 届时得了奖赏,一家人在京中玩够了再回来也不迟。 宋钰问郑远:“他们何时到府城?” 郑远:“后日。” 第286章 崇安王到了 和亲的队伍由礼部陪同,在半月之后启程前往盛京。 而崇安王则三日后,携几位关州将士先一步到达咏安府。 皇长孙的到来,让咏安府刚从灾后重建中忙出头的各个衙门又再次慌乱起来。 备船,礼迎。 咏安府新任知府张德政更是一早就携府城各处大小官员于城门外等待。 “大,大人!崇安王到了!” 有差役来报。 众人顿时慌乱起来,相互正衣冠,确定不曾失仪后,这才端正站姿,向城门外的官道张望。 本以为仪仗前行,护卫随从,必然是高大的阵仗。 结果,那官道上只来了三人三马。 不一会儿便到了西城门外。 崇安王归京,这身边随行护卫必然不少。 但他心急,不愿被仪仗拖累,这才只带了郑远和尤叔先行一步。 “咏安府知府,张德政叩见崇安王……” 张德政还未跪下,清欢已经向着几人点头示意,而后一夹马夫进了城内。 尤叔名叫尤辛,本是魏家幕僚,后在魏止戈父亲出事后,就一直跟在清欢身边。 眼看被撂下的张德政正不知所措。 尤辛下马走到众人面前: “诸位大人辛苦,我家王爷带了皇后口谕,眼下需进城宣旨。 几位大人一道吧。” 张德政之前并未听说此事,闻言还有些懵。 “不知道王爷这是要给谁家宣旨?” 尤辛道:“想必大人也听说了,此次与西澜和谈之所以如此顺利,主要是因着关外演武的震慑。 而改良火器之人,便在城中。” 张德政还不知道,府城竟还有这等能工巧匠,赶忙让路,急急忙忙的跟着往城内走。 …… 当一行人穿街过道,来到青石巷子时,一直坠在人群最后面的秦奉就有些懵了。 心中不由得冒出一个想法来,这王爷要找的人该不会是宋钰吧…… 青石巷子不宽,两马并行已显拥挤。 来往百姓无不诧异躲避。 直走到宋家门外,郑远勒了缰绳,他低声对清欢道: “前两日,我已经和宋钰说了,想必她有所准备。” 说罢,先一步下马。 在随后而来的众官员惊愕的目光注视下,敲响了大门。 紧跟在秦奉身边的官员,伸手拽了下他的袖角。 “秦大人,这户人家不是曾与你有恩的宋家吗? 这皇后的懿旨是给这宋家的?” 我哪里知道?! 猜测应验,可秦奉心头震惊不亚于这些官僚。 在众人注视下,木门打开,一个身穿细布衣裙的女子打着呵欠走了出来。 她似是刚睡醒,发丝有些凌乱,白嫩的脸颊一侧还有竹席压出的印子。 众官员:…… 郑远眼角微抽,正想着要不要帮忙圆场,就听清欢十分嫌弃的开口: “你这是刚睡醒?” 说着有些不敢置信的抬头看了看天色,“这太阳都偏西了,你……” 宋钰嫌他啰嗦,微微错开身,“进不进啊!” 说罢,又打了个哈欠。 昨夜为了跟柳柳和孟氏解释清楚需要全家进京之事,她几乎是一夜没睡。 被这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女人,缠着讲了一夜京中琐事。 结果今日一早两人就精神抖擞的去店里忙活去了。 偏她,困得要死,这才刚睡一会儿又被打扰。 “我可是带着懿旨来的,你好歹给些面子。” 清欢说着,用眼神示意身后。 自家门口的窄巷里眼下正站着一群人,个个身着官衣,而秦奉赫然站在其中。 “呵,呵呵。” 宋钰尴尬的笑了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炸毛的头发。 “那什么,我稍微整理下。 稍等,稍等!” 宋钰说罢已经转身快步进了房间。 留下一众大小官员面面相觑。 清欢无语至极。 他这个皇长孙虽说在京中时间不长,但因为顶着皇家人的身份,无论走到哪里谁对他不是恭恭敬敬的。 若说以往,宋钰不知他身份没大没小也就算了。 眼下知道了竟还这么一副懒散模样,当真是有些太过随性了。 一时有些担忧起来,就她这脾性,若是去了京中会不会被那些个心眼子如莲蓬的家伙们,吃的渣都不剩。 顿时又操心起来。 当初大邺内乱不断,他求小舅舅派人去村子寻宋钰,在得知她全村被屠时候他还曾埋怨过。 埋怨若是当初宋钰肯答应跟着自己不待在那穷乡僻壤,又怎么会身死? 可眼下,他没了魏家,没了庇护。 一个人越发势单力薄,甚至眼下能站在这里也是多亏了小舅舅临死前为他铺下的路。 如此这样的他,若是将宋钰带回京中,当真有能力护着她吗? 或许…… 远离,不把打向自己的明枪暗箭戳到她身上,已经算是保护了吧…… “王,王爷莫怪。 宋娘子本就是这种性子,不拘小节。 但绝对没有不敬之意。” 眼看崇安王蹙眉,脸上露出不快的神色,站在人群后的秦奉终于忍耐不住站了出来。 硬是冒着被呵斥责怪的风险,替宋钰求情。 清欢看了秦奉一眼,“你是谁?” 秦奉拱手,“咏安府副都水使,秦奉。” 清欢看了眼尤辛,见其微微点头。 他这才道: “听闻当初咏安府有难,是你不顾自身性命一路前往西岭关求援的。” 秦奉再次躬身,“下官不敢居功,若是没有宋家人的帮助,我早已是山间累累白骨中的一个。 真正有功的,还有宋家人。” 如此不居功自傲,甚至为了恩人挺身而出不惧风险之人,清欢是赞许的。 可心中还是生出些不快来。 这人如此着急的上前帮宋钰分说,仿佛自己当真会责怪她一般。 他与她相熟的时候,这人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宋家人确实有功,宋钰所作所为是为国为民。 有些性子而已,本王是那般爱计较之人吗?” 秦奉心头微紧,赶忙道:“是下官失言。” 退下一步,心中震撼波涛不平。 宋钰竟然和皇长孙相熟,甚至熟到这等地步? 这人,当真只是一个农家养出来的女娘吗? 第287章 焚香净衣,隆重接待 宋钰一头扎进屋子里,清欢便等着。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儿,看那冒青的菜园子,看那吱嘎乱叫的鸡鸭。 满满的生活气息。 在堂屋外的房檐下放着一张躺椅,躺椅上铺着一张竹席,与宋钰脸上那压痕一般无二。 想必,她刚刚就是躺在这处酣睡。 心中突然涌起一份冲动来,清欢在那躺椅上坐下。 身体后仰,想象着宋钰的模样躺了下来。 西斜的阳光从房檐一侧打下,恰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十分舒适。 尤辛和郑远带着一众咏安府的官员走进院子时,正看到这一幕。 这位皇长孙,仿佛进了自家后院一般,闲散随意。 站在秦奉身边的官员,又忍不住抬肘撞了撞秦奉。 “这送娘女娘了不得啊,看王爷模样似是与她十分相熟。 您与这宋家如此交情,那日后可是要飞黄腾达了吖。 秦兄,日后富贵可莫要忘了我等啊……” 秦奉还一脑门问号呢,他稍稍躲开了一些。 下一刻,就见宋钰从屋内走了出来。 她简单的整理头发,看起来规矩了不少。 只是衣裳还是那一身,脸上的压痕还在。 宋钰颇为不好意思抬手搓了搓,看向躺在长椅上的人。 清欢没动,淡淡叫了声:“尤叔。” 尤辛几步走到清欢身边面对众人,直奔主题, “宣皇后口谕: 本宫知治国安邦需将士以命护国,亦需贤才辅佐。 今有民女宋钰,出身微寒却心怀社稷。 助朝廷改良军械,震慑安邦促成和谈,其功颇伟。 着即日启程,携家人一同赴京。 待入宫觐见,再行封赏,以彰其功,以励天下。” “民女接旨。” 宋钰福了福身子。 尤辛点头,“宋娘子,皇后口谕已传到。 王爷会在城中休息三日,三日后启程。” 宋钰点头,“谢谢尤叔。” 说罢,回身看向堵在院子里的一双双好奇的眼睛, “各位大人劳累,要不要喝杯茶?” 张德政正要笑着点头,却见一直躺着的清欢突然向着众人挥手。 尤辛笑着道: “口谕众位大人也听到了,这两日便打扰了。” 说罢引着众人走出了院子。 秦奉紧随其后,一时间那原本涌上心头,被孟氏张氏几次试探而跃跃欲试的心,也彻底沉了下去。 这宋娘子,果然不是她能随意肖想的。 …… 院门没关,郑远手握长刀站在了大门处。 一下子整个院子便只剩下了宋钰和清欢两人。 上次匆匆相见匆匆分别,倒是没来得及仔细打量。 清欢确实长高了不少,躺在躺椅上好长的一条。 宋钰走近了些,抬脚踢了踢他的靴子, “你怎么不走?” 清欢蹙眉盯着她,突然问道: “我听张垚他们说,你进入荒漠腹地根本不是为了寻侄子,而是去找我小舅舅去了是吗? 你可,可见到过他?” 宋钰在清欢前面踱步,“嗯,怎么说呢? 我是应该见过还是应该没见过?” 清欢嚯的从躺椅上坐起来,他盯着宋钰,“你果然见过他!” 虽说在宫中,他见到了小舅舅的战甲,见到了兵符家牌甚至小舅舅亲自刻字的那枚义字狼牙吊坠。 可清欢还是不信。 魏家人就算是死,也不可能死的那般轻易。 尸体什么的他没看见,便算不得数。 可在来了西岭关后,他问过跟着魏止戈出行的后军将士。 甚至问过参与和谈的贺兰晓。 每一个人都能证明,确实在荒野之中亲眼看到魏止戈摘下铁面。 也正因此,所有的人才会认为,那死去的只可能是魏止戈。 且这人证并非一人,而是后军三千将甚至敌国的王爷。 不由得他不信。 直到,偶然听到张垚盛濯两人提及宋钰,这才知道她当日离开军营,并非是去寻什么侄子,而是去找魏止戈的。 心中生了份期待,他总觉得宋钰不是那种一无所获回来却不闻不问之人。 她一定是见到了什么。 眼下看来果然如此。 “你快说说,你是在哪里见到我小舅舅的? 他当真被西澜军迫的走投无路这才不慎落入江水之中的吗?” 宋钰抬手在嘴上做了个拉住的动作, “夜里,你去西市旁边瓦子角,到时候带你去吃我嫂子做的串串儿香。” 清欢哪里想吃什么串串儿,刚要开口,瞬间明白了宋钰的意思。 他看向院外,那些正安静等待的咏安府官员们,点头, “好,晚上我去找你。” 说罢,抖了下衣摆,向街门外走去。 众人离开,郑远还不忘贴心的帮她关闭街门,阻隔了外面一众百姓的探看。 宋钰直等到外面彻底平息人都散去,这才出了门。 虽说离京的日子近在眼前,可柳柳和孟氏还是舍不得铺子的生意,想着能多做一日算一日。 最起码这上京一路总要花销的。 顺便也带着张氏把串串儿香的锅底配比一并教了。 她若是想要继续开下去,可以找个伙计帮忙。 若是做不下去也没关系,将铺子租出去也能得些租金。 两人都是普通的民妇,对于这种与官打交道的事情更是一窍不通。 完全不知道这有皇家的旨意到来,那是举家都要焚香净衣,隆重接待的。 可偏宋钰这个知道的,也是个不怎么循规蹈矩的。 是以,清欢今日进城的事情,宋钰没说,这才导致宣旨之时家中仅有她一个。 不过,这些也只是走个过场。 等到了京中,无数的眼睛盯着,想要再如此随意,怕是难了。 …… 宋钰溜达着到了店里。 柳柳和孟氏在忙,魏止戈却并不在。 “他人呢?”宋钰探头,向铺子后面看了一眼。 孟氏笑道:“午时出去的。”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孟氏对于秦晏是越发喜欢了。 虽说他无家可回又少言寡语的,但是铺子里的活是一点儿也没少干。 搬桌椅,做些抬物件儿的体力活 ,那都是争着做的。 后来对店里熟悉了一些后,甚至不需柳柳开口,他已熟悉了所有流程。 甚至摸清了铺子最忙的时间,总是能在他们最需要人的时候及时出现。 是个心思细腻的人。 宋钰点头,“今儿崇安王来了家中,咱们三日之后启程。 到时,让秦晏也跟着一道。 孟氏跟着点头,“好,咱们三个皆是女子,有个男人跟着,遇到事情也方便些。” 第288章 把周身的匪气收一收 入夜。 宋钰一直在铺子里等到客人散尽,铺子打烊才等到迟迟而归的魏止戈。 自开始留宿在宋家铺子的这些日子以来。 他并非只待在店里当一个伙计。 这白天夜里,没少独自出行。 宋钰从不询问,只要他不将麻烦带回来,一切随意。 哄着柳柳和孟氏先归了家,宋钰关上了店门,在外面挂了打烊的牌子。 拉开桌边长凳,“坐吧。” 魏止戈安静坐下,他道: “清欢到了吧。” 宋钰点头,“今天晚上他会过来,届时你可以与我们同行一道进京。 也可借此,被清欢招募成为他的幕僚门客。” 魏止戈点头,他透过那鹿皮面具看着宋钰: “京中不比这边关之地,把周身的匪气收一收,忍耐些日子。 待进宫觐见之后,你可寻个借口带家人离开。 身份也好,金银也罢,总归能顾你一世无忧。” 宋钰笑着问: “现在还把我往外推呢?那你告诉我下一任皇帝是谁? 我若是满意,便走。” 魏止戈颇觉无奈,“世事无常,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无人知晓。 你又何必趟这趟浑水呢?” “浑水?”宋钰看着他,“我不是已在其中了?” 魏止戈被怼的哑口无言,恰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宋钰起身,“给你那外甥端一碗咱们的串串儿吧。” 她特意让柳柳留了一锅,如今还在灶上煨着。 敲门的是郑远,清欢站在他身旁,背着手面上神色淡然。 “进来吧。” 宋钰错身,清欢先一步进了铺子,郑远则是冲着宋钰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来, “嗯,真香! 每次过来这串串儿的香味都能飘出老远。 我一直没机会尝一尝。 宋钰,你也给我来一碗呗。” “行。”宋钰在他身后将门关上,冲着后厨道: “秦晏,再给郑远加一碗,且等着呢!” 郑远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那什么,哪里需劳烦秦郎君,我自己来,自己来!” 说罢,已经麻溜的向后厨跑去。 清欢目光在铺子里溜了一圈儿,这才在桌旁坐下。 他看向后厨方向,“铺子里还有其他人?” 宋钰点头,“一个无家可归之人,留下来做个伙计。” “可……” “先吃些东西,吃饱了再说。” 清欢正要说些什么,被宋钰打断。 很快,郑远就端着一碗拌好的串串儿小跑了过来。 宋钰将一碟子辣油推到他面前,“能吃辣不?尝尝。” 郑远赶忙道谢,往自己碗里倒了些。 一旁的清欢自然也闻到了串串儿的香味,默默看了郑远一眼。 郑远那筷子刚要送到嘴里又默默的放了下来。 “小,小郎君,您不吃猪血,这份里面放了些……” 清欢看了他一眼,“出息,吃罢。” “哎!”郑远赶忙点头。 抱着碗正要开动,魏止戈端着两个碗从后厨走了出来。 一碗放到了宋钰面前,一碗放到了清欢面前。 并十分熟稔的给宋钰的碗中浇了一勺辣油,“可够?” 宋钰点头。 一旁的清欢却愣住了。 他原本还诧异眼前这个戴着面具的男人为什么会给他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 可这个声音却仿佛一记惊雷直直向他劈了下来。 他突然伸手抓住了魏止戈的手臂,目光灼灼的盯着那面具下的眼睛。 “小舅舅?” 魏止戈嘴角上扬,“先吃些东西,一会儿再聊。” 只一句话,清欢那原本带着怀疑一双眼,瞬间红透。 直看了魏止戈半晌,突然抬手给了身旁正埋头干饭的郑远一巴掌。 “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 郑远险些一头扎进碗里去,他委屈道: “小郎君,这也不是我硬要瞒着的,是少主他……” 这抱怨的话还没说完,又被清欢扬起的拳头压了下去。 “行了,咱们去旁边吃去。” 宋钰拉着郑远换了个桌子,也给舅甥两个让出了谈话的空间。 …… 去年离京时,新年刚过,冰寒犹在。 回来时,却是完全变了模样,五月是草木疯长的季节。 河道两侧是翠绿的山峰树林,是田间初成的麦浪和弯腰除草的农人。 天蓝的透亮,云蓬松如絮。 宋钰在船头的甲板上铺了个垫子,一家人围坐一处,一边吃着中饭,一边享受着温和的阳光和惬意的微风。 宋钰这等平民入京,咏安府是需要派遣官员随行庇护的。 这一路上自然也有船上厨娘给做的饭食。 只是那味道确实差强人意,这一两顿还行,吃多了便会觉得味同嚼蜡。 一家人干脆自己起锅做饭。 这一路上每逢渡口停泊,便要下去采买一二。 倒也让无趣的行船路上多了些活动。 孟氏环视一圈儿,却只能看到船员和站在船舱处的护卫。 “说起来,自上了船,就鲜少再见到秦晏了。” 原本还想着,秦晏虽毁了容,但人确是不错的,若是能撮合撮合让其入赘家中,也是不错的。 却不想,这才刚离开咏安府,这人就另投他处。 这一路以来,宋钰几人除了一开始登船时见到过清欢一面,之后便鲜少再见到两人。 就算偶尔得见也不过匆匆一面。 孟氏和柳柳不知道宋钰和清欢相识,并不觉得如何。 反而宋钰自己,却能清楚的感觉到,他们在刻意的回避。 除了偶尔十分官方的询问一声吃住是否得宜之外,再没其他。 以至于一些全程护送的咏安府官员,在得见此番情形之后,都有种当初是自己会错意的感觉。 毕竟,一个皇家贵胄,怎么可能看上一个乡村野妇。 宋钰捏着个鸡翅膀啃得正香,解释道: “他本就不是咱们家的人,之前留在咏安府也是临时无处可去。 眼下得崇安王青眼能去身边做事,那是好事儿。 总比在咱们铺子里当一辈子伙计强吧。” “这倒是。”孟氏不得不点头承认。 那秦晏又没卖给自己家,虽说人家在铺子后面住着,可不但帮忙看店了甚至日常也常有帮忙。 他们也没给人开过一铜板的工钱。 本来就是借住的关系,如今能有个好出处,理应是要恭喜的。 第289章 客套又疏离 若说这一路以来最高兴的莫过于小石头了。 小孩子第一次坐这样的大船,且每日还没有夫子逼着读书,是想怎么玩儿怎么玩儿。 他抱着个鸡腿啃得正凶,弄得脸上手上尽是油污。 柳柳一见便颇来气儿, “当初就应当听你宋爷爷的,把你留在府城日日去上私塾才好。 如今这一来一往的,几个月都耽搁了。” 宋钰笑着给她夹了块鸡肉, “得了,耽搁半年不上学也扰不了你儿子考状元。 去京中见见世面是好的,小孩子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多见见不一样的人文地理,能帮他开阔视野。 可比日日呆在夫子面前吊书袋要强得多。” 孟氏跟着笑,轻轻拍了拍柳柳, “听小钰的,别忘了,她可是在盛京住了十多年的。 我呀,也想去看看她自小长大的地方。” 柳柳跟着点头,心中却不由得想起巧珠来。 也不知道进了盛京会不会再见到她? 只是看着孟氏和宋钰,又没敢说出口来。 …… 一个月后。 船只停靠榆宁城渡口路。 众人下车之后,水路换陆路乘马车继续行路。 眼看没两日便要到盛京了,宋钰发觉孟氏突然紧张起来了。 行路时时不时便要往窗外看一眼,这夜里睡不着,白日里也吃不好。 不过一两日就眼看着憔悴了不少。 道路崎岖,马车晃的人头昏脑涨,宋钰生怕孟氏一进京就病倒,干脆坐在她身边轻声安抚。 “就当做举家出来游玩,转一圈儿便回去了。 我跟你讲,这京中的全佛寺十分灵验,等事儿了我带着你去拜拜佛,就求咱们举家暴富。 顺便给张大娘他们也求些平安福回去。 然后,再在京中的各大主商街上好好转一圈儿,把这有名的小吃吃一下。 把这衣裳铺子,胭脂铺子还有首饰铺子,都转上一圈儿。 给张大娘他们买些好看的礼物回去可好?” 柳柳先应声快速点头,“张大娘不是还托您去看看宋晖夫妻两个? 不是说宋晖的官职都定下来了? 秦秧眼下也是官太太了,咱们在京中也是有亲戚的人了。” 孟氏听罢两人所说,这才挂上了一个不太好看的笑来, “被你们这么一盘算,咱们整日怕是都要忙的脚不沾地了。” 宋钰点头,问扒着窗子往外看的小石头, “小石头想不想去京城的各家书院看看? 也看看这京中的小孩儿,读的私塾又是个什么模样?” 小石头正要摇头,看到柳柳望过来又赶忙点头。 顿时惹得孟氏笑个不停。 几人在路上颠簸了三日,在进入盛京城的最后一次休息时。 郑远敲响了车厢门。 “宋娘子,王爷要见您。” 声音恭敬,客套又疏离。 宋钰下了车,淡淡看了他一眼,向着那最为华丽宽敞的马车走去。 经过层层围绕的文臣武将,宋钰走上了车厢。 郑远对车厢内的清欢点了点头,将车门掩上。 魏止戈也在,脸上依旧戴着面具。 他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坐在茶桌前。 宋钰刚坐下,一杯热茶便放到了宋钰面前。 “入城后,按着规矩你需带着家人入住驿站,然后便是等待宣召。 这个时间不会太长,期间最好不要随意外出。” 魏止戈声音不大,只三人能听得清楚。 宋钰点头,喝了口茶。 茶香浓郁,味道回甘,好茶。 魏止戈继续道: “京中怕是有不少人好奇你这个女功臣,在赏赐还没落下来之前,尽量避免露面,尤其是在认识的人面前。” 这是怕,宋钰即是沈玉的事情曝光? 宋钰点头,“放心,好歹跑了这么远的路,若是不捞够好处回去,我岂不是亏得很?” 清欢也交代道:“这京中不比边关,你也别动不动就与人打架。 在京中随意杀条狗,也是要看主人的。 你一个女娘,柔弱些,那些个小人就算是为了面子也不会太过逼迫。” “哈?” 宋钰乐了,“好说,若是装一装柔弱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我自然乐的使。” 眼看两人都是满脸忧色的看着她,宋钰道: “你们也不必忧心,可别忘了我便是在这盛京城长大的。 倒是你们,若是有需要我帮忙的,也不要瞒着。” 两人刻意的将她排在外面,宋钰不是感觉不到。 不过她不强求,人各有道,先看着。 看看这群王子皇孙能争出个什么来。 放下茶杯,宋钰起身出了车厢。 清欢还想说些什么,被一旁的魏止戈按住。 “行了,既要在人前划清界限,那便要做出样子来。” 清欢叹了口气,冲着魏止戈重重点头。 …… 车轮滚过青石地面,一路顺利的进了盛京城。 掀开车帘,宋钰看向车外。 熟悉的街道,将她脑海中尘封的记忆唤醒,那个身形单薄的女娘,化成一道虚影在人群中翩翩来去。 小石头挤在宋钰身旁,着急的将脑袋探向窗外。 “小姑姑,咱们什么时候下车啊? 小姑姑,娘说你以前就一直住在盛京,那你来过这条街吗? 小姑姑,前面的糕点铺子,里面的糕点好吃吗? 小姑姑,前面那个铺子是做什么的?好多人进进出出,我们也去看看好不好。” 柳柳实在忍不住,将自己儿子拉了过来。 “你烦不烦!” 宋钰笑着道:“无妨,今儿是没工夫了,等咱们落稳了脚,你好奇的铺子,咱们一家家的逛。” 小石头瞬间洋洋得意的看了柳柳一眼,又忙着和宋钰挤窗口去了。 马车在入城不久便与前方崇安王的车队分离,向着两个方向前行。 等车马停下,车厢被敲响,“宋娘子,驿站到了。” 车厢门开,宋钰看到外面站着一位从咏安府随行而来的官员。 “王大人。” 宋钰向对方点头,从车上跳了下来。 驿站外,早已有人等待。 对方先是和王大人交谈两句后,这才向宋钰迎来。 “在下是这驿馆的驿丞,名叫方有卓。 敢问,您便是宋钰,宋娘子吧?” 宋钰点头。 方有卓笑道:“里面客房已经收拾妥当,请随我来。” “有劳了。” 宋钰将拎在手中的包袱随手递给了一旁迎来的伙计。 大方且坦然的进了驿站。 方有卓作为驿丞,接待过不少来往京中之人。 但宋钰这种不过一介平民,却有如此气度的确实少见。 想到她此行目的,心中更添几分讨好之意,挥手招呼跟着的伙计, “都站着干嘛,还不快帮着拿一下行李。” 伙计们赶忙上前,从孟氏和柳柳手中接过沉甸甸的包袱。 第290章 她是何模样与我有甚干系? “旨意没有那么快下来,明日咱们去转转成衣铺子,买两身得体的衣裳回来。” 五月底的盛京已经热了起来。 他们离家时的衣裳穿着已经不大适宜,量体现做已经来不及了,只能买成衣。 虽说平民百姓进宫就算是粗布麻衣的也算不得什么。 但作为一个已经为军中做出重大贡献之人,若是半点钱财也无,就连一身体面的衣裳也穿不上,关州军和咏安府的官员怕是第一时间就要被问责。 是以在离开前,咏安府的知府张大人已经以自己的名义给了宋钰不少嘉奖。 孟氏赶忙点头,“对,对,买两身好衣裳,咱们都买。” 串串儿铺子这几个月也赚了不少,孟氏这话说的十分有底气。 她从没想过,自己可能会见到整个大邺最尊贵的女人。 她知道自家这闺女原本就是官家的小姐,自己可不能给她丢人。 第二日一早,宋钰先去寻了驿丞。 方有卓知道她们想要去置办些衣裳后,笑着道: “咱们这驿站偏僻了些,这周遭倒是有几家布行,但若是想要买些得体合适的成衣,最近的也就“福瑞阁”了。” 宋钰点头,“多谢大人,那我们就去着“福瑞阁”。 若是有事儿,麻烦大人随时遣人来寻。” …… 福瑞阁位于驿站相隔一条街的街角处。 铺子很大,分上下两层,二楼是裁缝给量身制衣的地方。 一楼则展示着不少成衣,以及大量码放整齐的各类布匹。 “几位可是要买布?” 掌柜的是个年约五十的老师傅,见几人进来笑着问道, “天气越发热起来了,店里恰好进了不少轻薄透气的料子,您看看?” 说着,已经拿出一匹送花色的苎麻料子,放在了柜台上。 孟氏伸手摸了摸,当真是轻薄柔软,颜色也好看紧。 宋钰笑着上前, “掌柜的,这铺子里可有合适我们的成衣?最好素净得体些的。” 声音清丽,谈吐得宜。 掌柜的抬头看去。 轻纱遮住了她半张脸,只留一双弯弯的眉眼在外。 能看出这女娘年岁不大,同是一身朴素的布衣,发间手腕皆不见什么金银首饰。 偏谈吐文雅,举止大方。 完全不见小家门户的拘谨不说,反而透着几分名门闺秀的沉稳与教养。 反倒是眼前的妇人和那带着孩子的女子,面上明显带着几分雀跃和拘谨。 “巧了,我这儿正有几套新制的夏衣,都是上好的苎麻和轻纱所制,几位客人看看?” 说着引着几人向一旁的成衣架而去。 袁明馨正坐在铺子的二楼查账,手中算盘不断拨动计算着这一个月以来的进项。 耳边突然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时,还愣了一刻。 她将手中账本放下,探头看向楼下。 正看到几人端着衣裳,走进了后面的试衣房中。 没看清样子,但他们身上穿的皆是最为普通的布衣。 一时间,又觉得自己听错了再次坐了回去,对着账本皱眉。 也就在这个空档,铺子又进来一个女子。 女子十七八岁的模样,长得明眉皓齿,顾盼生辉。 她身边还跟着个丫鬟,一进来就开口问掌柜的, “你家女娘可在?” 掌柜的显然是认识女子的,赶忙躬身引路, “沈娘子,我家女娘在楼上等您。” 女子拎起长裙一路上了二楼,见袁明馨正蹙眉看账本笑着将本子从她手中抽了去。 “你寻常最是不喜看着些东西,今日怎么就有闲心查起账来了?” 袁明馨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祖母既给我定下了婚事,到时出嫁这府内一应事物皆要管顾。 母亲便以锻炼为由,让我提前熟悉这些账簿和铺子里的每一笔银钱往来。” 说着,她一把拉过那女子, “明玉,说起来你与祝家的婚事是不是也应提上日程了? 你母亲最是疼你,想必早已给你物色了善算的婆子帮衬。” “你说什么呢,与那祝家定下婚约的又不是我。” 她故作不悦的在袁明馨对面坐下,随手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裙。 袁明馨笑着凑近了她, “你不都说了,沈玉在离京后遇到了流匪……自然是没办法履行婚约的。 长公主那夫侄虽说纨绔了些,但嫁过去自己便是当家主母,没婆婆立规矩,又有着侯爵荫封。 届时祝谨行在靠着长公主在朝中谋得个一官半职的。 可是多少人求不来的自在?” 她说着,伸手拍了拍沈明玉的手臂,“这京中不知多少女娘盯着这门亲事,反倒是你,毫不上心。” 沈明玉并非没打过这婚事的主意。 在刚到沈府的时候,她便盯上了祝谨行。 袁明馨说的句句在理,但时移世异。 当初定下这门亲事时,她爹还是个翰林院的小小编纂。 一个小官之女,能得长公主垂青嫁入侯府,那已是顶天的殊荣。 可如今,父亲职位高升,此番前往边关促成两国和谈更是大功一件。 而她的身份也早已跟着水涨船高,再看那不学无术只知道斗鸡走狗,流连欢场的小侯爷,她反倒是看不上了。 如此想着,沈明玉突然凑近了袁明馨, “你今日约我过来,想必不是为了让我看你看账本吧?” 袁明馨嘴角扬起笑来,“自然不是,这不是昨儿听父亲说崇安王回京了,顺便将那位西岭关的女功臣也带了回来。 想必这几日便会得宫中传唤。 我这铺子刚好距离驿站不远。 你想不想看看这女功臣是个什么模样?” 沈明玉闻言蹙眉,“她是何模样与我有甚干系? 一个女子在军中帮着一群男人改良军器,想必是个肤糙肉厚的悍妇。” 沈明玉这话说的不客气,袁明馨看着她仰头高傲的态度,心中不喜。 但想到母亲的交代不得不笑着应和, “你说的也是,这边关苦寒风沙又大,听闻那边的女子多是粗俗之辈。 眼下就算不见,等嘉奖之后,皇后娘娘也必然会设宴,届时便也见到了。” 沈明玉点头,“说起设宴,二皇子妃的芙蕖宴就在这几日了,你可有收到请帖?” 袁明馨顿时萎靡,“自是收到了,只是母亲说我既已觅得良婿,便不要去抛头露面。 反倒是我祖母,应承了,说那日会允我一道过去。 眼下还没个定论呢。” 沈明玉握住袁明馨的手,“这儿媳妇儿哪里能拧的过婆婆的,你必然是能去的。 到时你可要带带我。” 袁明馨忍着没缩回手来,点了点头。 第291章 宋成勉呢? “娘,你这一身真好看。” 楼下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沈明玉下意识看去。 成衣区正有客人在试衣裳。 说话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妇人,一手拉着个孩子,正帮一个年岁稍大的妇人整理衣裙。 就在沈明玉看清那妇人的脸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孟氏身着褐色苎麻交领儒衫,领口袖边镶着靛蓝细边。 一身高腰褶裙,长及脚踝。 走动时能看到极浅的缠枝莲纹,低调素净又不显寒酸。 柳柳几乎要看呆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婆婆。 自从宋成易入军后,婆婆越发瘦削,就像是被苦累吸干了精血一般,整个人都透着行将就木的死气。 而现在的她,完全不同了。 宋钰的出现滋养着她,一年下来,她看起来比自己初嫁入宋家时还要年轻上几岁。 这一身的新衣穿在身上完全不见了那乡间妇人的模样。 再加上她本也是个模样秀丽的妇人,如今一打扮,直接说是富人家的夫人都是有人信的。 宋钰拎着裙角围着孟氏转了一圈儿, “确实不错,就是头上还缺了点儿点缀,一会儿咱们再去首饰铺子看看。” 孟氏被两人围的颇觉不好意思,“还说我呢,你们身上的也好看极了。” 柳柳选了身藕荷色的细麻对襟短儒,袖口略宽,领缘绣小花枝。 下裙则是紫色的百迭裙,干净素净又显稳重。 她本不过是个二十多岁,正值盛华的年岁,这简单一捯饬便已十分得体。 而宋钰,也一改以往耐脏老气的颜色。 她选了件儿薄纱儒衫,搭一件儿湖蓝色襦裙,裙摆处隐现桃花暗纹。 简单爽利,又比寻常多了几分少女的俏皮。 “果然,你这般年纪就应多穿些鲜亮的颜色。” 孟氏帮宋钰整理衣衫,柳柳也已经帮小石头换了身红色圆领短衫。 看起来喜气又喜人。 几人相互打理,脸上皆是满足的笑意,端的一副母慈子孝的好场面。 “明玉,怎么了?” 见沈明玉突然盯着楼下一动不动,袁明馨探头向楼下看过去,依旧是之前的几位客人。 她疑惑道:“你认识?” “不,不认识。”沈明玉马上开口否认,但目光却探寻一般向楼下观望。 那个戴面纱的女子,又是谁? 正要再细细打量,可这一会儿的功夫,刚刚还在试衣的几人,已经交了银钱向殿外走去。 沈明玉坐如针毡,她突然起身, “那什么,明馨,我突然想起来今日母亲还要考教我功课,我先回了。” 说罢,疾步向楼下而去。 “哎,明玉,铺子里新进了珍珠纱,你还看不看了!?” 可楼下哪里还有沈明玉的身影。 …… 沈明玉追出铺子,街道上哪里还有四人的身影。 她紧紧攥拳,带着满心的不敢置信。 她刚刚,好像看到沈玉了。 沈明玉心中混乱不已,想到了什么她快步上了马车。 对马夫道:“去桂花巷。” …… 桂花巷位于京城西市边缘。 巷外栽着两棵桂花树而得名,巷道很窄不通车马。 沈明玉到了巷口之后不得不下车步行。 她厌弃的看了眼这边的土屋破瓦,经过一处处房舍,最后在一个还算齐整的院子前停了下来。 伸手敲门。 很快,一个粗鲁的声音自院内响起,“谁呀!” 声音落下,院门被打开露出一张枯瘦的脸来。 妇人看到沈明玉的瞬间,一双小眼之中精光乍现。 “哎吆,是巧珠啊,快,快进来!” 沈明玉蹙眉。 她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她不要再叫她宋巧珠,偏眼前这一家子,仿佛根本听不懂人话一般,每次见面依旧巧珠巧珠的叫。 懒得和她计较,沈明玉看了眼身旁的丫鬟,独身进了院子。 “哎吆,他大伯,你快出来!咱们家巧珠来了!” 说话的妇人正是宋远升的婆娘齐氏,那原本的一身肥膘硬是在这天灾乱世里给消了下去。 只留下一张下垂的皮挂在仿若骷髅的骨架上。 她这边刚招呼完,宋远升便从屋内走了出来。 原本儒雅的外貌已不复存在,形容潦草的像个破庙前的乞丐。 他瞎了一只眼,就连腿都跛了一条。 沈明玉蹙眉,问:“宋成勉呢?” “你堂兄今日当值去衙门了,来巧珠快坐下,喝些水。” 齐氏亲切的去拉沈明玉,却被沈明玉躲开。 她道:“你们也不必忙了,我就是问一下,沈玉,到底死了没?” 去年年关刚过不久,送沈玉前往清远县的车夫便独自一人回了沈家。 告知沈家人,沈玉和那随行的嬷嬷都被流匪捉了去,凶多吉少。 虽没明说,但从车夫口中描述外间易子而食的惨相中不难猜到,沈玉怕是早已沦为两脚羊,入了流匪的肚子。 沈家父母虽悲痛,却也不得不接受养女已死的事实。 将那车夫责打一通后,赶出了府去。 直到年前,大伯一家找上门来。 大伯一家是个什么德行,她最是清楚,本不愿意再和这些人有牵扯。 怎奈母亲太过仁慈。 想着这宋家到底将自己的亲闺女教养长大,不但收留了他们,还帮忙置办了这一处院子。 只不过,这一家人也确实遭了大罪,听齐氏说,这一路下来,不但宋老太没了,就连宋宝珠也死在了路上。 宋远升为了护着儿子,让流匪打断了腿,戳瞎了一只眼。 一家人历经万苦寻来,最后却落得个如此凄惨的下场。 好在宋成勉还算有些学问,趁着年后陛下恩科,在京中谋了个衙门里的文职。 家中人也算是有了依仗。 沈明玉也是在这个时候知道沈玉不但没死,甚至还回了宋家认祖归宗之事。 可提前做了准备,早早出逃的大房一家已落了个如此凄惨的下场。 那宋家二房,怕是早就被歹人屠尽。 她沈玉就算再福大命大,也不可能活的下来。 尤其她那般颜色,活下来也只会生不如死。 可偏偏,今日见到了活着的柳柳和孟氏。 相较于大房的狼狈,那两人看起来哪里像受过灾祸的模样? 甚至,比她在宋家时还要生龙活虎。 第292章 帮忙走动走动? “哪还能活?” 齐氏虽不知道沈明玉为什么会这般问,可一想起宋钰来,便觉得牙根痒的厉害。 “之前不是都得了消息,这抱山村整个村子被屠,后来清远县又疫病肆虐,尸骨遍地。 二房孤儿寡母的,能活得下来?” 齐氏说着,伸手去拉沈明玉。 这看似长辈对晚辈亲昵的动作,却被沈明玉再次躲了过去。 齐氏也不在意,笑着道: “巧珠啊,你看你堂哥,这在衙门里当个小吏,寻常忙里忙外的不着家,月奉也没多少。 他的学识你是知道的,你看能不能等沈大人回来,帮忙走动走动?” 沈明玉看向齐氏,眼中满是厌恶, “你可还记得,我母亲答应给你们这房子时,我说了什么?” 已经冷静下来的沈玉颇为后悔自己一时冲动,来寻大房一家。 她心中烦躁,不想多做纠缠,想要走却被齐氏拦了下来。 虽没了一身的肥肉,但宽阔的骨架还在,拦下沈明玉绰绰有余。 “这还不是因为你大伯整日病着,这汤药断不得。 成勉整日累死累活的,一个月下来也拿不回几钱银子。 你要是再不帮我们,那,那不是看着我们一家去死吗?” 那就去死。 沈明玉恶狠狠的想,当初大房一家能在京中落脚已经是沈母心善乐善好施的结果。 这小院儿虽说偏僻了些,但在寸土寸金的盛京没有百两银子也是下不来的。 大房一家虽姓宋,但当初对她除了使唤和压榨,哪里有过一丝长辈的关爱。 可到底女子在外靠的是名声,沈明玉不得不吞下这口苦果。 但聪明如她又怎么会不了解这一家人的德行,怕他们食言甚至让宋成勉立下了文书。 这些日子以来,两家井水不犯河水,也算相安无事。 却不想,今日这一见面开口就是要。 沈明玉眼下心中正乱着,懒得和两人计较。 她随手从荷包里摸出一块银锞子来扔给齐氏,“让开。” “哎,巧珠慢些走,下次还来啊。” 眼看沈明玉出了门子,齐氏冷笑了一声。 “呸,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论模样论气度,哪里比得上宋钰那小贱人。” 齐氏心中虽恨宋钰恨得牙痒痒,可看到沈明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看向宋远和,“他爹,你说巧珠为什么突然过来,为什么问宋钰死没死?” 宋远和哪里知道,看了齐氏一眼,埋头回了屋子。 齐氏又向着宋远和的方向啐了一口,掂了掂手中的银锞子。 …… 小院外,丫鬟翠枝伸手搀扶住沈明玉, “姑娘,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沈明玉蹙眉,“找个人,去福瑞阁附近的客舍脚店去查,看看有没有两个妇人带个四岁的男童。” 紧攥的手指几乎要切进皮肤。 或许,或许那个人并不是沈玉…… …… “这个银簪子不错,小钰,你也选一个。” 福瑞阁对面的一家首饰铺子里,柳柳正拿着个玉兰缠枝银簪,对着宋钰头上比划。 宋钰赶忙拦下来,将银簪戴到了柳柳头上,“确实好看。” 这簪子模样简单,样式朴素。 花叶部分能看出立体的雕工来,颇为精致。 宋钰还为孟氏选了个如意银簪,上面雕着祥云纹路,也颇为简单好看。 宋钰不太喜欢在头上戴太多东西,这跑跳起来,怕是要边走边爆装备。而且这铺子里的各种饰品模样也颇为老气。 她们眼下也不便乱走,宋钰干脆拿了个楠木素簪。 价格却也不比那两支银簪低多少。 好歹有了像样的行头,四人不再乱逛回了驿馆。 …… 三日后。 一辆马车停在了驿馆外,皇后身边的女官卫青岚亲自来接的人。 一家四口坐在马车内也不显拥挤,但面对这一身女官服制,面容清冷的女官,孟氏和柳柳明显拘谨的厉害。 反倒是宋钰,拉过小石头,撩开一条窗缝隙,给他看外面街道的繁华。 卫青岚一直在观察宋钰。 自知道宋钰这个名字后,她就对这个能改良火器的女功臣颇为好奇。 乍一见面时,确是惊讶不已。 原本脑海中,那一脸糙肉形象的壮硕妇人模样消失无踪。 反而是这般一个身型单薄,模样倾城的女娘。 而且看年岁,怕是要比自己还要小上一些。 她身上完全不见边关妇人的粗鲁,反而沉静内敛,落落大方。 若非是与驿丞特意确定过,卫青岚还以为自己这是接上了哪个世家大族的女娘。 可再观孟氏和柳氏,又觉得没错,这便是那乡野村妇的模样。 神情惶恐,有几分怯懦,却又故作寻常。 原本这平民觐见,宫中礼官是要准备得体的衣物送去驿馆,以便他们在入宫觐见时免于有损天家威仪。 偏皇后娘娘按下了所有进宫前的准备。 想要呈现她最原始的容表给那些朝官来看。 虽说几人衣着依旧简单朴素,但却难掩宋钰丽质天成,一根素簪反而将她衬出几分脱俗的清丽来。 只是越看,卫青岚越觉得这女子有些面熟。 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宋娘子,曾经可来过京中?” 卫青岚突然开口,让车中的四人都有了反应。 宋钰回头,眉眼的笑意犹在, “不瞒卫司正,我确实在盛京住过些时日。 只是没有机会见到司正这般优秀的女官。 想必是我模样大众,相似之人众多。” 宋钰的记忆中是有卫青岚的,这位女官本就是国子监祭酒之女,家风清正,是京城有名的才女。 后被选入宫中,做了皇后身边,掌管纪律的司正,是不少闺中女子羡慕仰望的对象。 只是当时的原主其父不过是个小小的翰林院编纂,偶尔随着母亲去过几次有皇家人出席的宴会,也不过是万花丛中的一点。 卫青岚记不住也是情理之中。 “宋娘子谦虚了。”卫青岚面上不见喜怒,言语淡淡,“娘子模样清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第293章 付之于行 宋钰本以为,这嘉奖是私下一家人见过皇后,接旨行礼便算是完事儿了。 却不想,在进了宫门后,卫青岚径直带着几人去了朝会大殿。 站在一众官员之中,孟氏和柳柳只觉得双腿打摆,胸腔不顺。 几乎紧张的要连呼吸都忘记。 大殿之上,明明官员众多,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肃穆。 一双双目光,带着探索和探究,牢牢的钉在几人身上。 “你便是宋钰?” 龙椅空荡荡,声音来自一旁的垂帘之后。 女子的声音清朗,自带端肃和威严。 “是。”宋钰拉着孟氏三人跪下,“民女宋钰,拜见皇后娘娘。” “平身。” 一旁的卫青岚上前,帮宋钰将孟氏扶起。 随着声音响起,垂帘晃动,荣皇后被一个太监扶着,慢步走了下来。 宋钰这才看清这位继后的容貌。 她看起来很年轻,容貌端庄,眉间透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 头戴凤冠,身着明黄凤袍。 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你所改良的火器,本宫已经看过。” 皇后开门见山,“不知你是如何学的如此技艺?可有师傅?” “没有,”宋钰摇头,“民女爱钻研,对于任何新鲜的事物都想寻其原理,把玩摆弄。 边关战事连连,百姓民不聊生,这次能帮关州军改良军器,是民女的荣幸。” 没有谦虚推脱,干脆的认下了自己的功劳。 皇后十分满意宋钰的回答。 反而是下面的群臣,对于宋钰这般坦然的将自己的功劳宣之于口的行为,颇为不屑。 “一个小小女子,随便摆弄便能做出震撼他国敌军的火器来。 怕不是有人暗中帮忙,偏推了你出来冒领功劳吧?” 一个洪亮的声音突兀的在殿内响起。 宋钰抬头,正见一位身着紫色官袍的武将站了出来。 “娘娘,若说今日来的是个军中后勤的涵人,日常帮着修检火器。 日积月累的生出些改良的想法,并付之于行。 我是信的。 但这小娘子,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在军中不过数月,便敢言懂的改良那寻常人碰都不敢碰的黑火药? 如此空口白话,让我等如何相信?” “明将军所言即是,娘娘,此女身上疑点颇多,若她不能证明这火器确是她所改良,那便是欺君之罪!” 那紫衣将军话音刚落,马上就有个身穿绯袍的长胡子老头应声。 皇后看向两人,眼中不悦一闪而过。 “明将军所言极是。 宋钰,你可有办法证明,这火器确是你所改良?” 宋钰自来时便知道,这次封赏怕是没那么简单。 皇后虽是监国,但这朝堂文臣武将却是势利分明,不可能每一个人都对其听之任之。 她将一个女子带上朝会受封,本就是反常之举。 如此大动干戈的封赏,又不曾提前确定她是否当真有实力。 想必也没真把她当回事儿。 如今的自己,不过是个靶子。 若是接不住这满朝的乱箭,在皇后那边,也不过是个试验的失败品罢了。 当真是个夹心儿饼干,两头受气。 孟氏和柳柳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脸担忧的看着宋钰,心脏几乎要跳出来。 宋钰扬着嘴角,“要不,我在这大殿上给诸位手搓个火药包出来?” 她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 这里是皇家百官上朝的地方,哪里容她一个小小女娘,再此造次。 那红衣官员正欲开口,宋钰直接对皇后拱手: “请娘娘下令,帮我准备些材料过来。” 荣皇后见她如此,脸上也露出笑意来,挥手示意身边的太监去准备。 官员们议论纷纷,有觉得宋钰这小女娘太过狂妄的。 也有觉得,她既然敢如此开口,必然是有些真本事的。 这要在大殿上做黑火药,皇后必然是不能围观的。 就连原本还如豺狼饿虎般盯着她的众官员,见状也快速四散而开。 生怕一不小心这小女娘再将自己给炸死,然后连累了自己。 柳柳和孟氏拉着小石头战战兢兢的站在宋钰旁边,没敢离开。 “小钰,这样当真可以吗?” 看着那一堆堆的瓶瓶罐罐,柳柳担忧不已。 宋钰看向卫青岚,“麻烦卫司正帮我照看下家人。” 卫青岚点头,将三人请至一边。 这玩意儿宋钰在关州军时早已做的熟练,在百官环绕之下,她手脚麻利的,做出一个小型的火药包来。 百官见她做的如此随意,不少人都觉得荒唐。 可在那女娘一手拿着火折子,一手拿着那拳头大小的火药包,闲庭信步的走到众人面前时。 顿时一股子寒意自后背升腾。 宋钰笑着将火药包递到紫衣武将面前,“将军要不要试试?” 那武将瞬间一脸惊恐的后退三步,直至撞到大殿柱子上时才止住脚步。 宋钰见状不屑的哼了一声,又将那火药包递向另外开口说话的老头。 老头被火折子晃了眼,若非身旁同僚扶了一下,险些没一屁股坐到地上。 宋钰见状当真无奈,她冲着站在高台上的皇后耸肩, “娘娘,要不我自己炸一个试试?” 说着她四下看了一眼,“去外面?” 皇后心中同样惊讶,可宋钰的举动却让她颇为玩味。 抬手一挥,百官鱼贯而出。 大殿前的广场上,几个小太监抬过来一个大缸来。 羽林军手握盾牌将众官员层层围住。 “开始吧。”皇后开口。 宋钰直接点燃了引信将火药包扔进了那大缸之中。 她身形灵巧的向后翻滚一遭,随手拿起地上为她准备的盾牌横在身前。 砰! 伴随着一声炸响,大缸碎片四散,砸到四处的盾牌之上。 又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宋钰将手中盾牌放下,转身行礼,“请娘娘查验。” 查验?哪里还用查验? 那拳头大小的一个火药包,能有如此声势浩大的威力。 若是众人没有躲在盾牌之后,眼下怕是要有不少人被陶缸碎片所波及。 那原本提出质疑之人,更是面露难看之色。 那紫衣将军看向宋钰的神色越发晦暗不明起来。 如此奇女子若是得皇后所用,那才是最大的威胁。 第294章 女子为官,赐予封号。 宋钰这一番作为,将朝堂的上反对之声压了个没影。 人群中原本质疑的目光开始变得锐利起来。 宋钰不甚在意的看向众人。 “我是否有真材实料,在进京之前,已经得到了关州军,得到了陛下和娘娘的认可。 难不成你们会觉得,陛下和娘娘在没有提前查清楚的情况,将这些功劳挂在我头上?” 众官哑然,宋钰却能从这沉默一片的气氛里感受到几道锐利的视线来。 或许,皇帝和皇后也并不信她。 但此番一出手,一切便尘埃落定,若是众人再有其他的声音,他们所质疑的也就变成了皇帝和皇后。 质疑的是守卫边关的将士们。 宋钰拍了拍手,转身面向皇后。 “娘娘,来京时民女得了您的口谕,说是要带家人过来领赏。 臣女带着寡母寡嫂和孤侄,一路奔波千里,不知娘娘想要如何赏我?” 完全没有谦卑之态,张嘴就是要。 “哼,果然是乡野村妇,半点规矩也没。” 人群中又有异声响起,只是这一次开口说话之人学乖了,躲在人群之中没敢露头。 宋钰耳朵好用的很,将这一声议论听了个囫囵。 皇后目光自孟氏和柳柳脸上扫过, “你竟无父兄扶持?” 宋钰深深呼出口气去,“父兄皆已为国捐躯。” “竟还是忠义之户。” 皇后点头,“很好,既诸位也看到了,这便是我大邺女子的才学。” 她环视殿内,声音提高了几分: “本宫一直认为,女子之才不输男子。 只是缺少施展的机会。 今日宋钰之功,便是最好的证明。” “安顺,宣旨。” 皇后一声令下,那站在皇后身边的太监拿出早已拟好的圣旨站出身来。 “治国安邦,必资利器;选贤任能,岂拘常格……” 太监的声音洪亮,足以让大殿内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旨意内容。 宋钰被封正六品同判监事,入军器监。 另赐郡君之位,享石邑三百户以彰其功,并赐京师宅邸一座。 且特别注明,凡其所制军器图样,皆可直呈御前,不必由工部转奏。 旨意一出,满殿哗然。 女子为官,赐予封号。 还能绕过工部直接面圣,这可是大邺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之事。 “娘娘,此女虽有功,赐予钱财爵位即可。 一个女子,怎能同男子一般抛头露面,入军器监与男子共事? 此番做法,岂不乱我朝纲!” 朝堂霎时一静。 宋钰和皇后同时看向发声之人,是那个一开始便同紫袍将军一起贬低于她的老头。 “陈大人。” 皇后护甲在凤座上轻轻敲了几下。 “怎么?边关将士护我大邺安危,靠的便是宋钰所改良的弩弓。 如今促成两国和谈,且我大邺占尽优势,也是因她所改良的火器。 你口口声声言一个女子不应与男子共事,那本宫且问你,这满朝堂的男儿,哪个能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 哪个能做到,如这小女子一般,仅凭一己之力,护我大邺边关数十年安危? 她抛头露面便是乱了朝纲,那你们倒是站出一人来,做出她这等功绩,也好为大邺男儿争上一份荣光!” 陈文敬梗着脖子, “可女子本分本便是相夫教子,如今抛头露面已是逾矩,还敢掌兵械?若开了这先例,日后——" “日后如何?” 皇后突然起身,抖了下袖袍, “本宫觉得,你是想说女子就不该触碰权柄,就连本宫也应该回后宫绣花去。” 她声音不大,却让下面的群臣顿觉背后发寒。 工部尚书崔实站出身来,声如洪钟: “陈大人,口口声声乱了朝纲,可曾记得,《周礼》有载“妇人功参造化”?” 他冷笑一声, “前朝有木兰从军,如今宋监事改良火器,使我边关将士少流多少血? 这等功绩,难道还比不上某些只会之乎者也的酸儒? 如此军功重臣,尔等不说敬重有加,当真是要寒了边关将士的心吗?” 陈文敬被堵得说不出话来,眼看周遭几人俱是垂头后退,虽心有不甘却还是收了声。 宋钰拉着孟氏柳柳跪下,“臣,叩谢娘娘恩典。” 皇后走下台来,亲自扶她起身。 继而转向满朝文武,“即日起,宋监事可自由出入军器监,调用所需工匠物料。 各部须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 百官齐声应道。 虽然不少人脸上仍带着不以为然的神色。 …… 朝会散。 卫青岚引着宋钰向外走去时,依旧能听到百官之中有关于她的议论声。 “能将一个女娘逼到这般地步,若非家中失持,又怎么可能孤身一人入军去做这等危险的事情?” “是啊,这丫头的年纪和我家女儿差不多大。” “说起来,这宋钰小娘子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一个女子孤身混在军中数月…… 这日后的婚事怕是艰难……” “艰难?你信不信,今日过后,这郡君府的门槛怕是要被媒人踏破。” 就算宋钰失了名节又如何? 大邺第一位女官。 又享郡君之位,这身份地位甚至实权皆有。 如此女子,只要娶回家去,那便是一府荣光。 想想自家那整日打扮的花枝招展,绣花针刺一下就要嘬着手指怨半晌的废物,众人顿时心塞摇头。 随着人群走向宫外的翰林学士袁有畏,时不时回头看向宋钰。 心中感叹此女才能之余,更多的是诧异。 这孩子,怎得这般眼熟? …… “宋监事,娘娘有请。” 走出朝会大殿,大太监安顺疾步追来。 卫青岚对宋钰道: “宋监事且去,我会将您家人安全送回驿馆。” 此番朝堂之事,孟氏柳柳和小石头不过是来走个过场。 却平白遭受了半日的心惊肉跳。 眼看尘埃落定,两人还没来得及替宋钰高兴,眼看她又要被人叫走,孟氏顿时心惊。 宋钰安慰的看了她一眼, “娘娘在朝会上可是一直护着我,我理应去道谢。 你们先回去,将东西收拾一下,既然赐了府邸,咱们明日便搬过去。” 孟氏欲言又止,看了卫青岚和安顺一眼,点头, “好,我们等你回来。” 第295章 五殿下 在安顺大监的引领下,宋钰被带到了一处名为柔仪殿的庭院之内。 皇后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此刻正在庭院中的亭子内品茶。 在她身边,还站着一个有些岁数的婆子,见宋钰过来,垂头与皇后低语。 “快过来。”皇后招手。 言语之间完全不见在朝堂上时的锐利严厉,更显亲近。 宋钰谨慎行礼后这才在石凳上坐下。 “今日在朝堂之上,你做的很好。” 她拎起茶壶,亲自给宋钰斟了一杯茶。 宋钰赶忙道谢,双手接过茶盏,“娘娘谬赞了。” “当初玄策将你所画图纸呈上御前,我便知道,你定然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大邺女子掌权本就是开先河,面对质疑和诋毁难以避免,你可明白。” 宋钰抿了口热茶点头,“娘娘说的是。” “宋钰。” 皇后突然正色,“关州军乃我大邺边关第一军,关州军将士更是对你评价甚高。 你那些武器改良的图纸更是前关州军少将军魏止戈亲自上呈,想必,你与魏止戈的关系很好?” 宋钰淡淡看向皇后,明白她这是在试探了。 宋钰坦然道: “是相识不假,我为护家人安全,得以在西岭关谋生。 曾女扮男装在西岭关药铺做过一段时间的学徒。 也因此,误打误撞被带去了军中做了军医。” “魏将军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不忍看关州军伤亡惨重,这才动了改良火器的心思。 后来能成,也并非我一人之功,关州军军械营的将士也帮了不少忙。” “只是不成想,这火器还未投入生产,魏少将军……” 皇后静静看着宋钰,“火器是年关时所改,可那改良的弩弓却是在去年年中便已投入使用。 想必,你所欠救命之恩,是在前往西岭关之前?” 宋钰闻言,神情稍显落寞。 “不瞒娘娘,我自幼长在盛京,直至去年年关才被迫离开,去了西边。” 皇后脸上露出诧异神色,“哦?” 宋钰点头,“娘娘,我曾姓沈,名沈玉。 是翰林院沈戚之女……” 宋钰并不隐瞒,她离京时不过去年,这京中认识她的人可当真不少。 自己是沈玉这事儿,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发觉,与其被动的等人发现,不如自己道破。 她将自己被赶出京去路遇流匪之事说了。 苦笑道:“当时我女扮男装混在商队,想着如此乱世必然是要想些法子给自己弄些防身的武器。 这才想着要将长弓改良,更适女子使用。 怎奈,我并不知大邺律例,平民不可私自藏弩,被商队少东家呵斥,收了去。 也是后来在到了西岭关,见到了魏少将军之后,我才得知他竟是关州军的将军。 也才知道,我所做弩弓,竟当真帮着大邺的将士阻退强敌。” 皇后当真没想到,宋钰竟然还有这般离奇的身世。 当初沈家真千金之事也确实闹起了一阵风波,她也有所耳闻。 只是没想到,这被抱错的孩子,离京之后历经万难还能再回来。 还是以此姿态。 “好孩子,苦了你了。” 她轻轻拍了拍宋钰的手, “天不假年,将星早陨。 如今的魏家人丁尽落,确实让人悲叹。 此次送你归京的崇安王,其外祖便是魏将军,他自幼在外祖家长大,如今…… 想必心中悲苦,这一路也难面面俱到的照顾到你。” 她声音轻柔,如一个慈祥的长辈一般说道: “日后,若是再有难处,你可直接来宫中,本宫难得遇到你这般投缘的孩子。” …… 宋钰跟着安顺大监一路离开了柔仪殿。 她手中多了一道懿旨和一份奖赏目录。 “宋监事,娘娘前几日就命人将位于广平街的宅子打扫了出来,您可随时搬入。 您的官印官服以及郡君印章服制,在内务府赶工完成后,同其他赏赐一起给您送到府上。” 安公公眉眼带笑,事无巨细的和宋钰传达。 宋钰道谢一路跟着,在宽阔冗长的宫道上前行。 两人走着,迎面行来一辆步辇,由四人抬着,步辇四周垂着白纱垂帘,步辇晃动时,垂帘随风而动。 宋钰本以为这是宫中的哪个妃子,却在步辇路过时,透过飘动的垂纱,看到一只冷白的手来。 看骨骼,竟是个男子。 “五殿下。” 安顺先一步行礼。 宋钰赶忙跟上福身。 步辇在两人面前停下,随行一侧的婢女看向宋钰, “安公公,这位可就是那鼎鼎有名的女功臣?” 安顺笑呵呵的点头,“没错,如今是宋监事,宋大人了。” 婢女打量宋钰几眼,轻笑点头。 宋钰也跟着笑了笑,那步辇便再次前行。 自始至终,纱幔中人,未出一声。 …… 袁有畏回到家中之后,先去了正房,询问其妻姜氏, “你可还记得,沈家那个女儿?” 姜氏正帮袁有畏宽衣,诧异道:“哪个?沈明玉吗?” 袁有畏摇头,“之前那个,叫小玉儿的。” “听闻已经没了,外面乱的很,一个小姑娘独自离京,能有什么好下场。” 姜氏说罢,有些好奇的看向男人, “怎么问起别人家的女儿了。 你可记得?咱们家明馨已经定了人家,等到了冬日便要成婚了。” 袁有畏自然记得,有些不耐的点头。 姜氏见状赶忙趁机向着男人告状。 “说起沈家,最近女儿和沈明玉关系倒是处的不错。 你同沈戚又是多年的好友,等他此次归京还是要多走动走动。 只是你看,明馨都已经定了人家了,这二皇子妃的芙蕖宴,母亲还纵她去。” “她日后嫁了人也是要在别人家中当夫人掌中馈的。 这日后的各种宴会也少不得。 眼下跟着你多出去转转也是好事儿。” 他和沈戚乃是多年好友,在他还在翰林院时,两人常有走动。 别的不说,他也算是看着沈家那小女儿长大的。 一开始在大殿之上看到那女功臣时他还有些不敢置信,可那越发熟悉的样貌让他不得不有此猜测。 本想着来姜氏这边看看能不能问出些消息来,眼下却是越发后悔过来了。 “你如此说也是有理,那便让她去吧。”姜氏轻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又问起女功臣的事儿了。 听闻她不但得了封赏还入仕为官,顿觉天雷滚滚。 “这一个女娘,不在家中好好待着,偏要去和一个男人抢事儿干,当真是闻所未闻。 这几日,我还听闻有几家夫人想要去巴结那女功臣。 咱们清流之家,我本不愿去趟这浑水,眼下看来好歹得表示表示。 要不,咱们也送些东西过去?” 自己问的对方是一句带过,又被哗啦啦的灌了一通的后宅杂事儿,袁有畏再坐不住。 他起身,“行了,这些后宅琐事儿,你来决定即可。” 说罢,忙不迭的离开正房,向一侧赵姨娘的院子走去。 姜氏见状,气的直跺脚,“小贱人,狐狸精!” 第296章 景园 皇后的试探,宋钰并没太过在意。 她与关州军交好这是不争的事实,但这并不代表着她会进入党派之争。 而若是清欢那边刻意想要留下人才,当初那些火器的图纸他大可以自己留下,暗中强兵。 但既然选择将宋钰推出来,那就没有独占的打算。 且,皇后既然将自己安排到军器监去,那她所服务的便是大邺,任何所做出来的贡献,也都都是为了大邺的军队。 至于最后火器将用到何处,那便是上位者的决断了。 回到驿站后,孟氏已经简单的收拾好了行囊。 驿丞早已得到通报,见到宋钰笑脸相迎。 “恭喜宋大人,外面车马已经备好,这便送您和夫人前往新宅。” 宋钰笑着点头,“有劳大人。” 完全不需要宋钰操心,她的身份一出,身边想效犬马之劳者便层出不穷。 …… 皇后所赐宅邸位于京中豪宅云集的广平街,是一处名叫景园的三进院落。 看着那朱红大门,宋钰心中感慨万千,当初原主也曾几次随沈母出入此地拜访亲友。 记忆中,这景园当初也是一个大臣的家宅,只是不想时移势易,眼下倒是归她所有了。 “娘,娘,我们以后就要住在这里了吗?” 小石头拉着柳柳的手臂摇摇晃晃。 柳柳却看着那广宅大门发呆。 这几日以来,她都如做梦一般,眼下更是仿若云端,饶是小石头将她的手臂甩的前后摇摆,竟依旧有几分身在幻境之感。 宋钰抬手揉了揉小石头的脑袋,对三人道: “先住一段儿时间,若是不喜欢咱们再回咏安府去。” 孟氏看向宋钰,“咱们……还回得去吗?” 宋钰笑着点头, “这就算是当了官还有辞官一说呢,等这段时间的风头过了,我若一直无所建树,想要离开也不难。” 知道孟氏他们担心,宋钰笑着安慰: “都说福祸相依,想必这段时间得多不少麻烦,你们不必在意只管好好生活自己的。” 说着,宋钰点了点小石头的头,“给他寻个夫子过来,也免得他整日无事可做。” 小石头捂头,噘嘴冲着宋钰哼了一声。 推开景园大门,正有几人在院子里忙碌。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看到宋钰几人,快步走了过来。 目光自她身边的几人身上扫过,最后看向宋钰,径直下跪, “老奴,见过郡君。” 宋钰挑眉,这婆子倒是伶俐。 “起来说话。” “郡君,老奴姓刘。 娘娘半月前就遣老奴来这宅子,修缮打扫,眼下已基本竣工。 这卧房内一应用品也都置办齐全,若是累了您和夫人,少夫人以及小郎君眼下便可进去休息。” 宋钰看了眼眼前的庭院。 内里罗汉松,假山,花圃竹林倒是颇有几分雅致。 许是因为许久没人住,院中石缝里冒出不少野草来,给这院子平添了几分荒芜的野趣。 院中还有一座凉亭,红漆柱子有些褪色,其中设有石桌石凳,倒是一处夏日纳凉的好去处。 此刻,院中倒是有不少工匠,正忙着洒扫,除草。 “不急,嬷嬷先带我们熟悉下这宅院吧。” 刘嬷嬷连忙应下,带着几人向院内走去。 “这景园原本是通政使司汪本源的宅院,因为参与咏安王反叛之乱,被举家抄斩,这宅子便空了下来。 您别看这三进的宅院不大,但胜在布局精巧,十分宜居。” 刘嬷嬷领着几人透过一条青石板和鹅卵石铺设的小路,向前堂正厅而去。 宋钰并不多话,一路跟着嬷嬷参观这日后要居住的府邸。 布局确实精巧。 这景园虽是三进的院落,但内藏巧思。 前院开阔,庭院雅致,没有厚重的倒座房,更显疏朗。 正厅悬挂“静观堂”三字,厅门大开,入眼便是外院景色。 自厅后月亮门过,便见内院。 这内院更是与寻常的合围院落不同,分出了三处独立的院子。 正屋居正北,院内设有假山池塘,塘内轻游着数条金灿灿红彤彤的锦鲤。 而在两侧,还有两个独立的小院,一处为“影竹居”,一处为“倚梅院”。 正如其名,竹影居入门便见一条碎石小路穿竹林而过,竹叶遇风簌簌作响,曲径通幽。 倚梅院,内正有一株老梅树,斜倚石台,探窗而过。 三院独立,又有游廊相连。 而在这内院之后的后跨院,则是粗使婆子和小厮的住房。 内设厨房柴房,并有角门通外,车马杂物一概由此进出,不扰前院雅致。 一圈儿转下来,宋钰当真是满意的不得了。 “怪不得这院子名叫景园,当真是一院一景。 这院子各有天地,又隐而不孤,既保持了各自的隐私又不失家族温情。 建园子之人,当真是个奇才。” 刘嬷嬷见宋钰满意,脸上笑意连连。 “郡君说的是,老奴来了这园子也颇为感慨,这院子当真建的巧妙。” 一遭转下来,宋钰问刘嬷嬷。 “这院子里可配了下人?” 外院那些负责修缮之人,一看便是外面寻的工匠,想必待宅院收拾完毕,也是要离开的。 刘嬷嬷: “同我一道来的还有个女娘,曾也是在宫中办差的,名叫金钏儿。 她曾在京中大户人家做丫鬟,后来主家落败被皇后娘娘怜悯才进了宫中伺候。 因着知道今日郡君要过来,我让她去了牙行选些人来,郡君可再挑些合用的仆役下人。” 似是怕宋钰不解,她还特意解释: “按理说,这朝廷既赐下了府邸,理应配备一干丫鬟仆役的。 只娘娘说,这在身边伺候的人,总归要郡君亲自挑选才放心。” 宋钰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意, 金钏儿,倒是个好名字,皇后倒是操心的紧。 刘嬷嬷人情练达,处事处处妥帖不说,想必对于京中门户之间的各种礼仪也十分精通。 如此在皆是女子的内宅中做个管事,便可帮着宋钰处理不少事情。 那金钏儿想必也是皇后特意拨给宋钰,以防她初来乍的各种不适应。 当真是细心的很,处处妥帖周到。 只是不知道,这份周到是照看居多还是监视居多? 等几人再回到前院时候,那些工匠已经将庭院收拾的差不多。 在和刘嬷嬷交工之后,领了银钱尽数离开。 金钏儿,便是这时回来的。 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男人带着一群奴隶于院内站定任由主家挑选。 那金钏儿看起来是个同宋钰差不多大的女娘,模样俊俏,衣着俏丽,头戴绞丝的金簪,倒是看起来比之宋钰这个郡君更像主人些。 “郡君,这便是金钏儿了。” 那金钏儿在看到宋钰时先是愣了一瞬。 听到刘嬷嬷开口,赶忙走近了福身,“见过郡君。” 后又看向宋钰身后的孟氏等人,一一行礼。 只是行礼后,目光依旧带着探究和打量时不时落在宋钰脸上。 宋钰含笑看她,“你认得我?” 第297章 竹影居 金钏儿心头一紧,赶忙福身跪地, “郡君恕罪,只是您长得和沈家小姐颇像,我……” “我便是沈玉。” 宋玉大方承认。 这金钏儿她看着也有几分面善,但是却没有什么印象。 想必是曾经在某个宴会上见过。 但一个丫鬟,沈玉又怎么会多留意呢。 留下一脸要裂开的金钏儿,宋钰看向牙人带来的那些奴仆。 十男十女。 最小的十二三岁,最大的应当不超过三十岁。 “可有会下厨做饭的?或知书识字的?” 牙人几步走到人群之中,拉出三个女子,两个男人出来。 “郡君,这三人都曾在大户人家的后厨,这两个也曾做过账房先生。” 宋钰看了那两个男人一眼,都是一副儒生的打扮,甚至其中一人模样清瘦,身形高挑。 站在那里被人审视,多了几分拘谨。 他垂着头,身体弓着像是被无形的压力折弯了腰。 宋钰问:“如今这账房先生都活不下去?竟会卖身为奴?” 牙人呵呵笑了下, “咏安王乱,京中查抄了不少府邸。 不少家奴被官卖,还有外面又各种天灾人祸的。 别说是认字的账房先生,您就算是想要个富人家的小姐公子,我这儿也有的。” 宋钰没再多说。 自女人中选了个看起来还算干净,模样顺眼的。 又选了那高瘦的男子。 后又在人群中选了两个十多岁的少年,和四个二十多岁的妇人。 眼看宋钰再没兴趣,刘嬷嬷道: “您可是对这些不满意?让牙人再换一批来?” 且不说谨慎伺候的大丫鬟,这二等丫鬟粗使丫鬟,跟班小厮,门房车马扑人,厨娘花木匠,浆洗缝补的粗使仆妇,怎么也得二十人左右。 可宋钰这才选了八人,再加上她和金钏儿也才十人。 宋钰摇头,“够用了” 将人留下,刘嬷嬷十分妥帖的付了银钱。 这些本应该是内务府配备的,皇后虽说让宋钰自行选择,但并没有克扣的意思。 “劳烦嬷嬷,帮他们置办些吃食和衣物回来,顺便好好洗洗,其他的等后晌儿再说。” 刘嬷嬷颇善察言观色,眼看宋钰几人面露疲惫,赶忙道: “郡君陪着夫人去休息,我这就去厨房,简单做些吃食出来。” 这皇后身边的嬷嬷,到了外面也多是被人敬着供着的。 或许会做些饭食,但宋钰却没想着让她动手。 “嬷嬷不必劳累,去外面酒楼买些饭食回来便是。 我们没什么忌口,选几样可口的招牌菜便好。” 说罢,带着孟氏等人向正厅而去。 金钏儿连忙跟上,在宋钰几人坐下后帮着沏了壶热茶,又端了碟子糕点过来。 “临时置办的,稍显粗糙,郡君莫要嫌弃。” 宋钰被郡君,郡君叫的颇为头疼。 她看着金钏儿,“在府中就别郡君的叫了,听着颇为别扭。” 金钏儿点头应下,心中的好奇却是压都压不住的上涌。 也不知这沈家的假千金这一年都经历了什么,怎么转眼再回来便成了大邺唯一的女官? 甚至还顶了这郡君的封号。 这等殊荣,怕是除了天生流着皇家血脉的公主郡主,她是头一份儿的了。 宋钰喝了口茶问金钏儿, “你在入宫前,是在谁家府上当差?” “我曾在兵部郎中,房大人家做房家嫡女的贴身婢女。 当初姑娘被长公主相中定下与祝家亲事时,我与房家小姐便在场。 也是那一次,见过姑娘。” 金钏儿这话刚说出口,快速抬手堵嘴。 她好像说错话了。 抬眼看了宋钰一眼,这郡君面色淡淡的不见如何。 反而是孟氏和柳柳闻言齐刷刷的向她看来。 “祝家?”柳柳好奇,“是什么门户?” 金钏儿看了宋钰一眼,见她没有阻止的意思。 这才向柳柳福了福身子, “少夫人,祝家乃长公主的夫家。 与姑娘有婚约的是祝家长房的独子,眼下的安宁侯祝谨行。” “安宁侯?”柳柳脸色稍变。 就连孟氏也颇为紧张的看向宋钰,“小钰,你如今回了京,那这婚事?” 宋钰语气淡然, “当初长公主订下的是沈府嫡女沈玉,与我宋家宋钰有何干系?” 且不说眼下知道她是沈玉之人还没多少。 就算全城皆知,她也再不是那个沈家的沈玉。 按着长公主想要护着这祝家唯一血脉的想法,怕是巴不得他远离自己这种随时可能被搅进乱局之人。 刘嬷嬷办事效率极高。 没让几人等多久,就带着酒楼的伙计在厅堂摆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宋钰几人吃罢饭后,便去了后院休息。 为了今日进宫觐见,几人都是起了个大早。 小石头吃饭时险些没一头扎进盘子里去。 这午觉是必须要睡的了。 孟氏最大,住正屋。 宋钰选了竹影居,把有着宽敞院落的倚梅院让给了柳柳和小石头。 内里床褥皆是新的,宋钰婉拒了金钏儿要跟进来伺候的意愿,趴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睡到了后半晌。 窗外原本湛蓝的天空团了团乌云,带着湿气的风正刮过竹林,发出簌簌声响。 宋钰睁开眼。 竹林外想起金钏儿的声音,“姑娘可起了?” 第298章 必尽心竭力 宋钰看着窗外的竹林微微愣神了片刻。 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颈部坐起身来。 “起了。” 她开口,不一会儿金钏儿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 “姑娘简单洗一下,下人们都在前院等着了。 夫人他们应该还睡着,我便没有去打扰。” 宋钰不太适应这种被人贴身照顾的感觉,但一想到日后怕是无法免俗干脆将原主的记忆拿出来套上。 硬着头皮去适应。 简单的醒了神,便去了前厅。 之前选好的仆从都已经焕然一新,身上的衣裳也换上了统一的服饰。 金钏儿拿来一张纸,递给宋钰, “姑娘,这是名单。” 宋钰伸手接过,发现这金钏儿做事也确实有些名堂。 名单不单是名单,后面还有每个人的年龄履历。 一旁的刘嬷嬷则是递过来了一个木匣。 宋钰打开,里面放着眼前众人的身契,她简单的翻了一下,发现刘嬷嬷自己和金钏儿的身契也在其中。 心下了然,宋钰只是看过一眼,便将匣子盖上。 在金钏儿的解说下,宋钰和眼前几人都对上了号。 那位身形消瘦,有些弓背的账房先生,名叫汤明诚,二十六岁。 曾也是世家大族的旁支,在族中的私库做账房,后因为举家获罪没入官奴。 后因能断文识字又被牙行买走。 身份还算干净,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后厨做工的女人,名叫顺娘,和柳柳差不多的年龄。 原是京中大户人家的家生奴隶,有男人和孩子。 只是在主家落寞被发卖后,牙人为了利益最大化,将一家人拆开变卖。 如今牙行就只剩下她自己。 对各种吃食糕点都能上手,是主家专门培养的厨娘。 宋钰后来留下的四个妇人,也都是各门中又出来的。 都是工作经验十足之人,不过多数做的都是浆洗缝补和洒扫的粗活。 宋钰没急着分配,只是依旧让她们按部就班的做之前的工作。 而那两个少年,则稍有些不同。 两人都是北上来的流民,名字也是牙行给取的,大些的叫静山,小一些的叫静林。 一家人逃荒等到了盛京时,家中老小或死或被变卖。 总之,就只剩下了这个“根。” 为了活下去,只能自卖为奴。 不过这些人也都是在牙行受过简单培训的,还算规矩。 先留在外院做个守门跑腿儿的工作,再做观察。 宋钰简单的将任务分配下去后,看向那个断文识字的汤明诚。 “你既认字,可能教孩童开蒙?” 府中库房空空荡荡,就算这两日赏赐到了尽数入库也只是简单盘点一番便可。 宋钰在京中也没产业,赏赐之中虽有金银布帛,但并没有铺面庄园和田地,自然不需要专门请个账房先生。 不过京中多数人家的孩童开蒙多是请了西席来家中,一对一的教学。 小石头年岁还小,倒也不求什么名师,能有人帮忙开蒙即可。 他这半年来书读的断断续续,这三字经还没学完。 与其让他跑出去上个私塾还要去适应新的环境,不如叫个先生在家因材施教。 汤明诚一听宋钰的话,便想到之前见过的小童,马上拱手行礼, “我在县试取中,曾在家中教过幼童识字背书。 后来家中生了变故这才来了京中,投靠同族,只是不想几经辗转沦落至此。 若郡君不嫌弃,可让我一试。” 县试? 那便是童生了? 宋钰点头,“那有劳先生。 就在堂屋旁的耳房开辟一间书房出来。 景行曾上过私塾,至于学业进度还需先生查验。 这幼童开蒙,定基很重要,望先生细心,耐心,好好引导,让他能够向学,乐学。” 突然听到先生二字,汤明诚垂在身侧的手指微颤,心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他赶忙垂头,拱手:“蒙郡君青眼,必尽心竭力。” 安排完一切后,又对一旁的刘嬷嬷道: “这府里的开销,大家的月例,包括人员的管理,劳烦嬷嬷简单的列一份单子过来给我。 其他的,也劳烦嬷嬷安排一下。 夫人和少夫人那边他们不太喜欢人近身伺候,除了一般打扫换洗,其他按着他们喜好来即可。 若是府中有什么事情,嬷嬷直接来寻我即可。” 刘嬷嬷赶忙点头。 仆从们领了职各自退下。 宋钰这才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透过大门她看向庭院,当真是个观景的好地方。 只是她刚看过去,就见刚走到大门处的静山静林两人打开了大门,外面走进一个点头哈腰的人来。 将一个礼盒塞进了二人手中。 “这是在做什么?”宋钰问。 刘嬷嬷笑着道:“姑娘声名远扬,这一后晌,送上门的礼物都要将门房塞满了,里面还有不少拜帖。” 宋钰蹙眉,“这礼咱们就收了吗?” 刘嬷嬷摇头,“送来的都是下人,总不能当众拒了。 郡君若是没有交往的意思,明日安排人送回去便是。” 宋钰点头。 “嬷嬷,我虽曾长在沈府,但当时年纪尚幼,这人情往来之事也不曾插手。 郡君也好,司监也罢,只要安在我这个平民女子身上,总归都是麻烦的差事。 我不爱攀附权贵,也不想平白收受钱礼再落人口实。 日后还需嬷嬷多提点,多上心。” “哎。”刘嬷嬷应声。 宋钰又道,“皇后娘娘既然将您和金钏儿都给了我, 那咱们日后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或许我这府邸比不得其他人家富贵繁华,但到底是个有人性的地方。 只要你们忠心,咱们便是一家人。” 刘嬷嬷和金钏儿赶忙应声行礼。 宋钰目光再次落到了大门处, “静山和静林两个跑个腿儿还成,这守门却是不成的。 咱们还是得寻个知晓这京中人情世故的人来才行。” 刘嬷嬷和金钏儿对视一眼,她走来道: “不瞒郡君,我家中有夫还有一子,他们二人原本是在庄子里当差。 此番我离开宫中后,娘娘不忍我们一家分别,本想着将他们二人也一并安置到这景园来。 只是怕郡君有所不便这才……” 宋钰看向刘嬷嬷,嘴角上扬,这婆子当真上道的很。 一家人若是尽数来了府最起码,刘嬷嬷不会因为男人儿子在他处受人牵制而不得不为其效命。 同理,这一家人的身契若是都攥在宋钰手中,便等同于给他们的忠诚度加了个保险。 一家人嘛,这做起事儿来,也会更有效率不是。 “若是娘娘还肯放人,嬷嬷大可将人接来。 我有了人用,嬷嬷也不必再受家人分离之苦。” 第299章 我的还我。 当一切安排妥当,一家人便算是正式在景园落脚了。 夜里宋钰收拾自己的背囊和挎包时才注意到那没有系绳的狼牙吊坠。 这才恍惚想起,自己竟忘了问清欢周霁眼下在何处了。 而且那小子以前那般咋咋呼呼的,见了自己竟也没将这天字吊坠送人的事情说出来。 可见他所负压力之大。 想到那已经完全不似初见时欢乐的少年,就仿佛院外春夜疯长的瘦竹。 一夜拔节,却难掩骨节里未及坚韧的虚脆。 随手用一截麻绳将狼牙穿好,宋钰挂在了自己脖子上。 …… 刘嬷嬷的手脚颇快,第二日上午她男人和儿子便被带回了府中,并来拜见了宋钰。 刘嬷嬷的男人姓杨,四十来岁的模样,一张笑面,眼角挂着颇深的鱼尾纹。 她儿子颇为健壮,十七八的年龄,往那里一站便如同一座小山一般。 两人倒也和气的很,对宋钰收容他们一家的行为感激不尽。 同时刘嬷嬷也上缴了两人的身契。 宋钰没再多管,只让他们各行其是便是。 朝廷的赏赐是在当日下午到的。 来人依旧是皇后身边的大太监安顺,而他不止带来了金银布匹和各种郡主所用服制头面等,还有十个女护卫。 “这是……” 安顺笑道:“郡君可是咱们大邺建国以来第一位女监事,您的安危尤为重要。 娘娘特意从掖庭局选了这十人,来护卫景园,其身契付内侍省存档。” 说罢稍稍侧身,“岳翎。” 人群中走出一个束发冠身穿薄甲的女子来。 “郡君,她叫岳翎,掖庭都知,若府中遇险可直接上报皇城司。” 安顺交代清楚,留下人和物便离开了。 宋钰看着突然多出来的十人,只能认命留下。 不过好在这些女护卫,只负责景园护卫,并不属于宋钰这个郡君。 最多多掏一份月例,供两餐饭食,再留两间可供轮班休息的房舍便可。 皇后好意当真是一茬又一茬的。 好似生怕自己这个刚立起来的女功臣没办法一人在盛京站稳脚跟,处处妥帖照顾,撑着自己。 又生怕自己多心,一家三口的送过来,当真是诚意满满。 宋钰认下了这份好意。 让金钏儿将奖励尽数登记在册入库之后,她便回了内宅。 孟氏柳柳和小石头正等着宋钰吃饭。 虽说家中有了厨娘,但柳柳却没想着要将一家四口的饭食交出去。 “那倚梅院里有个小厨房,顺娘只做其他人的饭食便可,咱们自己入口的东西还是我来做。 还是按着小钰的习惯来,一日三餐,都去我那院子吃去。” 宋钰没意见,“好歹别人叫你一声少夫人,收拾洗涮之类的,就交给下人去做。 回头你们观察一下那四个妇人,看看有没有顺眼投脾气的,回头叫到身边伺候便是。” 柳柳赶忙摇头,“不用不用,我这日常正好没事儿,要是不做些什么当真要闲出毛病来了。” 宋钰好笑,“闲什么?明儿我便让人去打听下宋晖兄长眼下在哪里落脚,咱们串门子去。” 孟氏赶忙点头,“你宋大娘还托我给他们两口子带了些银钱,得快些给他们送去才是。” 夜里。 景园来了第一位不速之客。 宋钰刚泡了个热水澡,准备睡下,就听到了踩踏砖瓦之声。 护卫们各司其事在院内各处设岗,并有三人小队夜里于景园内巡视。 原本那岳翎还想要让一护卫进入竹影居贴身守护,被宋钰拒绝了。 却不想,这小贼仿佛就知道竹影居疏于防卫一般,竟偏偏翻了这边的墙头。 宋钰起身,随手捞了件单薄的外裳披在身上,握着短刀出了门。 她刚净过发,才刚晾干,一头乌丝随意垂在身后。 她身形单薄,站在影影绰绰的竹影之下,如同一个误入春夜的鬼魅。 就在那竹林中的石凳上,正坐着一人。 离开了边关,他似是更白了些,在一身黑衣的映衬下,冷白的肤色比半空的月色还要亮眼些。 周霁手指上勾着两只酒坛子,冲着宋钰的方向轻晃,“来一杯?” 宋钰走过去在一侧石凳上坐下,她将短刀拍在石桌上,伸手接过一瓶酒来。 “你这人当真是无处不在,怎么?在我这园子里安了眼线?” 这两日院内才刚整顿清楚,上门送礼的也好,这邀约做客的也罢,多是各府的仆从。 在门口递了拜帖便离开了。 景园不曾有外人进入,只这些刚纳入的仆从。 可偏偏周霁就这样精准的寻到了竹影居来,当真是灵通的很。 周霁笑了笑,“掖庭局出来的护卫多是些花架子,以你的本事哪里需要他们护卫。 我便想着,这哪里没有护卫,想必哪里便是你的闺房了。” 说罢还颇为得意的拎着酒瓶与宋钰撞了一下。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魏止戈能将你送入京来,甚至将你抬到这个位置。” 宋钰没说话,抿了口酒。 一股浓浓的桃花香味口齿留香。 “我还挺佩服他的,竟然能想到以女子的身份勾起皇后的野心来。 能让她护着你,抬着你。 最起码在这盛京城,便没人敢明面上打你的主意。” “是啊。” 宋钰无奈摊手,“表面上没了打主意的,这暗地里怕是少不了。” 宋钰轻轻与周霁撞杯, “这大半夜的来寻我做什么?总不至于就是请我喝酒呢吧?” “为何不行?” 周霁扬了扬嘴角,抬头望天,“今夜的月色便不错,你这竹影居在月色下竹影绰绰,正是喝酒赏月的好时候。” “有酒没吃的,不好。”宋钰摇头,也学着他的样子抬头望天,看向天边的弯月。 宋钰突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好像在什么时候,两人就这样坐在一处喝酒。 好像在什么时候,两人就这样坐在一处赏月。 如此念头一生,宋钰又仿佛觉得自己好似认识他许久了。 突然想到什么,宋钰从脖子里将狼牙摘了下来,递到了他面前。 “我的还我。” 第300章 芙蕖宴 周霁赶忙捂住自己的胸口,“不要,我都带习惯了。” 宋钰不理解,“你为什么要换走我的坠子?” 周霁撇嘴,“一个小子送给我的有什么好,这整日带在身上总觉得别扭。 你这个就不同了。” 宋钰不解,“哪里不同,都是魏止戈刻的字,都是清欢送出来的。” 周霁扬了扬唇角,“小娘子带过,天生带着股香味。” 宋钰翻了个白眼,“喝多了吧你。” 戴哪个坠子,宋钰倒是不怎么在意。 他不愿给,便罢了。 宋钰收回了手,狼牙没地儿放干脆又带回了脖子上。 “说起来,你最近在哪儿高就?” 虽说周霁帮过清欢,但他这个人绝对不会是只留在一人手下做个幕僚客卿的人。 宋钰不知他所求,但也明白,他这手眼通天的本事,又怎么可能是寻常人? 只是,原主的记忆中,京中好似并没有姓周的世家大族。 还是说,他背后之人,才是那手眼通天之人? 周霁依旧望着明月, “我这总是帮别人做事儿,攒够了资本自然也要为自己谋些好处。 不过论咱们两人的交情,你若是有事需要帮忙,我还是乐意效劳的。” 说着,他探头靠近宋钰, “我十分好奇,你为何会懂得火器改良,又如何懂得制作军弩的?” 在咏安府的山界岭上,周霁就见过宋钰那外形略显奇特的弓。 只是那时关州军的弩还未问世,他也不曾将她与魏家人联系到一处去。 后来虽知道她与关州军关系匪浅,却依旧想不通,她一个文臣闺阁养大的女娘,为何能做出醉心军械数十年的工部匠师都做不到的改良。 只是喜欢琢磨拆卸研究便能成的吗? 他不信。 不只是他不信,或许京中没多人会信,只是他们要的是结果。 只要这东西是宋钰做的,且有足够的利益驱使,能够让这结果达到令自己所满意的目的便够了。 但他,更想探究的是宋钰这个人。 以及她脑海中的一切。 宋钰撇嘴,“我都没问你是谁,你倒来我这儿寻根溯源来了。” 摆明了没有和对方交流的意思。 周霁见状也只能收起好奇心来,他还颇为受伤的感慨一句, “慕卿之切,愿探卿心之幽微;奈何君设藩篱,使吾心无所栖泊。 可悲,可怜。” 宋钰:…… “说人话。” 周霁却是马上换了另一副面孔,他好奇问道: “你与清欢关系不错,为何到了这京中,却不见他来上门?” 宋钰蹙眉看他,“上门做什么? 我出手帮的是关州军,帮我争取到这功劳的是魏止戈。 关他清欢什么事儿? 难不成是要告诉所有人,我与皇长孙关系匪浅,引人瞩目吗? “我虽然好奇最后谁当皇帝,也希望有个爱国爱民的人坐上皇位。 但却并不想牵扯其中。 能远离,过好自己的富贵日子,便不错了。” 说罢,目光落到了周霁那细长冷白的手腕上。 一个男人,瘦到他这般模样不说,整个人还一副常年不见光的苍白。 若非宋钰知道他确实有些功夫在身上的,怕是会觉得,下一刻这人便要入土为安了。 再看一眼自己的手,虽说也白却比之他却还是弱了一些。 周霁没再说话,时不时与宋钰碰杯。 直至一瓶浓香的桃花酿饮罢,这才晃晃悠悠的起身。 “我与京中也算是比较熟悉,知道几家不错的酒楼,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 宋钰挑眉,“没喝够?” 眼看周霁点头,宋钰无奈,“今儿不成。” “为何?” 周霁刚出声,院外突然响起金钏儿的声音: “女娘,可睡了?” 宋钰看向门外,用口型对他道: 看到没? 说罢,冲着亮灯的屋子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去躲一下。 周霁蹙眉,却依旧不太情愿的进了房间。 “进来吧。” 宋钰话落,木门声响,金钏儿自竹林中走了进来。 她看到宋钰坐在石桌旁愣了一瞬,目光又落到了石桌上的两个酒瓶子上。 “可是有事儿?” 三更半夜,除了周霁这种夜半敲门的家伙,金钏儿过来想必是有要事。 “这两日送进府中的礼品都已经按着姑娘的吩咐退了回去,那些拜帖原本也都是要拒了的,但嬷嬷收拾的时候看到了这个。” 说罢,金钏儿将一张请柬递到了宋钰面前。 院中光线昏暗。 宋钰稍稍侧了个身,借着屋内透过门窗的光亮打量那请柬。 绣着荷花的绸缎包裹的外壳,打开便是一张压了荷花纹样的砑花纸。 上面写的是三日后,二皇子匪在天香苑,设芙蕖宴的请帖。 宋钰随后还了回去,摇头, “我是来当官的,这场合不适合我。” 金钏儿被宋玉这一句当官的,惊得嘴巴张了又张。 最后还是劝道: “可姑娘还是新封的郡君啊,这二皇子妃的面子,总不好拂了去。” 宋钰看着金钏儿,“如此说,我理应去看看?” 金钏儿笑得尴尬,“我知道姑娘不愿抛头露面。 但既来了京中,您又是个女娘和各府夫人、娘子打交道也是必不可少的。 京中人再见到您也是早晚的事儿,为何不趁此机会让大家知道您是谁?” 说罢,又将那请柬轻轻放在了石桌上。 “只是时间稍紧,明日一早,我去寻绣娘来,给您赶制一身衣裳出来。” 皇后赐下的布料很多,但量身制衣,三日时间已经很赶了。 是以在发现这请柬时,刘嬷嬷才等不及的让金钏儿拿过来问宋钰的意见。 金钏儿说的没错。 她既进了京,不能日日躺在府中挺尸,总得出门抛头露面的。 与其见一个认识原主的人都要解释一遍,不如趁此机会让众人知道她是谁。 宋钰点头,“好,你们来安排。” 金钏儿开口劝说,还生怕宋钰会责怪她多事儿。 但见她肯应下,赶忙笑着道: “那姑娘早些休息……” 说着又看了眼石桌上的酒瓶子。 一瓶已空躺在那儿,另一瓶一直被宋钰攥在手中。 可见喝了不少。 第301章 上梁不正下梁歪 宋钰见她看来,晃了晃手中酒瓶,“喝点儿?” 金钏儿赶忙摇头,再次行礼后这才退了出去。 听到院门关闭,她这才起身喝完最后一口酒向房间走去。 入门便是一间清雅的堂屋,两侧各有一个屏风将内间半遮半掩。 左手边是书房,宋钰还没用过,右手边是寝卧,纱帐半垂,露出床的轮廓来。 周霁正坐在书桌后,支着脑袋,拎着杆干巴巴的毛笔。 他看着空荡荡的书架,“要我给你送些书来吗? 画本或者杂记之类的。” 宋钰伸手,将他手中的毛笔抓走,“还不走呢?” 她两日不曾出门,却也知道若是出门必然会被一堆的眼睛盯着。 任何跟她走在一处的人也必然会被盯上。 周霁这种人,怕是并不想招摇瞩目。 周霁依旧没动,那桃花酿并不醉人,可偏偏他却如同喝多了一般。 看过来的眼神带着醉意。 周霁一直以为,他和宋钰的交集在清远县便断了。 可偏偏,她去了西岭关,如此不止竟然还来了京中。 身份地位,平地起高楼,成了这大邺唯一。 一个女子,一个未出阁的女娘。 周霁伸手想要去捉宋钰垂在额前的碎发,宋钰抬手,挡开了他的手。 周霁轻笑一声,“你要去二皇子妃的芙蕖宴?” 宋钰点头,“有问题吗?” 记忆中,二皇子妃的芙蕖宴十分有名。 只是原主在京中时,沈家到底官小户低,是拿不到这芙蕖宴的请柬的。 虽心生向往,但从没机会去过。 周霁摇头,淡淡道: “二皇子成婚六年,二皇子妃这芙蕖宴便办了六年。 每次宴会上请的都是京中各大世家的夫人小姐,公子郎君。 说是宴会,实则不过是给这些权贵,组个相看的局。 这去时,清清爽爽一人。 回来时,怕是要背上 成堆的桃花债。” 宋钰一脸我就知道的样子, “果然,这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免不了拉纤说媒的。 管他呢,我不想嫁还能强迫不成?” “强迫不会,但死缠烂打以势压人却不少见。” 周霁看着宋钰,“而且,二皇子妃这次的芙蕖宴还有些不同。” 宋钰看着周霁,等他继续说下去。 “不过是势力拉拢,你去了便知道了。” 宋钰是受够了他这副我什么都知道,话却只说一半的模样。 “行了,那就不劳您在这儿废话了。 虽说我也没打算在这官场上卷生卷死,但上任第一日总得过去走个过场。 您老要是再不走,明日去军器监的就不是宋大人,而是宋熊猫了。” 说罢,还抬手围着自己的眼睛画了个大大的圆圈。 周霁不想走。 但也没硬赖在一个女娘闺房的理由。 起身离开时,周霁顿了下身形,回头看宋钰。 “当真不考虑嫁人?” 宋钰觉得好笑,“嫁给谁?嫁给你好不好?” 她这话说出来,三分嘲弄七分调笑。 却不想周霁十分郑重的摇了摇头,“不好。” 宋钰:…… “走吧你!” …… 卯时正,天光初亮。 宋钰被金钏儿半扶半拖的带下了马车。 两人站在军器监大门外,宋钰抬头看着那高大的匾额。 啊…… 不想上班。 她身上穿的是一身特制的官服。 蓝色右衽交领长袍,衣长及踝。 缘边镶绛红织金锦边,绣有雷火云纂。 下裳依旧是裙装,却是单片式的前开叉长裙,行动时会露出内衬裤装,行动方便,甚至不妨骑射。 袖口也不同于文官的广袖,箭袖收口处镶玄色皮革,耐磨不说,也方便于匠人手作。 腰配蹀躞带,悬挂军器监腰牌。 宋钰倒是十分满意这身衣裳,不同于男子官服,仿佛是为了特意强调宋钰女子的身份,而做出的改良。 金钏儿帮她整理了下鬓边的几缕发丝。 “军器监女子不便进入,我与杨柳在外面等姑娘。” 作为女子的宋钰默默叹了口气。 什么也没说阔步踏进了军器监的大门。 院内。 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的盯过来,有好奇,有审视。 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排斥。 不必自我介绍,宋钰一出现,所有人便知道了她的身份。 “女子穿袍不像袍,裙不像裙。” 人群中有冷笑声响起。 宋钰浑不在意的走到众人面前,“可有主事之人?” 说着,她摘下腰牌,举向众人:“军器监同判监事,宋钰。” 眼看没人应声,宋钰再次开口, “怎么?偌大个军器监,连个主事人都没?” “宋大人!” 她话音刚落,一个尖细的嗓音从侧面传来。 “下官陈录事。” 宋钰看去,来人是个瘦长脸的小老头。 她微微蹙眉,“录事?” 陈禄笑得一脸褶子,简单向宋钰介绍了下军器监的情况。 军器监监正之位空缺,暂由工部尚书崔实崔大人同任监管。 只是他毕竟看顾两头,所以寻常过来也得辰时末去了。 而监正之下还有一位少监,名为崔琰。 只是这位少监曾因调制火药时意外灼伤了肺部,落下了病根。 身体虚弱不说,日日咳喘。 是以得了皇后娘娘特许,可不必参与日常点卯。 说白了就是弹性工作时间,需要来时便来,不需要来时便在家歇着。 这来的时间也根据他的身体情况来定,不需参与员工打卡。 而少监之下,便是宋钰这位监事了。 宋钰当真一言难尽。 她收了腰牌,问那陈禄,“那我等等?” 陈禄赶忙道: “也不必,眼下军器监的官员还未到齐,我先带大人四处转转,熟悉一下。” 军器监不小。 火药库、文书司、试射场以及各种军械研究的作坊分门别类。 宋钰跟在陈禄身后,听着他一处处介绍,忍不住的直打哈欠。 直到将军器监转了个遍,最后又被带去了前院。 原本聚集的人群并未散去,许是因为点卯的最后时间已过,人反而聚的更多了些。 陈禄介绍道: “大人,这些便是咱们军器监的同僚。 他们大多是八品匠作的大监,还有作为助手工匠,以及巡库的官吏。” 陈禄说罢便开始一个个介绍起来。 这个是火器坊的,那个是铁器坊的…… 宋钰囫囵听了,一个也没记住。 最后丧眉耷眼的看着陈禄,“所以,我的上司什么时候来?” 陈禄抬手抹了抹并不存在的汗水,“应当,快了。” 宋钰知道还得等,干脆一撩袍子在入院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心中琢磨着,如何才能上梁不正下梁歪,回家躲懒去。 第302章 带你家受了委屈的郡君归家去 “我还当这能做出那般强力火器的,是个什么厉害人物。 没想到,不过是个还没出阁的小丫头。” “是啊,看模样还不如我家的姑娘大,那火器当真是出自她手?” “谁又知道,一个没出阁的女娘,不好好的在家绣花作衣,跑到军中和一群血气方刚的男子同吃同住。 我若是她父亲,早将她沉塘以正清名了。” 人群嘈杂,一句句诋毁和议论在人群中交织。 看似乱成一团,宋钰却听了个清楚明白。 看着那一张张厌恶嫌弃的表情,宋钰当真无语至极。 功绩上无可指摘,便要从别处下手了吗? 看来,诋毁一个女子,除了毁坏她的清白,当真是没半点儿别的新意了。 宋钰懒得跳起来和他们争论。 干脆闭目塞听看着众人发呆。 然而她这副与己无关毫不在意的状态,让本就心中不爽的众人更添了几分恼怒。 人群中,一个方脸阔嘴的汉子突然站起身来。 “听闻宋大人在边关时,日日与将士同吃同住? 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娘,这般行事……未免……” 宋钰看向男人。 年纪得有四十以上,两鬓已见花发,比之宋钰那养父沈戚还要老上几分。 她开口,“你是哪个来着?” 方脸汉子神情一滞。 一旁的陈禄赶忙提醒宋钰,“这位是制造司掌事,刘炳” “哦!”宋钰点头,“我与他谁的官大?” 陈禄嘴角抽了抽,轻声道: “制造司掌事,从六品。” 从六品? 那就是比自己要小上半级。 宋钰再次将视线投向方脸汉子,“来,继续说。” 刘炳:…… 刘炳那到刚到嘴边的话,硬是被宋钰这一句给打了个烟消云散。 嘴巴一张一合硬是卡了半天,才接上趟。 “未免落人口舌!” 宋钰点头,“没错。” 说罢,又没了动静。 刘炳:?? 众人:…… 那本欲躲在刘炳身后跟着煽风点火之人,眼看这人滚刀肉一般,火根本烧不起来,顿时偃旗息鼓。 倒是刘炳,被气的一股恶气直冲颅顶, “冥顽不灵,不知悔改! 家有此女,当真是门风败坏,世俗不忍。 外面都言关州军军纪严明,我看不然。 若当真军纪严明,为何女子能混入其中?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那关州军内怕是早就腐败不堪,怪不得,魏家将臣,皆不得好死!” 刘炳怒骂一通,一甩袖子便要离开,刚迈出脚去, “啪!”的一声,脚侧一只盆草瞬间四分五裂。 刘炳吓了一跳,下意识侧头去看,却只看到那盆草散落的黑土里露着一截檀木。 宋钰起身,几步走到刘炳前面。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刘炳不得不被迫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 “你,你做什么?” 宋钰没说话,只是弯腰将那一节“檀木”捡了起来。 刘炳瞳孔骤缩,寒光乍现,那哪里是一截木头,而是一把短刀。 宋钰毫不在意的甩了甩短刀上的土,蹙眉看向刘炳。 “我说你这个人,颇不识趣儿的。 已经递出了台阶,怎么就不知道下呢?” “我……我……” 宋钰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道: “好歹,大家日后是要做同事的,我若是声名狼藉,予你,予这军器监可有好处? 既你非要论一个是非黑白,好啊,我奉陪到底。 但是,你得先给关州军,给魏家的先烈们道个歉。” “哼!” 刘炳冷哼一声,“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胡言?”宋钰看着他,“边关将士以骨铸墙,魏家将臣以血沃边。 就凭你,也配嚼他们的舌根?” 宋钰欺身上前,刘炳顿时被逼得后退数步,直接撞上了身后的同僚。 “宋钰!” 他怒喝:“我不过是阐述事实,你胆敢说你清白?” “清白?”宋钰看着他,“你算个什么东西?我需得向你证清白?” “与其讨论别人干不干净,倒不如先闻闻自己的嘴巴臭不臭!” 她抬手指向身后大门, “这里是军器监,我来这里不是和你们这群大老爷们学街头巷尾的长舌妇嚼舌根的, 而是为了边关那些流血戍边的将士,为大邺,研究可以拿出来自我防卫的武器,护一国百姓安危的。 一个个的,但凡你们有些本事,也用不到我一个小女娘站在你们面前碍你们的眼。 没本事还瞎蹦跶,数蚂蚱的吗? 一群什么玩意儿!” “你……你!哎吆!” 刘炳气的面颊通红,刚开口膝弯处便是一痛,整个人直直向着西北方向跪了下去。 宋钰收回自己的脚看了瑟瑟发抖的众人一眼,转身向军器监大门走去。 “宋,宋大人!” 一旁的陈禄脸都白了,看看众人又看向已经走出门去的宋钰赶忙追了出去。 “宋大人莫走,这监正和少监还没来呢,您就这样走了这不合规矩……” 宋钰猛地回头,那冲过来的刘炳险些迎面和她撞上。 宋钰问:“规矩?皇后娘娘是让我来改良军器的,不是让我来你们军器监挨骂的。 等你们什么时候端正了心态,明白了自己到底该做什么,我再考虑来不来吧。” 说罢,对着正坐在车辕上数马尾巴的杨柳招手, “走了,带你家受了委屈的郡君归家去了!” 声音那叫一个大,引得街头路过的百姓频频侧目。 刚从另一条街上买了些果子的金钏儿吓了一跳,赶忙小步跑来。 “郡君,您这是…… “被欺负了?” 宋钰瘪嘴,什么也没说一头扎进了马车里。 金钏儿看了眼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的陈禄,赶忙追了上去。 可刚进马车就看到宋钰一脸惬意的躺在宽凳上, “钏儿,你家郡君委屈。 不趴在闺房里哭个一二三四五六天,那是好不了的。” 说着歪头看过来,颇为委屈的拍了拍身下的宽凳, “我觉得,咱们这马车得再好好改造一下,就这宽凳得铺的更软些才成。” 目光扫到金钏儿手中的油纸包, “拿什么好吃的?给我一块。” 金钏儿:…… 第303章 堵着他的嘴来着 军器监内。 一群大老爷们呆若木鸡。 谁都没想到,这个宋钰说个走就走了个干净。 她怎么就没仗着皇后娘娘的青眼,凭着一股子骨气和他们大闹一场,然后硬着头皮留下来。 立誓,不作出一番成绩堵上他们的嘴誓不休? 她就这样…… 跑了? 不干了? 她然若是不干了,皇后怪罪下来,算谁的? 她若是不干了,耽搁了军械的改良和制作,拉缓了军中战力的提升。 算谁的? 陈禄坐在宋钰适才坐过的石阶上抬头看着刘炳。 “我说刘掌事,不是我说你,你与她哥小女娘较个什么劲儿? 眼下把人气跑了,你待如何?” 刘炳刚刚那一跪,他的膝盖几乎瞬间便麻了。 眼下更是疼的几乎站不起身来,对宋钰是咬牙切齿, 走的时候骂的那一通,这被骂到无地自容的难道不该是他们吗? 怎么转眼她还委屈上了? “我不过是就事论事的说两句…… 谁想着,她竟这般娇气?” “你可闭嘴吧!”陈禄只觉得脑仁疼。 在场众人谁看不出来,他一开始对宋钰所有的谩骂,她根本半点儿不在意。 直到他提及关州军,提及魏家军。 人群中,原本私下还对着宋钰重口出击的几人,也颇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有人问: “陈录事,那眼下要如何办才好? 若是宋钰一直不来军器监,这样大的罪过我们可担待不起啊!”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自作孽,不可活。” 人群中,一个青年扫了扫皱巴巴的衣摆,留下一句转身向着院内走去。 “周铁生,你说什么?” 刘炳眼下是经不起一点儿刺激。 那宋钰横便是了,他这个八品匠作竟然也敢跳出来对他冷嘲热讽? 顿时火冒三丈,想要跳起来好好收拾对方, 就见那青年仿若什么也没听到一般,脚步不停的转眼便走了个没影。 “头儿!” 身边的同僚一把将刘炳拉住,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 这小子最是醉心于火器的研究。 上次见了宋钰的那些图纸,那小子整日如痴如醉的抱着不放。 他可是日日都盼着见到这位女功臣的,如今才刚打个照面,一句话还没说上,人就走了,自然没好气。” 刘炳:“哼,有什么好摆清高架子的? 既如此钦佩于她,刚怎么不见他出头替她辩解? 难不成,刚有人堵着他的嘴不成?” 那同僚顿感一言难尽,可不是吗…… 刚就有几个兄弟,怕他跳出来唱反调。 压着他,堵着他的嘴来着。 …… 回到景园,宋钰换了身便衣,刚要去寻孟氏和柳柳想着和他们一起出去转转。 还没出院儿,就被金钏儿堵在了屋里。 “姑娘,云锦轩的绣娘来了,先量了身吧。” 宋钰没办法,只能任人摆弄,却还不忘提醒金钏儿, “等我这边儿量好了,让她帮夫人和少夫人一并量一下。 多做几身合体的衣裳出来。” 金钏儿点头,“ 姑娘放心,来的绣娘不止这一位,刘嬷嬷已经带人过去了。” 等选好了衣裳款式,送走那绣娘,已经正午了。 等饭期间,宋钰摊在椅子上看着院外的竹林, “钏儿,你说我在竹林下放一把躺椅好不好?” 正忙着帮宋钰整理装下的金钏儿忍不住扬了嘴角,轻轻道了声好。 不过几日下来,她对于眼前这位京中人人好奇的女功臣,已经有了几分了解。 她不喜和府中下人走的太近,甚至和自己的母亲与嫂子都保持着微微的距离感。 但在面对众人时,又总是不经意的透露出平易近人的亲和来。 金钏儿以往听得最多的便是命令。 而在宋钰这里,更多听到的则是这种近乎商量式的口吻。 虽然,她明白,宋钰并非当真是和自己商量,但她却总有种被正视对待的感觉。 仿佛,她只要提出意见,她便会认真考虑一般。 午后。 补了个觉的宋钰精神抖擞的出了院子,打算叫上孟氏和柳柳一道出去转转。 可去了正房才知道,刘嬷嬷早她一步,带着孟氏和柳柳上街去了。 感觉遭到抛弃的宋钰,在景园转了一圈儿,最后又回到了自己院子。 金钏儿也不在,听说是去寻木匠去了。 她先是在院子里溜达了两圈儿,又进了屋子。 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干脆将自进了京就再没碰过的背囊翻了出来,打算把复合弓摆在贴墙的案几上。 这东西眼下也算过了明路,这日后就算拿出来用怕是也没人会多说什么。 将复合弓摆好,宋钰顺便整理了下背囊里的东西。 一身男装,一些碎银铜板。 以及那个自她魂穿而来,就一直戴在身上旧旧的藏青荷包,以及没机会当出去的金镶玉的发钗。 宋钰也是没想到,这小玩意儿竟然能留到现在。 不过暂时她不需再为银钱发愁,这玩意儿更无用武之地了。 随手便扔进了妆匣之中。 眼看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孟氏他们还不见踪影。 宋钰干脆换上了男装,简单的描了眉眼轮廓,也不走正门,翻墙出了景园。 …… 虽早就在原主的记忆之中窥见了这京中的繁华。 但到底不如身临其境来的直观。 盛京没有宵禁,夜幕降临之后,各色灯笼如长龙一般沿着街巷蜿蜒蔓延。 光晕之下,穿着粗布短打的贩夫,摇着折扇的文人墨客,身穿绫罗的女子…… 人们摩肩接踵,穿梭在各色香味扑鼻的街道上。 宋钰见缝插针,买了个带芝麻的糖烧饼,边走边啃。 “听说没,最近锦河画舫来了位极善舞的舞姬,今日便是她对外登台的第一日。 咱们快些过去,早些到河岸若是能占个好位置,或许还能瞧上一瞧呢。” 宋钰身后,四个身穿儒衫,手握折扇的郎君正迫不及待的快步疾行。 路过宋钰时,连体婴一般的四人不得不分流,将宋钰漏了过去。 舞姬? 宋钰眼前一亮,将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加快了脚步,紧坠在了四人身后。 第304章 宋韶 锦河内,大大小小的画舫花船争相斗艳。 一盏盏斑驳的灯笼,倒映在水中。 波光潋滟间,那最大的画舫就如身处梦幻之地,美轮美奂。 宋钰一路跟在四位书生身后,到了河岸。 “看到没,就是水中那最大的船!” 四人中,个头最高的书生高举手中折扇,招呼众人看向水中央。 三个小子,瞬间激动的踮脚眺望。 宋钰仗着自己身形瘦小,挤到人前,也踮脚去看。 灯光将甲板打的通亮。 一群穿着水蓝纱衣的女子,正甩着水袖在圆台上翩翩起舞。 圆台四周环绕着矮几。 一个个被女子环绕的公子哥,或正坐,或侧卧,坐享齐人之美。 “不知旻兄口中的舞姬什么时候上台?” “那自然是压轴的。”高个书生一脸与有荣焉。 “听闻,这铃素娘子正是二八年华,自幼学舞,据说她的胡旋舞转起来,能使天地黯然失色,日月敛辉。” 说罢又轻叹一声,“就是不知道我等有没有这个运气,能一睹铃素娘子的身姿。” “在这里能看到个什么?” 他这话刚落,人群中冒出一个一身粗衣头戴斗笠的小老头来。 “几位郎君,小老儿有个乌篷船,几位要是不嫌可带着你们去那河中占个好位置去。” 四人一听眼睛都亮了。 “如此太好了!” 老头呵呵一笑,伸出一只手来, “五两银子。” “五两?”高个书生大惊, “这寻常乘船游河,包船也不过是百十文钱,您当真敢狮子大开口啊。” 老头脸上笑容不减反增, “此一时彼一时,若是明日几日还来坐我这船,也就只收您二十文。 但若是过了今夜,这名动京城的胡旋舞,你们可就看不到了。” 几人又哪里不知? 可四人都是穷书生,这日常的笔墨还需抄书写信才勉以为继。 这一下要五两银子,哪里拿得出来? 可再看一眼那水中画舫,众人又颇为不甘。 高个书生低声问:“老丈,可否能便宜些,三两,三两可行?” 几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若是三两,他们或许还能勉强一凑。 老头却不乐意了,原本以为能发笔横财,却不想遇到的是四个穷鬼。 “不成不成,这等盛事难得一遇,小老儿也想趁此赚上一笔。 那我再去问问其他人便是了。” 说着,他目光已经在人群中探寻,抬步要走。 几个书生哪里肯让他走,将人拦下后开始掏荷包凑银子。 结果,四人将口袋掏了个干净,才勉强凑了三两二钱外加三十个铜板。 老头无语至极,眼看岸边又来了几个身穿绸衣的郎君,正要推开几人离开。 眼前又出现了一只手。 手腕纤细,手指莹白纤长。 手掌张开,里面正躺着几粒碎银。 “几位郎君若是不介意,小弟也想凑近了见个世面。” 高个书生听到宋钰所言顿时心花怒放,甚至连来人是个什么模样都没看上一眼,便满口答应着,接了银子连同自己手中的一股脑塞给了老头。 老头看向宋钰,嘴角带笑的点头, “成,那几位郎君跟我来吧。” 几人跟着老头钻出人群,高个书生才想起去看这位突然冒出来的义士。 却不想,竟是个看起来比他们还小些的俊俏小郎君。 “我叫旻笙,这三位是我的同窗,我们是明德书院的学子。 是不知小郎君怎么称呼?”高个书生道。 “宋……宋韶。” 钰字在宋钰口中拐了个弯儿,最后落下了一个韶字。 眼下宋钰这个名字在京中颇有些名声,宋钰没敢再如以往般坦诚相告。 “宋兄。”旻笙向宋钰一拱手,便是认识了。 五人跟着老头一路走下河岸,最后上了一条陈旧的乌篷船。 船刚划出去不远,几人就发现,这锦河中趁机发财的可不止老头一个。 黑压压的一片船只在水中挤挤挨挨,载着好奇的客人,向着河中心前进。 他们在岸边时只顾着看那灯火通明的大船,压根没注意灯下黑的河面,竟是这般景象。 几人顿觉上当。 老头似是看出了几人的不悦,开口道: “几位郎君莫急,这银钱必不叫几位白花。” 老头确实没说大话。 他船技不错,竟然撑着他的小船硬生生在这船几船的河道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虽说路上挨了不少谩骂,但船上的众人都颇觉痛快。 最后,他们这条乌篷船竟一路杀到了距离那大船最近的位置。 宋钰看到,那画舫下有两支小船来回穿梭,预防有船只偷偷靠近。 而周遭围堵的船只大小有之,内里尽是杯盏交替高谈阔论之声。 唯他们这边,无人拍拍坐在船凳上,两手空空干干巴巴。 旻笙左看右看顿觉后悔不已, “早知要上船来,理应买些酒水才是。” 众人身后,船夫老头适时出声: “几位郎君,小老儿这儿还有些梅子酒,不知……” 旻笙一脸警惕的看着老头,“多少银钱?” 老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一瓶三百文。” 旻笙:…… “三百文?这寻常的梅子酒一瓶才三十文,您这开口就长了十倍啊!” 老头不语,只自己拿出一瓶来,当着众人的面儿饮了一口。 宋钰当真觉得这老头好玩的很。 将人架在这里,你不买这浑身不舒服,你买了吧那就得自己任坑。 可到底是奇货可居,这老头虽说坑了些,但将几人送到这最前面来也还算良心。 她将怀中荷包摸出来,直接扔给了老头, “您还有些什么,一道拿出来。” 老头一接荷包顿时换了一张脸, “小郎君稍等,我这边儿才备了糟鸭掌,醋藕和盐渍苏梅。” 说罢已经拎起一张矮几放到五人中间,又将提前备好的小食尽数端了上来。 顺便一人给了一瓶梅子酒。 几个书生顿觉舒心,依次向宋钰道谢。 旻笙道:“宋兄看起来比我们要小上些许,不知道在哪里读书?” 宋钰笑道,“在家中族学。” 众人一听,就知道眼前这宋韶应当是世家大族家的小公子。 倒也怪不得,出手如此大方。 五人撞杯吃吃喝喝半晌,周遭喧闹肃然一静。 众人抬头,就见那千等万盼的铃素娘子,姗姗登场。 第305章 铃娘看我骚不骚! 伴随着细密的鼓点儿声起,一团红云裹挟着银光在圆台上纷飞。 待鼓声落,众人才从那红云之中辨出一女子清丽的容貌来。 铃素娘子生的纤细,肤白若雪,她身量未足,却骨肉均匀。 眉间缀一点花钿,在灯光之下,灿若流霞。 踏步间一身石榴裙下,玉足外露。 脚环处,坠着几颗小小的铃铛,移步间碎碎作响。 “我的天,这哪里是舞姬,明明是仙子下凡尘。” 旻笙一声感叹,一脸陶醉之相。 那画舫之上舞乐声再起。 这一次,台上舞姬动作稍缓,舞袖纷飞一颦一笑间尽显妩媚风流。 这下不只是旻笙,就连宋钰都看呆了。 一个字,美。 两个字,好看! 宋钰时不时和身旁人碰一下杯,这一瓶梅子酒还不见如何就下去了一半。 又有这等美景在前,她竟自醉了起来。 一舞作罢,无论是船上还是船下掌声齐鸣。 那铃素并未褪下,而是站定在圆台之上,供周遭各家公子观赏。 “今日既请了诸位过来,必然不让大家空手而归。 这铃素娘子自幼习舞,腰肢细软,身形曼妙。 诸位便以这胡炫舞为题,作诗一首。 得铃素姑娘青睐者,可做入幕之宾如何?” 画舫之上,坐在主位之上的男子突然开口,霎时引走了所有人的视线。 “好!” 下面马上有人应声,“今日有幸得了二皇子的邀约,看到如此美人,必要一展风采博美人一笑。” “是啊,铃素娘子舞美人亦美。 我等自然心向往之,只是这美人只有一个,诸位,我李某当仁不让了。” “胡炫舞一舞动乾坤,我倒要看看,李公子如何当仁不让。” 这诗还未起,台上火药味已经浓郁起来。 众人交谈声音算不得大,眼看周遭人没什么反应,宋钰便知道他们怕是没听到那二皇子三个字。 目光再次停在了那主位人的脸上。 二皇子? 当初在西岭关,宋钰只见了他一条亵裤便惹得一身腥。 她对这二皇子并没什么好感,目光落在他脸上,记下了这人长相。 玉冠高束,一身紫衣长袍。 三十岁上下的年纪,眉飞入鬓,唇薄如刀,俊是俊的,却总让人觉得不甚舒服。 “细腰一握如烟柳,金铃响处云袖招。 红裙飞旋石榴开,玉足轻点踏香来。” 那姓李的郎君一开口,紧接着便有不服者跟上。 “金铃脆响柳腰酥,鼓声未撤魂已销。 今夜锦河谁解语?铃娘,铃娘……” “铃娘什么呀!” 眼看作诗人打了个磕绊,周遭人顿时起哄。 “铃娘看我骚不骚!” “哈哈哈哈!” 人群中瞬间哄笑一片。 而那被当做物件儿一般关上的铃素依旧不动如钟。 仿佛当真一具绝美的物件儿。 船上的人笑声一片,船下特意来观铃素之人却不干了。 宋钰身旁的旻笙第一个跳了起来, “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儿? 如此拙劣之词,哪里配得上铃素娘子? 更配不上她那一支惊才绝艳的胡炫舞!” 眼看惊动了画舫之人,旻笙身旁的同僚赶忙动手拉他。 可哪里拉的动? 旻笙自听闻这铃素娘子的事迹以来便心生向往,今日一见更是觉得如此惊才绝艳的佳人,必是要珍之护之。 可偏偏眼前这些自诩风流之人,竟如此作贱于她。 心中恼怒,“如此不公!既要得铃素娘子认可,我等也想献诗一首。” 他嗓门之大,顿时引得画舫之人纷纷侧目。 原本背对着宋钰众人的几位也一并回头。 宋钰哪里想到这旻笙这么虎的。 她一把将人拉下,挥手将挂在船侧的油灯打落水面。 旻笙一屁股坐在船凳之上,蹲得一阵次牙咧嘴,正要开口,宋钰道: “闭嘴,船上的人你惹不起。” 生活在皇城之中,旻笙也不傻,听宋钰言语严肃,顿时收了声。 船上众人身在灯光绚烂之下,而宋钰几人则藏在黑暗之中。 “哪里来的宵小,也敢在此大放厥词。” 人群中,一个身穿藏蓝箭袖长衫的男子目光在那一堆小船之中巡视。 宋钰在看清那人容貌之际心中便是一惊。 竟是陈韵。 “来人,清场。” 随着他话音落下,画舫之上顿时跳下几个身穿黑衣之人。 他们自小船而来,勒令周遭看热闹的船只离开。 可小船数量众多,想要快速散尽也要费些功夫,有些不想惹事儿之人已经开始掉头。 可后面还有些不知情况的船只依旧向这边挤来。 一时间,河面上乱成一团。 不知是哪个船打翻了油灯,燃起一团火来。 乘者哇哇乱叫试图跳上旁边的船只,可船船相连火焰很快便蔓延开来。 人们顿时叫喊声一片,扑通扑通落水声不绝。 画舫上的众人一见不对,也有些慌了。 陈韵走向二皇子, “今日河面不能死人,我带人下去救人。” 二皇子点头,随意挥了挥手。 他并不是当真想要救下这群无脑的蠢民,但既他在这画舫邀人赴宴。 若是因此而惹下死伤,怕是又要被皇后之人抓着不放。 原本还在驱散众人的侍卫们,又开始从水中捞人。 因距岸边太远,只能先将人送上附近的大船。 眼看火焰蔓延而来。 宋钰一脚踹向靠近的船只,将两船之间拉开距离。 “老头,逃命了!” 宋钰看向有些吓呆了的老船夫,老船夫一个激灵,赶忙拿起撑子撑水逃命。 可他们的船一路杀过来,几乎在圈子里的最里面,想要往外逃是不成的,只能向着画舫的方向走,尽量远离着火的船只以求自保。 眼看距离大船越来越近,宋钰却眯了眼。 她可不想和陈韵打照面,抬手拍了下旻笙, “旻笙兄,来日有缘再会。” 说罢,不等旻笙回应,便一头扎进了水中。 “宋!”,旻笙一惊,正要叫人就被一条麻绳砸在了头上。 “下面的,上来!”一个黑衣护卫正向几人招手。 二皇子的护卫们纷纷下船救人,画舫之上也安置了不少。 眼看有近距离看到铃素的机会,旻笙不再犹豫赶忙抓住了绳索,被拉着向上爬去。 宋钰原想着趁机游回岸去,却不想,一个猛子扎进水中,才刚一露头就被一只手抓住了后衣领子。 那人力气极大,随着一声“起~” 便硬生生将她从水中拎了起来。 宋钰回头,正对上一张神情淡漠的脸,那人冷漠开口, “画舫四周皆是船只,你能闭气多久?上去!” 说罢,已经随手捞过一条麻绳捆在了宋钰腰上。 他一招手,上面之人正欲用力拉拽,就见那刚被救下之人,手中寒光一闪,将麻绳割断,又一头扎进了水中。 那护卫眯眼,不对劲。 目光锁住江面,待宋钰露头呼吸之际,划船追了上去。 第306章 妈哒,算你命大。 宋钰闭气时间长,整个人下沉到深水处后,这才拨水向着岸边游去。 待将黑沉沉的河水和斑驳的火光彻底落在身后,她才探出水面,换气的同时观察了一下河岸的方向。 有些远。 而且…… 宋钰回头,正看到之前试图救自己的黑衣护卫,正划船向着自己的方向而来。 暗骂一声晦气,宋钰向水面两侧张望,眼看有一条花顶游船正向这边靠近。 趁着夜色遮掩,她探手抓住那游船的边缘翻身爬了上去。 “劳驾,载一程。” 游船上,手握撑篙的少年手一抖,险些没脱手。 他看向落汤鸡一般的宋钰,“你,你,你是谁?” 宋钰靠坐在船篷的边缘处,尽量隐藏自己的身形。 她拨开湿漉漉的头发看向少年, “来看热闹的,险些被烧死,小哥,劳驾了。” 少年有些慌乱的看向那船篷处,“郎,郎君。” “走。” 船篷内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来。 紧接着,便是一声闷闷的咳嗽声。 少年这才无奈的瞪了宋钰一眼,撑篙向河岸靠近。 游船要比宋钰他们乘的那乌篷船精致的多。 船篷两侧,有垂纱遮挡,透过那白纱帐子,隐约能看到里面只有一人。 宋钰无意探究,安静坐着。 身上衣裳尽数湿透,这河风一吹竟还有几分冷意。 且她身上的衣裳单薄,眼下贴在身上颇为不雅。 只能双手环胸故作受不得冷的不停的搓着手臂。 “夜里天凉,郎君莫要冻坏了。” 白纱帐下,突然递出一个白色细布披风来。 宋钰看了一眼,赶忙接过,“谢郎君。” 将披风裹在身上,她这才稍安, “不过眼下我身上没银子了,郎君家住哪里?回头我让人把银子给您送过去。” “不必。” 对方声音冷淡,显然没想要和宋钰牵扯更深。 宋钰点头,没再多言。 游船很快便贴到了岸边,宋钰将身上的衣裳脱下来放在船边儿,道了声谢就跳上了岸。 回头看了眼快靠近岸边的黑衣护卫,转身向着人群中钻了进去。 撑船的少年看了眼匆匆上来又匆匆离去的宋钰, “这二皇子的人救人这么认真的吗?人都上岸了还追?” 白纱帘子被一把折扇掀开一角。 里面的人先是看向宋钰逃去的方向,又看了眼被放在船上的披风,放下了帘子。 …… 身上的衣裳还在滴水,不过好在因着河里的混乱,岸上也是一片乱糟糟的。 不停的有船只将落水之人送上岸来,宋钰这一只落汤鸡的出现,倒是没人在意。 回头看了一眼快要靠近的黑衣护卫。 宋钰抬袖遮住头脸转身走进了人群。 却不想,身后之人粘的紧,竟紧跟不舍甩也甩不掉。 她可不想将人带回景园,眼看一侧有条无人的窄巷,转身闪了进去。 既然你硬要跟着,那干脆就别回去了。 黑衣护卫一路从岸口追来。 越是跟着他越觉眼前之人怪异的很,想到今日二皇子的打算,伸手摸向后腰。 原本还犹豫着不能在人多的地方动手,却不想那人竟自己钻进了无人的窄巷。 黑衣护卫放轻了脚步走进巷子。 昏暗之中,他刚走出几步一根竹竿当头向自己砸来。 黑衣护卫侧身躲避,一把拔出腰间佩刀,削折了宋钰手中的竹竿。 “宵小之徒,还不束手就擒!” 黑衣护卫低喝一声,已经向着宋钰的方向压近。 眨眼之间,两人便过了几招。 巷道中太黑,两人只能看到彼此手中短刃的寒光。 护卫明显没想到眼前这看似瘦弱的男子竟这样难对付。 宋钰同样震惊,难不成这二皇子手下皆是这般手脚厉害的护卫? 她身上的衣裳还在滴水,湿哒哒的挂在身上十分难受。 不想过多和对方纠缠,宋钰下了狠手,刀刀直奔那人咽喉。 黑衣护卫一退再退,心中明白自己怕是不敌。 眼看被逼出巷道,对面才堪堪收手。 宋钰可不想当众杀人,她挥动手中短刀, “进来些,被人看到了不好。” 黑衣护卫:…… 二皇子此次设宴,组的皆是京中各大权贵世家的公子。 除了水中四散的护卫,这河岸之上也有不少暗中保护之人。 只要将他们引过来…… 黑衣人侧目,试图自闹市中寻道同伴的身影。 可下一瞬,他便被一道人影吸引了视线。 女子手握团扇,身穿浅黄罗衫,正拉着身旁的小丫鬟走在人群之中。 灯光璀璨,将她的脸照的分明。 眼看黑衣护卫走神,宋钰突然开口,“喂,还打不打?” 黑衣护卫回头看了宋钰一眼,“今日便饶了你。” 说罢,竟然转身进了人群,向着那灯光璀璨处而去。 宋钰自昏暗中走出,她抬手剥了下黏在脸上的发丝,一头雾水。 谁饶了谁? “啊~嚏~” 揉了揉湿哒哒的头发。 妈哒,算你命大。 拢了拢身上的湿衣裳,正要离开,却不想那巷口又走进一人来。 那人逆光而站,一身白衣却格外耀眼。 宋钰还未看清来人是谁,那人先开了口, “之前叫你出来,你不肯,眼下自己出来凑热闹便罢了,怎么还成了落汤鸡了?” “啊~嚏!” 宋钰松了握着短刀的手,轻轻揉了揉鼻子, “是你啊,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周霁收了手中折扇,十分无奈的脱了外裳将人兜头罩住。 “自然是来看热闹的,只是没想到看到一条人鱼爬上了岸。 本想着过来瞧瞧这稀奇玩意儿,结果没想到,是你这只落汤鸡。” 又胡说八道。 宋钰也挺郁闷,“今儿出门忘了看黄历,行了,谢谢你的衣裳,回去了。” “哎~~” 周霁一把拉住了她,“既然出来了,正好去转转?” 宋钰抬手指着自己湿漉漉的脸,“去哪儿?给人当猴儿吗?” 周霁看她模样,啧了一声,“走,带你去梳洗一番。” 说罢拉着她的手腕,走进了繁闹的街道。 宋钰跟着周霁走出一条街去,进了一家名叫“云想衣”的独门独院的铺子。 周霁笑着将她推给迎来的老板娘, “我这妹妹在岸边看戏落了水,麻烦您带她去梳洗一番,这衣裳配饰捡好的来。” 那老板娘赶忙应道,“您放心,梳洗打扮,包戴冠梳。 保证给您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郎君还请在外面稍等。" 说罢扶着宋钰进了一侧的厢房。 第307章 得民心,才可得天下 若非有原主的记忆辅助,宋钰怕是当真会觉得自己进了个什么奇怪的铺子。 这云想衣,是一处集化妆、更衣、配饰销售于一体的综合性服务场所。 不过,这铺子寻常多服务的如进士及第的新贵,或小门户嫁娶租借凤冠的女子,亦或者名伶妓子之流。 像原主这等官家女子,断不会在外面沐浴更衣的。 所以,宋钰记忆中有这铺子,却从没进来过。 洗罢热水澡,一边有人帮忙用炭火烘干头发,一边有量衣人拿来一身身崭新的衣裙供宋钰挑选。 宋钰随手指了件素雅的浅蓝色襦裙,便立马有香婆端着香炉薰衣。 又有妆娘帮忙挽发。 宋钰让那妆娘帮忙挽了个最简单的发髻,拒了他们端来的各种首饰,将自己的木簪插在了头上。 眼看那妆娘又去拿各色胭脂,宋钰赶忙摆手。 “上妆便不必了,这大晚上的画的再精致好看也没人看不是。” 妆娘笑道,“娘子不画妆已是天姿国色,不过既然来了这云想衣,总不能这般素净的出门去,不如点个花钿?” 说罢已经拿出钿印来,任由宋钰挑选。 印钿简单,宋钰没再拒绝,任由那妆娘给自己点了个简单的梅花钿印,这才勉强被放过。 周霁一直在院内等待,他坐在凉亭之下与一壶热茶相伴。 眼看宋钰走来,本想着她若上妆必然天香国色,却不想这走近了依旧是一副素面朝天不施粉黛的模样。 唯独额间那一片花钿,让人眼前一亮。 心中的惋惜一闪而过,可马上他又觉得如此才是宋钰。 嘴角扬笑,从荷包中摸出一块金锞子来,随手扔了过去。 “不错,当赏。” 老板娘一把接住,一看那金子顿时心花怒放,一路将两人送出门去, “若郎君娘子满意,下次再来。” …… “就洗个澡,一身衣裳,就要一块金子,当真是贵得很。” 宋钰掀了掀自己的衣裳袖子。 这襦裙的袖口宽大,稍稍不注仪态,手臂就会露出一截来。 她自己倒是不怎么在意,但总是引来他人频频侧目。 没办法,宋钰只能放下尽量收着些,好看起来不那么“异类”。 周霁:“虽说已经进了六月天气热了起来,但河水寒冷,你泡了水可别受了寒。 走,我带你去樊楼吃酒去。” 一路上,宋钰四处探看,对什么都是一副好奇的模样。 就连有人当街吵架都要围着看上一会儿才肯作罢。 周霁没忍住调侃, “你才离京不过一年,怎么好似没来过一般?” 宋钰正垫脚看那变戏法的,闻言摇头, “不一样。 这人啊,只有经历过苦难,才能真正明白这份安稳的绚烂有多珍贵。 我这一路自离京,到回来。 见惯了生死,见惯了狡诈的人心。 眼下再看到这繁华炫眼,自然贪恋几分。” 宋钰说着转身看向周霁, “你说,若是这盛京以外,所有的城池,所有的府县,皆能如此。 该有多好? 想必,若是到了那一日,这大邺才真正算的上一处天下太平,人人安居之国了吧。” 周霁看着宋钰,灯火之下,她眼中善良如星河,竟比那红钿还要耀眼。 …… 樊楼乃是盛京第一的酒楼。 三层朱漆的彩楼拔地而起,飞檐悬灯,照得半条街彻夜通明。 正门的黑漆匾牌上,写着“樊楼”二字。 宋钰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宏伟的建筑, “说起来,我还没来过樊楼呢。” 白日里倒是偶会路过,但其景象远不如此时震撼。 周霁摇了摇手中折扇, “如此更好,今日我便带你尝尝这樊楼的美味。” 樊楼内,一楼人员混杂,多是贩夫走卒与文人杂坐。 跑堂的拖着食案于人群中穿梭,一叠叠透着香气的美味菜品,被端上桌去。 大堂中心有一曲觞流水的转台,台中正有一身穿胡服的女子翩翩起舞。 一曲作罢,叫好声连连。 宋钰跟着周霁上了二楼。 雅阁以竹帘相隔,铺中伙计将两人引入一处雅阁,先供上一瓶樊楼特有的“三月白” “两位吃些什么?” 周霁:“简单来些佐酒的小食,然后再上一份你们的蜜渍豆腐脑来。” 伙计应下快步离开。 竹帘绕三面,那紧挨着围栏的一面用银钩卷起,恰能看到楼下翩翩起舞的舞娘。 “尝尝。” 周霁取了一只净白的骨瓷杯,倒了半杯浅粉的酒液。 宋钰喝了一口,突然眼前一亮, “这是你那夜拿到景园的桃花酿?” 周霁点头,“天下桃花酿繁多,但是这三月白,只樊楼这一种,让人一饮便难以忘怀。 可喜欢?” 宋钰点头,桃花味清冽,一口下去仿佛把三月枝头最嫩的花瓣含在了口中。 酒香不烈,好喝的很。 “两位,酥琼叶,樱桃煎,还有您要的蜜渍豆腐脑。” 伙计菜品上的很快,最后将一碟五香瓜子儿放在了桌面上。 “两位慢用。” 宋钰每样尝了一口。 酥琼叶是薄薄的,蜜渍后的雪梨片儿。 薄如蝉翼,甜而不腻。 樱桃煎,则是去核的樱桃与糖浆熬制所做,放在精致的琉璃盏中。 蜜渍豆腐脑则是浇了桂花蜜的杏儿豆腐,上面还洒了一层碎碎的松花粉。 多是女子爱吃的甜食,佐以这三月白,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竹帘不隔音,两人也没有多谈,只是交杯换盏的喝酒。 宋钰目光时不时投向楼下,舞姬又换了一位,依旧是身姿样貌皆美的妙龄女子。 周霁则在看宋钰,她饮了不少酒。 未涂脂粉的脸颊微微泛着薄红。 手指搭在椅凳一侧,时不时随着楼下的曲点轻轻敲动。 看向楼下的目光中带着留恋和贪慕。 好似,这等繁华经久不见,少看一眼都是损失。 “若是喜欢,咱们可以下去坐。” 周霁剥了一碟瓜子仁,轻放在她前面的小几上。 宋钰摇头,她突然抬手指向楼下, “你看,繁华迷人眼。 我这一眼就陷了下去,险些忘记这盛京之外的百姓依旧深陷疾苦。 你说这大邺的皇帝,大邺的大臣们,他们日日生活在这繁华之中,又怎么可能看到盛京之外的景象?” 说着,宋钰有些嫌弃的撇了撇嘴。 “若无这寥寥百姓,国哪里是国? 所以说,这坐在高位的掌权者,手握民生大计之人,总应该亲自到那苦楚之中走上一遭,才能真正做出有利民生之举,才能献出真正有利民生之策。 如此,才能得民心,才可得天下。” 周霁轻摇折扇,“喝多了?” 宋钰摇头,“没。” 就是心中贪恋,想要一直看着这繁华,没有牺牲没有苦难,永不止歇。 第308章 安宁侯 柔仪殿内,荣皇后刚结束了一日的政务,半靠在贵妃榻上,合眼闭目。 卫青岚将桌案上的奏折整理妥当这才净了手,搓热了指尖帮荣皇后轻按鬓角。 “今日是宋钰第一日上职,可还顺利?” 女子为官,与一众男子共事,想必会被为难。 但不破不立,她若解决不了,那日后也必成不了气候。 “如娘娘所料。” 卫青岚将今日军器监发生之事说了一遍, “她如此行径,太过任性了些,实在有负娘娘看重。” 皇后却笑了, “我倒是觉得她做的没错,大邺男子对女子成见太深。 不管她是想借势偷懒还是想要以此抬高自己的地位,帮她一下便是。 拟一道旨意给崔实,就说军器监有了宋钰这个助力,我等着他们做出更多强大的军器来。” 卫青岚手指微顿,轻轻移开福了福身子。 “是。” 她羡慕宋钰,可同时也隐约明白了皇后想要做什么。 心中隐隐期待,或许自己也能等到那一日。 …… “嘿,今日当真是来对了。 你看那舞娘子,正是樊楼的妙言娘子,行止弱柳扶风。 腰身盈盈一握,肩若削成,颈如鹤引。 纱衣透处可见冰肌玉骨,当真是个难得的美人儿。” 楼下传来赞叹之声。 马上有人开口应声,“妙言?哪儿呢?” 说话的是个走路东倒西歪的郎君,正跌跌撞撞闯入大堂,目光在堂中环视一周最后盯上了那站在曲觞流水台面之上的女子。 “妙言?当真是妙言?” 说着,那郎君竟直奔舞台而去,伸手便捉住了女子的纤腕,作势要将人拉下台来。 樊楼之人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管,一群伙计忙围了过去。 宋钰眼看有瓜可吃,整个人都贴向围栏之处,额头轻贴在木栏之上,恨不得探头下去。 “小侯爷,妙言是咱们楼子里的舞姬,这只以技艺谋生,您如此做可是坏了规矩啊。” 那郎君显然是喝多了,脸颊坨红,眼神迷离。 在他身后还站着几个身着华丽的公子哥,正呵呵笑着, “祝兄,行了,虽说这妙言娘子确实妙不可言,但这到底不能强拉强拽。 这樊楼有樊楼的规矩,咱们还是走吧。” “滚,滚开,” 那醉鬼反而不干了,“难不成我安宁侯还容不下你一个楼子里的小小舞姬?” 说罢竟然执意要将人拉走。 樊楼之人不敢得罪,可也不能任由人将人抓走,已经有伙计去三楼叫人去了。 周霁指了指那被人围观的醉酒郎君。 “可还认得?” 宋钰蹙眉,“安宁侯,祝谨行?” 周霁点头,“你曾与祝家有婚约,若是在你离京的这一年里婚约便转到了沈家那位真千金身上便算了。 可偏偏没有。 祝家没提,长公主没提,就连沈家也没提。 眼下你既然回来了,为了预防你站队,或许大家都会想要乐见其成你与那没用的废物成婚。” 宋钰歪头想了半晌,然后呢? 她喝的有些多了。 楼下的混乱,在光晕之中变得有些模糊。 用头撞了撞那围栏,宋钰道: “要不,我现在去杀了他?” 周霁轻笑了一下,“行了,这热闹也没什么好看的,我带去你外面,看万家灯火。” 宋钰起身,眼前的景象远近难辨,感官发顿,让她颇为不适。 但这种感觉却也不错,整个人轻飘飘的,愉悦打心底里向上蔓延。 手臂被轻轻托住,周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边。” 两人下楼时,人群还在僵持。 祝谨行拖着那舞娘,推搡人群。 伙计不敢对安宁侯出手,硬是被这人推得连连后退。 宋钰失了感官,一个躲闪不及被那后退的伙计撞了一个趔趄。 “对,对不住!” 伙计赶忙道歉。 宋钰晃了晃脑袋,看了眼身旁扶着自己的周霁, “我喝多了,你也喝多了?” 既然拉着她,怎么也不帮着躲开? 周霁没说话。 闹哄哄的大厅却安静了一瞬。 原本还捉着舞姬的祝谨行突然松了手,蹙眉看过来。 许是觉得看不清,甚至还向着宋钰的方向走了两步。 甚至抬手对着自己的太阳穴硬敲了两下,试图让自己眼前的重影合二为一。 “祝,祝兄!” “侯爷!” 身后,同来的兄弟开口,目光在落到宋钰脸上时,皆是眼前一亮。 其中一人开口,“如此花容月貌,倒是不曾见过,小娘子来自何处?” 祝谨行的目光落在宋钰脸上,却是越看越是惊悚,脚下一个趔趄竟然直直扑在了地上。 宋钰垂头看了一眼,正要从人身上迈过去离开。 却不想竟然被那祝谨行抓住了裙角,“你,你……” 宋钰蹙眉,看向周霁。 周霁手上用力将人拉到自己身后。 众人这才发现,这小娘子是与人同行。 而且,这男子容貌俊朗,比之祝谨行那是强了数倍,而且看对方的气度,也非一般人。 “不,不好意思,这位是安宁侯,喝多了。” 祝谨行身后之人欲将他拉走,结果祝谨行抓着宋钰裙角的手却怎么也不肯松手。 周霁蹙眉,竟然直接抬脚踹在了祝谨行胸口。 他整个人后退几步,直接倒在了那舞台下的流水之中。 几个同行之人,皆是京中富贵人家的纨绔。 这打架寻衅最是没在怕的,当即便撸起袖子冲了过去。 可几人不过是被家中权势护佑的一群酒囊饭袋,哪里是周霁的对手。 这拳头还没抡过来,就被一脚踹了出去。 宋钰在一旁拍手叫好,“打,打得好!” 樊楼之人不敢上前,却暗自留意,生怕再闹出人命了惹了官司。 祝谨行被水塘里的冷水一激,瞬间清醒不少。 他晃了晃脑袋,快速回身想要看看自己之前看到的是否是真的。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只是宋钰还有站在宋钰前面的那个男人。 顿时,一张脸变了颜色。 “住手!” 眼看自己的那些个酒肉朋友又要冲过去,他赶忙大叫一声喝止。 然后,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向樊楼外走去。 被丢下的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看了周霁一眼快步跟了出去。 “祝兄……小侯爷!那人是谁?” 祝谨行却是一言不发。 他幼时一直被养在长公主身边,宫中宴请他也跟着去过几次。 这男人…… 宋钰探头看向外面,指着祝谨行的背影,“怎么跑了?” 周霁没说话,一把攥住她伸出去的手,拉着将人带出去樊楼。 宋钰被拉了个趔趄,晃晃悠悠的跟在周霁背后, “这家伙,怎么见了未婚妻跟见了鬼一样。” 周霁笑着摇头,“这下,就算是你想嫁,他也不敢娶了。” 宋钰:“啊?” 第309章 赶车不看路,早晚撞树 万家灯火没看成。 脑袋发晕的宋钰被周霁送回了景园。 第二日她直睡到日上三竿才伸着懒腰从宿醉中醒来。 金钏儿听到竹影居有动静,这才推门进了院子。 她看了眼屋内桌上的酒瓶子。 满脸不解。 郡君怎么又喝了这么多? 她这酒,又是何时买来的? “明日便要去芙蕖宴了,刘嬷嬷让我来同姑娘交代一句。” 她端着热水,服侍宋钰洗漱罢,一边帮她挽发一边轻声道: “姑娘曾也去过各种宴会,想必这礼仪之类的也知一二。 只是此次,您的身份有所不同,又没长辈陪同。 而且去的毕竟是皇家宴请,奴便唠叨两句。” 见宋钰点头,金钏儿这才轻声道: “姑娘此次前往,想必有识得姑娘之人,必会有人开口刁难。 如此却并不打紧,有郡君和军器监监事的身份,就算是二皇子妃见了您也会客气一些。 您更多的是要小心入口的吃食。” 宋钰原本以为,金钏儿会教她一些礼仪,亦或者叮嘱一些行为举止之类。 却不想,竟是怕自己遭人暗算吗? 宋钰回头看向金钏儿,伸手拉着她在一旁的蒲团上坐下。 “来,具体说说。” 金钏儿轻轻吸了口气。 “这些也是嬷嬷提醒的。 姑娘是京中新贵,又有沈家假千金这一层抹不去的过去。 届时,难免会被人以此发难。 而且,郡君身份特殊,表面上是皇后娘娘护着您。 但眼下去的却是二皇子妃的宴请,若是不小心伤到,甚至…… 那必有坐收渔翁之利者。” 宋钰挑眉,“不错嘛,连朝堂局势都懂些。” 金钏儿赶忙跪下, “郡君,我与刘嬷嬷虽被皇后娘娘指派过来,但皇后娘娘也说了,既跟了姑娘那便是姑娘的人。 断没有一仆二主的规矩。 忠贞不二,一切初衷都是为了姑娘。” 宋钰没说话。 金钏儿微微抬头看了宋钰一眼,又道: “皇后娘娘心怀家国,当初送我二人出宫时,也曾嘱咐告诫。 这才对朝中局势了解一二。 这次也只是揣度猜测,若是有多言之处,郡君莫要怪罪。” 宋钰抬手托在她手臂处,轻轻将人抬起, “说话就说话,跪什么跪,我还活的好好的呢。” 说罢,她转身面向铜镜, “放心吧,我能兜转一圈儿还活的好好的,可不是泥捏的。” 金钏儿这才微微直了身子,继续帮宋钰挽发。 “今日一早,军器监便来人了,递了帖子进来,姑娘要不要看看?” 宋钰摆手, “不急,晾几日再说吧。” …… 第二日一早。 天还没大亮,宋钰便被金钏儿扯了起来。 沐浴挽发,上妆换衣。 宋钰神醒了,人还没醒。 硬是被金钏儿和刘嬷嬷搀着上了马车。 “啊~~~” 宋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伸手摸向自己的腰间,空的。 “我的短刀呢?” 金钏儿正将备用的衣裳放入箱笼,闻言愣了一瞬。 “姑娘,咱们这是去参宴,哪里能带武器?” 宋钰这才恍然。 随手摸了把头顶上沉重的发饰。 “行了,走吧。” 二皇子的芙蕖宴设在京郊一处名为怡沁园的园子里。 虽时辰尚早,各家华贵的马车已经自城中心豪宅密集之处相聚而来。 好在京郊街道宽阔,那怡沁园外又特设有供各家停放马车的院子。 处处有人指路,处处妥帖稳当。 宋钰被金钏儿扶下马车,看向那院子大门。 各家的大人、夫人各家的千金,皆是盛装华服。 见面相互寒暄又暗自比较,掏出请帖相携而进。 宋钰轻轻勾了唇角,这哪里是什么芙蕖宴,分明是一场没有刀光的朝堂。 席会之上,皇子妃一句,某某家女娘最善画作,便可给这家的女娘抬高一层身份。 一句,哪个女郎用的胭脂色好看,次日该商号的胭脂便会增价数倍。 若是哪家的女郎不慎失礼,提前离席。 翌日,怕是便要全城皆知,自此家族失势。 所谓芙蕖宴,挣得请帖能列席位者,连族谱也会添加一注,日后庶支子女婚嫁时也可多上三分底气。 总之,芙蕖宴,宴之重,一门荣辱尽在一席。 “郡君,走吧。” 刘嬷嬷招呼一声,捧着礼盒,拿着请柬先一步走向门子。 金钏儿扶着宋钰正要跟上,一辆马车自两人身前匆匆而过。 眼看就要撞上,金钏儿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向后拉了半寸,堪堪错过。 被吓到心肝乱颤的金钏儿,仿佛心跳漏了一拍。 她惊魂未定的看向宋钰, “谢,谢谢姑娘。” 宋钰目光追在那马车之后。 金钏儿赶忙道:“那是陈家的马车。” “陈家?”宋钰皱眉,“陈韵?” 金钏儿点头。 两人便见车上下来两个衣着华贵的女子。 紧挨着的那马车处,陈韵以及当时在朝堂之上主动站出来责斥自己的陈老头。 宋钰点头,“这赶车不看路,早晚撞树,走了。” 金钏儿压了压上扬的嘴角,这才快步跟上宋钰进了园子。 “郡君,有请。” 园子管家看了眼刘嬷嬷递来的请柬,顿时笑逐颜开。 宋钰点头,跟着引路的丫鬟进了园子。 紧跟着进园的袁明馨和其母姜氏恰好听到那管家所言。 袁明馨看向刚走过的华衣女子,其背影娉娉婷婷,肩削背薄。 倒是不似传闻中那边关粗妇人的形象。 “娘,我们快走几步去看看!” 说罢,拉着姜氏疾步向宋钰的方向追去。 跟在两人身后进园的袁有畏无奈的看了妻女一眼,轻轻摇头。 等在院门处的小厮躬身,“袁大人,请跟我来。” 第310章 我与以前的变化很大吗? 怡沁园很大,一池一岛。 池叫浣明池,遍植荷花。 南边以白莲为主,北边以红莲为主。 而在浣明池内有一处湖心小岛——浮镜岛。 岛上设殿,正是赏荷的最好去处,也是此番芙蕖宴的主会场。 引路的丫鬟一边走一边简单的介绍了怡沁园的布局。 在一处凉亭处,扶着宋钰坐上了一架藤编的凉轿。 凉轿由两个健壮的妇人抬着,一路沿着浣明池向湖心岛的方向而去。 女子衣妆厚重,这一路走过去怕是半个时辰不止,天气又有些闷热,这一路走过去怕是得热一脑门的汗来。 这芙蕖宴的主办人,当真是个事无巨细妥帖至极的人。 路上,宋钰远远便看到遍池的荷花,以及被荷花环绕的长桥和各种游船。 远远的能看到不少夫人女娘,长桥两侧驻足观望。 “郡君,眼下王妃还没过来,您可在偏殿或花廊稍候。” 二皇子被封宁王,这二皇子妃便是宁王妃了。 宋钰点头,眼看丫鬟不再相送,便同金钏儿一起去了花廊。 一路走来,宋钰本以为会在这宴会上看到不少熟面孔,却是她想多了。 这宁王妃的芙蕖宴来的多是京中四品以上的官员和家眷。 是原主以往鲜少能接触的到的,有一两个面熟之人看到她后虽面露惊讶,但也只是惊讶。 不会冒然上前询问。 宋钰也落得个清闲,斜倚在花廊的美人靠上,随意取了一块米糕捏碎了喂鱼。 耳朵却能听到不远处妇人间的窃窃私语。 “你看那边那个女娘,怎么看起来和沈玉那般像? 不会当真是她回来了吧?” “传闻不是说,她离京后不久便遭难了吗?怎么可能?” “是啊,这宁王妃的芙蕖宴本就不是谁想来便能来的,若非这两年沈大人升迁,又有这边关和谈的功绩。 沈家夫人怕是也拿不到请帖。 就算是带也应该带亲生的,谁会带一个抱错的女儿。” “你们莫要乱说,这京中动荡,不少官员升迁,怕是哪个新贵的家眷也说不准,许只是模样相像罢了。” “没错,这女娘虽看起来和沈玉有几分相似,但这个头明显高了不少,而且这周身的气度沈玉可是比不了的。” “而且,沈夫人可还没到呢。” 众人又连忙点头。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来,那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和沈玉模样相似的女娘,必然是哪个新贵的女眷。 宋钰蹙眉看向金钏儿, “我与以前的变化很大吗?” 金钏儿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 “姑娘比之以前长高了,也长开了不少,更漂亮了。” 说着顿了一下, “倒是周身的气势有了很大的变化。”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钰本以为有人路过,却不想那脚步声在走到宋钰身边时来了个急刹。 紧接着一个红色的身影便一屁股坐在了她旁边。 “沈玉?” 那人小声的凑过来,似是在确定。 宋钰侧头,正对上一张明艳的面孔。 来人和她差不多的年纪,一双眼睛大而有神,正直愣愣的看着她。 宋钰想了想,扬起了嘴角,“袁明馨?” 听到自己的名字的瞬间,袁明馨霎时睁大了眼睛。 心中的猜测变成事实,她不敢置信的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将宋钰看了个完全。 这才猛地抓住她的手,“我就知道是你,你,你果然没死。” 袁明馨和其母本是跟在郡君身后的,只可惜等两人坐上藤轿时,郡君已经走了个没影。 刚上浮镜岛母亲便进了偏殿和各家夫人寒暄。 她一个人无趣,这才在外面闲逛想要偶遇一下那位人皆好奇的女功臣。 却不想,大老远就看到了坐在花廊里的女子。 以及那张和沈玉几乎重合的脸。 更没想到的是,竟真是她。 袁明馨算得上原主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因着梁家的父亲皆在翰林院任职,来往频繁。 再加上两人年龄相仿,常聚在一处玩耍。 原主当初离开的突然,自然也没机会和这个闺中好友打一声招呼。 眼下袁明馨却先把自己说红了眼。 “你都不知道,当初我听沈明玉说你死了,伤心了好久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沈家,沈家肯认你了吗?” 袁明馨说着抬头四顾,并没有看到沈母,也没看到沈明玉。 目光落到一旁的金钏儿身上时,诧异道: “青云呢?你换丫鬟了?” 青云是原主之前的丫鬟,和沈琢身边的青阳是一对儿龙凤胎,也是陪着兄妹俩长大的贴身之人。 袁明馨噼里啪啦的问了一堆。 宋钰抽出自己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问这么多,让我先回答哪一句?” 说罢,她回头看了金钏儿一眼,向袁明馨介绍道: “金钏儿。” 袁明馨只当是她新的丫鬟,随意扫了一眼,又听宋钰道: “我眼下姓宋,叫宋钰,金玉的钰。” 宋钰? 袁明馨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倒是她身边站着的丫鬟云禾突然神情一凛。 赶忙弯下身来,对自家女娘轻声耳语, “姑娘,宋钰,会不会就是那个宋钰啊?” 袁明馨蹙眉,“什么?” 云禾急忙忙看了宋钰一眼,这才道:“女功臣,宋钰。” “什么?” 袁明馨瞪圆了眼睛看向丫鬟。 又拨浪鼓一般再次看向宋钰,“啊?” 宋钰笑着点头,“那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宋钰,皇后娘娘亲赐的郡君,军器监监事。” 袁明馨一张脸皱的苦瓜一般,满脸问号:“啊?” 第311章 娘,你失态了。 丝竹声响,有咿咿呀呀的唱声响起。 宋钰向大殿处看去,有仪仗开路,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被软轿抬着到了殿庭处。 周遭的夫人轻呼,“王妃来了。” 说罢,已经拎着裙摆小步迎了过去。 宋钰拍了拍手,对着袁明馨扬了扬下巴,“走吧。” 袁明馨还有好些话想要问宋钰,可眼下到底不是好时机。 只能悄声道: “那一会儿空闲了我再来找你说话?” …… 姜氏正和其他夫人站在一处,见王妃仪仗过来,忙不迭的在人群中寻自己闺女。 转了一圈儿,才看到一脸呆愣愣的袁明馨被丫鬟扶着磨蹭着走来,顿觉来气儿。 到底碍于颜面这才没当众呵斥,只是让身边的婆子将人带过来。 众人向王妃行礼,宋钰混在人群之中滥竽充数。 “行了,都不必多礼,诸位今日能来,是我的福气。 这院子里的荷花开的正好,咱们也不必拘这虚礼,一道去瞧瞧,才算不负这盛夏风光。” 她抬手虚扶,众人起身。 宁王妃目光巡视一圈儿,最后落在了宋钰脸上。 她笑着开口, “早就听闻郡君才貌双绝,今日一见,当真是比传言还要灵秀几分。 快近前来,让我细细看看。” 王妃这话一出,周遭妇人的目光尽数向宋钰的方向投来。 其中便包括,跟在王妃仪仗后而来的沈家母女。 这一次芙蕖宴,还是沈家第一次参加。 沈明玉为了这场宴会,提前了好几个月准备衣裳和配饰,出门前因着不满意丫鬟给上的妆容,还匆匆改了一次这才稍稍晚了。 不过还好,赶上了给宁王妃行礼。 相较于沈明玉那一身华丽美艳的衣裳和配饰,沈母显得素净的多。 甚至,脸上还带着几分苍白的病容。 这一年来,她夜里经常梦见一身是血的小玉儿,敲着窗户叫她娘,让她救救她,别丢了她。 到底是养了宠了十五年的女儿,哪里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等气过了,冷静下来,便想着她去村子里住一年半载的,再将人接回来。 却不想,才一个月,那负责送女儿离开的车夫便带回了女儿身死的消息。 沈母自责至极,身体也渐渐的垮了。 可到底已经没了一个女儿,总不能让另一个也跟着伤心,所以对沈明玉也越发宠溺起来。 两人跟在王妃的仪仗后面,行礼过后听到郡君的封号时沈明玉十分好奇的抬头看去。 可当看到从人群中走出来的宋钰时,心头骤然一惊。 下意识看向身侧的沈母。 沈母正一脸呆愣愣的盯着人群前一脸笑意的宋钰。 她脚下踉跄,似是要冲上前去,却被沈明玉一把拉住,低声警告: “娘,你失态了。” …… 宋钰没看到人群后的两人,她笑着走出人群向宁王妃福了福身子, “见过王妃。” 宁王妃将宋钰扶起, “这般标志的人儿,竟然能改良火器? 皇后娘娘说的当真不错,巾帼不让须眉,你啊,是我们女子的楷模。” 宋钰谦虚道:“王妃谬赞。” 宁王妃却是摇头, “谦虚了,郡君改良的火器我也见了,当真是威力大增。 就连兵部的那些个老人都个个叹服不已。 我虽不懂火器,但也知道,这必然是顶危险的事儿。” 宁王妃的亲近,是宋钰没料到的。 毕竟,二皇子和皇后之间可存在着绝对的竞争关系。 不过,人家不针对,宋钰倒是乐的迎合,只是不想,这位宁王妃竟然还是个话痨。 “走,咱们先去赏荷,慢慢聊。” 说罢,已经拉着宋钰向游船渡口而去。 几家夫人见状,赶忙跟上。 倒是被自家女儿捅了几次腰子的姜氏,默默留后了几步,凑到沈母面前轻声问道: “这当真是小玉儿?” 想起前几日,自家夫君所问,心中已有猜测。 袁明馨以为姜氏还是不信她,焦急道: “娘,我跟你说你都不信的,刚我和沈玉聊了两句的,就是她没错,她自己都承认了。” 说罢,扯着姜氏的袖子, “咱们快些过去吧,我还想多问问沈玉,她这些日子是如何过的了。” 母女两个都是心大的,完全没注意到沈家母女各怀心思的神色。 硬是搀着两人跟上了队伍。 “往日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今日郡君倒是让那些个迂腐之言成了笑话。” 身后,一位跟在宁王妃一侧的老夫人开口。 这话一出,又是引来一群应和之声。 就在这一句句的夸赞之中,宋钰硬是带着副半永久的微笑唇,被一路拉到了游船停放的岸口,又跟着上了船去。 同行的还有那位老夫人,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的模样。 虽发丝花白却并不显老态,反而精神矍铄,脸上时刻带着笑意。 见宋钰看过去,宁王妃开口介绍道: “这位,中书令晋公夫人,一品国夫人尹氏。” 宋钰听罢那一连串儿的称呼,赶忙屈身行礼,“在下宋钰,国夫人万福。” 老夫人依旧挂着一脸的笑,伸手扶了扶宋钰, “好孩子,多大了?” “十七了。” 宋钰刚答完年龄,顿觉不好。 就听那老夫人道:“可有婚配?” 宋钰:…… 宋钰满脸尴尬的摇头。 被那老太太盯得的浑身不舒服。 好在这一趟为的是赏荷,等游船入了荷花地,众人的又被那一朵朵娇艳欲滴的荷花所吸引。 宋钰也表现出了对荷花极大的兴趣,这才免于被刨根问底。 游船靠岸,开宴之前众人可自由活动。 王妃看出来宋钰和他们在一处不怎么自在,这才笑着道: “你啊,也别拘着,和年龄相仿的女娘多多相处,多交几个朋友。” 宋钰点头。 眼看袁明馨大老远的冲她招手,宋钰笑着告了声罪,向着袁明馨走去。 宁王妃看了眼不远处急的跳脚的袁明馨,问身边嬷嬷, “那是谁家女娘?” “是翰林学士,袁大人家的嫡女。” 宁王妃点头,心中却好奇,为何这一直闭门谢客的郡君会和袁家女儿相熟。 不过这一次的芙蕖宴,可不是为了宋钰开的。 宁王妃笑着对身边的众妇人道: “这小女娘有小女娘的欢喜,咱们啊,还是进大殿喝杯荷叶茶,说说话。” 几家夫人连连点头。 坠在人群最后的姜氏一直搀着沈母, “你瞧你,这身子当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才走几步路便气浮身软。 寻常还是要多出来走动,不然人懒了这身子也懒了。” 沈母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目送着宋钰的身影向着明馨而去。 姜氏顺着沈母的视线看了一眼,又看向左右, “哎,明玉何处去了?打一上了岸就没见到她。” 第312章 她是重生的。 湖心岛大殿的后面有一处庭院。 庭院内假山林立,还放着供人休息的石桌石凳。 沈明玉借口更衣,带着丫鬟翠枝寻了一处没人的石桌处坐了下来。 她下意识的咬着指甲,脑子乱成一团。 她是重生的。 上一世的宋巧珠,只是个生在清远县,生在抱山村,活在宋家二房的一个日日被剥削欺凌的乡野村姑。 自宋成易被征丁后,二房的日子是一日不如一日。 饶是她和柳氏孟氏累死累活的干活,最后得到的收益也会一点儿不留的被大房瓜分了去。 那时的宋巧珠也当真是傻得可以,相信宋成勉若是一朝及第,也能惠及己身。 甚至为了帮堂哥得到马家的帮扶,忍着难堪嫁给了马家的傻小子。 可也正因如此,她才有机会去县里最大的绣房做衣,也才有机会捡到沈琢不小心掉下的白玉竹节手牌。 那时候宋巧珠并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只是想着如此温润的玉牌必然是顶值钱的物件儿。 甚至在沈琢来寻时,也只感叹了一句云泥之别。 直到,清远县突然乱了起来。 马耀祖不能人事,为了怀子她不得不被迫去道观借种,偏巧出门那一日,马家突然被官府查抄,马家众人尽数落狱。 宋巧珠因在外而躲过一劫。 孟氏不嫌她出过门子,将她接回了家中。 当时正逢朝廷预收粮税,大房一家举家逃了。 而他们为了凑齐粮税,不得不将家中的物件儿尽数典当,也是那时孟氏拿出了一条坠着玉牌的手绳来。 宋巧珠一眼就认出了,这玉牌竟和那京中来的公子所带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的宋巧珠只以为是巧合。 玉牌换回的粮让一家人交了税,却没逃过夜里的屠村。 她被一刀捅穿,身体被大火吞噬。 自出生起到她短暂的生命结束,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掠过。 宋巧珠看到那富贵人家的妇人亲手将玉牌戴在了女儿手上,看到慌乱之中被婆子抱错。 看到,那原本属于自己的富贵窝,被一个农家女所占据。 她怨急了。 竟不想,一切能重新来过。 她重生的那一年,宋成易刚被征丁,二房日子将落未落之际。 这一次,她不愿再被二房拖累受苦,所以早早就开始为了日后能遇到沈琢而铺路。 进入绣房做工。 提前拿到玉竹节手绳。 而讨好大房,不过是为了寻一块垫脚石,能让自己在找回真正的身份之前过得好一些而已。 幸运的是,她成功了。 她被沈琢带回了京中,成为了沈家千金。 只是每次看到沈玉,她都会嫉妒,嫉妒她为什么能理所应当的占据享受着属于她的一切。 所以,她叫沈玉。 那她就叫沈明玉。 她尝过的苦楚,沈玉自然也应该去尝一尝。 所以,她故意挑衅引沈玉同她争执,然后故意落水。 以此来逼沈父沈母将她送出京去。 甚至她还特意嘱咐随行的嬷嬷和车夫,路上不必宽待。 却不想,那车夫竟生了其他心思,将人半路害了。 刚知道这消息时,沈明玉甚至觉得,沈玉就这样死了是便宜她了。 直到那日在福瑞阁看到了孟氏和柳氏。 可当她派人在周边的酒楼、客站、脚店寻了个遍都没能寻到几人踪迹时,她以为,或许当真是自己看错了。 可如今…… 沈玉没死,她甚至带着孟氏、柳氏回来了。 还是以郡君,以大邺第一个女功臣的身份。 若是让她知道,她当初遇难并非偶然,若是…… 沈玉只是想想便觉得心底发寒。 翠枝可不知道自家小姐今日这是怎么了。 往常每次参加宴席那都是要往人群里扎的,这芙蕖宴她盼了许久甚至为此准备了许久,这怎么就躲起来了? “姑娘?不是和袁家娘子说好了,今日让她带着您多认识一些其他人家的女娘,咱们还去吗?” “不行!” 翠枝刚开口就被沈明玉突然的起身吓了一跳。 沈明玉看着翠枝,“走,回去!” 这一年以来,她可是亲眼看到沈母因为沈玉的死而几次落泪。 也是几次听到沈父叫错她的名字。 原本她以为,沈玉到底是死了,这沈家只有她一个女儿,两人就算再惦记也不过是惦记一个死人。 时间会冲淡一切,沈家嫡女只会是她。 可她回来了。 沈明玉手指攥紧了绣帕。 她不能躲起来,躲起来就等同于将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又拱手送了回去。 老天既能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她一定要好好抓住,无论是谁,都不能再从她手中抢走分毫! 翠枝是沈明玉在沈玉离开后买下的奴婢,为了让沈父沈母忘记沈玉,她几乎将家中的仆人换了个遍。 所以她并不认识沈玉,眼看沈明玉起身,赶忙问道: “咱们是要去寻袁娘子吗?” 沈明玉闻言脸色又难看了几分,摇头,“回大殿。” …… 坐在大殿的沈夫人杨氏同样心不在焉,时不时看向殿外。 耳边宁王妃和各家夫人的寒暄,是一句也听不到。 她有心去寻小玉儿,问一问她这一年来是如何过来的。 可同时心中又怕,怕她怨自己当初将她送出京去。 心中矛盾纠结,搅了一脑袋的浆糊。 “沈夫人,沈夫人?” 面前有人轻声唤了两声,直到身旁的钱妈妈轻轻推了她两下,她才猛地回神。 “邵夫人。” 沈母赶忙端杯。 饮了半杯果酒,沈母只觉得喉咙辛辣,心底酸涩难抑。 “这一次沈大人可是立了大功。 等他带着和亲的公主回来,又是大功一件。 沈大人年轻有为,你家大郎也在大理寺有了官职,可谓是前途无量。 听闻令郎以至加冠之年,不知可觅得秦晋之好?" 她这话一出,旁边的几家夫人都探头过来。 如今沈家可谓是正承圣眷。 沈大人坐上尚书之位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这沈家后宅干净,沈家郎君沈琢又是有名的才学兼备,面若冠玉的好儿郎。 去年或许有人家会嫌弃沈家门第低,到今年不知多少家巴巴望着。 沈母压下喉间不适,笑答: “犬子虽已及冠,但这婚姻大事未敢轻率。 邵夫人慧眼,若是有兰心蕙质的英才,还望多多指点。” 几家夫人又开始提及合适的人家。 不过这说来说去,众人口中的皆是沈琢。 对于沈明玉这个沈家嫡女确是无人提及。 刚回到大殿的沈明玉自然也发现了,心中知道,这些夫人口中恭维着沈家。 却打心底里看不起她这个乡野长大的女儿。 眼看沈明玉的脸色越发难看,一旁跟着应和的姜氏赶忙转移话题, “说起来,此次西澜公主和亲,不知道会嫁给哪位皇子?” 第313章 你看起来更面老一些。 她这话一出,果然吸引了几家夫人的注意力。 马上有人猜测道: “二皇子宁王已婚,这五皇子瑞王和皇长孙崇安王确恰在婚配年纪。 不过这瑞王自幼体弱鲜少露面。 想必是崇安王?” “嘘——” 还不等其他人点头认同,邵夫人突然小声警告, “这话可不敢乱说,妄议国事可是要给家中招难的。” 几家夫人顿时收声,散了。 …… 大殿外的一处凉亭里。 宋钰被袁明馨拉着,询问她离京之后的事。 袁明馨比原主大两岁。 两人性格倒是像的很,都是属于那种没什么坏心眼也没什么心眼的,大大咧咧的女娘。 原主在京时,虽说袁有畏比沈戚的官职要高上不少。 但两家只要同时出现在什么场合,袁明馨总爱带着原主玩儿。 两人是实打实的手帕交。 宋钰知道眼前这位是个爽利的,也没隐瞒,从离京到自己一路上的经历,再到逃难至西岭关简单的说了一番。 她的语气足够轻描淡写,可依旧听得袁明馨大惊失色,一双眼睛几乎红了。 “不成想,这盛京之外竟是如此地狱模样。 若离京的人是我,那必然是一日也活不下去的。” 袁明馨看着宋钰满眼的心疼, “你如今可是和以前大不同了。 可见这一路艰难,硬是要将人扒去一层皮去。” 以前的沈玉是何等逃脱欢愉的模样,可眼下呢? 这个回来的宋钰看她时淡淡的,说话时淡淡的。 饶是口中历经生死的言谈,也仿佛说的是他人的故事。 仿佛在她眼前的并不是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妹妹,而是一个年过半百,看淡一切坐卧佛堂的老人。 可心中也明白,若非当初那个天真烂漫的沈玉,变成了如今稳重豁达的宋钰,她怕是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回来了就好了,回来了就好了。” 袁明馨实在不知道要如何言语,嗫嚅两句后突然道: “你回来后可回过沈家?” 见宋钰摇头,她又道: “你不知道,自你身死的之事传回京之后,沈夫人日日以泪洗面,后又大病了一场。 虽说人救回来了,但身子骨却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我娘也是怕沈夫人担忧沈明玉,这才逼着我和她交好。 也好在宴会之上多多看顾,替沈夫人多教她些。 今日我见沈夫人看到你了,眼睛都红了,你不去见见她吗?” 宋钰没说话。 恰时远处钟鸣声响,金钏儿垂头提醒两人, “姑娘,要开宴了。” …… 三三两两在园中赏荷聊天的姑娘们鱼贯入殿,被丫鬟引着随自家长辈入座。 袁明馨是和沈玉一道进去的,但当真正入座时候,她才发现两人的身份早已不同往日而语了。 袁明馨与其母姜氏同桌。 位于大殿靠末的位置。 而宋钰因着有封号功绩在身,几乎坐在了殿里最靠前的位置。 她慢步而行,在路过沈母身前时,余光扫过,正对上一双灼热的视线。 宋钰心中叹了口气,却并未停留径直走向了大殿靠近首位的位置。 在一众年岁不小的命妇之间,她当真是最扎眼的存在。 席间,来向宋钰敬酒的人不少,这趁机搭话的亦不少。 酒,宋钰都以不会饮拒了。 却没办法装哑巴,只能支着笑,不停的回应。 “郡君大才,这火器寻常人见一面都难。 郡君一介女流,是如何得了这改良火器之法?可是有师承?” 宋钰笑道:“夫人莫要多问,这是军事机密。” “郡君此番名扬天下,是我等女子的楷模。 而且郡君如此花容月貌,年岁也正得宜,这媒人怕是要将景园的门槛都要踏破了吧?” 宋钰脸上的笑几乎要挂不住。 “私事哪有国事重要,不急,不急。” 她脸上笑意连连,心中却忍不住的抱怨, 这哪里是什么赏荷宴,明明就是赏她来的。 心中正不耐,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自身旁响起: “姐姐,既然回了京,怎么也不说归家看看? 母亲可是想你想的紧呢。” 说罢,看向那刚刚询问宋钰是否婚配的夫人, “夫人有所不知,我这姐姐可是有幸得了长公主赐婚的。 是京中的祝家,祝小侯爷。” 沈明玉这一番话如炸雷无异。 一众围着宋钰的夫人都向她投来诧异的带着疑问的目光。 而沈明玉却直勾勾的盯着宋钰,嘴角扬着笑。 恨不得让所有人知道,她们巴结着的,哄着抬着的女功臣,郡君,是沈府抱错的假千金。 是他们沈家瞧不上的废物。 宋钰同样也在看着沈明玉。 不过才一年多没见,这位已脱胎换骨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虽说,她刚被沈琢带回来时,看起来也不似一般农人那般苦楚的模样。 但到底与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比不得。 倒是眼下,这皮肤白细了不少不说,一身的气派也几乎浑然天成。 眼前这人,已经完全褪去了宋巧珠的外壳,活成了真正的沈明玉。 宋钰突然笑了, “姐姐?” “咱们两个谁大可不好说,毕竟我瞅着,你看起来更面老一些。” “你!”沈明玉顿时睁圆了眼睛,一句贱人刚到喉咙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倒是围着宋钰的一个夫人开口, “你是?” 沈明玉气结,却依旧福了福身子,面色无波的道: “小女子是礼部侍郎沈戚之女,沈明玉。” 说罢看向宋钰, “您眼前这位曾叫沈玉,是我爹娘的养女。” “沈玉?” 沈玉?! 眼前这位女功臣,竟是那个被家中宠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娘? 是那个空有一张好颜色,胸无点墨又调皮无状的废物? 有几个对沈玉稍有印象的夫人,顿时目光灼灼的落到宋钰脸上。 若说一开始他们心有疑惑,后来又自我反驳。 那眼下在沈明玉的佐证下,眼前这位郡君确实是沈玉无疑了。 可…… 宋钰为何会是沈玉? 好奇,八卦,甚至是探究…… 一时间,宋钰这一处桌几,几乎将大殿所有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包括正坐上位的宁王妃,以及一个不察就让自己女儿跳了出来的沈夫人。 第314章 三清真人保佑 “明玉!” 沈母连忙离席,一不小心将将桌上的酒盏撞倒,洒了一身的酒水。 她来不及顾及失仪,小跑而来。 刚走近,便一把拉住了沈明玉的手臂。 沈明玉一脸委屈的看向沈母, “娘,我可有说错?” 沈母一时哑言,目光落到了宋钰脸上。 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道: “你这一年……过得可好?” 她这话一出,等同于肯定了沈明玉所言。 宋钰点头,“好。” 她抬手扶了扶头上的配饰又理了理身上的华裳, “您瞧,要什么有什么,比以前还要好。” 沈母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女儿,一时无言。 倒是人群中曾见过沈玉几面的夫人们,惊讶不已。 “竟当真是沈玉?” “之前我只觉得像,但这怎么可能?” “是啊,这改良火器的竟然是沈家那个不学无术的女儿。” 坐在主位的宁王妃同样一头雾水。 若非这一年来沈戚的势头颇盛,她这芙蕖宴的请帖也不会给到一个小小沈家。 宁王妃从没见过沈玉,或者说就连沈夫人也不过是第二面而已。 只是看这宋钰竟与那沈家大有瓜葛,一时好奇心起, “沈夫人,郡君,这是?” 沈夫人到底比沈明玉要成熟练达的多,她微微屈礼, “本是家事,不该扰了王妃的宴会。” 宁王妃好奇心正浓,摆了摆手, “既闹了出来,总归要让大家知个首尾,不然这一知半解的回头再闹出别的言论出去,倒是对沈家,对郡君有碍。 不若就在此说清楚。 郡君,可是?” 宋钰起身,向宁王妃行了一礼。 “王妃说的是。 这事儿说来倒也不复杂,我也从未想过隐瞒。” 说罢,宋钰看向沈母,“母亲,一年多未见,您瘦了。” 沈母那发红的眼眶内瞬间滴下泪来。 她看着宋钰,想要伸手去抓又硬生生的忍住了,她声带哽噎,“你高了,也瘦了。” 宋钰淡淡点头。 她能看出来沈母的克制。 在原主的记忆里,沈明玉还未出现之前,沈母有多宠她,从她那顽劣的性子上就能看出来。 只是遗落多年的亲生女儿受尽了苦楚,刚一归来更需要疼爱。 而且沈母沈父对于她自幼长在乡野,未尽父母之责也心有愧疚,这才在沈玉一次次无理取闹,一次次与沈明玉争执后寒了心。 可到底是自己养大的,十多年的亲情哪里是说散就能散的? 不但让自幼照看的嬷嬷跟着,甚至备足了盘缠和粮食。 可沈母哪里会想到,那自幼看着沈玉长大的嬷嬷会苛待于她? 更不会想到,千挑万选的车夫会谋财害命,将她扔给吃人的流民。” “我离开不过一年,也并非改头换面。 在沈家做了十五年女儿,做了十五年沈玉这事儿也是事实。 但为了不引起各位的误会,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说一下的。” 宋钰向着宁王妃点了点头,这才将自己离京后的事情简单道出。 出京便遇流匪食人,为了活着杀了人。 为了能在这混乱的局势下苟活,她扮做儿郎跟人习武练箭。 虽回到了生母身边却又经天灾人祸,这才误打误撞的去了西岭关,也因此才有机会为军中效力,才有机会得了这郡君的封号。 宋钰将自己所经所历一句盖之,说的平平淡淡仿佛这一年光景不过弹指一瞬。 可但凡有人多想一步,都能体会到宋钰身处刀尖之上,生死边缘的惊险和不易。 沈母的眼泪早已决堤。 就连姜氏都紧紧抓着袁明馨的手,不住的念叨, “三清真人保佑,三清真人保佑。” 宋钰依旧是笑意淡淡的模样, “如今回来的突然,身边杂事不断还没来得及去沈府拜见。” 宋钰说着看向沈母,“母亲您不怨我吧?” 沈母看着宋钰,喉头哽咽硬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身体更是虚软,若非被钱妈妈搀着,怕是站都站不住。 钱妈妈也是看着沈玉长大的,她同样红着眼眶替自家夫人答了话, “姑娘,你不知道自你离开夫人的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 她想你想的紧,没有一天不后悔将你送出京去。 眼下能回来,那便是好的。 夫人,夫人太高兴了。” 宋钰点头,“沈家养我十五载,我亦不是忘恩负义之辈,父母的恩情更是不敢忘怀一日。 若是母亲同意,等过几日我也回去看看?” 沈母忙不迭的点头。 生怕她太过激动失了态,钱妈妈赶忙小声提醒, “夫人,我带您去更衣。” “好。” 沈母硬是压下难平的心绪,向王妃告罪后离开。 沈明玉死死盯着宋钰,眼看对方悠然落座再没看自己一眼,一跺脚也跟着离了大殿。 一众夫人将一切都看在眼底,轻轻摇头。 到底是乡野长大,没得半点儿规矩。 反倒是这郡君。 原本还想着是个边关来的粗野丫头,却不想竟有这般坎坷的身世。 虽说沈玉的名声算不得好,也不过是小女娘调皮了些,懒惰了些。 但该有的闺阁教养确是不缺,更何况眼下宋钰有封号又有官身。 如此女娘,当真是打着灯笼都难寻的好姻缘。 国夫人一直惦记着沈明玉刚开始说的话。 眼看围着的人退下,她问宋钰: “刚听沈家女娘言你与祝家已有婚约,此事可当真?” 祝家,除了一个好听的侯爵荫封和长公主的庇护,再无其他可拿得出手的。 说句不好听的,若是没了长公主,这世袭的爵位也到了顶,祝家便算是完了。 可若宋钰当真嫁去了祝家,那便等同于娶了张否极泰来的平安福回去。 怕是要翻身了。 宋钰笑着看向国夫人,还是那句话: “您说笑了,这与沈家订婚的是沈玉,与我何干?” 国夫人看了宋钰一眼,突然笑出了声。 一旁本就惦记着宋钰的夫人们,也开始各怀心思起来。 第315章 你们谁会泅水? 直至餐宴结束,离席的沈家母女也未再归。 王妃留下年岁大的夫人们说话,年轻的女娘们则得了自由,可在园中自由走动。 虽是赏荷宴,但可供人嬉戏的玩意儿也不少。 什么投壶,采莲,甚至是以莲做诗的纸案。 总归,雅趣十足。 宋钰和金钏儿溜达了一圈儿,最后干脆回了到了花廊继续坐在美人靠上喂鱼。 她有气无力的问金钏儿,“咱们还得待多久?” 金钏儿含笑看着仿佛蔫儿了的宋钰, “这午后是姑娘公子们自由游赏,玩乐的时间。 等到了夜里还可赏灯夜游。” “还要到夜里?”宋钰一脸不可置信。 说罢这句,她本就瘫软的身子更是没了力气。 全靠着美人靠后的栏杆,这才勉强支撑。 金钏儿自然看出了宋钰不喜这宴席。 忍笑看着她, “姑娘可知袁娘子去做什么了?” 宋钰艰难移动了下眼睛,看着金钏儿。 金钏儿道:“听闻袁家嫡女有了婚约,这婚期便在年底。 今日那郎君也来了,两人必然是要见上一面的。” 说着,金钏儿微微压低了声音, “看各位夫人的意思,等过了今日,咱们景园的门槛怕是要被媒人踏平了。 姑娘难道不想趁机见一见这京中的各家郎君?” 女子本就是要嫁人的。 饶是宋钰有封号官身,也避不开这这一茬。 反而,这宁王妃的宴席来的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若是能在其中寻得一合心的郎君,自然是最好的。 宋钰叹了口气,摇头, “安心,你想的事情不会发生。” 金钏儿没懂,今日席间各家夫人的态度已十分明显。 自家姑娘这要样貌有样貌,要气度有气度,要才华有才华。 可是大邺第一个女功臣,必然是各家挤破脑袋都想要求得的好姑娘。 宋钰却并没有解释。 今日宁王妃的亲切不难理解,无论是皇后还是宁王妃,想必都想要她完全站在自己那一边。 如此,自己嫁给谁,都将会成为一场事端。 那些夫人眼下或许一时兴头只看到了自己身份带来的好处,但若冷静下来或被人提醒,她这个香饽饽就会变成一个烫手的山芋。 远远观望,才是正理。 至于那些拎不清,当真上门提亲者。 想必也没能力卷入这暗潮汹涌的战局。 不过宋钰也不甚在意,毕竟她也没想过要嫁人。 只是打心底里厌烦,并发誓,日后这种宴会她是再不肯来了。 手中一块糕点还没喂完,忽听到身后一阵嘈杂。 宋钰转身,就看到一个身穿锦服的青年,正气势汹汹的直奔她而来。 在他身后,还紧跟着几个看热闹的公子哥。 “你就是那个当众拒了小侯爷婚事的郡………呜呜呜。” 那青年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他背后跳起来的一个身影捂住了嘴。 宋钰:…… 她将手中的糕点囫囵扔进了水中轻轻拍手站起身来。 “干嘛?” “呜呜呜……” 被捂着的少年依旧大声嚷嚷,而站在他身后之人,正满脸含笑的冲宋钰点头, “没,没事儿,赵兄多喝了几杯,脑子不清醒。” “哦?”宋钰饶有兴味的看了眼那男人, “我还以为,安宁侯是来特意来寻我履行婚约的呢。” 祝谨行被宋钰这一笑,吓得心肝直颤。 他头摇的拨浪鼓一般, “没,没有的事儿。 郡君说的不错,这与我祝家定下婚仪的是沈家的沈玉,和您无关。” 说罢就要拖着那赵郎君离开。 却不想,还没拖出半步,就脱了手。 “呸,呸,呸! 祝谨行,你是不是把手指头塞我嘴里了!” 赵恒狠呸了几声,想起什么又猛然看向宋钰, “郡君怎么了?军器监监事又怎么了?一个小小的封号一个小小的官身,你一个小小女子,竟还瞧不上我们安宁侯了?” 祝谨行是满脸黑线,想要继续拖人,偏那赵恒滑的泥鳅一样。 一会儿跳上围栏,一会儿又绕到人身后。 跟着一道过来看热闹的众人更是给他捏了一把汗,生怕这人一个脚滑摔进荷花池里去。 宋钰同样满脸问号,她看着祝谨行指了指那赵恒, “这是你兄弟?” 祝谨行赶忙摇头,撇清关系。 宋钰点头,“那就好。” 说罢,竟然直接抓起一块莲花糕来,向着那赵恒扔了过去。 红色的米糕正中眉心,将正站在围栏上的酒疯子砸进了水中。 一众围观之人皆是目瞪口呆。 宋钰探头往水中看了一眼,问众人, “你们谁会泅水?他酒醒了,叫救命呢。” 众人瞬间醒神,下水救人者,大喊救命者,瞬间乱了起来。 原本在周遭的人听到动静也快步凑了过来, 看着自己的清净之地被摧毁,宋钰摇头, “钏儿,走了咱们湖中心划船去。” 说罢就要离开。 祝谨行眼看着园中仆人将赵恒拖上了岸,忙不迭的向着宋钰紧追了两步。 “沈……郡君。 今日之事,确实是赵兄莽撞了。 郡君莫要怪罪。” 他原本在前厅和一众好友吃酒吃的好好的。 却不知是谁,将女厅那边宋钰便是沈玉之事倒了出来。 自然,也包含她口中那句,“定亲的是沈玉,关她何事。” 张恒当时喝的正尽兴,闻言顿时炸了。 眼看祝谨行自己不甚在意,偏要出头帮他教训一下这个突然冒头的女功臣。 祝谨行想拦来着,偏那人喝了酒之后极其滑溜,硬是被他直冲到了宋钰面前来。 似是生怕宋钰会觉得自己没诚意,祝谨行又补充道: “你放心,这婚约之事交给我即可,日后必然不让郡君再受流言纷扰。” 宋钰眯眼看向祝谨行,想到那日在樊楼时周霁所说,竟当真应验了。 这人认识周霁,且惧怕他。 可就算是一个落魄侯府的侯爷,那也是享朝廷荫封的。 周霁,到底是谁? 宋钰试探着问: “这京中竟还有你安宁侯害怕的人?” 祝谨行苦笑一声,“郡君这话说的,这京中我害怕的人多的去了。” 宋钰一时无言,又没办法直接问他是否认得周霁,从而露了自己的底。 轻咳一声, “沈玉已经没了,这婚事自然做不得数,侯爷体谅。 “当初订婚时,长公主曾给了我一支玉簪,回头我让人送还府上,就是不知长公主哪里……” 祝谨行连忙摇头,“你放心,交给我。” 第316章 得去衙门上班。 那日在樊楼时,祝谨行还不知道沈玉就是宋钰。 但是也打心底里明白,自己这婚事是吹了。 虽说自订婚起,他也从没惦记过这号人,但沈玉模样不错,总归娶回家中养着便是。 后来沈家闹出真假千金之事,长公主也只是轻叹一声,说一句天不遂人愿。 而祝谨行最多也就是被兄弟们调侃几句,这事儿便一直扔着。 眼下“沈玉”虽回来了,但其身份到底和以往不同,按着长公主的初衷想必也不会再执意这婚事儿。 他如此想着,宋钰已经离开了花廊。 祝谨行脚下没停,所以在宋钰突然驻足的时候险些直接撞上去。 宋钰回头,看着祝谨行, “怎么,侯爷是想要一直跟着我?” “不不不。” 祝谨行赶忙摇头。 他呵呵一笑,“那什么,沈……郡君,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总得记我个好吧?” 宋钰一脑袋问号,但依旧若有其事的点头, “没错,记住了。” 说罢,转身向着大殿而去。 …… 沈母换了身衣裳后,便向王妃告罪,以身体不适为由带着女儿提前离开。 王妃倒是不成想这沈家和宋钰还有这种关系,养恩等同生恩,这沈家日后也应当另眼相看了。 她本就面容憔悴,又遇宋钰难免情绪波动。 宁王妃关心一番,让人安排了藤轿将两人送出园去。 沈明玉和沈夫人刚下了轿,就见一群男子自园内而来。 沈母有意避让,拉了沈明玉绕了个远。 然而,站在二皇子身后的一个护卫,目光却落到了沈明玉身上。 那日夜里匆匆一见,他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可如此青天白日,那女娘不是巧珠又是哪个? 可巧珠为何会在盛京?又为何会出现在芙蕖宴?她身边那面生的夫人又是谁? 难道,是逃难途中被卖? 这一想法刚冒头又被他摇头否认。 毕竟,她妹妹这一身的装束,可不像是个丫鬟。 眼看宋成易走了神,同他站在一处的张佑成抬手拍了他一下。 宋成易心头一跳,不得不收回自己的视线继续履行职责。 …… 宋钰让金钏儿以她身体不适为由,向王妃告了个罪,带着人匆匆跑了。 一路被马车晃得头困眼晕,待杨柳通知两人到了的时候,宋钰已经迫不及待的拎着衣摆跳下了车。 她看着眼前景园的大门,深深地出了口气, “钏儿,这参加宴席当真是一大酷刑,以后若是再收到这种请帖切莫帮忙拒收。” 说着,已经大大咧咧的拎着裙摆跨门而进。 金钏儿掩嘴偷笑,忍不住打趣儿道: “若是宫中贵妃,若是公主皇孙相请呢?” 宋钰摆手,“那就说我啊有官职在身,得去衙门上班。” 她拎着裙边脚下步子飞快,本是奔着竹影居去的,想要快快将自己这一头的珠翠和一身拖拖拉拉的衣裳脱了去。 只是不成想,在路过正厅时,突然一个急刹硬生生停了下来。 此时的正厅外门大开,能看到里面红木的桌椅,以及正坐在桌椅上饮茶之人。 金钏儿跟在宋钰身后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刚喘上两口,就看到宋钰转头直奔大殿而去。 “宋晖,秦秧,你们怎么来了?” 宋钰突然的出现,让两人都恍惚了一瞬。 寻常见多了宋钰假小子的模样,眼下这般隆重的衣妆,倒是第一次见到。 而且,这哪里还是当初那个在林子里来去随意,杀人如砍瓜剁菜的宋钰? 简直比他们见过的京中那些富贵人家的夫人姑娘,都要好看上百倍。 秦秧起身,迎着宋钰走了几步, “我的天,你若不开口,我当真认不出。” 她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宋钰摇头, “之前我只听说你是京中来的千金,我总是想不出你这副土匪的性子怎么和那些闺中女娘挂的上勾。 眼下我当真是信了。” 宋钰上扬的嘴角抽了抽,“看来这便是人靠衣装了。” 说罢,她拉着秦秧让她坐下,对也一脸震惊的宋晖道: “原本是遣了人去打听你们的住处的,没想到我这边儿还没得到消息,你们倒先过来了。 宋大哥,在京中这段时日可还适应?” 眼看宋钰还是那副性子,宋晖这才垂头笑了一下。 眼下的他已成功榜上有名,进士及第。 已经是名副其实的二甲进士。 朝廷虽需要人,但这进士上岗之前还需进入翰林院学习政务,实习数月后再行授官。 这留京侯职的进士一般都居在进士馆。 宋晖带着秦秧不甚方便,干脆和同乡的进士租了一处偏僻的小院。 这候选进士的俸禄不多,供两人交付租金已是勉强,日常花销还是多亏了从家中带来的银钱。 不过好在,这日子有了盼头,一切总归是要好起来的。 宋晖早在宋钰来之前就收到了家书,在得知京中传的沸沸扬扬的女功臣是宋钰时,他竟一点儿也不觉得稀奇或诧异。 甚至内心认可,总觉得这独一份儿的功劳也只有她这般的女子能获得。 原本,在得知宋钰来了京中两人就想要来拜见的。 可又怕被人瞧见再惹了非议,这才缓了两日。 只是不想来的不赶巧,宋钰参加芙蕖宴去了。 毕竟这东西,是宋晖和秦秧听都不曾听过的。 刘嬷嬷端了一个盘子过来,里面放了四碗冰镇的酸梅汤,以及一碟刚切出来的甜瓜块。 她见到宋钰时明显诧异了一瞬。 宋钰探头看了那盘子一眼,一边取头上的钗环一边儿道: “刘嬷嬷,快快给我也来一碗。 等我去换身衣裳,马上过来!” 说罢风一般的跑了。 秦秧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宋钰那一身行头带来的距离感,也在她这一跑一跳之间消失无踪。 刚喘上两口气的金钏儿,无奈看了刘嬷嬷一眼,忙不迭的又跟了过去。 孟氏嘴角含笑,对刘嬷嬷道: “这怕是饿了。” 第317章 不行买个铺子? 等宋钰再回到前厅时,桌面上除了一碗冰镇酸梅汤和一碟切得整齐的甜瓜块,还放着一碟子糕点。 宋钰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她眼睛亮亮的看着宋晖两口子。 “晚上都别走,一会儿让人去买些鲜肉和海鲜,咱们晚上吃烧烤怎么样?” …… 宋钰没什么规矩。 待备足了烧烤所用的食物和佐料,她便招呼着大家一块动手。 甚至让杨柳和汤先生带着下人们在他们旁边也支起个架子来,分了一半肉和蔬菜过去,让他们学着一块烤。 这天色还未暗下来,景园内已经一片热闹景象。 秦秧一边帮忙穿着肉串儿,一边对柳柳道: “也就是小钰了,这若是放在别人家里,哪有这般景象。” 柳柳同样一脸笑意,“是啊,要是没有小钰,我和娘怕是一辈子都进不来这样大的宅子。 还有仆妇伺候,当真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小石头也跟着凑热闹,对秦秧道: “婶婶,什么时候把景逸和景淳哥也带来? 汤先生说了,我学的很快,等再大一些,就能去书院读书了。” 秦秧笑着道: “小石头最厉害了,等你大伯定下了差事,若是留在京中就将他们接来。” 小石头顿时高兴的手舞足蹈。 景园内肉香四散,宋钰也不需要人伺候,将金钏儿和刘嬷嬷一并赶去跟着大家吃肉。 他们几人坐在一桌,刚开始吃,守门的老杨头拎着一个大大的漆盒走了过来。 “郡君,一位小郎君送来的。” 宋钰看了一眼,“来人没留姓名?” 老杨头摇头,“说是您一看便知。” 宋钰拍了拍手,将漆盒打开,里面竟整整齐齐摆了六瓶酒。 一看那瓶子,宋钰便乐了。 她将酒拿出放到桌上。 “原本我还想着咱们这桌子上缺了些什么,这不就来了。 樊楼的三月白,好喝的紧,都尝尝。” 眼看老杨头要走,宋钰道: “将大门上闩,你也过来跟着他们吃些。” 说罢,还不忘对刘嬷嬷说,“若是有能喝的,也去打两斤酒来,解个馋。” 宋晖看着眼前的酒瓶,突然想起他们刚到西岭关外的那个大雪的夜里。 眼下虽不是炉前赏雪,但眼前这让人心绪放松的烟火气,更让人舒坦。 “干杯!” 宋钰举杯,在满是孜然和烟熏的味道之中。 与众人撞杯。 酒过三巡,食过五味。 下人们已经收了摊子,各司其职去了。 宋钰没让刘嬷嬷和金钏儿留下,大大庭院里,只剩下他们几人。 秦秧也多饮了几杯,脸颊微红。 “说起来,在这官职任命下来之前,我们兴许还得在京中待上大半年。 我整日闲在家中,便想到了在西岭关跟着柳柳摆摊的日子。 这京城的夜市,可比西岭关的要大。 这有钱人也多。 若是能将串串儿做出来,必是不愁卖的。” 宋晖的俸禄不多,之前带来的银钱也花的差不多了,虽说此番孟氏帮从家中带了银钱过来。 但一直被家中接济也总不是个事儿。 这闲的久了,便开始琢磨起做些小生意的可能性。 只是这串串儿的方子毕竟是宋钰和柳柳的,她不方便直接去卖。 这一次也是想要提一提,若是可以的话,可以给柳柳拿一些分成。 虽说眼下宋钰他们根本不需要这一星半点儿的,但他们该给的却不能少。 柳柳闻言,也动了心思。 可看一眼宋钰,又收了那份心思。 这堂堂郡君的嫂子当街吆喝卖小食,像什么话? “你且去卖,不必想那么多。 这串串儿原本就是小钰给的方子,后来在西岭关我还交了桃枝姑娘。 断没有还要占你那一份的道理。” 秦秧赶忙道:“那不成,这自古以来,吃食的方子那都是不外露的。 当初你不防我,我却不能不讲规矩。” 宋钰自然看出了柳柳的向往。 她笑着打断两人你来我往的推辞, “原本我还想着,咱们这一年辛苦,眼下好不容易得了这难得的富贵清闲的日子。 留在家中享福,岂不是美事儿。 今日我去了一趟那芙蕖宴,这才当真是体会到了什么叫无聊。 虽说咱们也不知能在京中待多久,但你若是想继续做生意,咱们不行买个铺子?” 宋钰开口,柳柳就隐约感觉到了她想要说什么。 一时间双眼放光,目光灼灼。 可一听宋钰要买铺子,又赶忙摇头, “买什么铺子啊,若是摆小摊不合适,咱们租个铺面也够了。” 宋钰笑着摇头, “眼下咱们手中有银钱,留着也是留着。 这选个好的铺子买下来何尝不是一种投资,就算日后要离开,也可转卖了出去。 这盛京的铺面,是不愁销的。 到时候,两个嫂子联手,我又能去店里蹭吃蹭喝了不是?” 柳柳眼中的兴奋当真要溢出来,可很快又收敛了情绪。 有些担忧道: “小钰,我在外抛头露面会不会对你有影响?” “有什么影响?我有一个勤快顾家,不劳辛苦也要开铺子挣钱补贴家用的嫂子,别人羡慕都来不及的。 正好这几日空闲,我再多想几道菜,到时候也好丰富一下菜单。” 柳柳当即笑得是见眉不见眼,一脸兴奋的和秦秧讨论了起来开铺子的事宜去了。 宋钰晃了晃空了的酒瓶,有些心疼那刚一露面就空了的漆盒。 一开始她让柳柳留下,主要是刚来京中对于皇后和其他势力的态度不明。 怕冒头的自己,会成为众矢之地。 可这几日观察下来,宋钰发现,无论是处处对自己有所照顾的皇后,还是今日刻意亲近的二皇子妃。 好像都是那种不急于拉自己入伙,也并未将自己当成敌人的中立态度。 宋钰隐隐明白他们的态度。 像她这种,可以手搓炸药包的技术型人才,只要留下来必然是对国家有用的栋梁之材。 只要自己不目的明确的倒向哪一边儿,待日后无论是谁荣登大宝,她的存在对大邺都是有利无害的。 宋钰突然想起在进京时,魏止戈和清欢的态度。 没想到,竟然这般立竿见影。 既然她的存在并非一根扎进这乱局中的一根刺,甚至众人都有安抚亲近的意思,那柳柳和孟氏的安危便也不必担忧。 如此,与其拘着两人整日呆在宅子里,不如多出去走走。 第318章 这便是今日参会的名单? 天色太晚,宋钰让杨柳赶车将宋晖夫妻两个送回了家。 小石头已经睡了,被刘嬷嬷抱回了院子。 孟氏和柳柳也乏了,正欲起身回院子休息,宋钰突然开口, “今日,我在芙蕖宴上见到沈夫人和沈明玉了。” 说罢,她又补充了一句,“沈明玉,就是原来叫宋巧珠的那位。” 柳柳打了一半的呵欠硬生生的憋了回去,见宋钰神色淡淡心中暗暗升起几分担忧来。 沈明玉好歹养在宋家十多年,宋钰不想当着孟氏的面儿论她的是非。 干脆让金钏儿将今日席间的发生的事儿说了一下。 孟氏和柳柳闻言,皆是一脸的一言难尽。 仿佛因为认识这样一个人而感到羞愧。 宋钰直言:“明日我想着去沈家一趟,你们要不要一起?” 两家到底是有些渊源在身上,而且互养了十多年的女儿,这养恩同生恩。 今日面对沈母,宋钰也能感觉得到,那位面容苍白容貌姣好的妇人,满心担忧和复杂难言的情绪。 只可惜宋钰不是原主,难以体会这复杂的情感。 但孟氏也养了宋巧珠十多年,又怎么可能没半点儿情感? 眼下两人相距不过数条街的距离,见个面也是情理之中。 “小,小钰啊,我明儿约了秦秧看铺子。” 柳柳举手婉拒,顺便带着歉意看了眼孟氏。 她嫁入宋家时,宋巧珠就已经去了绣房,回家的时间少之又少。 相较于那个处处看不起自己的小姑子,柳柳和宋钰更熟一些。 宋钰点头:“那行,明日让刘嬷嬷和杨柳跟着你们一起,也省的被当成外地人宰。” 柳柳忙不迭的点头。 宋钰又看向孟氏,“您呢?” 孟氏蹙眉良久,点头,“明日我同你一起去。” 两家抱错孩子的事情,一直是沈家在主导。 沈家是官家大户,宋巧珠要走,孟氏不留。 但宋钰呢? 要时,一句话就留下,不要时便弃若敝履。 她这样好的孩子,因为他们一句话就被送出京去,一路上危险重重险些没丢了命去。 她当真要见见那位十多年没见的夫人,自己的女儿到底哪里做的不好。 …… “这便是今日参会的名单?” 宋成易手中拿着一个花名册,简单的翻了几下,询问怡沁园的管事。 管事点头,“今日过来的宾客都有记录。” 里面不只记录了到访的客人,甚至连大概的来归的时间都有标注。 而里面提前离开的参宴者只有两家。 礼部侍郎的妻子沈夫人同其女儿,以及风头正盛的女功臣宋钰。 “怎么看起这个来了?” 白日里同他一道当值的张佑成凑过头来看了一眼, “说起来,今日宴会上倒是真有一则趣事儿。” 他伸手过来,在宋钰的名字上点了一下, “这位女功臣,竟曾是沈家女。 一年前沈家发现孩子和农家妇人的孩子抱错了,这才将孩子换了回来。 这沈玉便跟了生父姓改名为宋钰,只是不成想才送走的假千金在回来时竟然立下了这般大的功劳。 而那个被换回来的真千金,便是眼下沈家的嫡女。” 说着,他手指侧移,点到了沈明玉三字之上。 “这事儿说起来颇为离谱,听闻那女功臣便是从咏安府来的,和咱们还是老乡呢。 一个在京中一个在偏远的边关之地,抱错不说,竟还能认回来。 当真是三清真人庇佑。” 宋成易闻言心头猛跳,他将手中册子塞给好友。 “我有事,出去一趟。” 说罢,人已经离开了门房。 “啊?这么晚了去哪儿啊?” 张佑成随手将册子扔还给看门的管事,向外追去哪里还有宋成易的影子。 他回头看了那管事的一眼,“管好嘴巴。” 说罢,转身出了园子。 眼下刚过三更,各家参宴的人已经陆续离开。 他们在园子里待了一日,眼下放值张佑成还想去喝一杯放松一下,却不想这就被兄弟给抛弃了。 独自翻身上马背,向着内城的方向而去。 一年前。 张佑成同表哥王自安以及宋成易和裴勇一路来了盛京。 到了这边他们才知道,裴勇的爹竟是当官的。 因着和老爹赌气这才改名去了西岭关一头扎进了军中。 本想着做出一番事业来,也好让老爹刮目相看,却不想先成了逃兵。 这裴勇原名裴晋安,其父裴杰任五城兵马司指挥使。 当时,正值咏安王叛乱,风声鹤唳。 裴晋安在外面吃了一鼻子灰,没再敢瞒着老爹,将他们在边关所遇之事说了出来。 他跪在校场,梗着脖子对裴杰道: “儿子做了逃兵,却不是因为怕死。 而是不想就这样无为的死去。 我当初既选择了去边关历练,本就做好了马革裹尸的打算。 但不能因为一个叛国的宦官,将自己的命搭进去,这不值得。 爹,我们不是逃兵,而是想要用自己这一条命为大邺,为大邺的百姓做些什么。” 说罢一指宋成易, “他家便在清远县的一个村子,我们赶回去时举村被屠。 爹,百姓的命不是蝼蚁,更不应该成为那些为了拾官进爵的畜生的铺路石。” 一句话,裴杰收留了三人,并通过职务之便,帮三人重立了户籍。 后在与与咏安王带来的府兵及私兵的厮杀中,张佑成的表兄战死,宋成易意外替披甲亲战的二皇子挡了一箭。 三人皆立战功,裴晋安在其父的安排下进了兵部。 而大仇得报的宋成易,婉拒了裴杰给他在兵马司安排的职位。 他开始试着在入京的人名单中寻找宋家人的踪迹。 可半年下来却是半点消息也没。 当他接受了宋家人已经没了饿的事实,打算回乡给他们立个衣冠冢的时候,张佑成带着二皇子的伸来的橄榄枝寻到了他。 两人都已经没了家,又是相交数年过命的兄弟。 在张佑成和裴晋安的劝说下,宋成易这才决定留了下来。 只是将衣冠冢换成了牌位,放在了临时租住的小院内。 第319章 随便嫁人,蹉跎一生? 沈母和沈明玉匆匆回府,还没进门她就先看到了等在外面的齐氏。 齐氏依旧是来打秋风的,说是宋远升又病了。 宋成勉这两日忙得很,一直没回来,这药断不得,只能来找沈明玉救命。 若是以往,齐氏在门口堵到沈明玉和沈母,沈母多是会让婆子给她几两银子打发了。 只是不成想,今日的沈母完全不同,仿佛压根儿没看到她一般,径直进了府中。 沈明玉皱眉看着沈母的背影,她咬牙问齐氏, “你们可从没说过,沈玉改了名字。” 齐氏不以为意,“不过是改了个姓氏,这有什么?” “有什么?” 沈明玉嗤笑一声,“你那侄女儿厉害着呢,这为了大邺改良了火器的女功臣,听过没。 就是宋钰! 不只是宋钰,孟氏柳柳和小石头也一并来了京中。 他们不但一个不少,甚至住进了景园,比之以往在村子里时还要滋润。 倒是你们家。 宝珠死了,奶奶死了。 大伯瞎了眼,断了腿。” 说罢没再理会齐氏,径自进了院子。 转头对看门的仆从道:“若是再见了她来,直接大棒子打出去!” 齐氏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拍大腿边走边向人打听景园的方向。 宋钰的厉害,她是知道的。 没敢上前敲门,而是偷偷躲在街道一侧的巷口偷偷观察。 正亲眼看到秦秧和宋晖,看到了一身锦服柳柳走到大门处将两人接了进去。 齐氏心中原本还有几分怀疑。 这一下,怀疑变成了一道惊雷自上而下将她劈了个外焦里嫩。 当初任由自己拿捏欺负的侄媳妇儿,眼下这个打扮她险些没能认出来。 心中的酸意上涌,几乎让她忘了呼吸。 好在理智还在,齐氏没像以往直接冲过去,而是咬着牙转头离开。 …… 夜深。 沈明玉眼睛睁开又闭上,闭上又睁开,如此反复。 她叫翠枝两声,见无人应才想起来自己一回来就满是脾气的又摔又砸。 翠枝躲避不及不小心被碎瓷伤了额角,她让她早些回去歇着了。 眼下寝卧内只她一人,当真是安静到让人心焦。 沈明玉突然坐起身来,长长呼出一口气来。 上一世,她一直待在清远县,这沈玉自然也就不会离开京城。 女功臣想必也没机会出现。 可因为她的重生,一切都变了。 本应该死了的柳氏和孟氏都好好活着,甚至一人得道鸡犬飞升,举家都搬来了盛京。 这两年以来,沈明玉面上看似光鲜,却只有她自己那仰头走路的自信有多少是装出来的。 十五年,她都是一个村姑。 虽说这两年已经尽量去学,但几次跟着沈母出门都难免露怯。 尤其是她被其他夫人拉走说话,独留她一人时。 若非如此,她又怎么会贴着袁明馨,想要在孤立无援的时候有个帮扶。 可这一次呢? 她明明都跟袁明馨说好了,结果宋钰一回来那死丫头就叛变了。 沈母也因为她的出现,而魂不守舍。 若是沈父回来,得知沈玉竟有如此造化,会不以养恩拉拢? 届时,她呢? 会不会如同京中那些高门大户里,被爹娘所不喜的庶女一般,随便嫁人,蹉跎一生? 不行! 她不能这样。 她不但不能随便被嫁出去,甚至还要站到比宋钰更高的地方。 所以,她得押个宝。 沈明玉大脑快速运转,然后疾步走到门口,开门走了出去。 …… 沈琢披星戴月的回来,边走边揉着僵硬的后腰。 自进了大理寺,他便整日被成堆的案卷压着,一日日翻看查阅。 而大理寺卿对此表示,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想要积累经验,看卷宗是最快的方法。 若非大理寺卿和他爹私交不错,沈琢当真会觉得自己被穿小鞋了。 正捶腰捏颈的进了院子,刚要回房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白衣飘荡的影子。 沈琢吓得险些没叫出声,沉了口气道: “明玉,夜里不睡觉跑出来吓人可不好。” 沈明玉赶忙殷勤的帮他开了房门,又进屋掌灯。 “兄长每日都回来这般的晚,这大理寺是要吃人不成?” 沈琢笑着摇头,“说罢,这大半夜的来寻我是为何? 可是又有什么看上的首饰或胭脂了?” 对于这个新妹妹,沈琢格外多了几分耐心和疼爱。 他是唯一一个见过沈明玉在来到盛京前,过着什么日子的人。 每每想到,她险些嫁给一个傻子蹉跎一生,便忍不住的心疼。 是以沈明玉想要要些什么,沈琢总是会尽力满足。 沈明玉噘嘴,声音闷闷的问: “兄长可知道那个改良了火器的女功臣?” “自然是知道的。”沈琢忍不住感叹,“能出这么个奇女子,也是大邺的气运。 若非有她,父亲与西澜的和谈也不会这么容易就成功。 对了,说起父亲,想来再过两三日……” “哥!” 沈明玉打断沈琢,蹙眉道: “那女功臣哪里就这么好了? 她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娘,改良火器? 怕是拿了别人的功劳顶在自己头上吧。” 眼见沈琢蹙眉,沈明玉赶忙改口, “哥,你在京中朋友那么多,可知道,陛下是否有立储的打算?” 沈琢闻言,惊得险些跳起来。 他一把堵住沈明玉的嘴,低声呵斥,“问这个干嘛?你不要脑袋了?” 立储之事,在大邺如同禁言。 自咏安王反乱之后,也曾有个大臣上言,让皇帝早早立储。 结果折子上去没多久,就在大殿上直接扔了下来。 那大臣被免职,一家老小被赶回了原籍。 眼下这立储的言论,当真是没人敢多言一句。 他这个妹妹,也当真是不知者无畏。 沈明玉赶忙将沈琢的手推开,撒娇道: “哥,我就是好奇。 我一个女娘又不会出去乱说,只是眼下明馨都定了人家。 娘也有要帮我寻人家的意思。 可眼下局势不明,我心里有些没底儿。 万一,这才刚嫁人,就被举家抄了,那我……” 说着,沈明玉竟然哭了起来。 眼泪如同连线的珠子,连成线般的往下落。 沈琢赶忙举着袖子帮她擦泪。 心中猜测,怕是今日在芙蓉宴上,被那些个就知道牵线搭桥的夫人说了什么,这才生了心病。 沈琢打心底里觉得,若是明玉能顶了祝家的婚事,也不尽是坏事。 最起码,日后荣华富贵一生是必然的。 可偏偏,他这个妹妹瞧不上祝谨行。 叹了口气,心软开口: “眼下局势虽说不够明朗,但表面上支持二皇子的人居多。 二皇子年长,又有边关的战功在。 相较于年幼的崇安王以及体弱的瑞王,优势更足。 而且,今日你也去了芙蕖宴,可看到各家去的夫人了? 只要拿了帖子去了的,除了几家中立的。 其他的想必都是二皇子那边的人。” 第320章 不求上进的人家才求安稳。 沈明玉闻言,眼睛都亮了一瞬,“当真?” 沈琢见她这副模样,生怕她走了弯路,赶忙道: “不过是没依没据的推测,你可莫要瞎想。 你也不必担心婚事,父亲母亲这般疼惜你,必然会给你寻一个不掺和这些事儿的安稳人家。” 沈玉却再难听得下去。 安稳? 什么叫安稳? 不求上进的人家才求安稳。 可若是嫁到安稳人家,她怕是要永远都比宋钰低一头了。 “哥我知道的,你也累了一日了,快些好好休息。 等明儿一早,我让翠枝买你最喜欢的酪浆回来。” 说罢已经完全没了刚来时的愁眉苦脸,满脸兴奋的跑出屋去。 沈琢垂头笑了笑,这才招呼青阳打了水来,洗漱睡觉。 …… 沈明玉难得心情不错。 心中琢磨着,接下来的事儿要如何来做。 二皇子已经有了正妃,而他的嫡子眼下也不过是个七八岁的顽童。 如此,也只有侧妃的位置…… 若是日后二皇子能荣登大宝,侧妃也必是妃子之位。 若二皇子妃再不小心有个三长两短,那岂不是说…… 沈明玉的嘴角几乎压也压不下去。 她躺在床上,抱着被褥兴奋的打滚。 “咚咚!” 耳边突然传来叩门声,沈明玉一顿赶忙放松了表情。 “翠枝?” 没人应答,门却被从外推开了。 沈明玉这才想起来,自己让翠枝回房休息了,今日没丫鬟守夜,她刚进门时也忘了落闩了。 “娘?” 沈明玉又叫了一声,有些紧张的坐起身来。 下一瞬,她便听到了屋门落闩的声音。 心脏狂跳,屋内熄了灯,除了窗口透进来一缕并不怎么亮的月光外,其余地方皆是黑的不见五指。 她看不到人,却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正慢慢接近。 下一瞬,一个高大的黑影突然压了过来,一只手直接捂住了她的嘴。 男人骨骼分明的手指上带着老茧,刚一压下来沈明玉就觉得仿佛被一把铁钳卡住。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刚才上头的计划,瞬间被吓得无影无踪。 “巧珠,别怕,是我。” 有些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明玉不敢置信的看向身穿黑衣的男人,声音含糊:“锅?” …… 沈明玉看着眼前陌生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宋成易。 近五年不见,他变了好多。 原本健壮的身形变得消瘦,眉宇之间的开朗也染上了几分阴郁。 沈明玉记得以前她还是十分喜欢这个哥哥的。 因为他在的时候,家中有肉吃,在村子里只要有人说一句,她是宋成易的妹妹,那便不会有人敢欺负她。 可眼前的宋成易,却让她害怕。 可让她更为诧异的是,为什么他还活着? 上一世,宋成易战亡的讣告可是下发了的,就连那不多的抚恤银也被奶拿了去。 也正因此,让本就处处受欺的二房陷入更艰难的地步。 “哥……哥,你真的没死?” “死了还能站在你面前?”宋成易苦笑着摇头,“只是等我逃回到村子的时候,咱们村子……已经没了。” 宋成易将自己见到的村子情况简单说了。 沈明玉下意识摇头,“哥,我,我真不知道家中竟会发生这样大的事儿, 我被沈家人认回来的时候,咱们村还好好的。” 说罢,却猛然意识到宋成易刚刚说了什么。 逃? 他是逃回来的? 虽说沈明玉对大邺的律法并不熟悉,但村中征兵令一道道的下下来。 逃兵者,斩,家属流放的罪名确是在村中人中口口相传。 只是他既然逃了兵役,又为何会出现在京中? 看着宋成易那一身黑衣,沈明玉直觉他眼下的处境或许并不太好。 甚至…… 见不得光。 宋成易并不知道自己这个妹妹脑中想了什么。 他虽然知道了妹妹被抱错的前因后果,但相较于那个从未见过的血缘亲妹妹,眼前的宋巧珠才是他宠爱了十多年的妹妹。 眼看她确实无碍,心中也多了分宽慰。 见她下巴上有被自己压出来的红痕,有些心疼。 “刚弄疼你了吧?” 沈明玉嘴角僵硬的扬了扬,“没,没有的。” “那个,哥,我既已经回了沈家便是沈家的女儿了。 我眼下叫沈明玉。” 宋成易点头,脸上却带着明显的失望。 沈明玉继续道, “不过哥,你也不必难过,其实,嫂子,小石头和……娘,都还活着。” 宋成易一惊,下意识反驳, “怎么可能?在发现村子被屠后,我自清远县一路到京中,入城便会查他们的信息,一路之上根本没有他们的消息。” 他也想过宋成勉或许会来京中,可到盛京后,他也托裴晋安帮忙查过宋家大房几人的名字,同样没有任何记录。 “他们是前几日来的京中,你知道女功臣宋钰吗?” 宋成易点头,这个名字今日出现的频率有些多了。 沈明珠道:“我来了沈家,那沈家被抱错的千金自然也回了宋家。 原来的沈玉,如今改名宋钰。 哥,女功臣宋钰就是你的亲妹妹。 眼下她带着二房所有人,住在景园。” “当真?” 宋成易虽有些怀疑,但却清楚巧珠不会骗他。 内心升起的愉悦压也压不住,恨不能现在就冲到景园去。 可还没动身,就听沈明玉继续说道: “不过哥,在你去找他们之前,我还有一件事儿要同你说。” 宋成易稳下心神,点头。 “大伯一家是头几个月来的,可能与你寻他们的时间错过了。 他们来了之后直接来沈府寻了我,我便在桂花巷给他们安置了一个院子。 “奶……没了,宝珠也没了,大伯瞎了一只眼睛,瘸了条腿。”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哥,你也别怪我多嘴,当初我初到沈家,原本沈家父母是没打算将宋钰送回抱山村的。 可她不悦我占了她的位置,常常欺辱就不说了,恼怒之下大冬天的将我推下水去。 父亲母亲这才一怒之下,将她送出了京。 原本想着给她一个教训,只是不想……” 沈明玉说着又是一声叹气, “哥,你不如先去大伯家看看,他们在老家与宋钰相处了一些时日,说出的话总比我更让人信服些。” 第321章 这位便是我的生母,姓孟 宋成易蹙眉。 眼前这个妹妹当真是不一样了。 本以为她只是外貌变了,却不想连心也变了。 清远县有多乱,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大伯一家是什么样的人,他参军之前就已经明白。 边关之地流匪军遍地,带着老弱妇孺等同于带了几个累赘。 那位女功臣说起来也不过是个与巧珠一般年岁的小女娘,能带着娘和柳柳他们活下来。 不知有多难。 巧珠这话看似是为提醒,可处处都在告诉他这个宋钰有多么的不好。 沈明玉见他没什么反应,又赶忙加码, “哥,你是不知道。 她算计宝珠,让宝珠嫁给了县里马家的那个傻子,后来马家被抓宝珠好不容易才保住一条命。 后来在逃来京中的途中没了,也是因为自从马家离开之后就变得疯疯癫癫的。 “哥,她既能带着娘和嫂子如此光鲜的活下来,可为何对奶,对大伯一家如此不管不顾? 若是她肯,那……” “明玉。”宋成易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放心,无论是大伯家还是景园我都会去的。 能看到你没事儿,我便放心了。” 悬在心头的巨石豁然下坠,宋成易脸上扬着的笑意压也压不下来。 他本想要向以前一样去揉揉她的头顶,刚抬起又放了下来。 近五年不见,那个跟在她腿边的黄毛小丫头已经亭亭玉立了。 眼下的她变得和这京中大多数的女娘一般,就像是被一堆堆金银堆砌起来的花朵。 仿佛风一吹,雨一打,就会折断。 “行了,这里我也不能久留,先走了。 下次有时间再来看你。” 见沈明玉点头,宋成易起身离开。 沈明玉看宋成易消失在黑暗之中,原本脸上故作乖巧的笑意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原本她还想着如何能让锋芒正盛的宋钰去去锐气。 如今不就来了。 不知道,若是皇后娘娘和朝中一众朝臣知道,这个女功臣家中出了一个大邺的逃兵,会如何? …… “今日怕是要下大雨,马车里给姑娘备了伞。” 刘嬷嬷交代老杨头,今日杨柳有了安排,老杨头暂做车夫。 一团黑云趴在天边,仿佛随时都会压境,带来一场暴雨。 空气中满是风雨欲来的腥风。 宋钰同孟氏一道走出景园,她今日穿了身简单的素色衣裙,依旧是一根木簪挽发。 天气越发热了,身上的外衫轻薄,几乎能透出她玉白的皮肤来。 被混着湿气的热风一吹,衣袂飘飘,像是淡出人间的天仙一般。 金钏儿抱着一个锦盒紧跟而来,本打算跟着宋钰他们一道去。 宋钰伸手接过盒子,“今日你不必跟着了,去我房中,妆匣里有一支金镶玉的绞丝簪子,拿个盒子装了,送到祝家去吧。” 金钏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轻轻点头。 两人上了马车,车轮滚滚沿着街道而去。 宋钰将窗口的纱帐放下,问老杨头。 “外面一直有人盯着?” 老杨头呵呵一笑,“郡君慧眼,有一位是军器监的匠人,这两日每日都来。 只是来了也不叫门,只是原地踱步唉声叹气几时便离开了。” 说着老杨头顿了一下, “昨日倒是来了一个妇人,在外面探看了好一会儿。” 昨日便来了吗? 宋钰当真没想到,大房竟真能活着到京中。 刚刚透过车窗,那一瞥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齐氏已然瘦的脱了像,但那一脸愤恼的模样确是丝毫不改。 大房那吸血虫一般的存在,到了京中唯一能投靠的想必就只有突然发达的侄女沈明玉了。 想必也是昨日沈明玉回去之后说了什么,这才得了消息过来探看。 宋钰倒是好奇的很,大房一家眼下如何。 “军器监那边,若是他们不来登门便不必理会。”宋钰淡淡开口,“将我们送到后,您便回来,找个机灵的小子跟着那妇人,摸摸她的底细。” “郡君放心。” 孟氏一直看着宋钰。 好奇询问,“是有什么不妥吗?” 宋钰笑着摇头,“看到了一个面熟的人,不过眼下还不确定。 等摸清楚了再和您说。” 孟氏知道宋钰是个厉害的,没再多说。 车子穿过两条街道,进了一条巷子。 孟氏一直透过窗缝向外张望,心中好奇。 不知道宋钰小时候,会不会一个人跑到这巷子来玩耍。 “到了。” 老杨头的声音响起,马车平稳的停下。 将脚凳放好,宋钰先一步下了车。 原主对于沈家的记忆,在宋钰看到沈家大门时翻江倒海而来。 十多年的光阴一闪而过。 她在这大门中长大,打小活的人憎狗厌,受尽了沈母沈父的宠爱同时也被府中下人暗中嫌恶。 也正因此,才在失了身份后被一路“照顾”堪堪丢了性命。 宋钰抬手,敲了敲大门。 开门的是个弓背的老头。 老头看了宋钰半晌,正欲问寻谁,又堪堪顿住。 “你是……你是……” “福伯,两年没见,您便把我忘了吗?” 福伯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了个干净,那原本弓着的背脊也硬生生挺直了不少。 “玉,玉姑娘?” 宋钰伸手推开了门,对犹在发愣的福伯道: “去告诉母亲一声,我来拜见。” “哎,哎!” 福伯赶忙点头应了几声,向院子里跑去。 宋钰笑着看了眼孟氏,“走吧。” “好,好。”孟氏有些迟钝的应了一声,跟着宋钰向院内走去。 沈家的院子比不得景园大,这入宅的庭院也不长。 几步便进了正厅。 摆设不变,这来上茶的丫鬟却个个都是生面孔。 沈母刚用完药,听闻宋钰来了赶忙招呼丫鬟帮她在腮边扫了些胭脂。 将原本苍白的脸色衬得红润几分。 “小玉儿。” 沈母疾步走进了正厅,脸上表现的平和却难掩内心的激动。 眼前是养了十五年的女儿,高了,瘦了,神态气势里是十足的陌生感。 沈母试图摒除两人之间的这份陌生,拉住了她的手。 “钱妈妈快去告诉小厨房,中午做些小玉儿爱吃的菜。” 钱妈妈也是眼眶红红的,应了一声赶忙招呼身边的丫鬟去吩咐。 可还是不放心,“我亲自去一趟。” 说罢,人已经匆匆走了出去。 两人同时无视了一直跟在宋钰身边,不怎么有存在感的孟氏。 宋钰将手抽出,侧身露出站在她身后的孟氏。 “给您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我的生母,姓孟,孟云。” 第322章 忘恩负义之人 孟氏的名字还是当初宋钰从吴氏口中问出来的。 毕竟,就连他们一家的户籍上,孟云也只有宋孟氏这么一个代称。 但每个人都应该有名字,是独属于他们自己的,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名字。 沈母这才将目光放到宋钰身后的妇人身上。 思绪后退,她想到那个混乱的夜里,遇到的那位同样挺着孕肚的妇人。 两张脸慢慢融合到一处。 小玉儿果然更像这位夫人些。 不等她开口,孟云先笑着迎了上来: “杨夫人,十七年不见,您还好吗?” 在她身上,早已不见了被大房被婆婆压迫时的怯懦和小心翼翼。 死过一次的人,每每遇到让她紧张或害怕的事情,她都会去想那个被宋钰救下的自己。 她死都不怕,见一个官家夫人而已,又有多难? 而且,这些日子,为了不给宋钰丢颜面,她和柳柳没少在家中跟着刘嬷嬷学些规矩礼仪。 虽有画虎类犬之嫌,但也勉强够用了。 沈夫人姓杨,单名一个恬字。 “孟夫人,没想到,咱们还能再见。”沈母笑着招呼两人坐下。 她目光在宋钰和孟云脸上流转,一声轻叹藏在了字里行间, “是我没有福气,生不出这么好的女儿。” 抱错孩子,对于两家来言都是痛处。 但当时情况混乱,两家的孩子用的又是一般颜色的衣裳和包被。 错已铸成,谁是谁非眼下再拿出来论,已是没有必要。 宋钰将手中的锦盒放到桌面上, “身边人帮忙准备的,您看看可喜欢?” 沈母看着那锦盒,心中又是一痛。 自家这闺女,何时这样懂事儿过。 可偏偏这一个上门带来的随手礼,却明白告诉她,她们之间再也不会如以往那般亲密无间了。 毕竟没有哪家的孩子回家还要带礼的。 沈母的手轻轻搭在了那盒子上, “喜欢,你送什么都喜欢。” 钱妈妈回来的很快,笑着迎过来时,还端来了原主最喜欢的梅煎和漉梨浆。 “姑娘快尝尝,特意在井中镇了,正好解解暑气。” 宋钰浅尝了一口,清香的梨汁甜丝丝的,内里除了熬成胶状的银耳还放了些许陈皮,入口还有股淡淡的药香。 只是可能放多了崖蜜,虽清凉解暑,但宋钰并不怎么喜欢这复杂的口感。 只是轻轻抿了一勺便并未再动。 倒是孟云多喝了两口,宋钰轻声问,“味道可还好?” 孟云点头,“若是给小石头,他必是喜欢的。” “好,回去让顺娘也做些。” 两人低声交谈。 沈母将一切看在眼中,心中又生出几分失落来。 她从小宠到大的女儿,有了亲生母亲。 她长大了,性格变了,口味也变了。 宋钰突然开口,“沈明玉可在?” 沈母回头看了眼钱妈妈,钱妈妈点头,“姑娘在房中。” 不必宋钰再开口,吩咐道: “快去叫她来,养母如生母,她见了孟姐姐必会高兴的。” …… 沈明玉昨个儿睡得太晚,眼下虽醒了,整个人依旧懒懒的。 吃罢早饭,本想着再睡一会儿,却被翠枝叫了起来。 “姑娘,快收拾一下。 刚钱妈妈来催了,说是宋夫人来了家里,让您去见客呢。” “啊~~~”沈明玉打着呵欠,“宋夫人?宋家?哪个宋家?” “自然是宋钰的生母。” 昨日在芙蕖宴那那一闹,翠枝也大概知道了事情原委。 想了想道:“那宋夫人岂不就是姑娘的养母?还是快些去前厅吧。” 沈明玉的瞌睡瞬间惊醒。 孟氏? 她怎么来了。 心中带着疑惑,任翠枝帮她整理了有些散乱的头发后这才急匆匆到了前厅。 看到孟氏时,眉毛几乎拧在一处。 她…… 变化好大。 当初在福瑞堂一瞥已觉诧异。 眼下细看,虽穿着素净。 但早已没有在村中时唯唯诺诺的模样。 眼下与沈母坐在一处,竟当真有几分高门大户中夫人的模样。 “巧珠。”孟云开口,有些欣喜的打量着眼前人,到底是自己养大的女儿,说不惦记是假的。 沈明玉眉头却蹙的更厉害了,半晌才叫出一声伯母来。 伯母。 孟氏原本还如擂鼓一般的心,突然便静了下来。 眼中见到女儿时的激动也渐渐平息,她嘴角的笑意未变, “富贵养人,好在你是个有福的,能寻到生母回来。” 沈明玉没说话,她瞪了宋钰一眼,走到沈母身边,轻声叫了声娘。 沈母觉得明玉冷漠了些,但人前不训子,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这才歉意的看向孟云。 “两家人相距千里,能再见便是缘。 只是可惜了她父亲还没回来。 若是知道小玉儿还活着,必得高兴得忘乎所以。” 沈母没注意,在她叫出小玉儿这个名字的时候,沈明玉暗中翻了个白眼。 到底是自幼养大的,这种亲昵,别人取代不了。 宋钰笑着道: “不急,等沈大人回来了再见便是,我又不会走。” 说着,她看向沈明珠。 “毕竟沈家养了我十五载,我也不是那般忘恩负义之人。 沈家于我的恩情,我记得,但是日后再叫您母亲已是不太恰当。” 宋钰看向沈母,“您比我母亲小上几岁,我称您一声姨母,可好?” 沈母本想说不好,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心中却明白小玉儿这是不悦刚刚明玉的冷漠。 “不过。” 宋钰话锋一转,“沈府的恩情我记得,但总归还要给自己讨一个公道的。” “公道?”沈母不解。 宋钰直言:“您和沈大人,在送我离京时,可知道外面流民遍地,危险至极?” 沈母多聪明。 闻言,便知道宋钰在怀疑什么。 她急切道,“小玉儿,当初家中发生那种事,我与你父亲也是在气头上。 本想着将你送出几日,也尝尝明玉受的苦。 便也能多多的理解她,等过上一两年,再将你接回来。 又怎么会刻意去害你呢。” 说着,声音中竟多了几分哽咽之声, “当初你离家之时,你父亲确实听到了南边大旱的传闻。 他甚至提前帮你看好了路线,让那车夫绕路而行,好妥善的将你送回清远县去。 哪里,哪里想到那车夫竟会丢了路线图,走岔了路,这才害了你和赵嬷嬷。” 不怪宋钰事事怀疑。 原主是实实在在丢了一条命的。 第323章 我杀了第一个人。 带着原主离京的车夫姓田,叫田大庆。 是沈府的家养奴才,在沈府赶了半辈子的马车。 虽说沈父沈母生气原主的骄纵妄为,当即喝令要将她送回生身父母身边去。 但当日夜里就冷静了下来。 沈父自然知道边关村落穷苦。 他白日里也曾听到同僚闲谈,提及南边流民渐多之事。 是以连夜给那车夫写了一条路线出来。 沈母也处处交代了赵嬷嬷,并给了她足够的盘缠。 让赵嬷嬷陪着原主,等过上两年,在将宋钰接回。 如此,他们能专心弥补沈明玉这些年受的苦,也能让沈玉体会一下村中的日子,收敛性子。 等两年后,她回来也依旧是沈家的小姐。 也正因此,在原主偷偷拿上长公主留下的玉簪时,沈母才睁只眼闭只眼。 只是不曾想这一走便是永别。 宋钰冷笑,“所以说,那车夫在我与赵嬷嬷遇难后,他还曾回来?” 沈母点头,“正是他回来告诉我们,你和赵嬷嬷……只他侥幸逃过一命。” “哼~”宋钰突然冷笑出声,“既然我这个当事人回来了,要不要我同您说另一个版本。” 宋钰作为一个站在上帝视角的旁观者,她十分平淡的将原主离京后,赵嬷嬷所做,车夫所做尽道出。 直到,她在茅屋中醒来,看到那流匪吃掉了赵嬷嬷的手臂,以及对自己欲行不轨。 宋钰看着沈母:“那天,我杀了第一个人。” 平淡的不夹杂情感的叙述,却让沈母和孟氏皆惊出一背冷汗来。 孟云曾简单听过宋钰提过几句离京之后的事情,但她每每说起都是一言带过。 再加上她本身的强悍,和那时宋家二房本就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是以孟氏只知她这一路走来不易,却从未真切体会过一个她官家养出来的大小姐,是如何从一个娇蛮任性吃不得一点儿苦,受不得一点儿罪的娇客,变得如今这般强悍的。 她甚至很难将自己见到的宋钰和她口中那个被恶奴虐待,又被设计坑害的人联系到一处去。 可转念又明白,他们哪个又不是在一次次的受伤中成长。 这孩子,当初不知有多怕,才会举刀。 沈母心中同样扬起心疼和怒意。 疼的是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小玉儿竟遭受了这些。 怒的是,她那般信任赵嬷嬷,将女儿托付与她,却不想竟欺主到如此地步。 “呸!这个杀千刀的老货,死的活该。” 同样红了眼眶的钱妈妈没忍住开了口, “夫人如此信任于她,处处交代要如何看顾姑娘。 怎得一出了大门,就变的如此恶毒。 如此恶妇,死了也是要堕入地狱,受酷刑的!” 钱妈妈几乎成了两个母亲的嘴替。 竟在她脱口而出后,都认同般的点了点头。 宋钰却依旧淡淡的,“既然,这个车夫回来了,那眼下又在何处?” 坐在沈母一侧的沈明玉,下意识捏紧了帕子。 钱妈妈赶忙道: “在姑娘离开家一个月的时候,那姓田的回来的。 也带回了你们遇害的消息。 夫人老爷心痛至极,两人双双病倒。 明玉姑娘怕他们睹物思人,将原来伺候姑娘的丫鬟婆子换了个遍。 就连那田大庆也被打发了,想来应当是离京回了老家。” 沈母压下一口气去,对宋钰道: “小玉儿,你且放心。 那田大庆竟敢谋财害命,我们沈府也不会放过他。 我这就让人去他老家,将人拿了。 到时候见官还是如何,你说了算。” 说罢,便向下交代,叫府中管家,带几个小厮直接去拿人。 宋钰没说什么,而是抬头看向沈明玉, “沈明玉,田大庆这事儿,你知道吗?” “你瞎说什么!” 沈明玉被宋钰突然开口砸过来的罪名吓了一跳。 “这,这事儿和我有什么关系?” 宋钰没说话,只是目光再次落在了几乎被她绞在一处的帕子上。 这家伙,自从自己提及原主这番遭遇之际便是一脸的紧张。 几次伸手去拿小食,都脱了手。 眼下又如此急于撇清关系,若说没问题鬼才信。 原主没脑子,直肠子,别人说什么她都信,但说她蠢却不尽然。 只是沈家父母将人宠的太过,从未让她见过人性的黑。 是以,在宋巧珠刚到沈家时,她虽心中不快,却也明白是自己占了人家的位置。 也有听沈母沈父的话,对这个真千金处处照顾忍让。 只是沈明玉? 沈明玉,这个名字是她自己寻了沈父要来的。 为的便是压上沈玉一头,特意强调自己才是真正的珠玉。 且常常扮做一副小可怜的模样,吃一口饭食哭一顿,说从没吃过。 穿个漂亮的衣裳,哭一顿,言自己从没摸过这么好的料子。 就连看到沈玉头上戴个什么时兴的饰品,都要瘪嘴难受半晌,只言这一支簪子她要做一两年的工才能买得起。 原主一开始还忍让,她哭便将她没有的都送过去。 后来却被这日日的哭诉弄得烦躁至极。 偏原主对沈明玉好时,这事儿谁也看不到。 不好时,府中上上下下人尽皆知。 在这种憋闷情绪的日益积攒下,沈玉开始闹了起来,直至到最后无法收场。 沈玉确实将沈明玉推下了水,却是被挑衅被刻意惹恼一时昏了头才动的手。 沈玉是个蠢得,做了什么愣头认了也不肯多狡辩半分。 宋钰却不同。 沈明玉那摆在脸上的小心思,她一眼就看的明白。 眼下再看她这般紧张,这田大庆和赵嬷嬷之事,怕是同她脱不了干系。 刚穿来时,宋钰以为不过是那车夫见财起意。 自己怕是不会再回京中,原主这仇她也无能为力。 眼下既回来了,若是不为原主的死讨一个公道,倒是对不起她白白占了人家的壳子。 宋钰和孟云没留下用饭,只是告诉沈母待那田大庆被抓回来后,让人去景园通知一声,便离开了。 路上,宋钰拍了拍孟云的手,“养不熟的白眼狼而已,不必往心里去。 我既然回了宋家,以后您的女儿便是我,我的母亲也只有您一个。 咱们一家过好日子,便是了。” 孟氏翻手握回去,心中的酸涩被宋钰那一句母亲填的满满当当, “我应该谢谢沈家才是。 虽说你这一路艰辛不已,但她们自小将你教的很好,没有让你吃半点苦。” 说着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我心里明镜似得。” 从景园离开时,孟云原本还想着问问这位杨夫人,既然当初说了不会让宋钰回到宋家,为何又不顾危险的突然将人遣回。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已经将来龙去脉听了个完全。 沈家父母也是疼爱宋钰的,十五年的养育之恩,哪里那么容易割舍。 想到他们走时,沈母那苍白的唇色,她道: “等改日沈大人回了,你再去沈家,陪陪他们,好生吃一顿饭。” 宋钰笑着点头,“好。” 回到景园,宋钰径直回了竹影居,换了身男装,也不走正门,直接翻墙跳了出去。 第324章 自己的男人也不管。 宋成易一早便告了假。 只身到了沈明玉口中的桂花巷。 这巷子虽名叫桂花巷,空气之中却没有半点花的香味。 甚至因为是夏日,整个巷道时不时便会飘来一股难闻的气味。 他向巷内走了一节,突然有声音从一侧传来, “你找谁?” 宋成易回头,正见一个妇人端着盆污水从一个小院中走出,疑惑的打量着他。 宋成易笑着走近,从怀中摸出几个铜板塞了过去。 “嫂子,咱们这巷子里是不是住着个姓宋的人家,半年前自逃难过来的? 我是宋远升的亲戚,最近才听说了这事儿,想着过来看看。” 那妇人听到宋成易一口说出宋家,以及宋远升的名字,神色明显缓和不少。 她随手将那盆子污水泼在了街道之中,向着巷子最里面抬了抬下巴, “是那个瞎眼瘸腿的宋老头吧?最里面那家就是。” 宋成易笑着问:“这京中院子可不便宜,他们能住进来想必不易,不知道眼下家中人口几何? 又靠什么营生立足?” 妇人警惕的看了宋成易一眼,“你当真是他家亲戚?不是上门要债的?” “要债?” 妇人见宋成易一脸诧异,显然不知此事,这才松了口气。 “可不是,听说是他家儿子在外面欠了赌债。 昨个来闹了一场,这街坊邻居没有不知的。” 都是街坊邻居,这谁家出点儿什么事儿,基本都是公开的秘密。 这宋家刚搬来时,是沈家的管事将人带来的。 听闻是有人帮衬,这才在这桂花香买了个院子。 齐氏是个爱张扬的,自家儿子因着恩科在京兆府谋了微末官职,便沾沾自喜到处宣扬。 但这在皇城根儿下活了半辈子的邻里,哪个不明白,录事不过是个九品芝麻官儿。 在这一片瓦都能砸到个权贵皇族的京城,到底算不得什么。 但也都想着,这宋家有人撑腰,想必这官是要越做越大的。 只是不曾想,邻里还没见到这一日,就先目睹了凶神恶煞的大汉砸门要赌资的场景。 那群人隔门叫骂,弄得整个巷子人尽皆知。 妇人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一开始这宋家刚来时,那个惨模样,大家居都看在眼里。 眼看这日子一日日好起来,没想到这儿子却是个不争气的。 昨儿那瞎眼瘸腿的宋老头,一只脚跳着,拎着拐冲出来打人,一头栽在了地上,满脸的血。 在门口趴了半晌,还是邻里帮忙给扶回家的。” 宋成易蹙眉,“宋成勉并不在家?” “谁知道呢。” 妇人叹了口气,“这人在衙门里鲜少回来。 齐氏也是,一日日的在外面瞎转,也不知道忙些什么。 自己的男人也不管。” 说罢好心劝宋成易,“郎君要是和这宋家没甚太近的关系,还是莫要沾染。 这赌徒,不搞得家破人亡,是不罢休的。” 说罢,拎着盆子进了院子。 宋成易蹙眉看向巷口尽头的院门。 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街门虚掩,宋成易靠近听了一阵,里面没什么动静。 他这才轻推开一条门缝,轻步挪了进去。 小院院子不大,收拾的也不甚干净。 院子里四周零散的堆积着各种东西。 宋成易悄悄靠近正房,附耳倾听。 隐约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夹在呼吸之间的叹息。 只有一人。 齐氏还没回来。 他犹豫片刻,没从正门离开,而是翻墙而过,到了后墙外。 直至午时。 齐氏才拎着个菜篮子从外面回来。 她脚步走的很急,跨在臂弯的篮子歪着,里面空空荡荡。 “宋家嫂子,出门买菜去了?” “啊……啊!” 齐氏应一声,赶忙将篮子扶正,用袖子遮盖。 她笑着冲邻居点头,脚下却不停,一路疾走进了院子。 刚将门关上,便一把摘下臂弯的竹篮,狠狠掷在了地上。 宋成易侧目,看向刚被自己拆下一块砖的缝隙处。 五年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大伯娘。 她瘦了,也老了。 整张脸连同嘴角,都被那下垂的皮拉着向下。 一双眉眼,阴沉的厉害。 齐氏摔了篮子,目光挪向正屋,张嘴便喊: “老不死的,还不出来吃饭!” 眼看屋内没动静,她气呼呼的进了屋子。 连拖带拽的将宋远升拖了出来。 宋远升鼻梁和下巴处还结血痂,又险些被齐氏拉个跟头。 整个人踉踉跄跄的扑到石桌旁,高大的身子硬是被齐氏拉的几乎弯折。 “你疯了!” 宋远升举着木棍想要打齐氏。 却被齐氏一把攥住了,直接夺过来一把摔在了地上。 “我疯了? 你以为我什么会疯?” 齐氏一双眼睛红的骇人,“宋远升,你猜我今早看见谁了? 老二家的如今可是绫罗绸缎穿金戴银,住的是大园子,出门有婆子跟着,有车夫给赶车。 那派头,比巧珠那亲生母亲都不差什么。 都是嫁给你们宋家,怎么我就这么倒霉? 整日守着你这么个残了的男人,每日手中的银钱都要扣着花。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宝珠也不会被……!!” 说着,齐氏竟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哭了起来。 只是她也知道,这邻里不过一墙之隔,一点儿动静便招的人尽皆知,就连哭都没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来。 原本还气急的宋云升,听罢齐氏的话还有些懵。 “你说什么?什么老二家的?” 齐氏用力揉了眼睛,瞪向他,“怎么?你不信? 要不是巧珠那死丫头亲口告诉我,我也是不信的。 “宋远升,你们老宋家的坟头都冒了青烟了。 你那嫡亲的侄女儿,是整个大邺的女功臣。 不但被皇后封了郡君还进了衙门当了官哩。 今儿一早,我亲眼看到宋钰那贱人和老二家的一道从景园出来,上了马车。” 说着她冷笑一声,“你觉得,就咱们在清远县时,那般对她,那般对二房。 若是让她知道,咱们一家还活着。 她会怎么办? 你可别忘了那小贱人的手段!” 齐氏越说,宋远升的脸色越发难看。 说到最后,齐氏竟嚯的站起身来。 “不行!咱们不能等着她寻过来,得想个法子……” 齐氏说着左右张望,“对了,成勉呢? 他这两日不是休沐,怎么今日还不曾回来?” 第325章 你,你们是谁? 昨日,齐氏借着宋远升生病的由头寻宋宝珠要钱未果,却听了那么一道惊人的消息。 她回家犹豫半晌,还是去了景园。 只是盯了小半日,硬是没看到人进出。 回到小院,才听别人说宋远升摔了一跤,不过他是个瘸子偶尔摔一下也是常事儿。 眼看人没大事儿,她便没在意。 只是二房的事儿一直压在心里,不亲眼看到,她是一百个不信。 一夜没怎么睡,这一早便借买菜的借口,又跑去了景园外盯梢,这才看到了宋钰带着孟氏出门的情形。 当即怄的几乎跳脚。 一路回来是越想越气,这才将气尽数撒在了宋远和身上。 眼下发现儿子依旧没回来,心中越发觉得难过。 若是宝珠还在…… 一直不曾说话的宋远升突然弯身捡起木棍,站起身来。 齐氏看他,“你做什么去?” 宋云升用力用棍子点地,“找成勉去!” …… 站在小院后墙处的成易,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完全。 他攥紧了拳头,心中怒意一点点的向上翻腾。 虽说,他不清楚,那位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妹妹,回到家中之后遭遇了什么。 但能让齐氏惧怕成这样。 可想而知。 宋成易何其了解自己大伯这一家。 一个个,皆是披着仁义道德的跳蚤,吸血虫。 当年,宋成易并非必须参军,他只要上山一趟想要狩到足够的野物,找人打点免了这兵役并不难。 难得是,宋成易再不想在继续做一只被人趴着吸血的血包。 若是他一直留在村子里,那他永远都只能是一个猎户,而他娘他妹妹和妻子,都会一直跟着他受累。 被大房摆布。 所以,宋成易想要一个机会。 一个能靠其他途径超过宋成勉的机会。 军功,对于一个只懂些拳脚的他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也正因此,他没有反抗,而是认了这兵役。 只是谁又知道,少年气盛,还远不懂人心。 你再厉害,没人撑腰,你的军功会被什长占了去。 当你好不容易升为什长,又会被百夫长占了去。 而当所有人都面临生死,你又将会成为那个被将军推出去当挡箭牌的弃子。 宋成易痛恨自己的无能。 更恨自己不但一事无成,还让家人陷入了更艰难的境地。 若非那个宋钰…… “砰!”的一声。 小院儿里再次传来动静,将宋成易的思绪拉回。 齐氏刚收拾好情绪,就见大门被踹开。 正欲大骂,就看到三个腰圆膀阔,面目狰狞的大汉,走了进来。 她一时哑火,有些戒备的后退一步,问道: “你,你们是谁?我儿,我儿可是京兆府的。” “没错,找的就是你那在京兆府当官的儿子。” 领头的是个眼神凶戾,满脸络腮胡子的大块头,他几步走近了齐氏, “你儿子宋成勉欠了我们快活坊二百两银子,欠款期限已到,快还了吧。” 说罢,将一张泛黄的纸拍在了石桌上。 齐氏大字不识一箩筐,却认得自己儿子的名字。 看着那鲜红的手印,她嘴角哆嗦, “放你娘的狗屁!我儿子是在京兆府当差的,最是规矩不过。 怎么可能会欠你们银钱?” “规矩?” “哈哈哈哈。” 三人一阵大笑。 那大块头,伸手点了点桌面上的借据, “白纸黑字的画了押的你不信,那便亲自去我们快活坊去看看。 谁人不知,宋成勉,宋录事是我们那儿的常客?” 齐氏颤抖着手拿起那借据,下意识要将其撕个稀巴烂。 却被那大块头先一步洞察,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铁钳一般,齐氏手指再用不上力,只能不甘的松了手。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就算是衙门里的官老爷来了,也得尊章法不是。” 说罢一挥手,“进屋搜,值钱的都拿出来,替大娘拿去当了。” 齐氏想拦,却被一人撞开。 她后腰猛地磕到石桌上,疼的她冷汗直冒。 耳边是一阵乱翻打杂之声,很快,三人便骂骂咧咧的从房间里走出来。 将齐氏做活用的簸箩和放衣裳的箱子直接扔在了院子里。 “这屋子没有,那就换个屋子搜,若是再搜不到有用的……” 大汉说着,抬头观察了眼前的小院儿, “虽说小了点,偏了点儿,但也能值些银子。 大娘,不如您先将这院子抵了,交些利息?” 齐氏后背冷汗直冒。 心中早已将三人骂了个狗血淋头,但面上却挂上了一个讨好的笑。 “大,大爷。 这院子,您就算是想要也拿不走。 这房契,在我外甥女儿手中握着呢。” 见大块头看来,孟氏继续道: “您肯定知道,我们一家都是清远县来的流民。 若非有人帮助,哪里能在这寸土寸金的盛京扎根。 您今日,就算是将我这院儿翻个底儿掉,那也凑不出几个子儿来。 但我那侄女可不一样。 她住在景园,穿的是绫罗绸缎,随便指头缝里露出来些,便二百两不止。” 大块头看着孟氏,显然不信,“那不如今日你便同我们走一趟,看看,你这侄女儿肯不肯帮她堂哥还个钱?” 齐氏哪里肯去。 她连忙摇头,“几位爷不知,我与那弟妹有些龃龉,她堂哥的面子她卖。 但我的面子,不见得有用。 但我可以给您指条路,只要带着这借据上门,我那侄女儿最是要脸面,就没有不成事儿的。” 眼看几人被说动,齐氏又道: “您放心,若是她不给,那他大伯必然要去告她一个忤逆长辈不孝不悌的罪名。” 等将三人送出门去。 齐氏快速关门,整个人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了地上。 院墙外。 那跟着大块头的一个大汉看了眼身后紧闭的院门, “大哥,她说的当真? 咱们别是被这老虔婆当枪使。” “怕什么,若真是亲戚,这债跑不了。若不是..."那大块头森然一笑,"就连本带利跟这老虔婆算总账!" 第326章 黄花菜都凉了 宋钰离开景园后,再次返回了沈府。 自沈府大门外过时,正看到沈家管事刚套好马车,正吆喝几个小子去拿麻绳和棍子。 宋钰心中啧了一声,就这效率,等他们抓到人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叹了口气,径自走过,自一侧的窄巷绕向沈府后宅。 靠着原主的记忆,她成功找到一处角门。 这里是沈府寻常丫鬟仆人进出采买的小门。 原主也多次带着丫鬟青云,偷偷溜出去逛街。 宋钰没进去,而是一堆杂物旁躲了起来。 约莫过了有十来分钟的样子,沈明玉身边的小丫鬟带着一个身型窄瘦,脸上一片红胎记的男人走了过来。 在角门外有规律的敲了几下之后,门闩声响,沈明玉探出头来。 看到是翠枝后,这才侧身出来,轻手轻脚的将门关上。 “姑娘,他叫朱三是和我一个村子里的堂哥,可以帮姑娘。” 沈明玉见翠枝冲她肯定得点了点头,这才从袖袋里摸出一个荷包来递了过去, “城外,七里店有一个叫田大庆的人,记住了,千万在沈管事之前将人捉住,带走。” 朱三脸上带笑,伸手接过沉甸甸的荷包, “姑娘放心,就算是沈府现将人抓了,这人我们也能给你抢回来,只是……” 他话音一顿,道:“这人到手之后,要如何处理?” 沈明玉眼中闪过狠厉,“如何处理?只要让此人不再出现于人前,我随你们怎么处理。” “得嘞。”朱三将荷包揣进怀里,向沈明玉做个不太标准的揖礼,转身向巷外走去。 沈明玉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后这才呼出一口气去,一把抓住翠枝,两人快速回了院子。 角门关闭,宋钰自杂物后走出。 她看了那角门一眼,果然,这事儿跟你有关。 宋钰没有停留,跟在那朱三身后出了窄巷。 眼下还未过午时,天气虽热但主要几个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宋钰跟在那男人身后穿了几条街,兜兜转转最后停在了一家车马行外。 很快,宋钰就见那朱三带着三个粗布麻衣的人,从车马行内走出,上了一辆灰扑扑的马车。 赶车的是个小个子,好在路上人多,马车行路不快。 宋钰隐在人群之中不近不远的跟着,倒也不算扎眼。 在路过一个巷口时,正巧有三个彪形大汉从里面冲出。 宋钰巧身避开,却吓了那三人一跳。 她这边还不曾开口,那大汉先骂骂咧咧的出了声, “娘的,哪儿来的不长眼的小崽子!” 宋钰回头对着三人竖了个中指,脚下却没停,人已经走出数米外了。 她觉得,这三人当真应该感谢上苍,自己没时间逗留。 不过,她没空理,他们身后跟着的那个尾巴,却不一定。 …… 原本坠在三人身后的宋成易,脚步一顿。 目光看向如潮的人流。 他刚刚好像看到,那日二皇子游船时,那个行为诡异,功夫却不俗的少年了。 虽不曾参与其中,但宋成易明白,二皇子所求甚大。 任何和其有关的一点点小事,都有可能成为变数。 他既在二皇子身边当差,自然要谨慎防范每一个靠近二皇子的人。 那日在河中,船只相连大火蔓延。 留在水中与寻死无异。 偏偏那个小子,在被救之后不但不快快自救,反而一头又扎回了水中。 也又不得不他不疑。 而让宋成易更为诧异的是,这人泅水闭气的能耐和那一身滑不留手且处处下手狠辣的功夫。 那日,若非他恍惚中见到了巧珠,着急追出去,就算和那小子打下去怕是也难落好。 甚至,那还是在他满身是水,行为受控的情况下。 可这般厉害的人物,他以往却从没见过。 眼看人消失在人海,宋成易目光沉沉了最后还是落在了眼前三人身上。 若这人当真要对二皇子不利,必然还会再出现。 眼下还是要解决这三人才是关键。 脚步不停,宋成易跟着三人穿过几条街道,最后在路过一处无人的巷道时,三人突然停了下来。 那大块头转身看向宋成易, “兄弟跟了我们几条街了,要做什么,不如划下道来?” 说罢,已经摸向后腰,拿出一把匕首来。 宋成易并不在意,他微微扬起嘴角,脸上原本淡然无波的神色瞬间少了几分。 他本就长得好,只是这些年在边关被吹得狠了,又因痛失家人,整个人都透着几分颓然和淡淡的死气。 眼下脸上稍稍显现几分情绪,那本就端正的五官,更显几分温润。 他笑着看向三人,“三位大哥都是聪明人,恕我多嘴问一句,你们可知道那景园眼下是何人居住?” 大块头眯眼,语气冷硬, “不过是嚼着民脂民膏的达官显贵,如何? 就算住的是皇亲国戚,这欠了银钱也是要还的。” 在眼前人说出景园两字时,大块头就知道,这人怕是在宋家时就盯上他们了。 一路跟到这边才显现身形,怕是来者不善。 宋成易依旧是笑着的, “这景园,如今住着的人确实叫宋钰。 只是这宋钰还有一个身份,就是咱们大邺最近风头正盛的女功臣。 皇后娘娘亲封的大邺第一位女官,三位大哥,你们觉得快活坊,得罪得起吗?” 在宋成易说出那景园住着的人是哪位女功臣时,大块头明显诧异了一瞬。 但这意外的神色不过一瞬而过,继而却大笑出声, “如此才好,听闻那女功臣得了不少赏赐,想必为自家堂哥掏些卖命钱也不难。” 眼看三人油盐不进,宋成易轻轻叹了口气,“不如,咱们做笔交易如何?” 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荷包来,他从里面抽出几张叠在一起的银票来。 一张张数下来,二百三十两。 这些银钱是这一年多来,他跟着裴晋安和其父查抄反贼宅院,以及在王府当差时攒下的积蓄。 他寻常鲜少花用,原本想着若日后张佑成娶妻或许还能帮他凑个礼金。今日特意带在身上,也是想着若是他能遇到柳柳或者孟氏…… 心中念头一闪而过,宋成易对眼前控制不住看向他手中银票的的大块头道: “这事儿若是能成,宋成勉那赌债你继续去要,我这二百两三十两给兄弟几个分如何?” “当真?”大块头双眼放光,甚至没有询问宋成易是何事,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宋成易笑着点头,摆手示意三人附耳过来。 片刻之后,宋成易独自从巷道走出。 他看了眼眼前的街道,向着广平街而去。 这一年多来,宋成易跟着裴家父子,跟着二皇子,没少出入京中各种权贵世家。 对于各种高门大户的院落,他亦是没少见。 当初通政使司汪大人谋反案,宋成易还曾跟着裴父进过景园搜查。 那时还不觉如何,眼下再看,竟多了几分亲切的感觉。 景园不大,但确是个宜居的宅子。 宋成易站在街角一处远远的看着那紧闭的大门,心中期盼能见家人一面。 可一刻刻等下去,却一直不曾有人进出。 他有想要上前敲门的冲动,可又硬生生忍住,虽说见面容易,但他眼下的身份,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二皇子几次同人提及这位可以改良火器的女功臣,言语之间大有拉拢之意。 甚至还与客卿详谈,将人娶回家占为己有的可能性有多少。 以前宋成易自然不在乎二皇子所谋,但是眼下却不能再视而不见。 若是此时让二皇子知道他与宋钰的关系,怕是会生出事端。 反倒是宋家大房那边之事,着实不值一提。 …… 宋钰一路跟着朱三的马车出了城。 眼看再追下去便太过扎眼,她四处打量一番很快就盯上了几辆在城门外等待的马车。 包下一辆来,宋钰对驾车的中年汉子道: “大叔,去七里店有没有近路?” 这七里店,如其名,是距离盛京七里开外的一个村子。 沿着官道一路下去便可到达。 但宋钰可不想跟在那朱三屁股后面吃灰,而且她一直跟在朱三身后并不知沈家那边的脚程,若是快些怕是会在他们前面。 驾车的汉子闻言笑道: “这不巧了,我便是七里店人。 这若是沿着官道直走,小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若是走下面的小路,虽然颠簸了些,但能省下三成的时间来。” 宋钰赶忙点头,“不怕颠,越快越好。” “得嘞,您坐稳了。”那大叔说罢,便一鞭子抽了下去。 “大哥,后面好像有人跟着咱们。” 朱三身边的三人都是他们一个村子里的兄弟,日常都在车马行做活,帮人搬搬货,赶个车,跑个腿儿什么的。 若是谁能接了活,也会相互帮一把。 朱三是个活络的,这上的了台面的上不了台面的,他都干。 几个小兄弟被他带着尝过几次甜头,便将其认做了大哥。 说话的是四人中最小的一个,他将车厢后的帘子掀起来,示意朱三去看。 朱三闻言,向后瞥了一眼,正见一辆马车在距离他们五六米的地方,突然拐弯向下道走去。 这些小路一般都是通向附近的一些田庄的。 寻常车马来往十分寻常。 朱三瞪了那小四一眼,“跟什么?让你看有没有沈家的马车,你瞎琢磨什么!” 挨了训的小四没敢说话,只能再次将布帘撩起一条缝来,继续观察外面。 心中却琢磨,那沈家的车一直看不到,怕不是跑到他们前面去了。 …… “大叔,您是七里店人,可认识一个叫田大庆的人?” 路上,宋钰被颠的左摇西摆,最后干脆出了马车,坐在车辕的另一侧。 汉子也是个自来熟,面对宋钰这么个干干净净又十分随和的小郎君,不自觉的便打开了话匣子。 “知道啊,田家小子吗,这两年可是发了大财了。” 这七里店距离盛京近,村子里不少人家都是白日里在城内做工,夜里回家。 甚至有不少人家的女娘小子,都是签了活契,在达官显贵家里当丫鬟小厮的。 这月钱给的多,做上个几年,这儿子娶妻,家中买地的银钱便有了。 田大庆也是这种,只是他早年丧妻,年岁偏大,做不了什么轻省的活计,好在车马赶得不错,便在沈家当了马夫。 两年前,田大庆得了主家一笔不小的遣散费,回了村子。 这车夫也不干了,干脆在七里店外两三里的地方开了个供人临时落脚的客栈。 “这才两年,娶了个新媳妇儿不说,孩子都生了。” 汉子言语间,是满满的羡慕。 宋诧异,“那他眼下想必是在客栈?” 汉子点头,“应当是,他还有一个寡母,性子倔的很,一直不肯随他过去,这才留在村子里。 那田大庆每月也就回来几趟,给老母亲送些吃食银钱,也算是个孝子。” 宋钰对此未做评价,又摸出一快银锞子来, “劳烦大叔,咱们改道去田大庆那客栈。” …… 田大庆开的那客栈,名叫田家客栈。 地处偏僻,是在一片杂乱的林子中,用木篱围起来一处供车马歇脚的小院。 院子里还有一座二层小楼,想来便是供人休息的客舍了。 宋钰让那赶车的汉子将自己提前放下,待马车离开后,宋钰才向着那客栈走去。 然而,还不等她进去,就看到田大庆正抱着一个木箱子,匆匆塞进一辆马车之中。 在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略有些眼熟的男人。 这人,好像是沈府外院的一个小厮,叫长生的。 长生蹙眉看着田大庆,“姐夫,当真就这一条路了? 你这样走了,我姐姐和孩子怎么办?” 田大庆看都没看长生一眼,继续往马车上搬东西, “有这客栈在,哪里会饿到他们娘俩? 你没事儿了也多过来看看,顺便帮我照看下家里的老娘。” 说罢想起什么又匆匆进了客栈内。 不一会儿,又拎着个包袱走了出来,继续对长生交代道: “告诉你姐,要是有人寻来,问什么就说不知道。我出去躲些日子,等风头过了,再回来接他们娘俩。” 说罢人已经钻进了车厢之中,并招呼早就坐在车辕上待命的车夫,“老王走了!” 他话音刚落,马车便咕噜噜向院外而去。 第327章 两年不见 长生用力抓了抓自己的脑袋,颇有些烦躁。 在府中听闻沈夫人要派人去抓田大庆时,他就知道事情不对了。 他随便寻个借口,便先众人一步寻来了客栈,给田大庆通风报信。 原本长生还想着,是不是夫人误会了什么,却不想田大庆一听玉姑娘回来了,当即便脸色苍白,腿脚发软。 二话没说就开始收拾行李,逃了。 长生明显察觉出不对劲儿来,正想要去寻自己姐姐交代两句,不如关了这客栈回娘家躲几日。 却不想余光先一步看到在院墙一角放着一堆木柴的地方,正躺着一个人。 那人嘴里被塞了一截木头,人已经昏了。 正是这客栈的伙计,给田大庆赶车的车夫老王。 那…… 长生头都麻了,快步向院外追了几步,可哪里还是有马车的影子。 …… 让朱三等人意外的是,这沈家的马车当真在他们前面出了城,好在他们这一路上卯足了劲儿的抽马屁股,硬是堪堪让他们追上了。 而后,不留痕迹的超了车,先一步到了七里店。 一番打听寻到田大庆家之后,才知道,眼下人并不在家,而是在三里外的田家客栈。 朱三烦躁的抓耳挠腮,想到紧跟身后的沈家马车,一把将车上的小四拽了下来, “你想办法,拦住沈家的马车。” 说罢,招呼矮子赶车,三人直奔村外而去。 沈管家这边刚得了消息从田家出来,马车还没出村子马儿突然暴起嘶鸣。 险些将沈家一众人从马车上甩下来。 赶车的下车检查,才发现,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在地上撒了扎马蹄的铁蒺藜。 险些将马掌给扎透。 就在沈家人耽搁着收拾地上的铁蒺藜时,朱三已经一路奔到了田家客栈。 结果又扑了个空。 就在他气急败坏的站在客栈门口,犹豫要不要将那田大庆的妻子绑回去交差时,一辆马车自客栈前急奔而过。 驾车的是个年轻的小郎君,路过客栈时竟莫名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一口白牙,颇为俊俏。 朱三被笑得莫名其妙,甚至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一大块红色胎记。 “大哥,里面有人说,看到这田家客栈的老板,乘马车走了。” 说罢指向远离盛京的那一个方向,“这边。” 说罢又补充了一句,“这人走了怕是有一会儿了,咱们还追吗?” “追!”朱三咬牙。 这人怕是提前听到了风声,逃了! 翠枝那小丫头寻到他时,他本以为不过是富贵人家抓一个外逃的家仆。 这沈家小姐怕是有什么把柄在那家仆手中,这才想要他们杀人灭口。 可眼前这客栈,这得花费多少银钱才盖的起来? 这客栈,媳妇儿儿子说丢下就丢下,那田大庆怕是犯了大事儿了。 这人若是能落到他手中…… “将人抓了,我自有办法从那沈小姐手中拿出更多银子来。” 说罢,一摆手,招呼几人继续追。 只是沿着从客栈出来的车辙印走了一截后,朱三竟看到那车辙竟然半路掉头,向着他们来时的方向而去。 想到那个冲着自己笑得灿烂的嫩皮儿小子,朱三直接抽了自己一巴掌。 “赶紧,赶紧掉头!人被截胡了!” …… 宋钰原路返回,却在路过一个岔路时,将马车赶了进去。 然后,将车子停在一处隐秘的灌木后,将车里被五花大绑的田大庆拉了出来。 田大庆被堵了嘴,看着宋钰的眼中满是骇然。 “啊~,你你是?” 宋钰将塞在他口中的半截袖子拉出来,顺便拉出一句含糊不清的问话来。 “怎么,才两年不见,就不认识我了?” 宋钰蹲在田大庆面前,仔细打量他, “确实,变了不少。 这人胖了,也精神了,身上穿上了绸缎衣裳,就连样貌都年轻了不少。 我记得大叔是丧妻的,如今又娶了新人,有了儿子,想必是春风得意的很啊。” “不,不可能,玉姑娘,玉姑娘已经死了!”田大庆看着眼前人,越看越觉面熟。 想到长生所言,心中震惊至极,可更多的还是不相信。 当初,马车被绊倒,他趁乱拿了银钱粮食,骑马离开。 虽走远了可还不放心,中间还偷偷回去看过一次。 他亲眼看到那流民将两人扛进了一个土屋。 不久就传来赵嬷嬷惊恐的叫喊声。 那流民是吃人的,她不可能还活着。 宋钰轻叹一口气,颇觉遗憾。 “若不是后面人追的紧,我也想和大叔你多叙叙旧,眼下,咱们还是速战速决吧。” 宋钰说着,先是从怀中摸出一个小本子来放在地上,又从后腰摸出一把短刀来,轻轻贴在了田大庆的脸上。 …… 等沈家人安抚好马儿,离开七里店到达田家客栈时,当真如宋钰所想,黄花菜都凉了。 沈家管事喘着粗气,“走先回府去,找不到人,就先去报官!” 反而,返程的路上依旧不顺利。 马车还没走出去多久,就看到一辆马车正横在路中央。 赶车的车夫叫了几声,都不见有人理会,只能下车查看情况。 结果那马儿在路边吃草,马车上确是空空荡荡。 “车轮卡住了,这车的主人想来是去寻人了。” 检查一番,车夫对着沈家管事道。 没办法,一众人只能下车,合力抬车。 等空出一条能容纳马车通过的路之后,沈家管事爬回车厢后,一颗心险些没从喉咙里跳出来。 田大庆,整个人正蜷缩着身子,躺在车厢之中。 他脸上红肿一片,身上还有斑驳的血迹。 好在那些伤口都不深,人还没死。 “快,赶快带人回去!” 管事的虽疑惑这人是如何凭空出现的,但能将田大庆带回去,已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他赶忙催促着,马车不再多停,一路返回京中。 而就在不远处的林子里,宋钰正坐在一个箱子上,眼看另一个箱子发呆。 那箱子里,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一排排银元宝。 这在外面开个客舍,这么挣钱的吗? 宋钰随手抓起一个在手中掂了掂,手感相当不错。 想了想,她将东西原地放好,又用杂草和树枝遮掩,这才走出林子。 犹豫了一瞬,还是向着田家客栈方向而去。 第328章 好大一口瓜 客栈的热闹,并没有因为掌柜的离开而发生变化。 宋钰进去时,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正麻利的清扫客人用过的桌面。 看到她进来,赶忙招呼,“郎君是喝茶吃饭?还是歇脚住店?” 宋钰目光在客栈内看了一圈儿,沈府的那个小厮长生已经不在了,伙计们一个个笑面迎客,显然不知道自己家的老板怕是再难回来。 “给我一壶热茶。”她道,说罢看了那妇人一眼,随便寻了个空桌坐了下来。 妇人并未亲自去准备,而是随手交代了一个伙计。 看对方背后那孩子的年岁,这妇人想必便是客栈老板娘了。 茶是粗茶,宋钰饮了一口,带着浓烈的苦涩。 客栈内,人来人往,看起来寻常之极。 宋钰坐了片刻,便明白这客栈就算当真有什么猫腻,这青天白日的想来也不会被她撞到。 与其在这里干等,不如回去问问田大庆来的便利。 “你先歇会儿,孩子一会儿要醒了。 正打算走人,宋钰看到在通向后厨的拐角处,一个伙计正端着一杯水,递给了那背着孩子的妇人。 他声音不大,却满含温柔。 说罢,甚至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顶。 那妇人不但不避,甚至还深深看了那活计一眼。 宋钰瞬间闻到了奸情,眼看两人一前一后离开。 她赶忙起身,招呼给自己端茶的伙计,“小哥,茅房在哪儿?” 伙计赶忙道:“在后院,您过去就能看到。” 说罢,已经忙不迭的去帮另一桌客人送酒水去了。 宋钰感叹一声牛马不易,但依旧对热闹更感兴趣。 客栈的后院还有一处房屋,应当是田大有一家日常所居。 宋钰稍稍靠近,便听到从一侧的正房内,传出两人的对话声。 “我弟说,这次田大庆怕是要栽。 等他没了,到时候这客栈便是你我两个人的了。 你可不能嫌我成了寡妇,得好好养咱们的儿子。” 妇人声音不大,声调上扬,明显是幸灾乐祸的口吻。 宋钰:…… 好大一口瓜。 她当真没想到,这妇人竟然有这般能耐,硬是在田大庆眼皮子底下给他搞了顶高高的绿帽子出来。 也不知道,若是田大庆知道了, 会是个什么表情。 宋钰琢磨,等回头沈家人来寻她去见那杀人犯时,她大可以帮忙带个消息过去。 这瓜吃对了,宋钰便打算离开,又听那伙计道: “桑娘,田大庆走了那下面的生意怎么做? 若是没他牵头拉线,这事儿在咱们手里都断了。” 妇人却并不在意, “那就不做,咱们就安安生生的守着这客栈便是。 日常挣的银钱,也足够咱们一家花销的了。 等那田大庆没了,再过个三年,我就能嫁给你,到时候咱们一家三口……” 桑娘是满脑子花前月下,反倒是那伙计语气中明显不愿放下他口中所说的生意。 “桑娘,田大庆走时我看到他搬了个箱子,还拎着个包袱,你说……” 他这话一出口,屋内先是一通咚咚咚的乱翻。 紧接着便是妇人略显尖锐的喝骂声: “挨千刀的田大庆,他将银子都拿了去,是打算让我们娘俩儿喝西北风啊!” 话音刚落,马上就响起孩子闹觉的哭声。 瞬间乱作一团。 宋钰揉了揉耳朵,嘴角上扬,转身离开了客栈。 她脚程快,在城门闭门前赶了回去。 路过夜市顺手买了些果子小食,边吃边向景园而去。 她原本是想着依旧翻墙回去的,省的看门的老杨头没看到她出门只见她进门,再吓一跳。 不想,人还没拐到窄巷去,先看到景园对面不远处的一处巷口处,正站着一个人。 宋钰看了眼天色,漆黑一片。 若非有各家门前的灯笼照明,那人怕是要和黑暗融为一体。 这军器监的人当真如此执着? 大半夜不睡觉也要过来盯梢? 宋钰想着,溜溜达达自景园门前过,在走过那人所在巷口后突然掉头,疾步走到了那人身边。 “喂,看什么呢!” 那人显然没想到,一个刚走过景园的路人竟会突然回头。 下意识抬手做出格挡的姿势。 可当两人在看到彼此的样貌后都愣了一下。 “你是……那天在游船捞人的护卫?” 宋成易也盯着宋钰,“郎君今日怎么不逃,反而亲自送上门来了?” 说罢伸手就欲去抓人,结果一把抓住了宋钰随手递来的烤串儿。 宋钰快速后退几步与眼前人拉开距离,“刚烤出来的,香得很。” 宋成易手中握着的烤串儿作势要扔。 宋钰赶忙道:“浪费可耻,你可知粒粒皆辛苦,这盛京之外还有很多百姓吃不上饭呢。” 举着的手,僵在半空。 宋成易知道眼前这人身手不凡,自己和他在这儿打起来,只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眼看那小郎君没有动手的打算,他问道: “你是谁,为何要靠近二皇子?” “啊?”宋钰无语的看着他,“大哥,我那是躲,你看不出来?” 宋成易顿了一下,想到眼前人宁愿跳水也不肯上船的行为,微微眯眼, “所以,你为何要躲着二皇子?” 宋钰心中呵呵,她当真是没见过这么负责的护卫。 不过是一个稍显异常的举动,就值得他记上这么多天的。 宋钰啧啧一声,反问,“那你盯着景园做什么?难不成是二皇子下的令?” 宋成易没有说话,一双眼睛牢牢的盯着眼前人。 这人,是因为自己站在暗处盯着景园才寻过来的? 那他与景园又有什么关系? “今日多亏了有刘嬷嬷和杨大哥陪同,不然咱们怕是要被那牙人忽悠了去。 等明儿,你问问小钰要不要去看看,要是合适咱们就定下来,也好早些开张营业。” 两人这边正僵持着,景园前停下一辆马车来。 刘嬷嬷先下了车,伸手扶着柳柳从车上下来,紧接着便是秦秧。 秦秧开口,说话的语气中都带着几分兴奋,想必是寻到不错的铺子了。 柳柳也跟着乐,“行了,让杨柳送你回去,等明儿我问过娘和小钰,咱们就去定铺子去。” 两人笑着道别,景园门被打开,柳柳和刘嬷嬷走了进去。 宋钰抬手,在宋成易眼前晃了晃, “喂,小子,打什么主意呢?” 宋成易突然回神,便听宋钰道: “回去告诉你们二皇子,少费些心思,这景园里的人只想求一处安稳好好过日子,不会站队的。” 说罢,突然伸手将宋成易手中拿着的肉串儿又夺了回去。 “我看你也不乐意吃,还是别浪费了。” 说罢,转身向着景园而去。 第329章 我是他老子! “喂!你……” 宋成易伸出的手在空中僵了片刻,又默默收了回来。 他一脸狐疑的看着宋钰敲响了景园的大门。 看到,看门人一脸惊愕的和宋钰交谈,然后那宋钰就将刚从自己手中夺走的烤肉,给了那看门的中年男人。 随即,宋钰转身,抬手指向他所站的位置。 宋成易下意识后退数步,尽量将自己藏在更深的阴影之中。 “看到没,就那个人,下次见一次告诉我一次。” 老杨头顺着宋钰指向的方向看了半晌,嘴角抽了抽,他只看到个黑影一晃。 哪里能看清那人什么模样。 “郎君放心,明日我就让人四下看着些,省的被那些个宵小钻了空子。” 宋钰点头,正要走,老杨头赶忙道, “对了郡君,昨日之前来送酒的小郎君又来了。” 说罢,从门房领出一个漆盒来,“他让我嘱咐郡君,多饮伤身,小酌怡情。” 宋钰眼前一亮,伸手接过, “那郎君什么模样?可说自己叫什么,是哪个府上的没有?” 老杨头道:“我多问了一句,那小郎君叫遐思,具体哪个府上的也没说,不过每次过来看起来都不太情愿的样子,想必是帮别人跑腿的。” “遐思?” 宋钰嘟囔一句,“好听,不过有些拗口。” 他啧了一声,晃了晃手中漆盒,“盒子看起来比酒贵,下次记得让他把这盒子带回去,省的酒送了还要搭个盒子。” 说罢已经迫不及待的向园子内走去。 宋成易眼看着那看门的男人探头向外看了一眼,随后将门关上。 这个少年,到底和景园是什么关系? 是宋钰的人吗? 宋成易一时颇觉心中酸涩,竟不知道是应该庆幸景园有这样一个高手在而庆幸。 还是嫉妒? 抬手轻敲了敲太阳穴,让自己回神。 如果他没有记错,刚刚和柳柳道别的娘子是秦娘子。 村长大儿媳。 既然秦娘子在盛京,是不是说宋长舟一家也在? 如此想着,宋成易转身,走进黑暗之中。 …… “勉哥,我跟你说我认识的那个大哥,就算你手中没有房产地契,想要贷个百八十两的完全没问题。 别的不说,最起码这快活坊的赌债能平了。” 张良搀扶着醉醺醺的宋成勉,走进一条无人的巷道。 言语之间,尽是引诱。 “你看,就前面了。” 宋成勉已经喝的完全昏了头,闻言抬头看了一眼,虽说什么也没看到,但依旧点头,连声道好。 两人踉踉跄跄前行,完全没注意到,前方墙角阴影处,正蹲着一个人。 “成勉!” 就在两人经过之时,那黑影突然站起身来,大叫一声向着宋成勉扑去。 宋成勉本就喝的稀里糊涂的,被突然跳出来的黑影吓了一跳不说,又被撞到,顿时恼火。 “我去,去,去你的!” 他直接抬手,一个用力将人推了出去。 “哎吆!” 那黑影被推了个趔趄,竟直接撞到一旁的墙面上。 “臭小子,不知悔改还要去赌是吧!”那黑影竟依旧不依不饶,随手抄起身边的木棍向着宋成勉砸了下来。 “我让你赌! 我让你借钱! 我让你不学好!” 雨打一般毫无章法的棍子,直接落在了相互搀扶的两人身上。 顿时哎叫声一片。 “你,你,你是谁啊!?” 张良被一棍子抽在脸上,顿时气的脸都青了。 “我是谁?我是他老子!”说罢又是一棍子挥下来。 眼看势头不对,张良意识到今儿这事儿怕是成不了,向着宋成勉道了声珍重,撒丫子跑了。 宋成勉也被敲醒了几分,看着眼前那黑乎乎的人脸,“爹,爹?” 宋远升气的直跺脚,又铆足了劲儿对着宋成勉狠抽了几下。 他一瘸一拐的找去了京兆府衙门,才问道自己儿子和另一个同僚吃酒去了。 若非那人悄悄告诉他,两人或许会来这酒馆下的赌场,他根本不会知道,这藏在深巷里毫不起眼的一个小酒铺子,下面竟还藏着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半打半推的将人赶回了桂花巷的小院,连同齐氏,一家三口坐在床头唉声叹气。 宋成勉也颇为委屈。 他自入京,得了这京兆府的差事就没过过一日顺心的日子。 每日除了一堆抄不完的公文,就是查看各种诏令奏报。 如此还要被抓去跑腿,当真是孙子一般,甚至压根看不到升迁的可能。 宋成勉不是没想过让沈戚帮忙,可他离京数月,一直不曾归来。 宋巧珠那丫头,更是一副仁至义尽莫要沾边儿的态度。 为了排解憋闷,他便常常跟着同僚出入酒肆。 这每月拿的俸银还不够他的酒钱,暗中齐氏还接济不少。 后来这喝多了酒又觉无味,便被同僚拉着去赌了一场。 宋成勉不是没赌过,当初在咏安府求学时,也曾跟着同窗进过几次赌场,只是手中银钱有限玩的也不过是百十文钱的小赌注。 可这一次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入手便先赢了几十两。 宋成勉便像是着了魔一般又跟着押了几注,虽然次次都是输,但因这有开头那一次打底,他总觉得输到头总该要赢一次的。 结果不成想,等第二日他离开那赌场时,不但将身上的银钱输了个干净,还借官员的身份,倒借了赌坊一百两银子。 宋成勉这才隐约感觉自己是着了道了。 但这一百两他是还不上的,被赌场逼了几次,还是那张良主动借了他二十两银子,勉强先交了个利息,将借债期限延长了些。 “勉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一百两已经欠下了。 以咱们衙门里的月俸,就算是做上几十年你都还不上。 要么,就将房子抵了,要么,就只能被剁手剁脚了。” 宋成勉哪里肯,又赶忙求助,让他再借自己些银钱。 那张良却道: “我还有一个办法,就是你再向那赌坊借一百两,再赌一次。 玩儿大的,只要赢一次。 你便能将所有欠债平了,甚至赢回来一把。” 第330章 杀人灭口 宋成勉根本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竟然真的鬼使神差一般借了银钱又输了个干净。 时至今日,他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想着借东墙补西墙。 “混账玩意儿!” 宋远升又要拎起棍子打儿子,被齐氏一把拦下。 “成勉既然都说了出来,那就是知道错了。 不过二百两银子,你要把儿子打死不成?” “不过二百两?”宋远升想笑,“那你倒是拿出来二百两啊。” 齐氏没说话,突然想到什么,对二人道, “今儿午后,寻咱们家要银子的上门了,我把他们支去景园了。” 宋成勉还不知道宋钰的事情,听齐氏讲罢,摇头, “以她的性子,必然是要将那三人打出来的。 如此,回头这银钱还是得咱们自己还。” 三人同时想到宋钰那恶阎罗的模样,一时间都噤了声。 宋成勉踌躇半晌,嗫嚅道: “听闻,沈大人这两日便回来了。 他此番和谈有功,想必不想在这个关节闹出什么丑闻来,若是我们此时去寻他们……” “咚!”突然,宋远升手中木棍狠狠敲在地面上。 齐氏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宋远升沉了口气看着宋成勉, “沈家对咱们本就仁至义尽,就算此番你花些心机让他们帮忙还了赌债,最后也只会被人厌弃。 甚至将自己搞的声名狼藉,日后再无升迁可能。 你难不成要在这京兆府混一辈子不成?” 宋成勉因着酒劲儿还在,脑子依旧有些晕乎乎的。 他看着自己老爹,“那,那你说怎么办?” 宋远升看着眼前的儿子。 他们一家在这京城独木难支,与其日日想着让别人施舍救济。 不如,寻一个斩不断的靠山。 他盯着宋成勉,沉声道: “成勉,你也该成家了!” …… 第二日一大早,宋成易便去了裴家。 让裴晋安帮忙调查入城人名单,这一次他查的是宋长舟一家。 他将宋长舟,以及宋晖和宋卓的名字以及祖籍尽数写下,甚至还特意标注了秦秧,宋秦氏的名字。 裴晋安看着那名单颇为无奈,“我以为你放下了。” 宋成易摇头,“这一次不是盲目的找,我确是见到她了。” 说着他伸手指向秦秧两字,“只是匆匆一面,再想寻人时已经晚了。 不过她既然会在京中,想必这一家人还活着。 帮我找一下,越快越好。” 裴晋安点头,“成,我一会儿就将名单给我爹送去,你最近如何?” 当初,初平咏安王之乱,裴父曾想要让宋成易两人留在五城兵马司某个职位的。 只是宋成易因着自己是逃兵之事,害怕给裴家招来祸端,这才婉拒。 后来便在二皇子府当了个护卫。 虽说并非卖身于人,但天威难测,这护卫也必做的如履薄冰。 宋成易能看出他的担忧,抬手轻拍了下兄弟的肩膀, “我与佑成不过是做些寻常的护卫工作,偶尔伴在二皇子身边也是由护卫长调遣。 没你想的那般苦不堪言,甚至因着二皇子的身份,我反而行事更加便利了一些。 你放心,若是我们二人想走,也不过是递一份辞呈的事。” 当初二皇子肯将两人收入府中,不过是觉得两人功夫不错。 二皇子所图非小,非死士不可近身。 两人算不上近侍,更不是心腹,自然也没什么机会上杆子找死。 和裴晋安交代过后,他便匆匆离开了裴家。 人刚走,裴父着一身软甲从正房走了出来。 他看了眼裴晋安手中拿着的名单,伸手接了过来。 “这孩子,当真是重情重义。 若是他当初肯留下,必是一大助力。” 说着看了自己儿子一眼。 裴晋安被这一眼看的后背发凉,不等他开口,裴父垂头叹了口气,又摇着头向大门走去。 裴晋安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裴父,满脸的不敢置信。 他觉得,自己被小看了。 一咬牙,一跺脚,招呼一声,进衙门点卯去了。 …… 宋钰是在第二日午后,收到了沈府的来信儿。 过来的是沈母身边的钱妈妈。 她急切的等在正厅,看到宋钰便急忙忙的迎了过来。 “玉姑娘,你快些回府看看夫人吧。” 钱妈妈是沈母从娘家带过来的老人,同样是自小看着沈玉长大的。 十多年的感情毕竟在,这一路急得直跺脚,看到宋钰的那一瞬,竟直接红了眼眶,眼泪止不住的流。 宋钰:“你慢慢说,发生何事了?” 钱妈妈向宋钰行了一礼,这才道: 昨儿,年管事将那田大庆绑了回去。 当时天色已晚,便想着今日再来请姑娘。 却不想,那人竟然就死了!” 年管事办事稳妥,见人伤的不轻在将人带去沈府前先去了趟医馆。 这才知道,这人身上的伤不过皮肉受损,并没有大碍。 简单的上了些药后,就将人带回了沈府关进了柴房。 谁又能想到,这才不过一夜,第二日人就没了? 原本众人还猜测,这人怕是畏罪自杀。 可他既没上吊,身上也不见什么致命伤口。 甚至自进了沈府连一口水都不曾喝过,这又是如何死的? 沈母知道这事儿后,竟一时气急晕了过去。 眼下,府中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已经完全乱了。 “玉姑娘,您不知道。 自从你离了京,夫人没一日不担心的。 后来得知您的死讯,整日的以泪洗面,身子骨也越来越差。 您这次回来,夫人不知道多高兴。 但还是觉得对不住您,本想要弥补一二,偏偏这人才刚到沈府就没了。” 钱嬷嬷说着,竟直直朝着宋钰跪了下来, “别人不了解夫人,我确是知道的。 她这是怕您误会沈府杀人灭口,这才急火攻了心。 这才刚醒,便遣过来一是交代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有就是寻姑娘过去商议个章程来。” 宋钰听罢钱妈妈所言,眉峰微蹙。 昨天,她可没下狠手,这人死的确实蹊跷怪异。 宋钰没有多言,对钱妈妈道:“走,去沈家。” 钱妈妈擦了把眼泪赶忙跟在了宋钰身后。 第331章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沈家的马车停在大门外。 宋钰刚踏上马凳,就听到一声招呼, “宋大人!宋大人稍等!” 伴随声音而来的,是一个个头很高,却有些驼背的青年。 他身上穿着军器监的官服小跑而来,不过几步便有些气喘,“大,大人!” 青年缓一口气,“我是军器监的周铁生,我这里有一个关于火铳改造的设想,不知道,您,您能不能看一下。” 说罢,双手举过头递过一卷纸来。 宋钰看了那周铁生一眼,有些眼熟,但没什么具体印象。 这两日,军器监是换着人来敲门拜访。 因有宋钰的命令,无论是谁老杨头皆以郡君身体不适拒之门外。 这些人被拒了也不走,在门外一站就是几个时辰,时不时引得路人错目。 宋钰没功夫理会,摆了摆手,“等我什么时候上职了,再说吧。” 说罢,人已经钻进了马车之中。 一旁焦急不已的钱妈妈也赶忙上了车,直接招呼车夫赶车。 眼看着马车离开,周铁生长长出了口气。 他将那纸卷又塞回了袖带之中,双腿灌铅一般,拖拖拉拉的挪回了军器监。 一进大门,就被陈禄一把抓住, “怎么样?可见到宋监事了?” 周铁生摇头,“大人上了辆马车,离开了。” “哎!” 陈禄握拳砸手,算上周铁生,这已经几日了。 皇后娘娘的口谕已经下来,这摆明了是知道了那日的事情,要给宋钰撑腰的。 她若是不回来,军器监又拿不出像样的东西,一旦追究下来,那便是他们所有人的过错。 陈禄当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盯着周铁生,“你不是最为钦佩宋监事,可有表达你对她的敬仰之情? 可有告知她,你对她所改进的铁器爱不释手?” 周铁生看傻子一般看着陈禄,咬了咬牙硬是咽下了不敬之言。 陈禄又嘟囔,“这少监和监正也是的,一个称病面儿都不漏,一个撂下一句: 公务紧迫,不可一日而废,合衙上下,须得同心协力。 便没了下文。 这什么意思? 这不就是让他们自己得罪了人,自己去哄吗? 这若是哄不回来,贻误了娘娘的旨意,怕是那日在坐之人皆逃不了干系。 “这不是要我老陈的命嘛!” 周铁生默默将放在袖袋里的图纸又藏了藏。 他冷漠的看了眼陈禄,“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扔下这么一句,径直回了火器坊。 陈录事这人,那日宋大人来时看似中立没说什么伤人的话。 但若非有他的推波助澜,众人又怎么可能那般无所顾忌? 不过是一群老油子,想要给这新来的上司一个下马威罢了。 只是不成想,这寻常用惯了的手段,突然便失效了。 不但没扎到别人,反而自己惹了一身的刺。 活该! “哎!你小子!” 陈禄在后面气的直跳脚,可面对这么个眼里只有火药和铁疙瘩的木头脑袋也说不出什么。 只能抓着脑袋,跺着脚,再寻人去景园请人去了。 …… 沈府。 沈明玉正陪着卧床的沈母,眼眶红的跟个兔子一样。 反倒是面色苍白的沈母还要拉着她的手,不住的轻声安慰: “不过是些老毛病,不打紧的。” “哪里是什么老毛病!”沈明玉气道,“还不是因为那个宋钰。 之前你听闻她的死讯,整日伤心落泪,这才积郁成疾。 如今才好些,又是引着她,把自己气成这样。” “明玉!”沈母难得声音重了些,“小玉儿是你姐姐,和你一样都是我的女儿。 她当初离京险些丧命,查清楚这件事儿也是我应当给她的交代。” “什么交代!你是做母亲的,哪里要给女儿交代的!” 眼看沈明玉胡搅蛮缠,完全说不清楚,沈母心急又是一阵咳喘。 宋钰站在门外,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钱妈妈尴尬的敲了敲门,这才引着宋钰进去。 沈母寝卧宋钰自然熟悉,两年前她还是这里的熟客。 走到沈母面前,宋钰看着她苍白无血的脸,“您身体怎么样了?可让大夫看过?” 沈母笑着拉过宋钰,“无碍,你快坐下。” 一旁被迫禁言的沈明玉十分不耐烦的瞪了宋钰一眼。 果然,这人一来,沈母的眼中就容不下别人。 两年前是这样,如今依旧是这样。 可明明自己才是她亲生的女儿,才是这沈府嫡出的小姐。 沈母面带愧色,“是娘……我对不住你。 我原本想着,昨日天晚,便将人在柴房关一夜,今日一早遣人去告诉你。 这对质也好,送官也罢,总归要给你讨个公道。 却不想……” “娘,你怎么能跟她道歉?这事儿又不怪你!” 沈母话音未落,沈明玉便忍不住高声道, “那田大庆昨日被年管事带回来时,整个人就跟个血葫芦似得,本就重伤。 而且,您也听年管事说了,这人来的蹊跷,搞不好本就是被仇人所伤,却嫁祸到了我们头上。 娘,我们原本和这人本就没了关系的。 要不是宋钰,又怎么会将人带回府里,他又怎么会无关无辜的死在府里? 这事儿若是传扬出去,必是要惹来事端的。 眼下谁害了谁还不一定,您还给她道歉……” “明玉!” “咳咳咳!” 沈氏一声喝出,便带出一长串的咳嗽来。 她这次是真动了气,声音严厉,却明显能听出气血亏虚来。 眼看沈明玉瑟缩了一下,又有几分心疼,缓了语气, “这事儿和小玉儿无关,让年管事报官便是。 人总不能不明不白的死了,孰清孰浊,让官服的人来查一查便是。” “娘,怎么能报官呢! 爹眼看就要回来了,这若是摊上了官司……” 沈氏直接无视沈明玉,挥手让年管事去办。 宋钰将一切看在眼中,她看向钱妈妈,“尸体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钱妈妈愣了一瞬,赶忙道:“还在柴房。” 宋钰起身欲走,却被沈明玉拦下,“你,你要做什么?” 宋钰蹙眉,“自然是要看尸体。” “你看什么尸体,人已经死了,你还能问出来什么不成?” 宋钰乐了,“我不过是看看尸体,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难不成,这田大庆没死?是你们故意唬着我玩儿的?” “怎么会!”沈明玉道,“我就是怕,你再对尸体做什么,到时候官府来查,分辨不清罢了。” 宋钰一把抓住沈明玉的手腕,“好说,你一同去便是了。” “啊!”沈明玉被拉了趔趄,她想要反抗,可偏这宋钰力气大得很。 抓着她手腕的手,如同铁钳一般,让人挣脱不能。 “娘,娘!你看她!” 沈明玉的叫声孩子啊,人已经被宋钰扯出了门去。 沈母担心,赶忙下床,由丫鬟扶着跟了过去。 第332章 杀人凶器,绣花针 田大庆的尸体躺在柴房里,由府中护卫看守。 让钱妈妈开了门,宋钰拉着叽里呱啦的沈明玉走了进去。 一路上被吵的脑仁疼,宋钰一把甩开沈明玉道: “你要是不想我帮你把嘴堵上,就自己闭嘴!” 沈明玉被宋钰看的头皮发麻,竟不自觉的闭上了嘴。 沈母和钱妈妈也都进了柴房,看到地上那已经僵硬泛青的人,忍不住捉起帕子堵住了口鼻。 宋钰却完全不见异样,她蹲在尸体前仔细观察。 田大庆昨日被她狠揍了一顿,脸上的瘀伤犹在,已经发青发紫。 他身上的衣衫也还是昨日那件。 上面确实满是血迹。 宋钰伸手,脱了田大庆的衣衫。 当时为了吓唬他,宋钰在他身上割了些浅浅的口子出来。 虽看起来唬人,却并不致命。 眼下,那些伤口都做了处理上了药。 一旁的沈明玉见状赶忙抬手遮住了眼睛,几步躲到沈母背后, “你看就看,扒他衣裳做什么?恶心死了!” “恶心?”宋钰哼笑一声,“你死了也跟他差不多。” “你!”沈明玉又欲跳脚,却被沈母一把拉下。 宋钰将田大庆翻了个面儿。 这身体表面并不见致命伤。 若非外伤而死,难道是中毒? 宋钰想着,捏着田大庆的下颚将他的口腔打开。 她问:“可有大夫来检查过?” 钱妈妈摇头, “还没敢请大夫,但发现他死了的时候,年管家用银针试过,说是并未中毒。” 宋钰松开手。 站起身来。 不是中毒,身上也不见致命伤。 怎么死的? 难不成是有什么基础病,被关起来之后突然心肌梗死? 或者…… 宋钰想着,又看向他的头部。 田大庆头上已见白发。 黑白交杂的在头顶挽成一个发髻。 她突然伸手,按在了田大庆头上。 指腹贴着田大庆的头皮,一寸寸摸索。 一旁的沈明玉见状脸上露出难以言状的恶心感,她小声道: “她怎么还摸起来了?那人看起来好恶心,这宋钰都不知道避嫌的嘛?” 沈母同样没见过这样的宋钰,想要开口,又堪堪住了嘴。 倒是一直搀着沈母的钱妈妈红了眼眶小声道: “玉姐儿,以前那是见到个虫子都怕的。 真是不知道她到底在外面吃了多少苦,经历了什么,才成了眼前这般模样。” 沈母没有说话,一双眼睛盯在宋钰的手上。 只握着钱妈妈的手,明前多用了几分力气。 宋钰很有耐心,手指自颅顶一路向下,最后停在了枕骨与颈椎连接处,在那里她摸到了一根极小的硬点。 宋钰心中微动,虽惊讶却并不意外。 手指用力捏住那硬点儿,一点点将其抽了出来。 “这!” “这是什么!” 在宋钰手指之间,正捏着一根小指长的针。 就是那种缝衣绣花的铁针。 身后三人皆目露震惊之色。 宋钰却一脸淡然的看着那针。 这枕骨打孔周边,本就是颅腔与脊髓相连的交接处。 在此刺入一根针,可以直接破坏脑干,使受伤者瞬间呼吸心跳停止。 而这针如此之细,刺入脑中也不会留下血迹。 又藏在头发之中,若非心细如宋钰这种为了轻松杀人,研究过不少致命手法之人,怕是难以发现。 届时,这田大庆无故横死,又无明显致命伤害,其死因便可以如沈明玉所言,推到那曾经伤过他,并将他扔上沈家马车之人身上。 甩了甩那铁针,“杀人凶器,绣花针。” 宋钰让人端了水来,净手后,将那铁针用帕子包了起来。 沈明玉还想探头来看,被宋钰轻轻躲过。 “也不知道这田大庆到底是做了什么,竟会被杀人灭口。” 宋钰说罢,看向屋内几人。 人是进了沈府才死的,又是因为宋钰要清算这才将人捉了来。 就算田大庆有仇人,那仇人也不可能这么快得到消息。 所以,他的死,和自己有关,也绝对和沈府的这些人有关。 宋钰看向沈明玉,她正探头想要去看宋钰手中的铁针。 两人视线相撞不过一瞬,那怂包吓得瑟缩一下,瞬间别开了头。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沈明玉颇爱拈酸吃醋,为了得到沈父沈母的爱护,甚至不惜用些不入流的手段来陷害原主。 说她为了掩盖真相会杀人灭口,宋钰信。 但说她那比杏仁大不了多少的脑子,能想出这种杀人招数,并成功实施。 她一百个不信。 宋钰看向面色苍白的沈母,看向站在沈母身后的沈府众人。 所以,杀人的会是谁? 又是为了什么? …… 年管事的脚程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带着京兆府的官员进了门。 来的是个名叫许准的法曹参军,带着几名捕快和一名仵作。 他们先是对众人做了简单的问询,了解事情经过之后,便让仵作进行简单的验尸。 宋钰将银针递了过去,“谋杀。” 一句话,便将这案件定性。 宋钰在芙蕖宴上自爆身份的事情,早已传的沸沸扬扬。 许准自然也清楚这女功臣和沈家的关系。 他原本以为,宋钰会站在沈家这一边儿,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却不想,竟语出惊人。 接过那细针时,许准嘴角没忍住抽了抽, “没想到,郡君除了熟知兵械,对验尸也颇为在行。” 宋钰摆了摆手,“没什么,唯手熟尔。” 不等许准反应,她接着道: “除了要能准确的找对位置,一般人想要将这绣花针一般的铁针刺入颅骨,可并不简单。 许参军受累,还望早些将人抓出来。 若这样一个高手藏在沈家,我怕是会日夜惊惧,寝食难安。” 许准后背早已大汗一片。 不是,这杀人凶手难不成就不能是沈府之外的人了? 第333章 死的人又不是你 宋钰自然不是认定了这人就在沈府之中。 不过眼下,沈家后院的主事嬷嬷,前院管事以及说得上话的护院和主家皆在。 诈一诈,万一有哪个露了怯,岂不是正中下怀。 许准表面点头迎合,内心确是慌得一批。 这礼部侍郎家的管事到京兆府报案时,说的不过是家中死了个放归的奴仆,又言明了这死者之所以来到沈府的来龙去脉。 本不是什么大事儿,随便按个名头,再给那死者家些银钱,这事儿便算过去了。 可宋钰这一脚插进来,此番若不将这田大庆之死查个明白,怕是要另生祸端。 只能硬着头皮招府中管事将下人都聚到前院儿来。 沈母已十分疲惫,面色苍白,脚步虚浮,完全靠钱嬷嬷搀着这才不至于失态。 她对许准道: “玉儿说的对,许参军一定要查个明白才是。” 说罢忍不住又是一连串儿的咳嗽。 钱妈妈赶忙劝道,“夫人,您还是快些回去休息吧。” 沈母看向宋钰,“玉儿,你也跟着我去休息会儿吧。” 宋钰摇头,“许参军一个人辛苦,我留下来看看能不能帮个忙。 您去休息便是,若是发现了什么我再去寻您。” 沈母轻轻呼出口气去,这才由钱妈妈扶着回了后院。 宋钰则拎着把椅子,走出正厅,坐在了房檐之下。 沈明玉见沈母走远,几步走到宋钰身旁, “你以为你是谁?沈家嫡出的小姐吗? 一个外人,倒是在我家里指手画脚起来了。” 宋钰双手环胸,淡淡道: “我是苦主,自然得要个结果。” “你算什么苦主?死的人又不是你!”沈明玉口不择言,被身旁的翠枝拉了一下。 沈明玉却是不怕的,回头瞪了翠枝一眼。 宋钰微微抬头, “我要是你就赶紧想想,若是那朱三被京兆府抓了去,暴露了你买凶杀人之事,应当如何应对。” 沈明玉闻言吓得脚下一软。 她一把抓住翠枝,侧头看向她。 翠枝也有些慌了,面对沈明玉问询的眼神,头摇的拨浪鼓一样。 "你!你胡说什么! 什么朱三?我,我不认识!" 沈明玉试图狡辩,宋钰呵呵一声,便不再理会。 主仆两个对望一眼,再不管宋钰匆匆离开。 眼下,前院下人还没聚齐,京兆府的捕快们正同管家清点人数。 宋钰觉得有些口渴,左右看一眼,下人们一个个都被捉了去,倒是没人顾得上她。 一时间,宋钰想起金钏儿的好来,只可惜今儿一早,宋钰便把这个会识字的大丫鬟借给了柳柳,跟着他们一道出门租铺子立契书去了。 舔了舔嘴唇,宋钰起身,决定自力更生。 她对沈家不熟,但原主熟的很。 眼前的一扇扇门,就像是一片片记忆碎片,每当宋钰走过时,都会快速触发,想起内里的结构和作用。 她径直走向了正厅一侧的茶房。 只是还未靠近,便听到里面传来了许准的声音, “今儿算是摊上事儿了,咱们这的人手腾不开,你回去寻两个兄弟跑一趟七里店,看看这年管事所言是否属真。 这两年沈大人一路高升,眼下更是得此功劳,已然是朝中新贵。 咱们这案子怕是查不查都要得罪人。 眼下必须不留把柄的把事情做全了,届时等沈大人回来,也好有个论断。” 许准话音落下,便传来一声是。 紧接着,茶房的门被打开,宋钰和端着茶盘的捕快打了个对面。 捕快赶忙顿足,又向后退了两步,“郡君。” 许准也看了过来,顿时又是一背细汗。 宋钰:“许参军也渴了啊。” 说罢还尤自点头,“也是,这府中只下人便有几十号人,这一个个问下来,必是个大工程。” “哪里,哪里。”许准赶忙道。 说罢,便冲那捕头摆手,“站着干嘛,快些给郡君让路。” 这茶房并不大,里面已然站了两个大男人,这无论是哪一家的女子,见此必然是要先一步让开,等男子都离开后在进入。 可宋钰站在门口不动,两人自然走不了,许准这话虽是对手下人说的,但实际上确是委婉的让宋钰让路。 可这宋钰偏偏不按常理行事,那捕快刚后退了两步,她便从善如流的走了进来。 也不知是对方气势太过强大,还是这完全不将男女大仿的行为太过骇人,原本就几乎抵住桌角的捕快,又下意识后退一步。 后腰径直撞到桌角,一托盘的茶水险些洒个干净。 宋钰完全无视,见桌面陶壶之中还剩些没用完的沸水,便给自己烫了个盖碗,倒了一杯热水进去。 没放茶,也没加桌面上专为女子备下的花茶。 就端着那一碗滚烫的白水,在两人无措的注视下先一步离开了茶水间。 “大,大人。”捕快看了眼许准。 许准一把将他手中没剩多少的茶盘夺了过去,放到桌案上。 “走吧!直接去查!” 待那捕快走了,许准这才挨个给茶碗添水。 可藏在胸膛之下的心脏,砰砰砰的跳个不停。 这郡君…… 有点儿可怕啊! …… 后面半日,许准挨个询问沈家下人。 他们明明将地点设在前院凉亭处,距离宋钰所坐之处相隔甚远。 但总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以至于询问时,都谨慎了几分。 不但问众人昨日夜里都去了哪里,甚至连每个人是什么时候进府,认不认识那田大庆都问了个遍。 然而这一问也让许准心中升起不少疑惑来。 府中下人近半数以上都是近两年才进府的新人。 有一些老人,也都是府中的粗使下人或在前院活动的小厮,护院。 缘由也不难问出,都是统一口径: 明玉姑娘怕沈母沈父睹物思人,将家中老人换了大批,从而抹除沈玉在府中的影子。 甚至这府中前后皆有翻修的痕迹,也都是这两年所为。 种种迹象,都表现出,那沈明玉对沈玉的不喜。 再一想到田大庆被绑来府中的因由,许准顿觉一个头两个大。 他最是厌烦掺和到这种后宅的争斗中来。 …… 半日下来。 宋钰除了那一杯白水,就再没吃任何东西。 钱妈妈倒是遣人送来了一碟糕点和一碗燕窝。 都是原主喜欢的,太甜,宋钰动都没动。 她一直坐屋檐下,不留痕迹的将院中所有人的口供听了个遍。 年管事将人关进柴房这事儿,知道的人并不多。 且田大庆被关着的时候还有护院守门,不相干之人,也从未靠近过柴房。 而且,因着宋钰曾提及这田大庆故意害她性命,人被抓来之后,沈母便下令,不必给他食水,是以连送餐之人也无。 下人之间,大多都能相互作证。 看起来都没什么问题。 许准看着眼前一沓厚厚的笔录,愁的直挠脑袋。 正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仵作走到了他身边,简单叙述了进一步验尸的情况。 第334章 你要连我一块审? 田大庆身上确实有不少瘀伤,浅刀伤。 但这些并不致命,唯一的致命点儿便是宋钰所发现的后脑上的那根绣花针。 至于这人是否被下药,还需要将人拉回衙门开腹查验,只是这个还需等田大庆家人过来后,才能进行。 那仵作说罢,又疑惑补充道: “这田大庆身上的瘀伤和刀伤看起来不似寻仇虐杀,倒更像凌虐,逼供的手段。 且那致命伤确实极其隐蔽。 就算是我,也有可能忽略,这可不是心细,便能检查的到的伤口。” 仵作的话,明显是对于发现凶器的宋钰起了疑心。 可这一番论调,如同火上浇油,让陈准本就捋不清的思绪,更乱了。 他先是收了队,让捕快将尸体抬走。 这才几步走到宋钰面前,拱手作揖, “郡君,府中情况已经问明,接下来我们会继续追查,待有线索,必会第一时间来报。” 宋钰却没打算放他走, “许参军,这仆从丫鬟都问的差不多了,是不是也该问问这宅子的主家了?” “问什么?难不成,你以为是母亲或者明玉杀了这车夫不成?” 宋钰话音刚落,一个男声自院中响起。 宋钰侧头,正看到匆匆而来的沈琢。 沈琢蹙眉扫一眼院中忙碌的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到了宋钰身上。 两人对视一眼,确是谁也不避。 沈琢打小便觉得沈玉是个麻烦精,整日里除了惹祸,便是撒娇耍赖。 却不想离开两年,才刚一回来就将家中闹得鸡飞狗跳。 他这两日日日被关在案卷房中,朝进暮出,消息闭塞不说,就连家人也没见过两面儿。 若非今日,听同僚问起他那郡君妹子的事情,他都不知道,那个之前轰动一时的女功臣,竟然就是改名换姓的沈玉。 然而紧接着家中便来了人,告知他家中死人之事。 沈琢这才临时告假,匆匆赶了回来。 却不想,一进门便听到如此诋毁沈家的言语。 宋钰同样也在看着沈琢。 沈琢比宋钰要年长几岁,这小子自幼便是夫子眼中的好学生,是沈父沈母眼中的好儿子。 不但书读得好,为人也谦卑正派的很。 是以对于原主这个整日作妖,上蹿下跳的妹妹十分不耐烦。 但到底碍于兄妹情分,是以总会忍让三分,沈玉想要什么,求两句便也会应下。 在原主眼中,这个兄长也是极其疼爱她的兄长。 只是可惜,宋钰眼中没有滤镜,能清楚看到沈琢对待原主时,每一次的不耐烦和为了赶快摆脱时敷衍的行止。 或许正因此,在沈琢游学之际,发现自己的亲妹妹另有其人。 且是个懂事乖巧,又自幼受尽苦难的,才会自心生怜悯,又那么快的坦然接受。 并毫无反顾的站在了沈明玉那一边儿。 宋钰看着沈琢,反问: “沈郎君也是沈府一员,昨夜可曾在府中休息?” 眼下天色已有些昏暗,院内还未来得及掌灯。 沈琢有些看不清宋钰的面容,却在听到神郎君这三个字时,颇为不适的蹙了蹙眉。 “自然。” 沈琢这些日子忙的很,府中人也都习惯了他夜里晚归,白日早起。 除了守门的准时帮他开门外,就只有日日跟着他早出晚归的青阳。 是以沈琢压根便不知道,昨日夜里柴房竟还关着一个人。 他说着,向宋钰走近了几步,“怎么?难不成,你要连我一块审?” “为什么不呢?” 宋钰反问, “既要查案,必然是所有嫌疑人都要仔细查上一查。 沈郎君读了那么多的圣贤书。 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你既觉得沈家人都无罪。 那更应主动协助调查,将真正的杀人凶手捉拿归案。 怎么能阻挠办案呢?” 沈琢被噎的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 他这个妹妹,什么时候这般诡辩?这般伶牙俐齿过? 只是,眼前这个宋钰,似是当真和两年前的妹妹不同了。 她高了,也瘦了,五官长开了,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可……也更加讨人厌了。 甚至,连那一点点的天真率直也没了。 那一声声沈郎君,当真是绝情的狠,硬是将两人之间划分的清清楚楚。 许准向沈琢抱拳,眼看这位沈郎君败下阵来,只得无奈招呼下面的人去请沈夫人。 沈琢闭口,默许了许准的行为。 等待的时间里,他时不时看向宋钰。 原本在沈府时,她这不饶人的性子还有父亲母亲护着。 也不知道离开之后,还有没有人迁就她。 “小玉儿,你……” 沈琢正欲说些什么,沈母被钱妈妈扶着走了过来。 同行的还有沈明玉和丫鬟翠枝,以及府中一位常年闭门不出的妾室——晚娘。 众人进了正厅。 沈母看向沈琢,“你怎么赶回来了,衙门不忙了?” 沈琢向沈母行礼,“府中出了这么多事儿,您总该告诉儿子一声。” “行了,你还怨上我了。”沈母叹了口气,招呼众人落座。 沈明玉路过沈琢身旁时,小声道: “兄长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来我都要被宋钰欺负死了。” 沈明玉实在是没了办法,沈母处处站在宋钰那一边儿,她若是不寻个靠山回来,待事情败露怕是根本没人会站在她这一头。 这才让翠枝偷偷从后门出去,将消息带去了大理寺。 沈琢没说话,只是又淡淡看了宋钰一眼。 许准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问询态度。 一个个询问昨日的行动轨迹,以及夜里可否离开寝卧,可有人证。 人是分开问的,一个个问完之后,再比对口供。 不过也同下人们所言没什么差别,都是一堆没用的废话。 只是在这问询的过程中,那被派去七里店的捕快回来了。 他先是看了眼正厅的众人,这才对许准道: “田家人已经带回衙门了,那田大庆的娘说,在沈家人到之前,还曾有三人去打听过田大庆的去向。” 顿了一下又道,“当时村子里还有个看热闹的村民,主动交代,他昨日从城门处拉了一位年轻英俊的小郎君。 也是奔着田大庆去的,这时间算下来,应该在那三人和沈家之前。” 第335章 我沈家待你不薄。 眼看事情越搅越乱,许准整个人都麻了。 让来人继续追查那两拨人的底细之后,这才继续问询这府中的最后一位主家——妾室晚娘。 宋钰对这个晚娘没什么印象,或者说原主对这位姨娘没什么印象。 只是知道,在沈府的一个偏僻小院里一直住着么位深入简出的妇人,身边只有一个嬷嬷陪同,膝下无儿无女的。 除了年关过节一家人凑在一处吃饭时见过几面,其他时候原主完全见不到这位姨娘。 只是这一次,这位姨娘却给了许准一个大大的惊吓。 “昨日午时,我身边这梁嬷嬷出门帮我买些针线。 倒是不小心听到了些动静。” 说着,姨娘看向身边的梁嬷嬷。 粱嬷嬷赶忙点头,“是在后院角门,听到什么:记住了,千万在沈家管事之前将人捉住什么的。” 那嬷嬷说着回头看了沈明玉一眼,“还说,随他们怎么处理之类的。” 许准闻言,赶忙道:“可听出是何人所言?” 粱嬷嬷吞了下口水,又看了沈明玉一眼,“是,是明姐儿。” 许准和那晚娘在正厅一侧的一个偏厅,距离等在外面的众人之间只隔着一个半遮半掩的屏风。 但因相距较远,若非耳朵灵如宋钰,是听不到的。 宋钰同样看了眼沈明玉。 这傻子眼下还缠着沈琢撒娇, “兄长,你就答应我吧,我许久没去过樊楼了。” …… “沈府上下口述皆已录入,但为分辨真假,还需进行比对。 接下来,我们或许还会来府中问询,还望夫人及沈大人配合。” 问询结束,许准收敛了心头的烦乱,对众人道。 沈琢在大理寺任职,而这大理寺本就对京兆府本有监督之责,他自不敢怠慢。 沈琢点头,“劳烦许参军。” 许准赶忙摇头,“职责所在。 至于这田大庆的尸体,也会带回衙门进一步查验,若是后面有任何进展,也会遣人来告知。” 许准说着又看向宋钰,似是在询问这位郡君可还有其他指教。 确定对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他这才招呼手下人,收队回衙门。 离开时,沈琢亲自相送。 …… 眼下天色已晚,府中上下折腾到现在也都十分疲惫。 钱妈妈,已经安排府中管事,准备众人饭食。 沈母留宋钰用饭。 宋钰点头,“好啊,正好趁着这做饭的功夫,不如咱们自己再聊聊?” 宋钰这话一出,沈明玉的脸色当即难看起来。 想到宋钰之前对自己所言,她几乎能猜到这人接下来所说绝对是冲着自己而来。 见沈琢正垂头走来,沈明玉赶忙跑到沈琢身旁,拉住了他的衣袖,怂人壮了胆,抬着下巴对宋钰道: “我们与你有什么好聊的? 宋钰,今日这事儿闹得还不够难看吗? 你还要怎么样?” 宋钰看了沈明玉一眼, “别急着跳脚,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问题一样。” “你!” 沈明玉欲再说些什么,沈琢将自己的袖子从她手中扯了出来。 他几步走到椅子旁坐下,应声道:“好,那便聊聊。” 一旁的晚娘见状,扶着粱嬷嬷起身,她向沈母屈身,“奴家先回了。” “晚姨娘。”沈琢看向那妇人开口,“既然来了,便听完再走吧。” 沈琢这话说出来,沈母也诧异的看了过来。 晚娘手中握着帕子,闻言顿了一下又原地坐了回去。 宋钰笑着看了眼沈琢,这才开口: “刚刚你们也听到了,有捕快来报,昨日去七里店寻田大庆的人有三波, 这沈府的管事,你们是知道的。 那赶在沈府到田家之前,先到的三人,我倒是知道是谁。” 宋钰看向沈明玉,“便是令千金,让身边的丫鬟寻来的打手,领头的名叫朱三。” 沈明玉也没想到宋钰会这么干脆。 她赶忙摆手,对沈母道:“不,不是的娘,我没有!” “是没有。”宋钰冷嘲一声,“因为那三个人太蠢,压根没寻到田大庆,就灰溜溜的回来了。” 与沈母满脸的狐疑和困惑不同,沈琢知道宋钰所言八九不离十。 且不说沈明玉急于辩解太过明显,就刚刚许准离开时特意给他看了晚姨娘的述词,里面内容直指明玉意图买凶杀人。 可小玉儿又是如何得知的? 而且还这般清楚? 在许准对沈家人进行问询之际,他也趁机向家中人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说明玉教唆田大庆和赵嬷嬷苛待玉儿,他并不怎么信。 毕竟,明玉一直乖巧明理。 偶有撒娇任性,他们也乐见其成。 甚至为她终于放下在乡野养成的自卑和怯懦,而欣喜。 可眼下,晚姨娘的述词却和完全不搭边儿的宋钰重合了,这让他不得不信。 沈琢长长吐出一口气去,他问宋钰, “或许明玉行为有所不当,但这人名讳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沈琢这话一出,这大厅众人便知道,他是信了宋钰的言辞。 手心手背都是肉,钱妈妈一看沈母变了脸色,赶忙道: “琢哥儿,姑娘当真……” “晚姨娘也听到了,许准拿到了述词,只是这事关沈家女儿的清白,所以并未声张。 而是在刚刚离开之际,悄悄将那述词给了我。” 沈琢说罢,从袖袋摸出一张纸来,递给了钱妈妈。 沈母拿在手中看了几眼,一把将那述词拍在了桌上,她冷眼看向晚娘。 晚娘,身体颤栗一瞬,竟贴着椅子跪了下来, “夫人恕罪,那官爷询问很是威严,我,我也是实话实说罢了。” “郑晚,我沈家待你不薄。 就算今日明玉当真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恶行,你也应当先与府中交代,而不是直接连同外人向着府中捅刀子。” 晚娘赶忙匍匐在地,她急急辩解, “夫人,我从没想过要害沈府。 刚,刚玉姐儿不也说了,那人根本没有见到田大庆。 不,不会有事的。” 沈母闻言,却一把将手边的茶碗砸在了地上。 碎瓷和热水茶叶溅了晚娘一身, “不会有事儿?若眼下老爷并未升迁礼部侍郎,若今日来的是个与沈家有过节的。 那今日明玉便要被带到衙门中受审! 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娘染上人命官司。 郑晚,当年你没了一个女儿,这么多年过去难不成还惦记着要害了我的女儿不成!” “没,我,我没有。”晚娘顿时抖若筛糠。 这还是宋钰第一次见沈母发这么大的脾气。可这几句话听下来却觉得这事情的走向有些偏了。 “粱嬷嬷,将晚姨娘带回去。 没我的命令,不可踏出房门一步。” 粱嬷嬷闻言,赶忙应是。 伸手将地上的晚娘扶了起来,连抱带拖的将人带出了正厅。 宋钰目送两人离开,她清楚的看到,那晚娘还在哆嗦。 第336章 我就是那英俊年轻的小郎君。 沈母雷厉风行的揪出了家中一个叛徒,就像是一段儿无关紧要的插曲伴随着晚姨娘的离开而落幕。 正厅内寂静一瞬,沈琢轻咳一声,重复了之前的询问, “玉儿,晚姨娘是粱嬷嬷恰好路过角门听到的,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这便关系到那第三人。”宋钰压下心头突然上涌的不适,“这人不但先一步寻到了田大庆,还暴揍了他一顿,且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少并不致命的伤口。” “你又知道?”沈琢蹙眉。 宋钰摊手,“因为,我就是那英俊年轻的小郎君。” 说着,她从怀中摸出一个本子来,“昨日我归家后便有些等不及,想要第一时间寻那田大庆问一问,他当初为何要害我。 所以,换了身衣裳准备跟着沈家人一道前往七里店。 没想到,先看到沈明玉身边的翠枝,带着个脸上长了块红胎记的男子进了窄巷。 我呢,好奇心重,就跟着听了一耳朵。 这才得知,沈明玉是寻他来,杀人灭口的。” “于是,我干脆先他们一步,寻到了田大庆,叙了叙旧,顺便问了些事情。” 宋钰说着晃了晃手中本子,“田大庆对于两年之事供认不讳,都写在这纸上了,签字画押,无一不少。 沈郎君看看?” 沈琢一时还没消化宋钰口中所言,手中便被塞了张纸。 纸是被宋钰从本子上撕下来的。 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字,且一个个东倒西歪,难看至极。 字是田大庆自己写的。 这人虽出身农家,幼时也曾读过几日书。 后来在沈家当了车夫,也耳濡目染的跟着沈戚学了不少。 离开沈家后,开客栈这契书看得,也写得。 字虽不怎么样,但内容还算清晰。 虽心中早有猜测,但将整篇看完,沈琢还是气的一把将本子拍在了桌案上。 钱妈妈走上前去,将那纸拿起来,递给沈母。 沈母看罢,一连咳嗽数声,这才道: “还不跪下!” 沈明玉在宋钰开口便知不好,可没想到田大庆明明都死了,她竟还留有后手。 眼下被沈母这么一凶,顿时吓得一个哆嗦,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她瘪嘴看向沈琢,双眼已经红彤彤一片,眼中含着泪花。 沈琢没理她,刻意回避了目光。 沈明玉眼看着唯一能帮自己说句话的兄长也别开了头。 顿时心中一片凉凉,她哽咽道: “娘,我那时只是嫉妒姐姐。 她有的,我都没有。 可这些本应该就是我的啊。 我,我当时也是昏了头,这才想着让田大庆和赵嬷嬷,路上稍稍苛待于她。 娘,我并没有想过要她的命啊。” “是啊。”宋钰点头,“毕竟,死在路上便不能去体会你曾经的生活。 毕竟等我回到了清远县,是要被迫嫁给马家的傻儿子的,是要给大房当一辈子牛马的。” “你!你胡说!”沈明玉狡辩, “我,我又不是先知,怎么会知道离开之后发生什么?又怎么会知道你过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走的时候,明明一切都好好的,兄长还给宋家留了银钱。 你,你不要胡言!” “胡言?所以,与马家定下婚约之事你不知道? 拿了人家聘金之事你不知道? 还是说,大房对二房的苛待,索取,你不知道?” 眼见沈明玉还要开口,宋钰道: “说话前,先摸摸自己的良心,我到达宋家第一日,宋家刚收到宋成易的讣告,娘没了儿子,妻子没了丈夫,儿子没了父亲。 一家人手中无粮,无钱,还因你欠了马家五十两银子。 我到时,将你养大的娘亲,将麻绳套在了脖子上……” 宋钰指向那张纸,“我没将这本子递给京兆府,是因着沈府将沈玉养大的情分。 当初虽说你教唆田大庆和赵嬷嬷在前,但两人眼下皆死,账也消了。 沈明玉,你欠沈玉的,也该清一清了。” “清什么!” 沈明玉一双兔子一般的红眼睛瞪着宋钰,“你好好的站在这儿,难不成还要我给你陪命不成?” “闭嘴!”沈母喝止沈明玉。 她看着宋钰,只觉得眼前这个咄咄逼人能言善道的女娘,自己完全认不得了。 她甚至在她身上,完全找不到那个曾依偎在自己身边,一点点长大的女娘一点点的影子。 沈母好似突然就明白了,自从她同意将她送离京的那一刻起,她就完全失去了这个女儿。 然,已经失去了一个,那便不能再失去第二个。 “既做错了事,便要赔罪。” 沈母声音之中满是沉重和无力,她对宋钰道: “明玉暗中遣人苛待于你,但并非是想要你的性命。 眼下虽作恶者已死,明玉却不能独善其身。” 沈母说着,竟然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钱妈妈想要伸手去扶,被沈母一把推开。 她冲着宋钰,直直跪了下去。 周遭几人皆是大惊。 沈明玉和沈琢赶忙去扶,却被沈母挨个推开。 她看着宋钰:“我女儿犯的错,我替她向你赔个不是。 虽说她的无心之失险些害了你,但好歹我养了你十五年。” 说罢,竟当真向宋钰俯身,将这个头磕了下去。 沈琢顿时急了,“母亲,您这是做什么!” 说罢转头看向宋钰,“小玉儿,你还站着干嘛!” 宋钰没动。 替原主受了这道歉。 完成这一跪,沈母这才扶着儿女的手站起身来。 她笑着看向宋钰,“这还没完,今日起明玉会在祠堂罚跪一个月。” 说罢,一把甩开沈明玉扶着的手。 由钱妈妈搀着,离开了正厅。 沈明玉通红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宋钰, “贱人!你怎么就没被屠村的人杀死!” 说罢,哭着跑了出去。 沈琢看着宋钰重重叹了口气,也疾步追了出去。 不过瞬间,整个正厅便空空荡荡,只剩下宋钰一人。 她坐回原处,端起手边儿已经凉了的茶水,喝完。 这才起身,向院子大门处走去。 第337章 也只有一个妹妹 “姑娘!这里!” 宋钰刚走出沈府大门,就看到了金钏儿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小跑着冲着自己迎了过来。 在她身后,柳柳也紧跟着下了马车。 金钏儿:“听杨大叔说你今日走的着急。 我们在家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姑娘回来。 夫人担心,又怕自己过来不合适,所以让我和少夫人过来接姑娘。” 只是没想到,他们这边还没来得及上门,宋钰自己便出来了。 金钏儿说着,向宋钰身后看了一眼, “姑娘怎么自己出来了?” “你话真多。” 宋钰调侃,声音却是带笑的,“行了,你们来的正正好,咱们回去吧。” 说罢,走向柳柳伸手拉住了她, “铺子可定下了?可还满意?” 柳柳笑得开心,“特别好,你别说今日让钏儿姑娘跟着也真是跟对了,不但能看契书还将原本三百两的铺子,硬压到了二百六十两就卖给了咱们。” 金钏儿赶忙摇头,“还不是因为郡君名声在外。 他们今日来时都打听过了,知道柳夫人是咱们郡君的嫂子,自己先让了利。” 说罢,金钏儿又赶忙补充道:“姑娘,我可没有打着你的名号以势压人。 那掌柜的非要让,我也没办法。” 宋钰笑着摇头,“行了,好歹我顶着这郡君的名头。 要是当真一点儿用也没,那也没什么意思不是。 “走了,咱们回府晚上要好好吃一顿,庆祝咱们宋记串串儿在盛京扎根。 等日后啊开出分店来,日进斗金,花也花不完。” “对对对!”金钏儿赶忙点头。 柳柳也跟着笑得见眉不见眼,三人上了马车,杨柳一甩鞭子,马车掉了个头 沈琢匆匆追出来时,正看到那匆匆离开的车尾巴。 小玉儿的遭遇和她的成长,都让他感到震惊。 那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妹,再回来已物是人非了。 沈琢长长叹了口气,回了府中。 后院。 沈母住处。 沈琢直等着沈母将一碗又浓又苦的汤药喝尽,这才走近了几步。 “娘,你今日这是为何?” “为何?” 沈母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她一张脸面如纸色。 “难道,要毁了明玉不成?” 沈琢有些着急道: “可明玉本就不是杀人凶手,这田大庆之死本就存疑……” “哪里有那么多疑点?”沈母打断了沈琢的话。 “十三年前,晚娘进府时已怀了肚子,只是那个女婴没福气,生下来不过半日便没了。 她因此无故记恨上了我。 一个常年深居宅院闭门不出,又失宠的妾室,一直对主母怀恨在心,听了些捕风捉影的话,便想要杀人嫁祸…… 咳咳咳……” 沈母说着又是一连串儿的咳嗽,她摇头, “你也看出来了,小玉儿心中有怨,今儿这事儿若不给她个交代,你觉得明玉那蠢丫头能斗得过她? “之前,刚知道她便是那为戍边之战出力,又帮着你父亲拿下西澜和谈的女功臣,我本是不信的。 眼下,我却是完全相信。 小玉儿,早已不是原来的沈玉了。” “可母亲,你今日这一跪,以后要让小玉儿如何自处? 您说,怕明玉因牵扯进杀人案而坏了名声。 那您就不怕您这一跪,让她被人戳脊梁骨?” “可我只有一个亲生女儿!” 沈母看着沈琢,唇色苍白,唇却带血色, “琢儿,你也只有一个妹妹。” 日后,再见了那宋钰,还是尊称一声郡君吧。” 郡君,就算是坏些名声,那也是郡君。 京中各家夫人,想要上门求娶的大有人在。 但明玉不同…… 沈母又是一阵咳嗽,胸腔闷堵,怎么咳也咳不开。 沈琢看的揪心,到底压下了心中愤懑。 直等到沈母气息平顺,沈琢再次道: “母亲,就算此番能让晚姨娘抵了这杀人之事,但田大庆之死确实处处透着诡异。 若杀人者当真藏在府中,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沈母神情淡漠, “杀人者便是沈晚,明日京兆府便会结案,此事到此为止。” “可是娘,她又如何杀得了那田大庆? 那铁针,能那般准确无误的刺入死穴,可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能做到的。” 沈母:“京兆府会找到证据的。” …… 入夜。 宋晖完成一日的政务分析和整理之后,他又帮着翰林院的一位同窗整理经史典籍,却不想等两人从满是书卷的案边再抬头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宋晖大大的伸了个懒腰,和同窗告别后,两人离开翰林院各自归家。 走过热闹的街道,宋晖看到有卖盐渍梅子的还顺便给秦秧买了一包。 边走边吃了一个,咸咸酸酸的让他呲牙咧嘴好一会儿。 好在已经走进了无人的巷道,没人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天边挂了轮弯月,浑浊的月光在巷道内投下一片勉强视物的亮光来。 将他的影子拉的长长的,又投到墙壁上,像是一个同行的路人。 他刚将手塞进袋子里,打算再来上一颗。 窄巷一侧突然走出一个黑衣人来。 他下意识的顿了一步,将手中梅干放了回去。 眼看那人在这仅容两人并行而过的窄巷之中越走越近,他下意识紧绷神经,靠向墙边。 手指摸到一块松动的砖块,悄悄捏在了手中。 小钰说过,随手抄到的任何东西皆可为武器。 若对方只是个路过的便罢了,若是个劫财的…… 宋晖掂了掂手中的砖块,顿叫对方吃不了兜着走。 宋晖靠近墙边,已经是主动让路。 可偏那人走到他身边时,便站住不动了。 “宋晖。” 那人开口。 宋晖确是心头一紧,自己每日都要从这窄巷过,这人怕不是早就盯上他了吧? “你……!!” 他刚要开口,对面之人便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半带半拖的向前走去。 宋晖在山中住了大半年,可没少跟着宋卓他们一块出门打猎,练拳练体,反应力和身体素质已经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他身体重心向下,给拖行的人造成阻力,手中握着的砖块已经对准来人的小腿狠狠砸了下去。 这一下若是砸实了,就算不折,也得疼上大半日。 可手中砖块还没敲到对方,那人竟然直接脱手将他扔在了地上。 “怎么这么重?” 男人嘟囔一声,伸手去推眼前的窄门。 宋晖赶忙爬起来,手中砖块直指对方,“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第338章 杀人凶手,找到了。 “晖哥,是我,宋成易。” 宋成易无语,伸手挡开眼前的砖块。 本以为宋晖还是当初那个文弱的书生,没想到眼下的他也变了不少。 身上硬邦邦的不说,还重了不少,自己拖着都嫌沉。 宋晖凑近了去看宋成易那张脸,一双眼睛越睁越大。 “宋!” 一个字刚蹦出来,又被宋成易一把捂住了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跟我来。” 说罢,拉着宋晖进了眼前的角门。 这是一个已经荒废的院子,里面杂草丛生院墙都塌了一半,宋成易带着宋晖进了一个还算坚挺的屋子。 宋晖抬头看了眼不知道会不会突然塌了的房梁, “你,你带我来这儿是要说什么?” 宋成易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蜡烛来,点燃后又用一个满是油污的灯罩罩上。 刚亮上几分的屋子突然又暗了几分。 宋晖一直在盯着宋成易打量。 将近六年了,这小子简直和当初判若两人,看起来成熟不少,也瘦了不少。 整个人脸上带着股让人望而生畏的戾气。 “你……你不是已经死了?” 宋晖知道这样问有些愚蠢,但这明明已经死了近三年的人,突然冒出来也确实让人匪夷所思。 宋成易轻轻呼了口气,“晖哥,我都站在你面前了,还是鬼不成?” 宋晖看了宋成易好半晌,突然抬手对着他手臂打了一拳, “你没死干嘛不回家去? 你没死怎么衙门连你的讣告都发到村子里去了? 你没死!你……!” 宋晖说着,竟直接红了眼眶。 想到之前的颠沛流离,想到一村子人的尸骨,他握着宋成易的手臂不住用力,最后竟然先一步虚脱般松了开来。 宋成易也是一言难尽。 简单将自己侥幸活下来,待回到村子时,发现村子已经被屠的事情说了出来。 “你,你但凡多往林子走一走……” 宋晖重重叹了口气,“那时,我们就在抱山村后的山林里。 是小钰,带着我们活了下来。” 宋晖说到这里,神情都落寞了几分。 “你不知道,你离开后,孟婶子有多难。” 宋晖虽鲜少在村子里生活,但山居那段时间,大家都太过无聊。 女人们凑在一处做活,聊得便是家长里短,而他们说的最多的也是宋家和宋钰。 秦秧回来了也会向他感叹,一边说宋家的不易,一边说宋钰有多厉害。 是以,慢慢的,宋家二房的事情就像是刻在他眼前一般,仿佛他也同经历过他们的苦。 “你不知道,那日讣告送到村子里,孟婶听到你的名字之后心如死灰,回到家就上吊了。 要不是恰好小钰回来,你以为你现在还有娘? “还有柳柳和你儿子,要不是有小钰他们怕是早就饿死了,你大伯一家当真不做人。” 宋晖口中是一声声的叹息,将宋钰回到村中之后所遭遇的事情一件件说了出来。 “我们家和何家,田家也是因为小钰,这才在进了山,侥幸活了下来。 后来因为山中大火,又去了西岭关。 “成易,你说她一个刚及笄的小女娘,一路艰难从京中过来,是为了寻个家。 结果,就用那么单薄的肩膀扛起了这几十条的人命。” 宋晖每每想起之前所经历的一切,都恍若幻境,如梦一般。 他甚至有时会觉得,若非是做梦他们一家又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宋晖指了指桌面上自己刚握着的砖块, “就我这身子骨,也是在山上那段时间练出来的。 成易,小钰不容易,你回来了,得替她分担,得好好待她。” 虽说眼下宋钰看起来如日中天,但宋晖却很为她担忧。 若是还在山居时,宋钰面对困难,他们可以站出来说这苦活累活交给他们这些男人。 但眼下,宋钰面对的却早已不是他能触及的东西。 他虽在翰林院,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他总是能听到身旁人对宋钰的各种猜测和侮辱。 猜测她在朝中站位的重要性,侮辱她作为一名女子的身份。 宋晖晖和人争论,甚至翻脸。 可更多的是无力。 宋成易早就想过,宋钰一个人带着娘和柳柳必然不易。 却不想,这不易远比他想象中要难的多。 她做的很好,就算自己当时留在村中,也必然不如她。 可…… 儿子??? 宋成易愣愣看着宋晖,“你说我儿子?” 原本还满脸颓然的宋晖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抹笑意来, “我都忘了,小石头是你离开之后才出生的。 没想到吧,你有儿子了,他还有个大名,叫:宋景行。” 成易被这一个消息砸的天旋地转,直到将宋晖送走,还久久无法回神。 可他马上又意识到,宋钰不止救下了娘和柳柳,还带着一个三岁不到的孩子。 他一边因家人的安好而庆幸,一边又对自己那还未蒙面就已经满是恩情的妹妹,充满愧疚。 宋成易暗自攥拳,他得快些脱离二皇子府了。 还有大房一家…… …… 天还没大亮。 许准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命人牵马。 今日,他打算亲自去一趟田家客栈,看看能不能寻到那第三人的线索。 一行人刚出衙门,就被沈家的年管事拦了下来,他几步走近,压低了声道: “许参军,杀人凶手,找到了。” 说罢,竟从袖中摸出一个袖箭来。 许准伸手接过,袖箭箭匣打开,里面正躺着几根极细的铁针,和杀死田大庆那根,一模一样。 许准咽了口口水,一脸惊疑的看着年管事, “这是从哪里来的?” 年管事低声道:“许大人,我家夫人有请。” 许准下马,示意身后的手下们回衙门待命,这才跟着年管事一路直奔沈家而去。 第339章 咱们不也算是权贵吗? 宋钰是被小石头从床上拖下来的。 “小姑姑,今儿奶奶说,咱们一家都在,要一起去看看娘买下的铺子。 刘嬷嬷还说,让钏儿姑姑带着咱们去转转,买些常用的喜欢的物件儿。 汤先生今儿特意给我放了一日假,让我去书铺转转。 小姑姑快起来! 你也得跟着去!” 宋钰全程合眼,大脑清明的听着这小东西嘴巴吧嗒吧嗒的说了一堆。 她突然看向小石头,“为什么我也要跟着去?” 小石头噘嘴,“本来就是一家人要一起出门的。 小姑姑你来盛京的路上都说了,要带着我出去玩,还说要去庙里的。 结果,把我扔给先生就不了。” 宋钰这才想起,好像真有这回事。 自从来了盛京,她就懒得可以,能在景园里躺着是哪儿都不想动。 好像刚穿过来的那两年,将她身上疲于奔命的精力都耗尽了一般,眼下一安稳下来,就想着躺平。 可平静是放在眼前的,暗潮汹涌是藏在风平浪静之下的。 宋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抬手在小石头头上弹了一下, “走了,小姑姑带你去吃好吃的去!” …… 天气越发热了起来。 到了午时,这街道上的行人便越来越少,反倒是一早一晚,街道上人多的很。 宋钰穿的单薄,一身浅绿色的长衫襦裙,头发简单的用一根木簪盘在头上。 刚出院门,宋钰就看到一个身穿军器监官服的男子在不远处踮脚张望。 只是见宋钰看来,又忙不迭的地下头数蚂蚁。 也不知道这又怂又怯的玩意儿过来干嘛。 宋钰没理会,双手抱着小石头,将人送上了马车。 “行了,他都多大了还用你抱。” 孟氏和柳柳紧跟而来,柳柳见状赶忙快走了两步,顺便帮宋钰整理了稍稍歪了的外裳。 “没事儿。”宋钰笑嘻嘻,“我力气大着呢,就是这两日懒了些,回头还是得练起来。” 说着,还冲着柳柳晃了晃自己的拳头。 宽大的袖口随即下落,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臂来。 柳柳赶忙将她的拳头放下,“可时刻记住,你眼下可是女子打扮,端庄些。” 宋钰是最后一个上车的,在进车厢前,她向着街道更深处的巷口看了一眼。 又是他。 这人又跑来做什么? 难不成,二皇子当真盯上景园了? 可为什么不光明正大的上门拜访,而是这样暗中盯梢? “小姑姑,你要带我吃什么好吃的啊?” 小石头待宋钰坐好,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左摇右晃。 宋钰回神,“去樊楼?我去过一次,里面的炙鹅和一些小食都特别好吃。” “真的?小姑姑最好了!” 小石头不知道樊楼是哪里,但小姑姑说好吃,那肯定是超级好吃的! 这两日,天天和汤先生大眼瞪小眼儿,汤先生不烦他都要烦了。 金钏儿闻言眼前一亮,“樊楼?姑娘你去过樊楼啊?” 柳柳和孟氏都不知道樊楼是何处,见金钏儿这么惊讶,赶忙催促她说一说。 金钏儿笑道,“夫人,少夫人有所不知。 这樊楼可是咱们盛京最大的酒楼,听人说,站在顶楼的雅间儿,能看到宫墙里大殿的殿顶呢。 这里面吃的喝的全是整个盛京最有名的。 薄如蝉翼的鱼脍,那炙鹅更是皮脆肉嫩,好吃的很。” 金钏儿越说越来劲, “还有还有,这樊楼里的玩乐更是盛京独一份儿的,一楼大堂有胡姬跳舞,这二楼有善歌的伶人,若是能上三楼,还能看到花魁娘子弹琵琶。 据说,这樊楼中的客人更是非富即贵,一掷千金。” 柳柳被金钏儿这话说的有些心怯,“那这樊楼,咱们能去吗?” 宋钰笑道,“哪里她说的那么离谱。 虽说权贵是有,但这皇城根下,随便一扒拉那就好些皇亲国戚。 说起来,咱们不也算是权贵吗? 不过是去吃顿饭,又不是一掷千金博没人一笑,正常花销凑凑热闹就是了。” 柳柳和孟氏闻言,这才稍稍安心。 宋钰却看向金钏儿,“你行啊,对樊楼这么了解,以前去过?” "没。"金钏儿赶忙摇头,“只是一直听人提及,这听得多也颇为向往。只是没机会去罢了。” 宋钰轻轻拍了拍她,“这不,机会来了。” …… 车轮压过青石路,咕噜噜渐渐离开街道。 宋成易背靠砖墙,心惊不已。 他没想到,这个宋钰竟这般警惕。 但一想到昨日夜里宋晖所言,也释然了。 毕竟,能带着他们一路活下来,又怎么可能是个简单人物。 不过是自己一时被她那单薄的身体所欺骗,下意识觉得她无害罢了。 不过…… 宋成易深吸了口气,嘴角压都压不住的上扬。 他看到了,小石头,那就是他儿子! 宋成易舔了舔嘴角,向着巷子内走去。 他整个人飘忽忽的,甚至同手同脚都没发现。 …… “这铺子原来是做汤饼的,位置算不得太好,但因着临街又挨着集市生意一直不错。 只是开店的人年纪大了,这才没有继续做下去。” 柳柳带着宋钰进了他们买下的铺子。 铺面不怎么大,除了一个可堂食的大堂外,里面就只有一个堆柴放杂物的小屋子。 灶台,则是在大堂一角用砖石垒起来的。 有些简陋,墙面上还有多年烟熏火燎留下的痕迹。 宋钰点头,“不错,就是需要好好修缮一番,仔细琢磨一下怎么装修。” 柳柳和秦秧都是实干派,这铺子没有选太大的铺面,且这小店周围又多是游商或百姓,客源也固定。 若是做的好,也不愁没生意。 “需要银钱的话,直接从景园拿就是。”宋钰道,“但是一点儿,所有花销都需要明明白白的记清楚,投入产出把账目算明白,才知道盈亏。” 柳柳点头,“放心,这所有花销账目我都记得清楚,按着市价这铺面便算你组给我们的,按着市价每月五两银子的租用费。 到时候再将修缮的银钱也算上去,等铺子开业有了营收便将这本钱刨出来。 到时候,账目不糊涂。” 第340章 西澜公主 这两年下来,柳柳对于开铺子也算是有了些经验。 宋钰并不贪这租金,铺子就算送给柳柳也无妨,但若想将一门生意做好,算清楚账目却是首要。 眼看她有自己的盘算,宋钰点头,“对于这做生意,我懂的也不多。 但不懂没关系,若是需要你可以招一个有经验的掌柜的回来。 帮忙经营的同时,你也能学些经验。” 柳柳眼前一亮,“我怎么没想到呢,成,这事儿我留意着。” 初来乍到,虽说背后有宋钰撑腰,但柳柳这盘铺子做生意心里还是虚的。 和以前的小打小闹不同,她这一次是想要更长远的做下去,像宋钰所说开分店,挣更多的钱。 就算小钰日后这官不当了,这郡君不做了。 他们也能衣食无忧,富贵一辈子。 但这心里虚也是因为不通行,能找个人教一教再好不过了。 一旁的小石头已经等不及了,拉着孟氏走到两人面前。 “娘!小姑姑!咱们看完铺子了,快出去逛逛吧!” 金钏儿也道:“这旁边那条街上,布行杂货,饰品胭脂铺子有好几家,咱们去看看?” 自从入住景园,这景园内四个大小主子的衣食住行基本都靠刘嬷嬷追着走。 每日都在琢磨要给三人添些什么,才能让景园成为一个符合郡君规制的府邸。 也正多亏了她,这景园看起来才不会太过寒酸。 和景园众人相处的这些日子,金钏儿也发现了。 宋钰虽说出身还算富贵,但这骨子里对那些个女儿家喜欢的绢花首饰,漂亮衣衫什么的,都没太多念想。 反而有一次见夫人给她做了一身男装,她倒是颇为高兴的拎着原地转了好几圈儿。 她和刘嬷嬷原本还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直到前两日看到她一身男装自景园外回来,才恍然大悟。 他们这郡君当真不同寻常。 为了迎合她的喜好,刘嬷嬷这两日又忙着帮宋钰选布做男装去了。 如此还不忘交代她,务必要给这三位活祖宗挑些合心意的日常配饰回去。 几人一路走一路逛,这配饰没买多少,各种小吃到底塞了满怀。 “嚷嚷,嚷嚷。” 几人正走着,忽见不少人急匆匆的冲向前面的朱雀大街。 眼看涌过去的人越来越多,宋钰随手抓住一个大妈好奇问, “这是做什么?前面有什么热闹可看嘛?” 大妈颇为急切, “哎呀,听说是西澜的公主来了,大家都急着去看呢!” …… 宋成易刚回到二皇子府,就被张佑成一把拉了过去。 “我说你这小子,这两日天天见不到人,忙着干嘛呢?” 宋成易问:“怎么了?” “今儿二皇子约了人在樊楼,让咱们穿上便衣过去护卫。” “见人,什么人?” 张佑成凑近了些,“听说是西澜来的。” 宋成易蹙眉,“和亲的队伍来了?” 张佑成点头,“消息是昨儿来的,人今天应该能到。 “听说这次陈郎将也跟着一道,要是表现的好搞不好能升个近卫。” 宋成易蹙眉,“这么突然?” “突然什么!”张佑成轻捶了他一下。 “抓住机会,这若是能成了二皇子的近卫,那日后的前程可大着呢。 你也别总觉得危险,咱们在西岭关杀敌时,可比眼下危险的多的去了。 这做什么不得冒点儿险不是。” 宋成易可不觉得这是好事儿。 他正想要同张佑成说一下,自己寻到家人的事情,那边儿头儿已经招呼人集合了。 眼看现在不是什么好时机,只能险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 “小姑姑,小姑姑,我也要看漂亮公主!” 小石头个子太矮,被前面的人群挡了个严实。 这么热的天,宋钰可不想往人群里凑。 她拎着小石头的后领子,将人拎到了一旁的茶楼。 楼里人也不少,但只要花重金,总能买到一处清净地儿。 伙计带着一家人上了二楼,自窗边向下看,正好能看到西澜送亲的队伍。 天气热,那西澜公主的马车四周环的是透气的薄纱,风过纱起。 能看到车内那大红的薄衣和一截纤细的手腕。 下面人群一片欢呼,想必那西澜公主的模样好看的很。 “小姑姑,小姑姑!” 小石头抱着栏杆,突然拉着宋钰的袖子用力的晃起来。 “是王爷,是王爷!” 宋钰顺着小石头手指的方向看去,正见那公主身后的一个车厢内,正斜躺着一个人。 那人形容懒散,手中还拎着一串儿新鲜的葡萄。 也不理会周遭百姓的围观,时不时往嘴里塞上一颗,不是贺兰晓还是谁? 宋钰伸手,将小石头拎了起来, “嘘,日后可莫要说你见过他知道吗?” 小石头赶忙数双手堵嘴,左右看一眼眼看没人注意这才快速点头。 将小石头放回去,宋钰垂目看向那一览无遗的车内。 他怎么会来? 贺兰晓的手段宋钰是见过的,他能亲自送这和亲公主前来,绝对不会只是好心。 不过一瞬愣神,便突觉眼前一花,她下意识抬手将一个圆圆的东西攥进了手心。。 摊开,正是一颗绿色的葡萄。 那葡萄被她捏的裂开,带着清甜的汁水流了一手。 宋钰下意识去看贺兰晓那车子,车子向前走了一截,他的大半个身子被车顶挡住。 但宋钰清楚看到,一只细长的手正拎着一串儿葡萄冲她所在的方向轻轻摇了摇。 这家伙,看到她了…… “姑娘,可有伤到?” 变故突显,正在一旁帮柳柳孟氏倒茶的金钏儿险些吓出一身冷汗来。 看到宋钰手心也是一愣,赶忙摸出一个帕子将葡萄捏了过去,顺便帮她擦了擦手。 目光下移,送亲的队伍龟速一般前进,人山人海,根本不知道这葡萄是那个杀千刀的扔过来的。 “没事儿。” 宋钰笑道,“自古有潘安掷果盈车,想来是你姑娘我模样太过出众,这才得了他人青睐。” 眼看没事儿,金钏儿也放下心来,轻声道: “这车队怕还得走一会儿,天这么热,您快坐下喝杯凉茶。” 宋钰点头,手中攥着茶杯这脑子却被楼下一阵阵的嘈杂所吸引。 西澜送来的和亲公主是打算嫁给谁的? 皇帝年纪大了又信长生道,这后宫都几百年不去了,想来不会贪人家小姑娘。 二皇子已有正妃,按理说一个公主也不会给一个皇子当妾。 其他的…… 五皇子? 还是清欢? 第341章 这瓶子怎么这般眼熟? 因着下面的长队阻路,她们这一家子被迫在茶社吃了一堆的茶点。 一个个水足饭饱,只能将去樊楼的事儿放到晚上。 “下面的人都散了,咱们快去逛铺子吧。” 金钏儿一直铭记刘嬷嬷交代,眼看楼下百姓散尽,迫不及待的催促几人起身。 吃饱了溜达溜达便算是消食了。 只是这一逛,便又是两三个时辰。 寻常柳柳和孟氏看起来无欲无求的,却不想这逛街起来,也是不能免俗。 看到任何漂亮物件儿都往宋钰身上挂,自己没买什么倒是帮宋钰看了一堆。 好在宋钰是个极其坚定的,没有任由两人乱来。 金钏儿也顺利完成任务,帮着入手了不少常用的物件。 “小姑姑,我都走不动了。” 小石头作为一个男人,第一次感受到了陪女子逛街的心酸。 宋钰揉了揉他的头顶,看了眼天色,对金钏儿道: “让杨柳把东西都拿回景园,咱们去樊楼吃饭。” “哎!”金钏儿赶忙应了一声,快步去街口寻等在车马店的杨柳。 …… 樊楼地处盛京最为繁华的街道。 眼下天色将暗未暗之际,明明还不到夜场,外间已经能看到黑漆的墨匾之下,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樊楼大门洞开,宋钰带着几人刚一走进,便觉得那笼罩在身上的暑意被一阵凉意所代替,让人舒服不已。 “小姑姑,这里面好凉快啊!” 小石头笑嘻嘻的拉着宋钰的衣角。 柳柳和孟氏则是被眼前的堂皇富丽所吸引了眼球。 宋钰抬手指向大堂的几个角落, “看那边,以水力驱动轮扇,扇前置缸,缸内有冰,这冷风便是从那边而来。” 众人当即顺势看去,又是连番感叹。 那跑堂的伙计看到有人进门眼前先是一亮,可当看清宋钰的脸时,眼中又有一抹诧异。 “宋,宋娘子。” 原本这樊楼每日来往的客人不计其数,若非是熟客这铺子里的伙计本是记不住的。 可偏偏眼前这宋钰不同,她不过来了一次,却在樊楼内闹出不小的动静。 原本如此也没什么,若是有人在樊楼闹事儿被教训一顿扔出去也就罢了。 可偏偏,就这小娘子,惹得是京中权贵,还有个公爵在身的小侯爷。 结果不但这楼里的管事没有提及,就连那寻常很是无无赖的小侯爷也从未追究。 甚至楼中管事还曾交代,若是再见这位宋娘子,必要好生招待。 不必多言,这位必然是有身份的,或者后背之人是有身份的。 “还是二楼雅座?”伙计问。 宋钰没想到这伙计竟还能认得她,笑着点头,“麻烦小哥。” 伙计赶忙点头,顺手从一旁的柜台上端了一小碟子蜜饯,递给东张西望的小石头, “这是咱们樊楼的冰镇杨梅,小郎君尝尝。” 同时还不忘向孟氏柳柳介绍, “咱们楼里今日刚到了新鲜的鲤鱼,这片脍最是鲜甜,还有松木炭烤的炙鹅,您都尝尝?” 伙计的热络,让本就有些紧张忐忑的两人瞬时安下心来。 孟氏笑着点头,“成,那就都来一份。” 宋钰道:“你们那蜜渍豆腐脑还有三月白也上一份,顺便再上些热销的餐食。” “没问题,您稍等。” 伙计将众人引到雅间儿入座,这才快步离开。 宋钰见金钏儿规矩的站在一旁,招手道: “坐吧,没那么多规矩。 之前见你那么兴奋还以为你多想来呢,怎么一进来先蔫吧了。” 金钏儿这才稍稍放松了些,她坐到宋钰身边轻声道: “这樊楼果然名不虚传,我这一路走来可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 这富贵人家外出,多是带着丫鬟和仆从,皆站在雅间儿外。 虽只有一个竹帘格挡,但到底规矩的很。 她本就是奴,宋钰不计较便罢了,她确是要认清自己身份的。 宋钰:“咱们吃自己的,不必管其他人。” 等楼里的酒端上桌,众人才发现端倪。 柳柳道:“这瓶子怎么这般眼熟? 小钰,之前有人往家中送酒,送的便是这樊楼里的?” 宋钰点头,“上次人多,你们也没喝到多少,今儿既然来了那便多饮几杯。” 柳柳和孟氏互看一眼,心中对那送酒之人更好奇了几分。 而且宋钰进这樊楼,看那伙计的态度,显然是十分熟络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曾在京中时,便是常客。 “小钰,你常来这樊楼吗?”柳柳问,说实话她还是挺好奇宋钰以前的生活的。 也想知道,她在这京中是不是还有不少幼时好友。 “来过一次。”宋钰摇头,她顺手给柳柳倒了一杯,“别瞎猜了,给我送酒的人你也见过的。” “我见过?”柳柳不信。 宋钰点头,“周霁,可还记得?之前在清远县让我带着进林子的那个郎君。 后来在西岭关不是也见过一次。” 柳柳瞪圆了眼睛,“所以,眼下他在京中?” 宋钰点头,“前几日晚上,我同他一道逛街来着,就来这樊楼吃过一次酒。 许是觉得我喜欢喝,这才送上门去的。” “啊?” 柳柳和孟氏再次交换眼神,两人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还,还挺有缘分。” 宋钰没太在意,忙着给小石头夹菜。 樊楼里的餐食味美,但也绝对没有外面夸的那么夸张。 不过因为环境舒适又热闹,总让人觉得,这入口的东西都要好上不少。 他们位置选的好,正好能看到楼下的舞姬跳舞。 柳柳和孟氏都是第一次见,犹不得趴在栏杆旁多看上几眼。 小石头到底才不过五岁,在匆匆吃了些食物,便扭来扭去的坐不住了。 寻了个空档,便悄悄溜下了椅子抓着宋钰买给他的机关木鸳往雅间儿外去。 金钏儿赶忙要拦,宋钰笑着道: “让他去玩,你跟着,别碰到摔到便是。” 小石头兴奋的回头冲着金钏儿做了个鬼脸,向楼下而去。 金钏儿也很想转转,闻言也赶忙跟了下去。 柳柳有些担忧, “小石头莽撞的很,别冲撞了别人。” 宋钰摆手,“有钏儿看着呢,既然来了便是要见世面的,拘着他在这隔间里有什么意思。” 第342章 啊啊,呜呜呜 宋钰喜欢热闹。 因为热闹里皆是活人气儿。 身处其中,感觉每个毛孔都沸沸扬扬,这儿欢呼一声,那儿大笑一声,就算再冷漠的情绪也会被这热闹带着,高亢几分。 若是再多饮几杯,人还未醉,大脑会先一步被这热闹灌得晕晕乎乎,身心放松,舒服的很。 柳柳看宋钰那脸颊绯红,眼神迷离的模样,悄悄同孟氏道: “我算是发现了,咱们家小钰还是个酒鬼呢。” 孟氏也跟着点头,“难得见她这般舒心,莫要管她,让她喝去。 喝多了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两人不管宋钰,干脆讨论起这铺子的修缮事宜来。 随着夜幕降临,樊楼内的人越发多了。 宋钰虽有些游离,目光却时不时盯在小石头和金钏儿的身影上。 看着两人,从大堂的一头穿向另一头。 很快,她便注意到,大堂中不知何时突然多了些行为诡异的人来。 个个都是身形魁硕高大的男子。 看似如同一般客人般入座吃酒,看歌舞。 但一双眼却时不时扫向大堂各处,神情警惕。 宋钰摇了摇手中酒杯,空了。 她笑着对两人道:“我下去看看。” “你可喝了不少,一个人可行?”孟氏有些担心。 宋钰摆手,“放心,这点儿酒不碍事儿的。” 说罢,已经掀开竹帘,走了出去。 …… 小石头是金钏儿见过难得听话的孩子。 不会乱跑,也不会大闹,想要看什么拉着她的手说一声,金钏儿就会带着他过去。 两人围着大堂两侧绕了一圈儿看水轮扇,最后又跑到中间的台子一边儿看那曲水流觞的水台。 “钏儿姑姑,里面还有鱼呢!” 水里,几尾金黄的锦鲤在其中摇曳,十分惹眼。 小石头看的欣喜,在口袋里摸了一下后发现没带米糕。 “钏儿姑姑,我想要喂鱼,我们去楼上拿一块米糕好不好?” 金钏儿左右看了一眼,见大堂入口的柜台上便有,笑道: “不用上楼,那边柜台就有,我去给你拿一块,你在这里等着我好不好?” 一楼大堂宾客满座,跑堂的伙计端着各种菜肴酒水疾步如飞。 这舞台旁倒是空出一片来,是相对显眼,也比较安稳的地方。 小石头快速点头,还不忘让手中的木鸳也跟着一块点点头。 金钏儿这才转身向柜台处走去。 一个伙计,正端着一盘刚出炉的炙鹅走来,“三爷,您的……哎吆!” 伙计刚开口,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踉跄,手中托盘倾斜,那油亮脆皮的炙鹅整个滑落摔在了地上。 前后不过一瞬的功夫。 那伙计甚至来不及反应,白玉一般的骨瓷碎片便带着油汁,四散飞溅。 小石头被声音吸引回过神来,好巧不巧成了这一事故的第一受害者。 那飞溅的碎片飞不高,若是成人不过脏了衣角。 可小石头不同,那骨瓷碎片是奔着他的脸去的。 金钏儿发现变故时已经反应不及。 下一瞬,一道蓝色身影,先一步挡在了他面前。 宽阔的后背,将那油污和碎瓷尽数挡了下来。 “你没事儿吧?”男人关切。 小石头却被这一变故吓得失了神,手中的木鸳也掉在了地上。 男人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稍加安慰,又将地上的木鸳捡了起来。 刚要伸手递过去,身侧突然伸来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来,牢牢捉住了他的手腕。 宋钰蹙眉看着眼前这人,一把将不知所措的小石头拉到了自己身后。 金钏儿也冲了过来,一把将小石头抱了起来。 “郡君……” 宋钰打断她,“将小石头抱上去。” 金钏儿看了宋钰和那蓝衣男子一眼,赶忙点头抱着人走了。 “你这个偷窥狂,还没完没了,盯着景园不说,还玩儿跟踪?” 眼看那蓝衣男子目光依旧追随在小石头身上,宋钰手指用力,大有对方不给个交代,今儿这事儿便没完了。 宋成易看向宋钰,不躲不闪。 想到楼上还坐着两位,稍稍垂了头,轻声问道: “你便是宋钰?” “不然呢?”宋钰开口,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身子一侧的小挎包。 夏季的衣裳太薄,短刀无处可放。 孟氏这些日子清闲,给她做了不少漂亮的小布包,搭配她的衣裳。 眼下短刀正在其中。 她低声道:“我说过,离景园离的人远一些。 还有你身后那位,若是再这么没边界感,我就绕到你后面,把你主子的桌子掀了。” 宋成易可不想和她在此处较劲,那些跟他一样混在人群之中的二皇子府护卫,已经有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而看过来的。 他们太扎眼了。 他突然凑近了几分,低声对宋钰道: “我是宋成易。” 宋钰蹙眉,“我管你叫什么……什么?” “松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别告诉娘和柳柳。 三更,我去景园外等你。” 宋钰马上感觉到了几道视线向他们这边而来,下意识松了手。 宋成易抱拳向宋钰道: “娘子不必道谢,举手之劳。” 说罢,转身快速融入人海。 宋钰蹙眉看向那一抹蓝色的身影,眉间紧紧皱了起来。 宋成易? 是她知道的那个宋成易吗? 可他不是已经死了,怎么会在二皇子手下当差? 宋钰下意识抬头,看向那他从未去过的三楼,今日……二皇子也在。 “宋,宋娘子,实在抱歉。 是我不小心摔了,那位郎君是来救人的。” 那摔了一跤的伙计也认出了宋钰,赶忙起身道歉解释。 “哦?”宋钰看向他,“不小心?” 伙计面色一僵,快速向身侧的桌子看了一眼。 樊楼大堂的管事自然也看到了这边的热闹。 赶忙站了出来,双手向宋钰作揖, “宋娘子,是我们的疏忽,这样今日您在楼内的消费,由我们来买单可好?” 宋钰没急着应声,目光落到了伙计身旁那身形横着长的胖子身上。 如果她没喝多眼花,刚在下楼那一瞬,她便看到这胖子故意伸脚绊人。 若他与这伙计无冤无仇,不对…… 宋钰突然觉得,这胖子有点儿眼熟,好像那日便是在这樊楼之中,跟在祝谨行身旁的一个。 “好啊。”宋钰冲着一旁的掌柜的笑了笑。 掌柜的刚松一口气,就见这位祖宗抬脚迈过地上的碎瓷,走到那胖子身边。 胖子被宋钰盯得有些忐忑,正欲发作,突觉得小腿一阵剧痛。 嘴巴张开还没发出声响,就被人塞了一块糕点进来。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不小心踢到了,送你块点心,作为补偿,不用客气。” 宋钰这话一气呵成,不给对方拒绝的余地,转身向二楼走去。 “啊啊,呜呜呜……” 胖子眼含热泪,盯着宋钰的背影险些没被那一口糕点给噎死。 第343章 不可靠近 “嚯~这小娘子厉害啊。” 张佑成一直注意着宋成易这边的情况,正巧看了个热闹。 眼见宋成易回来笑着道,“你今日今日倒是好心。” 自己儿子,能不好心吗。 宋成易收回了目光,没有应声,嘴角却忍不住的上扬 。 他当真是没想到,前些日子和自己交手的那个小郎君,竟然就是他血缘上的亲妹妹妹。 手臂随意的搭在桌子一侧,手腕处一圈儿灼烧般的疼。 这丫头,下手可真狠。 那样的功夫,和这般吃不得一点儿亏的性子。 怪不得能带着一家人活下来。 “想什么呢?” 张佑成,见他发呆,举着茶杯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虽说是融在人群中,暗中保护。 也需得同一般客人一样,吃酒看舞。 但到底又有不同,这酒只能用茶来代。 “没什么。” 宋成易端起茶杯与他轻撞了一下,眼看张佑成手中茶水一饮而尽。 他道:“我想离开二皇子府了。” “啊?” 张佑成正看向别处,突然听宋成易说这么一句面露震惊。 他这才发现,这两日自己这位老友虽说行踪不定了些,但一张脸上总算没了以往的颓败。 他似是在笑? 他都忘了,多久没见过他笑了。 “你……” 张佑成正要问他这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刚开口便被打断, “你也是,继续留下来必然会被卷进更深的漩涡里去。 若是有一日…… 他手下之人必会受连累。 我们已经不在西陵关了,没必要日日把头悬在腰上。” “为什么?”张佑成不解。 他们在府中小半年的时间,眼看头儿对两人越发信任,成为近卫指日可待,这怎么…… 宋成易摇头, “当初晋安相劝,我没注意不过是觉得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没什么盼头。 去哪里留在哪里,也无所谓。 你既有心来这边,我陪着你也好有个照顾。 但是现在……” 宋成易话还未说完,桌下,张佑成快速踢了他一下。 回头,正见一个男子向两人这边看来。 张佑成对宋成易轻声道: “这事儿回头再说,走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紧不慢的起身,向楼上走去。 经过二楼时,宋成易不经意的向里面看了一眼。 竹帘低垂,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仿佛听到了小石头清脆的欢快的笑声。 …… 樊楼之中,能上三层者,非富即贵。 传言,需得每年在楼中消费累积千两以上,再经人引荐才能上楼。 这宁王俞靖晟走的并非正门,而是樊楼后巷一道隐秘的,直通三楼的小门。 是以,他的到来,几乎无人知晓。 二皇子所在的房间,名为“听雪阁”是樊楼不对外挂牌的秘阁。 内里除了大可设宴的正厅外,两侧还设有茶室与寝阁。 且这房间修建时格外注意隐秘,若门窗紧闭,莫说人声,便是刀剑落地,隔壁也听不真切。 宋成易和张佑成刚上到三楼,就看到站在屋外等待的陈韵。 “陈郎君。” 两人抱拳,异口同声。 陈韵点头,“你们两个便守在这里,任何人,不可靠近。” “是。” …… 宋钰几人并没有叫杨柳来接。 回去时步行穿街过巷,顺便消食儿。 “姑娘,刚刚实在是我之过,险些害的小郎君受伤。” 眼看到了相对僻静的巷道,金钏儿自我反省。 柳柳和孟氏虽没见到当时情景,但也了解了情况。 柳柳出声安慰, “不过是一场意外,就算你站在他身旁也是难免。 更何况,也并未伤到,你不用自责的。” 金钏儿轻轻点头,但目光依旧落在了宋钰身上。 小石头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一进景园,柳柳就带着他回去睡了。 刘嬷嬷也迎了出来,宋钰对孟氏道, “回去用热水烫烫脚,好好休息。” 孟氏今日难得高兴,点头应了跟着刘嬷嬷向内院而去。 金钏儿亦步亦趋的跟着宋钰,宋钰看她好几次,见她都没有离开的意思问道:“还有事儿?” 金钏儿闻言,竟直直跪了下去。 “姑娘,今日却是我之过,请姑娘责罚。” 宋钰蹙眉看了金钏儿几眼,干脆在一旁的石凳坐下。 她问:“我与少夫人在这宅子里有何不同?” 金钏儿闻言愣了一下,赶忙回应,“您是郡君。” 宋钰摇头,“对你而言,我与柳柳皆是你的主子。” 金钏儿赶忙应是。 宋钰又道,“所以,你刚已请过罪,少夫人已经谅解。 你又这般不依不饶,是为了寻我要个说法吗?” 金钏儿闻言赶忙扶身在地,“金钏儿不敢!” 虽说这景园住着四位主子。 但任谁都知道,若是没有宋钰,两位夫人和小郎君不过是寻常百姓。 是以,每个人都会下意识的,将宋钰当成这景园的掌家人。 虽说,宋钰寻常看起来懒散,但金钏儿经常会从这个看起来颇好说话的主家身上感受到骇人的气势。 今日之事的确没伤到人,但自幼看人脸色长大的她明显能感觉到,宋自下了一趟楼后,整个人的情绪都变了。 若非是因为小郎君的事情,还能是什么? “行了,今日之事确实与你没什么关系。 少夫人已经开口谅解,这事儿便过去了,不必再提。” 金钏儿赶忙道谢。 心中也明白了宋钰的意思,这景园中,无论是她还是夫人,少夫人,每个人都是主子,且不分高低贵贱。 只是金钏儿不明白,既然宋钰并不是因为小郎君这一波折而心有不快。 那又是为了什么而影响了心情。 宋钰确实有些不爽。 她钰从没想过自己还会凭空多出一个兄长来。 原本她还对那男子的身份抱有怀疑,但眼下想来,那张脸确实和孟氏有几分相似。 而且,今日他看向自己时,眼中所露出的欣喜,不似作伪。 眼下天色还早,宋钰让金钏儿打了些水,洗了个澡后,一边在躺椅上晾发,一边看着天边的月亮发呆。 一个本应该在西岭关战死之人,活着出现在盛京不说,甚至投入了二皇子门下。 以二皇子为人,也不知道他为他做过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儿。 眼下,明明已经知道孟氏和柳柳还活着,不但不直接与两人相认,反而拐着弯儿的寻自己麻烦。 他约自己相见,又是为了什么? 第344章 这便是你要等的人? 想不明白,干脆摆烂。 感受着时不时吹来的夏夜清风,没忍住上涌的困意,睡了过去。 只是心有警觉,一直惦记着三更之约,在闭目片刻之后,恍然惊醒。 宋钰看了眼天色。 天空的月亮被一块薄云遮挡,像是长了毛一般,变得灰扑扑的。 她看不懂眼下到底是什么时辰,干脆起身走出了院子。 景园夜里很静,岳翎安排的护卫两两一组,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拎着灯笼在园中巡视一遭,虽然宋钰觉得他们有些防卫过度。 不过也正因此,宋钰才不用担心睡在另外两个院子的孟氏和柳柳。 眼看两个女护卫拎着灯笼一前一后从前院走来,宋玉问: “眼下几更了?” “郡君,”两人向宋钰抱拳,其中一人道:“三更了。” 宋钰点头,道了声辛苦,这才打着哈欠回了竹影居。 那两个护卫,直看着宋钰进院,关门。 这才继续前行。 翻出便于行动的男装,将头发高高束起扎了个马尾,宋钰再次翻墙而出。 皇后这人不错,从她能送来正得用的刘嬷嬷和金钏儿上就能看出。 皇后确实在为自己的处境而考虑。 园中的这些女护卫亦是如此。 但安全有,想必监视亦有。 正门走不得,只能翻墙。 这景园所在的广平街上,多是京中富贵人家。 宅院一座挨着一座,只留一条条窄巷,显得寂静异常。 宋钰走到宋成易寻常盯梢景园的那个巷口,人并不在。 她耐着性子,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眼看周遭半点儿动静也没,便觉得今日怕是等不到人了。 正打算回去睡觉,突然听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自窄巷之中响起。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阵,沉重的呼吸声。 不止一人。 宋钰紧贴墙壁,移动到巷口,不留痕迹的站到了墙角的阴影之中。 很快,她便看到月光之下,一道拉长的影子自巷道而出。 “这到底是约了什么人?伤成这样,也要来一见?” 陌生的声音,低声的抱怨。 很快便有另一个声音响起, “不碍事儿,你不用搀着我,过了这巷口你直接回,等我回去了再同你说。” “哼。” 宋成易和张佑成刚走到巷口,冷不丁的听到一声冷笑。 两人齐齐打了个寒战。 齐刷刷看向那发出声音之处。 宋钰从黑影中走出,张佑成在看清眼前人模样后,再看宋成易时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这不就是在樊楼教训了那胖子的女娘吗? 这…… 这孤男寡女半夜相约…… 而且看这女娘不过十七八的年龄…… 自己这兄弟,是什么时候勾搭上人家姑娘的?? “这便是你相约之人?” “宋……”宋成易点头,刚要开口,被宋钰制止。 “闭嘴!”她看向两人刚走来的巷道更深处,“身后跟了尾巴都不知道。” 两人脸色瞬间变了。 “看来我们被人盯上了。”宋成易蹙眉,对宋钰道:“他应当看不到你,你先离开,等将人解决了,我再去找你。” “解决?”宋钰看着两人,“就凭你们两个伤员?” 那人步调不紧不慢,显然是跟了许久。 不为取人性命,那便是为了情报。 宋钰问:“为什么被跟踪?” 宋成易道:“樊楼,二皇子今夜见的是西澜左贤王,贺兰晓。” “成易!”宋成易话刚出口,就被张佑成拉了一下。 这种事情,怎么能随随便便往外说呢? 就算是小情人也不行啊! 宋成易没有理会,继续道:“二皇子离开时,遭受截杀,好在我们反应迅速,将人平安送了回去。 我想着和你的约定,一路赶来,想来是那群人的尾巴。” 宋钰:“这巷子过来,一共三座宅院,另外两座皆是商户,唯独景园住着个还算有些利用价值的。 无论跟你们过来的是哪一边儿的人,今日都不能离开。” 今日,宋钰在樊楼和宋成易交集不过一瞬,但大堂人之多,被人看去也是寻常。 但若是被二皇子府的人看到呢? 若是,他们察觉宋成易异样跟踪而来呢? 就算不是二皇子府之人,若被其他人察觉,二皇子府的护卫半夜来景园怕是也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短刀在宋钰手中挽了个花, “你们两个,别回头,继续向前。” “那怎么行!”张佑成看着宋钰那小身板开口反对,“人是我们引来了,我们自己解决。” 说着也摸出一把刀来,正欲转身被一旁的宋成易一把拉住。 他们两个都有伤在身,若是在此打斗起来,必然会引起骚动。 他还没来得及给家人带来安全,不能先将她们置于危险之中。 张佑成还有些犹豫,手臂却被宋成易用力拉住, “走!” 扔下一个字,两人继续前进。 宋钰割下一截袖子,将脸遮住。 背靠巷壁安静的等待着巷道深处的脚步接近。 眼看宋成易两人越走越远,穿过街道进入了另一条巷子。 那脚步这才加快了速度,小跑着向巷口而来。 宋钰握紧了短刀,在对方突然出现的一瞬,挥刀便砍。 那人显然没料到,这大半夜的巷口竟还蹲着一个拦路的,躲避不及抬手去挡。 顿听“当”的一一声脆响。 宋钰马上意识到,这人手臂上怕是裹了铁。 她马上回刀,再出手便是奔着来人脖子而去。 只是这刀刚挥出,她便发现,自己和这人身高差距太大。 上路并不好打。 但刀刃依旧不肯落空,眼看脖子不好抹,顺势在对方前襟划了一刀。 来人一身黑衣,脸上蒙面,只留一双眼睛在外。 眼中明显露出惊愕之色。 宋钰没给他反应的机会,一刀不中,乘胜追击,上路打不通,那便打下三路。 而那黑衣人,几次挡下宋钰的攻击后,越打越是怀疑人生。 越打越觉得这打法颇为眼熟。 眼看被一步步逼回巷道,大腿上被刀刃连连划出两道破口。 那人惊疑不定的叫了句,“宋大夫?” 宋钰脚步一顿,手中握着的短刀淡淡停在来人的侧腰处。 会叫她宋大夫的只有关州军和戍边军的将士。 而这铁臂…… 宋钰疑惑,“你是温虎?” 第345章 帮你杀了他 黑衣人一把将脸上的黑布拉了下来,露出一张带着刀疤的脸来, “宋大夫,你怎么会在这儿?” 不对! 温虎说着左右看了一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跑到广平街来了。 宋钰的郡君府,正是在这边。 “宋,郡君!您干嘛拦着我?” 虽说,兄弟们都知道,当初的小宋大夫成了这大邺的女功臣,甚至受了封赏。 本以为他们之间已是天壤之别,不成想,这几招过下来,温虎根本没办法将眼前这小子打扮的宋钰当成郡君。 反而颇有几分熟路。 温虎探头,一片黑暗之中哪里还有宁王府那两个狗腿子的影子。 宋钰只觉得脑袋宕机,“你不是应该在西岭关吗?” 温虎蹙眉左右看了一眼,这才凑近了宋钰悄声道: “关州军来了不少兄弟,分散在盛京各处。 刚刚过去的那两个,是宁王身边的走狗,我奉命……” 温虎的话乍然而止,先是抬手对着自己的嘴狠狠拍了一下,这才尬笑着道: “您当我什么也没说,那什么……告辞!” 说着便要继续去追人,被宋钰伸手拦了下来。 “别追了,人已经走的没影了。”她指了指景园,“要不,去我家坐坐?” 温虎看了眼景园,心中微动。 但很快又被理智压了下来,他赶忙挥手, “那什么,这人跟丢了,我还得回去报备呢。 今儿,今儿就算了。” 温虎正要转身,突觉得哪里不对,他回头看向宋钰, “您这三更半夜不睡觉,站在巷口干嘛?” 短刀在宋钰手中打了个转儿,反问:“是谁让你来的?清欢?” 温虎再次闭嘴,他笑着快速冲宋钰作揖,然后转身向黑暗之中跑去。 “出来吧。”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宋钰开口。 宋成易和张佑成两人并未走远,而是躲在街道对面的一处窄巷的阴影之中。 温虎察觉不到两人,但宋钰感觉得到。 张佑成拍了宋成易一下,两人走了出来。 “你认识那人?”张佑成问,“你到底是谁?” 两人打着打着突然收手聊起天来,这怎么看都不正常。 宋钰看了眼宋成易,“带人过来,连我是谁都不交代清楚。” 她左右看了一眼,“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可有方便的去处?” 宋成易点头,“跟我来。” …… 陈旧破败的屋子,刻意做旧遮挡光线的灯罩。 宋钰挑眉看了眼宋成易,接过他递过来的还算干净的草编蒲团。 “厉害啊,能找到这么一个地儿。” 宋成易笑着道:“这里距离宋晖租的院子很近,当初为了见他无意中发现的。” 说着,他看向张佑成,张佑成摆手, “成了,我在外面守着,有事儿叫我。” 他虽然不知道宋成易要做什么,但却能看出来,这小娘子十分不简单。 张佑成走出了屋子,还不忘将门给两人关上。 宋成易冲着门口处抬了抬下巴, “这是我兄弟,我们一起在西岭关的战场上活了下来。” 宋成易开口,直奔主题。 他将自己的情况简单说了,也提及了之所以来盛京的原因,以及进入宁王府的契机。 “我知道你现在处境敏感,想着若是直接与你接触若是被人知道,怕是会惹来不少事端。 因此,便想着等脱离宁王府之后再与你们相认。 只是……” 宋成易说着用力攥了下自己的衣襟。 之前在护着宁王时,他被一个戴面具的人一脚踹在了胸口上,眼下怕是折了几根肋骨。 宋钰看了他一眼,便知道他怕是受了内伤。 其实她特别想说一句,其实你不认也没关系。 他们一家四口过得挺好,突然加进来一个陌生人当真算不得什么开心的事儿。 不过这宋成易还算是一个聪明人,最起码没有被沈明玉挑拨,更没有在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就对自己妄下定义。 而且能为了家人设身处地的着想,人品差不了。 “我之所以约你见面,一个是确实在樊楼不易纠缠,另一个缘由是我得到了一个消息。” 宋成易咽下涌上来的疼痛,继续道, “今儿,宁王所见之人,是西澜的左贤王。” 皇后势大,自开始主持朝政之后,趁着咏安王谋反之案清理了不少异己。 其中有不少是宁王的支持者。 而崇安王,虽一直淡于人后,但到底背后有关州军撑腰。 一说因为西澜与大邺和谈成功,边关暂宁,皇后有意将关州军分裂,将将领调遣各地。 但到底是魏家带出来的兵,若崇安王需要,必然有不少忠心追随之士一呼百应。 所以,宁王急了。 他想要试探这位和亲的云昭公主在西澜是何地位。 若是能得到西澜的支持,前景将大有不同。 宋成易道:“我听到消息。 宁王有意娶公主,作为聘礼,他会将大邺的火器结构图,以及火药配比给贺兰晓。 “只是,想要拿到火器不难,想要拿到火药也简单。 但要弄清楚配比,却很难,需要通过工部。 而工部的崔实,是皇后的人。” 但无论是工部还是关州军,都不会给宁王这个机会。 “所以,与其从皇后手中拿到配比,不如找你。” 宋成易深深吸了口气,“今日与你见面之后,我无意听到, 宁王说可以将你送给贺兰晓。” 宋钰当真觉得好笑,这宁王怕是脑子有问题。 她又不是个物件儿,说送人就送人。 而且,贺兰晓? 宋钰更想笑了,她觉得这二皇子怕不是被那狐狸给耍了。 “宋钰,我能帮你的不多。”宋成易道,“但如果,他当真用下三滥的手段对付你,我可以试试,帮你杀了他。” 第346章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宋成易说话时气息不匀,时不时皱眉,显然疼的厉害。 “救你?杀宁王? “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宋钰歪头看了他一眼,对于他的承诺显然并不上心。 宋成易看着宋钰,眼神肯定, “虽说我从未与你一起生活过,但你是我妹妹。 因为你,娘和柳柳小石头,他们都活了下来。 若他要伤你,我就算扔了这条命,也要去试一试。” 宋钰脸嘲讽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微微侧开头,将一张脸藏在了阴影之中,“你知道这次伤你的人是谁吗?” 宋成易摇头,“左不过是崇安王或皇后的人。” 宋成易知道宋钰认识跟着他们的那人,但并没有开口询问。 若说一开始他急于离开二皇子府,但眼下却没那么急了。 正因为他是二皇子府中的,才间接得到了这个消息。 他很庆幸。 “你呢?你是怎么想的?”宋成易问。 “我?”宋钰指了指自己。 宋成易点头,“我知道,你曾受关州军恩惠。 若是你暗中有意倒向崇安王,我……” 宋钰摇头,“你想多了。 我确实与关州军有些交情,但这些皆是个人交情不上升国家。 无论是崇安王,还是皇后下面的五皇子,我并不在意谁做皇帝。 只要他们能将让这山河平安无恙,我与家人能安稳度日,便可。” 说罢,宋钰起身, “行了,你说的我听到了。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宋成易巴拉巴拉的说了一堆,本想着这宋钰是不是也能与他交交心,说一说她的想法和景园眼下的处境。 却不想,这人,听完了就要走人。 顿觉一阵胸闷。 “宋钰……娘和柳柳他们……” “挺好的。”宋钰道, “我不需要你帮我做什么舍身取义的壮士,早些脱离宁王府。 不过在此之前,你得离他们远一点儿。 “若是因为你而伤害到他们,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宋钰说罢,站起身来。 “听也听完了,帮忙开下门。” 张佑成揉了揉鼻子,将门打开,颇为尴尬的笑了笑。 本以为是自己兄弟勾搭了一位小女娘,没想到眼前这人竟是景园的郡君。 更没想到的是,这人人口中相传的女功臣,竟是宋成易的妹妹! 和代表什么? 代表自己兄弟兄凭妹贵,他若是与家人相认,那朝中必然有巴结之人。 想要得个官职岂不是简简单单? 到时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不也得跟着飞黄腾达? 张佑成上扬的嘴角在和宋钰对上眼时,突然一僵。 还是这妹妹,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的样子。 宋钰径直离开。 张佑成走进屋内,指着空荡荡的门口, “那,那什么,你不送一送?” “行了,就算你我没有受伤想要在她手下讨到好也并不简单,我们跟着反而会成为负累。” …… 宋钰回了景园。 一路上,心中都在琢磨,这个贺兰晓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 她可不相信,那个狐狸会看上宁王这么个玩意儿。 宁王这一操作,完全就是喂狼饲虎,给自己埋钉子,最后怕是会被贺兰晓吞的骨头都不剩。 一觉天亮。 第二日晨起,一家四口坐在一处吃早餐。 经过昨夜之事,再面对三人,宋钰颇觉怪异。 若是宋成易能坐在这里,孟氏便有了儿子,柳柳有了丈夫,小石头有了父亲。 想必,他们会比现在更幸福吧? 想到这里心中竟有些稍稍失落,只是这份失落来得快去的也快。 宋钰突然想到,或许等宋成易回来,替她护着她们。 那她是不是便能在这大邺,甚至是其他的国家转上一转? 上一辈子,没旅的游或许可以在这儿补回来。 宋钰越想越觉得可行,不由得眼睛都亮了几分。 “想什么呢?这么开心?”柳柳递给宋钰一个小包子。 这包子是她早上调馅儿包的,鲜嫩多汁,好吃的很。 这两日,柳柳还在琢磨要给铺子多添哪些食材,宋钰自然就成了小白鼠。 “好事儿。”宋钰笑着咬了口包子,眼睛又是一亮。 “说起来,之前我还说给铺子想些合适的吃食来着。 天气越发热了,咱们中午做些清热解暑的小食怎么样?” 冷串儿,凉皮儿凉面,配些酸梅汤,再加上烤面筋……肉夹馍…… 简单,平民,但好吃。 宋钰想着便觉得口舌生津,馋了。 柳柳本就擅长做小食生意,加上这些夏日必备品不会有错。 而且,宋钰本身了解过工序的美食并不多。 但这凉皮,她是见老妈做过的。 说干就干,吃罢造反,宋钰便拉着柳柳,洗面,蒸粉,切面筋。 再加上些黄瓜丝儿,炸花生豆,配上芝麻酱和蒜泥陈醋~~ 中午时,宋钰抱着一碗凉皮儿吃的格外舒心。 白日里太热,宋钰懒得出门。 直道天色渐暗,她才换了身衣裳独自出了门。 让宋钰意外的是,这军器监的人颇为执着,这个点儿竟然还蹲在外面。 看模样好像是那日主动上来搭话的。 宋钰问老杨头,“他一整日都在?” 老杨头点头,“中午最热的那会儿,走开了一会儿,午后又来了,还不算傻。” 宋钰扬了扬嘴角,“行了,那我出去转转。” 老杨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主家,下意识问,“不让钏儿陪着?” 宋钰摆手,“一个人自在,走了。” 说罢,径直出了园子。 宋钰没去闹市,而是一路沿着河岸,走向锦河的方向。 天色渐黑,万家灯火。 花船上传来丝竹之声,以及歌姬咿咿呀呀的唱腔。 宋钰在岸边看了会儿花船,又沿路买了不少小食边吃边往回走。 坠在身后的尾巴,也颇为警觉,不远不近的跟着。 “杨叔,辛苦了,这个给你吃。” 回到景园,宋钰将手中小食递给老杨头。 老杨头笑呵呵的接过,“这也太多了。” “那就和咱们园子里的护卫们分分,都辛苦的很。” “成。”老杨头赶忙点头,转身叫住了一个护卫, “来来来,郡君给买的小食,给大家分分。” 他左右看了一眼,“岳都知呢?” 那护卫也四下看了一眼,“没注意,许是去方便了。” 老杨头没在意,笑呵呵的回了门房。 宋钰走的慢,刚进了内院,耳边传来大门处老杨头的声音, “岳都知,您出去了啊? 今儿郡君回来买了不少小食,给您留着呢,快去吃些。” 第347章 这人当真体弱不济? 倒是不难发现。 看来,皇后这眼线也是放在明面上了。 宋钰简单的洗了一下,坐在了院外的躺椅上。 这岳翎,平日里存在感就不高,对于竹影居也从不涉足。 以往,她离开景园时要么身边有人跟着,要么是整个园子都知道她要去哪儿。 唯独今日,她独自一人自正门离开,这岳翎便耐不住了。 不过此番回来,心中怕是会多些忐忑。 不过,她今儿跑这一圈儿也不过是为了确认。 反正寻常也不会走正门,只要她能将这景园守好,不越线,乐意跟就跟吧,打工人哪里有容易的。 宋钰打了个哈欠,看着天空数星星。 在数到第一百零三颗的时候,耳边传来轻响,一个身影自竹影居一侧的墙壁翻了过来。 宋钰回头看了眼,或许应当在这里开个门,这一个个的来往也太不方便了。 宋钰抬手指了指身边的石凳,“来坐。” 魏止戈走近两步,脸上依旧戴着宋钰给他的面具,“你知道我会来?” 宋钰依旧仰头看着天边的星星, “看到温虎就知道你会过来,但我本以为你昨天夜里就会来的,没想到晚了一日。” 她拦下了温虎,或许当时温虎没意识到自己的目的,但冷静下来一定会发现她在护着那逃走的两人。 待他回去禀报,清欢那边必然来人。 魏止戈在宋钰对面坐下,看了眼石桌上的酒瓶, “之前还担心你突然回来,于人于事会有诸多不适。 不过眼下看来,你过得还不错。” 宋钰点头,将一瓶酒推向他,“朋友送的尝尝。” “朋友?” 魏止戈拿起一个酒瓶,轻轻晃了晃,“樊楼的三月白,你那朋友当真阔绰。” 宋钰耸肩,“你也认识,周霁送的。” 魏止戈握着酒瓶的手顿了一下,轻轻放开。 宋钰问:“我也挺意外的,刚到京中就又遇到了他,你们关系不错,可知道他眼下在何处效劳?” 魏止戈摇头, “这人行踪诡异,当初帮清欢也不过是利益交换。 事情过了,便过去了。 虽说清欢有意将人留在身边,但那人却并没有这个意思。 所以自周霁离开后,他们就再没见过。” “这样啊。”宋钰惋惜道:“本来我还想着,“或许有机会能约在一起坐一坐的。” 魏止戈看着宋钰转移了话题, “你一直不曾去军器监,可是不喜欢?” 宋钰撇了撇嘴,“谁喜欢上班?喜欢的才有问题吧?” “你呢?温虎他们知道你还没死了?”魏止戈摇头, “我眼下只是崇安王身边的一个幕僚罢了。 魏家的家牌在清欢手中,他们效忠的是清欢。” 宋钰点头,这样也好。 多一人知道,就有露馅儿的可能。 从而带来危机。 因要避嫌,宋钰与崇安王自分开之后并无交集。 魏止戈难得过来,宋钰与他撞了下酒杯。 “之前一直没机会,喝两杯吧。” 魏止戈却并没再动酒杯, “皇后借此次和谈,将关州军不少将士调离各处。 亦有不少将士解甲归田,温虎以及不少将士趁机离开了西岭关,到了盛京。” 眼下的清欢早已不再是日日在西陵关外纵马的野小子了。 自从他外祖,外祖母被害,他就已经改了想法,想要站在高处。 因为只有手握权利,才能保证自己的在意的人不被伤害。 只是,与二皇子和皇后相较,他太弱了。 常年离京,让他在京中并无根基,饶是先太子旧部,若不笼络也只会人心渐散。 此番清欢暗中笼络人手,尽量的降低存在感,便是为了将父亲的旧部一一归拢。 朝前有大臣的支持,背后有关州军和各地将士的支持,他才能真正的和另外两人争上一争。 “西澜人入京,今日于朝堂觐见。 想必过几日,宫中便会设宴,届时陛下皇后,以及朝中三王都会出席。 届时,云昭公主会选定所嫁之人。” 宋钰点头,“所以?那公主嫁给谁就代表西澜会支持谁?” “表面上是这样的。” 宋钰不解,“表面?” 魏止戈点头,“贺兰云昭,是西澜王最疼爱的女儿,也是贺兰灼一母同胞的妹妹。” 宋钰恍然,突然乐了。 贺兰云昭是西澜王最疼爱的女儿,所以外间人都会认为,云昭公主被遣大邺和亲,是西澜最大的诚意。 但他们若是知道贺兰灼和其母是如何死的,这事儿便复杂了。 贺兰晓能将这个妹妹送来,想必不过是处理一块烫手的山芋。 魏止戈知道,是宋钰告诉的。 但二皇子不知,皇后不知。 宋钰好奇,“我来京中这么久,一直听人提及五皇子,但一直没见过。 这人当真体弱不济? 皇后这般又争又抢,若儿子弱不能理政,到最后又有多少人能真正拥她为主?” 魏止戈摇头,“何止是你,清欢虽为皇家人。 但自幼长在边关,与他这个五叔也鲜少有交集。 自他回来,那五皇子似是病的越发重了,几乎从不离府。 到现在,清欢都没有机会真正见这五叔一面。” 小时候或许见过,但自从太子府大火,清欢受到惊吓。 六岁以前的记忆他模模糊糊的,也记不得了。 “这么神秘?”宋钰,“看来,要么这人当真是病入膏肓,眼下不过是被皇后吊着命,借他的身份笼络人心。 要么,就是皇后将人保护的太好,在一切未果之前将他护在羽翼之下。 成,他便是这皇位的继承者。 不成,也能以此为由助他脱身。” 宋钰轻叹一声,“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古今一样。” 魏止戈问:“昨日夜里,你为何护着那两个护卫?” 若非他知道宋钰为人,怕是当真会觉得这女功臣与宁王有瓜葛。 “一言难尽。”宋钰无奈摇头,“昨儿个刚认了个亲,那两人其一是我血缘上的亲哥哥。” 第348章 买生还是买死? “啊?”魏止戈猜测过各种可能,唯独没有这条。 宋钰耸肩,“我也觉得惊奇,不过确实是这样的。” 简单的将宋成易的情况交代了一句,她对魏止戈道: “以目前情况来看,那两人既不是二皇子的亲卫,也没有为其卖命的打算。 算是卖我个面子,下次下手轻些。” 宋成易此番怕是伤的不行,昨日那一张脸白的很。 魏止戈轻轻点头,“那,想来宁王和贺兰晓以火器为交易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宋钰摇头,“有什么可应对的,我又不是什么物件儿,他想给谁就给谁? 别说我自己,皇后娘娘怕是第一个不同意。” “你很信任皇后?” 宋钰饮了杯酒, “别觉得我冷漠,或许皇后为了这位置与你们耍了不少手段。 但若不论迹,她确实对我不错。 而且,从政务上来看,她也比当今皇上好上许多。 我还是那句,能将这江山管理好,给我一方安稳,谁当皇帝我并不在意。” 魏止戈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泛白, “是啊,于你来说确实如此。” 手指卸力, “皇家宴请,想来你也会在邀请之列,无论在何处勿千万小心。” “放心吧,我命硬。” 宋钰抬了抬手臂,“这景园不错,就是呆久了人就发懒,感觉整个人都要生锈了。” “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哪里?”宋钰赶忙坐直身体。 魏止戈笑道:“不是说都生锈了,带你活动活动筋骨。” 宋钰赶忙起身,“你等我一下!” 说罢,快步回了房中,换了一身男装又简单的硬朗了下五官,这才跟着魏止戈翻墙而出。 简单扫了下衣袖,“我这每日也不容易,府中有皇后的眼线,出个门都得翻墙。” 魏止戈见她颇为熟练,“经常偷溜出去?” 宋钰摇头,“也不是经常,没人带我玩,自己也没处可去。 之前跟着周霁去过一趟樊楼,自己去看过一次花船,没什么意思。” 魏止戈点头,却没再多说。 两人一路穿街过巷,最后进了一条断头巷。 巷尾有一处赌坊,名为:金樽坊。 宋钰被魏止戈带着进去时,只觉得内里燥热难捱,喧嚷震天。 她还以为是魏止戈走错了地方,伸手拉住了他, “走错了吧?来赌场活动筋骨?” 魏止戈没多言,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臂。 两人一路躲开喧闹吵嚷的人群,在赌场深处一个打手面前站定。 魏止戈:“听金樽,赏玉碎。” 那打手看了魏止戈一眼,又将目光落在了宋钰脸上。 短短片刻,他抬手指向面前的木墙,“郎君请。” 宋钰还不知他在请什么,就见魏止戈抬手,轻轻一推,眼前的木墙被推开。 竟是一道暗门。 赌场内的喧嚣热闹,让人无暇顾及这角落一处的动静。 魏止戈拉着宋钰刚走进那暗门,门便合拢。 宋钰眼前顿时一黑,还不等她适应黑暗,魏止戈已经取下墙边挂着一盏灯笼,将其点燃。 看着那灯笼,宋钰莫名想起了西岭关的鬼市,以及那天深夜周霁带着她一路穿墙而过。 “这下面是一处地下拳场。” 魏止戈道:“有死斗有活斗,可以金银、房产、地契为注,也可以消息、条件,甚至以命为注。 虽说见不得光,但这赌场的主人却难得义气,只要在此立注,便要绝对遵从。 是一处拿消息,或者买人命的好地方。” 魏止戈说着,两人已经离开了那黑暗的甬道。 眼前豁然一亮,随即便是一阵阵呼喝喝的呐喊声传来。 两人身处楼阁之上,下面是一处圆台,正有两人于台上交手。 旁边设有赌局,可压上场者胜负。 是拳场,亦是赌场。 “这二皇子身边有一名叫南风的护卫,常来此斗拳。 巧的是,他今日便在。” 魏止戈说着看向宋钰,“怎么样,想不想下去打一场?” 宋钰眯眼,“我没听错,你叫我来帮你杀人?” 魏止戈摇头,“开玩笑的,那南风谨慎的很,从未上过场之人,他从不交手。 而且从不赌命。 不过这些日子,他怕是将手中的房产银钱已经输的七七八八,甚至还欠下赌场不少银钱。 今日若是再不赢,怕是要卖老婆孩子了。” 他说罢看向一旁的赌桌,“我连着来了半月,勉强混了个脸熟。 你等一下,我去看看。” 魏止戈说罢,走向一旁的赌桌。 那设赌之人果然认识魏止戈,点头之后,将一个牌子挂了起来。 再回来时,宋钰发现魏止戈不知何时换了个面具。 铁面,几乎将整张脸都盖了起来。 “牙狼是你?”宋钰看向那牌子。 魏止戈点头,“下一场。” 宋钰没再多言,扶着栏杆看下面人死斗。 一人矮瘦,一人高壮。 矮瘦之人脚步敏捷,动作灵巧。 高壮之人,拳拳力道十足,却反应稍慢。 两人你来我往,一时难分高下。 两人打的很凶,上面人叫的更凶。 宋钰看的过瘾,忍不住搓手,当真想要上去活动活动筋骨。 “你觉得谁会赢?”魏止戈问。 宋钰:“那个个高的。” 魏止戈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觉得那小个子会赢。” “我确是跟他路数相似,为掩体型差,善于取巧。 但又不同。 他不够巧,也不够狠。 如此,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只会被当做沙包来锤。” 宋钰话音刚落,便是一声闷响。 那矮子被高个高高举起摔下了擂台。 眼看其中一人战败,叫好声,怒骂声交杂。 魏止戈轻拍了下她的肩头,“等我一会儿。” 说罢,他一个翻身越过护栏翻了下去。 “是牙狼!是牙狼!” 他刚站罢,人群便是一阵欢呼。 很快,又有一人入场,那人身高不高,却肌肉虬结,小而精悍。 走路时脚步轻盈。 他也戴着面具,露在外的一双眼中满是狠厉。 “我的天,对手竟然是南熊!” 人群欢呼声响,可见南熊的人气之高。 两人并没有急着交手,拳场主持开口, “牙狼对南熊,眼下赌局已开。 各位请下注!” 不少人群涌向圆台四角的赌注台。 宋钰摸了下自己的小包,也走了过去。 伙计问:“小郎君买生还是买死?” 宋钰不懂,“什么意思?” 伙计解释道,“买生便是押您看重的拳手能活着打完,就算是输了只要不死就算赢。 买死,是押对手会被打死,需断气才算赢。 “买死一赔三,买生一赔一。” 宋钰蹙眉,“他们打生死局?” 伙计赶忙笑着道:“这生死局赌注大。” “但若对手手下留情,只赌胜负也是有的,但上场必签生死契,生死有命。” “我押那位牙狼胜。”宋钰摸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放在了桌案上。 第349章 麻雀 人群呼喝声起,押注者一波接着一波。 直到押注台前人渐稀少,伴随一声锣响,比试开始。 南熊手的武器是两把骨朵锤,锤身不长,但锤子上满是铁疙瘩,两相交击,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魏止戈从腰间拔出一把小臂长的双刃窄刀来,轻压在手臂之上,向着那南熊轻抬了下下巴。 两人瞬时战到一处。 魏止戈是在战场上磨出来的功夫,下手狠准,招招奔人要害。 但宋钰明显能感觉到,他故意收着力,甚至时不时放水,以显出自己的吃力来。 而那南熊走的则是讨巧刁钻的路数,招招奔着要人性命去的。 周遭围观的观众们,显然对这两人都有了解。 有押牙狼胜的,有替南熊打气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搞得宋钰都有些热血沸腾起来。 看着两人过招拆招,眼前是一亮又一亮。 她身旁站着位绸衣郎君,手中握着把南瓜子儿,边看边嗑。 宋钰毫不客气伸手,“给我来点儿。” 那郎君也不小气,当即从口袋里抓出一把来,放在了宋钰手心。 “你觉得哪个会胜?”绸衣郎君问。 “牙狼,我押了五十两。” “好眼光!”那郎君看宋钰的眼睛都亮了几分,“这南熊可是这拳台上的常客,寻常鲜有败绩。 之前我都是押南熊的。 不过后来,看过这牙狼几场。 啧啧,无论对方是何招式,在他手下那都过不得百招,必会败下阵来。 虽说他才打过不过数场确是从无败绩,就是不知道今日,他能不能继续保持。” 宋玉磕着南瓜子儿,“你很看好他?” 那绸衣郎君快速点头, “看好,你看这人,身高腿长,虽说带着面具,但往那儿一站就颇显气势。 反观那南熊,弯腰塌背形容猥琐,不好,不好。” 宋钰满眼都写满了惊讶,和着你押人全靠看脸啊。 眼看宋钰一脸震惊,那郎君赶忙道:“你可别小瞧我这判断,十拿九稳。” 宋钰直接给他竖了个大拇指,“郎君高见。” 擂台上,两人你来我往,宋钰明显感觉到,魏止戈在故意消耗南熊。 眼看对方力量越发不济,这才将人凌空甩了一圈儿狠狠扔下了台去。 楼上顿时响起欢呼声。 台下的魏止戈向宋钰的方向点了点头,跳下了擂台。 宋钰没动,嗑着瓜子继续看第二场。 身旁的绸衣郎君得胜,十分兴奋,“小郎君要不要再去押一手?” 宋钰摇头,“我第一次来,上面的这两位都从没见过,先看看。” 那绸衣郎君点头,转头去了押注台。 不一会儿又挤了回来。 “这次你押的谁?”宋钰问。 “自然是玉面书生,你看这人,身长玉立,手握一把软剑。 他在金樽坊打过十数次,能胜个六七次。 他对面那个铁猿,虽臂长如猿腰背宽阔,但怎么看都是一副空有力气的蠢笨模样,虽说十次能胜个七八次但今日必然不是玉面书生的对手。” 宋钰闻言乐了,再次冲着他竖了个大拇指, “郎君高见!” 绸衣郎君倒是红光满面,甚至还主动又给了宋钰一把瓜子儿, “你瞧好吧。” “嘭!”的一声。 两人眼看着那铁猿将玉面书生捶在擂台上,哇的吐出一口血后没了动静。 随即便有伙计上台将人抬了下去。 宋钰啧啧一声,“玉面郎君变猪头郎君了。” 绸衣郎君当即满脸黑线,气的跳脚,却还不服气, “小郎君莫急,接下来看我再选一个。” 说罢跳着脚催促,“下一个是谁?快快上台!” 那敲锣的伙计也颇给面子,当即道: “下一场,是咱们场子里的新人:“麻雀”,对三十四局胜二十局的“人屠”。 此番为盲注。 各位,要不要为我们这位新人添个头彩!” “新人?”绸衣郎君顿时眼前又是一亮, “新人好啊,这些个奇形怪状的老妖怪们看的人眼疼,希望能再来个牙狼那般的,打起来也让人赏心悦目。” 宋钰见魏止戈还未回来,继续趴在栏杆上。 人群中先是走出一个身型高壮的光头大汉,翻身上台,双拳上各套着一各指虎爪,交错相撞发出金铁交击之声。 “这便是那人屠。”见宋钰张望,一旁的绸衣郎君解释道, “这人战绩一般,但下手颇狠,你看到他手上的虎爪没?锋利至极,被抓伤一下皮开肉绽。” 宋钰点头,看向擂台的另一侧,只是这“麻雀”却一直不见露面。 “人呢?这人不上如何押注?” “是啊,不会是l临阵脱逃怕了吧?麻雀?就这名字一听便是个没什么气势的。” “是啊!人还来不来,不来就换人!” 人群中顿时传来一阵阵吵嚷。 那负责报幕的伙计也有些急了,目光在人群中快速寻找。 宋钰正在嗑瓜子儿,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铁制面具来, “下一个到你了,下去试试。” “啊?”宋钰回头,正对上魏止戈的铁面,以及唯一露在外面的一双眼。 一旁的绸衣郎君显然没想到牙狼会过来,满眼星星的看过来。 宋钰指了指自己,“我,是麻雀?” 魏止戈点头,直接将手中的铁面戴在了宋钰脸上。 铁面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留一张嘴在外面。 “之前不是还说要生锈了,这人屠虽名字凶了些,模样凶了些,却不如温虎。 你下手轻一些。” 宋钰直接将手中的南瓜子塞给了魏止戈,“得嘞!” 说罢探头看了一眼这栏杆和擂台的高度,想了想还是转身走向身后下楼的楼梯。 一旁的绸衣郎君先是看了看眼前的牙狼,又看向走才遮了面向下走去的“麻雀”。 “牙狼,你与这小郎君有仇?” 魏止戈看了一眼他手中同样端着的一把瓜子儿,笑着道: “要不要赌一局?” 那绸衣郎君赶忙将手中瓜子儿也塞给魏止戈, “这小郎君虽说身形瘦了些,但模样俊俏的很,这般人物必然不会被打成猪头,又有你牙狼作陪,我押!” 说罢,浑身上下摸了个遍,最后掏出一块玉佩来,咬了咬牙再次走向下注台。 “麻雀”的出现,让一众等待的赌徒们,瞬间发出了爆笑声。 人如其名和人屠站在一处,只有一个字,“小”。 单薄的身板,像是一根便折的小树苗一般,一眼过去,高下立见。 “就这小身板,还上擂台呢?不怕被人打死?” “我看,这种就是上来拼运气的,要是恰好对方能力不如他,那便能捡到便宜。 这上台打拳,也能拿到不少抽成的。 就算打败了,也能得一分辛苦钱。 据说,有不少富家子弟,专门来这儿寻乐子。 打死了人,也有自愿协议,这官家都管不着。 “这麻雀看起来不起眼,谁知道那人屠会不会放水?” 第350章 赌命 观战的赌徒们对这位“麻雀”的出现,各有猜测。 因为不看好,这押注自然都倾斜到了那位“人屠”身上。 宋钰并不在意周遭人的议论,她随手从身侧的布包中摸出一把短刀来,横握于身前,“请教了。” 虽然魏止戈说这人不如温虎,但宋钰并未小看对方。 毕竟,末世之中任何的掉以轻心都有可能送命。 她宋钰从不与人赌命,若要打,必全力以赴。 伴随着一声锣响,手中短刀挽了个花直冲那“人屠”而去。 台上,绸衣郎君猛地抬起袖子遮住了自己的脸。 一边希望刚刚和自己相聊甚欢的俊俏小郎君,莫要被那虎爪划开了脸,一边又不忍去看,生怕被那血腥的一幕污了眼睛。 魏止戈看了他一眼,颇觉好笑。 目光淡淡落在擂台上,宋钰身姿灵巧,就如同那枝头的麻雀,肆意,自在。 她本不应被困在这盛京之中,成为被人指点,议论,甚至算计的对象。 但自从她拿出弩弓图纸的那一日起,她便没办法再做麻雀。 他能帮她抬高身份,避免争斗中的明枪,但暗箭还需自己防范。 魏止戈之所以今日去寻她,除了要弄清楚她与那两个宁王护卫的关系,更多的便是带她来这金樽坊。 宋钰的手段依然狠辣,她手中短刀擦过人屠的后腰,在他格挡之际,一手搭在他的肩头上,借力跃起,整个人跪在他肩头。 在那虎爪回防之际,手中短刀已经如蛇一般钻到了他的脖颈处。 “我赢了。” 虎爪距离宋钰不过一指的距离,却堪堪停住不敢再动分毫。 人群顿时传来震天的呼喝之声。 “好!”绸衣郎君兴奋的一巴掌拍在了魏止戈肩头,“我就知道,这小郎君模样人中龙凤,那功夫也必是一流才对! 赢了,赢了!” 魏止戈跟着轻笑了一下,回身同样拍了拍他的肩头,转身向楼下走去。 …… “给你的!” 出了金樽坊,宋钰扔给魏止戈一个荷包。 她手中还有一个,鼓鼓囊囊,沉甸甸的。 这一份是她押魏止戈胜赢来的,一份,则是她自己上台的酬劳。 因为是第一次上台,压宋钰的人并不多。 这东家赢麻了自然少不了宋钰的分红。 “不用。” 魏止戈将到手的银子又还给了她,想到她那颇为爱财的性子,嘱咐道: “偶尔寻几个人,松松筋骨,莫要把精力都要放在这边,更不要与人死斗。” “放心,之前下注是因为我绝对相信你会赢。” 她懂魏止戈的意思,这拳场虽鱼龙混杂,但确实是一处能炼体的好去处。 将手中钱袋子抛起来又顺手接住,宋钰问:“饿不饿?请你吃些东西?” 魏止戈点头,“好。” 两人在拳场一待便是两三个时辰,眼下五更天已过,这夜市散了早市还没出,正是一日之中街道最萧条的时候。 宋钰看着空空荡荡的街道和落门闭户的商铺,又看看魏止戈,“要不?改日?” 魏止戈忍俊不禁轻笑了一下, “跟我来。” 依旧是穿街过巷,魏止戈带着她敲响了一处窄门。 很快,一个老妇人弓着腰背打开了木门。 “李婆婆,可有吃食?”魏止戈问。 老妇人赶忙侧开身,“两位稍等。” 说罢,直接将两人晾在原地转身走了回去。 魏止戈拉了宋钰一把,将她带进了院子。 院中有几个桌凳,他随意坐下, “这是李婆婆,夫君早亡,儿子参军也死在了前线。 她年轻时也曾在外摆摊卖些吃食,年纪大了就走不动了。 但邻里邻居的却依旧有不少念着她的吃食,偶有借此照顾一二。 是以,李婆婆便在自家院里放了些桌椅条凳,供些熟客。 “她年纪大了,睡得早,醒的也早。 白日里也是来人便有吃食,只是吃什么,得看老人这厨房里有什么,挑不得。” “竟然还有这种地方。”宋钰也觉得好玩,这不就是古代版私房菜馆嘛。 不过,虽新奇,但老太太一人动作实在太慢,宋钰直等的呵欠连天。 为了让自己精神点儿,她主动问起那南风来。 “你拿到要的消息了吗?” 魏止戈并未隐瞒,简单将自己的寻南风要的消息说了。 当初宁王前往西岭关时,便私下结交了不少边关将领,除了城主以及其手下的戍边军外,就连关州军内也有些许。 魏止戈拔出来一些,但为保万无一失,多求证一番也好安心。 再有便是有关西澜公主贺兰云昭的。 虽说贺兰晓怕是没把这个妹妹当回事儿。 但作为西澜公主,作为西澜王最宠爱的公主,必然不会给人当妾。 宁王想要得到西澜的助力,唯一的办法便是让如今的宁王妃让位。 休妻是不可能的,毕竟他还想要宁王妃母族的势利。 所以,宁王妃必须有价值的死去。 只可惜,那南风虽知道宁王有此心,但具体打算如何做,他并不知情。 宋钰惊讶于二皇子的不做人,同时也颇为好奇, “这南风作为宁王身边的近卫,这么容易就把自己主子卖了?” 魏止戈已经换上了宋钰做给他的鹿皮面具他唇角微微上扬,解释道: “南风嗜赌成性,不但将家中房产,妻女卖了来赌。 这金樽坊的主家本就不黑不白,虽讲义气但手段也狠。 南风还不了债只能上拳场卖命,这一场下来不管输赢都能得利。 只不过,这人每每等不到银钱到手,便又换成筹码再次还给了赌场。” 魏止戈拿出一笔不小的银钱和南风赌命。 南风在拳场上少有败绩,魏止戈才来不过半月,与他斗者也多是新手。 虽说能力不错,但能看得出来每次与人交手都赢得吃力,是以他判定这牙狼必然不是自己的对手。 一个赌徒,就算只有小小的胜算,也要下手赌上一场,更何论是他绝对不肯拒绝的一大笔银钱。 而且魏止戈本就没打算要这南风的命,不过两个消息而已。 一个赌徒,连自己的妻子女儿都能卖,还有什么不能卖的? 第351章 遐思 李婆婆端上来的是两碗白粥和一碟脆萝卜,以及四个拳头大的素包子。 宋钰咬了一口,荠菜馅儿的,挂些苦头,但味道还算不错。 两人熬了一宿,清粥小菜也让人觉得可口。 宋钰十分满意的啃了两个包子,向李婆婆道谢后留了一角银子离开了那小院儿。 分开之际,魏止戈嘱咐道: “虽说皇后眼下对你还算客气,但到底不要掉以轻心。 若是她发现,你的存在对她没有太大的好处,那她对你的好,随时可能成为割你性命的利刃。” 宋钰点头,犹豫了一瞬,还是说出了口: “我虽不在乎谁当皇帝,但到底亲疏不同,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来找我。” 说罢,她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你既是个死人,就多躺着。 别老出来蹦跶,回头真让人给埋了。” 魏止戈嘴角上扬,忍俊不禁。 “行了,回去吧。” 说罢,扬了扬手,转身离开。 宋钰耸肩,迎着前往早市的摊贩回了景园后巷。 她确实不在乎谁做皇帝,但人心本就是偏的,她自然也会有偏向之人。 清欢经历过民间疾苦,又与自己相熟。 若必须选一个,她会选清欢。 更何论,魏止戈为自己做了那么多。 她不能只索取,不回报。 …… 趁着窄巷无人,宋钰翻墙进入景园。 将铁面具收好,换了衣裳,又在院门外贴了张请勿打扰的提示语,回屋睡觉。 她这一觉直睡到了午后。 等宋钰伸着懒腰在园子里溜达时,才察觉今日园子里异常安静。 问过正在摆弄花草的金钏儿才知道,孟氏被刘嬷嬷抓着出了门。 宋钰是个不管事儿的,柳柳又整日忙着自己铺子的事情。 唯独孟氏,算是这景园里的唯一闲人,刘嬷嬷的想法很简单,园子里总该有个管家之人。 家中事物,采买管账,孟氏得学。 不但捉着她看账本,识字,甚至拉着她出门实战。 从逛铺子,认识各种布料和珠宝饰品开始。 孟氏也是个心气儿高的,颇为勤奋,励志要做女儿的贤内助。 最起码,将这景园给看顾好了。 对于孟氏的发愤图强,宋钰拒双手赞成。 只是这样一来,她倒成了唯一一个闲人。 肚子咕噜噜造反,宋钰干脆抛下金钏儿,独自出门觅食。 刚出了大门,这才发现,军器监的人依旧在。 只是这一次,又换成了那个冲过来自报家门的小子,好像是叫什么铁的。 眼下虽已经过了正午最热的时候。 但军器监的官服长衣长袖,穿在身上在外面站上一日,也确实难熬。 那小子明显被热蒙了,整个人半眯着眼睛站在墙角阴影之下。 身体轻微的摇摆,满头满脸的汗。 宋钰让老杨头从井中舀了一碗水出来,她端着走向那小子。 “你们军器监那么多人,怎么见天儿派你来? 整日来我这景园外面罚站,到底是想要请我回去当值,还是想要诋毁我的名声?” 周铁生热的头昏脑涨,见手中被塞了一碗微微凉的井水,赶忙递在唇边吨吨吨的喝了个干净。 “大,大人恕罪!” 周铁生缓了一口气,这才像向宋钰抱拳道: “我,我是军器监火器坊匠人,周铁生。 我并没有想过要诋毁大人名声,陈录事每日都会让同僚来景园请大人,只是从不得其法,这才只能在外面等候。” 其他的同僚虽无奈来请人,但那日宋钰在衙门的战力太强,个个都怕触霉头。 这才日日过来站上一日,以此来应付陈录事。 却不想,竟会给宋钰造成这样的困扰。 宋钰难得主动与他说话,陈铁生不想浪费这一次机会,赶忙道: “大人的黑火药配比和对火器的改良,我都研究过。 对大人更是敬重佩服,这些日子我也在试着改良火铳,已经初有想法,希望大人能指点一二。” 他这一句话说的极快,极顺。 好似演练了无数遍,噼里啪啦的一股脑道出来,这才喘着粗气,期待的看着宋钰,小声问了一句, “大人,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军器监?” 周铁生个头很高,此时虽弓腰垂背,但宋钰看这人时还需微微抬头。 她伸出手来,“图纸可还带着?” 周铁生脸上一喜,赶忙从袖袋中摸了出来,整理平顺,双手递给了宋钰。 宋钰没急着看,随手塞进了挎包里。 “行了,你回吧。 以后别主动接这种费力不讨好的活儿。” 周铁生心中欣喜,忍不住道: “宋大人,虽说当日他们确实过分了些,说了些不中听的话。 但咱们于大邺为官,投身军器监,为的是强国,为的是护民。 不能因为那些,那些……诋毁几句,就因噎废食啊!” 她觉得这人挺有意思,虽说开口并没有对军器监里的那群人不敬的意思。 但言语之间,却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明明没有个吐一个脏字,宋钰总觉得这小子偷偷将军器监的人给骂了。 但她也不可能因为这小子劝两句就乖乖回去上班。 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回去吧,你的图纸我会看的。 与其整日在这里浪费功夫,不如自己多多研究,做出些功绩出来。” 宋钰说罢,自己先走了。 睡了大半日,肚子要造反,吃饭事大! 站在原地的周铁生,抬手摸了摸空空荡荡的袖带,这才察觉原来刚刚不是梦。 宋监事拿走了他的图纸! 脸上的苦大仇深瞬间被喜悦所取代,宋大人说的不错,他得赶紧回去,争取做出些功绩来! 宋钰喜欢在街市上溜达,这正餐不用,一个铺子来点儿小食,转上几圈整个人都会被这浓浓的烟火气填满。 身后依旧坠上了小尾巴。 宋钰也不在意,逛累了又随手买了些麻糖和果脯,这才边吃边往回走。 眼看快到景园时,宋钰看到一个年岁不大模样清秀的少年,骑马而来。 他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中稳稳拎着一个红色漆盒。 在景园门口翻身下马,小跑几步敲响了大门。 很快,老杨头开门,看到少年顿时露出一个笑脸来。 “小郎君来了,可要喝杯凉茶解解暑气?” 那少年摇头,“老丈不必客套,东西送到,我便要回了。” 老杨头点头,伸手接过漆盒,道了声稍等。 很快,便又拎了个盒子出来交给那少年。 宋钰一眼就认出,那盒子便是放三月白的漆盒。 “小郎君留步!” 眼看人要走,宋钰几步迎了上去。 少年拎着空盒子刚迈出两步,回头看了宋钰一眼,“你是?” 宋钰挑眉,指了指景园的牌匾,“你来我府上送酒,不知我是谁?” 少年眼睛微微睁大,赶忙向宋钰作揖行礼,“郡君。” 第352章 就不劳您暗中保护了。 宋钰打量了少年一眼。 这人虽帮人跑腿,但衣着素净,手指细长不见干茧。 显然不是干粗活的下人。 宋钰问:“你叫什么?” “小子名叫遐思。 遐观天地,思问古今,便是小子的名字。” 少年说着,又悄咪咪的看了宋钰一眼。 他来过这景园好几次了,但每次都止步门口,一直没机会见到这京中人尽皆知的女功臣。 眼下撞到,说不好奇是假的。 见她手上抓了不少小食袋子,便知道这是刚出门回来。 只是,这郡君为何孤身一人?身边怎么连个丫鬟也没? 不过…… 这模样,确实是一顶一的好,怪不得殿下…… 手中突然被塞了个果脯袋子,遐思瞬间回神。 “这……,谢谢郡君。” 宋钰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手中的吃食,还以为他想要,这才随手塞了一袋过去。 顺嘴问:“周霁呢?” “啊?”遐思挠了挠头,想着殿下的嘱咐, “我,我家郎君忙的脱不开身,这才让我隔几日来送一次酒,郡君喜欢就是。 这酒水送到我就不打扰了。” 宋钰见他嘴严,也没多问。 又将一包梅子也塞给了他,“帮我带给你家郎君。” 遐思端着两包果脯笑着应下,这上马才离开。 …… 岳翎跟着宋钰在热闹的街道上挤了一路,眼看她回了景园。 这才自巷道中走出,快步向着遐思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遐思虽骑马,但闹市上依旧走不快,岳翎一路跟着毫不费力,绕过两条街道后,见人进了一个巷子的小院。 岳翎蹙眉,趁着巷道两侧没人赶忙翻身上墙。 可依旧如同第一次追来一样,院中空空荡荡哪里还有那少年的踪影。 这已经不是岳翎第一次跟踪遐思。 她需要知道,宋钰是交了什么朋友,才能隔三差五的送来这三月白。 第一次,她也追至此处,那少年牵马进院后就再没出来。 岳翎本以为这边是那人的院子,可寻邻居一打听,才知道这里根本没有住人。 岳翎翻墙进入查看,已经不见了那少年的踪迹。 这一次,她几乎是紧随其后,依旧抓了空,顿觉心累。 岳翎不是没去樊楼查过,只是凭她,连人家的账目都看不到。 且那送酒之人若是有心,想必也会将痕迹抹去。 岳翎来景园月余,虽领了皇后注意宋钰动向随时来报的命令,但几日下来,她是什么能拿的出手的情报都没打听到。 那郡君,出门就是逛吃。 这唯一一个看起来有些不寻常的送酒人,又是个滑不溜手的狐狸,连根毛都抓不住。 若是如此下去,她怕是再难向皇后交差。 岳翎一脸颓丧的回了景园。 刚敲了几下,大门便错开一条缝。 不等老杨头问,她开口道,“是我。” 说罢,已经侧身向门内走去。 只是刚进入半个身子,一只手突然按在了她的肩上。 岳翎顿觉寒毛直竖,她下意识蹲身,一把短刀贴着她的头发在大门上划出一条长长的划痕来。 岳翎反应很快,借势翻身向一侧滚去,顺势和来人拉开距离。 在站定的瞬间,已经伸手从腰拔出一把匕首来。 可当她看清对自己动手之人是谁时,立马停手。 短刀在宋钰手中转了一圈儿,她笑着道: “你要是不还手,我这刀可要刺穿你的喉咙了!” 说罢,再次挥动短刀向岳翎冲了过去。 岳翎无奈只能抬起匕首格挡,和宋钰过起招来。 一开始,岳翎还怕自己会伤了这位看似柔弱的郡君。 可几招下来,岳翎已经完全是被宋钰压着打了。 这位郡君下手颇为狠辣,招招奔着要害,难缠的很。 直到,宋钰一脚踹飞了岳翎手中的匕首,将短刀贴在了她的脖子上。 “岳都知看到没,我功夫还算不错,自保没什么问题。 下次出门,就不劳您暗中保护了。” 岳翎:…… 果然被发现了。 脖子上的短刀明明已经移开,岳翎却觉如坠冰窟。 她抱拳垂目,不敢抬头。 上一次她跟踪宋钰归来时,吃到她刻意留下的小食时,便有所感。 但宋钰不曾挑破,她便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但此番看来,确实是自己太过笨拙。 不过才跟了两次,两次都被发觉了。 宋钰走到庭院一侧的石桌旁坐下,岳翎紧跟几步,径直跪在了桌前。 宋钰从漆盒中拿出一瓶酒来,她问: “刚刚,你跟踪了那送酒的少年?” 岳翎自知瞒不过,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宋钰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可跟踪到了?” 岳翎摇头,“不曾,那小郎君惊醒的很。” “虽说,你们只是护卫景园安全,不由我调遣。 但说起来,这园子到底是我的,我若是硬要换一批护卫,想必也不难。” 她打开酒瓶,随手翻了个茶杯,斟满。 “郡君。”岳翎深呼出一口气来,静静匍在地上,“您要如何处置,岳翎甘愿领罚。” “领罚?”宋钰摇头,“你不归我管,就算罚也应当是皇后娘娘下令处置。” 岳翎面色越发难看。 宋钰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桃花的清香四散, “不如,你今日便回去问问皇后,她若是给我派了位贴身护卫,那你便是我的人。 这日常外出,需要你同行之际,我自会带上你。 但若你只是护景园安危,那便做好你该做的。” 第353章 岳都知会走吗? 夜里。 宋钰正打算睡觉的时候,突然想起白日里遇到的匠人周铁生来。 她将那图纸翻出来,在桌案上铺开。 火铳,这玩意儿宋钰在关州军的军械帐中见过。 很大,整个铳身有将近一米四五的长度,重约三四十斤。 是用铁或青铜铸造,用时需架在三脚架上以引线点燃,一个人无法操作需得两三人合作。 感觉上更像个火炮,但射程短,百步外十不中一。 甚至因为铸造技术落后,导致铳管壁厚不均,连续用上个两三次就会烫如熟碳。 烫伤,炸膛出现意外都是常事。 填装弹丸,运输,都是功夫活儿。 总归,这玩意儿怎么看都是个没用的废物,完全没有改进的必要。 是以,当初宋钰在选择改进武器的时候,压根儿就没打这玩意儿的主意。 只是,这周铁生好像还真有些东西。 图纸上是周铁生对火铳的改进图。 用材,尺寸,重量,甚至预估的可能存在问题,都标注的清楚。 内层铸铁,外层套铜环。 这样,便能够大大降低炸膛的概率,但同时这火铳的重量也会剧增,几乎到了六十斤。 内里则是火药与发射弹丸的管道分离,从而提升射速以及射程。 命中率增加了,但换药成本增加容易出错,同时造价高昂。 而且,铜铁热胀不同,也会导致开裂。 总之,确实改进了。 但进步不大。 宋钰一直清楚,自己不可能一直躲在景园之中。 若想要一家平安继续安宁的生活下去,自身价值是要体现出来的。 她得让人看到,就算她跋扈了些,那也是有本事撑腰的。 且那本事,需得是一国之重,无论是谁掌权,都会因此而顾惜人才不会将她当成牺牲的棋子。 就如魏止戈所言,不要给对方刀剑相向的机会。 或许,就可以从这火铳下手。 若是放在以前,她可以搜集各种枪械配件,再找专门的器械师手搓一把枪出来。 安若只有她自己,想要凭借眼下的铸造和原料弄一把枪来,难了些。 但也并不是没可能。 或许,可以先画出一张饼来,然后再慢慢的琢磨。 如此,保命的法子便算是有了。 宋钰将图纸收好。 这才躺回了床上,睡觉。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宋钰又跑了两趟拳馆。 在选了几个合适的对手过招后,他这只“麻雀”也有了几个小粉丝。 那个曾经给自己分瓜子儿的郎君便是最大的粉头子。 每次宋钰下台,那是都要凑过来递水擦汗的。 这一来一去,不过打了三场,又拿到了几十两银子回来。 军器监来“站岗”的人也换了,宋钰不甚在意,白日里干脆在景园躺平。 帮柳柳试试新菜,或者跟着孟氏看看账本。 甚至还能看到几家送上门的礼物和拜帖,甚至还看到了位上门求亲的媒人。 总归,日子平静的就如同潺潺流水一般,无波无澜的过去了。 …… 五日后,一个小太监带来了皇后的旨意。 要宋钰三日后前往京郊的垂虹山庄,参加大宴。 金钏儿将人送走这才对宋钰道, “这垂虹山庄,位于城西北端紧挨着天驷苑,是一处皇家马场。” 宋钰不解,“这宴请他国来使,为什么在外面设宴?” 金钏儿道:“我也问了,听闻是那云昭公主想要选一位大邺最勇猛的夫婿。 皇后娘娘这才将大宴设在了垂虹山庄。” 宋钰乐了,这是打算吃完了饭,再让备选的夫婿们去秀秀肌肉啊。 “姑娘,我听那公公说,此番大宴因有关朝事,所以请的都是五品以上的朝中大臣,这各家夫人是不同往的。 您因有官职在身,又有功勋,被皇后娘娘破例点名,这才得了懿旨。 “所以此番前往,需得穿军器监的官服,而非郡君服制。” 金钏儿当真是事无巨细,又道: “这次随行人员,我去怕是不合适,您看要不要让岳都知陪您同去?” “岳翎?”宋钰问:“她回来了?” 自从那日和岳翎摊牌后,女护卫们虽然依旧兢兢业业的守护景园,但岳翎却消失了。 一连几日她都不曾见到。 金钏儿点头,满脸的心疼,“岳都知不知为何,受了鞭刑。 这两日过来时脸色白的跟纸一样,但又怕她突然离开使其他护卫怠工散漫,这才每日早晚过来,安排护卫。 只是,没敢到姑娘面前来。” 金钏儿并不知道岳翎和宋钰之间发生了什么,但隐约能猜得到。 她和刘嬷嬷以及岳都知都是皇后娘娘送来景园的。 但不同的是,她和刘嬷嬷的身契也交到了宋钰手中,从里到外都是宋钰的人。 但岳翎不同,她自幼充入掖庭,后因得皇后赏识这才组建了女子卫队。 但名头如何好听,依旧是奴。 皇后娘娘的交代她不得不遵从,但自家这位姑娘何其敏感。 宋钰问:“你与她相熟?” 金钏儿没有隐瞒,干脆点头, “宫中的日子难熬,一点点的错误都有可能让人丢了命去。 岳都知帮过我几次,她虽性子冷漠了些,不爱说话了些,但对我们这些小宫女,都十分照顾的。 姑娘,岳翎绝不是奸恶之徒。” “姑娘,岳都知会走吗?” 宋钰淡淡回道:“她走不走,可不是我说的算。” 人是皇后的人,这将人打了一顿,却并没有调走也不曾留下只言片语,宋钰也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意思。 金钏眼中无奈一闪而过。 心中也明白宋钰说的是对的。 一个奴才,又哪里能做得了自己的主。 “距大宴开始还有三日,她的伤可有大碍?” 宋钰突然询问,金钏儿一双眼睛瞬间回神,她兴奋的起身, “姑娘放心,她身板硬着呢,到时随您前行绝对没问题。 我,我这就去告诉她一声。” 金钏儿说罢就要往外走,可才走出两步原地转了一圈儿,又看向宋钰, “还有还有,这除了着官服以视重视之外,您最好再带一身便于行动的衣裳。 姑娘,您自己坐着,我去找刘嬷嬷,看看要不要以官服的样式,改两身日常穿的衣裳出来。” 前两日刘嬷嬷刚给您做了两身男装,但这种场合男装可不成。 得换个料子,换个颜色。 说着,人已经溜溜跑了。 …… 午后,宋钰再次见到带着几分病态的岳翎。 寻常时,这位女护卫不苟言笑,脸上更是不染半点儿脂粉。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张脸棱角分明带着几分凌厉。 眼下,看着那没什么血色的唇和稍显病态的神色,倒是让她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柔和。 “我这人一向直来直去,最是不喜欢绕弯子。”宋钰开门见山,“你既然已经见过皇后,想来也有了答案。 不如,直说?” 岳翎径直跪了下去,双手抱拳目光坚定, “岳翎留在景园,只为郡君安危,景园安稳。” 就这? 宋钰看着她那仿佛要入党一般坚定的眼神。 心中莫名好奇,这皇后娘娘就这么好说话的? 自己此番将事情挑明,将原本埋在暗中的事情拉到了明面儿上,皇后没同自己翻脸就罢了,这人也不要了吗? 岳翎自然知道宋钰不会那么轻易的相信,解释道: “我与金钏儿不同,是自幼以罪奴身份进的掖庭。 身契之物也不可随意拿出交于郡君。 若郡君还心有疑虑,只将我当这景园一尊守门的石狮子。 若再有逾举行径,郡君不必手下留情。” 岳翎明白,她没办法只用一句话就让宋钰相信自己。 唯一的办法,就是将所有的承诺化为现实,只要自己做到了,那不必言语也能表达衷心。 若非今日金钏儿替她求情,她也绝不会跑到宋钰面前,扰她清净。 宋钰诧异皇后的态度,岳翎也同样诧异。 当她将宋钰两次外出的行径和发现自己并挑明的事情讲出来后,皇后不但没有生气,甚至眉眼都忍不住挂上了几分浅笑。 似是正中下怀一般,感慨一句,“如此才是。” 岳翎自知办事不利,这鞭刑是她自己求来的。 同样求来的还有在景园期间,一心护卫景园安危的受令。 宋钰难得看到这不张嘴只知道干的老黄牛。 摆了摆手,“行了,如金钏儿所说,三日后你与我同行。” 第354章 这鞭刑是我自己求来的。 三日后。 岳翎跟着宋钰一道上了马车。 孟氏柳柳,刘嬷嬷和金钏儿一道送了出来。 孟氏和柳柳不觉什么,毕竟宋钰的能耐摆在那里,这一个人出去比之带上她们要安全的多。 更何论,还有岳都知跟着。 反倒是金钏儿有些不放心的叮嘱岳翎, “这大宴也是有规程的,你们到了只需跟着其他大人同进同出,便不会有错的。 还有,这入口的酒水,食物,你一定要先吃过再给郡君。 对了,这马场和水边蚊虫颇多,“我做了两个香囊,里面放了不少驱蚊驱虫的药材,你们挂在身上。 “行了。”眼看金钏儿没完没了,宋钰开口打断, “我不过是出门凑个数,混上一日便回来了,不必担忧。” 说罢对其他几人扬了扬下巴,“走了。” 说罢放下了帘子。 杨柳扯动缰绳,马车骨碌碌前行。 金钏儿话还没说完,总觉得自己不跟着便心中慌得很。 刘嬷嬷自然看出来了,笑着拉了她一把,“岳都知的功夫你还不知道?走了回去再绣几个荷包出来。 这些日子蚊虫多的很,多绣几个颜色给郡君夫人们换着戴。” …… 垂虹山庄在西城门外七里。 宋钰在车上坐得无聊,见岳翎颇为不自在,主动开口聊天。 “大邺对于女子为官这事儿颇为抵触,这宫中守卫也多是男子,为何你能当上都知?” 这都知一职,受命于内侍省,负责宫女习武也会负责宫禁防卫。 可这种有宦官有内廷侍卫,原本是轮不到女子的。 岳翎面露苦涩,“确如郡君所说,原本这宫内是没有女护卫的。 是皇后娘娘掌管六宫之后,偶有一次发现我身手利落这才有意提拔。 不但让我在宫女中选拔人才加以训练,协禁军护后宫安危。 “只是这护卫都知的官职听起来好听,但与郡君这般,可以参与朝事,与男人同权的官员完全不同。 说起来,我也只是一个后宫女官。 与各尚司局的女官没什么区别。” 甚至,还不如她们。 最起码,那些女官们多是身家清白,背有家族靠山之人。 宋钰却从这些话中听出了一些不同来。 看来,皇后早就有重用女子的打算。 “不介意我问问,你回到宫中后,皇后娘娘对于你我之事作如何反应吧?” “这有何可隐瞒的。”岳翎道,“皇后娘娘应当早就想到会有此番情形,甚至觉得你理应有此反应。 所以并未说什么。” “那就更不对了,既然皇后娘娘没什么反应,为什么要体罚你?” 岳翎顿了一下,“未能完成娘娘所托,理应受罚,这鞭刑是我自己求来的。” 宋钰:…… 宋钰给了岳翎一个看傻子的表情,不想说话了。 两人到达垂虹山庄时,外面已经停了不少车马,正有身穿软甲的兵士维稳,引导交通。 在各家大人下车之后,马夫会将马车赶到远处空地停下。 在那里已经有嗅觉灵敏的百姓支了茶棚,摆了摊子。 在自家大人出来之前,可在此休息。 宋钰和岳翎刚下车,就引来了不少注视的目光。 她一身军器监的官服,出门前金钏儿还帮她简单的上了个妆。 虽说玉冠梳发,但一眼便能看出是个模样俊俏的女娘来。 不用人介绍,她的身份已经人尽皆知。 “宋钰!” 宋钰正要入庄子,就听到了一声叫喊。 祝谨行从马上跳了下来,随手将缰绳扔给一个侍卫,几步跑到了宋钰身边。 “你之前不是在西岭关待过嘛,可见过这位云昭公主? 听闻天仙一样,是西澜最美的女子。” 宋钰摇头,边向庄内走边道: “没见过。” 祝谨行十分自来熟笑呵呵的道:“那你也是来看这云昭公主的?” “我看公主干嘛?她选夫婿又选不到我。” 还不是因为皇后一道懿旨,她不来总感觉不给人面子。 而且,那小太监下令,可没有给不来的选项。 “这可不一定。”祝谨行嘴比脑子快,“虽说轮不到你,但可能会轮到五殿下啊,你就不担心?” 这话刚说出口,祝谨行抬手便在自己嘴上拍了一下, “那,那什么,前面有人等我,我过去了啊!” 说罢,人已经快步溜了。 宋钰被说的满头雾水,这时一个太监迎了过来,不必询问便已经知道了宋钰的身份。 “郡君,请这边请。” 一边领路,一边不忘同宋钰交代。 “垂虹山庄不小,过了垂虹桥直通向后山。 郡君若是无事,尽量不要去后山,这大宴设在夜里,白日里几位王爷和云昭公主,左贤王都在天驷苑。 娘娘还设下了几场赛事。 郡君若是无聊也可前往观看。” 宋钰自然是没想着要去凑这个热闹的。 她莫名的不太想见到贺兰晓。 太监将人一道带去了正殿,路过庭院时见到不少身穿官服的男子。 看到她时,都不由得投来打量好奇的目光。 宋钰淡定的很,一路进了大殿,冲着满殿的中年老年男人做了个揖,便十分淡定的坐了下来。 这一眼看去,除了几个曾在大殿上见过一眼,有那么几分眼熟,其他的完全没印象。 既然不认识,自然没有寒暄的必要。 宋钰上辈子也没上过班,为人处世更算不上圆滑,甚至还有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愣劲儿。 她这番态度,自然会让这些高高在上,见惯了阿谀奉承的老油子所不爽。 陈文敬一直对这没教养的小女子没什么好气,抬手拍了下桌子。 “两国和谈大事,让一个军器监的六品监事凑什么热闹。” 宋钰听到了,不说话只一味地喝茶。 倒是站在她身侧的岳翎微微蹙眉。 那陈文敬身边围着不少官员,闻言跟着点头应是。 却没人说出一句诋毁的话来,那日宋钰在朝堂之上的伶牙俐齿尤在目前,没人想将这小丫头惹急了再跳起来咬人。 不断有官员进来,相熟之人自然而然的凑到一处,相互寒暄。 宋钰身处热闹之中,这身边倒是安静的很。 自己一边捏葡萄吃一边儿给岳翎投喂。 一开始,这位寻常不苟言笑面色稍冷的女护卫是没想吃的。 结果宋钰却不干了,“这葡萄难得的很,既然来的跑着一日总得吃回些本来。 我一个人的肚子放不下多少,你帮个忙。” 岳翎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不觉间已经吃了好几颗了。 宋钰还特意塞给她一个茶杯,将葡萄皮儿和葡萄籽儿吐进去。 吃罢了葡萄,宋钰又盯上了樱桃。 两人这边正忙着填肚子,大厅又进来一位发须皆白的老头来。 听周围人称呼,应当是京兆府府尹,姓王。 宋钰的目光放到其身后跟着的人身上时,微微愣了一下。 竟还是个熟人。 第355章 扬名美德的大戏 王大人与众人寒暄,时不时将身后的青年引荐给周遭大人。 宋钰目光一直落在孟瑾身上,不成想一年多没见,他竟也成了这京中的后起之秀。 他与众位大人作揖回话,倒是十分熟练。 只是那一直挂在脸上的半永久笑容,让宋钰都觉得脸僵。 孟瑾自然也看到了宋钰,待这边寒暄完毕,这才向老头说了什么,抬手指向坐在一旁安静啃水果的宋钰。 “认识?”京兆府尹王惑有些惊讶的上下打量了宋钰一番。 这位郡君安静的很,以至于他刚进来时并没有注意到她。 但眼下一眼,便能看出她在这大殿之中颇受排挤。 周遭五步之内除了她身后的女婢,不见半个人。 王惑这一声询问并没有刻意压声。 周遭人自然都注意到了,眼看孟瑾指的是宋钰,皆是一脸见了鬼的神色。 孟瑾向宋钰作揖,同时回答了王惑的问话, “宋娘子,曾救过我母亲性命,救过清远县举县之人的性命,于我更是有再造之恩。” 孟瑾这话说的同样字字有声,能让周遭之人听得清楚明白。 宋钰微微挑眉,就听到那一直看宋钰不顺眼的陈文敬道: “王大人,你这是从哪里寻了个招笑的猴儿来? 这大殿之上,可不是你等哗众取宠,散播无稽之言的地方。” 王惑也看向孟瑾,只是他并没有像陈文敬那般言辞激烈。 而是询问道:“郡君与你竟还有这般渊源?不如说来听听?” 孟瑾点头,这才将清远县瘟疫横行,宋钰为帮百姓,独自入深山寻药之事说了。 “各位大人若是不信,可查阅清远县县志,想来清远县的灾伤申状也早就送入京中。 想必,户部,太医院皆有记录。” 孟瑾这话说的言之凿凿,这时,中书侍郎站出身来, “那清远县县令将疫病之事陈述的十分清楚。 郡君所行皆有记载,与这位小孟大人所言并无出入。 早在几个月前,这呈上来的申状皇后娘娘也已过目,做不得假。” 这位中书侍郎一句话,不但肯定了宋钰的功劳,顺便打了陈大人的脸。 殿中众臣顿时又各怀心思。 那些个原本就比较中立,甚至有心和宋钰交好乃至想要给自家子侄求一份姻缘的,也都纷纷向宋钰作揖。 道一句,郡君厚德仁心。 陈文敬自然气的可以,但事实摆在眼前,只能将一口气又闷了回去。 宋钰看着这一大一小唱了一场,扬名美德的大戏之后,这才起身先是向王惑躬身作揖, “王大人。” 王惑冲宋钰点头,“郡君大义,多少男儿都自愧不如,老夫深感敬佩。” 说罢看向一旁的孟瑾,“难得遇到恩人,你们说话便是。” 说罢,已经捋着胡子功成身退。 宋钰挑眉看了眼孟瑾,“出去聊聊?” 孟瑾赶忙点头,向殿中各大人作揖后这才跟着宋钰向殿外走去。 “一年多不见,没想到你来了京中,竟还进了京兆府?” 孟瑾点头,“我不过是京兆府的一名小吏,得王大人看重这才有幸跟随身侧。 不过也幸亏如此,这才能见到你。” “还能这样?”宋钰回头看了一眼大殿内。 这才注意到,似是不少身穿绯衣的老臣身侧,都有一些颇为年轻的官员。 想必都如孟瑾一般,是被上司带来镀金的。 不过如此更能看出,这孟瑾混的当真不错。 孟瑾哪里不知道宋钰的想法,颇为尴尬, “实不相瞒,我能得王大人如此青眼,还是多亏了宋娘子。” 宋钰好奇,“我?” 孟瑾点头,刚要说什么目光先一步落在了宋钰身后的岳翎身上。 岳翎十分识趣儿的后退几步,既拉开了距离不至于听到两人说话,又能第一时间注意到两人。 宋钰不留痕迹的看了眼岳翎,这才低声道:“是周霁?” 宋钰与那京兆府的王大人并不认识。 甚至说,这大殿之上没几个她能看着眼熟并叫上名来的。 且她与孟瑾之间唯一说得上有关联的人,也只有周霁了。 “宋娘子聪慧。”孟瑾笑得十分腼腆,“我一个人到了京中,还多亏了周郎君照应,这才比同窗更快的得到官职并留在京中。 能得王大人赏识,自然也少不了周郎君的帮扶。 此番同大人一道过来,也是周郎君授意,怕您会被刁难。” 宋钰懂了。 这是过来帮她抬高一下功绩,薅些好感。 有了这不惜性命救一城人的功劳在,那群官员当下便不可能再说出什么诋毁的话来。 宋钰这一日,也必然会过得畅快些。 宋钰领情,对孟瑾道:“多谢了。” 孟瑾赶忙摆手,“不必谢,你的恩,我这一辈子都还不清的。” 两人一路沿着后院走着,不觉间到了这垂虹山庄的垂虹桥处。 “你娘可还好?”宋钰问。 孟瑾摇了摇头,唇边露出苦笑, “当时虽救了下来,但她身子骨一直不大好。 再加上我娘子的离世,她颇受打击,这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走了。 “走了也好,走了就不用再受累了。 家中也就剩下我一个了,这去哪里也无所谓。 陛下设恩科,我这才得了机会进京。 周郎君帮过我,更何况他还是你的朋友,能留下帮他我也乐意。” 宋钰见他神情豁达,轻轻点头, “你愿意便好,不过也不要妄自菲薄。 这进京的举子秀才千千万,你能脱颖而出必有自身优秀之处。 周霁再帮,也不过是牵桥搭线,必然你本就有此能耐,这才能恰好得了这个机会。” 孟瑾哪里听不出宋钰的安慰。 心中感叹。 他这些日子不知听了多少女子为官,一个小女子懂些什么之类的言论。 但眼前的宋钰,随便说出的一句话,却让他心中暖意升腾。 正如周霁所言,宋钰这一路走来,无论哪一件功劳拿出来,都是那些只知道钻营的官场狐狸所比不得的。 第356章 上行下效 “郡君。” 宋钰和孟瑾站在垂虹桥上。 这里已经是垂虹山庄的后院,过了桥便能看到一处曲径通幽的小路,直漫向山后的林子。 本以为是一处安静无人的情景地儿,却不想还是有人寻了过来。 宋钰看向来人,竟是工部尚书,崔实。 崔实还任军器监监正,可谓是宋钰实打实的上司。 在崔实身旁还跟着个白面郎君,手中握着一把折扇时不时遮在唇旁轻轻咳上一声。 “崔大人。”宋钰向崔实抱拳,身旁的孟瑾也跟着行礼。 崔实先是看了眼孟瑾,这才向宋钰介绍,“这位是军器监少监,崔琰。” 宋钰目光在崔琰面上落了一瞬,笑着道: “竟这么有缘,两位上司都姓崔啊。” 崔实坦言:“崔琰是我侄儿。” 这小辈之中,崔琰是难得优秀之人,只是可惜伤了身子。 崔琰向宋钰点头,“之前,郡君来军器监我恰身体不适未能前往,还望海涵。” “哦。”宋钰十分敷衍的应了一声,“少监既身体不适,那就应该躲在家中休养才是。 这衙门去不得,反而能来此处凑热闹…… 受教受教,作为下属,我必上行下效,奉行到底。” 宋钰看着崔琰,这人是真不舒服还是假不舒服,她并不清楚。 但这两人都躲在暗处,任她被军器监众人欺负是真。 这几日以来,她作为军器监的新人,不露面不上衙,这两人也从不询问一句亦是真。 谁知道他们是打的什么算盘…… 宋钰这话讽刺的意味太过明显。 两人皆是一脸的尴尬。 崔实到底年纪大一些,还算了解这位从不肯吃亏的郡君。 笑道:“行了,今日不谈公事,咱们难得受邀来这垂虹山庄,让琰儿陪你转转?” 宋钰嫌弃的看了崔琰一眼,“我去骑马,崔少监想必陪不得。” 崔琰:…… 一连串儿的咳嗽声几乎止都止不住。 宋钰问身边的孟瑾,“你要回大殿,还是跟着我去马场?” 孟瑾笑着道:“正好我也想去长长见识,郡君不嫌,我陪你同行。” 宋钰点头,招呼了站在十步开外的岳翎一声。 三人离开垂虹桥。 岳翎哪里见过宋钰这般牛的六品小官儿,崔尚书这样的老臣都敢横上两句。 顿时觉得自己走路时不昂首挺胸的用鼻孔看人,都觉得对不起自己站的位置。 “郡君是要去骑马吗?”岳翎问。 宋钰摇头,“这垂虹山庄不好,风水不好,总是能见到奇怪的人。 咱们换个地儿,寻个没人的亭子一坐,聊聊天喝喝茶,这半日一会儿就过去了。” 岳翎笑着赶忙迎了一声,寻往来的太监问清楚天驷苑所在,这才带着两人前往。 …… 自垂虹山庄到天驷苑,有庄内的马车载人前往。 马车相对简单,车厢处是四根立柱外加宝顶遮盖。 四面皆有垂纱,能遮阴也不至于闷热。 宋钰孟瑾和岳翎三人皆坐在车内。 岳翎是谨记金钏儿的嘱托,绝不让郡君与男子独处。 一上车先将四处帘子卷起,让车内情况展露无遗。 这般坦诚,就算有人见男女同乘一车,也不至于生出遐想来。 孟瑾比宋钰要大上两岁,自然明白男女有别。 但他与宋钰待在一处,却完全没有疏离的别扭感。 甚至,孟瑾喜欢和宋钰待在一处。 这位宋娘子身上,总有种能让人忽略性别的随性和坦然。 岳翎在,宋钰没有再提及周霁之事,只是随手将不知何时揣在腰间荷包里的煮栗子抓出两颗来递给他。 “一起吃。” 孟瑾瞬间想起在山林寻药时宋钰随手摸出肉干的模样,笑呵呵的伸手接了过来。 岳翎一言难尽。 自家这郡君,自从来了山庄,不赏美景,也不交结大臣,倒是这吃的没少往自己肚子里揣。 也不知道,等到宴席时,还吃不吃得下。 三人在车上坐了十多分钟,那赶车的马夫道: “两位大人,到了。” 宋钰探头,正看到天驷苑的牌楼。 特意问了这天驷苑内的布局,宋钰正打算带着两人绕开马场,去别处躲清闲的时候,随着一声清脆的铃响,身边正停下一辆四架马车来,恰好挡在了三人面前。 朱漆华盖,四角悬铃。 四匹马儿身上皆披着金络,硬是把宋钰他们那辆公用的独马小车衬得寒酸不已。 宋钰正探头好奇这里面坐的是什么厉害人物时,就见马车后快步跑来四个小丫鬟来。 宋钰这才注意道,这华丽的马车后面还跟着一个相对朴素的马车。 丫鬟们跑到车边,稍稍平缓气息这才沉声静气的道: “长公主,天驷苑到了。” 宋钰心头一顿,心中念叨着,不会吧,不会吧?? 正要后退两步避其锋芒,就见那纱帘被掀开,一位身着青罗广袖衫的女子自车中走了下来。 淡青的衣色,衬得她肤白若雪。 乌发盘了高髻,金簪步摇在烈日下熠熠生辉。 风过处,暗香浮动华贵天成。 正是大邺的长公主俞靖雅。 她这边儿还没走下马车,丫鬟中间挤出一个人来。 祝谨行双手在腰侧擦了一下,这才伸到长公主面前。 俞靖雅嫌弃的看了他一眼,却依旧伸手搭了过来,任由他扶着走下马车。 只是这人脚刚落地,那原本搭在他手臂上的素手直接顺势揪住了祝谨行的耳朵。 “!您轻点儿,轻点儿!” 祝谨行双手高举,却不敢伸手去推。 “轻点儿?”长公主哪里还有刚才的娴静淡雅,一手叉腰一手拎着他的耳朵道, “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觉得我管不了你了是吧? 我一句话没说,你便有十句等着回我。 “今日还敢往我面前来,是皮又痒了!?” 俞靖雅越看祝谨行那模样越觉窝火。 她的驸马祝砚清,那也是文采斐然的探花郎,是自己苦读考出来的功名。 怎么同样姓祝,这小子就这般不争气。 第357章 君子历事始成器 原本想着,祝家无势京中势力混杂,祝谨行这没脑子的站在哪边儿怕是都没什么好结果。 若是能找个没什么野心的女娘,两人打打闹闹,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也不是坏事儿。 到底有自己在身后护着。 只是后来,沈家竟闹出女儿抱错的事情。 她也见过那沈家的真千金,远远没有沈玉机灵。 对方没提,自己也只当这事儿不存在,就算那沈家来找也可以她定下的是沈玉而非沈家嫡女打发了。 只是不成想,这小玉儿不但自己回来了,还成了这大邺独一份儿的女功臣。 若是放在两年前,长公主断不会让祝谨行招惹这般人人见了都眼红的女娘。 只是眼下,皇后势大,这大邺的江山日后还不知姓什么。 若祝家不争,再没了自己这庇护,怕是要被人吞的连骨头渣滓都不剩。 一个靠着自身硬拿了功勋的宋钰,一个完全中立的宋钰,若是能嫁入安宁侯府,必能护祝谨行一世无虞。 甚至…… 甚至可以将祝家扶起来。 可偏偏这小子! 俞靖雅越想越来气儿,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了他后脑勺上。 竟然背着自己,当着京中不少人家的面儿,说绝对不会和宋钰成婚。 自己作! 硬是把这天大的好事儿,给作没了! 两人一个气的满头珠翠乱颤,一个疼的哎吆哎吆直叫。 完全没注意到,被马匹遮挡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宋钰。 倒是一旁的丫鬟眼尖,悄声提醒了一句。 俞靖雅看到宋钰的瞬间,快速收回了放在祝谨行耳朵上的手。 宋钰躲不了,只能拱手行礼, “长公主安。” 她行的是男子礼,表明了自己眼下的身份,是军器监的监事宋钰。 而非郡君。 俞靖雅轻咳一声,随手整理了下自己乱掉的衣裳,这才打量起宋钰来。 小丫头长大了,长开了,更漂亮了。 一身得体颇显英气的官服穿在身上,竟将这漂亮的女娘衬出几分凌厉的气势来。 若是放在以前,她是绝对不会给祝谨行选这么一位,但眼下宋钰确是最好的选择。 “小玉儿,你也来看赛马?” 俞靖雅一脸亲和的走近,伸手拉住了宋钰。 目光在孟瑾脸上一扫而过,“这位是?” 孟瑾赶忙行礼,“长公主安,在下是京兆府司录孟瑾。” “司录?” 干嘛的? 这朝廷上下,各个衙门里的官职繁乱又纷杂,她根本弄不清楚。 但俞靖雅明白的是,只要是她弄不明白的,没听说过的,那绝对就是一些没什么品阶的小杂役,不必多提。 没再看孟瑾一眼,也不等宋钰回答,已经拉着她向马场走去。 宋钰被迫前行,抬手招呼两人跟上。 好不容易得救,正用手揉着耳朵的祝谨行也龇牙咧嘴的跟了上来。 …… 此时的马场上正热闹不已。 贺兰晓同妹妹贺兰云昭,还有大邺的二皇子宁王、皇长孙崇安王,以及几家叫不上名字的世家郎君作陪。 正在马场上跑的不亦乐乎。 距离太远,宋钰看不清那人模样,只能看到一众郎君之中有一片红色的身影张扬肆意。 这四周的看台上也有不少人。 多是年轻的郎君和陪同的官员。 宋钰目光巡视一遭,在台上看到了久违的沈父,沈戚。 他正端坐在一处凉棚之下,被一群官员环绕十分热闹。 长公主拉着宋钰走到了视线更好,位置更好的一处看台。 四周皆有垂帘,只是此刻都卷了起来,一眼通透。 倒是有一处颇为突兀的存在。 在这看台最边缘的位置上,纱幔飞扬,将一处看台完全笼罩。 两人刚坐下,便有随侍将准备好的水果茶点摆上了桌。 俞靖雅看了眼那突兀的纱帐,问道:“老五来了?” 随侍赶忙点头,“瑞王殿下适才突感身体不适,眼下正在后殿休息,等到比赛开始才会过来。” “这身体骨不好,就应该待在垂虹山庄,竟还要跑到这里吹风。” 随口嘟囔了一句,俞靖雅再次将嫌弃的目光,放到了紧跟在她们身后的祝谨行以及孟瑾身上。 “瑾行,你带着这位……这位一道去马场上跑跑。” 祝谨行哪里肯,刚要开口长公主就扬起了手。 祝谨行赶忙推了孟瑾一把,“走,走了!” 说罢,冲着宋钰留下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后,快速下了看台。 长公主的到来自然引来了不少注视。 其中便包括被人环绕的沈戚。 沈戚目光落在宋钰身上片刻又散了开去。 心中对这个变化如此之大的养女既觉得欣慰,又有些惋惜。 可一想到家中妻女又是一阵摇头。 没人在意沈大人的暗自神伤,俞靖雅握着宋钰的手道: “你别说,当初我知道这女功臣竟然是你的时,可吓了一跳呢。 谁能想到,这整日里欢欢喜喜的小女娘,还有这样的本事。 你快与我说说,你是如何学的这改良武器的法子?” 长公主可不是那些酸里酸气的老头,人家笑脸相迎言语亲切,宋钰拒绝不了。 她笑着迎合,“许是天赋吧,您想必也听说了,我曾受魏家郎君相救,这才能安然到达清远县。 这一路上我一直琢磨着如何在乱世活下去。 便想着能做出一个我能用得了,拉的动的弩弓出来。 也多亏了关州军的将士帮忙,竟然真让我歪打正着的做了出来。 只是可惜,这弩是禁兵,没能用上,最后只得了个弓箭。 为此,还练了许久。” 长公主自然听说过宋钰离京后的遭遇,轻声叹息。 “寒梅经雪方吐艳,君子历事始成器,苦了你了。 说起来,瑾行这小子便不如你。” 长公主十分顺滑的将话题带到了祝谨行身上, “就是我寻常太过纵着他,这才将这小子养的不知天高地厚,竟当众悔婚,当真是该打。” 说着,轻轻拍了拍宋钰的手,语重心长: “小玉儿,你听我一句。 若是你肯嫁给瑾行,我必严加约束,并将祝家的一切都交由你来打理。 他这小子虽以往混了些,但心眼儿实在,是个没花花肠子的。 “不会阿谀奉承,更不懂得钻营争斗,与他在一处,才是真正的安稳。” 第358章 谁胜谁负 宋钰脸上挂着不失礼貌的微笑。 这位长公主,当真是为祝谨行操碎心。 之前,给原主定了亲就罢了,眼下壳子里的灵魂都换了一个,她还能盯上自己也当真是从一而终了。 她原本想着要不要委婉的拒绝一次。 可原主曾靠着长公主的青眼在小姐妹之中很是风光了些日子。 眼下,人家也没硬揪着原来的婚事儿说事儿,又这般亲昵,宋钰总不能拿对付那些个满心偏见的男人的手段去对付人家。 想了想,干脆选择了直言。 “承蒙长公主厚爱。 小侯爷是天生的富贵命,又有您在背后罩着,这京中想要嫁进安平侯府的女娘不知几何。 您的选择有很多。” 长公主摇头,不等她开口宋钰继续道, “说起来,您还帮了我大忙的。” “哦?”长公主面露疑惑。 宋钰便绘声绘色的将她刚到清远县,大伯一家打她婚事的事情说了。 “若非扯着您这张虎皮,我怕是根本没有回来的机会。 但正因为经历了这一遭,也让我更加清楚。 这人啊,得靠自己。 我能举着您的大旗护得了自己一时,却护不了自己一世。 这再近的关系,再亲的人,也是靠不住的。 您若当真是为了小侯爷好,不应是为他寻一个可庇护他的新妇。 而是想办法,让他自己生出手脚来,自己做自己的依仗。” 宋钰这话说出,长公主脸上淡淡的笑意明显消失无踪。 宋钰这话说的并不客气。 她虽以自己为鉴,但言语之中无不是祝谨行早晚会失去长公主的庇护,且他若是只靠着吃软饭生存,必然长久不了。 虽话说的委婉,但意思却明确。 长公主活了大半辈子,一直被人托着,举着,但凡有些想法和意思,那下面的人无不顺意应承迎合。 哪里有人会如宋钰这般,不但张嘴便拒绝了她撮合两人的意思,还说了这么一大段难听的实话。 她面色不虞的盯着宋钰看了半晌,若是往常被她如此注视的人早就戚戚的跪下去了。 可宋钰依旧满脸淡然,甚至目光不躲不避,眼中满是坚定。 好似两人之间并没有身份差距,并没有年岁差异。 甚至,俞靖雅总觉得,宋钰的话像是一个身经百验长辈的教诲一般,提醒着她。 收回目光,心中涌上来的是更大的惋惜。 祝谨行这臭小子,宋钰这般通透的女郎,就让他这样给作没了!! 宋钰给长公主倒了杯茶,自己也端起一杯。 她看向马场之上,“比赛好像是要开始了。” …… 马场四周的旌旗被大太阳晒得蔫头巴脑。 宋钰总觉得这上场跑马的人是不是有病,硬是在这炎炎夏日选这么一项活动。 不过看那西澜公主倒是并不觉得如何,整个人骑在马背上如同一个鹤立鸡群的火烈鸟,一身红衣格外灼眼。 贺兰云昭的目光自宁王俞靖晟的脸上扫过,又落到了崇安王俞玄策身上。 来时,兄长已经同她分析过利弊。 五皇子体弱,出个门都怕碰风,且他还有个强势的母后。 容小芙怕是不会想要她这个儿媳妇儿。 所以,她的目标最好是放在俞靖岚和俞玄策身上。 原本,宁王大她十多岁,也有了正妃她是瞧不上的。 可偏偏那个崇安王身上流着魏家人的血,她就算是嫁过去也绝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如此一来,宁王反而成了一个不错的选择。 但…… 她实在是不想选这位,这才想出这么一招,在赛马场上选婿。 若他们连自己都跑不过,怕是再没脸面来求这门亲事了。 手中马鞭在空中打了个哨响,贺兰云昭驾马狂奔。 …… 宋钰:“长公主可见过这位云昭公主?” 长公主已经不再纠结宋钰这几乎不可能成的婚事。 闻言看了眼那一身红衣在马背上驰骋的女子。 “她入宫觐见时,我倒是在场。 是个好模样,但若说美貌怕是远不及你。 只是这西澜人的性子豪迈,这云昭公主倒是显出几分不同。” 长公主说着问宋钰,“你觉得,这位公主最后会花落谁家?” 宋钰摇头,“想来得看这场赛马谁胜谁负了。” 想娶公主之人必然要争个头筹。 这不想与这公主沾边儿的,想来多少都要放放水的。 这位云昭公主据说年岁不过十六七岁,比之原主这壳子还要小上一点儿。 小女孩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大邺,唯一的依靠便是自己的王兄。 可偏偏,贺兰晓那狐狸怕是没把这位当做妹妹。 宋钰突发好奇,“那这公主来和亲,想必除了三位王爷,皇室其他人选也可吧?” 长公主挑眉,不理解宋钰为何如此发问, “这一国公主远嫁而来,自是要选能荣登大宝的皇子。 若眼下已有太子,做个侧室最好不过。 这嫁给宗亲之人,且不说西澜会不会同意。 咱们,也不会答应。” “为何?” 长公主:“一国公主,代表的不是她自己,而是背后的整个西澜,若非嫁的大邺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幌子,又岂能展示出她一国公主的尊贵? 虽说这西澜人的血统当不得皇后,却也能以此体现大邺对西澜和谈的看重。 至于为什么说,咱们也不会同意……” 长公主目光落到那一抹红色身影之上, “贺兰云昭扬言,要在马场上选一位大邺勇士为夫婿,若她放着皇子不选选了其他士族或者旁系之人。 那岂不是在说,我大邺皇家无人?” 宋钰恍然,点头:“有道理!” 长公主突然笑了,“管她怎么选,与咱们无关,这若是出了岔子让我那皇嫂头疼去。” 眼看看台上人越发多了起来,欢呼声,叫好声也一阵阵的散开。 宋钰一下被吸引了注意力,竟不知什么时候,在两人一侧的白色纱帐之中已经坐了一个人。 纱帐被微风吹得波光潋滟,隐约透出一个歪在榻上的影子来。 长公主顺着宋钰的目光看去,微微蹙眉。 “这身体不好就不要出来抛头露面,省的病了又惹得太医院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咳咳。”围帐之中传来一声轻咳,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 “姑母莫要嘲讽侄儿了,我就是来凑个数,好歹让西澜的公主皇子知道咱们的诚意才是。 “倒是姑母,今日竟有闲情逸致来凑这个热闹。” 第359章 “英雄”救美 长公主哼了一声,并未搭话。 虽说此番大宴邀的都是朝中大臣,但这和亲之事亦是他们俞家的家事。 她自来的。 她不但要来,还要好好看看这西澜的公主能选中哪个! 老五身子弱,寻常见的少便是了,可偏偏还是个嘴巴上不饶人的。 她与皇后历来不太对付,对于这个皇子自然也没什么好气。 宋钰蹙眉,总觉得这声音有几分耳熟。 但若仔细去听,又有些不同。 眼看宋钰一直盯着那纱帐看,长公主开口, “看什么?小心多看两眼赖上你。” “啊?”宋钰没懂。 长公主见她不解,这才低声道: “老五还在胎里的时候,被人下了药。 好在三清真人保佑,虽说早产但好歹活了下来。 只是这身子,比别的孩子要弱上不少。” 那时荣皇后还是淑妃,这后宫里的腌臜事儿长公主不愿意同宋钰说,便简而言之的道, “老五自小到大,这大病小病不断,灌下去的汤药不知多少。 每一次出门,稍稍碰个风回去都要病上好些日子。 这宫宴都没参与过几次。 之前,还有太医断定这小子怕是活不过十八。” 长公主说着回头看了那纱帐一眼,“不过你瞧,都说祸害遗千年,这小子过几日都要二十二的,这不还好好的。” “不过你啊,可要离他远些。 老五是皇后的眼珠子,要是被撞一下出了问题,你这条小命都不够赔的。” 宋钰嘴角抽了一下,心中琢磨自己怕是也没机会撞对方一下。 以后尽量绕着走就是了。 一旁的纱帐内,突然传来一声叹气声。 瑞王开口,“姑母,您再这样在外面说我,我怕是一辈子都娶不到王妃了。” 长公主回了对方一个白眼。 可一想那小子躲在纱帐后压根儿看不到,又开口道, “行了,就你这身子骨可别祸害人家姑娘了。 没事儿也多出来跟着他们跑跑马,打打拳。 我看你就是被你娘养娇了,连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娘都不如。” 长公主这话说的毫不留情面,那五皇子也不恼。 宋钰甚至听到纱帐之中,传来一声轻笑。 宋钰算是看明白了。 这长公主虽说开口不算客气,但两人之间并没有剑拔弩张的气势。 反而就像是家中长辈打趣小辈一般,能将他的生死挂在嘴边说笑,两人关系想来是不差的。 长公主和瑞王的关系确实不差。 甚至,她和皇帝的几位皇子的关系都不错。 长公主没能有自己的孩子,对这些个子侄都颇为疼惜。 因着五皇子病弱,便更多了些怜惜,每每得了上好的药材,是都要送到瑞王府去的。 这姑嫂之间的不快,到底碍不住她疼侄子。 就连清欢一直待在西岭关,她都会常年让人捎些物件儿送过去,关心这个父母皆亡的小侄孙。 “啊!” “小心!” 耳边突然传来几声惊呼。 两人向马场中看去。 就见正勒马跳跃障碍的云昭公主,与并行的陈韵突然撞到了一处。 两匹马儿皆双蹄高抬,几乎要将马背上的人掀翻下来。 云昭身后突然闪过一个影子。 二皇子及时赶到,伸手一把拦住云昭的后腰,将人一把揽到了自己的马背上。 陈韵赶忙翻身下马,抱拳向云昭公主请罪。 云昭一把推开二皇子,气的脸色都白了。 她猛地对着自己的那匹马甩了一鞭。 马儿嘶鸣一声,在马场上狂奔起来。 一旁的马侍,赶忙小跑过来,“郡主,可要再为您选一匹马来?” 云昭瞪了那马侍一眼,“不用!” 说罢径直走向站在马场外的贺兰晓。 不一会儿,便有一个西澜大汉,牵了匹俊俏的白马进场。 而那疯马,已经被清欢一把拦住,送出了场地。 说起来,宋钰骑马还是清欢教的。 这个小师傅常年待在边关,这马术自然也是极好的。 只不过他并没有靠近那西澜公主的意思,一直跟着几个世家子弟在马场外围遛马。 宋钰觉得好笑,这云昭怕是没得选。 第二场比赛很快就开始宋钰注意到,里面竟然还有祝谨行。 不过,他也就是个凑数的,混在人群之中不出挑也不落后就是了。 上一场这友邦的公主不开心了,这一次大家都有意想让,自然是这公主拿了头筹。 宋钰看的实在无趣,干脆盯着桌面上的水果糕点不停地塞塞塞,嚼嚼嚼。 眼前的光亮突然被一个阴影所遮挡,一个轻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贺兰晓见过长公主殿下。” 宋钰抬头,眯眼看向逆光而站之人。 就见贺兰晓快速冲她眨了下眼。 宋钰:…… 我并不是很想见你,别打扰好不好? 但贺兰晓听不到她的心声。 长公主笑着点头,“左贤王不下场和他们一起玩玩?” “舍妹顽劣,倒是让长公主看笑话了。” 贺兰晓说着,目光落到了宋钰脸上,“宋娘子去岁一别,别来无恙啊?” 长公主的目光快速到了宋钰脸上。 宋钰甚至能感觉到,周遭投来诧异,疑惑的各种探视。 心中不由得吐槽,按道理来说,这人难道不应该避嫌,假装不认识自己吗? 怎么还上赶着来打招呼。 宋钰拍了拍手,笑着道:“王爷看起来很是无恙的。” 眼见长公主还懵着,宋钰解释道: “之前在西岭关时,有幸见过王爷,不过一面之缘倒是不成想,能有机会再见。” 贺兰晓摇开手中折扇,轻轻晃动,“长公主殿下,可否将宋娘子借我片刻,本王恰好想要同她叙叙旧。” 俞靖雅:…… 第360章 你吃醋了? 宋钰轻轻咳了一声。 向长公主行礼后,跟着贺兰晓,走向一旁专门为其准备的凉亭。 不过十多步的距离,几乎全场的视线都转到了两人身上。 宋钰不耐烦的瞪了贺兰晓几眼,跟着她在一处矮塌前坐下。 一直站在凉亭周遭的贺兰勇士,已经快步走向四周,将碍事儿的人拦阻在外,包括一直跟着自己的岳翎。 宋钰向岳翎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不要紧,这才无奈的看向贺兰晓, “你这是要把我挂在箭靶子上啊。 王爷,我没得罪你吧?” 贺兰晓将矮几上的一盘青葡萄推到宋钰面前,声音淡淡的, “整个盛京城都知道,我来是为了关州军手中的武器。” 说着,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若我当初知道,关州军那弩是你弄出来的,你说我会不会放你离开?” 离开就不说了,转头就弄出了威力极大的火药出来,硬生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贺兰晓是无语至极,谁能想到,一个心狠手辣的小女娘,竟还擅长炼造军械。 “入宫觐见之时我就同你们大邺的皇帝说了,想要见见你这位奇才。 今日既然有幸见到,这不过来打个招呼反而有鬼。” 宋钰想想也是,反正她这个大邺独一无二的存在也颇有吸引力,走到哪里都是一片齐刷刷的注目礼。 看就看吧。 随手揪了一颗绿葡萄塞进了嘴里。 嘿,还挺甜。 宋钰吐出葡萄皮来问:“阿兰怎么样了?” “好着呢。” 贺兰晓身体微微后靠,手肘撑在软榻之上,整个人颇为懒散, “你说,你也没在我那营帐呆几日,怎么就将她教的那么……那么……彪悍!” 宋钰满脸问号,“怎么彪悍了?” 贺兰晓像是想起了什么十分不愉快的事情一般,满脸不快, “你走之后,阿兰便从别的牧民家领养了一个孩子。” 原本阿兰失去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没了家人。 能领养一个孩子聊以慰藉也没什么问题,甚至贺兰晓也希望她的生活能过得舒心顺意一些。 只是,这养一个襁褓里的男婴,没有亲生父母的影响,只当是自己亲儿子来养,这长大了必是更亲近一些,她也算有个依仗。 偏偏,阿兰领养了个十岁的女娃娃。 甚至在带回王庭之后,还让这孩子跟着军中武师傅学武,甚至让贺兰晓帮忙给寻了大邺的幕僚当夫子。 这不教女娃娃缝衣织布,反倒让她修文教,学拳脚。 贺兰晓瞪了宋钰一眼,越看越像是照着她的模样在教。 “知道我来大邺可能会遇到你,她还让我给你带了些东西。 不过这些都没带在身上,今儿既然见过了等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到府上去。” 宋钰听到阿兰教女娃娃学文习武时,整个人都乐呵呵的,闻言还有礼物一双眼睛瞬间更亮了。 她看着贺兰晓好奇道:“带了什么?” 贺兰晓见她乐成这样,心中更觉堵得慌,随口应付道:“都是些小玩意儿,回头你自己看。” 张嘴闭嘴,怨气满满。 宋钰不解,“怎么了?阿兰对我好你吃醋了?” “哼,怎么可能。”贺兰晓揪了个葡萄塞嘴里。 呸!和之前那串儿一样甜的齁嗓子。 宋钰点头,果然是吃醋了,宋钰问, “之前听你那小婢女说,你认识阿兰的男人,你这才将她留在身边照看的?” 贺兰晓蹙眉摇头,可又缓缓的点了点头。 “不只是阿虎力,我与阿兰也早就认识了。” 贺兰晓是大邺与西澜的混血,虽说是西澜皇子,但幼时在王庭的日子并不好过。 阿兰和阿虎力那时都还是十多岁的孩子,是住在皇庭附近的一个部族里的孩子。 贺兰晓有一次外出,被贺兰灼刻意丢在荒漠之中。 他在夜里迷了路,被野狼追赶。 是那部族的牧民驱赶走了野狼,将他带了回去。 贺兰晓本以为是得救了,却不想因为他酷似大邺人的长相被同畜生一起关进了笼子里。 没有吃食,没有水。 他以为他要死了。 还是阿兰和阿虎力,一次次的偷偷给他送来吃的,送来水。 阿兰不会说话,便偷偷陪着他一起看天上的星河。 阿虎力不善表达,只是一次次告诉他,“活着,活着才能逃出去。” 那段时间并非贺兰晓幼时的至暗时刻,却最是能感觉到温情的时刻。 直到一次部族之间发生斗争,他被这两人趁乱放了。 他背着两人给他的水囊和肉干在荒漠之中走了三日,这才碰到王庭出来寻找他下落的人。 只是,当他再回部族寻找两人时,整个部族只有一片被劫掠后的狼藉。 再见阿兰,已经是十多年后了。 阿虎力死了,阿兰也成了戍边军的俘虏。 “她虽然不会说话,却是个十分温暖的人。”宋钰道。 她也是没想到,一个看起来身尊肉贵的皇族,竟然也有黑暗童年。 而且,阿兰参与的想来不过是那黑暗历程中的冰山一角。 也怪不得,他会对贺兰灼母子那般狠辣。 见贺兰晓面色萧条的点了点头,宋钰突然又补充了一句, “你果然吃醋了。” 贺兰晓:…… “哼。” 他冷哼一声,难得没有反驳。 吃醋倒不至于。 贺兰晓一开始是好奇,好奇阿兰为什么会在遇到宋钰之后就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到了这人身上。 甚至会觉得,是不是因为都是女子,所以更为惺惺相惜一些。 原本这宋钰走了也就是了,结果这人刚走她又拎回来一个月罗。 整日除了围着这个养女转再看不到他,自然让人不爽。 宋钰倒是真心为阿兰感到开心,“你能给她提供一个安稳的环境去生活。 但内心的伤痛却需要她自己去治愈,那个小姑娘也很幸运,能遇到阿兰。” 贺兰晓点头, “那个小丫头叫月罗,听闻在家时便颇受磋磨。 阿兰也是看到了这一点儿,才将人买了下来。” 也正因这小丫头受过苦,颇念阿兰的恩情,对她顺从又珍惜。 小丫头懂事儿的让人心疼,贺兰晓才没办法同她抢阿兰。 他歪头看向宋钰,突然凑近了些问, “魏止戈是不是也来了京城?” 第361章 怕不是个智障。 宋钰面上表情不变,“想多了个吧你,你觉得我会同你说实话?” 眼看又有视线投来,宋钰挪了挪屁股,稍稍远离了这货。 贺兰晓觉得无趣,问也是白问,清欢既然在京中,那他想来也不会去别的地方。 两人偶尔闲聊两句,倒也没别的什么可说的。 反倒是周遭的视线,和小声的议论渐渐灼热起来。 宋钰面上不显,耳朵却将不少人的对话听了个遍。 有好奇两人关系的。 有介意宋钰这个技术性人才和敌国皇子交好,有可能泄露机密的。 还有更甚者,骂宋钰不知检点的。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只是里面带有攻击性的词汇永远都是朝着宋钰这个女子,而非一旁的男子贺兰晓。 旁观者心思各异,被盯着的两人却闲适散漫。 两人吃着瓜果,时不时聊上两句,看起来就如同相隔多年不见的老友一般。 熟悉,融洽。 两人之间的氛围也确实如此。 宋钰是无所谓,既然坐在一处那便不怕有人看,而且她这个人从无阶级观念,也无尊卑的思维。 同而为人,又相熟,聊聊也是寻常。 而且,她也不怕别人去查两人之间的关系。 在戍边军帮阿兰是真,被阿兰救下之后呆在王庭是真,因此机缘巧合救回了小石头亦是真。 只要将贺兰灼的死和魏止戈的假死划掉,便是一个完美闭环。 就算有人去查,也查不出什么。 当真没什么可心虚的。 贺兰晓确实单纯的喜欢和宋钰相处。 两人手中各有对方的把柄,虽说身份上有明显的差距,但这小丫头明显没把自己当王爷。 不会因此而心生怯意,也没有因为想要获得利益而刻意逢迎奉承。 这种平等随性的相处,让人享受。 贺兰晓问:“你是如何想的?” “想什么?”宋钰疑惑。 贺兰晓道:“我来盛京也有几日了,你倒是藏的好,表面上感觉跟谁都没有纠葛。 可别人不知道魏止戈还活着,我确是知道的。 你与崇安王之间必然断不了干系。 “我知道他不喜征战,为人虽古板迂腐了些,但也算得上难得的正人君子。 若崇安王当了这大邺的王,对西澜也不算坏事。” “你说魏止戈正直我信,但你……”宋钰摇头,“就不好说了。” “哈哈哈。”贺兰晓笑得开怀, “要不这样,你将那黑火药的配比和火器的填装方法都告诉我。 我在西澜给你留一条后路。 就你这个性格,早晚得罪人,在这里待不下去。 到时候,你来西澜,绝对比这边的待遇要好,怎么样?” 宋钰点头,“好是好,但当逃兵不好。 我日后若是得了闲,可以各国转一转,到时候也可以去西澜玩儿。 但绝对不是被逼着,去藏到一个国家去。” 虽说火器确是她给改良的。 但皇后给了官职,给了爵位,也并没有亏待她。 她不能不讲诚信,两头卖。 “行了,你还是凭自己的本事想办法吧,我不掺和,你也别来坑我。” 宋钰说罢,吃完最后一颗葡萄起身, “行了,我可不在这儿当猴子给人评头论足了,走了。” 贺兰晓没拦,他将人叫来不过是为了告诉其他人,自己与宋钰相熟而已,眼下目的已经达到。 可等宋钰离开矮几,他才发现桌上的那一盘葡萄已经只剩下一支空藤了。 宋钰带着岳翎走下看台,顺势揉了揉肚子。 葡萄甜得很,一下吃多了。 两人正要绕到马场后面去,就被一个火红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刚才还在赛场上驰骋的贺兰云昭,正站在宋钰面前。 在她身后,还跟着满头细汗的二皇子,以及身形笔直的陈韵。 宋钰脚步微顿,岳翎已经十分警觉的挡在了她面前。 “没事。”宋钰轻声开口,侧身一步让出身形来。 “云昭公主,二皇子。” 宋钰抬手做了个男子的揖礼。 贺兰云昭叉腰上下打量了宋钰一眼, “刚就看到你与我二哥凑得很近,你干嘛的?同我二哥说了什么?” 宋钰嘴角微抽,看着眼前容貌姣好,麦色皮肤的贺兰云昭无语至极。 原本还想着这公主怕是要成为两国中的牺牲品。 可就这等蠢货,牺牲便牺牲了吧。 “我叫宋钰,是受邀来参加这宴会的。 公主出了一身的汗,还是快些去洗洗吧。” 贺兰云昭脸色瞬时更加难看了。 自己问的话还没说清楚,先嫌弃自己出了一身汗了? 眼看宋钰要走,她猛地一甩手中马鞭,顿时在半空抽出一声鞭哨来。 “宋钰?你是谁?大邺国的公主?还是哪家皇亲的千金?” 眼看宋钰身上穿着颇为英气,并不似一般大邺女儿家的穿着,想来是因着要来马场这才刻意打扮。 此番设宴,为的是她能选一位心仪的夫婿,又事关两国和谈大事。 来的多是男子,这马场之上,除了之前见过的长公主和一群随侍婢女,就在看不到其他女人。 这人这样一身打扮,一张明显狐狸精的脸,大庭广众之下和她兄长凑在一处,必然是个有心思的。 贺兰云昭冷哼一声, “别打我哥主意,他的身份本就尴尬,断然不会再娶一个大邺的女人回去做王妃。 我劝你,还是收起你那些个小心思。” 西澜左贤王名声在外,在西澜,不知道多少女儿家恨不得给左贤王做暖床婢。 可不能让这大邺,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给占了先机。 宋钰无语的笑了一下。 什么叫身份尴尬,在这周遭都是大邺王臣的情况下,她这个西澜的公主便这般口不择言。 怕不是个智障。 宋钰回头冲着看台大声道: “王爷!要不您受累移步,同你这妹妹解释一番?” 她声音不小,引得原本没注意到这边的人也都看了过来。 贺兰云昭顿时怒了,“好你个贱婢!竟还敢指使我二哥?” 说罢,手中握着的马鞭,顿时劈头盖脸的冲宋钰甩了过来。 第362章 就算你赢了,光彩吗? 宋钰脸上一整个大写的无语。 也没考虑当众殴打公主是个什么罪名,抬手一把握住了马鞭,用力一拽,便将人拉到了自己面前。 贺兰云昭一个趔趄,险些扑到宋钰身上,刚稳定身形,就见宋钰又贴着她更进一步。 一脚,踩在了她的脚面上。 “哎吆,对不住对不住!” 伴随着云昭的呼痛声,宋钰马上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并快速道歉, “都怪这裙衫太长了,一时没看到。” 长什么? 这一身衣裳仿佛便是为了行动便宜,迈步间靴子裤腿微现,哪里长了! 云昭疼的直跳脚,她扯不动被宋钰握在手中的长鞭,只能一把松开。 咬牙切齿的开口,“你故意的?” 宋钰瘪嘴,满脸委屈, “怎么会?我就不小心踩了你一下,还道歉了。 你是西澜的公主,怎么这般小肚鸡肠?” “我小肚鸡肠?” 贺兰云昭看着眼前的小娘子无语至极,刚刚她明明就是故意的!怎么就变成她小肚鸡肠了? 这大邺的女子,果然各个都是善狡的高手! 贺兰云昭回头看向二皇子, “宁王,你们大邺的女子,都是这般的厚颜无耻吗?” 俞靖晟也没想到宋钰竟然是这么个性格。 上一场比赛刚刚结束,他在赛场注意到她与贺兰晓坐在一处时,不知有多惊讶。 当初在樊楼,贺兰晓可没说他与宋钰认识。 “呵呵。”宁王干笑一声,若有所指, “阿昭有所不知,这位可是我们大邺的女功臣,是皇后娘娘都连番称颂,特封的郡君。 “宋钰,宋大人。” 他这话一出,不但没有让贺兰云昭有任何忌惮,反而如同在贺兰云昭头上点了一把火。 她也不觉得脚疼了,再次怒视宋钰, “竟然是你! “原来就是你,害得我要远远跑来这大邺和亲!” 贺兰云昭说着,竟然又要伸手打人。 宋钰没动,在她那一巴掌落下之前,被另一只手攥住。 “阿昭,莫要无理取闹。” 贺兰晓的声音在宋钰背后响起,“宋大人,是我的朋友。” “朋友?” 贺兰云昭闻言,又恼又怒,“二哥,你怎么可能和她是朋友? 就是这个贱人,让我们失去了和谈的主动权。 都是她,害得我要来大邺,嫁给我不喜欢的人!” 她这话一出,原本站在她身后的二皇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能当众说出这番话来,当真是愚蠢至极。 “贺兰云昭!慎言!” 贺兰晓攥着她手腕的手用力,贺兰云昭顿时面色发白,没敢发出声音来。 “咚——” 马场上发出一声锣响。 清欢坐在马背上看着聚在一处的众人高声道: “云昭公主,这还比不比了?” “比!” 贺兰云昭手臂用力,贺兰晓顺势松手。 下一瞬,贺兰云昭抬手指向宋钰,“我要和她比一场!” 宋钰后退两步,随手将马鞭扔还了回去,“不会,莫挨。” 不是不会骑马,而是不会和她比。 那赛场上的各种花活,马背上的托马斯回旋,左地采花,右地摸刀,甚至跳跃障碍…… 宋钰会骑马,但不会杂技啊…… 贺兰云昭没想到宋钰拒绝的如此干脆,她哪里肯干, “你!你就是比不过我!” “自然。” 宋钰痛快承认,“你是马背上长大的,我为什么要以己之弱比你之强? 就算你赢了,光彩吗? 你怎么不说跟我比拳脚?” “你!” 贺兰云昭被气的眼睛都红了,她一跺脚, “那就比拳脚!你不许走,就待在看台上,等我比完就来找你!” “好好好。” 宋钰敷衍一句,只等着眼前这人赶忙走开,她也好赶紧开溜。 却不想贺兰云昭又加了一句, “你要是跑,就证明你怕了! 到时候,我就让整个盛京城都知道,你大邺唯一的女功臣,不战而逃! 是我贺兰云昭的手下败将!” 说罢哼了一声,转身走下赛场去。 二皇子看了宋钰一眼,也哼笑一声离开。 宋钰:…… 她看向贺兰晓,“我被架这儿了?” 说她自己宋钰并不在意,但若上升到国与国之间,那便麻烦的很。 贺兰晓依旧一脸笑意,“走吧,再去坐一会儿。 放心,她也就骑马熟练些,论拳脚远不是你的对手。” 宋钰无语的看着他,“你是哪边儿的?” 不替自家妹妹说话就算了,反而涨他人志气。 贺兰晓摇了摇折扇,“自然是你这边儿的。” 他这话半真半假,宋钰翻了个白眼,带着岳翎回到了看台上,只是这一次她没再和贺兰晓坐在一处,而是让马侍带她寻了个没人的空桌子坐了下来。 位置较低,恰好在那五皇子的围帐之下。 宋钰若回头看了一眼,见那纱帐遮掩的不留缝隙。 这坐在其中一眼望去怕是连人和马都分不清。 如此还来凑这种热闹,当真是身残志坚。 要了一杯茶,宋钰让岳翎坐下一块喝。 但就算这马场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宋钰这壶茶,比不得长公主的,也不如贺兰晓的。 刚刚已经尝过了香醇的茶,又怎么喝的惯这种。 干脆扔在一边儿,懒得动了。 下面赛马已经开始。 宋钰看着那一群打了鸡血一般的少年男女不知疲惫的在马场上转上一圈儿又一圈儿,不一会儿便开始打起了呵欠来。 …… 贺兰云昭骑的是一匹通体雪白的白马,名叫白雪。 且不说那马儿是否是难得汗血宝马,只颜值便足以秒杀在场的所有马儿。 当之无愧的颜王。 贺兰云昭最是喜欢这种独一无二的招摇。 “驾!” 她脸上满是遥遥领先的得意,比速度,她的白雪还没输过,目光扫向前方的看台,正要向那宋钰炫耀一番,却只见那人竟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贺兰云昭顿时咬牙,这大邺的女子不是最重教养? 她混在一群男子中间便算了,竟然这般五体失束。 目光落到前面被甩了一圈儿的,正趴在马脖子边儿哄着马儿跑快些的男子身上。 他们冲着的方向,正是宋钰所在的看台。 贺兰云昭突然一甩手中马鞭,白雪再次提速。 两人交错而过之际,她用力攥握马鞭,那原本柔韧的马鞭之中竟然突兀露出几根铁刺来。 用力一挥,马鞭直接扫在了那马屁股之上。 第363章 瑞王完蛋了! 祝谨行原本就没打算来参加什么赛马,他虽习了六艺,但样样不精。 此番上台完全是因为长公主。 他选的这马年岁不小,是一匹自军中退下来的战马,名叫黑锋,是个难得厉害的老家伙。 祝谨行一眼便看中了,这上半场还算给力,过关斩将的将他送到了下半场的比试之中。 只是眼下,这老马似是累了一般,任由他如何驱使,都是一副慢悠悠的模样。 祝谨行也用力抽过一鞭子,结果这老马反应颇大,险些将他给掀下马去。 没办法,只能抱着马脖子温柔细语的商量,希望这老伙计别让自己输得太难看。 贺兰云昭的马蹄声自身后而来,他自然听得一清二楚,心中明白自己已经被超了一圈儿,这脸总归是丢尽了,不如寻个由头下场去,也省的落得最后一名。 却不想那追来之人,这马鞭不抽自己的马,反而抽到他这老马身上来了。 顿时,马儿嘶鸣声起,他前蹄高扬祝谨行还来不及反应,便被马儿掀了下来。 好在地上土软,他并没有被伤到。 倒是那黑锋,疯了一般直直向前冲去。 贺兰云昭嘴角上扬,也渐渐慢了下来,本想要看一出大戏,却不想那发了疯的老马竟然直冲她狂奔而来。 黑锋是身经百战的战马,上了战场同样是与敌厮杀的战力。 将士作战,战马也会趁机攻防。 在追上那白马的瞬间,黑锋借着这股子冲劲儿以马肩对着白雪的后腿关节猛撞了上去。 撞击瞬间,白雪瞬间侧翻,将它身上的贺兰云昭径直甩了出去。 老战马经验十足,在撞击得逞之后,马上借势冲了出去,直直越过围栏直奔看台而去,那方向正是宋钰所在! “宋大人!” “宋钰!” 围观之人都意识到了不对,马上人有开口提醒。 宋钰反应何其迅速。 她一把推开岳翎,整个人一个翻滚向看台一侧扑去,险险避开。 那老马一脚踹翻了她刚坐的矮几,竟势头不减,再次向上跃起。 五皇子的随侍反应极快,上前阻止,然而那可是一匹战马,此马虽老,蹄铁犹锋! 他一头撞飞一人,又抬蹄将一人踏在足下,竟借势飞跃而起。 前蹄高扬,径直向着五皇子那白纱围帐塌了过去! 惊魂未定的众人顿时又是一番惊呼。 岳翎反应很快,在被宋钰推开的瞬间,便转身向后一把拉开了长公主。 但那纱帐之后的瑞王却没有此等幸运。 远处的护卫根本来不及救援。 完了! 瑞王完蛋了! 周遭大臣心中马上升起一个念头来。 云纱格挡了视线,俞靖岚来本就是为了走个过场,是以人便可他是否真的对这赛马感兴趣无人在意。 原本宋钰坐在一旁时,他还有心听着她与长公主闲谈。 人走了,便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几乎要睡去。 等被慌乱惊醒,想要躲避已经来不及了。 马蹄撕裂了云纱,将要踏到他身上时,一只手猛地攀上他的肩头,一个用力将人硬生生从纱帐之中拽了出来。 凉棚塌落,黑锋的马蹄被撕裂的云纱包裹,又被凉棚格挡竟直直跪了下去。 宋钰将五皇子拉出纱帐的瞬间便去看他的脸。 这人,果然不是周霁。 之前听声音略有几分相似,她还以为…… 算了。 宋钰松开手,任由五皇子的人将惊魂未定的他扶向一旁。 已经有马侍围来,用套杆套住了黑锋的脖子将其直直按在了地上。 “多谢宋大人出手相救,咳咳咳!” 危机化解,瑞王面色苍白却一脸真诚的向宋钰作揖。 随侍赶忙走来,搀扶瑞王之际,将一只帕子塞进了他手中。 瑞王马上举起帕子遮掩口鼻。 “抱歉,我自幼便有喘症。” 宋钰摇头,目光落在躺在地上不断喷着鼻息的老马身上,在它的后臀之上,有一片浸血的伤痕。 “殿下!您没事吧?” 从地上连滚带爬冲来第二日祝谨行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说罢又看向宋钰,“宋钰,你你还好吧?” 老马是他不顾马侍劝阻选来的,若是这马当真伤了人,他怕是难逃干系。 “这黑锋原本还挺温和的,刚不过被云昭公主抽了一鞭子,怎么突然就……” 宋钰冲他伸手,“你的马鞭给我。” 祝谨行抬手,这才发现马鞭落在了马场之中。 也不问宋钰要马鞭干嘛,赶忙又翻身下去去拿。 这时,有一声颤抖着的怒喝声响起。 “来人!给我把那匹疯马的皮剥下来!” 下令的是贺兰云昭。 她被两个西澜婢女扶着站在一匹倒地不起的白马身边。 一脸怒意的盯着看台。 方才,她可是算好了方向,这才动的手。 结果,她被掀翻了不说,那宋钰却是毫发无伤。 凭什么! 凭什么只有她受了伤!! 她无法将怒火发在宋钰身上,便只能叫嚣着要剥了那疯马的皮以泄怒火。 然而,对于这位公主的喊打喊杀却是无一人理会。 “请瑞王恕罪,这匹老马名为黑锋,是军中退下来的老马。 这老马寻常安静异常,若非受到刺激绝对不会如此癫狂。” 说话的是天驷苑的牧养使,他匆匆赶来,跑的满头是汗,生怕晚一步这老马便要身死当场。 “怎么?难不成这畜生伤了我,还是我活该了?你们大邺就是这样对待他国来使的!” 贺兰云昭不依不饶。 一旁的瑞王脸色却明显沉了下来。 “我尚未追究公主之过,公主有何资格要处置于它?” 祝谨行已经拎着马鞭返回,瑞王伸手从他手中接过,只是看了一眼便道, “这马臀部有明显的利器划伤的痕迹,祝小侯爷马鞭是寻常的鞭子。 不如,让我也看看公主的?” 贺兰云昭冷哼一声, “瑞王爷好大的威风,我堂堂一国公主想要处置个畜生也做不得主了?” “自然做不得主!” 参与赛马的其他众人也陆续策马而来,清欢阔步而来。 他站到瑞王身侧,看了一眼地上的老马, “这老马乃是军中战马,曾为大邺立下多少汗马功劳?若非今日公主有擅动之举,它又如何会冲到这看台来? 若是当真伤了他人性命,莫说是你一个来和亲的公主,就算是你大邺的亲王,也需因此受到惩处!” 第364章 一个畜生,杀了便是! 清欢这话说的颇为难听。 可这位皇长孙寻常便是一副面色微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因着他父母双亡,将自己一手养大的外祖一家也尽数被杀。 是以,他虽不似和善之人,却向来低调,倒是鲜少在这等公众场合,发如此大的火气。 此刻周遭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是大邺的朝臣。 包括一开始被祝谨行带走,下了马场的孟瑾。 众人一致面对着贺兰云昭,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气氛瞬间变得紧绷,就连原本想要帮着宁王讨好贺兰云昭的几家子弟,一时也面色讪讪的,下意识想要远离。 这马险些伤了瑞王,险些伤了大邺的唯一女功臣,开口驳斥的又是先太子的遗孤。 他们那里得罪得起。 贺兰云昭看着眼前众人,气怒至极。 眼见周遭没人帮她开口,忍着身上的疼痛道: “崇安王,这地上躺的不过是个畜生,难道你觉得我堂堂西澜公主,连个畜生都不如吗?” “云昭公主,你既是一国公主,竟还要和一匹老马相比较,也当真是让人难以比较。” 清欢撇了下嘴,露出一个十分不屑的笑来。 他看向一直跪在地上为那老马求情的牧养使, “将这老马带回马厩,好生照料。 没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可靠近!” 牧养使道了声是,从那钳制老马的侍卫手中接过了缰绳。 抚慰一番之后,这才离开。 眼看那老马要被带走,贺兰云气的浑身发抖,一把挣开身后扶着的侍婢,猛地一甩马鞭。 “今日,我还非要弄死这个畜生!我看谁敢拦!” 说罢,手一用力,那马鞭上顿时刺出几处铁刺来。 当即向着那老马挥了过去。 只是那马鞭还未触及到老马分毫,一柄扇子一把拍在了她手背上。 贺兰云昭手被抽的一抖,马鞭落在了地上。 贺兰晓在其身后开口:“崇安王不追究你赛场上违规已是大度。 竟还不知悔改?” 说罢,竟抬手向眼前众人抱拳,“小妹顽劣,竟没想到险些酿成大祸。 待今日大宴结束,我必亲自登门致歉。” 贺兰云昭眼下正在气头之上,可她也最怕贺兰晓发怒。 虽这个二哥,对她一直平平淡淡,甚至大多时候都十分顺从,但贺兰云昭总是在有些时候,会十分惧怕这个二哥。 尤其是母亲和几个哥哥相继离世,她虽依旧有父王的宠爱,但这种感觉却越发严重起来。 眼下她心中虽有不服,却不敢反驳一句。 宋钰心中暗暗冷笑,得,蓄意的成了无意的。 她看了眼贺兰晓,转身走人。 孟瑾一直关注着宋钰,见状也跟了上去。 “你没伤到吧?”虽知道宋钰身手厉害,但他当时在马场边缘,只能看到那马儿疯狂冲上高台,当真凶险无比。 心中戚戚,没忍住问出了声。 宋钰摇头,“没事儿。” 这左贤王开口,事情便不会再被追究下去,毕竟无人受伤。 可对宋钰来说,这事儿却没这么简单结束。 贺兰云昭那一鞭子,冲的可是自己来的。 她能躲开,是她反应足够敏捷,而非贺兰云昭手下留情。 但眼下正值两国和谈,她不能大庭广众之下讨回公平来。 但和谈会定下,这贺兰云昭日后必然是要留在的大邺的,她不愁没有机会。 “宋大人留步。” 还未离开马场,瑞王便在随侍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适才多谢宋大人救命之恩。”说罢,竟然向宋钰深深施礼。 宋钰道:“瑞王殿下之前已经谢过了。” “适才情况危急,若非宋大人冒险相救,我眼下怕是没命站在这儿。” 瑞王声音温柔谦逊,完全没有一个皇子应有的气势。 看着他那张与周霁颇为相似的脸,宋钰浅浅笑了一下, “倒也没冒什么险,不过是顺手而已,瑞王殿下不必上心。 倒是你,面色苍白的很,还是快些回去请太医看一下。” 瑞王摇头,“这身体,我自己了解。” 他又道:“我会向父皇母后禀明今日之事,待回城之后,再上门答谢。” “不用麻烦。” 宋钰不想和这人有太多纠葛,说罢,离开了马场。 瑞王却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宋钰的背影上。 原本脸上温柔的笑意消失,他轻轻咳了一声道: “去与母后讲明今日之事,我身体不适,晚宴便不去了。 咳咳咳……” 说罢又是一连串的咳嗽。 待那放在唇边的帕子移开时,上面有明显飞沫喷溅的血斑。 …… 马场之中,因为贺兰云昭这一闹腾导致的混乱还在持续。 看热闹的朝臣已经走的差不多了,场内马侍正在收拾场地。 贺兰云昭的白马还卧在地上,起不来身。 他们原本是打算,将那马抬到马厩之中再行诊断的,却不想那看起来温顺的白马此刻凶的很,不许任何人靠近。 若是自家马厩中的马儿,直接暴力束腿搬下去,或者少量喂些酒糟抬下去便是了,但这白雪是西澜公主的爱马。 他们不敢随意处置。 眼看贺兰晓和贺兰云昭两人也正欲随着二皇子等人离开,一名马侍赶忙上前询问, “宁王殿下,不知那赛场上的马,要如何处置?” 宁王回头看了一眼,看向贺兰云昭。 “一个畜生,杀了便是!” 贺兰云昭冷冷扔下一句,转身便走。 一匹马而已,这匹不中用了,她自然可以得到更好的。 马侍愣了一瞬,点头应下。 只是在看那蜷缩在地上的白马时,重重叹了口气。 第365章 又要出新的武器了? 宋钰没再让孟瑾作陪。 自己带着岳翎专门寻着人迹罕至之处溜达。 直至天色渐晚,这才乘坐车碾回了垂虹山庄。 此时里面已经张灯结彩,宫女太监们来往不断,大臣齐聚大殿落座,三三两两聊得好不热闹。 宋钰的封号不高,这职位也不高,她自觉的坐在了外殿,却不想下一刻皇后身边的女官卫青岚亲自过来,将她带入内殿。 在贺兰晓贺兰云昭和二皇子与清欢的注视下,坐在了末位。 “哼,不过一个做军械的工匠,也配与我同席!” 贺兰云昭嫌弃低语。 宋钰权当没听到,向卫青岚道谢后在矮几后坐了下来。 内殿人不多,除了身份尊贵的几人之外,还有几个大臣。 让宋钰意外的是,沈父也在其中。 巧的是,正坐在她对面。 沈戚看到宋钰进来时,还有些惊讶,微微颔首便算是打过了招呼。 看他神情淡淡,宋钰理都没理,径自倒茶饮了一口。 发现味道醇香十分不错后,又招呼侍婢取了个杯子给岳翎也倒了一杯。 两人这一日在外面没少吃吃喝喝,岳翎已经习惯了宋钰的投喂。 只是眼下到底在如此多的大人物面前,她本想要提醒宋钰循规蹈矩些。 结果见宋钰端着杯子完全没放下的意思,只能跪坐在其身后,悄悄将那杯茶喝了。 说是悄悄,可大殿之上谁人看不到? “宋大人可是喜欢这茶?”长公主笑着开口。 宋钰点头,“这茶清香,甘润。 喝一口,似是能尝到嫩草木香,苦后转甜,纯粹但好喝。” “不错,这茶名为阳羡茶,虽是散茶却是最能保留自然原味的。” 长公主说着,对身旁的侍婢道:“天气炎热,宋大人刚从外面回来,去端两碗冰酪来送过去。” 侍婢应了匆匆离去。 不一会儿便端了两碗冰镇的甜点过来。 是用果汁牛奶和冰块调制的,两碗都放在了宋钰案上。 显然是为她身后的岳翎也准备了一份。 宋钰笑着向长公主道谢,耳边又传来了贺兰云昭的嘟囔声。 “哼,不只是主子没规矩,连一个贱婢也敢在这皇家宴请上吃东西,若是放在西澜是要被扔出去喂狼的。” 她声音很小嘟嘟囔囔也就身边的侍婢和距离她还算相近的贺兰晓听得到。 宋钰还想着,这脾气火爆的公主怎么就转了性,就见一位大监走进了殿内。 “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伴随着这清脆高亢的一嗓子,众人皆起身迎驾。 这还是宋钰第一次见到这大邺的皇帝。 来人须发皆白,身形消瘦却十分挺拔。 虽穿着一身明黄的长衫,却不似龙袍,反而像是道士的道袍。 走路时衣摆飘动当真有几分仙风道骨之姿。 反倒是与他同行的皇后娘娘,一身黄罗鞠衣,配九龙四凤冠,轻便肃穆,虽不似朝会那般隆重,但也颇显威仪。 两人坐下之后,示意众人落座。 西澜的王子公主自然是主角,皇帝简单热络了两句之后,这才看向宋钰问身边的皇后, “那位可就是咱们的女功臣?” 皇后笑着点头,“宋钰,眼下在军器监。” 两人声音不大,看起来倒似是在说悄悄话。 只是说罢,皇帝便向宋钰看了过来, “宋钰?” 宋钰起身向皇帝见礼。 “不错啊,巾帼不让须眉,是个好孩子。” 他声音平稳,有上位者的威严可更似一个长者对小辈的慈爱, “在军器监可还适应?” 皇帝这问话说出口,在场不少人都将目光投向宋钰。 她称病不去衙内上职,这军器监的人日日堵在景园外的事情知道的人相当不少。 这工部尚书兼军器监监正,被身旁的一位大臣推了一下, “听说,这位女功臣可是一日衙都没上。 眼下被陛下撞到怕是要被问责,你这个做上司的不出面帮忙周转一番?” 崔实一看对方就知道这是个故意拿话寻乐子的。 崔实并不排斥宋钰,甚至还有几分佩服。 军器监对宋钰的排斥,崔实也清楚。 一个从天而降的女功臣的出现,让那些尸位素餐之辈心生忌惮,若是宋钰当真留在军器监当真做出什么厉害的军械来,更是会显得他们无能无用,甚至比不上一个女子。 是以,他们才在宋钰报到之际处处找茬,想要来个下马威。 结果宋钰不懂为官之道的圆滑世故也就罢了,反而将了众人一军。 皇后在背后为宋钰撑腰,军器监的重任才慌了,想着将人求回去。 可偏偏宋钰是个宁折不弯的,硬是将他们晾到了现在。 崔实自然也知道军器监那些人日日去景园蹲守的情况。 景园每日各家上门送礼,说媒,递拜帖之人众多,虽说皆被拒之门外,但也都看到了军器监的官员。 这一来二去,宋钰不上衙之事自然传的人尽皆知。 众多人皆以为这宋钰倨傲,不识趣儿。 对此舆论崔实没管,却并非是故意放任。 而是他最是清楚,宋钰想要进入军器监为官,只是靠皇后娘娘的一道懿旨,靠一封任命文书是远远不够的。 若是军器监众人容不下她。 或者她没本事融进去,那宋钰最终的结局依旧只能孤军奋战。 因此,崔实才决定隔岸观火,看看这位女娘能不能扭转局面。 却不想…… 今日竟然会遭陛下这一问。 他本以为,宋钰会趁机告状,亦或者寻个借口将事情圆过去。 却不想,那在原地一战,比一个兵还要笔直的小女娘,开口直言: “陛下,臣近一月有余,都不曾去军器监,所以不敢断言是否能适应。” “哦?”皇帝面色并未因她的这番发言而表现出惊讶亦或者疑惑,依旧淡淡的。 发出一声疑问之后,便静待宋钰接下来要说的。 宋钰觉得这皇帝确实有几分修道者的清心寡欲,淡泊宁静。 “臣虽未去军器监,但在家中也不敢懈怠,更不敢辜负陛下娘娘的期许。 受军器监,匠作周铁生启迪,有了改良火铳的法子。 只是,这改良之法亦需要大功夫去琢磨,实验。 待改良成功,其射程,精准度都将大幅度提升。 待臣有了成熟的方案,必呈给陛下,娘娘。” 宋钰这话一出,在座之人心中皆是一震。 这是…… 又琢磨出新的武器了? 火铳? 如何改良,改良到何种程度? 一时间,在座众人各有所思,看向宋钰的目光也是各有深意。 第366章 宋钰不敢欺君。 皇帝看向宋钰的眼中却明显带了几分笑意。 这小丫头,当真伶俐。 他不过随口一问,不想竟有这般惊喜等着。 在坐的可不止有大邺人,还有西澜的皇子和公主。 宋钰此番话几乎是间接的在告知西澜,大邺在军事力量上,将会变得更加强悍。 两国和谈,本就是拉锯战,她这一言可谓是又给大邺加重了砝码。 就算这东西还没做出来,也能让西澜人心中戚戚,有所顾忌。 “宋钰,陛下面前可不得胡言,你所说可当真?” 一旁的皇后开口,她面容沉肃。 言语上是警告,眉眼之间,却是藏也藏不住的欣喜。 自己破例将宋钰安排进军器监这事儿,本就被各方声讨。 然而,宋钰这一句话,在肯定了自己的价值的同时,也在告诉宋钰人,这个军器监监事她当得。 这女官员的破例,她值得! 尽数向宋钰看来的参宴之人,并未听到皇后尾声中的颤抖。 他们同样对宋钰有此疑问。 不过短短时间,怎么你就能想要改良什么就能找到方法? 这样,反而显得军器监的那些个拿着俸禄的官员,越发不值一提。 别不是小女子没规矩,当堂放的大话。 宋钰,面色无波,“宋钰不敢欺君。” 一句话,当即便打消了众人所有怀疑的念头。 欺君之罪,她担待不起,那这话便是真的。 崔实满心疑惑回头看向坐在他身后的崔琰。 这宋钰才被军器监那群家伙气的回家才几日? 寻常不显山不露水,除了逛街便是下馆子的,怎么一见到陛下就又有新想法了? 崔琰秒懂崔实的意思,同样一脸疑惑的摇头。 两人本以为,宋钰会趁机将军器监的情况抖出来,求个公道。 两人一个监正一个少监必会因此而吃瓜落,却听宋钰继续道: “只是这军器监,想来是与臣相克,我不过报道那日去了一次,便病了小半个月。 臣想把所有精力都用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 希望陛下,娘娘可以恩准我在家当值,若有需要可随意出入军器监,火器坊的匠人也可由我随意调遣,跟随研造。” 崔实满腔的莫名,她竟然只用一句“相克”便将事情盖了过去? “我看不是相克,是你发懒,从府中到衙门才多远?便懒得动。” 皇后这一句话,便是完全打趣了。 一旁的皇帝却笑呵呵的道: “无妨,依她。 想要精心研造,需得心无挂碍,所谓道法自然,心为真,行随宜才是。 若能在家中便得灵感,又有何不妥。 只要你能做出对大邺的军队有用的武器来,朕准你所请。” 宋钰闻言嘴角上扬,赶忙应是。 “军器监监正可在?” 皇帝开口,崔实赶忙自外厅走近前来。 “你可听到这丫头所言?你啊,可要帮朕盯好进度才是。” 崔实赶忙行礼应下。 待宋钰这边的事情说罢,皇帝本欲离开,被皇后先一步拽了下袍袖。 “陛下,今日是为两国和亲之事而来。”皇后垂眸小声提醒。 皇帝这才缓了下身形,抬手轻轻拍了拍皇后的手,这才借势看向贺兰晓和贺兰云昭所在。 贺兰云昭的脸色颇为难看。 今日这宴会举办,明明为的是她选夫婿才操办的。 结果,这大邺的皇帝来了之后,不先问她的情况,反而和那宋钰说的亲和热络。 但到底也明白郡王言语之际不可随意插嘴。 只是那一块原本捏在手中的荷花糕,已经碎成了渣滓。 皇帝看过来时,贺兰云昭面上的不愉还没来得及掩去。 “云昭,这马也赛过了,你可确定要选谁了?” 贺兰云昭赶忙起身。 之前她的所有注意力都在宋钰身上,眼下忽然被点名,大脑瞬时一片空白。 贺兰晓交代的言语,顿时忘了个干净。 “嗯……我……” 贺兰云昭急的在心中又将宋钰一顿骂。 她磕巴了两声这才道: “我,我还没选好。” 他们西澜人,没大邺人这般的拐来拐去的花花肠子。 那谦逊,恭敬的话术她记不得,但大体内容确是明白的。 那就是拖。 “我一路跋山涉水而来,本就累乏。 眼下,对大邺的风物还没习惯,也不知道一时仓促抉择会不会出错。 这样吧,您可以让我在大邺先熟悉风土人情,礼仪规矩。 待学成之后,再行选择可好?” 贺兰云昭这话说的随意,不像是与皇帝回言,倒像是在市井与人议论今日菜价几何。 皇帝到底年岁大了,见到这般年纪的女娘,颇为宽容。 只是轻笑摇头,“是该学学礼仪。 也罢,婚嫁大事,当合天道。 公主既如此想,那便缓期再定。” 说罢看向皇后,“只是要劳烦皇后。” 皇后点头,她看向贺兰云昭, “既陛下同意,那便以三月为期。 在此期间,可令宫中尚仪教导公主习礼,待通晓大邺仪制,再议婚配。” 贺兰云昭没意见,点了下头,不等皇后允准便又坐了回去。 还不忘向着贺兰晓挑了挑眉。 一副,你看我做得好不好的模样。 众人看在眼中,虽面上不露,但无不在心中道一句没规矩。 贺兰晓没搭理这个妹妹。 他起身向皇帝皇后行礼: “贺兰晓奉命送小妹至大邺,蒙陛下娘娘厚待,感激不尽。 两国和谈之约已定,我尽早早修书回去,命人备好贡礼以表诚敬。 只是小妹这大礼未成,晓还要再多烦扰时日。 待小妹礼成,再拜辞,也好复命。 望陛下,娘娘允准。” 皇帝对贺兰晓印象不错。 见他这般进退有度直接准了。 贺兰云昭虽说言语粗俗没甚规矩,但到底目的是达到了。 他们一行才入京不过数日,若是贺兰云昭当即选定夫婿嫁做人妇。 他这个送亲而来的兄长,自然也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但若是贺兰云昭的婚期延后,那么作为一位对妹妹极其负责的好兄长,留下作陪直至妹妹出嫁再行离开,也算合理。 当然,此番抉择也是当初他与宁王所约定。 想要自己的妹妹成为宁王妃,那还得给这位宁王留出足够操作的时间来才行。 大宴的主要事件已经解决,皇帝没多逗留交代了皇后几句便拂袖而去。 那模样,当真如仙风道骨将要飞升的道仙有几分神似。 皇后主持大局,一时间舞乐声起,一道道美味珍馐尽上。 岳翎蹲坐在宋钰一侧,帮她布菜收拾的同时被投喂。 贺兰云昭目光时不时向宋钰所在的方向扫一眼。 看一眼,不爽。 又看一眼,十分不爽。 再看一眼,气的脑瓜子疼。 今日,她可是折了一匹很喜欢的马!可这个人却是毫发无伤! 而且…… 自己的二哥,又在看这个女人了! 贺兰云昭将一只糯米鸡的用筷子插得满是洞口,然后直接放到了贺兰晓面前。 “有什么好看的,不过就是长了张狐狸精的脸。 今日她害得我失去了白雪。 我定然不会放过她的!” 贺兰晓淡淡看了贺兰云昭一眼,“好啊,你尽管不要放过她。” 若是自己不拦,他这妹妹怕是早晚有一天会丢了性命。 第367章 早晚被人砍了用来垫脚! 宋钰吃了顿安稳的席,然后在众人陆续离席的时候,这才慢慢悠悠的跟着岳翎往外走。 这来时还有马车送,走的时候,人太多,这坐车也得等。 宋钰不想等,便同岳翎一道溜达,便当做饭后消食了。 “小玉儿!” 她这边还没走出多远,沈戚自身后追了过来。 宋钰蹙眉,但还是叫了声,“沈大人。” 沈戚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养了十多年的女儿,心中百味横生。 明明两年前还是个不懂事儿的小丫头,怎么一转眼,竟这般大了…… 他自边关回来之后,自然听闻了沈玉便是宋钰之事。 原本在听到妻女口中的宋钰时,他只觉得小玉儿这般性情大变,怕是再难相处。 但她既过得舒心,两家互不打扰便是了。 只是今日。 皇帝和皇后对宋钰的赞赏与器重,让他发觉,自己怕是小瞧了这个女儿。 眼下的宋钰,可不只是一个功臣,更是殿前的红人。 若此番她口中火铳当真能改良成功,那么其价值,怕是要远比自己这个侍郎要大的多。 今日在这宴会之上,他更是听到了不少大臣提及宋钰。 虽说褒贬不一,但无不透露出羡慕来。 宋钰是沈家养了十五年的女儿这事儿人尽皆知。 只要她与沈家划清关系这事儿不捅出去,那么与这宋钰关系最近便是沈家。 若经营得当,她也将会是沈家的一大助力。 想到眼下朝中局势,沈戚完全忘记了妻子的交代,满脸笑意的看着宋钰, “两年多不见了,你当真是大变样,在马场时,我都不敢认。” 宋钰淡淡点头,“沈大人也是,变得让人几乎要认不出来了。” 以前的沈戚虽只是个翰林院的小官,但记忆中这人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真诚的笑意。 就算对上原主这只皮猴子,也多是乐在其中的无奈。 他有一身文人的儒雅,对儿子严厉,对女儿放纵。 偶与友人小酌两杯,也几句话离不开家里家外。 然而眼下呢? 一绯衣的沈戚和记忆中的那个温和的父亲完全不同了。 他的笑不真诚,他的亲近中带着不加修饰的算计。 明明还是同一张脸,却让人几乎认不出来。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便要强的很。 你兄长的小木剑都要抢过来舞两把,结果……” 沈戚呵呵笑着,尽量回忆着自己曾经与沈玉相处时的场景。 可明明才过去不过两年,怎么那些记忆便模糊了? 他含笑摇头,直接省略了下文,“如今咱们父女两个同朝为官,更应守望相助才是。” 沈戚说这话时险些咬了舌头,分外别扭。 宋钰先是纠正他话中的错误,“沈大人,我姓宋,我父亲名宋远和,已经去世多年了。” 沈戚面色稍沉,便听宋钰又道:“且,沈大人是礼部高官,而我不过是个匠人。 咱们得工作内容大相径庭,也难以守望相助。” 沈戚:……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会对这交好的虚言,如此较真儿的。 一时间满腔慈父的关爱,都被宋钰给堵了回去。 可眼下周遭多是来往官员,众人皆知他与宋钰的关系,自然不能让人看出端倪来。 最起码,需得让众人都觉得,他与宋钰交好。 “此番自西岭关回来,也算立了功。 同僚们都想要过来凑个热闹,家中便想着简单办个宴席。 小玉儿,到时候,你也过来,咱们一家人热闹热闹。” 宋钰当真没想到,如今的沈戚不但整个人的面相变了,这脸皮的厚度也增加了不少。 之前自己每句话都在试图拉开两人距离,结果这货就跟听不见一样。 而且,她绝对不信沈戚归家之后,沈明玉没有跳出来诋毁自己。 想来,她在这位心中的形象早已千疮百孔。 如此还能如此热络的贴上来,若说没有所图,宋钰绝对不信。 “沈大人好福气,能有这般能耐的女儿,当真是羡煞我等。” “是啊,沈大人到底是自小养大的女儿。 这关系便是不同,我家夫人不知给郡君递了几次拜帖,这景园门都不曾进过。” 经过两人的官员,见两人无不恭维一句。 沈戚没一句解释,将所有艳羡之词,都尽数收了。 宋钰看着沈戚,当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沈大人,我肩负重任,怕是没有机会。”宋钰直接拒绝。 却听沈戚道: “你母亲,这些日子病的越发重的,每每都会提及你幼时之事。 她想你的很,就算是为了你母亲,也回去看看可好。” 宋钰:…… 当真是对牛弹琴。 宋钰脚下步子加快,却不想沈戚也跟着小跑起来。 宋钰脚步放慢,那沈戚便滔滔不绝。 明明说了不提以前,原来只是不提她被赶出京城受尽苦楚的这两年。 将她被养在沈府的十五年拿出来,翻来覆去的帮她回忆。 宋钰当真是烦的要炸。 眼看这垂虹山庄太大,要走到大门处还得半个多小时,宋钰径直拦下了一辆院内的代步车。 那车夫正欲说话,便被宋钰一把拎了下来。 “车中贵人莫慌,我是宋钰,蹭个车。” 说罢,坐在了车辕处,接过了这车夫的职责。 车内并无声音传出,宋钰便当对方默认了,手中缰绳摆动马车快速向前而去。 岳翎也早已看出了宋钰的不耐烦,见她有此所举,顺手拦下了同样想蹭上车的沈戚。 直到自家郡君走后,这才让开身形,在沈戚的注视下紧跟马车而去。 沈戚满满的笑意在车子驶出去后,瞬间变了颜色。 他猛地甩了把袖子。 哼,不知好歹。 难不成她以为,仅凭自己会些匠作,便当真将自己当成个人物了? 一个女子,能坐上六品监事的官位已是惊世骇俗。 可这也只到此为止了。 若不懂得合纵连横之术,她这棵独木,早晚被人砍了用来垫脚! 第368章 你和他长得真像! “郡君这改良武器厉害,没想到驾车也是一把好手。咳咳咳……” 身后传来一声调侃,带着几分稍显难抑的轻咳。 宋钰抖了抖缰绳,看着前方被宫灯照亮的青石板路,笑道: “可真是巧了,我这随便搭个便车,都能碰到崔少监。 “崔监正呢?怎么没和少监一道?” 崔琰压住涌上来的咳意, “叔父与几位大人同皇后娘娘叙话,我身体不适所以先一步归家。” 宋钰点头,想到对方看不到又道: “挺好,到底咱们是一个衙门的,此番也算是有缘。 我品阶不如您,给您当回马夫也算不得什么。” “哈~”崔琰笑了一声,“今日实在仓促,没时间和郡君坐下来好好说话。 不如,明日郡君来军器监一趟。 陛下的旨意是要下发到军器监上下的,届时你也好选些匠作,同你一道完成这火铳的改良。” 宋钰摇头,“不急,我这图纸还在构思阶段,距离动手制造还远着呢。 既然陛下和皇后娘娘同意了我在家中办公的请求,那这军器监我便不去了。” 说罢还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片昏白的纱帐, “让军器监的人别老是在景园外蹲点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军器监是个什么闲散机构。 这里面的官员,整日不工作天天在外面罚站。” 崔琰:…… 又不是他让人去的。 而且,军器监可不就是个闲散衙署,这监事不入衙,他这个少监还是个日常请病在家的,监正更是个兼职。 整个军器监,早就被那群酒囊饭袋给糟蹋的不成个样子了。 到也赖不着宋钰要单独外干。 只是如此,这宋钰后面再有何功劳,军器监怕是都蹭不到了。 若有官员得幸被宋钰点名带上,怕是要给这闲散的衙门,从新改变一下样貌也说不定。 到了庄园外,宋钰随手将缰绳给了一旁等待的侍从。 眼看杨柳早已等在一旁,便下一步上了马车,在车上等岳翎。 等到一行人回到景园,已经是深夜了。 金钏儿早已帮她备好热水。 洗去一身的黏腻之后,这才感觉解脱了一般,轻轻松了口气。 参加个宴会穿的隆重,饶是宋钰百般阻挠这里衣外衫也是要分开的。 着实闷得难受。 将金钏儿打发走。 宋钰坐在了桌案旁,盯着眼前铺在案几上的火器图纸发呆。 在决定要怎么做之前,还是得先选原材料。 得看看这大邺的锻造技术如何。 摸了根用绸布包裹的炭条,宋钰在纸张上勾勾画画。 忽闻外间传来轻微的声响,她便知道又有客上门了。 将笔放下,宋钰刚起身,便听到了一声陶瓷撞击发出的脆响。 虚掩的屋门被推开,周霁走了进来。 他拎着两瓶酒冲宋钰晃了晃,“今日换了这岁雪梅花酒,才从冰桶中取出,来尝尝?” 宋钰回手将将桌案上的蜡烛端了起来,几步走到外厅桌旁,眼看周霁颇从随身装着的荷包里摸出两个莹白的小酒杯来,正用茶洗清洁。 宋钰将烛台放在桌角,对上周霁疑惑的目光。 “这桌上已经有一盏灯了,为何还要再加上一盏?” 周霁坐着,宋钰站着。 她抬手托住他的脸,一双杏眼满是疑惑的上下打量。 周霁长得很好,一双凤眼因为宋钰奇怪大胆的举动而微微睁圆。 他想要开口说话,宋钰嘘了一声。 然后那拖着他下颚的手左摇一下,右推一下,像是在仔细观察什么物件儿一般,将他看了囫囵。 两人相识已久,寻常相处起来也还算融洽。 虽说周霁这人颇为神秘,但在宋钰这里,对方每一次的出现都在帮自己,如此便是自己人。 至于他在远离自己之外是个什么身份角色,她都不在意。 直至今日,见到那五皇子。 一开始在长公主身侧,听到他的声音时,宋钰就有些恍惚,感觉这人说话的语调和那懒洋洋的气息都像极了这人。 后面,她也是为了一探究竟,这才出手。 可就算两张脸长得有多么相像,宋钰都能一眼认出来。 那在马场上的五皇子,与眼前这个周霁不是一个人。 可为什么,不同的两个人会有如此相像的声音,如此相似的面容呢? 周霁被宋钰看的心跳如擂鼓。 竟不自觉的闭了气,直到宋钰撇嘴松开,这才堪堪松了口气出来。 “你干什么?”周霁不解。 宋钰又盯着他。 周霁生怕这丫头再次上手,下意识从桌旁起身,稍稍远离这有些奇怪的女人。 宋钰摇头,“今日去马场我见到五皇子了。 你还真别说,你和他长得真像!” 宋钰小声猜测,“难不成,他是你失散已久的亲兄弟?” 说罢,自己先敲了自己的脑壳一下,径自在桌边坐下, “不对啊,若是你亲兄弟,那你也应当是皇子才对。” 宋钰招了招手让周霁坐过来。 周霁用一种你不会再动手了吧的眼神盯着宋钰看了半晌,这才缓步走在宋钰对面坐了下来。 宋钰依旧盯着他,“如此说来,你还当真与皇后娘娘有几分相似。” 宋钰说着,伸手去指他的眼睛。 结果还没伸出多远就被周霁抬手推开,“说话便说话,瞎指什么。” 嘟囔完还轻咳了一下,顺便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裳。 宋钰啧了一声,也许…… 只是巧合? 宋钰没再多想,指了指桌上的酒瓶。 “之前不都是遐思来送,你今日怎么得了空,亲自上门了。” “自然是有事同你说。”周霁帮宋钰倒了杯酒,这才开口, “清欢在查当年东宫大火一案,你可知道?” 宋钰摇头。 原主当时虽在京中,但也不过是个不记事儿的小娃娃。 后来,虽有人提及,但也大多说的隐晦,其中情况宋钰也是这两年隐约听魏止戈提及一二。 剧情情况并不了解。 宋钰见他这般神情,便知道,里面怕是大有文章。 她问:“查到什么了?” 周霁摇头,“我并非参与者,只是恰好清欢查到了我眼下的主子头上,这才知晓。” “你眼下的主子?” 周霁点头,“你说巧不巧,我那主子恰好站在皇后这一边儿。” 宋钰一口酒半晌才吞入腹中,她看着周霁, “厉害啊你,自我认识你开始,你永远都比人要先行一步。 这消息也灵通的很。 先查咏安王谋反的证据。 又在清欢那边轻松获得了他的信任,如今又为皇后做事。 你下一次是不是要去二皇子府卧底几日?” 第369章 东宫旧事 周霁摇头,“二皇子府便算了,他这个人不怎么聪明,不过是手下有一群想尽办法拥护他的能臣。 不过这主子没用,下面的人早晚被人挖空,不足为惧。 “你不好奇清欢查到了什么?” 宋钰摇头,“本来是不好奇的。 但是你既为这事儿而来,想来是希望我好奇。 难不成这其中有什么隐情,需要我帮忙传递一二?” 周霁眉眼弯了弯,“果然,跟聪明人说话,不费劲。” 他端起酒杯来向宋钰撞了一下, “并非要为难你。 若清欢按着这条线查下去,怕是会被人误导。” 眼看宋钰没有制止的意思,他继续说了下去。 十二年前的冬天。 一场大火,将东宫烧尽。 那时候清欢还小,又有些风寒。 先皇后怕他被宴会所扰,接进自己宫中小住,这才逃过一劫。 东宫当时死伤无数,京中不少参宴的官员及家眷也遭了殃,再加上先太子的死,先皇后没过两日便病了。 许是先皇后是心有怀疑,这才在弥留之际求了陛下,将当当时不过六岁的俞玄策送去了西岭关的外祖家。 …… 东宫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负责侦办此案的大理寺和刑部很快便查到了线索。 放火者是趁着东宫运送当日所用菜蔬,趁着人员混乱从侧门混进了进去。火油便藏在那运送车辆的下端。 并趁参宴者都在大殿之际,将火油散在外围。 根本来不及反应,东宫几处同时起火。 冬季天干,房舍又多是木质结构,这火一起便收不住了。 有顶着烈火的灼烧逃出来的,但毕竟是少数。 东宫之中,连同先太子在内的多人,葬身火海。 办案的官员,顺着那一点点线索,摸到了京郊的一处破庙内。 查到的却是二十八具尸体。 看模样,具是东夷蛮人。 先太子俞靖璋曾在西岭关戍边五年。 与好战的东夷国几次交手,也曾将夷族皇室之人斩于马下。 再加上,太子妃是魏家女,这东夷蓄意报复谋杀的罪名,便定了下来。 当年,魏将军因痛失爱女,率兵出关,险些灭了这东夷族。 直至今日,西岭关外也只见西澜,不见东夷。 原本先太子之案也便是如此了。 却不想,清欢在集结旧部之际,查到了些不同寻常的线索。 周霁:“那时荣皇后还是淑妃。 她比皇后年轻,美丽,甚至聪慧,更得圣宠。” 先皇后与淑妃一人是六宫之主,一人盛宠不衰,在后宫之中,来来往往不知斗过多少次。 淑妃一直认为,自己当初有孕在身被下药导致早产,甚至此后再无孕育可能,都是皇后所作。 所以,她前前后后给皇后下过不少绊子。 周霁说道这里时,嘴角微扬了下,眼中却不见笑意。 “清欢找到的线索便是这些,先太子故去不久,先皇后便撒手人寰,紧接着淑妃荣登后位,手握重权。 便有人猜测,当初那些夷族人之所以能顺利进京,顺利入东宫行事,必是淑妃在背后推动。” 周霁看向宋钰,“毕竟,这整件事儿看起来,最大的利益获得者便是荣皇后以及他那个体弱的儿子。” 报复,夺权,杀太子,害皇后。 宋钰问:“清欢信了?” 周霁摇头,“不知,但清欢确实一直在查确凿证据。 明明已经过了十二年之久,那些在十多年前都不曾被寻到的蛛丝马迹,开始不断跃出水面…… 还偏偏让清欢这个东宫遗孤,拿到了手。” 宋钰:“所以,证据都是真的?” 周霁点头,“都是先皇后与荣皇后不和的证据。 而这些证据看似微弱,却一点点的诱导着清欢,将目标放在了荣皇后身上。 虽说,两人不和是事实,但,淑妃没有勾结夷族,也不会向太子一家下杀手。” 宋钰摇头,“你又怎么能确定?” 周霁没说话。 宋钰又问:“你和清欢关系不是也还不错?为什么不自己去跟他说明?” “不一样了,关系好是之前,是我在帮他的时候。 眼下……他怕是防着我还来不及。”周霁摇头。 宋钰:“我信你所说,只是因为我信你这个人,你将自己所认为的真相告诉了我。 但是你我都没办法保证这些所谓的真相,当真是客观的事实。 我没办法将没有证据的“实话”告诉清欢。 他查的是灭门之仇,除非你有直接的证据证明,他的仇人另有其人。” 周霁点头,从怀中摸出一个荷包来放在桌案上。 “里面是十多年前宫中宫女的名单,先皇后与淑妃之间的纠葛她们多少知道一些。 这些人是眼下还在世的,若是需要他可以去问。” 宋钰摇头,“这个名单从你手中递出来的那一瞬,已经不可信了,不管你有没有见过她们。” 周霁并没有收回那荷包, “里面还有一封手书,是先皇后发觉自己大限将至留给容皇后的。 人可以作假供,这亲笔手书,他可寻了先皇后的笔记去对比……” 周霁说罢又补充了一句, “宋钰,要是你说笔记也可仿作,信件也可做旧。 那我当真没有别的可以拿出证据来了。 但我可以保证,这信件是容皇后所收,并非人仿作。 “无论你与他是否相信我所言,你只需要将我所说告知他便可。 若此事为假,他大可以继续查下去。 可若是真,那必然有人暗中操作,刻意让清欢与皇后相斗。 从而坐收渔翁之利。” 宋钰没说话。 却也认同周霁所言。 这瞄着皇位的一共三家,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周霁在暗指谁。 只是没想到,自己倒成了这两家互通消息的桥梁。 宋钰伸手将荷包移到了自己这边,“皇后很信任你。” 毕竟,能从她手中拿到这十多年前的书信,想必定是亲近且看重之人。 宋钰越发看不透眼前这位了。 他在这场权谋争斗之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第370章 “软柿子”宋钰 周霁笑着摇头。 “想来只是觉得我不会害她,这才托付。 毕竟,若是这事儿不解释清楚,反倒让别人钻了空子。” 宋钰却觉得没那么简单。 若是她发现这事儿可不会通知对方。 而是顺势而为,干脆让清欢查过来,只要提前设好圈套不愁将这小子拉下马来。 让他再没可能与帝位有瓜葛。 可这种简单的想法她想得到,聪明如周霁,怎么可能想不到? 还有皇后娘娘,一个宫斗大赢家又怎么想不到。 为什么? 还要将消息递给清欢? 晃了晃脑袋,将这种刻意深想的念头拔空。 这些不是她应应该头疼的。 消息递过去给魏止戈,让他们自己去想其中情况便是。 总归利弊,他们会比自己考虑的更为清楚。 宋钰应了这个忙,两人又喝了几杯酒,周霁便告辞离开了。 宋钰喝罢杯中酒,关门落锁。 只是躺在床上却睡意全无。 先皇后既将清欢送去边关魏家,想来那时便对当初太子被害一案的结果并不认可。 因此,才会觉得若是清欢留在京中会遭人毒手。 想来,太子之死必然没有表面上那般简单。 而清欢,在西岭关一待便是十多年。 两年前宋钰初见他时,那少年还带着稚气未消的中二感。 只是不曾想,不过两年时间,魏家陷落。 而清欢,已经从那个中二少年,变成了如今的崇安王。 身上既流着皇家嫡长孙的血脉,那便不是一句不愿,能躲得开的。 而魏家的陷落,更是生生推了他一把。 想来,自从再见清欢之后,他就再没像从前那般笑过了。 还有魏止戈,原本就冷冰冰的模样,眼下见面总能从他眉目之间看到一抹愁绪来。 这皇位之争,当真残酷。 …… 第二日。 宋钰白日里在家研究了半晌火铳,又晒了半晌太阳。 待天色黑下来后,与金钏儿交代了声睡觉,勿扰。 换上男装,带上魏止戈给他的面具溜出了景园。 当初在金樽坊那地下黑拳拳场时,魏止戈便说过,若是寻他便可来这拳场,只要留下她要挑战他的消息。 他会主动寻来。 宋钰不知道他是不是时时留人在拳场,只能去碰碰运气。 …… 夜里的金樽坊可谓是喧嚣嘈杂混成一片,那叫大叫小的来自赌徒的癫狂呐喊声,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仿佛,只要他们声音再大一点儿,再大一点儿。 就能将骰子叫的转了面儿一般。 宋钰与那守门人对了暗号,被放进了拳场。 虽才来过这地下拳场不过两三次,她已经十分熟悉。 先是围着拳台转了两圈儿,看了眼今夜擂台上的战况,这才去寻分配拳手的伙计去问牙狼的情况。 只是她才刚挤出人群,便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别过去,跟我过来!” 青年人拉着宋钰,躲到一处相对隐蔽的角落。 “今儿那狂牛也不知是发了什么疯,一直在寻人想要死斗。 刚有伙计看到你来,刚将名字递过去,那狂牛便选了你。” 这青年还是宋钰第一次来拳场,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科普的那位仁兄。 他是这里的常客,宋钰后来过来的两次都遇到了这人。 这人姓陈单名一个辰字。 这陈晨是个拳场老手,虽从不上台,但出手阔绰,对于场中选手知之甚多。 自从上次见过宋钰参赛之后,宋钰每次来他都会押注,宋钰也不曾让他失望,此次都能让他赚上几番。 这陈晨也够意思,知道宋钰是个新手,对场中拳手不甚了解,还帮她参谋对手。 总归,也算的上她在这拳场上的一个熟人了。 “我不参与死斗的。”宋钰摇头,“那负责登记的伙计都知道。” “我刚才就在那边。”陈辰颇有些烦躁,“伙计是说了,你曾交代,从不参加死斗,但这狂牛他怕不是有疯牛病。 一直嚷嚷着,你这个小麻雀是怕了,所以才不敢应茬。” 宋钰顺着陈辰指的方向看去。 那名叫狂牛的拳手,是个看起来个头不高,肉嘟嘟的胖子。 和那些满身横肉练外家功夫的肌肉佬不同,这人看起来…… 很弱。 “难不成他有什么绝招?为什么非要与我死斗?” 宋钰想了半晌,也没想到自己有得罪这么一号人。 “还能因为什么? 因为你才来了三次,因为你叫“麻雀”听起来就很弱的样子。” 陈辰一脸的无奈,“这个狂牛,也是拳场的新人,来了一个月都不到。 这上场也上过几次,但赢得少输得多。” 陈辰瞧不上狂牛那一身肥膘,所以也没给这人下过注。 只是因为觉得这人面熟,所以稍稍留意了一下。 这才察觉这人的有意思之处。 这狂牛,原名袁良,是京兆府的一个捕快。 一个月前开始在楼上金樽坊下注赌博。 结果赌技懒得可以,几日下来便将家底儿输了个干净。 这才来了下面打拳。 说是打拳也不对,更多的只能算是个人肉沙袋。 只是不知今日是怎么了,俩了便要与人死斗不说。 还专门找了宋钰这么个“软柿子”来捏。 甚至还四处败坏她的名声,想要逼她迎战。 宋钰听罢陈辰所言,满脸写满了无语。 也不知道,魏止戈当初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这一点儿。 宋钰不参加死斗,并不是因为她怕死。 而是因为,她怕自己死不了。 她来这拳场,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的手脚,不要因着景园的锦衣玉食而生了锈。 时不时的来与人较量一番,也能让人通体舒畅。 这别人重伤回去,就算药石管够,但也有不治而亡的可能。 偏偏她呢? 只要有一口气,那就是个不死之身。 在这里和人死斗? 和作弊有什么区别? 第371章 麻雀!麻雀! 宋钰不想欺负人,抬手拍了拍陈辰的肩膀,鼓励了他这般为自己着想的行为。 “没事儿,我不同意他也不能硬来不是?不理他便是。” 宋钰问:“对了,你整日混在这拳场,最近可有见到牙狼过来?” 陈辰摇头,“自从那次带你来过一次之后,后面我就没再见过他。 说起来,你们看起来关系不错的,怎么还来问我?” 宋钰摊手,表示不知。 陈辰搓手,“你今儿打不打?我赌你赢!” 宋钰笑着挑了挑眉,“走,帮我选个合适的对手去。” 两人说罢,便向那负责分派拳手的伙计走去。 就在她正查看在场拳手都有哪些人时,那原本融入人群的胖子,不知何时又返了回来。 陈辰下意识撞了宋钰一下。 宋钰回头,正对上,那张软乎乎肉墩墩的脸。 “你就是麻雀啊?” 胖子开口,肉乎乎的下巴上台,一副不可一世的态度。 宋钰:…… 她默默回头,继续看伙计手中的名单。 结果那胖子竟然直接伸手,向着宋钰抓来。 “麻雀!” 陈辰开口提醒。 话音还未落下,宋钰已经一个灵巧的转身避开了那小肥手。 宋钰看向一旁的伙计,“这擂台下动手,你们管不管?” 伙计一脸为难,“麻雀小哥,咱们这拳手上台才是拳手。 这在台下便同其他客人一样。 您这…… 若只是互相推搡几下,也没什么大碍。 但若是闹得厉害,掌柜的怕是要撵人。” 宋钰点头。 明白了,这便是不管了。 她看向那胖子,“我不会同你打的,你还是换个人吧。” 说罢,随手指了个名单上的名字。 又对那伙计道:“顺便帮我留意牙狼,我要同他打。” 伙计赶忙点头。 宋钰准备先前往擂台等待。 却不想那胖子竟不依不饶,竟再次向宋钰伸出手来。 “我说了!今日,我要与你打!” 眼看这人当真疯的厉害。 宋钰只能告知对方寻错了人,说他既然不听,那就用实际行动来证明。 宋钰抬手,挡住那狂牛伸来的小胖手。 虽说两人身形相差极大,但宋钰的力气却绝对不小。 她在捏住那胖子手腕的瞬间,先是前推格挡又猛地用力向外一带。 只听“咔吧”一声。 胖子的手腕,硬是被她摘了下来。 脱臼了…… “你!” 胖子大惊。 还以为麻雀这一下直接将她的手腕给掰折了。 顿时气急。 甚至连此行目的都忘了个一干二净,当真如一头发狂的老牛一般向宋钰冲来。 宋钰轻松避让。 但那些听到动静围过来看热闹的人却没那么好运了。 当即被狂牛撞翻两三个。 宋钰指着那狂牛,冲着一旁的伙计道:“快!有人闹事儿,赶紧将人扔出去!” 目睹了全过程的伙计:…… 到底,这位麻雀大爷一会儿还有擂台。 他只能招呼打手,将“狂牛”扔了出去。 耳旁得了清净,宋钰这才拍了拍那伙计的肩头, “行了,你提醒狂牛我来了这事儿,便不同你计较了。” 伙计只觉得肩头一阵钝痛,呲牙咧嘴的点头,没敢多言。 陈辰在一旁看的直拍手,赶忙押了宋钰之后,这才忙着跟她一道前往擂台。 “我的天,那狂牛虽说没什么功夫,但到底肉厚。 你是怎么这么一推一拉,就将他的手给撅折了?” 陈辰一边说着,还一边对着空气比划,险些一巴掌拍人家后脑勺上去。 宋钰顺势拉了他一把,“没折,只是脱臼了,自己一推就按上去了。” 陈辰不敢置信的看着宋钰,“那他刚跟杀猪一样的叫? 我还以为,他那手腕废了呢。” 宋钰觉得这陈辰也颇有意思。 他这人吧,看起来是个资深赌鬼,但是却从不在外面的赌场下注。 说是个斗拳的狂热份子吧,他又不懂拳,下注全看脸。 结果,宋钰来一次,这小子赢一半便能再输一半出去。 整日的游手好闲,却有花不完的银子。 也不知是哪家的纨绔少爷。 “行了,没事儿少把目光放到别人脸上,多看看招式拳脚,回头学到了不就赚了?” 擂台上遇到的对手千奇百怪。 有走正经路子和你过招划拳的,自然也有如宋钰这般走邪门路子,专门奔着人要害去。 宋钰今日遇到的便是这么一个。 对面这拳手名叫冥蛇,是个长着鹰钩鼻形销骨立个头奇高有些驼背的男子。 这人整个人的气质和其出手的招式当真和他的名字一般,滑不留手,又迅如闪电。 这人上台时赤手空拳,宋钰还以为对方没有武器。 结果交手才发现,这人身上不知藏了多少把薄刀,总是在出其不意的时候,裸露刀锋,直取人要害之地。 “嘶……” 不知是谁在下面冷抽了口凉气。 “今儿这麻雀遇到了毒蛇,当真是遇到天敌了嘿。 别半路再给让人吃了!” “是啊,这冥蛇可是拳场内排行前十的拳手。 这麻雀不过才打过几场,怎么就敢挑这样的对手?” 台下的陈辰也懵了。 刚才他的注意力完全都在胖子“狂牛”身上,完全没注意“麻雀”你一点,点到了谁。 这上台前又激动不已,甚至忘了问这对手是谁。 结果,直到“小麻雀”翻上台去,陈辰才知道他这次翻了谁的名字。 心中懊恼至极,如此,还不如和“狂牛”打呢,就算是死斗,他也有信心这小麻雀有一战之力。 可若换成眼前的冥蛇。 你当真是如刚才那位兄台所言,麻雀对上了毒蛇。 怎么可能会有胜算? 在擂台上的宋钰可不知道下面人所想。 她身上已经多处被那薄刀划伤。 虽说不过是皮肉伤,以她的身体恢复力,几乎见血的瞬间便已愈合。 但身上的衣裳确是没办法愈合的,这一番下来,刘嬷嬷刚给她做好的一身衣裳已经破烂不堪了。 好歹都是小口子,倒也不至于露肉。 但这种打法儿,却确实让人心烦。 两人打的并非生死局,但为了赢便不能留下余地来。 宋钰冒着被戳成血窟窿的风险,了解了他出刀的习惯和打法之后,这才开始自己的缠斗。 相较于宋钰不要命的试探,那冥蛇显然保守得多。 当自己的招式和暗器暴露,几乎便是被宋钰压着打。 直到整个人被逼至擂台边缘,这才一个脚滑摔了下去。 伴随着麻雀胜出的判决响起,台下先是寂静一片,紧接着便爆发出一阵咆哮般的欢呼声, “麻雀!麻雀!” 第372章 愣的怕不要命的! 宋钰也没想到,自己这一胜竟然惹出这么大的轰动来。 竟也被这气氛所感染,空多了些让人飘飘然的虚荣感。 甚至有些流连这擂台,想要就这样一直胜下去。 直到陈辰冲上台来,扶住了她。 “怪我,怪我! 刚才只顾着那狂牛了,忘记帮你看对战的拳手了。 这冥蛇,可是拳馆排行前十的拳手,最善暗器。 他身上不知藏着多少把刀。 你能赢,当真是……厉害!” 陈辰从一开始的担忧,过渡到压制不住的狂喜, “麻雀!这次咱们赚大发了了!” 此番爆冷,押“麻雀”的人赔率自然能翻上好几倍。 “看你这样子,也没办法继续打了。 这样,今儿我做东,咱们去樊楼喝一杯。” 他晃了晃手,明显感觉被自己托在手中的手臂瘦削的可以,目光落到宋钰身上,这才后知后觉看到她那一身被割开的伤口。 又后怕道:“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宋钰摇头,“无碍,只是割破了衣裳,擦了下油皮。” 伤口确实是有,只是刚见血便愈合了,只是衣裳被割的不成样子。 对上这冥蛇,更多的是她没有防备。 若是再碰上一次,便不会这般凄惨了。 “行了,今儿打不得了。 我喘口气,一会儿再走。” 宋钰留了消息,本是想着借打拳的时间等人,眼下衣裳破成这只能作罢。 陈辰对宋钰却是越发佩服起来。 他见过宋钰真容,自然知道这铁面之下是个模样十足俊俏的小郎君。 甚至年纪比自己还要小上一些。 眼看他模样狼狈,心有怜惜。 随手给伙计扔了些银钱,让他帮忙给宋钰买身衣袍回来,又在看台最好的位置摆了矮几,要了茶点,让宋钰坐下观战。 宋钰任他忙活,“你这个人,看起来不缺钱也不缺闲。 虽说整日在这拳场混着,也不像个烂赌鬼。 这身上银钱不少,却没个随从跟着。” 宋钰说着,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糕点,“眼下反而给我做起仆从来了。” 陈辰给宋钰倒了杯酒,“哎~,麻雀兄这般厉害,日后必然是这拳场的长胜将军。 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爬到前几名去。 你多来,我多押,咱们多赚嘛。” “贪财?”宋钰看着陈辰,“看起来不像。” 若是贪财,又怎么可能只赌脸? 也不知道为此扔进去多少,还依旧不改初衷。 陈辰呵呵一笑,“你也说了,我有的是闲。 这闲来无事寻些乐事罢了。 我这人没什么爱好,不爱诗词歌赋,不爱藏收,不爱美食,不爱与人相斗。 也就对这拳场上的对斗有些兴趣,不过是打发时间。” “行了,不说我了。”陈辰指向擂台,“你快看,眼前这两个可都是拳场前十的拳手。” 陈辰滔滔不绝,宋钰也被眼前眼花缭乱的招式所吸引。 两人硬是在这拳场熬到了后半夜,眼看魏止戈不会来了。 陈辰也几次嚷嚷着要请客,宋钰干脆起身跟着他出了拳场。 两人自赌场过,宋钰躲开那些已经赌红了眼的赌棍们。 她看向陈辰,“你在这拳场那么久,怎么一直独身一人,没交个什么朋友?” 宋钰觉得这人性格颇为讨喜,又是个热心肠的,按理说朋友应当不少才是。 陈辰冷笑,“正是因为呆的久了,这赌场里认识我的人不少,都觉得我是个钱多人傻的冤大头。 这靠过来的哪个不是图财?图了财还在背后骂你傻。” 宋钰看他那模样,就知道这人没少被坑。 她问:“那你不怕我坑你的银钱?” 陈辰笑着摇头,“你坑就坑呗,养你一个不在话下。” “哈?”宋钰当真是没脾气了。 自己是用身体抗刀刃,摸清那冥蛇的招式套路。 这陈辰则是扔银子,探人心。 自己血厚,这人银子多。 宋钰也不跟他客气,“樊楼?那我可不客气了。” 抬手摇了摇肩膀,“走了,去喝三月白。” 陈辰瞬间乐了,“我就知道,你是个不差钱的。 这没钱的人谁进得了樊楼呢!” 两人说着已经出了赌坊。 这金樽坊地处偏僻,除了门楼外两盏红灯笼照亮这黑门高栏之外,他处一片漆黑。 偏今日还是个乌云掩月的天气。 周遭尽是黑沉沉一片,像是一团团浇了墨汁儿的棉花,显得黑甸甸的,抬脚便陷了进去。 陈辰抬头看了眼天色,“看这天,明儿大概得下大雨。” 送两人出来的伙计向陈辰作揖,“今儿可还要伙计送郎君归家?” 伙计说着目光移向宋钰。 陈辰摆手,“有麻雀在,可比跟着你们安全,走了!” 他扔下一句,先一步向黑沉沉的巷子走去。 宋钰向那伙计点了点头,也跟了上去。 只是不想,这陈辰还挺招人待见,人刚走进黑暗之中没几步,便有一道细微的脚步挪动声传来。 宋钰刚要提醒,结果就见陈辰被一扁担敲了头。 “砰!”的一声之后,便是身体倒地的闷响。 宋钰啧了一声,缓步走入黑暗。 正看到一个圆滚滚的人,趴在陈辰身侧。 一只胖手,在其身上摸来摸去。 宋钰:…… 确定那躺在地上的陈辰呼吸犹在,她问: “狂牛大哥,你劫色便劫色,怎么还打人啊?” 袁良手痛的厉害,没想到这人身后竟还跟着一个。 他缓慢起身,正对上“麻雀”那冷冰冰的铁面。 袁良心中一惊,“又是你!麻雀,你今日就专门来寻我不痛快的是吧!” 他“断了”一只手,眼下只有一只手能用,将从陈辰怀中摸到的荷包快速揣进怀中。 又拎起地上的扁担,直指向宋钰。 “好啊,今儿一连两次碰到我,咱们这一架是不打也得打了。” 宋钰问:“你觉得,你打得过我?” “哼。”袁良冷笑一声,“要不试试?” 若是放在往常,袁良定然没有这种底气。 但他当捕快这么些年,什么穷凶极恶的犯人没见过。 最是明白,这狠得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今日,他若是拿不到银钱,补不上衙门里掏出来的亏空,那便没命了。 如此,又怕这人什么? 第373章 冤有头债有主 这袁良在京兆府任职近五年。 眼看升职的苗头就在眼前,偏偏被同僚勾着染上了赌瘾。 硬是输的个家破人亡。 甚至还鬼迷了心窍的帮着那同僚去动了衙门里银钱。 眼下又被人以此为把柄,受人胁迫。 若不将这窟窿堵上,他几条命都不够还的。 袁良知道这赌场内有的是有钱没处花的大怨种,只要他在这儿等着,寻几个人敲了也能摸到不少。 如此,才有了此番作为。 在陈辰之前,他已经敲晕了几个,只是那些多是输光了没钱的赌鬼,好不容易才碰到陈辰这只肥羊。 自然不可能再被这小子给破坏了。 他也是看出来了,他敢拿命去搏,眼前这小子可不敢。 不如眼下将他一块敲晕,摸了钱袋子凑个数! 说罢,已经拎着扁担直冲宋钰而来。 黑暗之中,那粗壮的扁担还没在宋钰头上落下,袁良便觉得脖子一凉。 那原本还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子,竟瞬间移步到他身侧。 手中更是不知何时探出一把短刀来,直直贴在了他脖子上。 宋钰笑着道:“怎么样?今儿刚学的。 先藏,再出其不意。” 宋钰也借着这巷子的黑,视线受阻,这才让眼前人有眼前一黑人便出现在眼前的惊悚感。 顿时一身被这夏夜闷出来的热汗,透心凉。 袁良整个人呼吸都有些急促了,他这才发觉,自己根本不想死,更不愿意死。 他手指颤抖的从怀中摸出陈辰的荷包来, “麻,麻雀,我,我错了。 荷包还给你,饶我,饶我一命。” “你不是还要与我死斗呢,要不然咱们眼下去斗场?” 这在外面杀人犯法,但若是在死斗场内签了契约,打死人也是不需要负责任的。 袁良都要哭了,“我,我这是走投无路了。 家中房子抵了,刚过门才两年的娘子被人卖进了青楼。 我娘也被气死了。 我实在是,不想死才……” 袁良说着突然又发起狠来,他咬牙切齿的道: “都是那个宋成勉,都是他。 带着我赌,红骗我同他一道贪公中的银钱,都是他,借由我的手收了不少犯人的银钱,抓替罪羊顶包。 要不是他,我怎么会死!” 宋钰原本是不信这么一个赌鬼的话的,哭得这么难看不过是局势压人,这才哀求饶命。 只是在听到宋成勉的名字后。 她这才将刀收了回来,“对嘛,冤有头债有主。 你在外面寻无关人的晦气,不如去寻那始作俑者的麻烦。 这死,也得拉他陪葬才是。 总好过,你一个人死了,人家活的好好的。” 袁良马上想起来,宋成勉刚同他说过。 他身后倚仗的是殿前的红人,是礼部沈侍郎。 还说,这两日沈家宴席他定是要去的,到时候随便寻个由头便能得到不少银钱,同他一道还这笔亏空。 眼下想来,他有那般硬的后台,只要他死了,宋成勉随随便便将污水尽数泼在他身上。 再让他那靠山从中斡旋一番,这人安然无恙是必然。 怕是还会借此机会,再升上一升。 袁良仿若醍醐灌顶,整个人都是一个哆嗦。 他一双眼睛充血,冲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喃喃自语, “不行! 要死,我也要拉着他一道下地狱!” 说罢,已经向黑暗中跑去。 宋钰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子,任由这人离开。 她到陈辰身边,抬手戳了戳他的脸。 “嘿,别装了,快起来!” 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陈辰,瞬间抬起手来捂住了后脑,一边哎吆,一边龇牙咧嘴。 这人在她和那胖子交手的时候,气息便变了。 倒是聪明,躺在地上装死是一动也不动。 陈辰后脑被敲了个大包,他一边揉着一边呲牙道: “哎呀,我这不是怕给你帮倒忙嘛。 真是天降横祸,这胖子还将主意打到小爷我头上来了。” 寻常他归家,这赌场都会派人相送。 多少个日夜以来,从没碰到这种半路打劫的事儿。 今日本想着有“麻雀”跟着,也不会有事儿,没想到,这刚出了门就遭了暗算。 “可有事儿,要不要送你去医馆?” 宋钰将荷包还给陈辰,问道。 陈辰摇头,“没事儿,就起了个包,那小子没敢杀人。 咱们去喝酒,酒能解忧,酒能止痛!” 只是这话说罢,看了眼眼前黑洞洞的巷道,笑呵呵的跟在宋钰身侧,没敢再独自前行。 “不过,你刚怎么就让那小子走了? 听这意思,那小子怕是犯了事儿了,只要将他扭送到京兆府去。 必然要判他的绞刑。” 宋钰摇头,“打打杀杀不好。” 坑人才有意思。 陈辰觉得,“麻雀”有些心慈手软了。 可又摇头,自己倒是心狠,但哪次不是被人欺负到泥里去。 还不如“麻雀”这般,有实力,又有善心。 两人一路去了樊楼。 虽已是后半夜,里面依旧喧闹。 只是早间喧闹的歌舞变成了清油的小乐,抹去了白日里的浮躁,让人心平和态。 “两位郎君,是在大堂还是二楼雅座?” 跑堂的伙计迎过来。 宋钰戴着面具,那人并没认出。 陈辰扔过去一锭银子,“二楼,给爷寻个靠窗的位置。” “得嘞!” 伙计笑着应了一声,引着两人上楼。 今日乌云闭月,这天空倒是没什么可看的。 不过楼下一条街上灯火璀璨,倒是好看的很。 宋钰已经有些困顿。 杵着下巴和陈辰就着酒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 “麻雀兄,你叫什么? 我这总叫你麻雀也怪奇怪的。” 说着还指了指她脸上的面具,“我见过你真容,能不能把这碍事儿的摘了?” “姓宋。” 宋钰道,“别摘了,你见过,别人可没见过。” 说罢,又饮了一杯。 陈辰是当真想要和麻雀交朋友的,可对方明显疏离,让他只觉得这酒怕是还不够。 看了眼桌上的三月白,又向伙计要了些烈酒。 “这樊楼里的酒,可不止这三月白一种有名。 这松醪酒,以松脂,松花入酒,颇有养生功效。 虽说辣了些,但喝着痛快! “还有这烧刀子,没有哪个男人不喜欢的!” 说罢,已经将宋钰眼前的三月白挪开。 比对了一番,最后将一杯烧刀子推到了宋钰面前。 “来,宋兄,两个都尝尝。” 宋钰的手刚伸向那酒杯,却被另一只手拦了下来。 第374章 我就给你带个话。 魏止戈看向宋钰对面的陈辰,“夜深了,陈郎君该归家了。” 说罢看了宋钰一眼,“你找我?” 宋钰点头。 她抬手拍开魏止戈握着杯子的手,抿了一口那烧刀子,顿时一股辛辣顺着喉咙而下,将她整个人都烧的精神了不少。 “行了,你先回吧,我正好寻他有些事儿说。” 陈辰不乐意了,看着戴面具的两人,总觉得自己被排斥在外了。 可被牙狼那么盯着,整个人又有些如坐针毡,这才起身。 “行,行吧,那你们聊。 回头多去拳场,我一个人多没意思。” 说罢,这才依依不舍的下了楼去。 …… 魏止戈看了一眼周遭问:“要不要换个地方?” 能让宋钰跑到拳馆去寻他,必然是有事要说。 这樊楼夜里安静,处处皆是人,并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宋钰点头,这才起身。 “我这一整夜没睡了,快些把事情说完,我也好回家睡觉去。” 宋钰打了个呵欠,从雅座起身,这才向楼下而去。 陈辰已经付了银钱,两人被伙计送出楼去。 宋钰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拳馆有我的人,之前留了消息,若是你来找,便遣人告知。 他们听到那位陈郎君嚷着要带你去樊楼,我这才寻来。” 魏止戈说着,问宋钰,“你和他关系不错?” 宋钰笑道:“这人看起来傻傻的,呆呆地,又是个有钱的。 但其实人还算有些小聪明,是个好玩的。” 魏止戈轻叹一口气,“他姓陈,是户部尚书陈文敬的小儿子。” 宋钰还在琢磨着陈文敬是何许人, 又听魏止戈道:“这陈文敬还有一子,陈韵。 眼下任金吾卫郎将在二皇子手下。” “啊?” 宋钰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魏止戈, “这两人无论是从模样还是性情,可没一点儿一样的。 亲兄弟?” 魏止戈摇头,“虽皆是嫡子,但并非一母。 陈韵是陈文敬先夫人所生,陈辰则是继室所生。 只是听闻,这小儿子整日斗鸡走狗的,颇不得陈尚书喜欢。 其母娘家本就是皇商,家中银钱颇奉,这小郎君出手自然阔绰。 但到底背后复杂,你与他还是要保持些距离。” 宋钰点头。 两人都带着面具,好在深夜街头来往的人皆是行色匆匆,不然怕是要颇为招眼。 “咱们去哪儿?”宋钰问。 魏止戈指了指锦河的方向。 两人在岸头租了一条小船,将船夫留在岸上,魏止戈亲自划船载着她进了河中。 宋钰看着周遭渐离人烟,感叹道: “不容易啊,说个话这么难。 “别摇了,坐下,我就给你带个话。” 魏止戈放了撑杆,这才 进了船篷。 “带话?” 宋钰点头,“周霁送来的信儿,他不知你还活着,让我带给清欢。” 说罢,从自己的布袋子里摸出一个荷包来递给他。 “这人虽然神秘,背后一团迷雾。 我和他相交甚久,别的不说他对我绝没什么坏心思。 我信他,所以帮他递这个信儿。 同样的,我觉得你和清欢也要仔细审度,若此事不虚怕是有人从中作梗,也好早做防范。 若是…… 你们也好有个提防。” 魏止戈没说话,只是借着油灯将那荷包打开,简单的看了一下。 里面是一封信,以及一个名单,与周霁所言倒是无差。 宋钰就事将周霁所言说了, “他既作保,想来这消息不是假的。 虽说我不清楚他是如何得了这信,但你们也别一时被仇恨蒙了眼睛。” 魏止戈点头,将那荷包收了。 “清欢来西岭关时不过六岁。 整日的做噩梦,高热,渐渐地对京中的事情便越发不记得了。 我父亲母亲,疼惜他,打小宠的不成样子。 若非后来这京中看不得武将握权,欲要我魏家人性命,父亲也不会想要他再回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来。 我长姐和先太子死的蹊跷,十二年前父亲便知晓。” “但知晓又能如何? 皇帝死了儿子,都不做他想,只是认了这夷族作乱之说。 远在天边的人,又怎么可能插手此事。 “父亲不愿他活在仇恨之中,这才给了他清欢这名字。 想要他远离尘嚣得自然之趣。 可结果呢?时也,命也。 兜兜转转他还是回到了这繁华之中,要在这刀光剑影之下求一条生路。” 魏止戈说着轻轻摇了摇头。 “当初,我父亲便应当对他狠一些,也不至于如今这般。” 他比谁都清楚,若是单放清欢一人在这京中,怕是要被那两头虎视眈眈的饿狼,吞的渣滓都不剩。 “挺好。”宋钰道,“若非你父亲,那般宠溺他,你也不会这般不放心的,一心守在他身边。” 清欢,是魏止戈活下去的动力。 这小子越是不省心,这个舅舅便一日不能撒下人不管。 所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谁又知道,你此行一步是对是错? “这些日子,清欢确实揽了不少先太子旧部。 这十二年前的事儿也开始冒出水面。 有关当初东宫之事,也确实来的蹊跷。 这消息,我们会去查一查。” 宋钰点头,“那行,也不枉我今日熬这半夜。” 说罢看了眼天边已经渐白的光影,“上岸去吧,我得回家睡觉去了。” 说罢,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魏止戈见状,拿了撑杆。 一篙入水,船儿顺水而动。 宋钰出了船舱,对着满面的黑水大大伸了个懒腰。 “前些日子,手下有盯着二皇子的兄弟发现了一件事儿。” 魏止戈对宋钰道,“你那位血亲的兄长,让人在京兆府散了些消息出去。 是一个九品录事贪污衙门银钱,私造文书,收受贿赂之事。 原本我还想着会不会是二皇子授意。 却不想,却发现这事儿倒是和二皇子无关。 “我让人查了那录事,巧了,也姓宋。 宋成勉,同是清远县人。” “啊?”宋钰乐了,“这小子真是到哪儿也不受待见啊。” 晚上刚听了那胖子提及宋成勉笼他赌博,搞得家破人亡之事。 眼下竟然还被宋成易盯上了。 第375章 睡觉中,勿扰。 “如何?”宋钰问,“宋成勉眼下是何情况?” 魏止戈就知道她会好奇。 他之前听宋钰说过宋家的情况,也了解到了这宋成勉便是宋钰的堂兄。 是以,还帮忙推波助澜了一番, “你那宋家大伯一家入京之后,得了沈家的照拂,这才在京中落脚。 后来还得了这京兆府录事一职。” 魏止戈说着问宋钰,“你可知京兆府录事一职,在衙门做哪些事情?” 宋钰摇头。 她一听这官职便是一个头两个大,更别提什么是干嘛的。 魏止戈道:“这录事做的是记录公文,档案归官,会议记录核对账目的文事。 甚至还会涉及户籍与司法文书的登记及纠察。 “这宋成勉也颇会钻空子,才任职不足一年,便已经能瞒着上面在登记赋税、物资时做手脚,中饱私囊。 甚至为豪强篡改户籍,土地文书从中获利。” “这还不够,他甚至还带着不少私交甚好的捕快,收受犯人贿赂,行李代桃僵之事。 只是这银钱到手的快,出手的更快。 几乎转头就进了京中各大赌场。” “原本,这官场本就藏污纳垢,多一只蠹虫也不显什么。 而且,他做的隐蔽,且都是外地人的生意,倒也不曾暴露。 偏偏落在了宋成易手中。” “他将宋成勉中饱私囊的证据递给了其上司。 拿到证据的那位,也没急着将事情捅破,反而反过来勒索众人。 只有补足账面上的亏空,并将所有非法所得,尽数上缴,如此才肯罢休。 也正因此,宋成勉及他那群赌棍兄弟们,急不可耐的四处想法子弄钱。” “你今日在赌场见到的那位袁良,便是其一。” “6啊。”宋钰一脸惊讶,“这小子很有做贪官的天赋嘛。” 也怪不得宋成易让他不必在意大房,原来是已经有了法子整治。 宋钰越发觉得这个亲兄长,是个不错的。 魏止戈见她一副挺热闹的表情,嘱咐道: “虽说你们之前断了亲缘,但这血脉之连却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若是刀悬于顶,也不知道会不会去你那边闹上一闹。” 宋钰摇头,“不会的,他不敢。” 魏止戈嘴角不由得上扬,“好歹注意下,这急了眼的兔子也是要咬人的。 他攀搏沈家不成,必然是要想法子求个活路的。 听闻你那大伯已经眼瞎腿残,若是他吊在你那景园门外,你又怎当不知?” 宋钰想了想,若是换做他那大伯娘,还当真有可能。 “成,我知道了。” 船已至岸边。 魏止戈看了眼空无一人的街道,“我送你回去。” 宋钰刚要开口,魏止戈道:“别说不用,走吧。” 宋钰闭嘴,两人这才向景园而去。 夜场散尽,早市未开。 街头人迹罕至,这盛京城也难得的清静。 宋钰困意过了,回头看了一眼魏止戈,又看了一眼。 “想问什么?” 魏止戈觉得好笑,这小丫头,不说话,硬是把所有的好奇都藏在了眼睛里。 生怕他不问,看不见一般。 宋钰左右看了一眼,见街中无人,这才向魏止戈靠近了些,小声道: “我去垂虹山庄的时候见到了皇帝。 这人看起来身子骨还行啊,也不像是垂垂暮年,行将就木的样子。 他不死,你们争也争不到什么吧?” 魏止戈看她一眼,“皇帝沉迷丹道,身中丹毒已深。” 宋钰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在眼眶里溜了一圈儿,最后垂定。 啧啧两声,再没了下文。 魏止戈却又补了一句,“他的寿数,不足一栽。” …… 第二日一早。 闷雷滚滚,天边乌云大作。 一早的烈日都被裹的不知去处。 宋钰才刚刚睡下,便听到了敲门声。 宋钰顶着一脑门子烦躁,开了竹影居的大门,看着外面的金钏儿。 她指了指挂在门外的牌子, “睡觉中,勿扰。” “没看到?” 金钏儿急道:“姑娘,您快去看看吧。” 宋钰心头一顿,心道难不成魏止戈那乌鸦嘴当真应验了? 宋远升当真挂在了外面? 她往外张头看了一眼,只是到底隔的太远,看不到什么,“怎么?死了没?” “啊?”金钏儿满头问号,“姑娘,您说什么啊?” 宋钰蹙眉,“没吊着个人?那你来敲门干嘛?” 金钏儿只以为是宋钰睡癔症了。 赶忙道:“是军器监的,这次来了不只一人。 是一群人! 都在景园等着求见您呢。” “啊?” 这下轮到宋钰满头问号了。 她晃了晃头,后退一步。 双手抓着木门对金钏儿道: “除非死了人,不!除非景园里的人有性命危胁。 不然,别来叫我!” 说罢,指了指旁边的牌子,“你宣扬出去,就说你家郡君一夜都在琢磨这军械之事。 天亮才歇。” 金钏儿这才注意到,宋钰看起来颇为疲惫,一双眼睛一直半眯着。 “那姑娘……”好生歇息…… 金钏儿话还没说完,眼前的门已经关上了。 她顿了一下,转身向外走去。 …… 门外,军器监录事陈禄,以及制造司掌事刘炳,带着一群军器监的同僚,站在门外。 众人皆是穿着官服,一眼看来颇为壮观,引得来往的路人围观。 杨老头站在大门处,门檐下,岳翎正带着几个景园的护卫,拦在门前不许众人前进一步。 “我说,你们也不能如此行事。 这郡君是我军器监的监事,我等来求见,你们怎么能拦着不让人进呢?” 陈禄一脸苦大仇深的看着岳翎。 岳翎确是一言不发,只是但凡谁敢上前一步,那手中的长刀便要出鞘。 硬是吓得这些个官员,没一个敢上前的。 刘炳气的胸腔起伏,面红耳赤,他指着景园的大门,喊道: “你瞧瞧,你瞧瞧! 这还拿腔作调上了,这皇后娘娘高看才给她的官职。 得了官职不去上衙坐吃空饷便罢了! 这一日工没有作下,竟还向娘娘求了,连衙门也不去了。 我们这等军器监的同僚,整日里累生累死,反倒是人家。 这在家中一坐,同僚出的改良方案,反而成了她的功劳了。 宋大人! 郡君! 你这等行事,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咔——” 刘炳正大声吆喝,突然一声惊雷平地炸响。 吓得周遭人尽是一个哆嗦。 刘炳也愣了,紧接着便有周遭行人大喊: “下雨了!下雨了!” 豆大的雨点儿噼里啪啦的砸下来,刘炳那刚涌上头的气势还没发出来。 就被这骤然而下的雨势给压了下去。 第376章 三顾茅庐 百姓一哄而散,官员们也寻屋檐躲避。 可这安平街四处皆是高门大户。 院墙多,大门少。 哪里有避雨的地方? 有官员下意识要涌向景园大门处,就见站在门檐下的岳翎众人,抽出了长刀来。 众人顿时止步,一脸无奈的举着宽袖挡在头上。 刘炳瞪着岳翎众人:“怎么!躲雨都不让了!” 金钏儿从游廊而来,正听到这么一句。 老杨头赶忙迎了过去,“郡君如何说?” 金钏儿摇头,后又看向正冒雨看来的众人, “昨儿姑娘为了改良军械,一夜未睡,眼下刚歇,众位还是请回吧。” 说罢,看向一旁的岳翎依旧高声道: “把门户看紧了,姑娘为了大邺殚精竭虑,若是休息不好再病了,那是要耽搁正事儿的。” 岳翎抱拳,同周遭的女护卫们同声:“是!” 刘炳摸了把脸上的雨水,“你!你,你们!欺人太甚!” 一旁的陈禄,伸手扯了刘炳一把, “你可别说了,若是再激怒了她,怕是又要惹出事端来! 咱们,咱们先回去!” 刘炳和陈录事也是昨日才得了消息。 这宋大人竟然直接求了圣意,直言和军器监风水不和不去上职了。 在殿堂上虽说没有深究,但私下一查众人当初奚落恶言相向之事是根本没得瞒的。 皇后娘娘亲赐的官职,他们这通编排,那便等同于是对皇后娘娘的不敬。 少监监正已自请了罚俸,而他们则被监正勒令,前往景园请请罚。 若是这宋监事一日不饶,那便前往一日。 只是他们到了,人家不见又如何请罚? 刘炳本就不悦,又被这大雨倾盆砸的他眼睛都睁不开,哪里又能有个好气儿? “回?她算个什么东西?难不成我们还得三顾茅庐不成?” 可再看一眼,那些横在门口个个手握长刀的女护卫们,又是一阵气闷。 天边雷声滚滚,雨势越发大了,刘炳猛地甩了把袖子,那沾满了袖子的雨水甩了陈禄一脸。 一旁的官员赶忙举着袖子为两位上司挡雨。 众人这才满腹怨气的,举着袖子往回跑。 …… 外间暴雨如瀑,砸的竹叶垂了头。 夏日的闷热被这雨水一浇硬是去了大半,宋钰也舒舒服服的一觉睡到了午后。 起床时,风雨初歇,冒了头的太阳,将云层照的层层叠叠。 宋钰站在小院儿伸了个懒腰,这才去开了门。 不一会儿,金钏儿便端了水过来,让宋钰洗漱。 “姑娘,今儿这场雨过了,明儿必然是个好天气。 这雨虽大,但也不过一阵儿,晾上大半日地皮也干了。 夫人说明日想要去三清观祈福,您要是没事儿也跟着出去走走?” 宋钰点头,“成,把小石头带上,呼吸呼吸山间的新鲜空气也好。 铺子不还在装修? 让柳柳叫上秦秧,要是观里清闲咱们也去住上两日。 三清观背靠云寿山,多备些吃食水酒,咱们去山上野餐去!” 宋钰大概能猜出军器监那群家伙的目的。 既见不到她,想来明日还要过来。 可无论是道歉求原谅,还是想要借她要动手改良火铳之事,自荐人才。总归,她还没想那么快的让这群人舒坦。 总归能多吊上两日,便多吊两日。 也好让别人都知道,这郡君是个脾气大,没气度还不好惹的。 回头恶名在外,也能避开不少恶心人的杂事儿。 若是宋钰自个儿,墙头一翻便出了门,倒也不觉怎么样。 但家中还有柳柳孟氏,不如趁此机会,一家人出去游玩一番,也好得个清净。 金钏儿瞬间明白了宋钰的用意。 “好,那我交代下去,让岳翎他们准备一下,备好车马。” 宋钰点头,又道:“趁着天还没黑,去铺子里订些果子吃食,明儿一早让他们做新鲜的,咱们城门一开就走。” 金钏儿应下,“正好嬷嬷要去买些香火纸钱。 我也跟着跑一趟。 正屋里,夫人和少夫人备了吃食。 说是铺子里回头要上的,正好姑娘醒了可要去一起用膳?” 宋钰揉了揉肚子,“去。” 新雨后景园内的树木花朵,像是都被调高了饱和度,看起来更显清新自然。 宋钰不想闷在屋子里吃饭。 让下人在院子里搭了个临时的顶帐隔了太阳,一家人凑在一处吃饭。 宋钰问柳柳,“铺子装修可还顺利?” 柳柳点头,“我与秦秧一直盯着的,眼看就要竣工了。 等下个月,咱们就能开业了。” “挺好,到时候立了秋,天气稍稍凉爽这灶房里也不似眼下这般闷热了。 就是这凉皮儿怕是卖不了几日。” 桌子上没上串串儿,但宋钰这几日常吃的凉皮儿,口水鸡和凉拌黄瓜都有。 还炸了些小酥肉,红糖糍粑。 配了酸梅饮以及冰镇的花茶。 就这些,还是宋钰在口述了制作步骤后,柳柳试了几次才做成的。 她知道的菜谱虽多,但这个年代的食材和佐料实在欠缺。 而且,这串串儿铺子也不适合放大菜,这些东西做搭配,也够用了。 宋钰加了个小酥肉塞嘴里, “等到了冬日,咱们可以在铺子里做火锅。 只要这底料做好吃了,食客必然络绎不绝。 说起来,和串串儿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到时候这菜食的价格上去了,盈利自然也就多了。 到时候,我日日去给你捧场。” 柳柳笑着点头,“成,你说的算。” 小石头很喜欢吃那小酥肉,眼看宋钰一筷子一筷子不停地往嘴里递,结果自己筷子握不稳,加一个都要费好大的功夫。 最后还是一旁的孟氏看不下去了,递给了他一个竹签儿,这才和宋钰平分秋色,两人硬是将那一盘子小酥肉给吃了个干净。 看着空荡荡的盘子,柳柳和孟氏的嘴角是压都压不下来。 第377章 扑了个空。 第二日一早,刘炳与陈禄在军器监衙门集合后,这才不情不愿,丧眉耷眼的出了门。 陈禄一边琢磨着这宋钰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一边想着如何将自己在铁器坊里的小舅子,安排到宋钰手下去。 虽说,众人表面上都在嫌弃宋钰这人太不讲人情。 但内心哪个不琢磨同她一起研造之事? 就算只是搭把手,搬个东西,沾个边儿,那日后功成之际,也能得一笔功劳,赢一个名声。 若非他只是个文职,这等立功的机会,他自己也要争上一争的。 刘炳依旧是满脸的官司,他心中自然明白跟宋钰共事的好处。 但自己早就将这人得罪狠了,她必不会选自己,倒也没这些纠结。 只是依旧对要向一个女子低头承错之事耿耿于怀。 刚到景园外,一个官员上前敲门。 不一会儿,老杨头就探出头来。 “我等,请见宋大人。”那官员道。 老杨头笑呵呵的将门打开,走了出来。 众人一见有戏赶忙凑了上去,“我等,请见宋大人。” 刘炳说着还探头向里面看了一眼。 老杨头侧身挡在刘炳面前,“各位大人,不巧了。 我家大人携家眷出行,如今这府中主人都不在。 各位大人还是改日再来吧。” “啊?” 众人惊讶,不肯相信的探身往园子里看。 老杨头没动,又重复了一句, “诸位大人,请回。” “怎么可能?这才几时?昨儿你家大人还在家休息。眼下就不在了? 你这老货莫要诓骗于我!” 老杨头叹了口气,“我一个看门的怎么敢诓骗各位大人? 这安平街外有不少商贩摊位,我家大人走时还买了不少熟食。 这大家都看到的啊。” 刘炳转头,马上有人快步向街口跑去。 不一会儿便折返回来,冲着众人点了点头。 刘炳又是一阵怒意上涌,被一旁的陈禄拉下,他问: “不知宋大人去了何处?多久归来?” 老杨头摇头,“大人并未提及何时归来,想必是在京中实在糟心,这才带着家人散心去了。” 感觉被骂了的众人:…… 陈禄一脸纠结:“这,这不知归日,我等该如何?” 老杨头却不说话了。 这时,景园外马蹄声骤停,遐思拎着食盒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老杨头一看赶忙迎了过去,“遐思小哥来了?” 遐思看了眼堵在景园外的那一众身穿官服之人, “杨伯,这是怎么了?” 老杨头笑着摇头,“没事儿,都是郡君在军器监的同僚。 只是不巧今日郡君出了门,让诸位大人扑了个空。” 遐思点头,没急着将酒篮子递过去,而是回身从马背上又摘下一个布袋子来。 同时不留痕迹的将夹在酒盒子里的一张纸抽了出来。 遐思转身将酒盒子和布袋子一道给了老杨头, “杨伯,这袋子里是我在集市上买的鲜枣,甜得很,您拿去吃。” 说罢又看了眼酒盒,“本还想拜见郡君的,看来也是不凑巧。” 老杨头笑着接了。 景园守的严,这一众勋贵人家郡君从不相见。 唯独这遐思,不只是谁家的小子,郡君不但不拦,还与其有说有笑。 且遐思常来又机灵讨喜,两人也越发熟悉,不忍他面露失望,凑近了小声说: “也就三五日的,郡君便回来了,你到时候再过来。” 遐思点头,轻声问:“郡君去了何处?” 老杨头犹豫了一下, “郡君也没说要瞒着,跟你说了也无妨。 她们是去了云寿山下的三清观,这路途不近,便打算在山中住上几日。” 遐思点头,“那过几日我再来,您回吧。” 说罢,他翻身上马,淡淡看了那些官员一眼,抖了抖缰绳离开了安平街。 老杨头没理会一直盯着他的众人,拎着盒子回了景园。 不一会儿,又拎着个木牌子走了出来,直接挂在了门外。 木牌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大字: 主人家外出,莫扰。 军器监众人登时又是一阵无语。 …… 遐思离开了安平街后依旧如以往一般绕了两条街道,这才到了一处矮房。 牵马进去之中,等再出来时已经换了身衣裳和装扮。 走过两条巷子,遐思在一扇角门前停下,抬手敲了敲。 角门打开,里面探出一张圆脸来,“思大夫,您终于来了! 今儿郎君又咳的吃不下饭食,您快去看看吧。” 遐思点头,脸上已经完全没了之前在景园外时的笑意盈盈。 反而一脸冷漠的,仿佛谁都欠他一万贯一般。 进了院子,绕过游廊穿过几道月亮门,遐思在一处房门外站定。 门内,正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咳嗽声。 遐思推门而入,开口道:“殿下,是我。” 屋内,阴影之下。 那一张脸比之身上中衣都要白出几分的人,正一脸戒备的看过来。 这人,正是宋钰在天驷苑见到的五皇子。 他先是挥手屏退了屋内下人,这才对遐思道: “我不是吃不下饭,是真的难受。” 说罢又是一连串儿的咳嗽。 遐思没说话,回身关了屋门。 他抬步走到五皇子身侧,从怀中摸出一个针包来。 先是快速在他喉咙和肩背处下了几针,待帮其止咳后,这才轻声道: “不吃是不行的,你若是再瘦下去,那位也得跟着绝食。 想来是这药的药效不够用了,等我回去再配些过来。” 说着,却已经熟练的在桌面上铺纸,研墨。 五皇子堪堪缓了些气,这才去握笔,一笔下去手腕都是轻颤的。 遐思似是毫不在意,只是盯着那纸面。 似是在监督他所写的每一句话。 等他写下最后一个字后,他才伸手将纸上抽出,稍稍晾了下后,折起揣进了怀中。 “一会儿,我让人给你送些粥来,今日早些歇下。 午后会有太医前来问诊,等结束后,郎君自会过来见你。” 说罢,起身出了屋子。 而在他关门后,那面色苍白的五皇子,这才堪堪松开咬紧的牙关。 口中腥咸一片。 …… 樊楼三层。 周霁手中捏着那纸张,轻轻扫过之后,眉眼弯弯嘴角上扬。 他看着遐思,“我就说这丫头聪明的很,竟然当真起了疑心。” 说罢,将手中纸张扔进了面前的炭盆之中。 遐思已经完全没了之前在五皇子面前,木头人一般的冷漠。 他脸上笑嘻嘻的,“郎君,今日景园的老杨头说宋娘子去了云寿山。 正好这几日瑞王受了惊吓于家中休养。 不如,咱们也去庄子转转?” 第378章 浮云坡 三清观位于盛京城二十里外的云寿山脚下。 众人起得早,天不亮就开始收拾,城门打开的第一时间便出了城去。 饶是如此,等到了观中时也已经几近午时。 眼下并非什么节日庆典,观内徒步而来的百姓并不算多,但香火却依旧鼎盛。 孟氏曾跟着刘嬷嬷来过一次,两人熟门熟路的带着众人入观跪拜。 宋钰也跟着拜了一路,她虽没什么可求的,但也不吝磕头。 孟氏跪哪个,她就跟着跪哪个,模样虔诚,这香油钱添的也大方。 待拜完神像,听孟氏与观中道士说话,宋钰这才知道她上次来便在观里给早已去世的宋远和,以及宋成易供了长明灯。 此番过来,自也是要过去祭拜的。 宋钰看着那写着宋成易三字的牌位,手中握着香也不知道该不该拜一下。 直到孟氏催促,宋钰这才硬着头皮将香插了上去,嘟囔道:“莫怪,莫怪。” “在说什么?” 柳柳拉着小石头也上了香,听到她嘟囔凑过来问。 “那什么,求神明保佑咱们一家平平安安。” 柳柳脸上带着笑意,“爹和成易必然是听得到你的诚心。” 宋钰没敢接话,问引路的小道士, “小师傅,这云寿山可有什么可去的地方?” 小道士向宋钰拱手,“云寿山半山有处浮云坡,吃个吃茶赏景的好去处。这几日并非庆典,上山的人不多。 偶尔能遇到周遭的猎户樵夫和采药人。 若是一早上去,还能看到云海。” 今日也确实晚了,众人在道观供香客休息的客房歇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宋钰又向那小道士问清了上山的路线,这才招呼着众人带上露营的装备准备爬山。 刘嬷嬷年纪大了,便留了下来。 宋家四口和同来的秦秧,以及金钏儿及岳翎。 六大一小各自分摊了些露营用的装备,一路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爬去。 原本那小道士见众人皆是女子,还想要陪同被宋钰拒绝了。 这云寿山并非荒山,远处还能看到半山处搭建的供人休息的亭子。 无论是对宋钰来说还是对曾在山中住了大半年的宋家其他人来说,皆并非难事。 岳翎又是个练家子,金钏儿也还年轻,这体力也不差。 且路上还有引路的牌子,一路上来倒还算顺畅。 众人用了一个多时辰,这才爬至半山腰。 待看到那立着浮云坡字样的木牌时,便知道到了。 宋钰随手将拎着的木盒放在地上,对着眼前的缓坡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不错,的确是一处看景喝茶的好地方。” 眼前,一片翠绿的青草一路蔓延向下。 能看到翠绿之间点缀的各色花朵。 而在缓坡的尽头,是一片翻滚的云海,和交叠的山峦。 小石头难得不必背书,这一路上更是难得兴奋。 几乎是一路小跑着上山的。 跑到宋钰身边时,还没收势险些脚下打滑滚下山坡去。 被宋钰一把拎住衣领捉住了。 众人喘着粗气也走了过来。 站在她身侧看那仙境一般的云雾。 金钏儿一脸羡慕的看着宋钰,也不明白自家这个 看起来娇弱的姑娘怎么这么厉害。 这一路爬上来,是脸不红气不喘的。 宋钰看了眼脚下还算平坦的绿地,“咱们就在这缓坡上搭个天幕,放个矮几,再把碳炉生起来煮些茶水。 便是最佳赏景位置。” 说罢晃了晃小石头的脖领子,“打草惊蛇会不会?” 小石头之前在山中时,没少干这事儿。 听罢仿佛是触发了什么兴奋按钮,高高兴兴的去寻了个一截枯枝,四处敲打起来。 金钏儿欲过去帮忙,宋钰笑着道:“行了,你歇会儿。 一会儿帮柳柳准备烤肉的家伙。” 说罢,将一袋子提前备好的雄黄粉扔给了岳翎。 “在四周撒上。” 然后便跟上的小石头,预防这小子再当真打出一条蛇来。 …… 宋钰口中的天幕,不过是在家中遮阳时用的一块粗布。 四周用竹竿撑起来,或者用细绳系在树干上,两侧拉上风绳。 虽说简易,但也能撑一个临时遮阳的顶帐来。 宋钰向来是习惯了动手的,眼看岳翎体力上佳,便招呼了她来帮忙支架子。 柳柳几人歇了一会儿,也开始收拾带上山来的各种杂物。 地上隔潮的油布和毯子,矮几和茶壶,木炭。 以及昨日出门时备好的各种果子茶点。 天幕下铺上油布隔绝地面的湿气,又铺上一层毯子,众人这才将一个四指高的矮几放在上面,又将新煮的茶以及糕点摆了上去。 柳柳和孟氏都不是在意主仆身份的,招呼着金钏儿和岳翎一并在天幕下坐了,众人一边聊天,一边看云海翻滚,看太阳冲破云层在天边描出金边儿一点点将那云海驱散。 宋钰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想了许久才感叹道: “咱们上山来,就应该再带上些腌肉串儿,在这边架个碳炉烤了,必然飘向十里。” 一旁的孟氏瞪了她一眼,“胡说,咱们是来三清观上香的。 没让你提前三日斋戒已经算是宽容。 怎么还能沾染肉腥?” “啊?”宋钰,“不能吃的啊?” 她啧啧一声,又改了一句, “那下一次,咱们在京郊选一处有水的清净地儿,专门备上各种串子去烤。” 宋钰这话刚说出口,便觉得馋了。 孟氏顿时忍俊不禁。 秦秧也跟着笑,“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咱们在山里的日子了。 整日不是熏肉就是烤肉。 那时吃也吃烦了,眼下想起来,倒是想念的紧。” 宋钰嘿嘿一笑,“是吧,下次带上宋晖,咱们一块儿。” “一块做什么?郡君要不要也带上周某?” 这边正说着,山一侧的窄路上传出一个声音来。 众人看去,便见一个青色箭袖长衫的青年男子,正拎着个食盒向这边走来。 在他身后,还跟着个背着竹筐的少年人。 宋钰没想到在这山间野地里还能遇到周霁,下意识反应, “你们怎么找过来的?” 柳柳和孟氏显然也认出了这位样貌清俊的郎君。 两人都赶忙起身,孟氏笑着道:“是周郎君?当真是许久不见了。” 周霁向孟氏行晚辈礼, “昨日遐思去了景园,听看门的杨伯说你们来了三清观。 我便想到自家在这边的庄子上种了不少果子,眼下也熟了。 便想着过来采摘一些。 没想到会在这山头遇到你们。” 宋钰给了他一个白眼,信你个鬼。 若去道观打听了他们的踪迹刻意寻过来,她宋字倒过来写。 柳柳也向周霁点了点头,只是在看清他身后的少年时眼前又是一亮, “这位小哥,便是日常去景园送酒的那位小郎君吧?” 第379章 我又不会杀了你。 遐思嘴角上扬,露出一排白牙来, “郡君,夫人,少夫人。” 他先是见礼,目光又落到了站在众人身后的二人身上。 岳翎只是垂头站定。 反倒是金钏儿,在看到来人之后,整个人都僵了。 头几乎要垂到胸口处,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怎么会是他们? “你家的庄子在山上?”宋钰打趣。 周霁笑着伸手从遐思背着的背篓里摸出一个杏子来扔给了她, “就在山脚处。 我原本还想着,既然来了便要来这浮云坡看看。 没想到倒你们竟在这边。” 宋钰从挎包中摸出一个帕子将那黄杏擦了擦,塞在嘴里咬了一口。 顿时酸的五官都变了形。 “我的天,你这杏子也太酸了。” 一旁的柳柳赶忙给她递了块糕点。 一行人忍俊不禁,都齐齐笑出声来。 无论是孟氏还是柳柳,对周霁的印象都十分好。 或许是因为相识于危难之际,所以虽说相处不多,但能在这千里之外再见面,总觉得多了几分亲近感。 孟氏笑着招呼,“既然来了,那便一块坐下喝杯茶。” 周霁倒不客气,“那便打扰了。” 遐思快速从背篓中摸出两个卷起来的蒲团来,摊开了放在垫子的一侧,又从背篓中掏出许多刚摘下的果子来。 这有梨有杏还有鲜红的大枣。 宋钰口中的酸涩还没过去,便看上了那红彤彤的枣子。 “这枣儿看起来应当是甜的。”说罢看向一旁的金钏儿,“咱们带的水可还多?将枣子洗些出来。” 金钏儿应声,刚要起身去拿就听遐思道: “自己带的水便用来煮茶吧。 我们上来时刚好看到一处泉水,直接去那边洗了再拿过来更方便些。” 说罢已经将那些果子又放回了筐里,然后看向金钏儿, “劳烦姐姐拿个能沥水的篮子,同我一道过去。” 金钏儿闻言心头一紧,整个人都紧绷了几分。 宋钰想着他们上来带的水确实不多,又加了一句,“那正好带着空水囊过去,若是水质清澈,便打些回来。” 金钏儿僵着身子应了一声。 目光再看向遐思时,只看到一张笑意盈盈颇为无害的面孔。 她心如擂鼓,脑海中嗡鸣一片。 虽跟在遐思身后,却觉得脚步虚浮,身体有些不受控的颤抖。 两人还没走出多远,她脚下便是一个趔趄。 险些没一头栽下山去。 手臂却被另一只手紧紧攥住,遐思声音带笑: “钏儿姐姐不必这么紧张,我又不会杀了你。” …… 周霁的到来,让孟氏柳柳两人颇为兴奋。 秦秧倒是没见过这位周郎君,心中好奇。 三人干脆转移了阵地,移步去了木亭,将布帐下的空间留给了两人。 宋钰得了空子便毫不客气的躺了下来。 身下是毯子,毯子之下又是柔软的草垫和泥土。 偶有微风袭面,宋钰便觉得,整个人像是被这天地所包裹,整个人都要慢慢陷下去一般。 眼前的云海已经散尽。 露出山峦深处一片葱郁的翠绿,和翠绿之中波光闪烁的一片野湖。 周霁给宋钰倒了杯茶,“日跃云端那一刻,金光乍现景色最是壮丽,只可惜我来慢了一步,错过了。” 宋钰不想起身,没动那茶。 “你怎么追到这里来了? 放心,之前你交代的事儿,我都传到了。” 周霁却并没有理会她这个话茬,而是自语道: “我在云寿山山脚下有一处庄子。 庄子周遭多是山地,开不了田,便种了不少果树。 “只是眼下好些果子还没熟透,等过些日子,我再给你送些石榴,栗子过去。” 宋钰还以为是孟氏他们在附近,他才不想聊,也没在意淡淡哦了一声。 “你没想过添些田庄铺子?”周霁突然问道。 宋钰看了他一眼,没懂。 “这京中无论权贵还是商户,家中有些银钱者,都会多多的购置田产,庄子。 寻常,家中嚼用,也都能自给自足。 若是各地有铺子分号甚至族人的,也会定期送些各地特产,以不足日常的花用。” 宋钰明白周霁的意思。 这郡君虽说有石邑,军器监的职务也有月俸。 但想要满足景园众人的花销,却是不够的。 虽说皇后娘娘还赐下不少银钱财物,但若只是一位的花销而不想办法开源,必然只有坐吃山空的份儿。 若是有自己的田庄,那家中米粮,蔬果几乎都有了保障,甚至在天灾荒年也能保证有粮在手。 只是…… 宋钰摇头,“我在京中待不久的,短了一年半载,长了两年三年也差不多了。 等到时候,离了京,我们一家还是要回咏安府去的。 到时候若是手中有余,再备些也不晚。” “为什么待不久?” 周霁看着宋钰,“结果无论是谁,清欢还是皇后想来都不会薄待你。 就算你不想留在军器监,只在京中当个闲散逍遥的郡君也未尝不可。” 宋钰摇头,“不好。” 她还记得魏止戈当初同他所言,怀璧其罪。 有些事情,只要存在,就有变数。 她想着只要天下安定,待将一家人交还宋成易之后,便能真正的自由了。 她看着天边的湛蓝和雪白的云团, “这天下这么大,列国众多。 我想着或许能四处走走,见见不同天地,那多自在。 干嘛非要留在那四方城里,整日对着同一片天空发呆?” 若她生来便是一只井底之蛙,也没什么好说的。 但偏偏,她不是。 宋钰不可能如普通女子一般,被困在宅院之中? 她也没想过要在这大邺建功立业,争一番前途。 只想着,能在这还算平和的世界里,做一只任意遨游天地的鸟儿,自由的去飞上一遭。 青瓷的茶杯在指尖翻转,周霁说不清眼下心中是个什么滋味。 一个呼之欲出的疑问卡在胸口处,上不来也下不去。 到底,还是被他硬生生的吞了下去。 “是啊。” 周霁轻轻吐出一口气来,“那多自在。” 第380章 看起来有些傻 “思,思大夫。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的。 您,您放过我。” 金钏儿一颗心都提在喉咙里,双膝跪地,看着眼前眉目含笑的少年。 这个地方距离浮云坡距离不近,若非大声的尖叫那边肯定是听不见的。 而且,遐思往景园送了那么些日子的酒水,郡君和瑞王的关系必然不一般。 若郡君知道遐思要杀自己,她……会管吗? “既然见到了,又怎么能装不知道呢?” 遐思嘴角上扬,“钏儿姐姐最近过得可好?” “我……” 是好还是不好?金钏儿没敢作答。 心中思忖,若遐思当真要杀自己,她怕是早在两年前就死在瑞王府了。 可他既放过了自己,眼下又是为何? 遐思:“之前听闻,是你和刘嬷嬷去了景园。 郎君还夸呢,说你办事妥帖,为人清明。 既去了景园,那必然是要对郡君一心一意的。 等回头,殿下去景园做客,定然也要带了荆临一道过去。” 金钏儿声音都在发抖,“五……郎君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要圆了钏儿姐姐的心意,也好叫姐姐没了后顾之忧。” 金钏儿看着遐思,带着不可置信的探究。 “郎君,是这个意思?” 遐思勾着唇角,“怎么?钏儿姐姐还以为我是来杀人灭口的?” 金钏儿摇头,心中却是认了。 她真的以为,他是要灭口的。 留在皇后身边伺候的时候,她也不过及笄的年龄。 宫中日子不好熬,虽有岳翎帮扶,但不过是免了被其他宫女或太监欺负。 但守在掌权者身侧,又哪里能安稳的? 在宫中,除了岳翎,金钏儿之所以能熬下去的另一个理由便是柔仪殿守卫,禁军将士荆临。 那时她才曾天真的想过,等到了放归的年龄,若是荆临不嫌她便和他成婚,自此普通自在的过完一生。 但这小女子的期冀,却在两年前的一日,彻底成了奢望。 金钏儿奉娘娘之命,每隔一月便要给身体孱弱的瑞王送一次药膳。 有一次,她无意间在五皇子的桌案上,看到一张写满字的纸。 金钏儿识字,并常以此为荣,每每看到墨迹都会下意识的留意一眼。 那纸上,每一句都是以我开头。 我几时几刻做了什么,我几时几刻吃过什么,又何时何地见了何人,说了何话。 事无巨细,要比皇后娘娘的起居录还要详尽。 她能从字里行间之中看出这皆是五皇子一日所行。 但又好奇他为何要将这些尽数记录下来。 将药膳放好,正要去寻人询问五皇子去了何处,便听见屋外传来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 “他,何时回来? 母后……一直惦记,要我去探望? 还是他……” “你自去便是,反正娘娘并不在意。” 回话的是个声音还有些青涩的少年音。 随即书房门被打开,金钏儿看到五皇子同一位少年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 那少年,便是遐思。 年岁虽小,但师从名医的思大夫。 她心如擂鼓,总觉自己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得。 但多年来的奴婢生涯总是练出了些随机应变的本事。 她压下心中惧意,十分恭顺的同五皇子见礼, “殿下,这是娘娘特地遣我送来的药膳。 请殿下饮下。” 五皇子下意识看了那少年一眼,少年却只是扬着嘴角,同如今这般,淡淡的看着自己。 等五皇子喝了药,金钏儿回到宫中。 便听闻,荆临受五皇子青眼,日后再不会来柔仪殿,而是去了瑞王府。 金钏儿当即便慌了。 是以,在向皇后汇报五皇子情况的时候,刻意将那张纸瞒了下来。 那时的她甚至以为,自己要死了。 或许一不小心就犯了错,被一个莫须有的由头处死…… 但没有。 她像是被人遗忘了,又或者那日所见所听,当真并不重要。 直到,她被遣去了景园。 郡君是个明理的主子,或许她能在景园伺候她一辈子。 金钏儿本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却不想,会再次见到这位思大夫。 以及…… 五殿下。 明明就是五殿下,可却与她印象中的那位,完全不同。 仿佛,在宫中皇后面前的他,和眼下会爬上半山与郡君相会的他,是两个人…… 一种可怕的思想在脑海中交汇,金钏儿感觉自己好像察觉了什么。 她没敢想下去,而是看着遐思,他是什么意思? 是又要用荆临来威胁她吗? 遐思将篓子里的红枣和梨拿出来。 又取了几颗捏起来柔软的黄杏,“将这些洗一下,郎君还等着吃呢。” 金钏儿还有懵。 就听遐思继续道:“看起来有些傻啊。 也难为荆临为了护你性命,自请舍了大内的官职,到了瑞王府做一个小小护卫。 “你忠心侍主,殿下自然不会薄待于你。” 金钏儿下意识应是,心头凌乱至极。 心中既希望是自己所想,可又不希望是自己所想。 将果子洗净,两人又一前一后的往回走。 遐思中途回头看向魂不守舍的金钏儿, “我家郎君姓周,我呢就是他的侍从,你可明白了?” 金钏儿忙不迭的点头,没敢开口多言一句。 …… “郡君,这女子大了总该是要嫁人的,您这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总想着出去玩儿呢?” 遐思的声音传来。 半躺的宋钰侧头向他看去。 这小子也就十六七的模样,论起来也不过是个青春澄澈的高中生。 可在这个世界,也是可以谈婚论嫁了。 眼看这目无尊卑的模样,想来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仆从。 宋钰喜欢和这种人说话。 她笑问,“你可成婚了?” 遐思摇头顺手将洗好的果子放在了矮几上。 “那你又怎么知道,这成了婚便不会同孩子一样,想着出去玩儿了?” “啊?”遐思没想到还会被反问回来,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宋钰继续道:“而且,谁说女子便是要嫁人的? 一个人有吃有喝有钱花,想去哪儿去哪里,没人管着,没有牵扯,多自在? 嫁人成婚?” 宋钰挑眉,一脸的嫌弃,“就你们这种重男轻女的思想。 女子嫁了人,生了子,就只能守着那四方天,看着自己年华逝去,看着男人纳妾逛楼子嫖娼? 有什么好的。” 第381章 几句真,几句假。 “也,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啊。” 遐思脸上的笑意消失的一干二净,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看向周霁。 莫名感觉他与郎君都被骂了…… 眼看周霁没有开口的意思,遐思硬着头皮表示不服: “这天下间好男儿多的是,哪里就都是郡君口中那般薄情寡义之辈? 男婚女嫁,家庭和睦,幸福美满着尽有,怎么就…… 怎么就……那般惨淡。” “这就是概率问题。”宋钰随手捏了个红枣,咔嚓咬了一口, “且好男人的概率凤毛麟角。 所以,去赌一个万中无一?傻子才会去选。” 宋钰这话说完,原本坐在木亭子里摘野菜做清粥的孟氏、柳柳和秦秧同时向她这边看来。 宋钰只觉得后背一僵,没敢回头。 坏了,好像一不小心将这几位都给骂了。 遐思还想开口,周霁随手摸了个黄杏扔给了他,“堵上嘴。” 遐思咬了杏子一口,没说话。 心中却突然明白,为何自家郎君对这小娘子如此在意,却又不敢透露半分。 就这种想法,只拿出来便要吓走半数郎君了。 不过,这个宋娘子,确实不同凡响。 宋钰见他两口便吐出一个核来,问:“不涩吗?” 遐思摇头。 没说话。 周霁又捏了一个扔给她,“尝尝。” 宋钰没敢直接咬,先是捏了捏感觉软软的,又将杏儿掰开,眼看里面肉质绵软这才轻轻咬了一口。 嗯! 甜的! 宋钰吃罢一个又摸了一个。 周霁没再说话,只是学着宋钰,看着天边的云朵发呆。 直到柳柳他们熬了一锅野菜粥来,叫两人吃饭,宋钰这才起身去了木亭子。 一人一碗稠粥,众人抱着婉坐在木亭内环成一圈儿。 宋钰发现,孟氏柳柳和秦秧,三人像是商量过了一般,时不时的看向周霁。 目光中带着审视,好奇,探究。 时不时还笑一下。 虽说,这三位都是清远县来的,那边儿女子不似京中这般……封建。 但,你们盯着人家一个大小伙子使劲儿的看,怎么都有些没礼貌了吧。 就感觉,就感觉像是带着男朋友回家,被七大姑八大姨轮番盘看一般。 宋钰正这般想着,便听孟氏开口: “郎君,是盛京人士?” 秦秧紧接着问:“家中是经商还是做官?” 柳柳:“一年没见了,周郎君可有心上人了?” 宋钰:…… 他们这一连串儿的发问,别说宋钰,就连帮忙的金钏儿和遐思都蒙了。 金钏儿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个聋子。 心中琢磨着,若是她们知道眼前这位是当今五皇子会是如何反应。 遐思确是垂头忍笑。 他刚刚那么卖力的想要将话题往男女婚事上扯,结果被这宋娘子一通回怼不说,殿下是一句话也没为自己说。 眼下被夫人们盯上,活该! 周霁那一勺菜粥递到嘴边硬是没塞进去,又放回了碗中。 “我记着来时不是还买了些胡饼,可烤了? 下次咱们出门可提前备些肉酱,夹到胡饼中肯定香得很。” 宋钰赶在周霁之前开口,试图转移话题。 谁能想到,这寻常见到男子都颇为含蓄的几位,今日竟然这么猛的。 她从没查过周霁的底儿。 但眼前几位不知其中纠葛,这时只当做寻常人家的郎君盘问,周霁若是不愿说,那岂不是很尴尬? 孟氏几人确实是在盘问。 柳柳还记得在清远县时这位周郎君便去过她那馄饨铺子。 后来还给宋钰递过消息,说起来他们一家能活下来,这人也是出了力的。 后来在西岭关再见,柳柳便觉得是缘分。 只是那时只觉得这位郎君应当身份不凡,再加上她们朝不保夕,日子动荡,也便没向这边想。 可此番,宋钰做了郡君。 有这份身份加持,她们无一不觉得,宋钰可以得到更好的。 这勋贵之家也不是不能想一想的。 但宋钰一直没这个意思,孟氏便也没好开口催促。 但周霁不同。 宋钰喜欢那隔三差五送来的酒水,甚至有时喝光了还没送来新的甚至会开口询问。 这荒郊野岭,两人见面之后不见客套,反而熟悉的仿佛多年老友一般,可见宋钰自来了盛京没少与其见面。 而且,更为主要的是,刚才遐思小哥的一番婚假之说,显然是有意将话头拉过去。 却不想被宋钰这样一番歪理邪说给打了回去。 她们三个琢磨一番,便觉得这位周郎君必然是对宋钰有意思的。 且宋钰也确实把对方当成了好友。 如此,才迫不及待的问出来。 只是见宋钰不愿对方细说,三人那被发现秘密的兴奋劲儿才稍稍冷却, “对,对了,还有胡饼。” 柳柳赶忙招呼金钏儿, “就在之前我拎着的篮子里,钏儿你找一下。” 宋钰本以为自己这一打断事情便算是过去了。 却不想周霁开了口。 “晚辈确是盛京人士。 家中父亲也是京中官员,不过只是个虚职。 我不喜规束,常年各地游学,到是在京中的时日并不多。 也是最近才回来的。” 说罢他又看向柳柳,“常年在外,倒是还未娶妻。” 三人对视一眼,没想到,竟还峰回路转了。 而且还是这般认真的一一回应。 顿觉得这事儿有谱。 柳柳完全无视了宋钰瞪来的目光,惊讶道: “竟是连亲事都未曾订下吗?” 周霁模样好,谈吐文雅有风度,那一身的气势,任谁看了也能猜出必然出身富贵。 这般儿郎,京中的女子竟没有瞧得上的吗? 周霁笑着摇头,“因着常年在外,回来还不足一栽,是以这婚事便耽搁了下来。” 周霁说着又借了宋钰的话打趣道:“不过宋钰说的也不错,这成婚哪里有四处游玩有意思。” “哎!”孟氏赶忙道,“你可别听她瞎说,男婚女嫁本就是人伦大事。 之前,你一直让遐思送酒水来景园,我们倒是一层没能招待。 等改日,周郎君上门来,也尝尝柳柳的手艺, 宋钰别的不说,最是喜欢她嫂子做的饭食了。” 周霁笑着点头,“那就有劳夫人了。” 眼看他们这都约上饭了,宋钰嘴角抽了抽没在言语。 有个当官虚职的父亲,常年在外游学…… 宋钰瞥了周霁一眼,也不知道有几句真,几句假。 第382章 你是谁 众人在浮云坡一直待到午后。 这才收拾了东西下山去。 “不巧不巧,下次一定得带着帐篷过来,夜里能看个日落,这第二日一早还能看个日出。 在这儿喂了半日蚊子,却只能对着山峦发呆,太亏了,太亏了!” 宋钰颇为不甘。 但其他人也确实累了,他们几个下山宋钰又不太放心,只能跟着一道往回走。 周霁和遐思在吃罢粥之后就走了。 却让孟氏三人,对其好感大增。 上山容易下山难,宋钰扶着孟氏让她将身体的重心靠到自己这边,以免再腿软踩空滚下山去。 她轻拍了拍宋钰的手臂, “忘记问了,也不知道周家在盛京那条街? 他家中母亲可还安好,咱们受到了他不少照顾,理应上门拜访。” 宋钰:“行了哈,我与他交好,那只是两个人的事儿。 可没牵扯到两个家庭上。 他的好和恩义我都记着呢,若是他有需要我也会出力。 你们啊,就别问东问西的瞎惦记了。 万一,人家不乐意说,又怕失了礼,那多尴尬。” “我觉得周郎君并没有想要隐瞒什么。” 跟在两人身后的柳柳道,“而且,周郎君文雅谦逊,看起来也十分好相处啊。” 秦秧也跟着搭腔,“是啊,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郎君。 之前听柳柳和婶子说起来,这才知道原来你们还这般有缘分。 想来也是上天眷顾,让小钰能遇到这么个不错的郎君。” “之前家中来信,父亲说宋卓已经相看了,这个年底便要成婚了。 小钰,再过一年你可就要十九了,不考虑一下吗?” “啊,哈哈。” 宋钰无奈的笑了一声,“得了啊,才十九哎,我还是个孩子呢。 而且啊,就算考虑也考虑不到周霁头上去。 这家伙说了,不会娶我的。” “啊?” “什么?” 孟氏和柳柳同一张惊讶脸。 秦秧却是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小钰,你真看上他了?” 秦秧这么一说,孟氏和柳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也就是说,宋钰问过,但是被拒绝了? 宋钰无奈摊手, “我就是随口那么一问。 眼下说出来,可不是为了让你们刨根问底儿的,反正就是不可能。 周霁就是一个还不错的朋友,别一看到男子与我走得近些就要牵线搭桥的。” 宋钰一边拖着孟氏向下走一边道:“等回了京中,我还得去军器监选些匠作回来,想办法研究出一种可以交差的军械来。怎么?到时候你们是不是还要再拉一拉我与同僚的红线?” “浑说什么!”孟氏故作责怪的看了她一眼, “你啊,别老是说什么不嫁人的话。 我们是真的希望,你能寻到一个知冷知热,能伴你左右的。” 宋钰抬手一指与岳翎走在最前面的金钏儿, “您瞧,那儿就有个知冷知热,又体贴入微的,够了。” 走在最前面的金钏儿险些滑倒,被岳翎一把拽住。 宋钰一阵乐。 本以为金钏儿会回头来驳上两句,偏她跟完全没听到一样,继续前行。 …… 当天夜里。 宋钰独自离开了道观,一路沿着山路回到了浮云坡。 在巨大的圆月之下,周霁身披白色斗篷,正坐在白日里他们坐的缓坡之上。 身下是厚厚的蒲团,身侧摆着一张矮桌,上面放着一只香炉,和一个小小的碳炉。 碳炉上,水已沸腾,正冒着热气。 他正用一只竹筒勺子盛了沸水倒入一旁的茶壶之中,顿时茶香外溢。 就如藏于山野,不问世事的仙人一般,超尘脱俗。 宋钰走近来看了眼那香炉,“驱蚊子的?” 周霁笑着点头,“白日里还好,这到了夜里星火之中光便会引得飞虫环绕。 这香驱虫却对人身体无碍。” 宋钰点头,在空着的蒲团上坐下。 山间的夜里还有些湿冷,挨着碳炉并不难受,甚至会有一股股的暖意扑来,让人十分舒适。 “遐思没来吗?” “来了,把东西放下就走了。”周霁给宋钰倒了杯茶,又从腰间摘下一个荷包来递给宋钰。 “栗子?” 宋钰打开,摸了一个出来。 是沙子炒制的,肚子上被割开的缝隙里还有残留的沙粒。 “遐思炒的,眼下熟透的还不多,等到了九月让他多摘些给你送去。” 宋钰点头,指腹一捏,便听咔的一声,栗子自切口处裂开。 剥掉壳衣便取出一个黄橙橙的栗子仁来,直接一整个塞进嘴里。 “你认识金钏儿?” “啊?” 周霁顿了一瞬,突然有些后悔,暗示宋钰夜里相见了。 这丫头到底长了多少心眼儿? 宋钰将那栗子吞下,抿了口茶,这才道: “你和遐思自然是没什么漏洞的,也不是金钏儿同我说的。 她这一路,小心谨慎,躲躲闪闪。 生怕我问她一般。 “我和她相处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她那般拘谨。 刻意回避你和遐思。” 以前的金钏儿可不是这样的。 对于一个丫鬟来说,她的一言一行,那代表的多是其身后的主子。 以前是皇后。 像她这种宫女,就算是站在官宦人家的夫人面前,那也是有几分脸面的。 现在是宋钰。 虽说降了不少等级,但好歹宋钰也还能称得上这大邺的一个唯一,颇有些名声。 这有人巴结,那便是权,是以金钏儿同她出门,对那个也是不惧的。 甚至有时候比宋钰这个主子还要更多几分贵女的气度来。 可偏偏,自周霁与遐思两人出现。 金钏儿便开始躲躲闪闪。 “金钏儿怕你,怕遐思。 想来是认识,并且发生过什么让她恐惧的事情。” 周霁当真没想到,宋钰能敏感到这个程度。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稍稍稳稳,这才笑道: “多智而近妖,你这丫头,怕不是山中的精怪所化?” “你才是妖精。” 宋钰继续剥栗子,“我懒得猜了,你也别同我玩哑谜了,不如你直说了?” 你是谁,来自哪里? 父母何人?目的又是什么? 第383章 阴差阳错 “没想要瞒着你。” 周霁从宋钰手心拿过一颗栗子来,剥壳。 “只是觉得,若是都说出来,你怕是不会像如今这般,同我说话了。” “怎么会?”宋钰,“就算你说自己是皇帝,我也依旧会将你当做朋友。 我交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你的身份。 “原本我也是不在意的,但今日你既然来寻我还在她们面前编了那么一通。 你若是不说还好,但不能用谎言来搪塞。” “你怎么知道,我说的不是真的?” 周霁将剥好的栗子给了宋钰,将她正要捏的又接了过来。 “我自幼在外游历是真,没成亲也是真。 父亲确实在朝中为官,挂个虚职也是真。” 宋钰瞥了他一眼,“别跟我玩文字游戏,来具体说说。” 周霁看着她,“你当真想知道?” 宋钰点头,“一开始吧,还想着你若是不想说我也不会追问。 但你既说若我知道了你的身份,便不会同你交好…… 我便想知道了。” 周霁想了想,突然道:“俞靖岚。” “啊?” 宋钰歪头,俞靖岚是谁? “五皇子瑞王,俞靖岚就是我。” 宋钰恍惚了一下,歪头盯着他。 月光正亮,浮云坡上又无树影遮挡。 在黑与亮光的交错下,勾勒出一张极度立体的脸来。 宋钰没急着应声,而是在看了好久之后,说道: “所以,在马场那日,我见到的是个假的?” 周霁见她面色平淡,并无惊讶,反问: “你不诧异?” 宋钰摇头,“还好,之前就怀疑过,虽然能感觉到你与那日我所见的五皇子并非是一个人。 但到底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今日金钏儿又那般表现。 她是皇后的人,认出一个能让她感到害怕的人,想来除了曾经的罪过的仇家,想必就只有主人家了。 而且,她怕不是知道了你什么秘密,这才惊惧异常的吧。” “哈。” 周霁轻笑一声,“倒是我庸人自扰了。” 周霁一直觉得。 若是宋钰知晓他的身份,只要将他与她相识以来所有的动向和行为所关联。 那必然能看到一条机关算尽的筹谋。 无论是在曹家货船上初见,揭开咏安王谋反之事。 还是博得清欢信任,接近关州军之事。 宋钰不是一个喜欢被麻烦裹挟之人。 她与清欢交好,甚至与贺兰晓相熟。 能和长公主闲谈,亦能不卑不亢的面对父皇和母后。 但倘若,她知道。 自己是站在清欢对立面上的那个人呢? 知道,始终有一日,他们之间总要分个上下,一人成王一人为寇呢? 周霁不想让她去选。 但又不忍心放开手,彻底和她割裂。 “你想当皇帝吗?” 周霁先是摇头,接着又点头。 “以前是不想的。” …… 五皇子胎中不足,幼时便是个药罐子。 一阵风都能让他病上好些日子。 在他的儿时记忆中,见到的最多便是挨着床榻紧闭的窗棱,和透过窗纸,莹莹泛白的光亮。 那时候母后还未被立为继后,却是他过的最为安心和幸福的日子。 可后来,先皇后离世,母后成为继后。 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他开始很难见到母后。 后来,他长大了些,身体也慢慢转好,便开始频繁跟着夫子外出游历。 从一开始只在盛京周遭拜访名师,高人。 到后来,越走越远,拜名山大川,见人生百态。 而这种日子,持续了四年。 直到,父皇越发沉沦丹道,母后接管政务,暗中帮扶。 五皇子开始重病不治。 日日窝在府中,再不能出门。 而在这段时间里,他开始陪着母后批阅奏章,参与政事。 他并非不懂母后是什么意思,大皇子亡故,虽说有皇长孙还活着,但一直养在边关。 父皇一直念着长子,从不提立储之事。 二皇子虎视眈眈,他自然也是要争一争的。 只是却不想,这样的日子也仅仅维持了两年而已。 母后突然不再让他参与政务,甚至鲜少与他相见。 就算他主动找过去,想要帮她分担政务,也只会得一声僭越的呵斥。 紧接着,五皇子便又病了。 “那时我还不知为何,甚至会觉得太好了,终于不用每日都看着那些让人恼火的奏折了。 我可以继续出门,游历山河。” “所以,五皇子府,就多了一个替身?” 宋钰疑惑,“皇后怎么会发现不了?” 周霁也觉得好笑,“因为,她自从全身心的将念头都扑在皇位上之后,眼中就再没有这个儿子了。 “你在天驷苑见到的那位五皇子,原名周霁。 是我在外游历时认识的一个穷秀才,后来因为科举作弊而入狱。 这人模样确实与我有几分相似,但想要以假乱真是不够的。 好在遐思的师傅通过修骨之术,将他的脸改成了我的模样。” 而真正的五皇子,已经溜出了京去,在大邺各地游荡。 数月不归是常有的事。 待玩腻了便留在京中待上数月。 而那假皇子会将每日发生之事事无巨细的记录下来。 又有他的人复合内容。 只要看过,那这些事情便是他的了,无论是入宫还是见人,都不会露出破绽。 直到有一年,宫中家宴。 他作势要探探母后是否当真分不出他与这周霁的不同,是以让周霁入宫请安。 若被发觉,他再以惊喜为由现身便可。 却不想,等来的却是五皇子病重,太医断言其命不久矣之说。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亲生母亲,竟有心要他的命。 而缘由不过是父皇夸赞了一句, “老五脑子活络,行事稳妥,比他二哥强上数倍。 且他是你的儿子,若立为太子,想来是最为合适的。” 周霁嘴角挂着一抹苦笑, “就因为这么一句,五皇子病入膏肓。 且,自此再无掌政可能。” 因为此番阴差阳错,他几乎鲜少再现于人前,成了宋钰眼中的周霁。 而真正周霁也真正成了个一个病秧子。 若非有遐思为其吊命,怕是早就没了。 因为偶尔需要以五皇子的身份出门,周霁不得不故意将自己折腾成一副病弱的模样。 好在五皇子出门多被护的严实,又鲜少与人见面,这才能瞒天过海。 皇后和蔼的样貌在脑海中闪过。 宋钰怎么也想不到,她那般的人会对自己的亲儿子下手。 宋钰看着周霁,想到初见时,这人那一副懒散病鬼般瘦长的身形。 和几乎不见光苍白的皮肤。 所以,这一切,都是为了要和“五皇子”一般无二,这才刻意折腾出来的? 第384章 你若是当了皇帝 宋钰之前还有猜测,会不会五皇子称病是皇后刻意做出来的人设。 为的便是保护自己的儿子,将外来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 也曾想过,或许五皇子是真的病了,不行了。 皇后所行,皆是打着五皇子的旗号,为自己谋权。 却不想,这儿子的病重,是她一手所为。 为了能够拿到皇位,所有的皇子,皇孙,尽是对手吗? “那你揭开咏安王叛乱,又接近清欢?” “总不能,母后让我死,我便去死吧。”周霁看向宋钰, “想要活着,就只能在这夹缝之中为自己谋得一席之地。” 所以。 这表面三人夺权的戏码下还藏着一个黄雀? 宋钰看着周霁久久没有言语。 周霁将手中剥出的几颗栗子仁儿,放进一方干净的帕子上推到了宋钰那边。 宋钰垂头看了眼那栗子仁,突然向周霁凑近了些, “你猜我,现在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周霁愣了一瞬,“什么?” “皇后私心是为自己,但她想要当女皇,却并不容易。 想必拉拢朝臣皆是打着你的名义。 若是,你这个当儿子的在暗处来一招釜底抽薪,那皇后这些年的经营,可都为你做了嫁衣裳。 你是皇后的儿子,只要身体无碍,继承大统比二皇子可要名正言顺的多。” 周霁一时不知如何做出应对。 这人,不想她眼下的处境,竟是在第一时间给自己寻了一条最容易成功的路吗? 周霁无奈的抬手,在宋钰凑过来的头额前轻敲了一下, “若是能如你所言,游历各国,自由无束,谁乐意跟他们争这些。” 只是可惜,如果他放下这一切,待真正的周霁入土,那他便成了那个永远不可能活在阳光之下的人。 他没有理由,任由人谋害了性命,却无动于衷。 宋钰揉了揉额头,“金钏儿是怎么回事儿?” 周霁将金钏儿误打误撞看到了些不该看的,听到了些不该听的事情说了。 若是一般的丫鬟,当即打杀了也无妨。 偏她是皇后遣来的女使,有关怀之意也有监察之责。 她当时或许猜不出什么。 若她将这些看似有些奇怪却又找不到头绪的事情和皇后说了,那假皇子的事情必然瞒不住。 于是在经过一番调查之后,周霁干脆将那丫鬟的小情人留在身边做了个护卫。 同时他也派人盯着那丫鬟,确定没有口不择言的乱说,这才作罢。 只是不成想皇后会将人给了宋钰。 “之前你让遐思多次去景园送酒,就不怕被金钏儿撞到?” 周霁没说话。 碰到?若是早些碰到便好了。 那样,他也能早些坦白,也不至于,在宋钰发现端倪后,在自己一次次的隐瞒之后,让两人之间再没了之前的信任。 宋钰起身,转到他身前,在稍矮一些的缓坡处蹲下。 “我算是明白,你今日怎么跑到这荒郊野岭来同我偶遇了。 合着,是上次我说你与五皇子相像,受不了良心的谴责,跑这里来跟我坦白来了。” 她微微抬头,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眨了眨,闪烁着狡黠的光亮。 像是一只志得意满的小狐狸, “你就不怕,我泄了你的老底儿?” 周霁:“你会说出去吗?” 宋钰故作考虑,一副十分难以抉择的表情。 只是这思虑的模样还没坚持一会儿,便先破了功,笑出声来。 “哈,你还真别说,我突然对大邺的未来,颇有信心。 无论是你,还是清欢,亦或者皇后。 谁做了这大邺的皇帝,好像都不错。” 皇后虽心狠,但在政务之上却并无可指摘。 甚至,她的上位可以直接提升女子在这个国家的地位。 清欢虽年幼,但有魏止戈那般正直的舅舅看着,必然也是个惜民,怜民的。 而眼前这个…… 他早就做过接班培训,也曾深入基层见过百姓的苦难也见过官员的贪。 有脑子又有怜才之心,若是登基为帝,想来也是个好皇帝。 宋钰越想越兴奋,“你若是当了皇帝,那我以后岂不是能在大邺横着走了?” 周霁见她这般反应,心中的思虑骤然一松:“清欢做了皇帝,你不同样能横着走?” 宋钰摇头,“那不一样。 清欢到底年龄小了些,又被魏家宠着长大,若想当好一个皇帝要学的还很多。 身边若没人帮扶,怕是还有好多弯路要走。 我虽与他有些交情,但还没熟到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步。” “到我这里,便能肆意妄为了?”周霁笑盈盈的看着她。 宋钰想了想,反问:“能不能?” “能,以你的秉性,想来也不过吃喝玩乐。 任你肆意便是。”周霁问,“那你,不担心我站在清欢的对立面?” 宋钰:“魏家落难,你可有推波助澜?” 周霁摇头。 魏家几代良将,又无反叛之心。 不过是帝王疑心,皇后又恐皇长孙依仗魏家势大。 这才动了心思。 他只恨自己没能护住魏家,让大邺失去了一道坚实的屏障。 宋钰特别想把手一摊,说一句那不就得了。 两人没有深仇大恨,这无论谁当皇其实都不太重要。 只要能将国家管理好,便是了。 说到底,总归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可这话她自己想上一圈儿,都会觉得太过想当然了。 既眼下是个解决不了的难题,那干脆先放起来。 她眯眼,“所以你口中在朝中挂了虚职的父亲,便是整日修仙儿,不顾政务的皇帝?” “不是吗?” 宋钰颇为无语。 她蹲得累了,干脆一屁股坐在了草甸之上。 这么琢磨起来,这人之前同孟氏所言,还都是实话了…… 天边的圆月越发亮了。 几乎给整片浮云坡浮上了一层光晕。 周霁将宋钰从地上拉起来,让她坐回垫子上。 只是坐了一会儿,宋钰便又觉得呵欠连天起来。 “既然都说开了,不如咱们各回各家?” 仿佛两人刚才聊的并非什么惊天大秘密,而是一桩随口一说的闲谈。 第385章 日出 周霁也当真没想到,这人没心没肺到这种程度。 心中无奈之余,又有几分宽心。 周霁问:“不想看日出吗?” 宋钰点头,“想,但可以早些过来,在这里坐一夜太熬人了。” 周霁看着她,“要不,你睡一会儿?” “在这儿?” 宋钰指了指地上的蒲团,和周遭的密林。 周霁抬头,看向黑压压的山林,“向上走个百米,有一处赶山人临时歇脚的木屋。” 宋钰又打了个哈欠。 若自己回道观,怕是睡不了一个时辰就得再爬上山来。 想了想点头,“成吧。” “那这些,收到哪里?”宋钰指向矮几和茶碗。 不必宋钰动手,周霁从木亭里拿出一个竹篮来,将那香炉和茶碗尽数收了。 两人借着月光向上走了百十步,果然看到一间简易的小木屋。 木屋还算坚挺,内里除了一个石头垒成的灶台。 便只有一张窄窄的木床了。 床上铺着一层稻草,再没其他。 宋钰将那稻草抖了抖,确定里面没藏着什么小可爱后,将蒲团放在了床上。 她坐上去,靠在木墙上,拍了拍身边那空着的蒲团对周霁道: “睡是睡不着的,但好歹合目缓一下。” 周霁点头,将自己身上的斗篷摘下盖在了宋钰身上。 刚在蒲团上坐下,就被宋钰抬手拉了一把。 两人几乎要靠在一处之际,她又随手将那斗篷扯过来分了他一半。 在周霁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之际,她又拍了拍他的肩头。 “借来靠一靠。” 周霁只觉得肩头微微一暖,那有些纤弱的身子便整个靠了过来。 她说了借肩头,便只有肩头。 把他当做枕头一般,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蹭了蹭这才稳当。 周霁想要抬手环住她,让她躺的更舒适些。 可抬起的手又放下。 忍不住自嘲一番,也闭上了眼。 夏季的林间十分热闹。 虫鸣声,如同一支不知疲惫的乐队,不断奏出专属于夏夜的曲调。 宋钰本以为,自己睡不着的。 可一个晃神间,便坠入了梦中。 梦中,魏止戈护在清欢身前手握一把火铳,铳口正对着站在两人对面的周霁。 砰!的一声。 周霁倒在血泊之中。 二皇子手持大刀,在魏止戈还未来得及第二次填充弹药之际,将两人砍杀在地。 当满目血红褪去,二皇子身穿龙袍站在大殿之上,挥手之间,大地震动,地火翻涌而上,将百姓们灼烧成一张张捧着脸尖叫的魂魄。 而她就站在那一群群魂魄之间,看着孟氏,柳柳,小石头…… 那些她身边的人,被烧成火炭,变成尖叫小人旋转着,飘上了天去。 “宋钰,宋钰!”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响。 宋钰猛地惊醒,正看到周霁近在咫尺的脸。 他正将她圈在怀中,面带焦急之色。 宋钰轻轻摇头,“做了个噩梦。” 她看了眼窗外,“我睡了多久?” 周霁:“差不多两个时辰,梦到什么了?” 就在刚才,宋钰整个人开始轻微的颤抖,张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眉峰紧蹙,和他相贴的脖间潮湿一片。 周霁下意识护住了她,却无论如何也缓和不了她的情绪,这才开口唤人。 宋钰没想到这一晃神竟然睡了这么久,她想了想道: “梦到二皇子继位,山河陷落,末世降临。 百姓的姓名化为一声声尖叫,消失于天地。” 宋钰轻轻叹了口气,突然道: “先干掉老二吧,最起码让他彻底与皇位绝缘。 要是需要,我可以帮你。” 宋钰抬起手来,伸出两根手指在周霁脖子前虚空划了一道。 周霁好笑的推开她的手。 “放心,二皇子登不上皇位的,贺兰晓有意将贺兰云昭嫁给他,便是在要他的命。” 说起贺兰晓,周霁问:“你是如何认识他的?” 那日在天驷苑,听“五皇子”言,她可是和贺兰晓相谈甚欢。 “西岭关时,魏止戈被围,我曾去寻过他。 意外掉进了冰窟之中,是贺兰晓身边的侍女救了我。 说来也巧,那侍女曾受过我的恩惠,其又是贺兰晓所看重之人。” 周霁没听宋钰提及过此事。 竟不知她还有此番遭遇。 宋钰因着刚才那噩梦,出了不少虚汗。 两颊潮红还未散去,发丝凌乱的散在鬓边。 周霁猛然察觉自己还环着她,颇有些紧张的快速抽手, “走吧,去浮云坡,想来一会儿便要天凉了。” 宋钰点头,快速搓了搓自己脸颊,这才起身。 …… 当厚重的云层被金光刺破时,宋钰突然想起来。 末世还没来之前,大概高一的时候,她跟着爸妈去爬山,看日出。 山风凛冽。 一家三口穿着绿皮军大衣,都挡不住肆虐的寒风。 恰时旅游旺季,山上可住宿的地方都满了。 三人只能挤在一处,生熬了 一夜。 那时,宋钰还调侃,终于体验了一把无家可归的心酸。 直到光线刺破云层,跳跃而出的那一刹那,一夜的寒冷和煎熬,都被跃上心头的震撼所冲散。 宋钰不知道应当如何去形容那时的感受。 眼前一片金灿灿,脑袋是空的,心也是空的。 又在一声无声的震响过后,被那金色所填满。 后来,在末世时,宋钰也曾看过日升日落,却再没了那种感受。 “之前在清远县,我们躲在山里的那段时间,我也曾常看日升日落。 看云霞被烧得火红一片,美的壮丽。 仿佛,那温暖的光束在刺破黑暗的瞬间,触摸到那光的万物,都能寻到希望。” 宋钰突然抬手,在周霁额头上弹了一下。 看他苍白的皮肤上瞬间印出一片红印子,“你很厉害,帮你驱散黑暗的那束光,是你自己。” 周霁垂眸看向近在咫尺之人,“你也是。” 宋钰摇头,“我比较蠢,还胆小,遇到事更多的是想当个鸵鸟把头埋起来。” 等熬到事情过去了,再自欺欺人的活着。 自古皇位之争,参与者不成功的有几个善终的。 宋钰在猜到周霁可能是五皇子时,便已经觉得再继续下去很多事情怕是都将不是她所想看到的。 可她不可能劝清欢放弃,也不可能劝周霁放弃。 宋钰问:“假如,你并不是五皇子,只是周霁,你想要做什么?” 周霁十分认真的想了想, "踏马越山河,随风而行,或许能在活着的时候,同你一起四处走一走,逛一逛。" 第386章 掏了心喂给你 一家人在三清观住了三日,这才返程。 这几日以来,宋钰几乎完全被风声,鸟鸣,晨钟暮鼓和诵念的声音所包围。 让人从最初的心神宁静,到仿佛整个人都产生了一种空洞感。 在追随内心平和的同时,仿佛也净化了心灵一般。 让人由内而外的舒爽。 只是这种感觉对于宋钰来说却是暂时的,等空洞的时间一长,她便多了一种无所适从,甚至有些焦虑的情绪出现。 好在,马车一路不停地驶向喧嚣,也让满心的空洞瞬间得到了满足。 “郡君您可回来了。” 外面,车马刚停下,守门的老杨头便先探出了头来。 岳翎扶着宋钰下了马车,他眼前一亮急忙忙迎了过来。 “我离开这几日,可发生什么事情了?” 老杨头一边帮忙拿出门带的物件儿,一边对宋钰道: “这几日,军器监的大人们倒是天天来的。 只是知道您出门了,却不知道归期,所以只是每日遣一人来问问。” “不过今儿倒是有另一位郎君寻上了门,说是您的同乡。 知道您不在,特意留了封书信,让我务必转交给您。” 老杨头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信封来。 封口有火漆封口,并未被打开。 宋钰看了下落款。 竟是孟瑾。 宋钰向孟氏几人打了个招呼,便先一步回了竹影居。 金钏儿也跟了一路,宋钰干脆随便寻了个干粗活的妇人,打了一盆子冷水。 简单清洗过后,这才打开了那封信。 里面写的内容不多,却让宋钰吃了个大大的瓜。 孟瑾之所以能在京兆府当值,里面少不了周霁的帮扶。 而同在京兆府任职的还有一人,便是宋成勉了。 孟瑾信中提及,京兆府衙门里查出一件勾结贪污受贿的案子来。 已经抓了不少人。 其中,这宋成勉,因为和沈家挂连这事儿才勉强压下。 但需要将亏空的银子补齐。 这宋成勉也立下了誓,说过了明儿便能将这窟窿堵上了。 这才令给了他一日的宽限。 孟瑾隐约知道这宋成勉的来历,所以特意上门来。 想着给她提个醒,总归若是过了明日,这人拿不出足够的银钱来,怕是要下大牢的。 但防着那人狗急跳墙,也得警惕几分。 宋钰将信压在镇纸下,又去了门房。 “这几日可有拜帖上门?” 老杨头赶忙点头,“都收着呢,想着等着我家那婆子回来再看着回了。” 说罢,已经去了自己房中,搬了个木盒子出来,打开之后里面五花八门各种材质的拜帖一大堆。 “自从您去过大宴之后,咱们这上门递帖子的越发多了。 这直接登门的也不少,只是知道您和夫人们都不在,这才败兴归了。” 宋钰点头,将那些拜帖一张张拿出来看。 果然,看到了一张沈家庆功宴的请帖。 她随手将那些帖子又扔回了木盒之中,“行了,回头让刘嬷嬷看着办就行。” 又对老杨头嘱咐道: “等明日军器监的人再来,告诉我。” 老杨头点头。 宋钰这才又回了内院。 夜里,金钏儿给宋钰备热水的时候,问了一句, “姑娘,沈府那庆功宴可是请了不少人的。 听说,这京城好些封爵的人家都过去呢,咱们不去吗?” 金钏儿这几日明显整个人憔悴了不少。 宋钰知道她心中存着事儿,也不点破,“不去,这三清观虽说修身养性,但是不养胃啊。 等明儿咱们出门买些新鲜的肉来。 到时切成薄薄的片儿,咱们吃锅子。” 说着又忽的看向金钏儿,“明儿记着提醒我,咱们去逛个早市买些新鲜采摘的瓜果回来。 吃多了肉,留着解腻。” 金钏儿应下。 又帮宋钰备好干净的里衣,这才出了屋子。 直等着宋钰洗好,又进了屋子,招呼下人把盆子抬走。 “我给您擦擦头发?” 金钏儿说着伸手去拿布巾,却被宋钰先一步拿到了手里。 “你回去吧,也泡个澡好好睡一觉。 这在三清观几日,别人都清神静心的好不舒爽,偏偏你,看起来反倒没去之前精神了。 难不成你是哪里的妖精投身,让道观里的神仙给撞到了?” 说着还笑着出主意,“要不要,我给你偷两个小孩儿过来,掏了心喂给你。” 金钏儿吓了一跳,“姑娘胡说什么呢? 我,我就是累了,歇两日便好了。” 宋钰点头,又道:“成吧,好好歇两日,我自己有手有脚的,不用你时刻帮忙穿衣梳发的。” 金钏儿应了,这才退下。 第二日一早,宋钰早早就起了,拉着孟氏和柳柳一道去逛早市。 人挤人人挨人的集市上,吵吵闹闹,热热闹闹的,吵的人脑壳痛。 但宋钰偏觉得,这股子烟火气才最是让人心安的。 “咱们也买些骨头,熬了骨汤,明儿吃骨汤面。” 柳柳笑着点头。 三人一路沿着集市从头逛到尾,直摊子越来越少这才准备回去。 只是还没走,宋钰突然被街尾一个坐在地上卖菜的妇人吸引了视线。 那人抬手用蒲扇挡着脸,却时不时的探头张望。 结果看时正对上宋钰投来的目光。 宋钰嘴角上扬,露出一个笑来,却吓得那人又赶忙用蒲扇挡住了脸。 “这是?”孟氏见宋钰看过去,以为她遇到了熟人。 宋钰笑着道:“是遇到熟人了,说起来,跟您更熟。” “齐……氏~” 宋钰说罢啧了一声,“你瞧,我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断了亲,招呼起来都不方便。” 孟氏和柳柳互看一眼,又去打量那躲在蒲扇后的人。 这身形也不像啊…… 齐氏眼看躲不住,一把将手中的蒲扇狠狠摔在了地上。 “瞧吧,瞧吧。 眼下你们婆媳两个倒是得意的很。” 到底是站在两人头上压了多年的大嫂,大伯娘。 齐氏看到宋钰打心底里发怵,但看到孟氏和柳柳两人穿着华丽,身丰肉嫩的。 这心里却并非妒忌这么简单了。 更多的,反而是恨。 这两个东西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就连身上的肉,那都应该是长在自己身上的。 这怒急一时,竟气儿都喘不匀了。 直想到自己儿子的谋划,这才硬生生喘上一口气来。 第387章 哪里是偷银钱,是偷人! “大嫂,你这是……” 孟氏和柳柳是都没想到,能在京中见到大房中人,只是当初那个身丰韵的大伯娘,如今却成了这般枯瘦模样,可见遭了多少罪。 “大哥和宝珠,成勉……” “哼。”不等孟氏说完,齐氏冷哼了一声,“你管得着吗你。” “管不着,管不着。” 宋钰拉了孟氏一把,“人家家里的事儿,咱们操什么心啊? 走了,回去了咱们先熬个锅底儿出来,我馋这口馋久了。” 说罢,冲着柳柳使了个眼色。 柳柳瞪了齐氏一眼,同样搀住孟氏的另一边儿。 两人几乎将人架起来,转头走了。 齐氏看着三人的背影气的直跺脚, “你们走着瞧!等我儿当了沈家的上门女婿,那便是四品大员的亲家!” 她这话说罢,快速的左右看了一眼。 见没人注意,这才放下心来。 随手将篮子里的菜拎了,快步走了。 …… 这中午吃多了,夜里便是清粥小菜。 宋钰吃罢饭,便跟着小石头在庭院里溜达,消食儿。 这刚转完一圈儿,便听到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老杨头那边刚将门错开一道缝来,便传来一个女子急切的声音来, “宋钰!宋钰!” 宋钰歪头看去,正见袁明馨正透过门缝冲她摇着帕子。 老杨头不便拦,站在院子里的护卫们,正欲上前。 宋钰笑着道:“让她进来。” 袁明馨几乎是跑进来的。 紧跟在她身后的丫鬟云禾,硬是没追上。 “我的天啊,出大事儿了。” 她一边开口,一边四处的打量。 心中不由得感叹,这景园当真是好风景。 “出什么事儿了?” 宋钰让小石头去找柳柳去,这才引着柳柳去了堂屋。 刚坐下,金钏儿已经端了杯茶来。 袁明馨也不怕烫,赶忙抿了一口润了润唇。 “你今儿怎么没去沈府啊?我原本还想着,你若是来了我还能寻你说说话。 结果找了一圈儿才从沈明玉口中听闻,你和沈家不来往了。” 宋钰见她又开始东拉西扯的,追问道: “到底是什么事儿,你倒是说啊,跑过来吊我的胃口来了。” 袁明馨左右看一眼,挥手让云禾带着金钏儿出去。 这才凑近了宋钰道: “你兄长,不对!沈家兄长杀人了。” 不必宋钰催,袁明馨已经事无巨细的开了口。 今儿一早,袁家一家三口便一道去了沈家。 沈大人有功,虽说不至于眼下便升官。 但也只需要在任上再熬两年,待老尚书让了位置出来,那便是他了。 沈戚这短短两年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翰林小官,摇身一变成了朝堂红人,可见以后。 这应承的,讨好的,提前打好关系的,甚至还有意两家结亲的。 总归是各有各的目的,热闹的紧。 袁明馨和母亲入了沈府门便去了后院,见过沈母之后,她便在后院和一众小娘子说话。 因着之前在宁王府的芙蕖宴上和宋钰多聊了两句,扎了沈明玉的眼。 她可是受了沈明玉好一通的编排。 “说句不好听的,那沈明玉可是在背后一直骂你呢。 说你是白眼狼,不顾沈府十多年的养育之恩,硬生生把沈母给气倒了。 还说……还说……” 袁明馨想了想,“说清远县那什么村子,是举村遭了屠杀的。 偏你们一家活了下来,还过得这般好。 肯定是有人通风报信,让你们提前逃了。” 说罢又疑惑问道:“你在这宋家的兄长当真还活着呢?” 宋钰没想到,沈明玉竟然连宋成易的事儿都抖了出来。 不过袁明馨明显一脸不信的模样, “说什么,你那兄长便是个叛国的逃兵,说不准便是他投了叛军,提前得了消息救了你们。” 她一摆手,“不过她只说她的,没人信的。 什么举村遭了屠杀,我们压根都没听过。 她又一直在京中,哪里知道叛军的事情? “她啊,就是故意的想要往你身上泼脏水。” 宋钰问:“你这东拉西扯的,还是没说到正题,那沈琢又是为何杀了人?杀的谁?” “哎呀,你别急。”袁明馨道,“今儿这事儿是一出又一出的,你听我慢慢说。” 她又饮了一口茶,这才继续开口。 沈明玉没完没了的抹黑宋钰,她虽不信,但听多了也难受。 干脆寻了个由头躲开了,跟着别家的姑娘一块儿在院子里打了几圈叶子牌。 只是不成想,这才一会儿,后院就出事儿了。 “听说是沈明玉养家大伯的儿子,宋成勉。 说起来你应当是知道的。”见宋钰点头,她继续道: “趁着前面厅里热闹,这内院各家姑娘夫人又都在和沈夫人叙话。 便偷偷溜进了后院。 也得亏沈大哥恰好有事儿寻沈明玉,这才碰到了。 想来是拉扯时将人给杀了,这人当场就没了。 “这事儿出的急,沈家自然是要捂的,结果没能捂成。 恰好被一个姑娘看到急急嚷着闹到了前院去。 这京兆府的府尹王大人便在府中,大庭广众的,也没办法徇私,只能先将人拿了。” 这内院人,都说是这宋成勉趁乱要偷府中银钱。 恰好被沈大哥看到,拿贼的时候误伤的。 宋钰问,“若那宋成勉当真是贼人,想来沈琢也不会有事儿。 不过是去衙门里转一圈儿,等查清真相,人也便放出来了。” 袁明馨一把拉住了宋钰,“要当真这么简单,那也便不过是一场小事儿。 我哪里会巴巴跑到你这里来。” 说着她又压了些声音,“我当时也是脑子不清楚。 第一时间便想着去寻沈明玉多打听些由头。 结果,结果这还没到她闺房便先听到,听到……” 袁明馨话没出口,自己的脸先红了。 “那宋成勉哪里是偷银钱,是偷人!” “偷人?” “可不是,沈明玉正哭着同沈家伯母说,那宋成勉竟妄图,妄图对沈明玉图谋不轨。 想要生米煮成了熟饭,要做沈家的女婿呢!” 在宋钰还没回京之前,袁明馨是时常同沈明玉来往。 也见过来打秋风的宋成勉。 这明眼人都能看出,沈明玉对这宋成勉是不冷不热,没个好气儿的。 却不想,那宋成勉不知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 竟然琢磨出了这等下作的主意。 还偏偏被沈家大哥给看到了,这才闹出了人命来。 这宴会自然也进行不下去了,沈大人几番请求,让诸家大人将事儿瞒住。 好歹等京兆府查清了原委,也好还沈琢一个清白。 “我这刚到家,越想这事儿越不对。 就想着过来同你说一声,这宋成勉是她的养堂哥。 可是你的亲堂哥。 这堂子官司,会不会打到你身上来啊?” 说着还颇为心疼的看了宋钰一眼,“这可当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第388章 她历来伶俐。 “哪里有祸? “早在清远县的时候,宋家二房与大房便断了亲。 那断亲的文书,夫人还收着呢。 他这祸事寻不到我头上来。” “再说了。”宋钰笑着道:“这有事儿,也该大房的去寻沈家的麻烦。” “说起来,这事儿沈家既然都压下来了,你怎么出了门子就往我这里跑? 还全给说出来了,别回头再被沈家记恨。” “我这还不是为了你。”袁明馨瞪了宋钰一眼, “我父亲和沈伯父相交多年,咱们两个是从小一起玩儿到大的。 我和沈明玉却没这个交情。” 袁明馨说着顿了一下, “我还听明玉说,这宋成勉是宋家大房的心头肉。 若他们知道宋成勉过来是为了打沈明玉的主意,回头闹起来。 沈明玉的名声就完了,她…… 哎呀,她撺掇着沈伯母花钱买凶要动手呢!” 袁明馨一把抓住宋钰,“我这不是想着,那可是一条条的人命啊。 我,我不敢跟别说,我只能来寻你了。” 宋钰反拍了拍她的手背,给他倒了杯茶, “跟你没关系,他们愿意闹便闹去。 这惹出人命来,自有主持公道的。” 袁明馨点头,“只要你这边没事儿便好了。 原本我还想着同我娘讲一下的,结果她忙着安抚沈夫人直接让我闭嘴,回家安心待嫁去。 也对亏了他们两个留在了沈府,只让管事的将我送回了家。 不然我也出不来。” 宋钰拉着她起身,“行了,第一次来景园吧?我带你四处转转。 外面的乱便乱去,要是能乱到我头上来,反倒是好了。 我就抱一篮子瓜子儿,边嗑边瞧热闹。” 袁明馨被她这一句逗乐了。 她确实没来过景园,刚进门子时就被那庭院的葱葱郁郁所吸引。 眼见宋钰确实不在意这些事儿,干脆的点头,“成,我转转!” “我当真羡慕你,虽说出门受了一遭的罪。 但回来了便能自己当家做主了。 没人逼着你成婚,也不需要受那些个闺阁的仪礼。 活的是比小时候还要自在。 还有这园子……” 袁明馨感叹,“多漂亮。” 说道离京这事儿,袁明馨又好气的问: “这清远县,宋家的那个村子,当真被歹人屠村了?” “你知道这事儿?”宋钰问。 “我哪儿知道啊,我是听沈明玉说的。” 当时沈明玉说的,是恶人进了村子屠了全村,怎么就没把宋钰也给宰了。 她没敢说出口,只是道:“我听了都觉得后怕,就和我们一块听她说话的小姊妹,个个都吓得不轻。 你说,咱们在京中自小长到大,哪里见过这等事儿。” 宋钰蹙眉,“这事儿竟还是个秘密?你与那些个小娘子都不知道的?” 袁明馨点头,“这等事儿哪里能传到我们耳中,我父亲都不知道呢。 想来明玉是听她那养大伯一家说的吧。” “不对。”宋钰,“这匪军屠村是大房一家离开之后发生的事儿。 他们必然是不知道的……” 难不成是宋成易说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她历来伶俐。 沈伯父原先是不喜欢进道观的。 上一次硬是被沈明玉拉着,去了外头的静宁观。 结果巧了不是,这礼部尚书安庆之安大人,正陪着老母在观中祈福。 正遇到一伙毛贼去那道观抢那香油钱。 沈大人替安大人的母亲挡了一刀,这才结了善缘。” 那时候,安大人还兼任门下平章事一职,辅佐皇后朝政。 那可是等同内相的大人物,不过两个月便提了沈戚入礼部,又不过两月便一脚登天直升了礼部侍郎。 “说起来,那时大家都言这沈明玉是个福星,上门提亲的人家络绎不绝。 不过沈明玉眼高于顶,是一家也没看上。 “原本我娘还说,如今沈大人这一大功劳挂在身上,明玉的婚事怕是也能再高上不少。 结果,今日竟出了这档子事儿。” 袁明馨说着,轻叹了口气,“也幸亏沈大哥反应的快,直接把这人诬成小偷,又把事儿给担了下来。 要不然,沈明玉可活不下去了。” “听来听去也没听你说出来,这宋成勉到底成没成事儿?那沈明玉有没有被强……” 宋钰这话还没说完,就被袁明馨抬手捂住了嘴, “我说你越来越没约束了。 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我哪里知道的那么清楚!” 袁明馨没敢在景园多待,她得赶到父母归家前回去。 眼看宋钰没什么事儿,便又急忙忙的跑了。 …… 第二日一早。 天刚蒙蒙亮,由陈禄和刘炳带头,携带众军器监的官员,再次浩浩荡荡的来了景园。 原本,他们连续来了几日都不见宋钰回来,便想着隔两日再遣人来。 结果,就歇了昨日一日,夜里下职便听闻,那景园的主家回来了。 这不,临时通知了军器监的一众大小官员,这也别在衙门里集合了,干脆早些来景园外堵人便是了。 也省的,人又给跑了。 一行大大小小的将近二十号人,在安平街街口集合, 又向景园而来。 只是这人还没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妇人,突然从一侧的巷道逃了出来。 这冲的太急,几个军器监的没来得及躲避,硬是被那妇人砸倒了一片。 “啊! 死人了,死人了!” “还没死呢!快,快快去报官!” 砸过来的是个妇人,又浑身是血的好不狼狈,众人不敢伸手去扶,只能远远地躲开。 不过瞬间,挤成一团的军器监众人,分开一条道来,将那妇人让了出来。 那妇人先是在地上趴着呻吟了片刻,又抬起头来四处张望。 最后在看到景园的牌子时,这才强撑着身子站起来,踉踉跄跄的直奔景园大门而去。 “哎~这怎么是去景园的?” 众人互看一眼,顿觉大事不妙。 陈禄遣了一个人去京兆府,等着那边上衙的第一时间就叫人过来,又忙着跟了过去。 第389章 我是她大嫂! 老杨头刚起,就听到景园外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 声音杂乱,颇有气势。 “谁啊!” 老杨头一时没敢开门。 “是杨管事吧? 我是军器监的陈禄,您快给开开门吧,您家有人受了伤了!” 老杨头看了一眼正走来的岳翎,两人对视一眼,岳翎回身向内院而去。 老杨头则开了门闩,将大门错开一道缝向外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景园外竟里里外外的围了不少的人。 只军器监的便有小二十号,还有一些穿着普通的百姓,或提着菜篮子或背着布袋子。 都停步门前,指着景园的大门正说着什么。 外面太乱,老杨头听不真切。 只是血啊,杀人啊什么的说的颇为吓人。 “这,这是怎么了?” 往来几次,老杨头和军器监的这群人也算是相熟了。 他看向人群的领头人陈禄。 陈禄见人躲在门后不肯出来,赶忙几步走上前去,一把将老杨头拉了出来, “哎呀,你倒是出来看看啊,你看看这,看看这。 还不快些回去,叫了宋大人出来!” 老杨头回头,顿时吓了一跳。 这大门外,正靠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妇人,瞪圆了眼睛,颤栗着看着他, “叫,叫孟氏出,出来! 我,我是她大嫂!” …… 沈琢能不能把这事儿担下来,宋钰不知道。 但宋钰知道,沈家这事儿大了。 浑身血红的齐氏背靠着景园的大门坐在地上,一双眼睛几乎失焦。 她沾满血的手,一下下的拍在地上,嘴里一句句的嘟囔, “杀人,杀人了。 快活坊的杀人了。 孟氏,孟云! 你大哥被杀了啊!” 宋钰跟着岳翎一道从园子里出来,就看到了这一幕。 军器监的众人许久不曾见到宋钰,眼下一见人便迫不及待的要过来说话。 可还没靠近,就被岳翎横着长刀拦在了地石外。 宋钰看了众人一眼,“诸位大人,是目击者?” 军器监的众人皆是一愣,没人敢开口说话。 宋钰扫了一眼,其中几人身上还沾染着血迹, “那正好,衙门的人来了,也好给我们做个见证。” “不是,大人,我们是来寻你的。”陈禄赶忙开口,“我们都来了好几次了,您说……” 宋钰冷哼一声,“你这人好没眼色,没看到这血葫芦一般的人吗? 怎么?是人命重要,还是我听你们这些无所事事的大人们道歉重要?” 她这话一出口,下面的百姓顿时都将目光投到了这些个穿着官衣的人身上。 “怪不得,这大早上的都聚了过来。 原来是一道上门给这位女大人赔礼的。” “是啊,我还奇怪的,景园又不是哪个衙门,怎么就来了这么多官家的人。 和着是闲的没事儿干……” “这人都要死在大街上了,没事儿干? 喂!几位大人是那个衙门的?这么清闲?” “是啊,不赶忙去叫大夫,或将人送去医馆,怎么还能跟着看热闹呢?” 陈禄当真是郁闷至极,这宋钰怎么就知道他们是来道歉的? 怎么还能将这话给宣扬出来? 眼看她没空理会,只能招呼道:“行了行了,我留下,看大人有没有什么需要支应的。 你们都回,都回去。” 刘炳还欲作势再说些什么,被陈禄使了个眼色,这才颇为不耐烦的道: “行,行我们先回。” 言罢瞪了宋钰一眼,一甩袖子走了。 宋钰没理会几人。 继续瞧着眼前的齐氏。 虽说浑身是血一副凄惨模样,但这身上却不见明伤,血应当是别人的。 “宋,宋钰,我要见你娘!” 齐氏盯着宋钰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人是谁,她满脸的急切,想哭但干涸的眼眶里流不出一滴泪来, “你大伯没了,成勉,成勉也没了。 沈家杀人,快活坊的打手们也杀人! 我要见你娘!她不能不管我!” 齐氏说着,便要伸手去抓宋钰。 却抓了个空。 宋钰摇头,“找错人啦,这里可没你弟妹。” 齐氏哪里不知道她的意思,蓄力从地上爬起来,一个前倾又跪在了地上, “宋钰,宋钰你听我说。 我错了,我不该打你的主意,我不该收你嫂子的摊位。 我不该,不该欺负你娘。 你行行好,看在我们妯娌多年,看在咱们是一家人的份儿上。 你救救我。” 宋钰稍稍后退了两步,免得沾染了血迹, “那也得你先将事情说清楚,让我知道个原委不是?” 宋钰说着,抬手招呼老杨头,“给我搬个椅子来。” 老杨头赶忙应了,不一会儿搬了个椅子放在了大门外的空地上。 宋钰径直坐了上去。 齐氏一看,那一直萦绕心头的惊惧瞬间变成了怒意。 她也不跪着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宋钰却并不在意。 她今日出门穿的是一身浅绿的薄纱,不戴珠翠不施粉黛。 一双眉眼却格外的精致。 嘴角微微上翘,那一双眼睛,直直看着齐氏。 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一般,使其无所遁形。 齐氏知道,跟眼前这人讲规矩,讲辈分是讲不通的。 只能压下心头涌起的烦躁,开口道: “我……我和你大伯,昨日夜里都已经睡下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敲门,砰砰砰的,敲得格外响……” …… “谁啊! 大晚上的不睡觉啊,敲敲敲。” 齐氏被宋远升推了一把,这才不耐烦的从床上爬起来,去开门。 她原本还想着,是不是儿子回来了。 可感觉又不太像,要是宋成勉怎么也会招呼一声。 门外的敲门声,催魂儿一般,齐氏实在不耐烦抽了门闩,将门打开一条缝来。 只是一眼,齐氏吓得就想要关门,可门外的人哪里肯,抬手把住了门缝,一推就将里面的齐氏推了个趔趄。 “怎么还不让我们进了? 老嫂子,今儿我们可不是来要账的,是来给您老两口递消息的。” “他爹,他爹!掌柜的!” 齐氏吓得高喊了两声,宋远升这才忙不迭的从屋里出来。 看到来人也是吓了一跳。 这快活坊收钱的人已经有些日子没来了,怎么,怎么大晚上找上门了。 “喊什么喊,大晚上的回头再招了不干净的东西回来。” 那快活坊的打手,从后腰摸出一把刀来,直接拍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 “说了是来递消息的。 你们家儿子,宋成勉。 今儿在沈家让人给当成贼给杀了。 这人死账却消不得,给你们三个月……” “你说什么!”齐氏根本没听清,脑袋嗡嗡的,耳朵也是嗡嗡的。 可当对方再次重复了宋成勉的死讯后,齐氏依旧觉得,那声音和她隔着一层根本听不清。 直到两人走了,齐氏才看着同样一脸呆滞的宋远升, “儿子不是说了,说是要把巧珠那丫头弄到手。 等到人尽皆知,沈府不得不认的时候,咱们就是沈家的亲家了吗? 怎么?怎么死了?” 宋远升硬是憋出一口血来,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 “去沈家,去找儿子!找儿子!” 第390章 大半夜的,狗都睡了 “这大半夜的,狗都睡了,您两位在这儿守着是做什么?” 年管事打了个哈欠,左右看了一眼。 眼下已是深夜,眼看不一会儿天就要亮了,正是熟睡的时候。 偏这两人这个点来敲门。 这看门的小子拿不定主意,又将他给薅了起来。 “不成! 我都听说了,我儿子被你们家的郎君给杀了。 我要见我儿子! 你们还我儿子!” 年管事被齐氏这一嗓子吼得回了魂儿。 “吵嚷什么呢? 沈家对你们一家可是不薄,日常接济且不说,就连这京兆府的官职和那桂花巷的院子。 哪个不是沈家给置办的? 昨儿,沈大人宴请,您这儿子做什么不好? 竟然偷到沈家后院里去了,甚至还对我们家郎君动了手。 我实话告诉你们,就算你们想见,那也得明儿等京兆府的衙门开了堂,才能瞧个明白! 你们啊,赶紧回吧!” “偷东西?”齐氏看了那年管事一眼,“你去问问巧珠,是偷东西吗? 我儿子和巧珠好着呢。 说好了是上门求亲的!” 年管事眼看话头不对,呵斥道: “胡说八道,我们家姑娘,那是礼部侍郎的千金小姐。 你家儿子是哪位? 一个在衙门里排不上号的,就敢来上门求娶? 我看,您两位还是快些回了,等明儿一早去衙门领尸去吧!” 年管事说着便招呼小厮赶人。 只是这还没动手,就听齐氏嚷道: “非让我把话说清楚是不是? 我儿子是不是贼,可不是你们一家说的算的。 那咱们就明日去衙门说道说道,看看是不是你们家那千金小姐先勾引了我家儿子!” 齐氏扔完话,便又拖着宋远升往回走。 年管事是越想这事儿越不对,赶忙去了内院,通知老爷去了。 …… 齐氏和宋远升来时是又怒又急,可眼下也开始琢磨了。 成勉出门前就说了,今日必然是要闹出动静来,让沈家认下他这个女婿,那是奔着巧珠去的。 这怎么就被诬成贼了? 难不成是成勉当真成了,被那沈家人发现了? 为了遮羞这才…… 齐氏突然顿住了脚步,抬手一拍身旁的宋远升。 “儿子不能就这么白白没了。 没了儿子,咱们两个怎么活? 他们沈家,他们沈家得养咱们一辈子,要不然…… 巧珠那丫头的名声,也就别要了。 看整个盛京城,哪个会要她!” 宋远升还沉浸在没了儿子的悲痛之中,哪里知道齐氏说了什么。 两人踉踉跄跄的回了桂花巷,可这院门还没进,一把刀便从门缝里刺了出来。 齐氏躲开了,可宋远升腿脚不济,没躲开。 刀锋划过宋远升的脖子,那血直喷了齐氏一头,一身。 齐氏,当即就愣了。 紧接着便是惨叫。 本以为下一刻那刀子便是要捅向自己的,却被黑暗中闪出来的一个人拦了下来。 齐氏也没看清是谁,转身就往巷子外跑。 可跑去哪儿? 找谁? 齐氏当时是懵的,直跑到景园附近的巷子这才想起二房的人来。 她无处可去,只能求上门来。 …… 宋钰听罢她颠三倒四的言语,又顺了一下这才反问, “这杀人的是谁你都没看清,怎么就说是快活坊的?” “除了他们还能是谁?”齐氏恶狠狠的道: “我们走的时候,他们还没离开,就待在院子里。 这我们一回来,就要杀人! 他们都是赌坊里的,都是恶人! 他们肯定是觉得,觉得成勉没了还不上银钱了,这才,这才杀人。” 宋钰乐了,“这话差了,这杀人的要是赌坊的,留着你们还能榨出些油水来。 杀了,不但自己惹上了人命官司,这赌债也是半点儿也要不回来了。 多不划算。” 宋钰边说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荷包来。 里面装了几把瓜子儿,还是她特意备上的。 齐氏被宋钰提了醒,这心里也开始犯嘀咕。 结果,抬头就看宋钰嗑上了。 “不是,你怎么还吃上了?” “咔。”宋钰问,“怎么就不能吃了? 你继续说,你逃了,不去衙门敲鼓告状去,跑到我这儿来干嘛了?咔。” 齐氏心头的气又开始上涌。 可不敢发作,压下去又道: “这京兆府衙门还没开门,我没地儿去啊。 这一家人逃到京来,一路上是死的死伤的伤,眼吧前儿就剩我一个了。 我是没地儿去啊。 说起来,我到底是你大伯娘,我也是看着柳柳进的门儿。 你们得管我啊。” 宋钰没应和,又问:“谁救的你?咔。” 齐氏摇头,“我不知道。 当时太黑了,那人挡了刀,就和里面那人打起来了。 一句话也没言语,我又吓蒙了,压根儿没看清。” 宋钰也好奇,这竟还蹦出来了个多管闲事儿的。 不过这想要齐氏命的却不难想,想必便是沈家的手笔了。 只是不知道,那人能不能将人留下。 宋钰起身,将手中的瓜子儿随手给了齐氏, “那你就在这儿歇着,等衙门来了人再走? 且放心,在景园门口没人敢来杀你。” 眼看宋钰要走,齐氏一把拽住了宋钰的裙角。 宋钰看着那满是血痂的手,蹙眉, “齐氏,我让你留下已经是看在同乡的份儿上。 别不知好歹。” 说罢,抬脚勾了下裙子。 “行了,岳翎你帮忙看着点儿,别让人死在咱们大门口了。 多晦气。 “也别动她,也省的再不小心伤了。 派个人去衙门催催,实在不行知道哪位大人住址的直接去家里薅人去。” 宋钰在众人的注视下下了台阶,去看地面上稀稀拉拉的血迹。 一个身形颇有些齐氏当年风采的妇人,一直瞧着宋钰, “您是这景园里的人吧? 怎么这人倒在家门口了,也不扶进去? 再不成,找个大夫给看看啊。” 宋钰瞧了她一眼,“爱管闲事儿?那带自个家去。” 胖妇人瞬间不乐意了,“那哪成。” 又问宋钰:“你这是寻那血迹呢?” 见宋钰点头,妇人赶忙指向一旁的巷道,“我瞧见了,这人是从那边巷子里冲出来的,一头撞到了那群当官的人身上。” 果然,在巷道口的墙壁上看到了一个血手印。 宋钰看了眼那妇人,“谢谢您,那我去瞅瞅。” 妇人眼看这小娘子胆大得很一个人就过去了。 想要追过去瞧瞧,又没敢迈步。 干脆又回了人群中,继续盯齐氏的热闹去了。 第391章 郡君认识这家人? 宋钰寻着那血迹走了一截。 但这边儿的痕迹确实不多,干脆问了桂花巷子的方向找了过去。 巷道外同样围了不少的人,宋钰向人群中挤了挤,拍了拍前面的一个大爷, “您这是看什么呢?” “哎吆!哪家来的小娘子。 这里面出了人命了,满地的血,你可别看。” 宋钰一听,这更精神了,“人命?死了几个?” 大爷上上下下看了宋钰一眼,心中琢磨着也不知道是哪家富户出来的娇小姐,这般胆大。 “死了两个,这血流的半个巷子都染红了。” 行啊。 宋钰闻言,又往人前挤了挤,这才瞧见有穿官衣的拦在最前面。 “哎,干什么的? 前面官衙办案,闲杂人等不能靠近,赶紧离开。” 宋钰瞧了眼那官爷,又往巷道里面去看。 她抬了抬手,“许参军!” 许准正差遣人收拾尸体呢,回头就看到宋钰冲他挥手。 他蹙眉好一会儿,才认出这是那位郡君来。 眼看身边连个丫鬟仆从也没跟着,赶忙走了过去, “大人,您这是。” 那拦着宋钰的差役,听到自己大人叫眼前这个姑娘大人,都愣了。 许准瞪了他一眼,“干嘛呢,还不松手,这位是咱们大邺的女功臣,皇后娘娘特封的郡君。” 那差役赶忙收了手,没敢说话。 许准:“您这是?” 宋钰笑着走进巷道,“大清早的,景园外来了个浑身是血的妇人,已经派人去京兆府叫人了。 她说家中人在这边被杀了,我过来瞧瞧。” “我就家住在附近,隔壁巷子。 这一早还没睁眼,就被街坊敲门拉了出来。 这些兄弟们也是临时叫来的,还没去衙门呢。” 许准说着叹了口气,“郡君认识这家人?” 宋钰点头,“说来复杂,这家人算是我的大伯,只是后来断了亲。 我也是昨儿在街头见到这位大伯娘才知道他们来了京城。 不过,听她的意思是,他们是来投靠沈家的。 毕竟和我没什么交情,倒是和沈家的姑娘交情不错。” 许准上一次在沈家也没少了解这他们这七拐八绕的关系,这话他是听得懂的。 可心中难免觉得烦躁,今儿这是又惹上麻烦事儿了。 宋钰问:“昨儿沈府死了个人,叫宋成勉的你知道的吧?” 许准点头。 这沈琢本就是大理寺的官员,案子又是王大人亲自带回来的,所以也是由大人亲自督案。 他未被分配事情,也乐的不必插手。 宋钰向那一片血迹的小院门口努了努嘴,“死的这个,就是那宋成勉的爹。 跑到景园的,便是他娘了。” 许准快速看了宋钰一眼,又回了头。 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事儿怎么还串儿一块去了。 宋钰问:“另一个死的人是谁?什么模样?” 许准摇头,“还没核对清身份。” 说罢停下步子看向宋钰,“郡君,您过来实在是不合适。 这案子还得送去京兆府,要是闹大了搞不好还得请大理寺协办。 我这就派人,同您回去把那妇人带去衙门。 您就别凑这个热闹了。” 宋钰哪里肯干,她得看看死的另外一个是谁,没理会许准的拦阻。 宋钰绕过那片血迹进了院子。 两具尸体并排在一处,正有个仵作在在验尸。 宋钰凑近了问:“如何?两人是怎么死的?” 仵作本欲答话,反应过来是个女声,这才回头看来。 眼看是个模样俊俏的小娘子,顿时急了, “这是谁放进来的? 快快轰走了!” 许准已经走了过来,无奈的看了宋钰一眼, “这是宋大人,你且说你的。” 仵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赶忙道: “这这人,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都是老伤。 致命的地方就是脖子上的一刀,应当是直接毙命。” 说罢,又指向另一张脸,那人满脸胡茬眼角一刀刀疤,看起来颇为狰狞, “这个,是死于窒息。” 仵作说着,将他的衣领向下扒开,露出一截被勒的发紫的脖颈来, “被人用绳子勒死的。” 说着,他又打开那人手心,满手老茧。 “这人手中握着一把大刀,便是杀死那瞎眼瘸子的刀。 这人先杀了这瞎眼瘸子,又被人给勒死了。” 许准:“这是有人想要救人?替天行道?” 宋钰点头,“若非如此,那齐氏怎么跑得了? 我听她说了,确实是有个人影跳出来,拦住这杀人的她才有机会逃了的。” 看清了死的人什么模样,宋钰没再逗留对许准道: “许参军受累,虽说这事儿和我没什么关系。 但人既然求到门上求个庇佑,我也不能不管。 您将人带走,可要护好了,别回头再让人给杀了。” 许准捉着袖子擦汗,“您放心。” 又赶忙挥手,示意两个差役跟着宋钰走。 不过,等他们回到景园门口时,齐氏已经不在了。 问过了才知道,是京兆府的来了人,将人给带走了。 老杨头正带着几个妇人在门口清洗血迹,陈禄一直站在门沿下等着宋钰。 “大,大人!” 眼看宋钰又无视自己,正要进园子,陈禄赶忙凑过来叫了一声。 宋钰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你看来是当真闲的厉害,还看热闹呢?” 陈禄险些被宋钰这一句话给怄死。 他陪着笑脸,“哪是看热闹啊,这不是想着看您什么时候有功夫去趟军器监。 挑两个得力的,帮您一道为国效力啊。” 宋钰:“哦。” 陈禄笑容一僵,“那您今儿……不,明儿,有时间过去吗?” “看吧。” “您给个时间,大家伙这都等着呢。” 陈禄生怕宋钰这回头再卷进什么案件之中,抽不开身,只能硬着头皮要个时间。 宋钰冲着陈禄露出一个笑来,“这样啊,都等着呢? 都等着骂我,还是都等着给我脸色看呢?” “那哪能啊!”陈禄险些给宋钰跪下, “之前,都是那群家伙心中妒忌您才那般不开眼的。 他们这次也是真心想要向您道歉。 您给个机会。 咱们都是为了大邺……” “收了吧。” 宋钰招呼了老杨头一句,然后回头看向陈禄, “明儿军器监衙门见,我瞅瞅,他们要怎么道歉。” 陈禄一句话被卡在喉咙里,当真难受的要命。 但眼下宋钰答应了确是万事皆成。 赶忙笑着道:“那成,那成,那我们等着您过来。” 说罢赶忙向后退了两步,险些没被一地的湿滑给摔个跟头。 第392章 荆临 一大清早,柳柳和孟氏刚起来,便听下面的仆人说,门外出事儿了。 两人刚走到大门口,就被府中的女护卫拦了下来。 之说,外面出了事儿,郡君正在处理。 大门紧闭,两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中焦急也没心思准备早膳。 只嘱咐了厨房熬些清粥,便坐在庭院里一直等着宋钰。 宋钰一进门,便看到了等在院子里的两大一小。 小石头还迷糊着,半眯着眼睛抱着一根游廊柱子迷糊着。 “我让老杨头去买些素包子,你们还没吃早膳吧? 咱们坐下来慢慢说。” “小钰,这外面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柳柳几步下了台阶,拉着宋钰的手往正厅带。 目光落到她裙摆上时,心头一惊,“你这衣裙上是什么?血吗?” 宋钰看了一眼,“没事儿,别人的。” 这别人的也很奇怪好不好? 宋钰没给柳柳啰嗦的时间,将两人拉到桌前坐下后,这才道: “是大房那边出事儿了。 宋成勉生了熊定豹子胆,打沈明玉的主意想要和沈家结亲。 想来是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让沈琢给杀了。 宋远升和齐氏也不知道是招惹了什么人。 昨儿半夜,一个让人给抹了脖子,一个吓得失了魂儿,跑到咱们门口来求救。” 宋钰将自己知道的事情,简单说了一番。 眼看两人惊讶至极的表情,她笑道: “跟咱们无关,齐氏已经被京兆府的人带走了,这尸体也被拉去了衙门。 你们不必管,这官司打不到咱们头上来。” 孟氏和柳柳互看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唏嘘。 这一家人,就这样……没了。 到底是在一起生活了十多年的人,孟氏叹了口气, “齐氏这人寻常张扬跋扈惯了,眼下这样一遭下来怕是也要没了活路。 小钰,你说会是谁想要她们的命啊?” 宋钰耸肩,“宋成勉嗜赌成性,拉同僚下水又欠了赌坊的赌债。 后又彻底得罪了沈家。 想要他的命的,那可多的去了。 这牵扯到父母身上,也正常。” 孟氏点头,看了眼宋钰又将到嘴边的话隐了下去。 宋钰见她欲言又止的,也没戳破。 自己不过是乐的吃瓜,这寻根问底的也不过是瞧个热闹。 可孟氏显然是不同的,她到底与这一家人相熟,纠葛更深些。 无论是大房一家,还是沈明玉…… “今儿我就在家歇着了,明天得去趟军器监,想来之后的日子会忙起来。 到底领着人家的俸禄,不做出些贡献来,怕是早晚要被扒了这层官身。” 虽说宋钰并不在意。 但凭着女功臣的头衔,她活的也更自在些。 这京中权贵如此之多,但每每提及她,都总要忌惮三分。 若是没了这个头衔庇护,就她这臭脾气,还不知道要招惹来多少臭虫老鼠。 眼下既还留在京中,那就得维护好这份殊荣。 孟氏点头,“成,柳柳那铺子后日就要开业了。 今儿我同她一起过去看看。 铺子还招了两个伙计,今儿也过去。 那中午,让金钏儿给你做些吃食?” 柳柳道:“你若是吃不惯他们做的,等中午我给你带回来些。” 宋钰摇头,“忙你们的去,我有钱有人,还能饿着我不成。 等开业那日,我再过去,这爆竹得我来点。” 两人笑着应了,待吃罢饭出门时,景园外已风平浪静,与以往无异了。 …… 刘嬷嬷跟着两人一块走了,宋钰闲来无事,干脆在庭院的一棵大树下吊了个沙袋,练拳。 宋钰日常锻炼,多是以锻炼体力为主。 若说耍一套枪法,剑法她的弄不来的。 就连这拳法也只会当初张垚教的那一套。 吊这个沙袋,主要还是因为去了几次金樽坊的黑拳拳馆,总觉得这肉搏时自己出拳的速度和力道还是不够。 这才想着,没事儿多练练出拳。 只是这几拳打下去,还是觉得干巴巴的,没劲的很。 她正和那沙袋较劲,忽然觉得身后传来微弱的脚步声。 那脚步刻意放慢,接近,似是要卯足了劲儿的吓她一跳。 宋钰刚从沙袋上收回一拳来,脚下步子一个回转,拳头便向着来人砸了过去。 她本以为是金钏儿,拳头是收着力的。 本想着反吓唬对方一下便是,却不想,这拳头还没打出去,便先被一只小麦肤色的手掌挡住。 在那只手的后面,五皇子瑞王,正面色苍白,瞳孔微张的看着自己。 宋钰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目光便落在了那只手的主人身上。 一身的护卫装扮,面颊棱角分明,目光刚毅。 是个模样周正的年轻人。 “嘿!” 宋钰正愁没人交手,顿时来了兴致。 收拳再出,只是这一次可没收力,是奔着杀人去的。 那人却猛退数步,向宋钰作揖,“郡君,得罪了。” “没劲!” 宋钰收了手,看向那一身素白锦衣,玉冠束发的瑞王, “瑞王大驾光临,怎么还悄悄的吓唬人? 若非你身边这位,今日你这鼻梁骨便要断了。” 不过是一眼,宋钰就能分辨出来,这人并非周霁,而是那个假的替身。 老杨头站在两人身后,急的一脸的汗, “郡君,瑞王殿下没让我过来通传,这……” 宋钰摇头,“没事儿,你去忙便是。” 说罢,宋钰又看向瑞王: “殿下今日来我这园子,是要作何?” 瑞王抬手作揖,“上次天驷苑,多亏了宋大人出手相救。 今日特携礼,来府中道谢。” 说罢,他看向身侧的年轻男子,“荆临。” 那年轻男子双手捧上上一个木盒来,直接递到了宋钰面前。 宋钰没有动手去接那盒子,而是盯着这个荆临看。 原来,这个就是金钏儿那个老相好。 她四下看了一眼,金钏儿并不在。 好像是刚刚说要去后厨准备些冰镇的乌梅汤来。 眼看宋钰没有要接盒子的意思。 瑞王直接将那木盒打开。 里面有一对儿墨绿色的翡翠镯子。 一对儿青玉的耳饰,和同色发簪。 “这些是赠与府上两位夫人的。” 说罢,将那盒子掀开,下面竟还有一层。 里面放着的是一支步摇。 步摇上梅花朵朵,皆是用红宝石点缀,颇为精致好看。 “这个是给你的。” 第393章 流连忘返 “确实好看。”宋钰分不清这东西是这位假皇子送的,还是周霁送的。 虽说些首饰价值不菲,但对于一个皇子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对方先用了道谢的由头,自己也没理由拒绝。 伸手接了,带着两人走到庭院的一处亭子旁站定。 “今日你们来的实在不巧。 我家中人都有事外忙,你们不嫌怠慢便是。” 她先是指了指正厅,又指了指眼前的石桌, “里面热了些,你们是进去还是……” ”就这里吧。” 瑞王撩开衣袍坐下,在他身侧,是一大片开得正艳的紫薇花。 “你这院子确实不错。” 他目光四处逡巡,“只是这园子里,怎么不见其他仆从?” 宋钰这才恍然,得上茶。 她看向后院方向,见金钏儿正向外走赶忙叫道:“钏儿。” “来了,姑娘!” 金钏儿应声,端着乌梅汤快步走来,只是在看到亭子内那一坐一站的两位时,脚步顿了一瞬,手中端着的托盘险些被洒出去。 她赶忙疾步走近,向瑞王行礼。 “正巧,殿下若是不嫌弃先喝一口这乌梅汤解解暑。” 又对金钏儿道:“再上些茶点来。” 金钏儿赶忙应下,正要离开便听端王道: “荆临,去帮一帮钏儿姑娘。” 荆临点头,跟在金钏儿身后,一前一后走向堂屋一侧的茶房。 宋钰目光落在瑞王脸上,明白了。 这人此番过来,应当是周霁的手笔。 “殿下想来是认识金钏儿的。”宋钰,“这丫鬟曾是皇后娘娘身边的。” “却是在母后身边见过。”瑞王点头。 他此番过来目的不纯,本又和宋钰不太相熟,自然没什么好聊的。 一时间颇觉尴尬。 宋钰一直打量这位假皇子。 虽说,这整体感觉上确实和周霁大相径庭。 但若不熟悉周霁之人,见到两人,怕是很难分出不同来。 最起码,从视觉上来讲,两人都是又瘦又苍白的模样。 怎么看,都是病恹恹的又常年不见阳光状态。 眼下坐在这凉亭中,光线打在他脸上,甚至能看到那白到反光的皮肤上,细小的青色血管。 也不知道,周霁是如何与这人达成的共识。 能让对方这般心甘情愿的做他的替身。 两人心照不宣的沉默着,谁也不提为何一个丫鬟和一个护卫去准备些茶点需要如此之久的时间。 瑞王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不遮不掩的打量。 宋钰的目光子在这一分沉默之中,像是一道灼热的火焰,从他的脸上绵延到手上,再绵延至全身。 瑞王不清楚眼前这位郡君对他的事情了解多少。 这一份注视又代表了什么。 那一口口的乌梅汁,像是酸的狠了,几乎让他失去了味觉,麻木了口腔。 目光转向身侧的紫薇花,瑞王突然开口, “大人不如带我逛逛这园子?” 宋钰痛快点头,“成。” 景园的外庭很大,种着不少稀有的树木花草。 花开的正艳,宋钰便会道一声好看。 但对于这些花草树木的名字,习性却是知之甚少。 两人在园子里慢慢逛着,一路走下来反倒是瑞王向她介绍了不少。 宋钰由衷感叹, “瑞王殿下博文多学,当真厉害。” “不过是闲的厉害,无事可做。 只能对着这些花草树木,自然就知道的多了。” 宋钰淡淡扫了他一眼,只当什么也没听到。 两人一圈儿转罢,荆临和金钏儿已经将茶点摆好了。 看样子是聊完了。 金钏儿一直垂着头,看不清什么表情。 倒是那荆临,依旧一副淡然的模样,仿佛当真只是去茶室拿了茶点一般。 宋钰和瑞王再次在亭子内坐下,待一杯茶喝罢,这人也不见要走的意思。 “听闻殿下寻常鲜少外出,今日在外面待了这么久可觉得劳累?” 宋钰开口,确是在轰人了。 她心中琢磨,大家公事公办,给两人制造说话的空间。 这正主都聊完了,你还不走? 瑞王却有些忍俊不禁的勾了唇角, “宋大人这庭院,让人觉得放松,舒服,流连忘返。” 宋钰挑眉,“要不,殿下留下在这儿用午膳?” 瑞王确实想要留下。 为了隐藏自己,他多年来几乎鲜少和人接触。 就连皇后召见,都是能躲则躲的。 今日能出来,见到宋钰这般有趣的人,能看看这景园的景色。 他当真流连。 可一想到那人的交代,只能违心摇头, “今日便算了。 等下次必要提前递上拜帖,拜见府上两位夫人,到时再叨扰宋大人。” 这便是为下一次过来,定下由头了。 宋钰笑着点头, “没问题,今日是我招待不周。 下次,等我嫂子在家,你尝尝她烧的菜,格外好吃。” 瑞王点头。 他想吃,也想来,只是恐怕再没机会了。 回王府的路上,瑞王隔着车帘询问驾车的荆临, “如今,她离了宫,想必你们再想相见,便简单多了。” 荆临淡淡开口,“殿下,前面经过樊楼,可要买些您最喜欢的鱼脍带回去?” 瑞王瞬间没了开口的兴趣,只淡淡应了一声。 …… “说起来,你之前在皇后身边当差,想来与五皇子是见过的吧?” 凉亭内,宋钰指了指身旁的石凳示意金钏儿坐下。 金钏儿却心头一惊,径直跪在了宋钰面前, “姑娘,我,我……” “不用紧张。”宋钰伸手将人拉了起来,示意她坐下。 “瑞王看起来也是为了让你们能见上一面,我就是怕自己再一不小心成了那毁人姻缘的王母娘娘。 这姻缘若是能成,你也不必瞒我。 回头我给你添一份大红包。” 金钏儿赶忙摇头,“姑娘说的哪儿的话。 荆临大哥两年前就被派去了瑞王府,我与他也只是认识。 并,并不是你所想的那种关系。” 宋钰没戳破她那满是红晕的小脸儿,你怎么说,就怎么是呗。 第394章 害羞什么 “这军器监的官服虽说好看,就是穿在身上热了些。” 眼看最热的天气已过,时不时下两场大雨,也能将闷热的天气浇个透心凉。 但秋老虎却不是闹着玩的。 每日身上黏腻的厉害,这衣裳稍稍厚些都让人觉得烦闷。 宋钰最后还是没穿那官服,而是拿了一身薄些的,和官服类似活动轻便的衣裳穿到身上。 金钏儿帮她束发,长发高高扎起,簪了只白玉簪子。 如藻一般的黑发随着她一步步踏出,在后脑轻晃。 金钏儿帮宋钰整理好衣襟,随着她走出景园大门,“当真不用我们同去?” 宋钰摆手,从岳翎手中接过马来,“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去干嘛。” 宋钰翻身上马,一手勒着缰绳,一手接过岳翎递来的马鞭。 “走了。” 宋钰留下一句,轻加马腹,马蹄在石板路上踏过,发出哒哒的脆响。 金钏儿感叹,“郡君当真是要比那掷果盈车的探花郎还要俊秀。” “若郎君是个男儿郎,怕是要封侯拜相做大将军的料。”岳翎跟着迎合一句,突然轻声询问, “昨日,你见到荆临了吧?” 金钏儿赶忙拽了她袖子一下,左右看了一眼这才轻轻点头, “你若无事,来我房中,我有事同你说。” …… 宋钰刚到军器监外,就看到了站在大门处不停向外张望,望眼欲穿的陈禄。 陈禄看到宋钰的一瞬,眼前一亮赶忙迎了过来, “哎吆,大人您可来了。” 宋钰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扔给了他,“怎么,难不成我错过了点卯,你还要扣我俸禄不成?” “大人说笑了,大人来衙门自是不必受此约束的。” 陈禄将缰绳又扔给看门的,脚步不停地引着宋钰进了军器监的大门。 只是两人刚跨过门槛,身后的大门便砰的一声关上了。 宋钰回头看了一眼,“怎么?这是打算关门群殴呢?” “哪能呢,大家都等着了。” 在她面前的小院内,依旧是第一日来那般来了不少同僚。 这一次,众人不似上次那般懒懒散散的两三个一群的凑在一处,而是排成排站成顺儿的,面带笑意的看着宋钰。 “宋大人!” “宋大人!” 众人齐呼。 宋钰挑眉,“上次不都见过了,这次就不用这么隆重了。 不然还当真以为军器监里的大家,都闲的蛋疼,没事儿干呢。” 众人顿时一阵牙疼。 搞得谁乐意在这里站着等她是的。 要不是上面压力太大,若是这次再让这位宋大人耍性子,闹出些什么来。 他们也就不必再在这军器监当值了。 宋钰看向站在人群中的刘炳, “这位大人,也是真心的?” “刘,刘炳刘大人。”陈禄赶忙在一旁提醒。 刘炳被点名,心中是颇为不爽的。 他被迫压着头向着小丫头片子低头道歉,那已经让人颇为难看。 眼下竟然还要拉出来当众处刑,换谁谁乐意。 “我……” “不重要。”宋钰开口,直接将刘炳憋了个内伤。 眼看他又要发怒,陈禄赶忙道: “宋大人,当初确实是我们的不对。 冒犯了您。 当初那般言语,属实是鼠肚鸡肠,一孔之见。” 陈禄满脸笑意,恨不得将谄媚两个字刻在脸上。 心中只想着,今日可得把这位祖宗给哄得顺了毛。 日后不说提携整个军器监吧,能带出一两个跟着沾光,那也是好的。 “大人,这些日子下来,您也看到我们的诚意了。 有您在军器监,带着我们做出更多利国利民的军器来,壮大我大邺军威,那是我们的福气。 “大人,您看,您这次是打算选谁做您的助手?” 宋钰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儿,并没有看到那个叫周铁生的。 她淡淡开口,“这些日子以来,你们一趟趟的往景园跑,堵门。 我可都记着,玩也玩够了,日后可不要让我再在家门口看到你们了。 不然,我要去告你们一个集众骚扰之罪了。” 陈禄脸上一僵。 她口中的骚扰,可不就是他之前提的诚意。 眼下这诚意确实是看到了,只不过到了人家眼中变成聚众骚扰了。 “宋大人您放心,我们这不是为了您能回心转意。 那您看,您说的助手……” 说着陈禄从人群中拉出一个年轻人来,“这位,陈稳,我侄子。 做事稳当,也不偷懒,您看看……” 他这一出手,马上就有人毛遂自荐,“大人,我是是火器坊的,您这次改良火器,我肯定能帮得上忙。” “大人,宋大人! 我之前看过您做的复合弩,对于这种巧思,我十分……” “哎,哎大人您这是去哪儿?” 宋钰被烦的一个头两个大。 她这边一动步子,身后的人马上又跟了过来。 宋钰问陈禄,“周铁生呢?” “啊? 谁?” 陈禄装了个傻,可一对上宋钰的目光,又有些心虚, “这个周铁生,是个铁壳脑子。 为人不懂得变通,若是您和他一道做事,那可有的烦心呢……哎!” 宋钰压根没理会,大阔步的向军器监内的火器坊而去。 陈禄挥手让身后跟着的众人都散了,忙不迭的跟了上去。 他这边儿还琢磨着要怎么将自己那侄子推给宋钰,一边又琢磨着,怎么能把那周铁生给替下来。 宋钰记着那人是火器坊的匠作。 刚进了挂着火器坊牌子的小院儿,便听到了火舌吞吐,封箱开合的轰隆声。 而在这声音之中,还夹杂着一个略有些怨气的声音。 “铁生哥,当初你就上赶着跑到她那园子外送改良的图纸。 眼下功劳成了人家的,你说你图些什么? “而且,你说她眼下能抢了你的功劳,她之前是不是也抢了别人的。 铁生哥,那她之前改良的弩和火药,是不是……” “咳咳!”陈禄压下心头的狂喜,在推开门的时候,重重咳嗽了一声。 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宋钰推开门走进去,正看到周铁生和一个光着上半身,只围着个皮围裙的铁匠在说话。 那铁匠看到宋钰的瞬间就闭了嘴。 直到一旁的周铁生戳了戳他腰间的肥肉,这才后知后觉的惊得哇了一声。 赶忙伸手去抓一旁的衣裳。 宋钰笑着摆手,“行了,一个男人光着膀子又不是小姑娘,害羞什么。” 第395章 钱来钱顺 小胖子顿时眼睛都瞪大了。 “我,我害羞什么?” 我还不是怕你害羞! 小胖子一把将刚护在身前的衣裳又扯了下来。 只是这扯下来又觉得不对,又慌忙的穿好。 “叫什么?” 宋钰问那小胖子。 小胖子满脸尴尬,“大人,我叫林旺,您叫我胖子就行。” 宋钰点头,她又看向周铁生,“你的图纸我看了。 当日我向陛下提及火铳之事时,便提了你的名字。 也确实是你给了我启发,所以我才想要着手去改良这火铳。 不过一个人到底力薄,你有没有兴趣,过来同我一起做?” “我?”周铁生猛地站了起来,抬手指着自己已经兴奋的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一旁的林胖子看周铁生那模样,就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这位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对啊,我总不能一个人手搓个火铳出来,这设计出图纸之后,选材,制作,都是需要人的。 包括后面的改进和试验,也都是需要人手的。 所以,我今日是特意过来问问你,想不想加入,同我一起将这火器做出来。” “当然了。”周铁生有些手足无措的将面前的图纸拿起来,又放下。 “那行,这事儿在彻底完成之前,得保密。 这锻铁炼钢也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 我还需要些技术精湛的铁匠。 你先弄一份保密协议出来,咱们一道签了。” “还有,明日你来景园,咱们先聊聊我的大概想法,这铁匠也不急,你慢慢寻摸。 等找到了人我再来定。 若是其他问起什么来,你不必搭话。 若有人刻意为难,也随时告诉我。 只管记住,监正也好,少监也罢,咱们后面站着的是陛下,是皇后娘娘。” 周铁生顿时觉得,整个人都连升三级。 再看眼前平时站在他们头上耀武扬威的陈录事也没什么了。 刚离开火器坊,陈禄又小跑着拦在了宋钰面前, “宋大人,您看,周铁生这小子吧,确实对于这个火器颇有些想法。 就是为人木讷了些。 这些个找人啊,协议的签订啊。 我熟! 要不,这事儿我来帮您办?” 宋钰摇头,“不用,同我共事的人,越少,越精越好。 他不会,那就去学,那就去问。 不劳你费心了。” 宋钰绕过陈禄,在一众官员的注视下,向大门外而去。 陈禄看着宋钰的背影这牙都要咬碎了。 回头看向正兴奋的咧着嘴傻笑的周铁生,抬手在自己脑门儿上拍了一下, “哎吆,铁生啊,你这是得了宋大人的青眼,日后要飞黄腾达了。 我说,你可不能忘了我们这些同僚啊……” …… 宋钰没急着回景园,而是先去了柳柳的铺子。 明日开业,今儿也算是试营业。 店里有两拨客人,都是周遭的街坊邻居。 铺子里新招了两个伙计,都是十多岁的少年人,穿着干净,见人便是笑脸相迎。 柳柳在后厨忙活,秦秧坐在柜台后,看到宋钰过来,赶忙起身。 “你怎么来了?” “吃东西啊。”宋钰笑嘻嘻的,“说起来,还是自己家的东西好吃。” 秦秧赶忙招呼宋钰坐下,又向两个伙计介绍, “这位是柳娘子的小姑子。” 又对宋钰道:“他们是兄弟两个,姓钱,一个叫钱来,一个叫钱顺。” “好名字!”宋钰笑得眼睛都是弯的,“还是你们会找人,有他们两个在,咱们这铺子还不得日进斗金?” 钱来钱顺两兄弟也是目不转睛的看着宋钰。 这就是咱们大邺那位鼎鼎有名的女功臣!? “看猴呢?” 宋钰瞥了两人一眼,“去后厨问问我嫂子,有什么能吃的,我饿死了。 对了,先来碗乌梅汁,渴了。” 钱来赶忙应了一声,快步向后厨跑去。 钱顺也被秦秧指派着去收拾桌子,这才在宋钰身边坐下。 “小钰,我有个事儿想要跟你说。” 宋钰给自己倒了杯水,问道:“什么事儿?” “我原本想着,等和柳柳的生意做起来了,就把家中的三个孩子接过来。 这边的书院和先生也好,能让景逸和景淳进入更好的学校。” “想法不错啊。”宋钰点头,“当代孟母。” 秦秧笑了笑,“只是宋晖的调任快下来了,也不知道会被安排到哪里去。 小钰,你同样在朝为官,而且认识的大人也比宋晖要多。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托人问问,他会被派到何处去?” 宋钰想了想,“这负责分派官员调令的应当是哪个部门来做的?” 秦秧想了想,“我听宋晖说,应当是由吏部铨选。” “吏部?” 宋钰琢磨着,自己好像还当真不认识吏部的人。 但是,若是宋晖想要留在盛京也不难办。 倘若六部哪个领导看中了他,想要开口留人也不是难事儿。 秦秧见宋钰不说话,生怕她为难, “宋晖一直不让我跟你提,说你在京本就处处受人口舌。 若是再帮忙走关系,怕是要遭人非议。 我,我确实不该……” “说什么呢,咱们两家的关系还这么客气。 我就是在想,让谁帮忙安排个什么职位好。 说起来,你的生意在盛京,孩子们也过来,宋晖留在京中也是好事儿。 就是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是想要继续留在翰林院,亦或者进六部或者去其他衙门,他得先有个预想,然后我再帮他找人?” 秦秧面带忧色,“会不会为难?” 宋钰摇头,“不算,我也帮了别人不少忙。 说起来,之前在天驷苑救了五皇子,他昨儿还上门道谢呢。 若是请他帮忙走个关系想来不难。 “对了,还有军器监的监正,他是工部尚书,若是宋晖想要去工部寻他说一声也不难。 还有还有,当初咱们在西岭关的时候帮了关州军不少。 和崇安王也算认识,我若是递个拜帖请他帮个小忙,想来也不是难事儿。 还有……” “够了够了!” 秦秧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只要你不为难就行,今儿我回去就问问宋晖。 其实他也挺想留下来的。 还经常自责,觉得自己能力薄弱没办法帮到你。” 宋钰突然想起孟瑾来。 能让自己人留在京中为官,也不错。 “这样,今儿晚上你让宋晖来景园,咱们一块吃个饭。 省的他埋怨你,这话我来问。” 秦秧握着宋钰的手,果然。 小钰还是那个表面上大大咧咧,心思却依旧细腻的人。 第396章 去看一次日出 因为是试营业,午后就收了工。 也好让众人早些归家,明日开业时能有个好的状态。 秦秧先一步回了她们租住的小院,想等着宋晖归家后再一道去景园。 宋钰则牵着马,同孟氏柳柳两人一道慢慢往景园走。 一路上,街头行人摩肩接踵分外热闹,颇让人……流连。 宋钰时不时被一旁的小摊子所吸引,好奇道: “这怎么各家都挂起灯笼来了,还这么多卖灯笼的。” 柳柳笑着道:“傻丫头,再过两日就是中秋了,要不然我干嘛赶着明日开张?” “中秋?”宋钰心念微动, “中秋可是阖家团圆的日子,这还是咱们在盛京过的第一个节日呢。 这中秋得赏月,等回去咱们问问钏儿和刘嬷嬷看看去哪里赏月合适。 到时候咱们一起去露营怎么样?” 眼下天气一早一晚的多了几分凉意,若是再不出门玩儿去,怕是露营就没那么舒服了。 柳柳为难道:“可咱们才刚开业,这就跑出去玩儿,会不会……” 宋钰一把将她拉了过来,“怎么?不想看日落月升?不想看初晨的第一缕阳光? 我跟你说,超级美的。 而且,咱们就在盛京附近找。 这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咱们就十六夜里过去。 你正常营业,我先去给你打头阵,你赶在城门关之前过去就行,第二日再早些回来。 这早晚就让钱来钱顺他们忙着,也好锻炼一下。 就是会累一些。” 柳柳赶忙摇头,“我不怕累。” 说着她看向孟氏,“那娘,咱们也去看一次日出? 上次在三清观,小钰自己偷偷去看,可把我羡慕坏了。” 孟氏拍了拍她,“成,咱们一道去。” 几人说定了,宋钰让两人先回家,自己打马跑了趟车马店,定帷帐去了。 …… “如果说,日后想要在官场上有所作为,留在翰林院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夜里。 一家人围在一处吃饭,宋钰对宋晖道: “翰林院的话,袁大人或许能帮上忙。” 宋晖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没想到,还是得麻烦你。” 秦秧回去提及让宋钰帮他在京中留任时候,他还有些埋怨。 总觉得,自己一家颇受宋钰照顾,如今情况已然很好了,虽说外放不由己但只要自己肯踏踏实实的为官,总有调回来的那一日。 可宋晖也明白,这个时间太长了。 眼下朝中局势紧张,宋钰被多少双眼睛盯着。 再加上一直藏在暗处的宋成易,他也确实不想要离开。 可自己能力微薄,又哪里左右的了。 这一路被秦秧拖来还不知道要如何同宋钰开口,便听宋钰道: “若是你能留任在京,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咱们宋家,朝堂上若是能有个大官,那我们以后可就有依仗了。” 宋晖霎时间,便没了之前的纠结。 眼下或许需要宋钰的帮助,但在未来,他也总能将这一份份的情谊,加倍的还回去。 是以,他才想着或许留在翰林院,入内阁,才是他要走的路。 宋钰:“没事儿,别的不说眼下我顶着这女功臣的名头,总能行些方便。 若是不趁机帮自己捞些好处,那多亏。” 宋晖有些担忧,“袁大人会帮忙吗?” 翰林院,谁都知道,这位大人最是恪守陈规,最是古板。 对于这种走后门的事情,颇为不屑。 “袁伯伯为人正直,不结党营私,亦不收受贿赂,因着是寒门出身,又颇为惜才,是以常常提拔寒门子弟。 只要你有本事,让他帮忙留人并不难。” 记忆里,袁家和沈家自原主幼时便交好来往。 沈戚和袁有畏又都是文儒大家脾性相投。 只是如今,沈戚的官位坐火箭一般的向上窜,想来私下没少为此钻营。 她也能看的出来,如今两家虽然依旧如原来那般走动,但已然不似原来那般亲近了。 想到沈戚,宋钰不由得想起沈琢来, “说起来,大房那官司也不知道如今怎么样了。” 宋晖也听秦秧提了这事儿,心中一阵唏嘘。 宋晖看了眼正同秦秧说笑的孟氏和柳柳,突然对宋钰说,“我们单独聊聊?” 宋钰微微点头,“出去说。” 宋钰还真没想到,宋晖竟是为了和他提宋成易的。 “那日他走了之后就再没找过我,我心里担忧。 他又嘱咐过,让我保密。 我这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先跟你说一声。” 眼下知道两人已经联系上,宋晖只觉得一直悬着的心也落了地。 他道:“虽然不知道他那边在做什么,但既然能活着回来,总有相聚的一日。 有他在,也能帮你分担不少。 咱们得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 “这若说观月,就咱们城南,有个慈恩寺,这慈恩寺后山有处观星台,距盛京城也就三里,沿着青石阶上去,也就半炷香的时间。 咱们提前去寺里问问,若是十六那日没人用,可以让师傅给留下来。” 听闻宋钰想要去赏月,刘嬷嬷笑着道, “当年皇后娘娘还曾在观月台为百姓祈福,我跟着去过一次,不但能看到整个盛京城,那夜里的月亮又大又圆,好看的很。” 宋钰颇为满意,“成,那嬷嬷劳累帮着跑一趟,多给寺里添些香油钱,到时候你和杨大叔和杨柳,咱们一块去。” 刘嬷嬷闻言笑得更开心了。 “托郡君的福,我们一家也去赏个月。 那我明儿一早就去,省的让人占了先机。” …… 第二日一早,刘嬷嬷就匆匆出了景园。 这人刚走,老杨头便来报,周铁生来了。 “你这也太早了。” 宋钰刚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下来,见他眼下一片乌青,眼中却光彩熠熠。 便知道这小子怕是兴奋的一夜没睡着。 “是,是打扰了吗?” 周铁生有些不知所措,原本就有些驼的背站在宋钰面前更弯了些。 宋钰抬手拍了拍他那后背,“来的正好,今儿我家铺子开业我得过去。 你还没用早膳吧?咱们边吃边说。” 周铁生弓着的背一僵,没多想便点了点头。 可马上又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些逾越了。 “宋大人,我,我不用吃的。” 宋钰笑着道:“你不吃我得吃啊 ,咱们得节约所有时间。” “那,那好。” 宋钰指了指庭院里的石桌,“就在外面吃吧,我去拿图纸,你等我下。” 第397章 火铳 周铁生是外男,到底不便和柳柳孟氏同桌。 宋钰招呼府中下人将两人的早餐端到这边来,招呼周铁生坐下。 她自己没这个顾虑,随手将图纸放在桌角,拿了个饼子卷了些肉和菜塞进嘴里。 周铁生刚坐下,便仿若烫了屁股一般又一惊站起身来。 “大,大人,这不合规矩。 我,我站着,您吃。” 宋钰将嘴里的饼子吞下,问: “我是不是同你共事的同僚?” 周铁生点头。 “你在军器监的时候,同僚都不一起吃饭的?都不坐在一桌的?” 周铁生快速摇头。 “那你是觉得我是个女子,不配和你坐在一处?” 周铁生瞬时想起在军器监那些个同僚对宋钰的侮辱,顿觉脑子嗡了一声。 整个人猛地又坐回到了石凳上。 宋钰将饼子向他前面推了推, “我把你当同僚,也作为共同研究火器的同伴。 相互沟通交流,都避免不了的。 你若是一直用这种态度对我,那我可得考虑换个人了。” “没,宋大人,不是的。” 周铁生赶忙解释,他对宋钰有尊重更多的是钦佩。 眼下又见宋钰这般亲和,心中更多了些不知所措。 也没人告诉他,这大邺唯一的女大人,竟然这般亲和没架子。 想到她曾在军中做出火器,必然也是不拘小节的性子。 赶忙道:“是我着相了,那宋大人,我不客气了。” 他赶忙拿过一个饼子,学着宋钰的模样卷了肉和菜快速吃了起来。 宋钰微微点头,“你也知道,军器监那些人对我的看法,我也不懈与他们纠葛。 但想要把火铳做出来,少不得军器监的支持。 这些日后都得你来做了。 不懂的,就去问,去学。 还是那句话,若是有人从中作梗干扰了咱们得进度,那就直接上告。 也趁着眼下大家还觉得我有点儿用,处处给予方便。 你呢就算是只羊,眼下也给我披上狼皮来。 明白吗?” 周铁生点头,“明白。” 宋钰吃罢一个饼子,又将碗中的粥喝完,招呼人把桌面上的食物收了。 她将自己准备了多日的图纸摊开,摆在了周铁生面前。 原本还有些拘谨的周铁生,马上站起身来,仔细去打量那图纸。 只是原本还满眼是光的人,很快便蹙起眉来。 “大人,这并不是我当时交给你的那张图纸。” “自然不是,你所做的修改虽然相较于眼下军中所用的火铳有了不少的进步。 但是若说好,谈不上。”宋钰摇头,“不过也确实给了我不少启发,所以才有了这一版。” 周铁生心中失落一闪而过,他打心底里敬重宋钰,再次打量图纸, “宋大人,你这铳管的大小和重量没有标注错吗?” 宋钰点头,起身走到周铁生旁边,伸手指着那图纸。 “之前的铳管又笨又大,内壁粗糙气密性差。 操作起来,需要将士手持火绳点燃引线,操作繁复,射程不足百米,精度更是惨不忍睹。 “所以,我把它改成了双层复合管身,分段榫卯嵌套。 只要选择含碳量较低韧性更好的炒钢来作为基础材料,便可初步提升内壁的光滑度,结构的强度。 从而提升枪管的抗压力,防止炸膛。 “只是这一步需要经验丰富的铁匠,反复折叠锻造生铁,尽量消除杂质才行。 而点火方面,明火火绳太过危险,而且延迟性高。 不如设计一种火门。” 宋钰抬手指向图纸的另一处,“用铜制药锅作为引药室,引药室通过一个小孔与主药室相连。 只要在铜锅上放置一个可翻开的铜盖,内置长杠杆,燧石和钢片。 通过杠杆带动燧石撞击钢片而产生的火花引燃火药。 如此,便能改善靠火绳点燃而引发的问题。” 虽说比燧发枪简陋,但到底已经是宋钰能想象到的可行的方法了。 “那火药的装填呢?”周铁生问。 “弹药。”宋钰,“以往这火药填充精准度差,将士们若没经过集中培训,填装量不准确就会很容易引起危险。 所以,弹丸填装的精准度要解决,同时加大杀伤面积。” 宋钰指向图纸,“纸质定装药包,内置定量火药和铁珠。 小的铁蒺藜也行。 发射时,只需要咬破药包,将部分火药倒入药锅内。 并将剩余火药连同铁珠一并从枪口填入,捣实,就行了。” 相较于眼下笨拙的大型火铳,装填步骤简单,也保证了发射药量的绝对稳定性。 周铁生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图纸。 以及宋钰那纤细莹白的手指掠过的每一处。 材质要求,大概尺寸和组装方式。 他瞪圆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宋,宋大人,你是如何想到这般精巧的改动。 这,这和我之前给你的图纸完全不同。” 他突然想到那日自己和林胖子在火器坊所言,那时他虽没有迎合。 但并未去前院迎接宋钰,便已是心生了不满。 可这图纸和自己根本一点儿关系也没。 宋大人,不但没有计较那日林胖子所言,甚至,甚至还对自己委以重任。 周铁生一时间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火器在没有完全完成之前,任何一个步骤都要保密,你知我知。 就算需要铁匠也只需要他们做零散步骤,然后由你我来完成最后的组装填充以及实验。 你可能保证?” 周铁生一句话也没说,直直向着宋钰跪了下去。 他抬手指天,“我周铁生发誓,在这火铳完成之前,必对此守口如瓶,若有一丝泄露,必天打雷劈……” “哎,等下。” 宋钰抬手制止,“天打雷劈就不必了,这种誓言空洞的很。 不如你发誓,若是有背今日所约,一辈子挣不到钱,一辈子作出不一件成功的军械,一辈子……娶不上媳妇儿!” 周铁生:…… 周铁生没想到这刚才还可亲和顺的宋大人,怎么突然变得这般恶毒。 他吞了口口水,咬牙立誓: “若有背今日所约,我一辈子挣不到钱,一辈子做不出一件儿成功的军械,一辈子……一辈子娶不上妻……” 宋钰随手指了指图纸,“你自己来,将这图纸上的内容,分割开来。 一部分一部分的去做,先找铁匠。” 第398章 风马牛不相及 并非宋钰苛刻。 而是这火器一经问世,必然会引起轰动。 眼下京中内局不稳,又有贺兰晓那个搅屎棍子。 必然有不少眼睛盯着这火器。 是以,就算是眼下给周铁生所看的图纸也是整个火铳被分割开来的,并未直接组装的部分。 而且,她也得保证周铁生的安危。 周铁生这人,宋钰也了解过。 一个满脑子只知道火器的偏执,单向天才,匠作狂人。 家中只一个老母,眼看都二十七八的人了,还无妻无子。 整日待在军器监,不懂得迎合奉承整日醉心于军械。 几年下来,也依旧官居原职。 如此下去,怕是一辈子,也都只是个匠作。 这种人,虽说执拗,但也绝对忠贞于自己的热爱,没太多花花肠子,只要使用得当便是把好扳手。 宋钰向岳翎招了招手,将人唤了过来, “你跟着他,去将他家中寡母接来景园,在外院给他们寻个房间住下,白日里若需出门你随行,保证他的安危。” “宋大人,我,我娘也需要过来?”周铁生一时有些紧张。 “看来,你还是不明白,咱们这是要做什么?” 宋钰抬手拍了拍的肩膀, “别觉得我草木皆兵。 我问你,若是有人抓了你的母亲,以她的性命威胁你,让你交出图纸,你交还是不交?” 周铁生瞬间陷入沉默。 宋钰:“防患于未然,在这段时间,景园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并非景园内防护固若铁桶,但她站在明处,便没有哪个敢光明正大的向宋钰发难。 但周铁生变不同了。 陈禄和军器监的那些人一心想要凑过来,除了几乎放在眼前的功勋,更多的,是能攀上几位皇子的好机会。 多的是人,想要捞到这个机会。 “行了,今儿我家铺子开张,我得过去一趟。 等你那边选好了铁匠再告诉我。” 宋钰需得回去换身衣裳,刚走出几步,突然顿住回头,对拿着图纸一脸兴奋的周铁生道: “对了,记住一件事儿。 不懂便要问,莫要碍于脸面不懂装懂耽搁了我的进度。” 周铁生赶忙称是。 宋钰这才回了竹影居。 岳翎看了一眼周铁生, “郡君是怕你碍于男女大防,身份之差,遇事不敢同她言语。” 周铁生赶忙向岳翎抱拳,“受教了。” …… 八月十四,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宋记串串儿香正式在盛京城开业了。 宋钰抱着小石头,快速躲到铺子廊檐下,看着那爆竹声处,不断有百姓围来。 以及几张熟悉的面孔。 宋钰这一看倒乐了,贺兰晓,崔琰,甚至还有陈韵…… 一个西澜皇子,一个工部尚书的侄子,还有一位二皇子身边的走狗。 宋钰又在人群中扫了一遍,倒是没看到清欢身边的人。 “您几位来我这小店儿,当真是委屈了。” 陈韵和宋钰没什么交情,依旧故作相熟的凑了过来, “郡君,这串串香是何物?我这大老远就闻到了香味。” 宋钰不喜欢陈韵,但上门为客,自然也没有往外赶的道理, “我嫂子自己做的家常小食,陈郎君尝尝便是。” 说着她向几位拱手,“多谢几位大人赏光,我替我嫂子谢谢各位。 今日开业大吉,所有上门的食客,都可打八折优惠。 请吧。” 说罢,她微微侧身将人让了进去。 贺兰晓走过宋钰面前时,还冲着她眨了眨眼。 手中的折扇,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 知道这些人的来历,宋钰自然没有放人不顾的道理。 柳柳眼看来者不善,正要上前来招呼,宋钰向她轻轻摇头。 “我们这店小,没办法给各位寻个雅间儿包房什么的。 今儿客人也多,劳烦三位大人挤一挤。” 说罢已经引着三人在一处桌子落座。 “诸位想要吃些什么?” 将提前制好的菜谱递过去,三人虽算不得相熟,但也颇给宋钰面子。 相互传阅了一番之后,贺兰晓笑着问宋钰,“宋娘子推荐一下?” 知道这些人过来意不在此,宋钰笑着道: “那我便擅自做主了。” 串串儿是必要的,再加上一份口水鸡,一份凉皮,又添了些饮品。 宋钰对钱来道:“那些佐料单独上,这位崔郎君吃不得辣。” “你也坐。” 贺兰晓指了指身边的座位。 宋钰也没推辞。 她还当真的盯着这三个,以免在铺子里生事。 不过,这三人虽风牛马不相及的,但眼下坐在一处,也还算和谐。 众人过来皆有目的,但眼下被凑到一处,这任何目的也都只能压下来。 待饭食上了桌,一个个被那从没见过的吃法所吸引。 宋钰做示范,教众人如何撸签子,如何拌佐味。 “这辣子,你们先少放一些尝尝,若是喜欢的可以再多放。” 她手中筷子敲了下崔琰的手,“咳个没完的就算了,省的再吃出问题,赖上我们。” 崔琰一脑门的黑线。 他过来,本就是想着问一嘴昨日她去军器监选人的事情,可一眼身边这两位,又默默住了嘴。 待一顿餐食吃罢,宋钰简单的算了下, “这一桌菜三两五钱,零头抹了三两银子您们是平摊还是……” 宋钰这话还未说完, 陈韵已经招呼身边小子掏出了一锭银子。 “给郡君贺喜,便不必找了。 这两位的我也一道帮忙付了。” 贺兰晓从袖中摸出一个木盒来, “这是新店开业的贺礼,收好。” 宋钰挑眉接过,打开后发现里面是一颗鹌鹑蛋大小的夜明珠,浑圆无瑕十分好看。 陈韵的脸色却不太妙,自己那五两银子明显是被嫌弃了。 “咳咳咳……” 崔琰轻咳一声,让身后长随将带的箱子搬来。 “宋大人,这是一套精铁所制的雕刻刀具。 对于火器中精细的部位的雕琢打磨十分适用。” 他拿出一把乌钢制成的锉刀,递给宋钰。 里面还有一套高精度衡器, “我知道你所做之事,必要精准,分毫不差。 这里面有戥子,有厘戥可用来称量火药。” 宋钰眼前一亮,“果然还得是少监,这东西我正得用。 那我便不客气了,也算您给这火器的改良,添砖加瓦了。” 崔琰笑着点头,“收着便是,皇后娘娘下令让军器监配合你,无论你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宋钰点头,“成,需要什么我让周铁生去找您要。” 将锉刀放回箱子里,宋钰本想着让金钏儿搬走,自己先用手拎了下。 齁沉。 第399章 沈家的热闹 陈韵看着两人,一个出手便是价值连城的夜明珠。 一个投其所好送上这么一匣子工具。 瞬时,觉得自己若是不拿出来点儿什么,都没脸继续在这儿坐下去。 他轻轻咳了一声,笑着道: “我那一份直接送到府上了,祝郡君这铺子的生意,长青。” 宋钰笑着点头,“让三位破费了。 既吃好了,那我也不留三位了。 若是觉得这串串儿味道还不错,多多帮忙宣传。” 送客的意思明显,三人不便多待,只能各自离开。 刚一出门,陈韵身边的随从陈屏问道:“郎君,咱们什么时候给郡君送了东西?” “现在。”陈韵顿了一下,“你回家一趟,把我爹修种的罗汉松选一盆送过去。” “啊?那老爷能同意吗?”陈屏,“老爷宝贝那几株盆栽,宝贝的跟亲儿子似得,而且老爷一直瞧不上这位……” 陈韵瞪了他一眼,“明着不让搬,不会暗中拿吗? 实在不行就让陈辰去拿!” …… 宋记串串儿香开业。 才至午后,他们准备的食材就卖了个一干二净。 想着十五那日,必然是要开夜市的,这食物还是要多备些。 柳柳带着钱来钱顺去买食材,秦秧要去准备肉食做肉丸子。 孟氏和金钏儿想要留下帮忙。 生怕宋钰再引来什么大人物,被众人“嫌弃”,只能自己搬了着箱子回了景园。 周母已经被接了过来。 老杨头特意把庭院一侧,放置杂物的房间,收拾了两间出来,供母子两个居住。 里面安置了新的床榻和家具,一旁还临时架起来搭了个灶台。 虽说,景园内提供吃食用水,但周母初来乍到必然会觉得不自在,能有一个完全的可自理生活的区域十分必要。 见他安置的周到,宋钰十分满意, “你多照看着些,老太太有什么需要的尽量满足,若是买了什么记好账目,回头让周郎君找军器监报销便是。” 老杨头连声应下,“周郎君回来之后寻您来着,我这便去叫他过来?” 宋钰点头,将那一箱的刀具放在了石桌上。 让宋钰意外的是,同来的还有昨日见到的那个胖子林旺。 宋钰没在意,将那一箱子的东西给了周铁生, “按规矩来便是,签保密契约,然后开始按着要求锻造。 这日常你们还是去军器监的火器坊工作,下了职回来再一起进行打磨和组装。” …… 直到夜里,刘嬷嬷才被杨柳拉着回来。 宋钰一直等着,见到她忙问,“可定下了?” 刘嬷嬷倒:“定是定下了。 只是不巧,寺中师傅说,十六那晚观星台已经有人家定下要在那边祈福。 不过,这观星台很大,咱们倒是可以共用。” 这能用上观星台的,那必然都是添香油的大户。 刘嬷嬷还特意在寺中留了半日,让寺中师傅特意跑了一趟,询问那家人意见。 “那便倒是好说话的,并不介意咱们一起。” 宋钰好奇,“是盛京哪户人家?” 刘嬷嬷摇头,“这种人家多是非富即贵,这出行多是保密,咱们问了师傅也不会说。 只能等十六过去了,才能知晓。” 宋钰点头,“也行,多些人也热闹。” 这观星台之事定下来了,其他便是准备工作了。 宋钰特意列了个单子,让下面人提前采购需要携带的吃食和用品。 …… 周母是个颇为内向的人。 到了景园之后,基本就待在屋内几乎不出房门。 孟氏出于关心倒也去看过,见她不愿与景园中人过多来往,便任由她去。 只是劝她可以躲在庭院里走走,晒晒太阳。 也交代了院子里的下人,莫要怠慢。 宋钰知道之后,也只是点了点头,“任由她去,怎么舒服怎么来便是。” …… 串串儿铺开业,因着吃食新鲜每到饭点儿必是人满为患。 宋钰到底是郡君,怕她在铺子里帮忙再引起慌乱,柳柳干脆拒绝了她想要去帮忙的想法。 宋钰闲得无聊,便想着去找孟瑾。 顺便问问,这沈家的热闹,眼下是个什么进展。 …… 八月十五中秋节,京兆府衙门的人并不多。 守门的门仆又懒又困,靠着门口的石墩打瞌睡。 宋钰大摇大摆的从那人身边走过,一直走到内衙才被一个穿着官服的男人拦下。 那人上下打量了宋钰好一阵儿,才开口, “小娘子,这里可是京兆府衙门,你不经通报便进来,可是要被扣上一个窥探机密的罪名。” 宋钰笑着道:“不好意思,我这一路想要找个通报的人,一路也是没看到。 不如,您帮个忙,我找孟瑾。” “孟大人?”那人再次打量宋钰,“你是孟大人的?” “老乡。”宋钰道,“我是宋钰,清远县来的,住在景园, 帮我叫一下?” 男人这才点头,“行吧,孟大人眼下应当在看卷宗……” “宋钰!”男人突然惊讶的看向宋钰,“你,你你……” 他突然拱手,向宋钰作揖,“京兆府法曹参军,顾远安,见过郡君。” 嚯,还是个参军,和许准同级。 宋钰轻轻扶了下他,“不必多礼,中秋节了,我就来看看老乡,劳烦大人帮忙带个路。” 顾远安点头,“他在案牍库,我带您过去!” 京中没人不对这个女大人好奇的,顾远安自然也不例外。 他前面引路,忍不住的不时回头看上一眼。 心中感叹,这般年纪又生的娇娇弱弱的小娘子,竟是那个在关州军助沈大人和谈的女大人,当真是人不可相貌。 而且,这位宋大人确实美貌,也怪不得,外间传闻。 这位郡君不但与西澜皇子相熟,也让几乎不与外人相交的五皇子,登门拜访。 这求亲者更是络绎不绝。 只是没想到,这位大人竟和孟瑾是老乡。 可他怎么也没听孟瑾提及过? …… 孟瑾家中无人,也没什么团圆可过,干脆留在了衙门里查看以往的案件卷宗。 宋钰过来,着实让人意外,但孟瑾却十分高兴, “郡君,我正好有事要同你说。” 孟瑾开口又看向不停向他使眼色的顾远安。 他对宋钰道:“这位是顾远安顾大人,眼下正负责沈家郎君的案件。” 宋钰眼前一亮,冲顾远安点头,“顾大人,有劳了。” 顾远安自然知道宋钰和沈家的纠葛,颇有些尴尬的笑了笑,“眼下案件还在侦办之中,倒是不便透露。 那郡君你们聊,我就先告辞了。” 待顾远安走后,宋钰看了眼孟瑾眼前那一摞摞的书卷。 “你这是?” 孟瑾四下看了一眼,“咱们出去说。” 第400章 夷族 宋钰过来着实让人意外。 京兆府内,有知晓宋钰身份的,都从各个房中跑了出来。 刻意路过,偷偷打量注视,有胆子的叫一声孟大人好,郡君中秋安康。 这胆子小的,偷看一眼,自己先不好意思的红了耳根。 宋钰与孟瑾并行,也不在意。 “今儿八月十五,你一个人多没意思。 晚上去景园,咱们一道吃饭赏月,说起来都是从清远县来的,到底亲厚些。” 孟瑾正有事要找宋钰,自然不会推辞。 只是眼下还不过正午,提晚饭确实早了些。 “我嫂子也才开了个铺子,就是之前在清远县卖的那种串串儿香。 你想不想吃?我带你去尝尝?” 虽还没到午饭时间,但一听到是串串儿,孟瑾顿时觉得口舌生津, “串串儿啊,我之前可是尝过你嫂子的手艺,当真一绝。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饿了,那咱们现在就去?” “走呗。” 两人前脚出了京兆府衙门。 顾远安后脚就被一群同僚围了起来。 “顾大人,那位小娘子当真便是咱们大邺的女功臣? 竟是这般年龄,这般容貌?” “是啊,而且,之前也不曾听孟大人提及,他竟和那女功臣是同乡。 而且两人看起来颇为亲近。” “你们是没听过罢了。 我倒是知道,当初咱们大人带着孟瑾去了两国和亲的大宴,当时孟大人就提及了清远县疫病之困,便是得宋大人相助。 咱们这位女大人,当真了得。” “那她说的那串串儿香又是何物? 看孟大人一脸向往之色,想来是十分好吃的,要不咱们也去打听打听,尝尝味道?” 一众莫名兴奋之人,一拍即合。 这午时也不说归家用餐了,依然结伴,却寻那串串儿香铺子去了。 …… “原本我想着,这沈家的案子表面上看起来十分简单。 也并不难办。 只是不想,这深查下去,竟有些棘手起来。” 宋记串串儿香,食客爆满。 宋钰和孟瑾也没凑这个热闹,让钱来给打包了两份吃食后,便拎着去了一旁的茶楼。 二楼厢房内,孟瑾一改在外面时的风轻云淡。 面上多了几分愁容。 “宋成勉入户盗窃,沈琢拦阻,又因冲突而意外杀人。 按大邺法例,沈琢是无罪的。 可这事儿为难,就为难在宋远升被杀之事上。” 孟瑾目光扫了眼厢房的大门处。 确定没人之后,这才低声对宋钰道: “那杀死宋远升的杀手身上,放着一个纸签,上写有“灭口”二字。 原本许参军是以仇杀来定的案件,于是着重查了那杀人者的身份,结果这不查还好。 一查之下,竟发现这人竟出身夷族。” “夷族?” 宋钰突然想起魏止戈提及的先太子被杀之事,也提到夷族。 “对,夷族。” 许准不想招惹麻烦上身,本来不想着和沈家的案件纠葛到一处去,结果却碰到了个更棘手的事情。 当年因先太子被夷族人所杀,皇帝下令, 凡夷族之人,尽逐于大邺,永不得入内。 并在各州县,边关戍卫之地施行,胆有容留者,同罪论处。 因着皇帝的这一道皇令,再加上魏家杀神一般的守着边境。 大邺,几乎没了夷族人的身影。 参与案件的官员有不少,有说这宋远升之死和沈家有关的。 也有说,宋家与夷族人有瓜葛,这才招惹杀身之祸的。 总归,这个杀手的出现,让原本十分简单的案件彻底变了性质。 “你可当真要小心了,若是宋家当真被认定与夷族人有勾结,那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虽说,你们和宋远升一家断了亲。 但这种事儿沾染上,怕是难以洗得清。” 今日,孟瑾之所以泡在案牍库,也是想要看看能不能从过往案卷之中查到这杀手的蛛丝马迹来。 “我原本想着,过了中秋再去寻你,没想到你先找过来了。” 孟瑾看着宋钰,担忧道:“这事儿,不会是冲着你来的吧。” 宋钰不知道。 但这事儿,却越发有趣儿了。 看来,京兆府内,有不少人想要把这事儿闹的更大些。 只是这夷族之人…… 也不知道魏止戈他们知不知道。 “你查的如何?可有眉目?” 孟瑾叹气,“那杀手身份不明,毫无头绪。 我想着,今日夜里去寻一下周郎君,看看他能不能查出些什么来。” 孟瑾不太清楚宋钰和周霁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两人相交已久,他能看得出来周郎君十分在意宋钰。 而宋钰对于那边的安排和示好,也并不排斥。 两人皆对他有恩,自然而然的,他便将三人捆绑到了一处。 宋钰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京兆府之人,是如何断定那杀人者,是夷族人的?” “夷族人与西澜人相貌相似,若只是凭外貌确实无法断定。”孟瑾说着,手指在茶杯中轻点,然后在桌面上按下一个实心儿圆来。 接着又在那实心圆外面画上了一个外环。 “夷族人有一个习俗。 无论男女,六岁时都会在胸口位置纹上这日环图案。 据说,是为了让太阳注入灵魂之中,从而被永恒的光明庇佑。 死后亦可凭此图,魂归大漠。” 桌面上的水痕变浅后,消散无迹。 孟瑾,“我看过卷送,当年先太子被杀,也是凭此认出凶手乃夷族之人。” “那这人叫什么?什么时间来的盛京,又藏身何处可有查到?” 孟瑾摇头,“许准根据齐氏的口供,曾多次前往快活坊赌坊查看。 可那曾经去宋家逼债的三人,都好好的在坊中。 且坊中也无人失踪。 而且,那三人供述,当日确实去了宋家小院儿,不过是为了刺激一下老两口,想要他们趁机向沈家要些银钱,好还赌债。 两人前脚走了,他们后脚也离开了。 并不知道,那小院内进了其他人。” 宋钰想起齐氏口中,帮她挡下杀手,救她一命之人。 孟瑾确是摇头,“毫无头绪。 那人没有任何线索留下,盛京城这么大,这人不好找。” 因着那死去的杀人凶手身份的曝光,几乎将参与案件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夷族人身上。 这位路见不平,不留痕迹的义士自然无人关注。 可倘若,这人是故意杀人,并暴露其身份的呢? 这人也必须查个清楚才行。 孟瑾也想到了宋钰的顾忌。 他道:“如今这事儿已经不是京兆府一家之事,大理寺和刑部也都被牵扯进来。 我受大人器重,也参与了此案。 后面有什么进展,我也会及时同你言语。” 宋钰摇头,“你若只是旁观,随意透露些消息倒是无妨。 但若身处案中,还是多多注意为好,别让人抓住了你泄露案情的把柄。” “那有什么。”孟瑾却并不在意,“我的命都是你给的。 若非是你,我也不可能入京为官。 而且此事牵扯甚大,我既身在其中知晓其进展,同你提前说了,你也好早做防范。” “我明白你的意思。”宋钰道,“不过,这一点儿你不必担心。 周霁与你们大人交好,他带给我消息比你直接带给我,更为妥当。 晚上你也别去景园了,回衙门该干嘛干嘛。 若是后面我被拽入这案件之中,你越是和我关系分明,对我越是有利。 不然,因着咱们关系亲近,你再被要求避嫌。 那才难办。” 孟瑾一开始还想反驳,可听罢宋钰所言又觉及是。 他点头,“我明白了。 那若是有急事,我也不能去找你吗?” 宋钰想了想,“可还记得,我在森林中时,在树上做的记号?” 孟瑾点头。 “若当真有急事相告,那便在军器监侧门墙边留下痕迹,我自会去寻你。” 第401章 节礼 事发突然,孟瑾到底没能夜里同宋钰一家团圆一番。 眼见有京兆府的同僚寻到了宋记串串儿香来,他干脆出了茶楼,一句郡君有事早就离开为由,和众人一道返回了京兆府衙门。 宋钰在众人离开之后,这才回了景园。 刚进院子,就看到刘嬷嬷正拿着一个账本,对着一堆大小盒子和竹篮筐篓写写画画。 “这些是什么?”宋钰问。 “郡君。”刘嬷嬷向宋钰欠身,笑着道:“这些都是京中各家送来的节礼。 我将每一家的节礼登录下来,也好回礼。” 宋钰从没管过家,就连原主在沈府时那也是日日被惯着的小祖宗。 自然也没管过这人情往来之事。 如今一看才觉得刘嬷嬷当真辛劳。 “竟这么麻烦的,那府中不过两个小子,您人手够不够用?” 刘嬷嬷笑着看她,这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娘,这般年纪必然是需要学习管家之事的。 但郡君不同,她是官员,行的是儿郎的仕途,这府中鸡零狗碎之事自然也不敢烦到她头上来。 不过府中进出,倒也都拿去给夫人和少夫人过目。 “够得,一年才多少个节日,不过这一两日忙碌些。 寻常人少反而清闲。” 宋钰知她并非抹不开嘴的,闻言便不再多言。 目光扫过她手中账目,才知晓,这中秋节礼,多是些月饼盒茶酒之类。 也有些作为摆件的工艺品。 许是因为宋钰并没有和他人交好的意思,这回礼统一都是府中提前订做锦盒糕点,精致的檀木盒子上,雕着吉祥如意纹。 倒是和现代的礼盒月饼十分接近了。 “刚才,瑞王府也送来了节礼,我这边还未来得及录入。 郡君看一眼?” 刘嬷嬷特意提及,宋钰自然是要看一眼的。 这瑞王府送来的是一对儿琉璃玉兔灯,以及一些果品和珍惜的食材。 什么石榴,栗子,柿子,大闸蟹,鹿茸燕窝,干鲍鱼之类。 看到那栗子和柿子,宋钰便知道这礼应当是周霁送的。 这人,倒是顺杆儿爬的利索。 以此天驷苑的举手相救,两家便顺理成章的搭上了线儿。 这又是来拜谢,又是送节礼的。 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景园和瑞王府的来往。 “瑞王府送来的这些滋补的食材,也确实贵重了些。 如何回礼,郡君可有建议?” 到底是皇子,与其他人家不同。 而且,她原本就是皇后的人,自然也会偏袒五皇子多些。 眼看瑞王府与景园交好,自然欣喜。 “就你做的那茶点便是。 瑞王是皇子,什么好东西没有,咱们就算掏空了景园也不见得能送得出一份像样的节礼去。 这中秋团圆日,自然就按着习俗来,送些月饼糕点什么便是了。” 刘嬷嬷笑着应下。 并不觉得宋钰抠门,反觉得从不想与权贵结交的宋钰,是接受了五皇子的示好。 宋钰在又翻了翻那单子,“可有袁家送来的节礼?” 刘嬷嬷点头,将单子向前翻了一翻,然后从一堆礼品之中搬出一个木盒来。 “是一套文房四宝。” 宋钰不懂,但也能一眼看得出,是十分珍贵的。 袁家伯伯,文采颇胜。 对小辈,最是爱送些笔筒砚台之类的。 也有暗示其应多读书之意。 原主也没少收到笔墨纸砚,只是如今东西从沈府转来了景园而已。 “袁家的回礼可备好了?”宋钰问。 刘嬷嬷点头,“知道郡君与袁家姑娘交好,这除了糕点团茶之外,还特备了一个龙泉窑香炉,配上沉香想来袁大人会喜欢。” “刘嬷嬷当真是我景园诸葛,厉害厉害!” 宋钰笑着道,“那礼物可送出去了?” 刘嬷嬷指了指正快步走来的杨柳,“这不,打算让杨柳跑一趟呢。” 宋钰随手接过那放着香炉的盒子。 “正好,我也想明馨了,我亲自去送。” …… 这送节礼,多是在上午。 像宋钰这般,几乎卡着正午的时间点儿上门的,却也少见。 不过袁家沈家历来亲厚。 原主也几乎是被袁家主母和袁大人看着长大的,自然是其他人家的小辈比不得的。 再加上宋钰如今的身份,这能主动问安已是难得。 又哪里会有人挑她的礼。 就连寻常对礼节之事颇为严厉的袁有畏,都将那些个俗礼抛之脑后,自看到宋钰,便一脸和煦的笑意。 “一个节礼,你让下人送来便是了。 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句,你最喜欢吃的蟹酿橙都没做。” 袁母拉着宋钰在饭桌前坐下,口中责怪,这眼睛几乎弯成月牙。 宋钰吃饭没个整点儿,也没想到正撞上人家一家三口用餐,到底有些不好意思, “是我来的突然。 自回了京,也没能上门给伯伯伯母请安,心中惦念。 今日突然看到袁伯伯送的文房四宝,一时心绪难平,这脑门一热就跑来了,是我失礼了。” 第402章 有枝可依 “哎呀,还说什么呢!” 袁明馨见到宋钰来,整个人是又兴奋,又激动, “你快些坐下吃饭,虽说没有你最喜欢的蟹酿橙,但有我爱吃的八宝鸭啊,还有金玉羹,你不是也爱吃? 快尝尝。” 她一边给宋钰盛菜,还不忘往自己盘子里扒拉。 袁母扔过去一记白眼,“你啊,都要嫁人了这满脑子还是只惦记着吃。” 袁有畏也笑呵呵的,“行了行了。 两个孩子,不惦记着吃,那惦记什么。” 说着,破天荒的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了袁母碗里。 今日中秋,晚上有家宴,这午时自是要和正房一道吃的。 原本,袁明馨还觉得,他们这一顿饭必然要吃的无滋无味。 宋钰的到来,倒是让这一顿饭吃的更为融洽了些。 袁明馨眼睛亮亮的看着宋钰,“上次去找你,我都忘记问了。 我听闻,你又要改良火铳,这火铳我都没看过。 听说厉害得很,你要怎么改?改成什么样子? 能不能带我见识见识?” “明馨慎言。” 袁有畏呵斥道,“军械本就是国之重秘,你一个闺阁女子哪里问得?” “没事儿的,袁伯伯。” 宋钰笑着道:“这东西不怕露,就算我把图纸给了明馨,她也做不出来不是。” “不过,这火铳我才刚开始着手去做。 只是这改良也好,制造也罢,想要达到设想的威力,最主要的还是得不断的试验和改进。 这说出来是一回事儿,做出来,怕是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才行。 “不急,等这东西做出来,必然有展示威力的时候,到时候我带你去看。” “那太好了!”袁明馨高兴极了。 这闺阁千金,整日里都是是在绣花记账,哪里见过火药,火器? “你别说,好些咱们之前的姐妹,都拐着弯和我打听你的消息呢。 那些人,不知道多羡慕我与你交好。” 袁母也跟着感叹,“是啊。 你也是在我们眼皮子地下长大的,当年那个活泼顽皮,不知道苦辣的小女娘,怎么一眨眼,竟比那些个儿郎还要齐整,优秀。” 提及儿郎,自然绕不开沈琢。 袁明馨:“小钰你知道吗?沈琢哥到现在还没被放出来呢。” 袁有畏也跟着叹了口气,“沈琢这孩子,虽说冲动了些,但入府之贼,也断没有任由其肆意撒野的。 这人该死,只是这京兆府一直压着,也不知是何用意。” 袁有畏虽说官职不低,但日常一头扎进翰林院,修书编纂。 若非此次出事的是沈琢,他也根本不会留意。 只是…… “小玉儿,你可知道这其中是生了什么事儿?” 宋钰自然是知道的,她轻轻摇头, “不知道,我之前也是听明馨说了,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虽说,沈琢当了我十多年的大哥,但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们。 我和沈家的关系……” 宋钰奇叹一口气,“而且,别看那被杀的宋成勉,算得上是我血缘上的堂哥,但这面都没见过几次,还断了亲的堂哥,到底还是和明玉关系更近些。 我这个外人,哪里会去关注他们的事儿。” 宋钰语气渐淡。 袁母一脸心疼的抬手拍了拍她。 “我们小玉儿,太不容易了。 以后你来,我和你袁伯伯,就是你的亲人。” 袁有畏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看着宋钰微微点头。 宋钰开口安慰两人, “这也没什么,倒是我们村子里族长家的兄长,对我颇为照顾。 我们一路逃荒,逃难,从清远县到西岭关,一直相互扶持。 倒是比这血缘上的堂哥,要亲近得多。 “说起来我这位堂兄来,如今,他也在京中为官。 我那堂嫂还和我嫂子一起开了家小食铺子呢,就叫宋记串串儿香。 味道特别好,下次我让我嫂子做了,给你们送来些尝尝鲜。” “真的?那太好了。” 袁母话音刚落,便听袁有畏轻声道: “独木难支,能有一个血脉相连,患难与共的亲人相互依伴,确实难得。” 他轻轻摸了下胡须,“你那堂兄眼下在何处任职?” “也算不得什么正式的官职。” “他是恩科举子,眼下还在翰林院学习呢。 哎——” 宋钰说着,轻叹了口气,原本上扬的声调也低了下来, “不过,听说快要外放了,也不知道会被分到哪里去。” 她看了袁有畏一眼,眼中带了几分埋怨, “我原本想着,问问崔监正给他在工部寻个职位将他留在京中。 可偏这个人,迂腐的很。 说什么不愿意走后门,不愿意我帮他托关系。 “甚至连我们之间的关系都不愿意让人知道。 说什么,相信自己,凭借自己的能力在外几年便能调回来。” 宋钰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来,“您说,我好歹是皇后娘娘封的郡君。 也算是为咱们大邺出了些力的。 好不容易,有个堂哥争气,一身的学识又考上了进士。 好不容易能在盛京相聚,结果这人的脑袋却跟个石头一样。 回头还不知道会被遣到哪里去。 我和我娘,我嫂子。 回来了,反而成了孤家寡人了。” 宋钰这话说出来,声音都哽咽了。 袁母本就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见宋钰这个样子,顿时心软的一塌糊涂。 “翰林院? 既是在翰林院,想来你袁伯伯是知道的。 你那堂兄叫什么名字?” 宋钰原本就莹润了泪花的双眼,瞬间泛光, “对啊,我怎么忘记袁伯伯了。 袁伯伯,您知道翰林院有个叫宋晖的举子吗? 您帮我骂骂他。 这有枝可依,相互依赖,才能磅礴壮大。 那些个旁枝末节,不用太过在意的。” “宋晖?” 袁有畏也没想到,这话题怎么就从沈琢到了这宋晖身上,他心中琢磨着,好像还真有些印象。 袁有畏最是不喜这种走后门,贿赂谋私之类的。 但宋钰到底是个孩子,景园内又只有一个生母一个嫂子和一个刚刚开蒙的孩子。 一家人全靠宋钰顶着,这孩子也确实不容易。 若是这个宋晖,当真有才,或许可以直接将人留在翰林院。 也能让她得偿所愿。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这宋晖所言也没错。 而且,做人不投机取巧,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才是自己的。 不过经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你这堂哥为人正直,十分不错。 翰林院也缺人。 你那堂哥当真是个人才,那得留在我们翰林院才成。” “翰林院?” 宋钰故作思索,“我觉得好,像袁伯伯这般修书著作,诗书传家。 那才是庇福后代。 只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若各衙门下手选人,提拔专用,他还能不乐意?”袁有畏笑着给宋钰喂了一颗定心丸,“等我见见你这堂哥,必不能让你无人可依。” 宋钰实在感动的不知如何言语。 她笑着道:“谢谢袁伯伯,要是没有您,我还不知道要如何办呢。” 袁母赶忙道: “小玉儿,可别这么说。 在盛京,你还有我还有你袁伯伯,有明馨。 虽说沈家…… 算了不说沈家,咱们各论各的,你有时间就过来。 陪明馨说说话,也看看我们。” 宋钰满怀感激的点头,“嗯,有你们真好。” 第403章 栗子仁 宋钰脚步轻快的回到景园时,孟氏他们还没回来。 串串儿店太忙,直等到月上枝头一家人才凑齐了。 因着十六要出门,这十五的月亮也就没必要赏了。 一起拜了月神,吃了月团便匆匆睡下。 第二日一早,一家人兵分两路。 宋钰孟氏带着小石头和刘嬷嬷、老杨头以及休沐在家的宋晖先去慈恩寺,等过了午后,杨柳回城,再接上柳柳和秦秧。 原本宋钰是让他们十六夜里直接关门的。 金钏儿却提议,等柳柳他们走了,她留下经营夜场。 今儿出门的除了宋家人,便是刘嬷嬷他们一家。 金钏儿不愿意跟着,也能理解。 宋钰给景园里的所有人都发了节日银,又嘱咐她夜里早些关门也好去逛逛灯会什么的,便上了马车,出了城。 …… 许是因为距离近,城南慈恩寺,比寿山的三清观更为热闹。 宋钰他们特意先去寺中上了香,这才一路转向半山处的观星台。 观星台很大,是一片人工开凿的一处平台。 很大,一半靠近山林一半悬在半山。0站在上面,能看到绵延无尽的远山,确实是一处赏月观星的好地方。 小和尚带着几人到时,上面已经有人在忙着设祭台,搭帐篷了。 只是来来往往的都是下人,主家并不在。 “晖哥,咱们两个帮杨柳搬东西。” 两家人出行,宋钰也没有将刘嬷嬷他们当做下人使的意思。 她和宋晖年轻,也有的是力气,自然这搬搬抬抬的事情便是他们来做。 他们这次准备的充分,帷帐、桌子凳子,煮饭用的锅,烧烤用的架子。 杨柳负责卸货,两人便负责搬运。 宋晖颇为感慨, “倒是让我想起了咱们刚进山那会儿。 别说这铁炉子,就家中的铺盖,我背着都走不了几步路。” “你的体力确实比以往强多了。” 宋钰看着他点头,“要坚持健身,不然用不了一年,你又得变回原来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宋晖。” “不敢怠慢。”宋晖点头,“我还想着要在官场上有所建树,这没有体能确实不可。” 宋钰趁机将自己与袁有畏所言和宋晖说了。 “咱们俩可要对好口供,别到你那边再漏了馅儿。” 宋晖没想到宋钰这般雷厉风行的,十分郑重的点了点头。 他想要帮宋钰。 所以,若是有捷径供他攀爬,他必会紧紧抓住。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有机会,真正帮上她。 …… 三个年轻人搭帷帐,刘嬷嬷和孟氏两人也没闲着。 已经将她们带来的吃食一样样的摆在了桌子上。 老杨头也四处溜达着,熟悉周遭的情况,顺便捡了些木柴回来。 “郡君,你可知道那边是什么人?” 老杨头走到宋钰身边,向着观星台的另一侧抬了抬下巴。 “谁?” 人家的阵仗比他们这边可大的多,想来非富即贵,而且必是在盛京根基颇深的人家。 是宋钰他们这种初来乍到的“暴发户”比不得的。 “是崇安王府的。” 老杨头尽量压低了声音,“就是皇长孙。” 宋钰当真没想到,竟然会是清欢。 她再次看向那边的人群,并不见关州军来的那些熟面孔。 老杨头:“当初郡君来京,不正是同崇安王一路?咱们要不要去见个礼?” 宋钰嘴角上扬,摇了摇头,“不急,等正主来了,我亲自去见礼便是。” 老杨头赶忙点头,“是,眼下那边都是府中仆从。” 刘嬷嬷距离两人不远,听到两人提及崇安王心中便有了猜测。笑着提醒了一句,“这十五宫里有宫宴,十六也有祈福,崇安王要过来,也到晚上了。” 宋钰他们一直忙碌到午时,这才将赏月的小营地布置妥当。 杨柳回城接人。 宋钰便招呼着大家坐下喝茶。 这夜里赏月,白日风景也是怡人。 倒是崇安王府那边,在收拾妥当之后,人便渐渐地走光了。 只留下两个年纪不大的小子,在地上铺了卷草席打瞌睡。 想来是要等晚上主子过来了。 直至天色擦黑,柳柳和秦秧才被接了来。 眼看柳柳面带忧色,宋钰伸手拉着她在刚摆好的桌案后坐下, “你就放心吧,有金钏儿在没问题的。 这样,你们两个忙了一日,晚上尝尝我的手艺。” 宋钰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柳柳当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不,不用。 我这坐了一路车,都僵了。 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说着,直接招呼秦秧,“嫂子,来,咱们两个动手。” “行行,小钰动手,别在把炉子给炸了。” 秦秧说罢,也不坐着了,赶紧去拿提前腌制好的肉,串串儿。 宋钰又忙着过去,“哎,哎哎,这打下手我可是个好手。 我来也来穿串儿。” 一边说着一边招呼不知跑哪儿玩去了的小石头,“小石头,你小子也别只等着吃白食,快过来干活!” 小石头应了一声,待他跑近了宋钰才看到他手中还抱着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什么?”宋钰问。 小石头十分乖觉的将纸包递到宋钰面前,“栗子仁,小姑姑你吃。” 宋钰拿了一个,塞进嘴里。 糯叽叽,甜兮兮。 好吃。 “哪儿来的?”她们好像没带栗子来才是。 小石头凑近了宋钰两步,低声道:“秦晏叔叔给的。” 第404章 宁王是脑子进水了? “秦晏?” 宋钰恍惚了一瞬,险些没将这个名字对上号。 她看向小石头手指的方向。 崇安王大帐后,是一片与林木团草相接的地段。 眼下暮色沉沉,是一处灯下黑之地。 而在上山的山道上,正有一行人拾阶而上。 众人听到脚步声,皆向那处看去。 便见两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提灯引路,后面一个面若冠玉的小郎君,正背手而来。 他先是看了眼观星台那空旷处,目光又落到了宋钰身上。 而在清欢身后,正有几双眼睛齐刷刷的向她看来。 有悄悄挥手的,也有借着亮光冲她挤眉弄眼的。 宋钰顿时乐了,她起身抱拳, “宋钰,见过崇安王。” 宋钰身后,众人也赶忙起身,纷纷见礼。 清欢走到宋钰身前,点头,“宋大人不必多礼。” 说罢又看向孟氏,行了个晚辈礼,“夫人,许久不见。” 孟氏赶忙道:“王爷折煞我了。” 她手上还拿着一串儿没穿完的串儿。 有些不知所措的指了指那些肉,“王爷一会儿尝尝。” 清欢笑着点头,“那我就领命了,待祈福过后,便厚着脸皮向夫人求一口肉吃。” 说罢,他向宋钰点了点头,走向早已备好的祭台。 同行六人皆是熟面孔,有西岭关关州军的将士,也有当初同宋钰他们一道自咏安府来京的护卫。 而在人群最后,走出一个戴着面具之人。 小石头已经兴奋的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魏止戈的腿, “秦晏叔叔,刚刚小姑姑说栗子很好吃的。” …… 宋钰一边串着肉串,一边盯着众人在祭台前忙忙碌碌。 又是燃香,又是烧纸,又是诵经念文的。 找好一会儿,才堪堪结束,那原本摆好的祭台,也被撤了下去。 宋钰举手晃了晃手中串好的肉串儿,“来烧烤啊。” 崇安王府准备的东西更多一些。 手下又多是常年在外的兵士,不一会儿就在观星台最宽旷之处放了几处矮桌。 茶炉碳炉,以及宋钰他们准备的铁架,和准备好的肉串儿都摆了上去。 “之前崇安王一路照顾,回京后为了避嫌也一直从无交集。 今日能碰到,也是缘分。 我去同他们叙叙旧,你们只管放松的烧烤吃酒赏月。 有崇安王的护卫守着,咱们连值夜都不必了。” 宋钰向孟氏和宋晖等人点了点头,这才走到了魏止戈和清欢身旁。 懒得再做面子功夫,宋钰径直坐下,指了指碳炉。 “肉都是提前腌制好的,我嫂子调味你们知道的,快烤了来尝尝。” 说罢,已经拎着肉串儿放在了架子上。 清欢和魏止戈对视一眼,两人嘴角含笑,伸手接过两串儿,学着她的样子一块动手烤肉。 宋钰:“你们知道我会来?” 清欢摇头,“一开始是不知道的,后来有寺中师傅来报提及有人要同用观星台赏月。” 他突然笑了,“问过才知道是郡君,眼下盛京城能闲暇至此,想到夜里来这儿赏月的,也只有你了。” “怎么说?”宋钰问,“这中秋赏月不是正常吗。” “那是你不知道,昨日夜里,中秋夜宴。 我那二叔夜里归家时,莫名遭到贼人暗杀,肩头中了一箭,险些丢了性命去。 “他先是攀诬皇后欲取他性命,又言来人身形不似匪患,倒像是久经沙场的军中之人。 从而影射于我。” “因着这事儿牵扯到皇后,陛下不得不亲自下令,命人彻查。” “宁王是脑子进水了?”宋钰问,“张嘴就把你们两边都得罪了,不怕你们抱团报复?” 魏止戈解释道:“不过是自编自演的一步险棋罢了,他既然会如此做,想必就存了后手。” “那,你们本就有嫌疑在身,还这般大张旗鼓的出城赏月,不怕再沾染了是非?” “原本是想着祈福罢了就回去的,不过听闻你来赏月,这才决定夜里留下。”清欢将手中肉串儿翻了个面儿, “而且,我为皇爷爷祈福,那是天大的正事儿,哪里会惹什么是非。 这来了山中恰巧与郡君相遇,相谈甚欢一同赏月。 回头回了京中,也好来往。” 宋钰:…… 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但是又说不上来。 这怎么原本不断划清界限的人,又转变了想法,一个个的想法子靠过来了。 宋钰撇嘴,“如此,你们就不怕给我惹上麻烦了?” 清欢不以为意,“你身上的麻烦还少吗? 那贺兰晓不来还好,这一来,便明目张胆的告诉所有人他和你相熟。 你不知别人是如何说你的。 “朝堂之上,那姓陈的老头,整日都言你与西澜左贤王交好。 若是不慎将军器之事泄露半分,那便是叛国的大罪! “不但请求让皇后将你关起来制作军器,甚至还有意让朝中将你家中人一并看住。 也好防止你泄露机密。 “不过皇后还算宠你,完全不理那老头罢了。” 清欢突然凑近了,些问道: “既然你伸头也好,缩尾也好,都躲不过这一通乱象。 咱们还避嫌做什么。” “你才乌龟呢。” 宋钰瞪了他一眼。 不过想想这事儿也当真算不得突兀。 前有她曾在关州军做医师,与魏家有交集做底。 后来又有与崇安王同行一路的情谊。 如今偶然得见,再联系起来也算是水到渠成了。 宋钰突然想到,铺子开业那日,陈韵无故前来。 想来也是存了帮二皇子疏通的意思。 只是可惜,她与那二皇子结仇在先,也必然成不了友的。 如此一来,于明面上,这二皇子便输了一程。 “哎,都糊了!” 清欢伸手将宋钰手中的签子接过,翻过面儿来,那贴着炭火的一处已经焦黑一片。 宋钰一脸黑线,“我刚也没闻到糊味儿啊。” 三人所在桌案,四周多是崇安王府的护卫们,又可以与他们拉开距离。大家吃肉喝酒吵吵嚷嚷的。 三人低声说话也不会被旁人听了去。 只是这糊了的肉串儿味儿却越过了人群,飘到了柳柳面前。 她起身看向宋钰三人的方向,笑着道: “王爷,秦晏,你们可别让小钰动手。 小心再把炉子给炸了。” “失误失误!”宋钰赶忙解释,“刚才听你们说话,听得走了神,这才把手里的肉串儿给耽搁了。 我再烤一个,肯定美味。” 柳柳只是笑了笑,又坐了回去。 她看向孟氏,“您瞧,这现成的肉串儿都能给烤糊了。 回去,可别让她进厨房,别再把园子给烧了。” 宋钰颇为不信邪的又拿了两个肉串儿放到了架子上。 手指时不时翻动,势必要烤出一串儿来。 “你这寻常打架杀人都没这般认真。 不过烤个肉串儿,你这额头都出汗了。” 清欢看了眼手中的一片焦糊,随手扔在了一旁。 宋钰摇头,“你不懂。 若是有人要杀我,我能感觉到杀意。 但这肉要糊,我却感觉不到。 寻常我的嗅觉也还算灵敏,也不知怎么,这一不注意,就把这焦糊味儿给忽略了。” 一直听着两人说话的魏止戈轻声开口, “因为这肉糊了,并不会威胁到你的性命。” 宋钰反应了一下,点头,“没错!是这么回事儿。” 她啧啧一下,“所以说,我这些机灵劲儿全用在活着上了。 这等小事儿,做不好就做不好吧。” 说着,还不忘将手中串子翻了个身。 挖去,差点儿又焦一片。 清欢没忍住,低笑出声。 第405章 若周霁有心皇位,你会站在哪一边? 桌案上有酒,不大的小酒坛子,放了三坛。 宋钰口干,一只手掀了封口纸,便想要拿起来往嘴里倒。 清欢伸手将她那酒坛拦下。 他递过来一个杯子,“又不是送商那次,路上什么都缺。 好歹眼下也是郡君了,讲些体统。” 宋钰笑着接过杯子,看了魏止戈一眼,“瞧见没,这便是活过来了,不但处处挑我的理儿,还管上了。” “你才死了呢。” 清欢瞪了宋钰一眼,言语之中带上了几分怨气, “我一直没找你算账,你倒自得的很。” “找我,算账?”宋钰指了指自己,“算什么账?” “自然是一路隐瞒的账,结果我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看着宋钰,话锋一转, “我也明白,你一个女子,孤身上路,女扮男装却是权宜之计。 只是,既是女子与男子相交,总该有些分寸。” “我又哪里没分寸了?” “就在天驷苑,那贺兰晓,还有,还有瑞王。 眼下除了宁王那边,你倒是和京中各大势力都交好了。” “怎么?羡慕我?”宋钰不忘转了转手中肉串儿,“我这是交友广泛。” “小舅舅,你看她。”清欢, “她就是太过胆大,识人不清便敢随意结交。 回头被人吞的连骨头渣滓都不剩的时候,看她怎么办。” 魏止戈,将手中烤好的肉串儿递给清欢, “行了,好容易避开那些耳目见上一面,怎么这一见面便呛声个没完。” “谁要与她呛声。”清欢说着,已经将一杯酒放到了宋钰面前。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就这,怎么和周霁斗? 宋钰捏了佐料撒在肉串儿上,将自己烤好的两个串串分别给了魏止戈和清欢,“自证,快尝尝,味道差不了。” 清欢勉为其难的接过,咬了一口。 什么也没说,将一串儿肉吃了个精光。 天色渐晚。 天边明月高悬。 正是赏月的好时候。 小石头兴奋的在观星台上又蹦又跑的,得到了不少桌的投喂。 几杯酒下肚,三人也颇为闲适的看着天边明月。 眼下有了崇安王府的护卫,倒也不必宋钰和宋晖巡夜了。 她抬手指了指那浑圆的月亮,“听闻这月亮上住着一只整日捣药的兔子。 也不知道这玉兔烤出来是个什么味道。” 宋钰说着看向清欢,“我还记得,之前在商队里时,我还吃过你烤的兔子肉。 如今想起来,都快忘了什么味儿了。” 魏止戈:…… 清欢喝的面颊微红,他盯着宋钰看了片刻,突然站起身来, “你等着,我去给你打个兔子回来尝尝。” 宋钰笑着点头,“好啊。” 清欢闻言,转身便去拿长弓。 魏止戈无奈的扫了宋钰一眼,向温虎点了点头。 温虎拎了盏油纸灯赶忙跟了过去。 魏止戈倒了杯清茶,将宋钰的酒杯换了下来,“有什么是清欢听不得的?” 宋钰撇嘴,问:“你可知道沈府沈琢之案牵扯出了夷族人?” 夷族于清欢有深仇,在没弄清楚魏止戈他们知道多少之前。 宋钰并不想当着清欢的面儿提及。 魏止戈点头,“听到了些消息。” “那内情呢?” 魏止戈摇头,“那人出现的过于蹊跷。 京兆府衙门将事情捂着,连身份都未查清。 我已经派人暗中探查,只是眼下还没什么动静。” 宋钰也觉得这事儿出的太巧了。 清欢刚开始探查旧案,这销声匿迹十多年的夷族人就冒了出来。 不奇怪才怪。 宋钰简单将从袁明馨口中得知,沈琢案子的情况说了一下。 “这内情必会被沈家死死捂住。 但越是知道真相,这个夷族杀手便出现的越发怪异。 还有那个将杀手留在现场之人,更是奇怪至极。” “这案子,怕是会生出其他事端来,你和清欢要多加注意。” 魏止戈点头。 目光不经意的落在宋钰脸上。 月华将她的脸颊照出一片冷白来,在京中这些日子待下来,许是因为闲了又没了边关之地的风吹日晒。 她竟越发的凝润雪肌。 就像是一颗柔软的雪团子,看起来软糯甜美。 可一想到她的行事作风,一时间只能感叹一声人不可相貌。 魏止戈突然发笑,宋钰瞥了她一眼, “笑什么?” 魏止戈收敛了情绪,“你与瑞王相见,可能看出什么来了?” “啊?”宋钰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弄的心中一突,“看出什么?” 魏止戈看着她,“身有顽疾是真是假?为人行事又有何不同?” 宋钰抿了口清茶,一时间不知要如何开口,她顿了许久这才问魏止戈, “清欢回到京中这么久,可见过五皇子? 昨日中秋宴,没碰上?” 魏止戈嘴角扬了扬了,“见到了。” 宋钰将手中茶杯放置桌上,“既看到了为何还要问我。” 魏止戈手中摸搓着茶杯,“你早就知道了?” “不早。”宋钰摇头,“就这几天才知道的。” 她道:“我之所以给你那个信件,也是因为我相信他,不会利用我去与你们相争。” 魏止戈点头,承认道:“当初你送来那信之后,我们又经过一番探查。 先太子一案,确实疑点颇多。 只是事情未有定论,还需花费一番功夫。” “对吧?”宋钰语气自豪,“他人很不错的,与你们不过是立场不同而已。” “立场不同。”魏止戈轻喃一句,“确实。” “可若周霁有心皇位,你会站在哪一边?” 第406章 理想国度 魏止戈突然发问,却不曾在宋钰脸上看到预想的慌张。 她合眼面对月华。 像是一个正在吸取天地灵气的雪妖。 她轻轻晃了晃脑袋,反问: “清欢见到了曾经颇有好感的兄弟,转眼成了自己的五叔又是何感?” 周霁虽然看起来一副病病歪歪的样子。 但两人都知道,这人并不似传闻那般病弱。 但如今,周霁既肯现身于清欢面前,那便是没想要再隐瞒。 至于,他们会不会将消息散播出去…… 宋钰觉得,若是清欢他们当真将五皇子无病之事散播出去,那这个一直被藏在帘帐之后的人,也将趁此浮出水面。 “我能有何感!”清欢自山林中走出,双手空空。 他径自坐了回来,身上还沾着几片草叶,“太黑了,能看到个什么野物,你等着,等回头我猎几只兔子给你送到景园去。” 这一圈儿转下来,他脸上的薄红倒是消散了不少。 “昨日,我还寻他要我的狼牙坠子来着。 这家伙,竟说丢了。” 清欢咬牙,“他垂头时,我明明看到他后颈露出的绳坠! 这个人,藏得太深。 几乎将整个盛京城的人都耍的团团转。 就连皇帝都被蒙在鼓里,可见其心。” 魏止戈扬着唇角,看向两人。 “瑞王乃皇后嫡出,如今不过是因着身体不康这才藏于人后。 皇后势大,但内里却不无想要立嫡长却又顾忌皇后女子身份的。 更有不少,因着对女子偏见,是以另投宁王或清欢的。” 魏止戈看了清欢一眼,“可若瑞王一出,众人皆知这位继后嫡子,其身康健,又聪慧有谋。 必会趋之若鹜,通力支持。” 所以,周霁根本不会怕清欢将消息捅出去。 对任何一人,都百害无一利。 “甚至。”魏止戈一顿,“若他与皇后联手,后又从皇后手中夺权。 必如利刃,破空无虚。” 清欢将手中茶杯用力砸在了桌面上,“要不说他是个老狐狸。 河蚌相争渔翁得利,他可不是那个渔翁,而是渔翁养着的一只狐,只等着坐享其成。” 宋钰只觉得一阵牙疼。 听他们这么一说,好似周霁谋得皇位不过言语之间之事。 可她却知道,那人装病并非谋权。 只是一路走下来,却步步不由己,不过是为了活着,便要踏上更艰难的道路。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无论是清欢魏止戈,还是周霁,亦或者是皇后。 最起码都没有将自己当做敌人,怀疑,猜忌,最后成为这波诡云谲之中的一颗无辜的棋子。 “魏止戈。” 宋钰突然开口,这还是她第一次这般凝重的叫他的名字。 魏止戈看来,轻轻嗯了一声。 宋钰又看向清欢,“俞,俞玄策。” 清欢蹙眉。 宋钰问:“你们觉得,什么样子的皇帝是个好皇帝。 什么样的人登上这皇位,能让你们信服,且认可。” “当然,也可以是你自己。”宋钰特意对着清欢补了一句,“你也可以说,若你登上皇位,会想要成为一个什么样子的人。” 清欢被这么一问,突然沉默了。 一开始,他从没想过要与这皇位有何瓜葛。 只想着若是能永远留在边关,承欢外祖母膝下,日日打马出游,做个闲散王便是最好了。 或者等他再大些,练就一身武艺跟在小舅舅身旁上战场杀敌,做一名护国将军,也算是功成业立了。 可一转眼,还不等他封王,还不等他随军上一次战场,一切都变了。 若不握拳,周遭一切皆成空想。 可这一头扎进这谋权之中,他好像也确实从没想过待有一日得了这权位,又当如何。 这理国之事,又当如何去做。 清欢突然看向魏止戈,“若是小舅舅,必能帮我得一太平盛世。” 宋钰没说话,只是看向魏止戈,“魏郎君,你求的又是什么?” 魏止戈蹙眉,心中隐隐猜到宋钰所想,却又仿佛透着层纱幔摸不透彻。 “自然是求的是天下太平。 求这荣登大宝之人,是个明君, 轻徭薄赋,省刑宽狱,劝农桑,兴文教。 知人善用,仁政爱民。” “对!”清欢补了一句,“我也是这么想的。” 魏止戈没忍住,轻叹一口气。 清欢探头问宋钰,“那你呢?” “我?” 宋钰仰头,“我也差不多吧。 我之所以关注这皇位,不过是想要看看站在权力之巅的是个什么人。 只想着,等他登位之后,能励精图治,爱民如子。 老者能扶杖谈丰年,稚童可挟册诵诗书。 且能容我这个寻常人,在太平盛世上自由自在的走一遭。 如此,这皇帝是男是女,是长是幼,甚至是何手段得了这位置,我并不在意。” 魏止戈:“可人心易变,就算你眼下觉得一人可堪此重任,又怎知他日后不会被权利所蒙?变了初心。” 宋钰点头,“是有这个可能。 可任何人的选择,都是基于眼下的判断。 任何选择,都不可能为日后还未发生的事情作保。 可这种概率事件,也是要压最可能完成愿想的那一个才是。” “我也是如此想的,既要掌权,必是要为国为民的。” 清欢道,“你想要一个太平盛世还不简单。 到时候,你想去哪里玩,我便让人陪你去。” “哦?”宋钰问清欢,“那你觉得这太平盛世当如何得来? 咱们曾同行一路,你见过旱灾之下的百姓。 你亦经过战乱,亲人受冤。 那我问你,如何爱民,如何治民?何为仁政? 如何施政才不会再现魏家之事?” “清欢,我问你。 你眼下之所以想要那皇位,是因为真的想要掌权,登上万万人之上的位置。 抬手翻云,低手覆雨。 建一个理想国度。 还是,想要有这么一个人,他德礼天下,让万民无忧。 让冤假有处可伸,让百姓丰仓得以裹腹。 让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这有何不同?” 宋钰笑着道:“自然不同。 这边要论,是皇权本身重要,还是当权之人的能力重要。 若是皇权本身重要,那你便去夺权,将权利握在自己手中,然后凭借自己的能力去治理天下。 若只是想求一个海清河晏,太平盛世。 那只要握权之人,是个有能力有本事,且仁心德厚之主便是。 何故,非要自己劳累伤神?” 第407章 宁王妃薨世 “话是如此。”清欢沉了眸子,“若是在位之人如你所言,魏家也不会…… 我又何故……” “清欢。”魏止戈打断他的话。 他问宋钰,“很多事情,不是想便能得到的。 就算清欢想要,那也得有人给才行。 你来这盛京城,不就是因为权大压人,黎民之身如蝼蚁。 为了活着才求一条自保之路? 清欢如是。” 清欢跟着点头,“你不用觉得我眼下不通理政之事,自古也有不少幼子登基,有辅国之臣协理。 又有小舅舅帮我,假以时日,我必能让你刮目相看。” 宋钰点头,“我自然信你。” 清欢顿时露出一个笑来。 可魏止戈却笑不出来。 皇家之子,幼时便要习读儒家经典,修文学书法,治实务,习兵法。 奏章批阅,政务实践,都是一日日积累下来的。 总归,每一个皇子都是基于一个“贤王”一个“明君”来培养的。 可清欢呢? 他荒了十余年,就算眼下已寻了老师教授,也并非速成之事。 正如宋钰所言,清欢知道什么是一个好皇帝,但是还没学会如何去做一个好皇帝。 他需要时间,而这个过程将会是大邺的百姓用性命来伴读。 …… 中秋已过。 城中热闹渐熄,一切又回归寻常。 百姓们为生计奔忙,朝堂之上,亦为二皇子受刺之事争论不休。 可刑部探查许久,可无论查至何处,皆是一通没干系的。 刑部不敢随意结案,最后竟成了一通悬案。 反倒是宋远升之死案,让京兆府寻出了些蛛丝马迹。 杀宋远升者,本是京中一个名为永信镖局的镖师,原名巴图。 永信镖局多押解长镖,往来于两国之间,每每出行一次便是数月乃至更久。 京兆府人寻过去时,镖局内早已人去楼空。 事情变得越发复杂。 案件久悬不决,沈琢本就是朝廷命官,虽说杀了宋成勉。 但却与宋远升之死并无直接关系。 沈戚在朝堂上闹了两次,人被保了出来,但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不得离京,停职留审。 至于齐氏,亦被落狱看管了起来。 一月匆匆而过。 九月初时,景园得了一个丧报,宁王妃薨世。 宋钰着一身素衣,依着宗人府给的时间,前往宁王府吊唁。 宋钰的到来,让二皇子颇为意外。 “我回京时日不长,却有幸得王妃看重,受邀参加芙蕖宴。 王妃待我亲厚,却不想…… 宁王殿下,节哀。” “哎……”宁王长叹,“世事无常,柔儿,柔儿为我宁王府操劳多年,却不想染了急症。 她素来喜欢你们这些姑娘家,热热闹闹的。 你能来,她必会泉下有知。” 陈韵恰时走来,向宋钰微微颔首,“郡君,请前往偏厅用茶。” 宋钰点头。 转身跟着陈韵前往偏厅,却不想里面倒是有不少相熟之人。 宗人府安排人员吊唁,必是分批分类。 宋钰有封号,倒是同一群皇亲国戚,王侯将相分到了一处。 宋钰看着那偏厅落座的一干人等,当真是一处绝佳的政治场。 宋钰的到来,自也引来了无数目光。 瑞王俞靖岚正被遐思扶着起身,缓慢向她走来,“郡君,许久不见。” 宋钰看了眼他,又看了眼笑嘻嘻的遐思。 默默翻了个白眼。 “瑞王殿下安康。” 她话音刚落,清欢同魏止戈缓步而来。 两人站在一处,清欢向宋钰点了点头,“郡君,观星台一别,别来无恙。” 宋钰:…… 默默叹了口气,宋钰抱拳,“崇安王,别来无恙。” 那些同站在屋内的不少人,本想着上来打个招呼。 眼看三人站在一处,当即止步。 只是目光却时不时向三人投去。 陈韵跟在宋钰身后,眼看此等情况,转身向外走去。 宋钰一双眼睛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 低声道:“这茶水,也不是非喝不可,是吧?” “自然是。” 一个声音自厅外响起,贺兰晓摇扇而来。 他止步在宋钰身侧,目光却在对面死人身上逡巡,最后落在了魏止戈那带着面具的脸上。 贺兰晓垂头,凑近宋钰开口, “宋娘子,借一步说话?” “说什么?”宋钰抬手,将他推远了些。 贺兰晓再次靠近,悄声道: “就是想和宋娘子叙叙旧,聊一聊咱们都认识的一位故人。” 宋钰面上嫌弃,可心中却暗赞这贺兰晓来的当真是时候。 “好啊,正巧,我肚子饿了,不如贤王请我吃饭?” 贺兰晓一脸诧异的看向宋钰,“宋娘子好歹是大邺的郡君,当年你在我帐中白吃白喝了月余。 怎么眼下我来了大邺,你不说请我吃饭,反而还要我这个客人破费?” “你钱多啊。”宋钰道。“请不请?不请拉倒。” “请请请,走,咱们去樊楼。” 贺兰晓笑着,向对面两位抱拳行礼,“瑞王,崇安王,今日晓便不多留了。” 说罢,手中折扇在宋钰肩头轻敲一下,“走吧?” “得嘞。” 宋钰也笑嘻嘻的冲着对面四人摆手,“那什么,回头一块来景园,我请你们吃饭。” 说罢,已经拽着贺兰晓的衣角向外走去。 贺兰晓被拖着也不恼,“我说,你这是老鼠见了猫了?急什么?” “郡君……左贤王,二位这是?” 两人刚走出几步,正撞上匆匆而来的宁王和陈韵。 贺兰晓一只门外,“吃饭,宁王节哀,告辞。” 说罢,已经急忙忙向外而去。 宁王看着两人背影,深色微沉,他看了眼陈韵。 陈韵点头,“殿下放心,按计划行事便好。” 说罢,跟出了门去。 宁王蹙眉半晌,转身向偏厅而去。 刚到门口便见到了走出门来的崇安王与瑞王。 “五弟,玄策,你们这是?” 清欢开口,“二叔节哀,我先回了。” 瑞王:“咳咳咳咳。” 清欢回头,看向瑞王恶狠狠的剜了他一眼,甩袖而去。 宁王又看向瑞王。 瑞王不说话,又是一阵咳嗽后,虚弱的挥了挥手中握着的帕子。 任由遐思扶着,过门而去。 第408章 我是被吓大的吗? “你到是去了哪里,都如鱼得水。 听闻,这樊楼的三楼颇为难上,你一个外邦皇子,才来盛京城多久,就有了此等殊荣。” 宋钰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层叠的屋顶。 贺兰晓也并未让随从跟随,两人相对而坐。 他笑着给宋钰斟了杯酒,“我原本还想着,他会以什么姿态出现在俞玄策身旁。 却不想,竟是一个影子。” “影子怎么了。”宋钰下意识反驳一声,“你叫我来干嘛?” 贺兰晓轻笑,“这不是闲来无事,他乡遇故知,特约一叙?” “那又何必用他威胁我,你开口请喝酒吃饭,我断没有有便宜不占的道理。 既然是故知,不如省了那些没味道的寒暄,直说吧什么事儿?” “自然是好事儿。”贺兰晓道,“今日,二皇子妃薨世,来日我那妹妹便要出嫁了,回头你可要赏脸参宴啊。” 宋钰脸上的笑瞬间淡了。 她看着贺兰晓,“不能吧,宁王妃暴毙,那宁王就算再不是个东西,也得过一年再娶吧?” 贺兰晓自然听出他的不高兴,“宁王妃薨世,宁王只需为其“摘缨”二十七日便可再娶。” “哼。”宋钰冷哼一声,“你们勾心斗角,相互坑害,宁王妃何其无辜。 结果呢?尸体还没凉透呢,又要另娶。 是王妃母家没人了? 还是宁王觉得他这么做不会被人戳脊梁骨,骂一句畜生?” “你何必如此恼怒?” 贺兰晓皱眉,“你以为,若是没有宁王妃母族同意,宁王能这么干? 为了权势,为了未来。 牺牲一个女人而已。” “一个女人而已,呵。”宋钰笑出声来,“所以,你为了坑宁王,不惜将自己的妹妹推下火坑?” “我以为,你不喜欢她。” “不喜欢,也不讨厌。” 贺兰云昭对于宋钰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而她真正恶心的,是宁王这种人为了眼前那一点的利益,便用无辜之人的性命来铺路。 恶心至极。 至于贺兰晓…… 虽说贺兰云昭应当与他有仇怨,但…… 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便好,等一个月后我会向皇帝陈情,将婚期定下。 最多三个月,婚仪结束后我便要回西澜了。” “不是一个月就能成婚吗?” “嘶!”贺兰晓,“你就这么想让我离开?” “不然呢?我还应该为你鼓掌叫好?恭喜你成功将妹妹推进火坑?” 贺兰晓抬手轻轻抵了抵额头,“我既把她推进了火坑,那怎么也得看着她烈焰灼身才是。” 宋钰听了他这话,莫名不爽,“你做你的便是,何必说出来恶心我? 你就不怕我忍不住自己的分享欲,八卦给别人听?” 贺兰晓无所谓,“你与二皇子并不同心,只要不同他说,随你告诉谁去。 今日我观,你与那五皇子也颇为相熟。 宋娘子,我就搞不清了,你不怕魏止戈吃醋吗?” “吃什么醋?”宋钰瞪他一眼,“想多了。” “呵,既非我所想,那你为何替他去死?” “不是说了,他于我有救命之恩,他救我一命,我还他一命。” “那便是那五皇子了?”贺兰晓摇头,“不好不好,嫁给一个短命鬼,可不好。” 宋钰翻了个白眼,“说人话。” 贺兰晓突然靠近,一张脸几乎要贴到宋钰面前来,“你那火铳做的如何了?” “不如何。”宋钰饮了一杯酒, “不过是为了能继续现在的日子,这才不得不,用自己才华买日子。 你啊,好歹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便知道我不会将这东西透露给你。” 贺兰晓蹙眉,点头,“说来也是,而且我除了魏止戈这个把柄,也抓不到你什么小辫子了。” 他说着话锋一转,“那,这个把柄够不够?” 宋钰不可置信的看向贺兰晓,“你威胁我。” “那宋娘子不如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若你是我,想不想拿到这火器?” “没意思。”宋钰喝了杯酒,“我以为,你把我当朋友。” 贺兰晓也颇为无奈, “我也想把你当朋友,可在我是贺兰晓之前,我先是西澜左贤王。 若是大邺再得强兵利器,届时西澜更为势弱。 若大邺有心西行讨伐,你觉得,西澜可还有活路?” “你能别这么狭隘吗?”宋钰拧眉, “西澜以游牧为主,大邺以农桑为本。 本就是完全不同习惯的国家,两国和谈,贸易往来。 西澜能买到大邺的粮食,大邺能得到西澜的牛羊马匹,这样不好吗? 为什么非要相互侵略,斗的跟个乌眼鸡一样。 最终让无辜百姓受罪?” “这些道理,还用你来说?”贺兰晓瞪了宋钰一眼,“可这和谈,能有几年太平日子? 若有一日,大邺再次进犯,又当如何? 人心,才是最不可测的。” 宋钰摆手,“那你去打人心的主意,别打火器的主意。 我只能告诉你,就算我将这东西做出来了,凭借大邺现有的资源,也很难大批量生产。 就算用于军中,短时间内也不会产生压倒性的战力。 你不用觉得,这东西对你是极大的威胁,但心有畏惧,能压制内心贪念。” “压制谁的贪念?”贺兰晓也颇为不悦,“难不成大邺的皇帝就没有贪念? 短时间内无法批量生产,那长时间呢? 过个几年之后,西澜要等着被灭国吗?” “所以,我说,你应该去打人心的主意,而不是我的。” 宋钰开口警告,“我告诉你,别琢磨用什么阴招,我可不是宁王妃,也不是你妹妹。 若是你敢把手伸向景园,除非弄死我,不然你怕是再难有安眠的时候。” 贺兰晓面上的笑意微僵。 他冷笑一声,“所以,你并不在意魏止戈的身份暴露?” “露就露,正好让他从影子再次翻身成人。 拿他威胁我? 就算你把景园的人都绑起来,我也只会等着你把她们都杀了,我再去要你的命。 不信,你可以试试。” “没得谈?” “没得谈!” 宋钰将手中空了的酒杯放在桌上, “与其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不如期盼大邺这皇位之争最后落个仁君,明君。” 说罢,她起身,“言之已尽,走了!” 贺兰晓整个人靠在矮椅上,歪头看向宋钰, “你这个人软硬不吃,无情的很。” “比起你来,差点儿意思。”宋钰没再停留,直接离开。 她一路下了三楼,心中却将这贺兰晓骂了一遍又一遍。 用魏止戈来威胁我? 宋钰心中冷笑,若是这贺兰晓当真想要将魏止戈活着的消息捅出去,那早就做了。 眼下宁愿去坑老二,也没以此威胁关州军,那必然就不会说。 吓唬我? 我是被吓大的吗? 第409章 宋宝珠还活着 走出樊楼,宋钰这肚子还是空的。 暗道一声亏了,宋钰转身向热闹的街道而去。 买了两个肉包子,边走边吃。 一想到被留在宁王府魏止戈周霁等人,宋钰又是一阵气闷。 总觉得,自己好像成了夹心小饼干,还是那个心儿。 不行,这几日不便出门,还是苟在家里为好。 宋钰一路回了景园,刚进庭院就被周铁生抓住了。 “宋大人,我和林胖子又做出一套铁管来,咱们装好了再去试试?” 宋钰一步跨出半米去,和这工作狂魔拉开距离。 “你,你等会儿。” 她制止周铁生靠近,“这试验一次,麻烦的很。 这样,你一下子让小胖子用不同的配比和锻造方法,多准备几种枪管,并记录数据。 然后,再找我,咱们一起组装,试验。” 匆匆打发了热血沸腾的周铁生,宋钰才一头扎进了竹影居。 …… 午觉还没睡醒,金钏儿已经来砸门了。 “姑娘,京兆府,许准,许参军来了。 说是想要问您和两位夫人一些问题。” 宋钰想到他们那悬而未决的宋远升之死案,揉了揉太阳穴。 她猜到京兆府会来寻她,只是不想竟拖到了这个时候。 宋钰回道:“我马上过去,让夫人也来。” 这还是许准第一次来景园。 对于这处被多个世家望族惦记,递帖子都进不来的地方,他竟颇有几分紧张。 “许参军?”宋钰一身素白的长衫,缓缓走来,“多日不见,可还好?” 许准和宋钰也算熟识了,一脸疲惫的摇头, “宋家案件一直悬而未决,连个喘口气的时间都没。 这不,眼下便麻烦到郡君眼前来了。” 宋钰指了指前厅,又指了指庭院内的石桌,“许参军打算在何处问话?” 许准看了眼眼前的石桌,“就这里吧,我眼下一进屋内,便觉得憋闷难待。” “许参军请坐。” 宋钰示意他坐下,让金钏儿去备茶, “我嫂子开了个铺子,眼下正忙怕是回不来了。 这样,有什么问题需要我们配合的,我和我娘先同你说了。 若是还需要补充,一会儿我可以带你去铺子里。” 许准这些日子办案,在沈家不知撞了多少次南墙。 他原本还想着,这位郡君并不好相处,想来此番问询怕是还要再受好大一番刁难。 却不想,宋钰竟如此配合。 原本提在心头的焦虑,也稍稍散了些。 眼看孟氏也过来了,许准这才开口: “今日过来,主要是为了宋家大房,宋远升之死的案子。 劳烦两位说一下,你们在清远县的时候,宋远升一家都做了什么,和什么人有接触,有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 宋钰点头,“我先说吧,我和她们一家见面的机会一根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宋钰将她到达清远县河宋家大房接触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这才轻轻叹了口气,“虽说我是回去寻亲的,但遇到这样的大伯,不断亲留着过年吗?” “对!这种亲戚,必须断亲!” 许准听得是心潮澎湃,气怒至极。 他突然站起身来,双手叉腰,硬是看着身后的紫薇花叹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气愤。 “宋大人,郡君。 我是真佩服您。 这种亲戚,必须断亲。 怪不得,怪不得他们知道您被皇后娘娘亲封了郡君。 却宁愿还去沈家吃闭门羹,也不来寻您。 宁愿去偷,也不来找你这个有血缘关系的侄女。 该! 确实是该!” 许准这一番输出,倒是把宋钰和孟氏给看呆了。 宋钰突然觉得,这位许参军,当真是性情中人啊。 “行了,我们都过来了,你听起来也算是爽文不是。 爽够了就坐下,听我娘说。” 许准有些没听懂宋钰什么意思,但还是点头,看向孟氏。 孟氏不似宋钰那般,能将一个事情讲的引人入胜。 而且,她的日子到底并没有那么爽,只是几句话简单带过。 许准又是一阵叹气, “情况我都了解了,少夫人那边也不必去问了。” 虽说和齐氏说的有出入,但关键的点儿都能对得上。 齐氏那边,是给宋钰寻了个城中大户人家的公子结亲。 但是没说那公子是个傻子。 说,宋钰不孝长辈,却不曾提及半点儿大房对二房的压榨。 许准本就觉得若一切都是齐氏那边说法,郡君对其不管不顾,那必然是要被冠上一个不孝亲长的名头。 眼下一对,都说得通了。 “许参军,虽说清远县惨遭重创,那马家人也几乎死绝。 但这事儿也并非查不到,您若是需要可以派人跑一趟清远县,将我们所言核实。” 许准点头,“那成,今日打扰您了。” 宋钰点头,亲自起身将人送到门口。 许准刚走出几步,街道上正跑出一人来,那人一身京兆府的官服。 先是看了一眼宋钰,这才向许准抱拳道: “大人,查到了。” 说着,走近许准几步,压低了声音道: “还有一个活着的,宋远升的女儿宋宝珠。” 许准问:“不是说逃荒路上死了吗?” 那人摇头,“不是死了,是被那一家卖了,就在不远的汴阳县。 这种事情当时倒也算寻常。 吃不饱饭,便卖儿卖女的。 他家女儿,眼下就在汴阳县的一家青楼。” 许准点头,“走,去查查。” 两人说罢匆匆离开。 宋钰却站在景园大门处,微微蹙眉。 宋宝珠,竟然还活着。 不过她既早就被卖了,想来就算是被找到也查不出什么来。 许准,这次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宋钰脚步轻盈的回了景园,见孟氏还在外面坐着。 她特意拐过去,问道:“怎么了?” 孟氏轻声道:“你说,你大……齐氏,她会如何?” 宋钰耸肩,“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没什么好说的。” “安心,这事儿和咱们没什么关系。 他们若是来问,就配合着说一下,不必多想。” 孟氏点头,“成,等你嫂子回来,我也同她说一下。” 第410章 万花楼 是夜。 金樽坊内,热闹一片。 陈辰瘫坐在椅子上一个人喝闷酒。 自上一次和麻雀在樊楼分开后,他就再没来过。 一想到那日牙狼的态度,陈辰便觉得郁上心头。 难道,这两人日后都不会再来了? “陈爷,今儿可有不少好手,您不去玩一把?”金樽坊的伙计过来,劝道。 “别烦我。”陈辰摆手,“什么好手,一个个的除了打生打死的,没个意思。 那麻雀呢?还不曾来过?” 伙计摇头,“陈爷放心,若是那位麻雀来了,小的必会叫人告诉您的。 那陈爷既没有押注的想法,不如我遣人送您回府?” 回府? 那伙计说着,便上前来想要将陈辰扶起来。 双手刚触到他的手臂,陈辰猛地嘶了一声,挥手将人推开, “回什么回,别烦我! “去,再给我拿两坛酒来。” 伙计惹不起,赶忙点头应了匆匆跑开,拿酒去了。 陈辰伸手去拿桌上的酒瓶,衣袖上行露出一截紫青痕迹来。 他烦闷的一把将袖子甩了下来。 回家? 回家挨打去吗? 就算他在这金樽坊待上十天半月,怕是也没人会问他一句。 陈辰正喝的上头,身侧突然伸过一只手来。 素手纤纤,自耳畔而过,越过他眼前径自从桌上拿走了一瓶酒去。 “娘的!哪里来的自来熟! 老子让你喝了吗?” 陈辰说着便要起身发难。 可他回头,只见一个身影自身后翻了过来,身形轻巧的在他对面落座。 “好久不见。” 宋钰对着陈辰举了举手中酒杯,她没戴面具,金樽坊的伙计并没有将他认出来。 倒是陈辰,看到宋钰几乎委屈的要哭出来, “麻,麻,麻……” 宋钰啧了一声,“我比你还小呢,占你这便宜不合适。” 说罢,随手晃了晃酒瓶与他轻撞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情况?我刚在台子旁寻了一圈儿也没看到你。 怎么跑到这犄角旮旯里来喝酒?” 陈辰深叹了口气,避开了这个话题,“今儿打吗?”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示意宋钰并没有戴面具。 宋钰摇头,喝了一口酒,钝感又酸又辣,“嗯……没有三月白好喝。” 陈辰一脸无奈的看着她, “你以为这樊楼的三月白是能随便带出来的? 在金樽坊有这酒便不错了。” “你既不打拳,难不成是来下注的?可有看得上的拳手?” 宋钰摇头,“不赌。 我就是在家中闷得厉害,想着过来活动活动筋骨。 只是来了才想到若是带着面具去打了擂台怕是要被他发现了。 这两日,我可不想见他。” “你说牙狼?” 宋钰点头。 她也是到了金樽坊才想起来的。 魏止戈在这拳场中插了眼线,不过对方知麻雀,却不见得见过她的真容。 这地儿留不得,宋钰只想着若是能遇到陈辰同他打个招呼便走的。 却不想,竟看到他在这角落一声不吭的喝闷酒。 宋钰问:“上次走的匆忙,要不……今日我请你吃饭?” 陈辰眼前豁然一亮。 刚涌上心头的疑惑,瞬间化作一滩惊喜,他赶忙点头, “那,那就麻烦宋兄了!” 两人离了金樽坊,走上街头。 宋钰背手,脚步轻快,“去哪儿?” 樊楼就算了,保不齐又要遇到两个熟悉的。 “不去樊楼的话……” 陈辰琢磨着,“我知道京中最近开了一家味道颇为不同的小食铺子。 只是可惜,这铺子夜里早早就关了门,眼下怕是吃不成了。 “不如,咱们去万花楼?” “万花楼?什么地方?”宋钰还真没去过。 “自然是好地方,今日我便带宋兄去见见世面。” …… 万花楼在南街。 当从巷道拐出,走进一片莺声燕语,灯明花灿的街道时,宋钰瞬间明白自己身处何地。 相较于西岭关的青楼而言,这京中的花街,当真不同凡响。 整整一条街啊,花楼之上是一条条雪白的手臂,挥舞着各色纱巾帕子。 一句句娇娇弱弱,郎君公子,老爷先生。 叫的人心头发痒,眼睛发亮。 “怎么样?”陈辰一脸得意。 之前在金樽坊他没少喝。 眼下酒劲儿上来了,脸颊一片坨红。 宋钰忍不住的嘴角上扬,“这就是,你要带我来见的世面?” 陈辰抬手,指向前方街道, “这南城,城隍街,便是盛京最大的花街。 这万花楼乃花街最大的青楼。 不但里面的姑娘好,这饭食酒水也不比樊楼的差。 宋郎君年岁尚小,没来过也实属正常。” 宋钰当初在西岭关便逛过青楼,只是不凑巧,被二皇子给破坏了。 今儿,倒是当真能好好体验一番这人间喜乐了。 她眉眼上扬,笑着道:“走!见世面去!” …… 万花楼内。 一间厅房之内,宁王靠在一美人怀中,满脸不耐的看着对面几个府中门生。 “我当真是想不明白,既这左贤王与宋钰有那般交情。 为何还要与我联合,他怕不是打了别的什么主意。” 下首位,陈韵正头疼的看着站在亭台之上纤纤起舞的舞姬。 他轻轻揉了揉太阳穴,“我倒是觉得,正因为这宋钰与崇安王、瑞王皆相熟,才是好事。” “好事?” 陈韵点头,“可见,她并未真正的站在任何一方。 若不然,不必咱们动手这位郡君怕是早就没命了。” 说着,他顿了一下,“这人,左右逢源摇摆不定。 但只要她并非全身心的站在某一个人身边,便是咱们的机会。” 宁王听罢,这才点头。 他抬手指向那舞姬,“别跳了,去陪陪陈郎君。” 那原本轻盈旋转的舞姬,堪堪停下,先是看了陈韵一眼。 这才垂下头走了过去。 “陈郎君。”女子端起一杯酒来,娇软的身形依偎进陈韵怀中,将那酒杯递到了其唇边。 陈韵嘴角轻扬,一口将酒饮下。 “说起来,那宋钰也颇为清奇。 这若是换了常人,必是要借此求一番造化。 无论是嫁给谁,都将权势滔天。 偏她…… 好似对任何皆无欲无求。” 陈韵说着,手指摸上了舞女的细腰,忍不住一阵摩挲。 “王爷或许可以让娘娘,见一见景园那位夫人。 咱们这位郡君本事颇大,一路护着孤母寡嫂入京,必然珍之重之。 若是能从她下手……” “陈大人,此番主意极妙。” 陈韵话音刚落,下面便有人迎合,“如今王妃新丧,娴妃娘娘必也劳心伤神。 叫上几个命妇,说说话也是好的。” 宁王大悦,“好,待今日事成,诸位皆有赏。” 说罢举杯,“还愣着干嘛,让美人空等,可非大丈夫所为!” 说罢,已经饮尽杯中酒,一把拉过一个陪侍的美人,将口中酒渡了过去。 第411章 淳儿 “这里面当真乱的很。” 宋钰和陈辰正由龟奴领着前行。 从一道窗外经过时候,一阵叽叽歪歪的淫呢之声传来。 引得两人同时看去。 门缝内,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正抱着一个身形纤弱的女子啃得忘乎所以。 屋内昏暗,却不难看出,这放浪形骸的并不止这一对儿。 宋钰低声询问:“这么大阵仗?里面是谁啊?” 陈辰喝的有些懵,只是呵呵的笑。 倒是那龟奴回头向宋钰道:“郎君这小的可不能随意透露。” 说罢,他推开一道房门,“陈郎君,宋郎君,一会儿典妈妈会带姑娘们过来。” 说罢,身后又有几人鱼贯而入,在桌面上摆满了酒菜。 陈辰满意点头,“让典妈妈把淳儿叫来。” 说罢,已经忙不迭的招呼宋钰落座了。 宋钰笑着,给自己和陈辰各倒了一杯酒, “你不是只去金樽坊吗? 怎么眼下看来,你与这万花楼也熟悉的很啊。” 宋钰这话一出,陈辰原本上扬的嘴角瞬间垮了下来, “还不是为了躲着家里的那个老顽固。” 他低声嘟囔,宋钰确是听得一清二楚,“我那家是一日都呆不得的。 原来还有大哥护着,如今他不在家,我回去怕是要被打死。” 酒壮怂人胆,难解半分愁。 一句话说出,陈辰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来。 宋钰好笑的看着他,“怎么?你犯事儿了?” “我能犯什么事儿?”陈辰一口喝完了杯中酒,又自顾自的倒了一杯, “前些日子,我爹丢了一棵精心侍候的罗汉松,丢了。 我从金樽坊回去,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是一顿抽。 我哪里见过什么罗汉松? 那日要不是有大哥护着,我怕是要几日都下不来床。” 陈辰越说越是激愤,他将袖子卷了起来,将手臂递到宋钰面前, “你看,不止这些,我身上背上更多。” 他甩了把袖子,又灌了一口酒, “他就是看不上我,他总觉得,我母亲出身低微,我也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但凡府中发生一点儿不好的事情,都要归咎于我头上。 小时候,家中仆人打翻了他的香炉,要揍我一顿。 有丫鬟与府中护卫通奸,大了肚子。 他寻不到那护卫的证据,便又要赖在我头上。” 陈辰深深吐出一口气去, “总归,好事与我无关,恶事必是我所为。 这样的家,回去做什么。” 宋钰没想到,这小子这么惨。 怪不得整夜待在金樽坊,想来这万花楼便是他另一处常来之地了。 只可惜,她一贯不会安慰人的,没说什么,只是又与他撞了下杯。 一个身型曼妙,却明显上了年纪的妇人带着几位姑娘走了进来。 宋钰抬手拍了拍他,“姑娘们来了,让我瞧瞧,哪个是你说的淳儿。” 陈辰赶忙收敛了愁肠,向来人看去。 只是目光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他嘭的一掌拍在了桌子上, “淳儿呢?” 典妈妈忙赔上个笑脸, “陈郎君莫怪,今儿淳儿身体不适,不易接客。 不如您看看裳儿,她的舞艺也是一绝。 是咱们万花楼的头牌呢。” 典妈妈说着,将身边一位生得娇艳,笑得如花的女子推了过来。 陈辰看着典妈妈,一双眼睛几乎浸血。 他猛地将手中酒杯摔在了典妈妈脚下, “你唬我? 把淳儿叫来!” 说罢,就要往外走, 那典妈妈面不改色,挪步将人拦了下来, “陈郎君,您知道咱们万花楼的规矩。 今儿淳儿不便,还望您能体谅,另选他人。”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让淳儿接客了!你说!” “陈郎君,您若是喜爱淳儿不愿她伺候别人,那就出银钱将人赎了出去。 断没有,我万花楼的姑娘接不了客的道理。” “我!” 陈辰一口气卡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哪里不知道,这妓子在妓馆是要接客的。 为了能够护住淳儿,他每月都会向万花楼送上不少银钱来。 用在淳儿身上的,足够给她赎身几次的了。 可他却不能真正将人赎回来,陈家也绝对不会接受一个青楼女子,无论是妾室还是外室。 若是被父亲发觉,他当真是要被直接打死的。 他不敢常来,却一直用银子给淳儿买清净。 可…… 陈辰突然想到,自己过来时窗缝之中看到的,那淫乱不堪的一幕。 顿时怒气上涌,他一脚踹在典妈妈身上, “我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我的人!” 典妈妈没躲开,直接扑在了地上。 她赶忙叫道:“都是死的啊!快去叫人!” 宋钰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赶忙起身跟了上去。 这热闹得看,顺便也得注意,别让这憨货真被人给打了! 陈辰一路狂奔,不知撞翻了几对儿寻欢的嫖客。 背后挂了一连串儿的骂声。 眼前那屋外有一护卫守着,宋钰正要叫人就见那护卫看到陈辰时愣了一下,竟双手抱拳向陈辰作揖,“二公子,您……哎!” 他话音未落,陈辰已经一脚踹开了眼前大门。 “咚!”的一声脆响。 屋内原本淫呢之声乍然而止。 凭着一头冲劲儿一头扎进去的陈辰,愣了一瞬。 目光先一步落到了眼前一个光了半身的女子身上。 而在那女子身下还压着一个衣裤褪了一半的中年胖子。 陈辰一双眼睛几乎盯在了那女子那绣着桃花的裙衫上,他伸手一把将女子掀了下来。 “淳……” 微弱的灯光下,并不是淳儿。 “什么人?” 厅房很大,内里却灯火昏暗。 在主位上,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 陈辰顿觉一道道视线向他扫来,一时间被酒精上脑的陈辰这才清醒几分。 顿时被屋内的淫乱之相惊出了满头冷汗。 而那坐在主位之下,正歪头盯着他的不是大哥是谁? 第412章 开眼 “大……” 一个哥字,被卡在喉咙里。 陈辰看到,在陈韵怀中正趴着一位女子,那女子身形纤细,腰肢曼妙。 许是听到他说话,正回头望来。 不是淳儿是谁。 陈辰顿觉一股子热血混杂着恼怒直冲头顶,他恨不得直冲过去将人拉开,再对着自己兄长脸上狠狠砸上一拳。 可理智却又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大哥平日里的维护历历在目。 或许…… 或许,大哥并不知淳儿是他的人。 “嚯,当真是开了眼了。” 宋钰自陈辰身后探出头来,抬手虚虚遮住眼睛。 一双杏眼在指缝中流转,左右逡巡。 这厅很大,不过寥寥几盏灯火,将厅内照的暧昧不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不知哪来的甜香。 宋钰闭气,目光落到那高位者脸上时,顿时五指收拢。 真是冤家路窄,怎么每次逛青楼都能碰到这货。 上一次,是闯进了人家春房之中,这一次干脆碰到了群趴派对。 当真是…… 孽缘! “走!” 宋钰一把抓住陈辰,想要将人拉出去。 却见宁王挥手,原本敞开的大门砰的一声从外面关上了。 “宋大人既然来了,便留下喝一杯吧?” 若没见过宋钰女装,或许当真会被她眼下的模样糊弄住。 可无论是陈韵还是二皇子,都是见过宋钰的。 此番再见,虽说五官更显深邃,但并不难认。 陈韵一把推开身前女子,“愣着干嘛,都出去。 别脏了宋大人的眼。” 原本个个腮红眼迷的女子,心不甘的捞起衣衫,匆匆退下。 那淳儿自两人身边过时,目光正落在陈辰脸上。 一瞬而过。 她手下按着的手臂不断的收力,颤栗。 宋钰手指用力,止住了陈辰意图追出去的冲动。 “实在是不好意思。” 宋钰笑着对宁王道,“扰了宁王雅兴,这样,等回头我上门赔罪。 今日便不打扰了,告辞。” 说罢,便要拉着陈辰离开。 “宋大人不但功绩好过男人,就连这兴趣,也不遑多让。” 陈韵看着两人,一双眼睛在陈辰与宋钰之间逡巡, “若是宋大人不嫌弃,不如坐下喝一杯?” “不必,不必。”宋钰赶忙摆手,用力扯了陈辰一下。 “辰儿!” 陈韵突然厉声叫道,“见了兄长,也不来打个招呼,寻常我便是这样教你的吗?” 陈辰脚步一顿,挣开了宋钰的手。 他咬牙看向陈韵,十分想要问问,为何兄长会来这万花楼,又为何独点了淳儿。 可心中又纠结于兄弟情分,话说不出口,气吞不下去,一时间里外难受。 宋钰这才想起,这陈辰好像是陈韵弟弟来着。 想到刚才离开那美人儿,顿觉麻烦。 这个陈韵,怕是在把自己这个弟弟当猴耍呢。 “干嘛呢,给宁王见礼!” 宋钰拍了陈辰一掌,他趔趄着向前走了几步,这才对着宁王跪下, “见过王爷。” 又看向陈韵,“大哥。” “这是你二弟?”宁王若有所思的看着站在一处的两人,“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 陈韵点头,笑着道: “倒是不想,我这二弟竟和郡君相熟。 如此,说来说去,竟是自己人。” 陈辰还蒙着,宁王不让起身,他也不敢起来。 只是在听到郡君二字时又疑惑了,“郡君?什么郡君?” 陈韵看向站在门口处,随时准备走人的宋钰,“自然是咱们大邺的女功臣,皇后娘娘亲封的郡君。 宋钰,宋大人。” 陈辰一脸不可置信的回头,看向身后的“麻雀”。 宋钰四十五度仰望天花板,没说话。 “你,你是女子?” 陈辰只觉得一股子针扎的麻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 他突然看向身侧,一个袒胸露乳的男子。 连爬了几步,一把将那男子的衣裳给拎了上去。 他都干了什么! 他竟然带着大邺的女功臣,带着郡君来了万花楼。 甚至,甚至还看到了如此污浊,不堪入目的一幕。 完了完了。 这麻雀是郡君,那牙狼又是谁? 看那体型必然不是女子,牙狼要是知道他带着麻雀来了青楼,会不会把自己打死? 陈辰一时间大脑陷入了混乱,甚至连淳儿被迫接客之事都冲淡了不少。 “郡君既然来了,不如咱们坐下来聊聊?” 陈韵说罢,看向对面的门客,“还不给郡君让座。” 宋钰赶忙摆手, “哎——不必!” 她指了指外面,“若是王爷和陈大人特别想聊聊,不如咱们换个房间?” 宋钰又后退了几步。 她总觉得,眼下这房间里的空气都是脏的。 她害怕自己再待下去,怕是要不干净了。 宁王突然哈哈大笑一声,“行,机会难得。” 说罢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陈辰道,“那陈家老二,便作陪吧。” …… 邻间。 依旧是宋钰和陈辰之前开的那间屋子,一桌的饭食还未动过。 相较于那昏昏暗暗,气味繁杂的屋子,宋钰他们所在可谓是灯火通明。 许是因为宋钰在,两人没再找女人作陪。 四人落座。 宋钰刚拿起自己的酒杯,突然便顿住了。 她先是将杯中酒倒掉,又用帕子好好擦拭了一遍,再用酒水涮了一遍。 这才带着假笑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青楼…… 不来也罢。 宋钰的举动,自然落在了三人眼中。 只是宋钰这动作颇为磊落,一时间,三人看着手中酒杯皆陷入了沉思。 “郡君这一身男装,倒是比寻常多了几分俊秀。 这出了门,若说是个俊俏的郎君,也断不会有人怀疑。” 陈韵开口,打破了这份安静。 宋钰只是尴尬的笑了笑。 却在心里不断思索,那日她误闯宁王春帐时,这老小子有没有看清自己的脸。 不过就算瞥见一眼,想来也该不记得了才是。 宁王的目光一直落在宋钰脸上。 他突然看向一旁的陈辰, “陈家二郎,是怎么认识郡君的?” 陈韵紧补了一句,“是啊,这么大了还不懂事儿,怎么能带着郡君来青楼呢?” 第413章 和宁王一起逛青楼 “二弟!” “陈辰?” 陈辰似是还沦陷在“麻雀”是个女人的思维中没出来。 陈韵叫了两声,这才猛地一个哆嗦看向了两人。 “我,我不,不知道宋郎君便是郡君,我实在……” 他话刚说了一半,突然转了个弯,“兄长可还记得,那日我从金樽坊出来,被京兆府的一个胖子打劫。” 陈韵哪里会记得,但却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常常待在金樽坊,颇为敷衍的点了点头。 “当时便是宋郎……郡君救得我。” 陈辰说着看向宋钰,“我当时便想着要请郡君吃顿饭,但郡君做好事不留名,这才失了机会。 今日也是巧了,在万花楼外面碰到,这才被我硬拉了来。” 陈辰说罢,还颇为小心的在桌下用脚踢了踢宋钰的脚。 宋钰哪里听不出来,这小子是在帮她掩护。 说自己对他有恩,虽是第二日见,但却不熟,更别提了解了。 如此,陈辰一问三不知,宋钰想说什么不想说什么,全凭她自己做主了。 “是啊。” 宋钰点头,“这路见不平拔刀相救,乃是我辈优秀品格。 只是没想到和我陈辰颇有缘分,竟然今日又碰到一处了。 这不,还带我来这万花楼开眼界。” 宋钰这话一说,陈辰顿觉脸如火灼,恨不得在地上开个洞,钻下去。 眼看陈韵还欲再开口,宋钰紧接着问宁王, “说起来,宁王妃还没下葬呢吧?” 死渣男,弄死自己的媳妇儿,那边还没入土,便带着一群人在这万花楼里淫乐,什么玩意儿。 她这话一出,在场的三个男人皆是一愣。 陈辰也想到了什么,垂下头去,在三人看不到的地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宋钰又赶忙举杯,“哎呀,喝多了。 你瞧我都不会说话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样我自罚一杯。” 一杯酒饮尽,宋钰又倒了一杯,“那什么,等哪日王妃下葬,我必会前往相送。 到时,也好给王妃也请个罪。” “啪!”皮笑肉不笑的宁王,一把将手中酒杯砸在了桌面上。 他眯眼看向宋钰,“宋钰,若是想要给王妃请罪,我或许可以帮你一把。” “啧。”宋钰摇头,“别开不起玩笑嘛。 这万花楼不就是来玩的,难不成王爷想跟我在这花楼里聊人生,聊事业?” 说着,她摇了摇手中酒杯,直接耍无赖,“今儿我可是宋郎君,您聊得可和郡君可没关系。” 宁王蹙眉,看了眼陈韵。 陈韵不语轻轻摇头,“既然如此,那今日咱们就只吃酒不聊其他,来郡君。 我对您可是敬仰已久,这杯酒我敬您。” 宋钰酒量不浅,但到底不能多喝。 好在这酒杯没端上几轮,便有一个龟奴敲门进来。 “宋郎君,您家中来人了,说是天晚了要接您回去呢。” 宋钰回头,正看到站在门外的岳翎。 她一手握着短刀,身上还穿着护卫的软甲。 看起来颇有气势。 宋钰起身,岳翎赶忙迎了进来,一把搀住宋钰。 宋钰先是向宁王摆了摆手,“天色不早,我也该回去睡觉了。 王爷自便。” 说罢,又拍了拍陈辰的肩膀,“陈辰兄,改日来景园。 我请你吃烤肉。” 说罢,这才任由岳翎搀扶着,向外走去。 宁王的护卫刚要拦阻,却被岳翎一手挡开。 陈韵轻轻咳了一声,那护卫这才罢休让到一旁。 眼看着宋钰离开,陈韵又将目光投向陈辰, “怎么?陈二,是需要我亲自送你归家吗?” 陈辰赶忙起身,“不,不,我自己回。” 说罢,快步出了房间。 陈辰刚走到楼梯口处,又回头看了眼那被护卫严防的屋子。 犹豫了一瞬,他快步而下,转身向姑娘们休息的后院而去。 “这个宋钰当真是个软硬不吃的滚刀肉。” 宁王一把将筷子摔在了桌面上。 不过好在,他们已经有了另一个方法,宋钰的出现不过是个意外。 陈韵同样惊疑。 不曾想,自家那个没用的废物,竟还有这等本事。 今日看宋钰那模样,显然是有意要帮着陈辰的,不然也不会说什么,让陈辰去景园的话出来。 陈辰? 或许还当真有些用途。 “此番派出去的人,如何了?”宁王突然发问。 陈韵点头,“府中人已按照安排将夷族人引入了城中。 待天亮,小皇孙便能看到,满院的尸体。” 说罢,举起酒杯同宁王撞了一下。 …… 眼下已是深夜。 楼内依旧欢声燕语不断。 岳翎低声在宋钰耳边道: “是送酒的遐思小哥过来,让我来万花楼接姑娘。” 宋钰点头,靠着岳翎的肩膀出了楼子。 等上了马车,她这才坐直了身子,“他什么时候去的景园?” 岳翎:“就在一刻钟前,遐思小哥放下消息便走了。 我便让杨柳驾车直接赶来了万花楼。 “姑娘,您怎么会和宁王一起逛青楼?” 宋钰叹了口气,“一言难尽。 我原本便想着寻个机会脱身,你来的正是时候。” 宋钰没多说,周霁能这般迅速的遣人去景园报信儿。 可见万花楼或者是宁王身边,有他的人。 “姑娘。” 岳翎递过一杯茶来,“那遐思小哥说您在万花楼时,我原本还不信。” 毕竟,宋钰午后便一直待在竹影居,压根没有离开过景园。 但得知消息后,她去竹影居敲了门,并无人应声,这才知道自家这位郡君离了府邸。 她在竹影居内检查了一圈儿,直到从一侧的墙翻出去,才隐约摸清了宋钰的动向。 自家这位郡君,怕是经常偷偷夜游。 “回去可别告诉两位夫人。” 宋钰叮嘱一句。 岳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景园,已经是后半夜了。 宋钰想着睡觉也不过一两个时辰便要起,干脆挂了个勿扰的牌子在外面,这才进了竹影居。 卸了妆,换了衣裳。 宋钰正准备睡下,便听到院内不断传来石头撞击之声。 声音不大,却在黑夜之中,颇为扎耳。 宋钰本已经睡熟,但奈何心有警惕,一点异响便能将她惊醒。 宋钰起身,刚打开屋门,便见一颗小石头直冲门面而来。 “谁!” 宋钰一手接住那石子,看向石头飞来的方向。 就在她常常翻墙而过的墙头上,正趴着一个人。 他有气无力的冲着宋钰挥了挥手,“宋家妹子,快!帮忙个!” 第414章 人被我打晕了 “呃……你,宋成易的朋友?” 宋钰看着那张有些熟悉的脸,一时间有些懵。 “是我,张佑成。” 张佑成快速应了一声,“帮个忙,成易受伤了。” “啊?” 宋钰还没有所反应,那人已经一缩头,跳了下去。 宋钰犹豫了一瞬,将手中拎着的油灯放下,连奔几步,身形轻盈的翻了出去。 狭窄的巷道之中,张佑成正试图将一个躺在地上的人背起来。 宋钰伸手去扶,入手便是一阵温热黏腻。 是血。 “怎么回事儿?” 两人都穿着黑衣,一身狼狈,这大半夜的显然没做什么好事儿。 张佑成一个用力将人扛在了肩头,“他腹部挨了一刀,还活着,就是被我打晕了。” 宋钰:…… 行吧。 两人合力,将人带进了竹影居。 张佑成问:“你府中可有大夫?” 说着已经将宋成易的衣裳解开,露出一片被鲜血染红的里衣来,而那血红一片之处,被一条布包裹着,俨然已被鲜血浸透。 宋钰先看了下伤口,伤口内,还嵌着半截刀刃。 “刀不能拔,不然还没到你这儿,血先流干了。”张佑成解释道。 宋钰点头,“府中没大夫,但我在军中医帐待过一段时间。 这刀伤我可以试试,只是得先准备些药材。” 宋钰说罢,又将伤口裹了起来,“你呢?” 张佑成同样狼狈,身上有不少浸血的伤口,脸上也有一道血痕,不过伤的不深,已经止血。 “我没事儿。”张佑成摇头。 他看着宋钰,眉目之间带着几分犹豫。 今日他擅作主张将人带来了景园,总要给宋钰一个交代,可又怕这话说多了给她带来麻烦。 宋钰见他犹豫,压下心头疑惑,“行了,你若是还能动,就先把外面的血迹清理掉。 别让人追上门来。” 张佑成心中一紧,赶忙点头,“我这便去。” 刚转过身便听宋钰又添了一句,“痕迹清理完就回来,把事情交代清楚。” 张佑成点了下头,人已经快步出了院子。 宋钰宁煤看了宋成易片刻,转身向外走去。 想要取出刀刃缝合伤口不难,但所用药物需得去外面买。 可无论两人做了什么,痕迹是不能留下的。 宋钰出了竹影居,直奔后宅下人房。 金钏儿住的是单间,宋钰轻敲了两下,里面很快便传来了动静。 “谁啊?” 金钏儿睡意朦胧的打开房门,看到宋钰时整个人都惊了一瞬。 “姑,姑娘?怎么了?” 景园里的三个主子,个个都不喜欢丫鬟婆子随侍身边。 金钏儿也就免了夜里陪睡这一职责。 在景园的这小半年里,宋钰也从没主动来寻过她。 忽然见她,,竟有些心中打鼓,生了慌乱。 宋钰看着她,“帮我个忙去一趟瑞王府,让遐思帮忙准备些药物。” 说罢,将提前写好的一张药方给了金钏儿。 “金疮药?麻沸散?” 药方上还有不少其他药材,但唯独这金疮药和麻沸散的作用她是知道的。 一时间颇有些紧张的看着宋钰, “姑娘可是受伤了?” 宋钰摇头,“你只管去拿来便是。” 金钏儿犹豫,“必须要去瑞王府取吗?” 这些药材在寻常药铺也能买得到,她有些怕遐思,也不太想去瑞王府。 宋钰摇头,“去瑞王府,且此事绝不可让其他人知晓,包括刘嬷嬷以及两位夫人。” 金钏儿马上明白这药的用途怕是不简单。 既是不能让外人知道,自然也不能去药铺采买留下痕迹。 她点头,赶忙将披在身上的外衫穿上,又将纸张折叠贴身放好。 “姑娘,让岳翎同我一道去吧?” 眼下天色尚早,她一人出门必会引人怀疑。 可若是让杨柳驱车载她,又会另生事端。 “姑娘放心,岳翎知道我与荆临之事。 我央她同我一道去瑞王府偷偷见荆临一面不难。 而且,她绝对会保密此事。” 届时,岳翎只会以为她偷偷私会荆临,事情便不会出纰漏。 宋钰点头,“记住,亲自将纸张交给遐思,让他去办。 不可让他人知晓。” 金钏儿点头,匆匆向外院而去。 …… 虽说景园中的下人眼下看起来对宋家还算忠诚,但这也只是基于景园内并无事端和变故的前提下。 且宋钰行事一贯磊落,也不怕叫人看了去。 唯一的纰漏,便是夜里偷偷溜去青楼又被岳翎接回来这事儿。 但就算流出去些闲言碎语,也只会被别人说一句不检点。 可宋成易两人出现在景园之事被发现,那便没这么简单了。 这事儿得瞒,最起码在宋钰搞清楚两人到底因何而伤之前,得瞒。 一个人是绝对瞒不住的,宋钰需要帮手。 金钏儿有把柄在周霁手中,其身契又被自己握着,可以用。 但还不够。 宋钰犹豫一瞬,走向倚梅院。 “咚咚咚。” “来了。” 门内,柳柳应声。 自从开了铺子,她每日寅时便会起来。 本以为是府中下人送来了热水,开门才发现来的竟是宋钰。 “你寻常不睡到日上三竿是没人能叫的醒,今日怎么这么早?” 说着还向外看了一眼,黑乎乎的院子里,不见他人。 宋钰向院内看了一眼,“小石头还睡着?” 柳柳笑着道,“他不在这边,昨日是跟着娘睡得。” 宋钰点头,“你跟我来。” 柳柳见她面色不佳,开玩笑道: “怎么了这是?难不成屋子里进了蜘蛛?” 宋钰没忍住弯了弯眼,“不是。” 她伸手拉住柳柳的手,边走边轻声道: “带你去见一个人,不过你要事先做好心里准备。 不要激动,且,这事儿要对景园内的所有人,保密。” 第415章 非人非鬼 “什么人啊?这么神秘。” 柳柳被宋钰这一番郑重的交代,吓到了。 宋钰继续道: “是宋成易,他还活着。” 宋钰看向柳柳见她突然呆住,继续道: “眼下他受了伤,不过于性命无碍。 眼下需要清理伤口,一会儿,我需要你的帮忙。” 说着,手指用力,攥紧了柳柳不自觉颤抖的手。 “小,小钰,你说什么呢? 成易,成易他……” “小点声。” 宋钰伸手一把揽过了她,将人带进了竹影居。 “还记得我刚才说了什么吗? 这事儿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不然,他就真的死了。” 柳柳脑子还乱着,却先一步咬住了嘴唇,生生收了声。 宋钰冲着柳柳点头,这才关了门,将人带进了卧房。 床帐之内,正躺着一个男人。 那人一动不动,烛火跳跃,隐约能照到一张苍白的脸。 宋钰松手,柳柳几步冲了过去。 整个人像是被风吹动的柳枝,徐徐摆动。 她盯着眼前之人,眼泪不断的下落。 却又突然想到什么,双手死死的捂在嘴上,生怕自己发出半点声响。 直到将那眉目看了一遍又一遍,这才突然蹲坐在了地上。 宋钰走过去,掀开了搭在宋成易身上的薄被,露出下面满是鲜血的衣衫。 宋钰轻声道: “不怕,他只是暂时晕过去了。” 柳柳看着那鲜红一片,已经完全没了言语。 她一把拉住宋钰的手臂,一句话不曾开口,宋钰却知道她要说的一切。 “放心,我能救他。” 宋钰拍了拍柳柳的手,这才看向门外。 那张佑成还没回来。 “金钏儿去取药了,一来一回需要些时间。 你收敛一下情绪,帮我守着这院子。 等她回来,收了药,便同她说我于火器改良之事上又有了新的想法。 得闭门苦思好好研究一番,不得人打扰。 你留下来照顾。 然后让她给秦秧带个消息,铺子就先不去了。 娘那边,也不可多言,等人醒了再告诉也不迟。” 宋钰抱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是好事儿,等过些日子,小石头能见到爹了。” 柳柳点头眼中还满是泪花,却忍不住的上扬了嘴角。 宋钰不知道金钏儿要去多久,她等不得。 眼看柳柳情绪稳定下来,让她守着竹影居后,换了身衣裳,带着面巾翻出了墙去。 窄巷内,并不见张佑成身影。 宋钰先是检查了巷道的墙壁和地面,确定血迹已经抹除后,这才向外摸去。 她不清楚两人是从哪里来的,只能凭着感觉,尽量寻些容易藏人的窄巷寻找。 这个时间,已经有粪夫挨家挨户的收拢夜香。 还有些赶早市的货郎,也开始准备。 虽说偶能见人影,但街道依旧寂静非常。 又走了一段儿,眼看寻不到人,宋钰便打算换个方向。 然刚走过一条窄巷时,便听到一阵拳肉交击以及时不时传来的闷响。 宋钰闻声而动,放轻了脚步向那巷道靠近。 刚一走进便看到,有两个黑衣人正将张佑成围困其中,三人你来我往打的不可开交。 许是为了不不弄出动静来,三人十分默契的都噤了声,除了交手过招时发出的闷响,没一个人开口。 若非宋钰本就五感过人,怕是根本不可能发现。 她随手抄起一颗石头,直直向着三人的方向扔了过去。 张佑成原本想着,将通往景园的痕迹抹掉还不够。 需得再弄出一个二人出城的假象,如此宁王府的人必会出城寻人。 却不想,自己正要离开,便被宁王府的这两位给拦了下来。 双拳难敌四手,张佑成却也不想被活捉。 宁王府的酷刑,他清楚得很。 与其如此,还不如被直接打死在这巷道之中。 眼看便要不支,原本正一拳砸来的南风,却突然向一侧躲去。 本以为是有暗器袭来,却不想竟是一颗石子,正砸在他刚刚站定的地方。 “谁!” 南风压低了声音,看向巷道口处。 晨光熹微隐约能看到乡道口处正站着一人。 那人逆光而行,一步步向三人走来。 张佑成也被这边的动静分了神,不过一瞬,就被另一位抓住了手臂,将人按在了墙上。 “你放开!” 他挣扎一瞬,却被那原同事一巴掌拍在了后脑上, “废话少说。 趁早别在反抗,跟我们回去。 别让兄弟难做!” “来者何人?” 南风看向那不断接近的身影,明明看起来身形瘦弱,却带着股处变不惊的从容。 那人脚步不停。 南风觉察不对,已经从后腰摸出刀来。 “小心……” 南风刚开口,又被人压回了墙上。 “何人?” “我非人非鬼,乃是你前~世~未修完的孽~缘~啊! 她压着声音,声音飘飘忽忽的。 “装神弄鬼!” 南风低喝一声,一脚踹在墙上,借力向来人扑去。 手中刀锋向外,势必要取来人性命。 宋钰侧身躲过,抬拳直接砸在了南风手腕之上。 不过一招,南风便知道来人实力不容小觑。 他快速收手,人也快速向后退了一步,与俩人拉开距离。 “这位兄弟,我们不过是清理府中叛徒,你又何必搅这浑水。” 宋钰目光落在三人身上,不慌不忙的从后腰抽出一把短刀来。 “叛徒?”宋钰啧了一声,“这姓张的小子,欠了我三百金。 今日,要么他留下,要么你们帮忙还个钱?” 宋钰这话开口,三人都变了脸色。 张佑成是认出了宋钰,生怕她一时冲动再栽在这里。 而压着张佑成的人,却是又一巴掌乎在了他后脑勺上, “你小子竟然还赌?怪不得大人要将你抓回去问罪。 三百金?你这条命值三百金吗?” 说着又是一巴掌。 宋钰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南熊还好意思说别人。 南风并未相信宋钰之言,他问张佑成,“你当真欠他三百金?” 张佑成十分配合的点头, “没错,今日我原本想着去寻个富户借些,还了去的。 没想到刚遇到府中兄弟,你们便要打要杀的,我能不跑吗?” 南风蹙眉,他再次看向宋钰,“实在不便,今日这人不能留给你。” 宋钰耸肩:“既然如此,不如一百金一条腿如何? 三百金…… 那便一人留下一条腿便是了。” 三人还没弄懂这人什么路数,宋钰已经先发制人。 她手中短刀甩出,直奔南风面门。 右手握刀的手腕还麻着,南风下意识抬刀去挡,已然慢了,他狼狈躲开,便见那人已经直接越过他冲向了钳制张佑成之人。 这人手中竟不知何时拿了块石头,抡圆了手臂直接砸了那人后脑上。 第416章 你会救他的吧 被强行贴在墙上的张佑成,只觉得压着自己身子的力道一松。 回头,就看到抽了自己好几巴掌的人,正翻着白眼倒了下去。 宋钰随手捡起打空的匕首,正要动手被张佑成拦下。 宋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手中匕首掉转刀刃直接贴在了张佑成颈部。 “什么时候还钱,你亲自去给我们老大说清楚。” 说罢,已经挟持人质一般,将人压着向巷外走去。 张佑成无语,这还演上瘾了。 路过南风身边时,本以为这人会趁机发难。 宋钰早已做好了随时反击的准备,却不想那人只是看了眼张佑成,低低道了句: “离开盛京,别再回来。” …… 两人离了巷道,确定两人没有跟过来后,一路回了景园。 刚从墙外翻过来,柳柳便急忙忙迎了过来。 看到张佑成时明显愣了一下。 宋钰解释,“宋成易的朋友,就是他将人送来的。” 柳柳感激的向张佑成道了声谢,来不及多说一把抓住宋钰将人拉进屋里。 “钏儿把药拿来了,你快看看。” 外间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圆形漆盒,正是以往遐思过来送酒时所用。 漆盒分了两层,上面一层放了不少瓶瓶罐罐都是金疮药和麻沸散。 甚至还有一些写着止痛祛疤字样的瓶子。 下面一层则是包好的药包,宋钰打开一个看了,正是她要的药材。 宋钰点头,“够了,柳柳你去烧些热水来。” 说罢又对张佑成道,“还能动吗?” 张佑成点头。 宋钰道:“把脏的外衣脱掉,头发用布巾整个包起来,净手。” 说着她已经将麻沸散倒进茶碗之中,用水冲开之后捏开宋成易的嘴灌了下去。 张佑成不知道宋钰是要干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着她的要求做了。 等待药效发作的时间,宋钰已经将之前在军中用来做手术的器具一一取出。 又翻箱倒柜的寻出自己曾蒸馏出的浓度酒液,给器具消毒。 “说说吧,你们这事儿怎么回事儿? 外面那两个人,是宁王府的吧?” 张佑成正在净手,动作一滞:“对。” 他擦干了手,在桌子一旁坐下,目光落在了宋钰正在擦拭的各种刀具,镊子上。 “成易自知道你们还活着之后,就一心想要和宁王府划清界限。 只是先有宋家大房的事情牵绊,后来西澜公主进城,他又发现宁王有意利用你去讨好贺兰晓……” 宋成易自知能力有限,帮不了宋钰太多。 但事情便在眼前,让他退却也是不可能的。 所以在这段时间,宋成易一直在留意宁王的动向。 就在数天前,宋成易张佑成以及几个兄弟,接到了一个任务。 从外省护送一群外族人入京。 张佑成说着,轻舔了下唇角, “成易一直害怕宁王和贺兰晓对你不利,所以对于这突然冒出来的外族人十分警惕。 在按着宁王的要求,将人藏于京中之后,便一直暗中窥探。” 这群外族人的举止也确实奇怪。 明明是宁王府自己藏起来的人,却在中秋夜里外出偷袭了宁王府的车队,伤了宁王。 “就在昨夜,那群人还偷偷潜入了崇安王府,放火烧宅。” 崇安王内府役多是军中退下来的好手,十分警惕且个个身手不凡。 那群外族人被发现后,并没有回住处,而是一路逃出京去。 两人感觉事出怪异,便一路跟了过去。 最后,在一间破庙之内,发现了那一群外族人的尸体。 “我和成易看了,那些人都是咬破了提前藏在口中的毒囊,自杀而死。” 两人被这一通变故弄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回了宁王府。 本以为,依旧如以往一般神不知鬼不觉的睡上一觉,第二日便又是一天。 却不想,两人还未靠近宁王府,便先遇到了在附近巡查的兄弟。 张佑成以为府中出了什么事儿,寻了个还算熟悉的人询问。 结果那人看到两人后竟直接发难,要取两人性命。 “我和成易两人合力将那人擒住,一番逼问才知道。 之前跟着我们一块出城的兄弟,都死了。 而我们两个也成了叛逃的贼人,整个宁王府都在城内秘密寻人。 无论生死。” 两人逃走时几次遇到宁王府的人,宋成易护着张佑成被捅了一刀。 眼看逃脱不成,张佑成便想着去裴家躲一躲。 可这个想法一出便被压了回去,宁王府的人寻不到二人第一个要找的便是裴府,他们不能将裴家人牵扯进来。 可进退维谷,宋成易又受了伤急需救治。 张佑成这才想到了景园。 “成易不肯同意,说你在京中本就不易,不能再给你带来麻烦。 可我们能去哪里?城门必然已经被宁王的人守住,无处可去便只有死路一条。” 张佑成说着,做了个劈砍的动作,“没办法,只能将人敲晕了再带过来。” 张佑成知道,宋成易醒后必然会埋怨他。 但他却不能看着宋成易死。 而且,这个宋钰确实与众不同。 只是…… “你会救他的对吧?”张佑成脸上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 虽说,这宋钰是宋成易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但两人毕竟不熟,而且这宋钰一个女子之流能有如今地位,绝非普通人。 眼下宁王怕是举城搜寻两人,在得知真相之后,她还会选择救他们吗? “小钰,热水来了。”柳柳拎着木桶进门。 宋钰起身,伸手接过。 “我得帮他处理伤口,你留在院子里看好门户,别让人进来。” 柳柳点头,有些不舍的看了眼床帐的方向,又匆忙退了出去,顺便关上了房门。 “我嫂子,宋成易的结发妻子。”宋钰突然说道。 张佑成恍然,那原本悬着的心脏也落回腹中。 这宋钰或许和宋成易没什么感情,但既然弟妹知道了,那一切也都稳当了。 “需要我做什么?” 宋钰将一块浸来了酒液的帕子扔给他,“用这个将手和小臂擦拭一遍,然后便不要触碰任何东西。 听我的命令。” 说罢,宋钰已经开始给伤口清创,消毒。 第417章 废寝忘食宋大人 天光微亮,外面鸡鸣狗吠,整个景园也活了起来。 虽说没几个下人,但煮水烹茶,洒扫庭院也在窸窸窣窣的进行中。 孟氏起身后,想着孙子要吃糕团,便让安娘煮上粥后买些回来。 她顺便拐到了竹影居来,想看看宋钰起了没,顺便问问她早食要吃些什么,好一道买回来。 却不想开门的竟是柳柳。 “娘,你怎么来了。” 柳柳不敢进屋内,一直焦虑的在小院内或坐或走,孟氏突然进来,倒是吓了她一跳。 “我还没问呢,寻常这个时候你早就去了铺子里。 今儿怎么来小钰院子了?” 柳柳将人拦下,掺了孟氏的手臂出了院门,“小钰这些日子不是一直忙着军器之事? 最近她又有些想法,只是在完成前不必向外透露,所以需得闭门闭户几日。 这身边没个照看的人怎么行? 我想着,她最爱吃我的做的吃食,干脆陪她住几日,也好照料一二。” 孟氏心疼闺女点头应下,“那行,铺子你就别管了,秦秧是个能干的。 我抽时间也去铺子里看看。” 宋钰行事自有其章法,她不必多问,全权支持便是。 眼下有柳柳贴身照看,也更为放心。 柳柳笑着应声,“正好,我也偷个闲,懒几日。 只是这院子,可不能随意进出了,娘回头跟刘嬷嬷说一声,让她告诫下人。 一会儿您再去和军器监的周郎君说一下。” 孟氏点头,“这些你不用管,只嘱咐她别熬坏了自己就好。 这想吃什么,只管说。” 柳柳点头,“已经让金钏儿去置办了,回头我在这小钰院子里起个炉灶,用水吃食,也方便些。” 孟氏见她已准备妥当,也不再多问,心中还惦记着没睡醒的孙子又匆匆回了正房。 柳柳顺利打发了婆婆,这才回了院子,顺便将宋钰睡懒觉时用的牌子挂在了门外。 又顺手将门闩了。 没过多久,金钏儿便送来了一干灶具与食材米粮,以及被褥和床帐。 “夫人若是还有什么需要的,便来寻我。 这些都是当初府中添置时多备下的,直接从库房拿来,没有人看到。” 金钏儿表了衷心之后,也不多问径自离开。 她原本只觉得瑞王只是与宋钰相熟,甚至刻意接近,献殷勤必是有所图谋。 此番宋钰让自己过来,对方也必然会以此让宋钰欠下一个人情来。 却不想,根本不必金钏儿开口,荆临便直接带她去见了瑞王。 而瑞王再看了宋钰给的药方后,竟也不问一句直接让思大夫准备了,又用装酒的漆盒装好了,让她拿走。 全程没有一句怀疑,也没有一分怠慢。 仿佛不必询问,不必开口,便知道宋钰要的是什么一般。 且不提眼下宋钰凭借自身所获得的一切,如何让人惊叹佩服。 金钏儿总觉得,她日后必另有一番大作为。 …… 不过是一场简单的清创缝合术。 宋钰是信手拈来,可对于初自作为助手的张佑成,却没那么简单了。 他双手血红的坐在椅子上,好久才从将兄弟肚子扒开的诡异情况下缓过来。 好歹也是在沙场上征战过的,这杀人分尸之事也没少干。 可硬是用双手扒开兄弟的肚子,看着宋钰在那坨脏器之中翻看还是一头一回。 相较于他的紧张和震惊。 宋钰可从容淡然的很。 这也让张佑成明白,这宋家妹子绝对没有两人看到的那般简单。 眼看宋钰将伤口缝合,涂抹伤药包扎完毕这才轻声问道: “这便好了?” 宋钰点头,“没有伤到内脏,等麻醉劲儿过了就会醒来,到时候多养养伤口便是了。” 说着她冲张佑成抬了抬下巴,“把手洗干净,这竹影居外面又两处厢房,你住东厢房,一会儿我会让人送两床被褥过来。” 说罢,已经将满是鲜血的器具放入盆中清洗。 刚一打开门,一股子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 宋钰端着血水走出,笑着道:“红烧排骨?糖醋鱼! 柳柳,你简直就是掌管我胃的神!” 柳柳见人出来,忙不迭的迎了过去,本打算接宋钰手中的木盆却被她躲了开来。 “手术顺利,等麻醉过了就会醒来。 不过他可没口福吃这大鱼大肉的,等他醒来,准备些肉沫粥便是了。” 柳柳点头,“备下了,这些是给你和那位壮士吃的。” 说着,又指了指一个小炉子,上面正放着一个药锅,“药也熬上了。” 有着这饭菜的香气,那药味倒是被中和了不少。 宋钰将血水倒进竹林, “这景园里的人若是闻到了这味道,怕是都会觉得我偷偷躲起来就是为了霸占你这个巧厨娘,喂自己的肚子!” 宋钰开了个玩笑,又道, “对了,那人叫张佑成,听闻也曾跟着宋成易在西岭关参军。 他的事情,你问他便是。” 柳柳点头,已经快速在外面的石桌上摆了碗筷,招呼两人吃饭。 眼下早已过了早食时间,宋钰也确实饿了。 让张佑成不必拘谨,便大快朵颐起来。 吃饱后,她简单交代了柳柳宋成易醒来之后需要注意的事项,便打着哈欠去了西厢房。 厢房内没什么多余的摆设,原本空荡荡的床上已经铺好了被褥架了床帐。 宋钰关了门,钻进帐子里补眠去了。 院子里,只留下了柳柳以及还沉浸在美食中的张佑成。 柳柳手中拿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的给药炉扇风, “张大哥,你们这些年,还好吗?” …… 在得知宋钰要闭关研究火器的消息后,周铁生十分认真的好好反思了一番。 自己这些日子也确实急功近利了些,稍稍有些成就便想要拿到宋钰面前表功,想来宋大人必是劳累不已又觉进度差强人意,这才决定潜心钻研。 宋大人那般孱弱的人儿,都废寝忘食至此,他自然也不能懈怠。 一大早便抱着这几日研究的成果直奔军器监而去,想着让林胖子再多做出些零件儿来,最好能等宋钰出关之后,能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 周铁生的勤勉,自然也被军器监的众人看在眼中。 几番询问之下,才得知宋大人闭关,潜心研制军器。 这边刚得了消息,就又赶忙向身后的各方势力递了过去。 皇后十分满意宋钰的认真态度,还特意下了一道旨意,不允任何人打扰景园安宁。 甚至还派了一队人马,专门守护在景园外以示重视。 贺兰晓却已然等待不及,带着贺兰云昭匆匆进宫,求皇后指婚去了。 第418章 你欠我的! “我不嫁!我不嫁!” 沈明玉一把将桌面上的各种帖子画像扫落在地。 她双眼赤红的看着沈母,“为什么要逼我嫁给这些寒门子弟? 还有那些商贾人家? 我可是未来礼部尚书的女儿,是您的亲生女儿,您怎么能这么狠心!” 沈母本就病痛缠身,因着沈琢被关又是一病多日。 直至沈琢被放归,这才勉强恢复了些气力,想着今早将沈明玉的婚事安排了。 宋远升已死,可那齐氏还活着。 虽说已经被看管起来,但其开口供述之言,却已然记录在案。 宋成勉是为了当沈家女婿而来,沈琢更是因为那人欲图欺辱自己妹妹这才愤然下了杀手。 虽说,这事儿被京兆府捂下了,但难免会流传出去。 就算,沈琢已然说明,那宋成勉并未做出伤及沈明玉之事,但名声已然难保。 原本,沈琢因着促成和谈一事,几乎成了朝堂新贵。 家中更是不知收到多少有意结亲的帖子。 可宴会过后,那些原本有意的人家,一瞬间又消失了个干净。 唯有些破落贵族仗着头顶荫封,趁机遣媒婆上门。 可这些门户,家中沉疴已久沈母又哪里看的上? 是以,她然特意让沈戚留意了,寒门出身的学子里人品学识俱佳之人。 只等着沈明玉嫁过去了,沈戚只需稍加提拔,日后也是仕途无忧。 而沈明玉低嫁,又有父兄撑腰,日子也必能过得舒心。 却不想,自己这个女儿竟是心比天高,一家也看不上。 “娘!当初宋钰定的可是安宁侯祝家,怎么到我这里,就只能许给这些又酸又穷的寒门子弟!” 沈母看着沈明玉,当真是失望至极。 当初,沈琢将她带回家时,她安静内敛,和小玉儿那动不动就闹得和府鸡飞狗跳的样子大相径庭。 那时,沈母便觉得或许当真是血脉之缘,这才是她的女儿。 日后,也必然会是一位文雅恬静,温柔可人的千金小姐。 是以,自打明玉来了之后,她每每再看到小玉儿,总觉得那份天真可爱也变得处处恼人起来。 可眼下呢? 自己费劲了心思留下的女儿,借刀杀人,识人不清,引狼入室。 那日宴请若非她有意将那姓宋的小子叫来家中,意图教唆对方对景园发难,又如何会被那人图谋? 若非沈琢见到宋成勉鬼鬼祟祟进了后宅,并跟了上来,眼下她怕是已经被毁了。 这种愚蠢的女儿,越是高嫁,越会容易惹来祸事。 沈母失望至极,可还是开口问了一句,“那你说,你要嫁给谁?” “自然是宁王。”沈明玉闻言,满目憧憬,“宁王妃薨世,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若能嫁给他,日后我或许能成为整个大邺最尊贵的女人。” “混账!”沈母猛地一掌拍在了桌案上,怒极反笑,“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皇子之争,哪里是你我能沾染的? 且不说眼下谁胜谁输还未有定数,你又怎能确定必是那二皇子继承大统?” 沈明玉却是一脸的笃定模样。 “皇后只有一子,瑞王体弱,怕是活不了几年。 若非如此,他已经弱冠之龄,又怎会连个王妃都无? “皇后掌权又如何? 难不成她一个女人还能做皇帝不成? “还有那皇长孙崇安王,虽顶着皇长孙的名头,但不过是个还未及弱冠的孩子。 若说魏家还在,他或许还能仪仗外祖一家的兵权争上一争。 如今,关州军散了,他又无帮持,就是一个没用的废物。 “而二皇子呢? 本就耕耘已久,支持者众多,又正值壮年,府上亦有子嗣。 无论怎么看,都是最佳的继承人选。” 沈明玉侃侃而谈,说罢一脸兴奋的看向沈母, “我若是做了二皇子妃,我哥日后便是国舅爷!咱们沈府也是皇亲国戚……啊!” 伴随着一阵脆响,沈母狠狠一巴掌掴在了沈明玉脸上。 她气的双目赤红,胸腔不住起伏。 “是谁,是谁同你讲了这些? 你一个在乡野长大的小女娘,来盛京不过两三年,便可随口妄议皇位继承了? 不自量力,你以为就凭你能被宁王看上! 咳咳咳……” 一声几乎要将肺叶震散的咳嗽声打断了沈母的怒意。 她那一巴掌使足了力气,在沈明玉脸上留下一片红痕。 她那上扬的嘴角还未来得及放下,眼中却浸出了几分恨意, “我为什么是乡野里长大的? 要不是你弄丢了我十五年,我会是如今这般模样?” “这十五年里,我在那山村中被人欺负,被人瞧不起。 吃不饱穿不暖,活的还不如一条流落街头的野狗! “是你,把属于我的千金小姐之位给了那本应在乡野受人欺凌的宋钰,眼下她被封了郡君,受人吹捧。 而我,出门只会被人指指点点,道一句乡下来的。 “她得到的那些,本应该是我的。” 沈明玉突然一把握住了沈氏的手臂,一双眼睛牢牢盯着她,歇斯底里的大叫: “你必须要帮我!” “你欠我的!” 沈母一脸怔然的看着沈明玉,竟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 竹影居。 宋成易睁开眼时还以为自己又在做梦了。 梦到刚成亲那会儿,每日睁眼,都能看到柳柳含笑的看着他。 他舍不得醒,生怕这个美梦一眨眼便烟消云散。 直到柳柳红着眼眶攥住了他的手。 温热像是会灼人一般,将他烫醒。 他想要撤回来,这才发觉身体麻木,腹部疼痛难忍。 记忆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回溯,他突然反手紧握住柳柳的手, “是你吗?” 眼看他要起身,柳柳赶忙按住他的肩头将人压回了床上, “你别动,你别动。” 柳柳声带哭腔, “你终于醒了,你要吓死我吗? 活着也不说来寻我们。 好容易遇到了,你又差点儿死了。” 眼泪滚珠子一般穿成了串儿,顺着脸颊滑下, “你是要我们给你办两次葬礼吗?” 宋成易红着眼眶,忍住上涌的哽咽,手指紧紧抓住了柳柳的手。 哽咽压在喉咙之中,半晌才说了句,“对不住。” 柳柳摇头,抑制不住情绪的埋头在宋成易身侧,哭得难以自抑。 宋成易说不出话来,任眼泪流淌,手指轻轻摸上柳柳的发丝,一下又一下的轻抚。 直到柳柳哭声渐止,他才忍着焦急问: “宋钰呢?这里可是景园?” 第419章 长话短说 柳柳点头,“小钰帮你缝合了伤口,她累了在厢房休息。 还有你那个姓张的朋友,就在外面。” “你饿了没?我给你准备了粥。” 宋成易闻言,稍稍放下心来。 虽心中责怪佑成将他带来景园,但眼下已经如此,再多说什么亦是矫情。 “饿了,我这些年一直想着你的手艺。” 柳柳没忍住扬了嘴角,将煮好的粥盛了一碗过来,吹凉了喂给他喝。 宋成易吃了些东西,这才询问起这些年家中情况。 一切厄难都已成过往,再谈起来虽觉心酸但更多的是释然。 柳柳双眼通红的握着宋成易的手,她深深吸了口气, “要不是小钰,我和娘和小石头,活不下去的。” 宋成易知道,二房在他离开后必然过得很难。 却不想,竟会被逼至绝境。 他甚至不敢去想,若是当时宋钰没有及时回去,会发生什么。 两人就这样,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手指交缠的说了一下午的话。 …… 宋钰睡了一觉醒来,已经是午后了。 她伸着懒腰走出屋子,正看到张佑成坐在自己的专属躺椅上,颇为舒适的晒着太阳。 见宋钰起来,他赶忙起身, “可休息好了?” 宋钰见他精神不错,点头道:“还好。” 说着揉了揉肚子,轻轻耸了耸鼻子,恍惚闻到了一股子清香。 张佑成笑着指向东厢房一侧的一处杂物房, “临时把里面收拾了一下,暂做灶房来用,你嫂子在里面炖了羹。” 临时灶房虽没起炉灶,但收拾的还算干净。 里面只简单的收拾了下,一闷了碳的小炉子上正放着一个砂锅。 用袖子垫着掀开,正看到小火慢炖的银耳羹中,飘着些许红枣枸杞。 已经粘稠出胶,盛一勺尝了。 清甜可口,十分得用。 宋钰端了一碗到院子里,在石桌旁坐下。 张佑成看了宋钰几眼也快速弃了躺椅坐了过来。 “宋家妹子。” 宋钰点头。 “你可有法子送我出京?” 宋钰疑惑,“为何要出京?” 张佑成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我与成易知道的太多了,宁王府不会放我我们二人。 我出京,再故意露出马脚,届时王府之人才会将矛头对准向外,你们也能更安全些。” 宋钰摇头,“但这样,你可能会被抓住。” 张佑成抬手抹了把脸,“你放心,就算我被抓了,也绝对不会把你供出来。 我和成易相识五载有余,是战场上厮杀下来的同袍之谊。 我就算是死了,也绝不会出卖兄弟。” 宋钰好奇,“那为什么,非要出去送死? 你留在景园便是,等风头过了换个身份,亦或者等宁王倒台,也就没人会在追究你们了。” 张佑成蹙眉,心中只道,这宋家妹子太过于狂妄。 一个风头正盛的皇子哪里说倒就能倒的? 而且她也不过是个郡君,和皇子对上还不是鸡蛋撞石头。 张佑成眼看对方一脸淡然,干脆换了个由头, “你看,你还未出阁,我一个外男住在你这院子实在不像话。” 宋钰想了想点头,“也对。 你和宋成易不同,他好歹与我有血缘关系,也是宋家一份子。 回头正了身份搬到我嫂子院儿里去便是了。 你……” 张佑成赶忙点头。 宋钰想了想道:“要不委屈你一下,戴个面具去前院儿当个护卫?” “啊?”张佑成没想到宋钰会这般安排,赶忙道:“你这为了隔绝消息外露,将整个院子都封起来了,我若去了前院儿。 不是摆明了告诉别人,府中来了个不知底细的外人?” “也是。 所以,你还是留在院子里。” 宋钰说着还给了张佑成一个安慰的眼神, “你且放心,就算宁王认准了你们待在景园,也不敢明着来抢人。” “也不能这么笃定,那好歹是宁王不是……”张佑成还欲再挣扎一下。 却不想,正门打开,柳柳走了出来。 她眼眶红红,脸上却带着笑意, “听到你们说话,便知道你醒了,成易叫你们进去呢。” 宋钰将碗放下,在张佑成期待的眼神中,毫不停留的进了屋子。 宋钰先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宋成易的额头。 确定没有发热,这才让张佑成将割开卧床与外厅的屏风上收了。 宋成易还震惊于宋钰那理所当然又颇为娴熟的触碰里,便见她已经拎了把椅子坐在了床边。 “病人需要休息,你长话短说吧。” 宋成易:…… 相较于柳柳悲欢交加的相认场面,自己这个妹妹当真是冷血的很啊。 宋成易轻声道:“没能帮上你什么,反而还要来拖累你。” 宋钰摆手,“那倒是,你若是早些脱离了宁王府,来景园。 好好照顾娘,照顾老婆孩子,也不至于惹这些麻烦。 眼下还是好好养伤,等好了也让我也好好松快些日子。” 一旁的柳柳之以为宋钰在开玩笑,轻轻推了她一下,“哪里不让你松快了。” 宋钰十分傲娇的抬起下巴来,“你都长胖了,骑马载你都嫌重,哪里让人松快了。” 柳柳面露惊色的看着宋钰,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小钰。 成易看着两人如此熟稔,自然心中欢愉。 可同时又隐约能感觉到,宋钰这话似乎并非玩笑。 他轻轻咳了一下,这才道: “宋远升的事情,想来你是知道的。 之前一直没机会和你说,那被查出是夷族人的杀手,是我杀得。” 宋钰当真没想到,这里面竟然还有宋成易的事儿。 “所以,你知道那夷族人的来历?” 宋成易点头,“那夷族人,是沈府雇来的杀手,为的是灭齐氏和宋远升的口。 这人,亦是我和佑成,亲自从外县护送入京的。” 第420章 心理战 宋钰并非一般内宅女子。 宋成易明白,眼下他身份晦暗,理应如实相告,也好让她有个防范。 “当初,我在见你之前,先查了大房的情况。 那时便知道,宋成勉嗜赌成性,又在外欠下不少赌债。 后来,赌坊打手上门要债,齐氏和宋远升便将矛头对准了景园,想要那快活坊的打手来景园来闹事。 能不能要到银钱另说,更重要的是能得个喘息的机会。” 宋成易看向宋钰,“顺便还能让你们落个苛待亲族的名声。” 这事儿宋钰和柳柳都不曾听闻,闻言,一个面色淡淡,一个面露嫌恶。 宋成易继续道,“我将人拦了下来……” 宋成易本就查到宋成勉在衙门受贿贪污,做了不少违规收敛银钱之事。 他干脆让那几个赌坊的打手隔三差五的去骚扰大房,利用催债的压力迫使宋成勉更为疯狂的敛钱。 直到事态失控,难以收拾。 他又添一把火,将事情捅给了宋成勉的上司。 宋成易本想着,待事情败露宋成勉被下狱流放,届时大房离京。 以往的恩怨便算是了了。 却不想,自己这个堂兄竟胆大至极,将主意打到了巧珠身上。 而宁王府这边,宋成易作为护卫,一直暗中监视被养在镖局的外族人。 就在昨日夜里,有人通过宁王府找上了门。 “是沈家管事,姓年的。”宋成易道。 也是机缘巧合,他为了了解宋钰曾调查过沈家的情况,对于沈家常在外走动的几个管事都了熟于心。 他跟着那同年管事私下见面的外族人一路去了桂花巷,并在其出手杀了宋远升后救下了齐氏。 并非当真想要救人,而是需要一个缺口,让外族人的存在暴露出去。 “我虽奉命守着那群外族人,当时也不过是想要其他门能顺着这个外族人查到那镖局,却不知他们竟是在大邺消失已久的东夷人。” 宋成易的话,将一个个断开的线快速关联。 宋钰点头,“如此,便说得通了。” 宋成勉想要做沈家的女婿,意图在宴会时对沈明玉不轨,只要生米煮成熟饭,又有那么多人的见证,沈家就算是为了脸面也只能认下。 结果不想,被沈琢发现并杀了。 宋钰:“沈家人自不愿自己的女儿名声受损,为以防宋远升夫妇知道内情,想出杀人灭口的法子。” 而宋成易,成了这整个事件中的变量。 齐氏活了下来,而那原本应全身而退的夷族杀手,暴露了行踪。 “只是……”宋钰尤有不解,“这宁王偷偷藏起来的夷族人,为何会被沈家人寻到?二皇子可知此事?” 毕竟事关重大,总不至于为了一个女子的名节便冒这暴露的风险。 宋成易摇头,“那人虽身死,我观镖局内的众人却依旧如常,仿佛突然少了一人,并引起这般轰动,他们并不在意。 而且,我从未见过沈戚与宁王府有瓜葛。” “哎,不对。” 一直旁听的张佑成突然插了一句,“说起这沈家的年管事,我可记得。 有一次暗中和宁王府的杨管事杨忠一道在酒楼吃饭来着。” 宋钰:“当真?” 张佑成点头,“那日我就是嘴馋,想要去吃那家酒楼的烧鹅。 伙计开门时我无意中扫了一眼,当时还只想着杨管事怎得如此得闲,竟还约了人在外吃酒。 只是当时我是偷偷离职,没敢路面打招呼。 后来还是跟着成易查沈府情况时,才想起来那日同杨忠一道吃酒的便是这人。 不过也没太在意。 如此想来,恐怕并不简单。” 沈戚官途顺遂,如今更是大邺的功臣。 言传这大功臣守正不阿,品行端方,从不卷入派系斗争。 是朝中难得的清流。 如此看来,这清流之名,怕是有待商榷。 只是并无实证,且倘若沈家当真与二皇子交好…… “如此一说,这事情便更加诡异了。”宋钰蹙眉,“不过是一个半残,一个乡野村妇,杀鸡焉用牛刀?” 想不通的事情宋钰从不纠结。 但从中也不难看出,宁王这一招的目的是奔着清欢去的。 先是自导自演了一场中秋宴后刺杀,又四处攀咬嫁祸他人。 虽说,这事儿没个结果。 但昨日那群夷族人烧了崇安王府邸,又集体自杀。 如此,就算有人想要沿着这群人查些什么,曾被刺杀过的宁王便可借此摆脱嫌疑。 这大邺明面上不过三股势力,既不是宁王所为,那便是要扣在皇后头上了。 想到当初周霁所言,清欢查先太子一案查到皇后头上之事,再联合眼下情形。 想来,都是这位宁王的手段了。 “火烧府邸,不战败逃又纷纷自杀。” 宋钰涌起一个想法来,“你们说,这宁王不会是在和崇安王玩儿心理战吧?” “心理战?”张佑成疑惑,“何为心理战?” “重现先太子之死。”宋钰道,“刺激清欢。 或许,当崇安王府的人看到那些尸体的时候,便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而这些蛛丝马迹,直指皇后。” 宋钰啧了一声,“这嫁祸引战,坐收渔翁之利的戏码他倒是玩的明白。” “如此,宁王必然是不会放过你们两个的。” 宋钰看了眼宋成易和张佑成,“两个人证。” 两人突然都沉默了。 “如此,景园岂不是危险了。” 宋成易突然看向宋钰,“我这伤没什么大碍。 留在这里,只会牵连你们。 不如让我们出城去。” 张佑成跟着点头,“我之前跟你妹子说了,她不同意。” 不过还是看向宋钰,她既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想来会改变主意。 “你们不能走。” 宋钰直言,“你们之所以危险,是因为怀揣秘密。 但倘若这秘密不再是秘密,那你们两人的性命也便不再那么重要了。” 两人没懂,疑惑的看着宋钰,等着她解释。 宋钰却站起身来,“好好休息,其他事情不必多想。” 说罢,她从衣橱中拿了身男装,在厢房内换好。 又简单改了妆容,这才对在灶房忙碌的柳柳道,“我出去一趟,回来时间不定。” 柳柳拎着锅铲走出灶房,正要问宋钰如何出去,便见她一个起跃攀上了墙头,转身人便跳了下去。 正透过窗户看到这一幕的张佑成目瞪口呆。 他看向柳柳,“你们家这郡君,便是这般出门的?” 柳柳勾了勾唇角,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回了灶房。 第421章 我哥看上你了 张佑成转身,看着躺在床上不知想什么的宋成易道: “你这个妹妹了不得啊。” 宋成易合眼养神并未说话。 反倒是张佑成终于得了空档,将昨夜宋成易晕倒之后的事情说了。 “若是换了旁人,我怕是要被就地处决了。 也亏了是老大,眼看有人相帮,便放了我一马。” 张佑成说着,长长叹了口气。 宋成易安静的看着窗棱, “和南风比,我们不过是宁王府可有可无的棋子。 与其担心别人,不如想想自己。” 张佑成也说不上来是不是担心南风回去后没办法复命。 总归是承了情的。 “那咱还走吗?你这伤……要不要紧?”张佑成道, “你这妹妹虽说仗义,也颇有本事。 但也狂妄的很。 但若当真因你我二人卷入这党争之中,可别再牵连了你母亲妻儿。” 且不说一个先进的火器制造者,谁不想拉拢? 表面上她确与皇后更为亲近,但京中最近又流出她亦与瑞王崇安王相熟之言。 本就深处漩涡,哪里又能干净的了。 或许她就是皇后的人。 如今从他们这边得了消息,已经忙不迭的送去了也说不定。 若是如此,他和宋成易又会不会被当做投名状给递上去? 宋成易能感受到张佑成的不安和怀疑。 但他躺在这床榻之上却只觉得安宁,院外他的妻子正在灶间忙活,时不时有饭香飘来。 而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有他的母亲和儿子。 这不就是他念了多年的家吗? “佑成,她是我妹妹,亲妹妹。” 就算不曾一起长大,不曾一起生活。 但只凭她肯一路照顾一家老弱,还能争得此番基业,便不是个蠢人。 宋成易更不会相信,她会因一己之私,陷宋家于危难。 张佑成见他如此笃定,微微耸肩。 一副既然你如此说,那我便闭嘴的模样。 干脆坐在一旁,期待起在军中时,便被宋成易成日念叨的美味了。 …… 景园外多了不少护卫。 这事儿宋钰倒是听柳柳说了。 据说,时皇后娘娘特意下旨,为防止有人干扰她,这才安排了守卫过来。 不会阻碍景园内人的通行,但若有靠近者必会严查。 宋钰觉得挺不错。 只是…… 她回看了眼自己刚走出来的窄巷。 果然,百密必有一疏。 宋钰是打算去拳馆的。 这寻常的时候不愿见人,有事儿了总要通通气儿的。 也都怪这古代没个手机,不然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儿,也不必她日日翻墙头了。 不过那黑拳馆是日暮时才开。 宋钰也不急着过去,干脆在热闹的街道上溜达,顺便将晚饭也一并解决了。 待吃饱喝足,时间差不多了,宋钰戴上面具进了金樽坊。 守门的伙计已然识得她,刚走近那伙计赶忙笑着道: “您来了。” 同时向身边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便在宋钰的眼皮子底下先一步进了拳场。 宋钰挑眉,“怎么回事儿?” 守门伙计呵呵一笑, “您不知道,那陈郎君可是一直盼着您来的。 每日都要问上好几次不说,还特意嘱咐了我们。 若是在赌场见到您来,务必先进去通传一声才是。” 金樽坊的伙计无不认识陈辰的。 同时也知道这位麻雀何其交好,所以做起事来便也随意了些。 宋钰想着前日夜里两人相见时,那小子的模样。 想来,这些伙计并不知道她们前儿个刚一起逛了青楼。 想到那小子在青楼撞到自己惦念的姑娘,被自家大哥抱着,必然受到了巨大的心理创伤,眼下也不知好些了没。 如此想着,宋钰穿过甬道走进了拳场。 却不想赶进去,陈辰就迎面走了过来。 他面带焦急,并不断冲自己使眼色。 宋钰看不懂,笑着问:“你这是眼睛抽筋儿了?” 陈辰扫过他脸上的面具,这才微微安下心来,凑近了悄声问: “你怎么还来这里?” 宋钰挑眉,“为何不能来?” 陈辰被她这一问搞得没了脾气,只得耐心饥道: “你忘了?我兄长询问我何时遇到的你?” 宋钰点头,这小子那时撒谎了。 “今儿我出门才发现不对劲儿,他竟派了府中下人悄悄跟着我。 这换做以往,我哪里有这待遇,想必是冲着你来的。 “刚伙计来报,可吓了我一跳,不过幸亏你带了面具。” 陈辰也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了,竟鬼迷心窍的在遇到宋钰这事儿上撒了谎。 眼下不得不去修补这谎言的漏洞。 宋钰嫌弃的看了他一眼,“可门口的伙计也只认这面具。 我若是不戴他也认不出我来啊。” “……” 陈辰突然抬手拍了自己脑门一下,“对啊!失策失策,是我失策了。” 说罢,狗狗祟祟的左右张望一番,这才又小声道: “走走走,咱们去一边儿说去。” 说着,便想要去抓宋钰的手,可刚抬起手来,才想起眼前这位脚踢壮汉裤裆的小子,实则是个姑娘。 又赶忙将手放下。 引着宋钰在一处偏僻的角落坐下后,这才郑重道: “我实在不知你的身份。 竟还带你去那种地方,见了不该见的。 这一日下来我时时刻刻都在反思,实在是对你不住。” “而且……” 陈辰顿了一下,“我觉得我哥好像看上你了……” 宋钰捉了把瓜子儿在手里,耳朵听着陈辰絮叨,目光却在拳场打转。 想着看看能不能认出熟悉的脸来。 突然听到这么一句,刚叼进嘴里的瓜子儿都掉了出来。 “你说什么?” 见她一脸见了鬼的表情,陈辰郑重道: “你别不信。” 他认真分析,“若是放在寻常,我去万花楼那回去必然是要挨一顿训斥的。 可兄长不但没有训斥我,还将我好好夸赞了一番。 说我交友广泛,日后也要与你多多走动云云。 甚至还主动选了礼物让我去景园拜访。” “虽说大哥常常帮我,但如此托付还是第一次。 我虽心中不愿,但到底也不想让大哥伤心。 “要不是你突然放出话来,说要闭关,我今日一早就得带着礼物上门。 “而且,我兄长何时对哪位女娘如此上心? 甚至我出门他还遣了人暗中跟随。 肯定是怕我私下偷偷与你见面,不告知他。” “……” 宋钰无语至极,一时竟觉得陈辰能在陈韵那家伙的眼皮子底下活到现在,都是个奇迹。 也多亏了他就是个多银多金的纨绔,浪荡子。 不然,怕是早就被陈韵挖坑埋了也不一定。 第422章 自我攻略 宋钰没忍住,对着陈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陈辰蹙眉,“你翻白眼了?” “……” 宋钰:“你确定?这是看上了?” 不对!这确实是看上了。 只不过,不是对女子的爱慕,而是得利者在看到有用的棋子时,想要握在手中的占有欲。 陈辰猛点头,“我跟你说,虽然我这个大哥对我确实挺好的。 但,但也绝非良人。 你啊,还是避着他些才好。” 宋钰颇为无语,感觉这小子的脑回路怕是有点儿问题。 不过这种费脑子的事情,这没脑子的人想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宋钰干脆转移话题:“你呢?没事儿吧?” 陈辰一脸懵:“什么事儿?” “就那天晚上。”宋钰道,“你见到陈韵时,情绪看起来挺激动的。” 宋钰瞧着眼前那傻白甜模样的陈辰,又觉得这小子眼下和寻常也没什么区别。 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宋钰突然有些摸不清,那叫淳儿的女孩,到底对这傻小子来说到底重不重要了。 陈辰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你不介意淳儿是个妓子?” 宋钰蹙眉,“这话问的,我说介意你就不喜欢了? 这年头,对女子束缚太多,又有多少人是自愿进的那腌臜地儿? 我呢,谈不上介意,也谈不上不介意。 无感罢了。 但既然是你朋友,总归还是看你。” 陈辰委屈的直瘪嘴,“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同。 那日我就是喝多了几杯,脑子一热便想着带你去见见她。 当时碰到我大哥,是挺震惊的。 不过后来我仔细想过了。 淳儿本就是楼子里的姑娘,我哥又不认识她,更不知道是我喜欢的姑娘。 妈妈让她去跳舞接客,她也身不由己。 淳儿出众,被看上才是正常。 “还是怨我,护不住她。” 宋钰一脸苦相,妈耶…… 这小子还自我攻略上了,这就给自己哄好了? 宋钰无语道:“什么护不住?想要赎个姑娘还不简单? 你不方便,随便找个人帮你买下来便是。” 陈辰摇头,“买下来是容易,可如何安置? 买个宅子给她也简单,可除非是就此我与她断了联系。 不然,被我爹发现,我又私下养了外室,是要将我的腿打断的。” 陈辰委屈巴巴,“眼下她在万花楼我还能偶尔与她见上一面儿,若是被赎身,我怕是再不能见了。” “不是,又?”宋钰匪夷所思,“什么叫又?你以前养过?” 陈辰点头。 “三年前我就喜欢一个叫音儿的,她声音婉转唱起歌来,跟黄鹂鸟儿一般。 我不忍她落身青楼,被那些个腌臜泼才欺辱便将她赎了身,还给她在京中安置了个院子。 “我是继室的儿子,我娘出身商贾地位低下,在府中混的还不如个小妾。 我爹嫌我,又觉得我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这寻常也不管我。 所以,我以为,我赎下音儿这事儿必然也是没人在意的。 结果还不出一月,就被我爹发现了。 “我被他打的半月下不来床,等伤好了,音儿也被卖了。” “这……你……” 宋钰一时不知要说些什么,便听陈辰继续道: “原本,我以为就是我不小心,恰好叫家中人看到了。 两年前,我又喜欢上了一个姑娘,叫晴儿。 晴儿弹得一手好琵琶,不知多少酸儒愿为她的琴音补词。 “我将人赎了身,这一次我在离京二十里外的一个镇子上给她安置了院子。 寻常也是十多日才去一次。 本想着如此必然安然无恙。 可不出三月,晴儿也没了。 我又被我爹打了一顿。” 陈辰越说越委屈,“你说,他们寻常都不管我的。 我来这黑拳馆,一夜挥霍千金,能赎多少个姑娘? 没人在意。 我去青楼,只要不长住,那没人在意。 可怎么……怎么就一遇到一个贴心的人儿,想要好好对待,就被发现了呢?” 宋钰满头问号。 之前她还觉得,这陈辰为一个风尘女子那般用心,也算个难得的痴情种。 结果不成想,这还没说几句呢,一个音儿,一个晴儿的…… 宋钰突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 不过这陈家也确实奇怪。 宋钰记得那陈老头,官位颇高,却是个顽固无趣的。 满脑子的陈腐思想不说,还是个男权主义。 而且,陈韵是二皇子的人这事儿人尽皆知,想来陈家也是站在宁王身后的。 只是不成想,这满是虎狼的陈家,竟养出了陈辰这么个没脑子的小绵羊来。 宋钰若有所思,突然抬手拍了拍陈辰的肩膀。 “行了,下次有事儿直接去景园找我,我给你放行。” “真的?”陈辰惊讶。 这景园虽不是什么京畿重地。 但门口的管事却堪比宫门守卫,铁面无私的很。 这京中无论大小官员,还是皇亲国戚,无论谁上门那都是闭门羹。 陈辰虽没去过景园,却听过不少这位郡君的事件。 之前只是好奇,眼下自己不但和郡君成了好友,甚至还被邀上门做客,如何不激动。 宋钰肯定的点头,“我这人不爱没意义的应酬,所以对于生人都是能躲则躲。 你不一样啊,咱俩多熟,你来便是。” 陈韵既想着利用这傻小子来接近自己,与其处处防范,不如直接大开门户将人引进来杀。 她倒是想要看看,这个陈韵想要做什么。 “那咱们可说好了,我回头肯定上门拜访。” 陈辰忍不住的嘴角上扬,这下好了,下次大哥再让他去。 也不算唐突了。 “行了,我今儿过来有事儿,回头你去景园,我请你喝酒。 就算是补上次的缺憾,去景园保证能喝的尽兴。” 说罢,起身,向着安排擂台的拳馆伙计走去。 那伙计许久不见宋钰,看到她颇觉惊喜, “麻雀,你今儿可要上台? 这些日子,可不少好手等着挑战你呢。” 宋钰摇头,“我找牙狼,他最近可来过?” “你问他不如问我。” 陈辰跟了过来,“最近你不来,他也没来过。” 宋钰并不在意,只是对那伙计道: “要是见到他帮我跟他说一声,我找他。” 伙计笑着应了,问:“来都来了,要不要打一场? 最近咱们拳场来了个新人。那腿上功夫……” “哎哎哎,打什么打。” 陈辰直接摸出钱袋子扔给那伙计,“给我压一个,就,就你说的那个新人。” 说罢,才想起来问,“那新人长得怎么样?” 宋钰没忍住笑了一声,冲他摆了摆手,“我先回了。” 第423章 固若金汤 宋钰离开金樽坊时,天还算早。 街道两侧的店铺都掌了灯,十分热闹。 清欢这边只等回信便是,但这夷族人之事想来也会牵扯到皇后,或许还得去寻周霁说一声。 只是,要怎么寻他? 瑞王府的情况更为复杂,一个陌生人突然上门,怕是会被人怀疑。 这事儿,怕还是得劳烦金钏儿跑一趟。 既打定了主意,宋钰一边闲逛,一边向景园而去。 …… 景园内,张佑成正坐在桌子旁,大口扒着饭。 柳柳又端出一盘红烧肉来,放在桌上。 张佑成看的直摇头, “之前在军中,我们这一闲下来就特别想家。 成易这个人哪里都好,就是有一点儿。 每每到了饭点儿,我们啃糙饼子的时候,他就开始说弟妹你做饭如何如何好吃。 就算是糠饭也能做成珍馐来。 这把我们几个馋的。 “兄弟几个就一直想着等回头不打仗了,我们一定凑到一处,去你家吃一顿你亲手做的饭。” 张佑成看着柳柳,突然感慨道, “后来,觉得没机会了。 不过,我幸运,你看,这不就吃到了。” 张佑成说着直冲着宋成易呲着牙花子乐, “你别说,好吃!等回头,叫上晋安,让他也尝尝?” 宋成易看着自己面前的清粥小菜,又看了眼张佑成面前的大鱼大肉,突然酸了。 柳柳觉得好笑,“行了,锅里还熬着汤,我去看看。” 说着人已经快步去了灶房。 张佑成吃的高兴,时不时还要在只能吃清粥小菜的兄弟面前炫耀一番。 突然听到院墙处有动静,张佑成举着碗笑了下, “得,你那个在自己家出门都要翻墙头的妹妹回来了。” 说罢,也没舍得放下手中的碗筷,端着便出了门。 只是不成想,刚走出去就看到了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正向他看来。 张佑蹙眉,这人…… 想到之前夜里,他们被崇安王的手下追的慌不择路,那群人中便有这个戴着皮质面具的。 这崇安王的人竟查到景园来了? 张佑成下意识看了眼正在灶房忙碌的柳柳。 女人并未发院子里翻进了人来。 “我……” 魏止戈刚要开口,就见张佑成直接将手中碗筷向着自己扔来。 他侧身躲开,正欲解释那人已经握拳砸了过来。 …… 宋玉刚走进窄巷,便听到一阵阵闷响。 以及凌乱繁杂的脚步声自景园内传来。 她心道不妙,快跑了几步一跃翻过院墙,刚一落地便见张佑成猛退几步直直撞到了墙上。 而他对面,魏止戈戴着面具负身而立。 柳柳一见到宋钰,仿若见到救星一般, “小钰快些拦下他们,这怎么还打起来了。” “你怎么来的这么快?”宋钰问魏止戈。 张佑成看着丝毫不见惊讶的宋钰,顿觉不妙。 这人和宋钰认识。 他揉了揉发闷的胸口,“你认识他?” 宋钰点头,复又对魏止戈道: “我想着等消息递过去,你过来也到半夜了。” 魏止戈摇头,“恰好就在附近。” “昨儿崇安王府被烧,清欢和大家都没事儿吧?” 魏止戈摇头,“放心。” 眼看两人都聊上了,张佑成走到宋钰身边, “宋家妹子,他可是崇安王的人,我和成易之前可没少和他交手。” 宋钰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叫他来?怎么,你是觉得麻烦大了,干脆把我们卖了是吗!” “佑成!” 宋成易的声音,自屋传来。 张佑成看着两人眉毛几乎要拧成一个疙瘩,他咬了咬牙,揉着胸口向屋内而去。 “秦晏突然翻墙过来,佑成八成是误会了。”柳柳赶忙补了一句。 宋钰摇头,表示没事儿。 她看了眼小院门口,刚闹出不小的动静,府中护卫必有察觉。 她已经隐约听到脚步声了。 “外面有人来了,你去看一下,别让人靠近。” “郡君?夫人?可是有事儿?” 宋钰话音刚落,岳翎的声音响起。 柳柳点头,有些担心嘱咐道,“小钰,好好说,别打起来。” 宋钰点头,柳柳这才转身向大门而去。 她知道,秦晏是跟着崇安王的。 之前成易他们说了那么多,她也明白两人之前在帮宁王做事。 这党争之事她不清楚,却也知道一山不容二虎,两方人是对头。 但小钰既然叫了秦晏来,必然是有法子化解。 她眼下要做的,便是要将这竹影居守牢了。 宋钰无语的看了魏止戈一眼,点头,“走吧,进去说。” 魏止戈没说话,跟在宋钰身后进了屋子。 宋成易靠坐在床上。 张佑成则是一脸不忿的站在他身侧。 看到宋钰过来,不耐的转过了头。 宋钰随手抄了两个椅子放在床边,招呼魏止戈坐下。 “有个病人,咱们就这么聊吧。” 说罢又看向张佑成,“你也坐?” 张佑成无声的翻了个白眼。 宋钰问宋成易,“你这朋友眼睛不好?” “……” 宋成易抬手推了张佑成一下,这才才不情不愿的坐在了床边的小凳子上。 “今儿这事儿,应该再叫一人来听的,不然这车轱辘话说两遍,也挺烦人。 “不过今儿怕是凑不够了,回头我再和他转达便是……” 宋钰话音未落,便蹙眉看向窗外。 另外三人自然也察觉到了什么,齐齐向外看去。 张佑成冷哼一声, “你这景园不是固若金汤吗? 怎么漏的跟个筛子一样,动不动就有人翻进来。” 他话音刚落,便见一个身影落地。 是个一身黑衣,身形孤瘦高挑的男子。 他一手拎着两瓶酒,一手握着把黑扇。 颇有些不耐烦的用黑扇掸了掸衣摆, “这墙上的灰也太大了。” 宋钰扶额,“得,凑齐了,咱们一道说便是。” 第424章 恭迎大驾 宋钰起身,走到门口,半倚着门双手环胸的看着外面之人。 “自己翻墙还嫌墙脏,你下次直接走正门好了。 我必洒扫庭院,恭迎您的大驾。” 周霁笑着晃了晃手中酒瓶,发出叮当的碰撞声, “你怎么在家中还一身男装,当真把自己当男人用了? 我给你的发簪为何不用?” 说着,已经向屋内走来。 宋钰侧身将人让进屋内,没了屏风的格挡,那围床而坐的三人一览无余。 周霁脚步顿了一下,蹙眉和三人对上了眼。 “我说宋钰。” 周霁回头,那原本一脸的轻快淡然消失无踪。 “你要不解释一下,为何你的寝卧有……三个男人。” 宋钰几步走来,抬手在他后背推了一下, “加上你四个男人,来,咱们聊聊人生。” 人太多,全围在床边儿确是挤不下,但宋成易的伤口刚缝合,也不易挪动。 宋钰干脆让几人把桌子搬到床边,宋成易依旧靠坐在床上,其他几人依次在桌子四周落座。 几人相互凝视,无人先一步开口。 周霁是最懵的一个。 昨日,宋钰遣金钏儿来府中拿金疮药和麻沸散,以及那刀伤的药方。 不用去猜已经有手下人来报,宁王四处药铺寻受刀伤之人。 他问过金钏儿,知道受伤的并非宋钰,这才安心。 想着晚上过来问候一下,却不想有这么大的惊喜等着他。 坐在桌对面,戴面具的那位,周霁知道。 这人是清欢身边的军师,颇有些本事。 只是周霁一直觉得这人熟悉的很,只不过两人没有过交集,心中虽有猜测却一直得不到证实。 反倒是床上躺的和床边儿坐的这两位,眼生的很。 他竟从不知道宋钰身边还有这两号人。 显而易见,宋钰的伤药便是为其准备,且宁王要抓的人也是这位了。 宋钰把周霁带来的酒打开,每人倒了一杯。 到宋成易那边,则是一杯清水。 宋钰先看向魏止戈,对宋成易两人道: “他叫秦晏。 咱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夜里,他便知道了你的身份和宋家人的关系。 当初在咏安府,他曾在宋家住过一段时间与娘和柳柳都相熟。 后来我们举家来京,也是和崇安王一起的。 我们相熟,这事儿应当不难理解。” 宋成易点头。 张佑成双手环胸没动。 宋钰说着又看向周霁,“周霁,效命于瑞王。” 两人显然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比受伤的宋成易还要病态几分的男子,竟是皇后的人。 一时间,更是满头雾水。 宋钰说罢,转头看向周霁,“戴面具这位,就不用我介绍了吧,你们之前应当见过了。” 周霁没说话,目光探究的盯着魏止戈。 “床上躺着这个,是我的兄长,血缘上的亲哥,宋成易。 他旁边这位,动不动翻个白眼还满脸不忿的,是他同袍兄弟,张佑成。” “嘿!”张佑成显然不满宋钰这潦草的介绍。 宋钰直接无视。 周霁却稍稍安下心来,向着两人轻轻点头。 “我不喜欢麻烦,咱们开门见山。 宁王为了那群夷族人,要杀你们灭口无非是怕自己设的局被皇后和崇安王的人知晓。 我们眼下只要将消息精准的散给他们,你们两个便不重要了。 也安全了。” “等一下。” 张佑成打断她,“一个崇安王的人,一个皇后的人。 妹子,你确定,这两个人有用?” 张佑成怎么看怎么觉得两人不靠谱。 这一个戴着面具双手环胸而坐,半晌了连呼吸频率都没变过。 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一个呢? 整个人像是瘫在椅子上一样,除了模样长得不错外,完全一副世家浪荡子的模样。 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稍安勿躁,听小钰怎么说。”成易抬手拉了张佑成一下。 周霁刷的一下展开了扇子,侧目看着宋钰, “之前见了面儿就跑,眼下有事儿倒是想起我来了。 不过,我看你这朋友对你可没几分信任。 还有你这突然冒出来的哥哥…… 举家受难的时候不见,如今倒是登堂入室,享起齐人之福来了。” “你说谁享齐人之福?”张佑成瞬间站了起来,宋成易想拉也没拉住。 宋钰将手中酒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要是不愿意再听下去,出门右转,翻墙走人。” 眼看宋钰当真是生气了,两人当即收了声。 “我是为了解决事情,才将他们两人叫来的。 你们……” 宋钰看向宋成易和张佑成,“说句难听的,我认识你们才几日? 有血缘关系又如何? 在我困难的时候,他们两个救过我的命,也救过宋家老弱的命。 “你们要是不信我,不信他们,今日这话也便不需要进行下去了。” “小钰,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宋成易开口,颇觉冤枉。 张佑成也没想到,宋钰会为了这两人和自己的亲哥哥翻脸。 可细想之下,又觉得没什么毛病。 眼前这人,虽说是宋成易的亲妹妹。 但两人相识也不过数月,见面的时间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而且,看这两人那般熟悉的翻墙举动,和宋钰的关系必然不同。 一时间,觉得自己没来由的防备,反而有些无理取闹了。 他一屁股坐下,“宋家妹子,我不是冲你。 这事儿毕竟涉及太广,我…… 你说。” 宋钰叹了口气,抬脚在桌子下踢了周霁一脚, “坐好了,端正,严肃!” 周霁一脸不悦的看了宋钰一眼,这才稍稍坐直了身体。 “刚才她说的不准确,重新认识一下。 我叫俞靖岚,当今皇帝的亲儿子,排行老五。” 宋钰一脸见了鬼似得看向他,“你疯了?” 周霁笑着道:“疯什么,这个身份又不是秘密,你说对吧……” 后面这一句,他问的是魏止戈。 “咳咳咳咳……” 张佑成险些没被自己一口口水呛死,“你说什么? 你是瑞王?你若是瑞王,那我还是宁王呢。” “……” 宋钰当真是无语至极。 她刚要开口作证,便见另一边的魏止戈伸手将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第425章 魏止戈,你果然没死。 宋钰心中一突,伸手便要去捂他的脸。 却被魏止戈抬手压了下来。 一旁的周霁露出一副了然的笑来,“魏止戈,你果然没死。” 魏止戈看向周霁,“周先生,许久不见。 没想到,你转身便成了瑞王殿下。 而且…… 还这般,身康体健。” 宋钰被压下来的手,回转捂住了自己的脸。 对面,宋成易和张佑成在听到魏止戈三字时,都没说话。 两双眼睛牢牢盯在魏止戈脸上。 在西岭关参军时,两人都是戍边军的。 虽说,不属于魏家统管,但魏将军和魏小将军他们却是见过的。 甚至,因着魏家在西边的影响力,颇受尊崇。 无论老人孩子,提起来皆是信任和敬仰。 所以,在一次魏将军携子外出时,宋成易他们几个兄弟冒着犯规的风险去城门处看了。 眼前之人,虽说看着成熟冷漠了些,但确是魏小将军没错。 “魏,魏止戈?” 张佑成一双眼睛圆睁,几乎呆滞。 语气中有欣喜有疑惑,甚至还带着几分哭腔。 一想到,自己刚才就是被这位少将军一掌拍到了墙上。 顿觉胸口暖呼呼的…… 整个人忍住不得嘴角上扬。 “魏,魏将军。 我们曾在西岭关参军,十分仰慕您。 当初,要不是关州军不征兵,我和我们几个兄弟说不准还能到您麾下效力的。 您都不知道,当初听闻您没了……” 张佑成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不是,您没死,还一直留在京中?” 他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儿。 一时间收了声。 宋成易没说话。 目光从魏止戈转向周霁。 这魏将军是真的,那身边这位自称瑞王之人,想来也是真的。 而且,这人虽看起来病殃殃的。 但能半夜一人翻入女子闺阁,倒也不似传闻中那般弱不禁风。 一个冒着欺君之罪掀了面具。 一个以身弱之名藏于人后,伺机而动者。 两个皆是放出一丝风声都会在大邺朝堂掀起腥风血雨的消息,就这样展现在了他们面前。 相较于此,他与张佑成所知一切,当真微末至极。 而且,看宋钰这模样。 她完全知情。 宋成易突然开始疑惑,自己这个妹妹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种信任。 何其不同。 宋成易只觉得口干舌燥,他道:“小钰,你说吧。” 宋钰长长舒了口气。 两人自曝,等同于将秘密亮了出来给宋钰证明。 这般信任,让宋钰都隐约感觉到了压力。 尤其是魏止戈…… 宋钰看了他一眼,“我明说,他假死这事儿,是我的主意,也是我帮忙促成的。” 说着,转头看向周霁, “我就是为了救他,才去的西澜,遇到的贺兰晓。 所以,这事儿只要泄露,欺君的不只是他,还有我。” “你这是在威胁我。”周霁蹙眉看向宋钰,“为了他?” 宋钰抬手,将他指来的扇子按了下去。 “算什么威胁?只是希望你们能明白,别做了什么再拖我下水。” “小钰,你放心。 魏家是咏安府的保护神,我与佑成自幼便是背着魏家列位将军的平生长大的。 今日这事,出了这个房间,我二人断不会再提一个字。” 张佑成猛点头,“小钰,你放心,我若多说一字。 今生必死无葬身之地。” 三人都表了态。 宋钰这才开口,展开正题。 一时间,宋成易与张佑成替宁王带夷族人进京,又遭灭口之事尽数道来。 “还是那句话,宁王为掩盖此事要杀他们灭口。 你们也需要互通真相,才不会被人做局引得相互残斗。 如此,只要将宁王要捂的秘密广而告之,一举三得,便是最优解。” 魏止戈:“昨日夜里,崇安王府着火。 我们确实追着那群人去了京郊破庙,也发现了尸体。 虽说惊讶,但因着之前有你给的信件,又有宋远升被夷族人杀害之事做铺垫。 这事儿处处透着诡异,我们只是确认他们身份之后,便将尸体转给了刑部。”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来,越过宋钰直接递给了周霁。 周霁蹙眉接过,打开之后突然笑了一下。 他又将信给了宋钰,“内容没什么意思,但字,是皇后的笔迹。” “不过,是仿的。”他又补充了一句。 “如何证明?”魏止戈问。 周霁摇头,“她生性谨慎,这一手字本就是集多家所长所练成。 可贪多嚼不烂,练得便有些四不像,而且……” 周霁说着,抬手指向书信中的一个十字。 “为了防止他人仿造,她会在不起眼的笔画上添加一个极短的提按。 这里,横笔末端轻微上挑。 一眼看上去并无异常,但仔细去看会见多余墨点。” “这人仿的很像,甚至她那手四不像的字迹和这一笔微挑都仿写了出来。 不过因为落笔提笔不同,并无墨点着落。” 周霁收回手,“若是不信,可让清欢去档案库寻些皇后亲批的折子看一看。” 宋钰将信放在桌面上,“这二皇子有时看起来傻的可以,有时又觉得他还挺精明。” 夷族人是清欢的忌讳。 以此下手,可谓直击痛点。 可反观他与贺兰晓相交,便显得脑子进水,见坑即跳了。 “清欢如何?”宋钰问。 魏止戈摇头,“无事,因为之前知道有人欲在先太子之死一事上做文章。 之后再见到与此相关之事,便多了几分小心。” “那便好。”宋钰,“我既把事情说清了,其他还得你们自己做决定。 可不管怎么做,把他们两个摘出来便是了。” 魏止戈点头,他看向宋成易, “你们当初私逃离开戍边军,后又得裴家人相助入了兵马司。 那裴大人可有解决你们军籍之事?” 宋成易和张佑成互看一眼,显然没想到魏将军对两人了解至此。 宋成易:“裴大人在兵马司为我们重新做了身份,作为底案。 因为没办法拿到戍边军的调令,所以这身份经不得深查。” 若宁王自此下手,无论是两人还是裴晋安都难逃一死。 “前些日子,我让人跑了一趟西岭关。”魏止戈道, “三年前,戍边军守将霍城曾率队护送一批战马入京。 你兄弟四人皆在列。 后因裴晋安之故,裴大人向霍将军要了一封调令将你三人留在京中,并入了兵马司。 后又在咏安王围城之际,立下护国之功。” 他说着将一封早就备好的调令拿了出来,递给宋成易, “你们拿给裴大人,就算宁王查起来,也最多定裴大人一个徇私之嫌。 但你们皆有军功在身,如此污点,便算不得什么。” 第426章 珠联璧合 调令是做旧过的。 上面有霍城之名,也有戍边军军印。 当年边关军死伤无数,四人身边的兄弟几乎尽数被坑害致死。 查无人证,有了此调令几乎万全。 如此,宋成易想要回家,也可光明正大。 宋钰问:“可送回家中的讣告又作何说? 当时连抚恤银都发了的。” 一旁的周霁接话, “宋成易活活的站在这里,戍边军竟递了讣告回乡。 是军中查验不明,还是有意作伪? 与一个早早调入京中的小小兵卒又有何干?” “至于那抚恤银。”周霁笑着道: “郡君缺那三五两? 待你兄长归家,夫人高兴,京外施粥一月。 郡君主动向户部捐俸,救济灾民,并向兵部还了这抚恤银。 谁还敢多说你一分? “甚至,还要大扬美名,皇后必然大赏,届时怕是还能趁机得些赏赐。” 宋钰左右各看一眼, “我发现,若是你们两个凑在一处,那可真是珠联璧合,不同凡响。” 魏止戈摆着一张冷脸。 周霁直接看向窗外,给了宋钰一个后脑勺。 宋钰撇嘴, “你们说,若是宁王发现自己刚丢掉的弃子,转头成了我兄长,他会不会被气死? 如此,我还得为兄长求个官职才行。 之前因以为家人尽丧,这才心灰意冷。 这军功是有,如今凭此求份官差,总不为过。” 宋钰想了想,“那陈韵在哪里当值来着?” 魏止戈:“禁军,金吾卫。” 宋钰点头,“那就入金吾卫,但不能受陈韵管制,你们帮我。” 她这最后一句是对周霁和魏止戈说的。 两人互看一眼,周霁道:“交给我。” 魏止戈没说话,此时便算是定下了。 宋钰后知后觉的看了宋成易一眼,他们好像把当事人忽略了。 “你可有什么想法?” 有一个身份特殊的妹妹,他身边必少不了麻烦。 宋成易是男子,和柳柳孟氏自是不同,不可能大门一关不问世事。 既要回来,必然涉及朝堂。 宋钰道:“你若是不愿当官,也无妨。 但在二皇子倒台前,需得待在景园。 以后,若是你想,可带着娘和柳柳小石头回咏安府去。” “按你说的来。”宋成易道。 刚才宋钰下意识的开口,想来她已经想过将自己安排过去的缘由。 而且,她一日做这个郡君,一日留在军器监,那便逃不开京中的混乱。 他作为兄长,帮不得她太多,却也不愿藏在景园内靠她庇护。 她想要夺陈韵的权也好,还是想要将自己安排过去盯着对方也罢。 总归她需要,他便无条件支持。 张佑成听闻兄弟要当官了,赶忙指了指自己,“宋家妹子,那我呢?” 张佑成不傻。 之前他确实担心宋钰能力不够,怕宋钰护不住两人,更怕这事儿给景园带来麻烦。 可眼下见这一个将军一个皇子的守在她身边,他再不识好歹也是懂的审时度势的。 而更重要的是,眼前这几位能毫无保留的将自己的秘密袒露在他面前。 对方既是尊重重视,也必然有不让他邪路出去的后手。 张佑成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与魏家子同桌。 更不曾想过能和一个皇子如此平视而坐。 他明白,若非宋钰,此等殊荣他又哪里配得上。 既如此,不如主动一些,表明自己的立场。 宋钰嫌弃的看了他一眼,“你随意呗? 之前不是还说要离京,去给我们打掩护? 要不劳烦你跑一趟,能跑多远跑多远?” 宋钰是没想到周霁和魏止戈会玩这么大。 若早知两人要自曝,她必然是要将张佑成请出去的。 这位虽是宋成易的同袍,但毕竟对宋钰来说,风险太大。 他身后家人兄弟皆无,不似宋成易老婆孩子都和她系在一条绳上。 只是眼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这人既一脚踏了进来,那必然是要留在身边的。 张佑成呵呵一笑,“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这不也是担心你们。 那什么,我跟着成易给他做个副手便成。” 宋钰不置可否,看向周霁。 周霁点头,如此便算是应了。 这该说的都已说完,周霁随手捞起眼前的酒杯来。 带着几分惋惜,嘟囔道: “我亲手酿的桂花酒,拢共就得了三坛。 这还没入口,便被你分的干净。” 宋钰笑着抬杯与他相撞, “那就借你这酒,咱们祝二皇子自作自受,早日玩儿完!” 四杯酒,一杯水轻轻相撞,宋钰一口饮尽,将酒杯放下,“好了,散会。” “……” 魏止戈默默戴上面具。 周霁看着宋钰无语半晌,举着扇子在她额前轻敲了一下, “金吾卫这事儿不急,等他伤好了让金钏儿给我递消息。” 宋钰点头,欺身近了些小声问: “你这暴露自身,是不是日后五皇子的病要康健了?” 周霁没说话,折扇在手中转了一圈儿,转身出了屋子。 魏止戈也戴好了面具,向宋钰点了点头,也跟了出去。 两人离开。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 宋钰看向正凑在一处不知道兴奋激动个什么劲儿的两人。 “太晚了,早点儿睡觉。” 说罢,拎了剩下的一瓶酒打着哈欠走了。 正咂吧着嘴还想再喝两口的张佑成:“怎得把酒也拿走了。” …… 窄巷内,两个高挑的身影一前一后向外而去。 两人皆是黑衣,前者一身箭袖衣衫干净利落。 后者广袖长衫,手握一把折扇,月华映得面色如玉。 魏止戈刚走出几步脚步微顿,后面跟来的周霁险些撞到他。 “怎么不走了?” 这巷道狭窄,两人并行便显紧蹙,前面挡一人那后面的就别想过了。 魏止戈:“刚才那酒太甜,喝的不过瘾。 周先生若是不忙,不如同我一道去吃些酒去?” “好啊。”周霁笑着应道,“樊楼,你请。” 说罢,手中折扇搭在魏止戈肩头将人向前推去。 魏止戈侧身,将那折扇抖落,阔步离开了窄巷。 第427章 死别重逢 城中风雨沉沉。 景园内一片安然和泰。 五人夜谈后的第二日,张佑成便趁着裴父下旨之际摸进了他的马车之中。 并将调令递了过去。 裴杰接过,打眼一看先惊出一身冷汗来。 “这是……调令?” 他识得霍城字迹,上书确是他亲笔签字。 还有戍边军军印,皆是真的。 只是落款的时间,确是三年前。 所以,这调令应当是近期签了,又做旧的。 可这依旧说不通。 且不说霍城早已卸任,只这戍边军的军印便是一般人不可能得到的。 张佑成眼下不过是宁王府的护卫,眼下又被宁王府四处巡捕,是谁帮的他? 张佑成时不时注意车外动静, “伯父,本不应前来打扰,但无论是为了我与成易亦或晋安,这调令您务必收好归档。 如此,就算有人深挖此事也不会出错。 只是要劳您担些徇私的名头。” 他简单将四人随军入京后被调离留下只是简单说了。 裴父摇头,“徇私却并未枉法,最多扣两个月俸禄便是,无妨。” 两个孩子什么人品,裴杰知道。 之前宁王的人寻到府上,他确实担心。 当初趁着京中大乱,他将四人留下本就是冒着极大风险。 若因此再翻出旧账,无论是这两人还是自己的儿子皆难逃一责。 但若将这调令归入档中,一切便顺理成章。 但能做成此事之人,必非寻常。 裴杰没有追问,只道:“你们二人切勿小心,这件事儿我记下了。” 张佑成没有多说,只将事情交代明白,便趁着马车经过闹市时,跳下了车。 不过几步,便融入人群消失不见了。 …… 不过三日,宋成易便已能自行下地。 宋钰重新回了自己的卧房。 柳柳最是欣喜,每日都会不重样的做上不少吃食。 宋钰和张佑成两人跟着沾光,吃的是心满意,肚满意。 两人都是闲不住的,宋钰甚至还和张佑成以切磋之名动了次手。 只不过,才不过几招便以张佑成求饶草草结束。 他们这厢闭关不出,外面的热闹,却一点儿没错过。 遐思偶尔来送酒,同时也会送来外面的消息。 西澜公主贺兰云昭,定下了宁王。 宋钰原本以为,宁王为了娶贺兰云昭将自己王妃害死,那便是允了贺兰云昭正妃之位。 却不想,贺兰云昭确是以侧妃身份嫁入宁王府。 具遐思言,储君不可立外邦公主为妃,日后亦不可能立为皇后。 宁王虽以侧妃之位允之,但也答应了贺兰云昭,若他得不到皇位必不会再迎正妃入府。 如此,贺兰云昭在宁王府,那便是最尊贵的。 只是不想这婚事刚定下来,又冒出另一件事儿来。 宁王在外醉酒,强占了一名良家女。 好巧不巧,这女子竟是礼部侍郎沈大人的嫡女,沈明玉。 沈戚大怒,欲上告宁王。 却不想沈明玉主动站出来,以两人早已私定终身为由,要嫁给宁王。 沈明玉不过是个四品侍郎的女儿,又是养在乡下。 虽还算有几分姿色,可放在贵女如云的盛京确是不够看的。 若是寻常,此等女子就算进王府做妾也是不配的。 可眼下,宁王虽自知被做局,也只能闷头认下。 不过为了彰显公主的尊贵,自然是贺兰云昭先,沈明玉后。 一个定在九月末,一个定在十月中。 也算是京中一件奇事儿。 至于一直被宁王府暗中通缉的宋成易二人,已然销声匿迹。 宁王不得不扩大搜寻范围,将人派出去找。 …… 九月二十六。 盛京的天气已然凉了下来,宋记串串儿香推出了串串儿火锅。 客人们守着碳炉自行烹煮食用,更是引了不少老饕前来光顾。 两个衣着朴素的男子,也被这锅子的香味引了过来。 进店便招呼正坐在柜台后记账的秦秧, “老板,你这串串儿是何物? 如何吃的?” “客官请坐,我这就……” 秦秧刚一抬头便愣在了原地。 她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突然呀了一声,转身向后厨跑去。 柳柳几乎是拖出来的,站定后,与正疑惑看来的宋成易四目相对。 一出死别重逢的戏码,在坊间上演。 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这男人之一竟是那女功臣嫡亲的兄长。 一时间。 不知多少人眼热,这个突然冒出来就直接进了景园的家伙。 而宋钰也借此事出关,敞开景园大门,接兄长归家。 一家人在大门处相拥而泣。 知情人皆是演戏,唯独孟氏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还能看到自己儿子。 孟氏心疼的抬手去捧儿子的脸,本想着他以为家中人尽数获难,必活的艰辛。 可这脸颊莹润,白里透红…… 一双眼中虽满含热泪,却灵动有神,哪里有半点艰辛的模样? 再看一眼哭得泣不成声的媳妇儿。 和站在一旁,一脸忧色的女儿。 想到,自己一家几次与牛头马面擦肩而过的日子,顿时怒上心头。 抄起放在大门后的扫帚,对着儿子便是一顿打。 “五年了! 你死哪儿去了! 我们一家人几次死里逃生,你又在何处!” 孟氏哭得眼睛都糊在一处,这大扫帚呼下来,将与宋成易站在一处的张佑成一并株连。 众目睽睽之下,两人脸上都被竹条抽出了红痕。 但打归打,打完还是一边招呼着安娘多做些好吃的,一边将儿子拉进了景园。 当日午后,宋钰一身官服前往六部衙门,捐俸还银。 而景园的两个夫人,则在第二日开始在城外散粥,以谢天恩。 宋钰原本只是想着将宋成易摘出去。 所以她只是十分诚恳的捐银子还钱,并未多追究。 却不想,在她走后,数条折子直接压到了皇后案头。 告,西岭关戍边军佟大将军,以及西岭关城主石璋,谎报军情,伪造文书。 涉嫌虚耗国库,欺君枉诈等罪。 皇后大怒,遣巡按御史为钦差前往西岭关,检查百官,纠劾不法。 宋钰不需问,便知道这必然是魏止戈和周霁搞的鬼。 戍边军与城主皆是二皇子的人,如此一番,必是要让他断骨保命。 也正因此,宋成易之事反而没溅起什么水花。 因有兵马司裴大人作证,这调令与功绩皆有实证,便之以戍边军疏漏为名,草草结案。 皇后为了安抚宋钰。 以她心胸宽阔为民捐俸的大义大为夸赞,并封宋城以为左金吾卫校尉。 领皇城宿卫警巡之责。 第428章 滔天大祸 “一群废物!” 宁王俞靖晟猛地将手中茶杯砸在了地上。 茶水碎瓷四溅,砸在跪了一地的门客身上。 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如一头被困的野兽。 眼前众人,皆是他重金请来的幕僚,个个智计超群。 可算计了那么多,结果呢? 一计计扔出去,反而成了回旋镖又打回到了他自己身上。 让他有种深陷泥潭,越是挣扎陷的越深的无力感。 一众门客皆面色灰败,不敢多发一言。 书房内空气凝稠的令人窒息。 “说话啊!都哑巴了?” 俞靖晟目光如刀刮在众人身上,“都起来!” 众门客相互看了一眼,这才在一位身形消瘦的中年男子的带领下,陆续起身。 那中年男子上前一步硬着头皮道: “王爷息怒。 此番情形绝非巧合。 那宋成易身份成谜,若当真是宋钰兄长,为何其初到京时不去认归,反而留在府上数月? 想来,那宋钰也并非全然中立。 宋成易,必是她特意留在府上的眼线。” “孟先生所言甚是。” 一旁的赵先生紧跟着孟子柯道:“那宋钰言之要闭关研造火器之时,正是宋成易叛逃之日。 宋成易重伤,咱们却一直寻他不见,想必一直是躲在景园。” “如今这般张扬认亲,不过是在人前演上一出戏。 咱们眼下需得明白,她到底效忠于谁,皇后?还是崇安王? 知道这步棋错在何处,才能想法子补救。” 赵先生话音刚落,俞靖晟便一脚踹在了椅凳上。 凳子摩擦地面发出巨大的声响,吓得两人后退数步,双手高抬躬身不敢抬头。 “我不知道吗?我看不出来吗?” 原本他还想着,让母妃见一下那宋家的夫人,好从旁笼络。 可还未等动手,景园便紧闭了大门。 将近二十多日,不允任何外人进入。 帖子递不进去,就连想要上门传唤的嬷嬷都被皇后的人直接拦在了外面。 如今景园倒是开了门,可也不必再请,两家已然结怨。 宋钰断不会再受他招揽,而那宋成易…… 他怎么就眼拙了,竟没看出来自己府中竟藏着这么一位“人物”。 赵先生咬牙,顶着宁王的怒意继续道: “事到如今,还请王爷断尾求生。 让人暗中前往西岭关……杀了石璋和一干人员。” “不可!”孟子柯急道,“若此时动手,不正是不打自招惹人怀疑? 而且王爷于朝堂势力渐弱,若再失了边关将士的支持怕是要伤及根本。” “不如……” 孟子柯顿了一下,“不如寻个替罪羊,将事情担了去。” 当初宁王前往边关鼓舞将士,戍边力战西澜之际便没少在暗中与贺兰灼来往。 趁机笼络人脉,私囤兵甲。 不但将整个戍边军握在手中,甚至联合城主石璋配合皇后指令将魏止戈截杀。 巡按御史曹铮本就与先太子交好,后先太子亡故后便一直中立,从不参与党争之事。 此番皇后派其前往目的已然明了。 若被查到些什么,他这个宁王怕是再无上位的机会。 “贱人,她这是摆明了要来对付我了。”俞靖晟咬牙。 孟子柯声音发涩,“且,王爷还需马上上书,自请戍边时失察之罪。” 闻言,俞靖晟狠狠一拳砸在了桌面上。 闷响之声几乎砸在众人心头。 他自知孟子柯已是万全之策,却还是觉得憋闷不已。 突然想起一件事儿来,俞靖晟目光沉沉的看向一直站在一旁还不曾开口过的陈韵, “夷族乃俞玄策心头大患。 当初在透露有关事件时,他确实让人追查此事,为何如今却风平浪静?” 夷族之祸是俞玄策的逆鳞,以先太子亡故之事做局来引皇后与其相斗。 这本是一桩妙计。 可不知为何,刚抛出饵时那边还动了一下,如今他们已然将皇后联合夷族人的证据都送了上去。 反而悄然无声了。 “您说,他们会不会联手了?”陈韵开口,说出了宁王心头的担忧。 他握紧了拳头,饶存有一丝侥幸,“不可能。 虽说当年她并未亲自动手,但先皇后之死和她脱不开干系。 俞玄策不恨她?怎会甘心与她联手? “那小子别看年纪不大,却与我那大哥一般,长了一颗狼心。” 陈韵摇头,“不是荣皇后,是五皇子俞靖岚。” 俞靖晟神情一凛,陈韵继续道: “那宋钰不过在天驷苑救了瑞王一次,以那位平时的作风,最多让管事的送些礼物过去已经是莫大的尊重。 如今亲自上门道谢不说,甚至……” 陈韵顿了一下,“王妃祭奠之日,宋钰前来吊唁。 那时,无论是瑞王还是崇安王,两人的状态明显便是与宋钰相熟,且并非一般熟识那么简单。 或许……” 陈韵越想越是心惊,“便是咱们这位宋大人,在其中说和。” 宋成易是宋钰的兄长,所以宋成易知道的事情,那宋钰必然知晓。 若她将夷族人之事说与两人,那宁王这原本万无一失的一计落到如此境地也并不奇怪。 闻言,俞靖晟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向上爬升,瞬间浇灭了他大部分的怒火。 好一个老五。 他最近明显感觉,那原本弱不禁风,每次见面都觉得死期将至的五弟,确实活跃了不少。 “隐藏二十年,当真是厉害的很。” 俞靖晟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抹极端狰狞的笑来。 “一个废物,该死的时候就应该去死。 还有那宋钰,既无法为我所用,干脆一同杀了便是。” “王爷不可。”孟子柯骇然失色,“那宋钰提出火器改造,那无论是朝中群臣还是陛下,都关注之事。 若是动她,恐再无回头之路。” “王爷,万万不可!” 赵先生,连同一众门客同时出声。 陈韵同样劝道: “王爷,若杀了宋钰,天下都会震动,如此便是滔天大祸了。 且,若她当真能让两人联手,事到如今,他们必会严防死守,只等着您行差踏错,此举岂非正中他们下怀?” 俞靖晟看着眼前一众门客,杀意与理智互交。 第429章 得偿所愿 陈韵见状继续道: “且不说,这些不过是咱们得猜测。 就算是事实,咱们也不易动手。” “但那宋成易确实可疑。 当初他本是裴杰手下一个小兵,为何眼下又成了西岭关战亡的将士? 更合论下发了讣告甚至抚恤银两?” 若说这戍边将士贪墨抚恤银,上报瞒下他信,但但故意将人写死还下发抚恤银之事,却怪异至极。 “而且,殿下想必忘了。 那宋钰原名沈玉,是礼部侍郎沈戚养在身边十五年的女儿。 “据闻,沈明玉曾设计要宋钰性命,沈夫人为护亲女几乎和宋钰断了来往。 但到底十五年的养育恩情,若父亲召见她如何拒绝? 且这人嚣张无状,行事跋扈又从不讲规矩。 明里暗里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想要她的命,不需您亲自动手。” 宁王听着,心中怒意渐渐被驱散。 那日他确实喝多了酒,行了不该之事,但他却隐约记得是那女子引诱在先。 虽说这门亲事来的不怎么光彩,亦是沈家有意攀附,但对他来说却并不亏。 他后宅大得很,别说沈家,就算再多来几家也放得下。 只要能帮他争得皇位…… 陈韵眼看宁王面色缓和,继续道: “那沈戚虽没什么能力,但毕竟曾参与和谈与边关官员相熟。 眼下王爷朝中势利渐弱,有他加入为殿下陈情一二,并非坏事。” “至于夷族人之事……”陈韵,“王爷需先将牵连之处,斩个干净。” “陈大人觉得,应当如何斩个干净?”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声音婉转动听。 伴随着木门被推开,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自人群后走来。 那女子眉骨高眼窝深陷,一眼就能看出并非大邺人。 她步履款款,身形袅袅。 锦衣遮不住丰韵的体态,显得风情万种。 陈韵看到来人,眉峰便是一皱。 宁王挥手,“陈韵留下,其他人先散了吧。” 孟子柯看了陈韵一眼,这才躬身随行退出房间去。 屋内,只留下宁王陈韵以及那女子三人。 女人目光几乎黏在宁王身上,走至其身侧,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肩头。 “怎么?我送出那么多死士给您,您眼下竟是要舍了奴吗?” 宁王肃沉的面容消失无踪,挂上了笑意,“哪里的话,我舍了谁也断不会舍了你去。” 女子轻笑,“王爷不如听奴一言。 眼下西澜大邺两国和谈,边关无恙。皇后自然敢大刀阔斧的查贪,查漏。 但若边关乱起来呢?” 女人语调轻柔婉转,比一群男人要好听的多。 宁王伸手握住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将人带至身前,“星璇公主何意?” 女人柔弱无骨的指尖轻轻挑起宁王的下颌, “夷族休养生息十年之久,是时候出来练练兵了。” …… 宁王府的白幡刚刚摘下,府中下人便已经开始准备红绸了。 因着婚期来的仓促,管事的婆子男人,几乎忙的脚不沾地。 陈韵自乱糟糟的宁王府离开,径直回了陈府。 他让人叫来了陈辰院中管事, “陈辰可在府中?” 管事的点头,“一如往常,昨夜在金樽坊待了一夜,今儿早才被那边的伙计送回来,正睡着呢。” 陈韵点头,“将他叫来见我。” …… 郡君与兄长相聚,又为此散粥敬福,几乎闹得人尽皆知。 此等大喜之事,自然少不了有心之人上门道贺恭喜。 当众人都以为,自己那跟风扔出去的拜帖依旧会同以往一般被拒回来之际。 那郡君竟一反常态,一一回帖,邀来帖之人则吉日入府同庆。 而日子,就定在了九月末。 巧了。 与宁王迎娶西澜公主撞在了同一日。 “我的天,你真会选日子,九月三十。 这些送了请帖的人家,到底是来参加你的宴请,还是去宁王府喝喜酒去?” 宋钰特意让金钏儿请了袁明馨来,请她帮忙操持宴请。 孟氏和柳柳都是生手,原主虽跟着沈夫人操持过,但多是嫌弃麻烦无聊,看不上两眼便跑去躲懒。 她也不愿应酬,自然是要请个得力的帮手来。 虽说袁明馨年龄也不大,但因着要嫁人了,这操持中馈家中宴请之事,都曾跟着母亲做过,算不得熟手,但比宋钰要强上许多。 再加上有刘嬷嬷和金钏儿帮忙,必然出不了错。 宋钰笑着道:“我就是要赶在这一日。 这样大家都去参加宁王的婚仪了,我这边来的人自然便少了。 如此,省心省力,也不必日日被这堆成山的拜帖所扰。 一举多得。” 袁明馨才不信她的话,叹气道: “倒是没想到,沈明玉会嫁给宁王。” 宁王辱了朝廷命官之女这事儿并非什么值得宣扬之事,早已被两家牢牢按死。 若非遐思那边消息灵通,宋钰也不会知晓。 她笑着点头,“她最是爱攀高枝儿,如今也算如愿了。 说起成婚来,我记得你的婚期便在年底,婚服嫁妆可都准备好了?” 袁明馨点头,“到时候我把帖子送来,你可要上门给我添妆。” 宋钰笑着点头,“放心,到时候肯定给你包个大红包。” 原本这待嫁娘是不能出门的,但因着是宋钰特邀,袁母和袁父这才特批了准她来凑这个热闹。 有袁明馨的帮忙,宋钰便没在此事上操心。 宋成易要进金吾卫,必不可能再同她一般特立独行。 趁此结交些官员,也并非坏事。 而且,她既光明正大的与宋成易相认,那便是摆明了与宁王站在了对立面。 自然不必再顾忌那些没用的脸面。 宋钰确实期待,届时会何等景象。 “宋大人!” 宋钰正乐呵呵的坐在石桌旁喝茶,看着袁明馨带着孟氏和柳柳跟着刘嬷嬷讨论宴请事宜。 便听闻周铁生中气十足的大喝一声。 紧接着,这人便快步疾走而来。 宋钰冲着周铁生露出一排白牙来,笑得颇为尴尬。 完蛋,她竟把这货给忘了! “宋大人,我这边已经锻造出十多种不同的铳管和配件,只等着您出来一试了。” 宋钰刚出关之时,周铁生便已跃跃欲试,之是正遇上认亲这种大事儿,他只能耐着性子延后了两日。 今日实在忍耐不住,不顾林胖子的拦阻跑回景园来了。 说着,他一把将背在身后的大木箱子放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您呢?闭关多日可有什么新的想法?” “……” 第430章 宋宝珠想见你 宋钰一脸神秘的起身,一句话没说抬手拍在了木箱上。 “这两日将他们组好,等宴请结束,咱们去演武场。” 周铁生眼睛一亮,顿时忘了之前的询问,连忙点头, “那我好好准备一下,把按着比例配好的药包也拿来。” 宋钰一脸欣慰的点头, “不愧是咱们大邺的希望,小周同志,加油!” 周铁生虽没听懂宋钰那句加油是个什么意思。 但看她眉眼上挑的模样,便已经感觉到自己被认可,被肯定了。 离开时整个人脚下生风,红光满面的。 刚打发完一个,便有人来通报,京兆府的许参军来了。 宋钰这才想起,闭关之前这人好像就去外地寻宋宝珠去了。 想来是有消息了,“请他来正厅说话。” …… “郡君。” 许准匆匆而来,整个人看起来颇为疲惫。 “许参军。”宋钰点头,请他坐下,“可是宋远升那案子有眉目了?” 许准点头。 这些日子他可当真是一刻都没停过,原本宋远升被杀,牵扯出夷族人就已经很匪夷所思。 后来,十多个夷族人在破庙自杀不说,就连当初二皇子被刺杀一事都隐隐和夷族人有了关系。 这事情如同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那宋宝珠,他确实见了,可对家中之事是一问三不知。 一听闻父兄亡故,只留一个娘亲在世反而大笑不已。 又提出让他带自己回京,见一见母亲。 案子存疑,以免后面传唤麻烦,许准干脆将人带了回来和齐氏安排在一处。 直至齐氏将密谋意图侮辱沈家女的事情认下,事情才算告一段落。 沈琢被暂时放归,也暂可断定两家人确实与夷族人无关。 只是,宋成勉贪污受贿以及意图侮辱的罪名都板上钉钉。 齐氏这唯一的活口也被判流放八百里。 反而那个被早早卖出去的女儿,侥幸留了下来。 可一想到初见她时的处境,轻轻叹了口气, “今日我来一是和您说一下这案子的情况,再就是受人所托……” 许准顿了一下,“宋宝珠就在景园外,想要见你们一面。” 宋钰蹙眉。 许准又道:“不过我也同她说了,你若是不见我这就让她离开。 她的籍契还在楼子里,这边事情完了,是要回去的。” “叫她进来吧。” …… 宋宝珠穿着一身深蓝布衣,站在景园外。 她时不时看一眼那大门处,手指捉着衣角不住的揉搓。 在宋宝珠身后,还站着一个腰圆膀阔的大汉,一脸不耐烦的踢着脚下的石头。 眼看许准从门内走出,那大汉脸上的不耐瞬间收敛,摆上一副笑脸出来,“许,许大人,我们可能进去了?” 许准厌恶的瞪了那男人一眼,冲着宋宝珠点头。 “郡君让你们进去。” 宋宝珠暗暗松了口气,向许准福了福身子。 “得嘞。”大汉脸上笑意更甚,一把拉住宋巧珠的手腕将人向景园拖去。 “我还真没想到,你竟有这么一个堂姐。 皇后娘娘亲封的郡君,咱们大邺的第一个女大人。 了不得。 你瞧这宅子,多气派,多好看。” 大汉说着,正经过两个女护卫,还颇为好奇的探头去看,结果就见那女护卫将手中握着的刀横在了眼前。 大汉颇为尴尬的呵呵一笑。 “跟我来吧。” 老杨头打量了两人一眼,引着两人向院内走去。 大汉笑着和老杨头套近乎, “我说老丈,这郡君府有多大? 里面下人多不多? 这郡君每年的年俸可不少吧……” 老杨头一句话没说,只将人引到正厅处,便转身离开。 “呸!”大汉冲着老杨头的背影呸了一声,回头直接抬手拍在了宋宝珠背上。 “记住了,要是这一次还拿不到银钱,回去就将你裹了拖到乱葬岗喂野狗。” 宋宝珠身子颤了颤,没敢说话。 两人走进正厅。 景园的正厅很大,会客椅陈列在厅堂两侧,正中是主位。 此时正坐着一个女子,随手捏着一杯茶。 “宋钰?” 宋宝珠逆光而来,直到视线稍稍适应了屋内的暗,这才看清宋钰的脸。 宋钰只着一身湖蓝广袖的布衣,发丝随意在脑后挽了个发髻,用一根木簪松散的簪着。 她周身不见什么饰物,如此清汤寡水的模样,却让人越发觉得高贵清冷,不可触摸侵犯。 宋钰微微抬头,露出一张明媚俏丽的脸来。 肌肤若雪,唇红齿白。 眼前这张脸已经完全没了初见时,那个一身补丁,形容狼狈,看起来被宠坏了的小女子娇气的模样。 她看过来的目光,淡然,平静。 明明坐在那里,却似在俯视。 宋宝珠还是在见了齐氏之后才知道,宋钰已成郡君。 是大邺唯一的女子官身,是宋大人。 可恨他们一家,为了让宋成勉出人头地不知做了多少。 结果…… 宋家最有能力有出息的,却是这个他们谁都瞧不上,恨得牙痒痒的宋钰。 宋宝珠在打量宋钰的同时。 宋钰也在打量她。 曾经,那个脸上还带着些婴儿肥的女孩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整个人,像一朵枯萎的花朵。 干瘪的没了生气。 就连身上的衣裳,都变成了灰沉沉的颜色。 宋钰目光又落到了她身边那满脸堆笑的男人脸上。 只是一眼,宋钰就挪开了。 “宝珠?” 孟氏自门外走来,叫了一声。 宋宝珠回头,便看到同样一身布衣,但面容丰满皮肤白嫩的妇人,一脸不可置信的看来。 “二,二婶儿?”宋宝珠有些不敢认,但那熟悉的声音,不是孟氏还能有谁? 明明几年前还是在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被晒得黢黑干瘦的老妇,怎么转眼就变成了这般? 若说,她是个富贵人家的夫人,在街头遇到她都是不敢认的。 她同样衣着朴素,头上也只戴着用来固定发髻的银饰,一对儿墨绿色的翡翠耳坠儿,在耳边轻轻摆动。 简单,却透着不动声色的富贵。 孟氏向她点了点头,刚要靠近,宋宝珠猛地后退一步。 孟氏下意识顿住,没敢再上前。 一旁的男人嘿嘿笑了两声, “夫人,您是宝珠姑娘的二婶儿?您可是她最亲的亲人了。” 第431章 她得哭多久? 这人油腔滑调,孟氏初感不喜,“你是?” “我是汴阳县,醉仙楼的伙计,您叫我齐大山就成。 这次便是专门陪着宝珠姑娘寻亲的。” 孟氏目光自那齐大山脸上扫过,又看了眼坐在主位未曾说一句话的宋钰。 她绕过两人,坐到了宋钰下手位的椅子上。 齐大山依旧满脸堆笑,却依然知道这家中是上面那位说道呃算。 他看向那比之楼子的头牌还要鲜亮几分的姑娘, “这次宝珠姑娘回来,也是我家妈妈的意思。 当年灾害不断,害的多少人背井离乡,与亲友失散。 宝珠姑娘能寻到亲人,还是您这等人家,那是她的福气。 看看,您要不要将人赎回去? 毕竟,这家中的堂姑娘,在外做此营生,到底……嘿嘿。” 宋钰将手中茶杯放下,并不看那齐大山,她问宋宝珠: “哑巴了? 既然都找上门来了,自己不开口,就想要我们掏钱给你赎身?” 宋钰那熟悉的声音一响。 宋宝珠便觉得气淤,她下意识回怼道: “我没让你们给我赎身。” 齐大山被无视,也不恼,只是听到宋宝珠这话时,阴恻恻的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警告道: “宝珠姑娘,说话可要小心啊。” 宋宝珠下意识抖了一下。 她故作镇定的看向孟氏对面的空椅子,几步走了过去,坐下。 齐大山笑嘻嘻的看向宋钰,“您便是郡君宋大人吧?您觉得……” “我让你开口了吗?”宋钰淡淡开口,他那看似无声的警告,宋钰可听得清楚。 她还想着宋宝珠怎么会想要来见她? 本以为是被生活摧残的转了性子,眼下看来是被人当了敲门砖了。 “岳翎。” 宋钰话音刚落,门外走进一个身穿软甲,手握长刀的女子来。 宋钰向着那男人抬了抬下巴,“我这景园是开放了?什么老鼠臭虫都进得来?” 齐大山瞬间明白宋钰要做什么,下意识的做防备状看向岳翎,大声道: “宋宝珠的身契可还在我们楼里,我是诚心上门来谈生意的,你们可不能仗势欺人。 我告诉你,宋宝珠你们要是留下就拿一千两银子来。 要是不留,我就将人带走。 我们醉仙楼的乔妈妈呜呜呜呜呜……” 岳翎一句废话没有,抬手将自己的刀鞘塞在了那人口中,一个擒拿将人按住,直接拖了出去。 宋巧珠眼看着齐大山被拖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孟氏长长出了口气,“宝珠你……” 过得可好? “活着就好。”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闺女,眼下落得如此下场,任谁看了能不心酸? 生怕再多言问到她伤心处,话到嘴边又换了句。 “好吗?”宋宝珠嗤笑一声,扔出这么一句来。 宋钰将手中茶杯放下,起身走到宋宝珠身边。 她先是垂下头来仔细打量了她的脸, “我说,之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宋宝珠哪儿去了? 被一个龟奴吓成这个样子?” 宋宝珠想要躲开宋钰的注视,却无处可躲。 她眼眶微红的瞪回来,“跟你有什么关系!” 宋钰啧了一声,“你来找我的,跟我无关? “要不你说说,今儿大驾光临,是有何指教啊。” 宋宝珠,手指用力掐着指腹,“不是我要来,是齐大山。” 一句话说罢,那红红的眼眶中滚下一大滴泪来。 宋宝珠抬起袖子用力擦了。 又有些不自在的想要推开站在她面前的宋钰,可刚抬起手来又收了回去。 一时间眼泪落得更凶了。 宋钰淡淡看了眼她收回去的手,颇觉无趣的后退一步。 转身,宋钰冲着孟氏耸了耸肩。 “姑娘,袁家娘子要回去了。”金钏儿从厅外走进来。 宋钰冲她点头,“走送送她去。” 说完还笑着对宋宝珠多了一嘴,“那你先哭一会儿。” “哇!——” 宋钰这一句话也不知道是捅到了哪里的开关,宋宝珠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宋钰恨不得抬手去堵耳朵,赶忙拉着金钏儿匆匆向外走去。 刚出大厅,宋钰见袁明馨正由刘嬷嬷陪同走来,她问: “我嫂子呢?” 金钏儿回头看了眼,那哭声震天的正厅,“之前听闻她来了,出去寻大爷去了。” 宋成易自认了亲,便决定在附近寻个宅子。 景园到底是皇后赐给宋钰这个郡君的。 他一个已经成家的兄长,同她住在一处本就不合规矩。 但兄妹自幼分开,也需要时间增进感情,不能住的太远。 宋成易这两日几乎将周遭的宅子跑了个遍,不要太大,又要近一些,还要价格合适…… 整日跟着人牙四处去转,一大早就出了门,这个时间还没回呢。 向袁明馨告了罪,将人送走后,宋钰也没急着回正厅。 在庭院的石桌旁坐定,听着里面“哇”声一阵阵。 “她这得哭多久?” 金钏儿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这哭声颇为惨绝人寰,一脸懵懂的摇了摇头, “咱们这正厅隔着庭院,外面人听不到。” 宋钰点头。 挺好,这若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她这人杀人呢…… 宋宝珠确实哭得痛彻心扉。 虽说以往在抱山村时,她看不上这个二婶儿。 但在小的时候,二婶儿也没少疼她。 到底是亲人,在看到她后,心中的委屈是成倍的往上翻。 可再看到那个衣着华丽,看起来比富家小姐还要体面的女子是宋钰的丫鬟时,也不知怎么了,那顿觉窝在心中的委屈砰的一下便爆炸了。 身在旋涡之中的孟氏,同样被哭得头疼。 开口也不知如何安慰,这不说话她又哭个没完,一时间手足无措,焦躁的很。 正要上前伸手去拍拍她的背,却又被宋巧珠猛地躲开。 “我,我去给你拿些吃食。” 孟氏实在没办法,扔下一句忙不迭的走了出去。 刚走出正厅大门,便见宋钰坐在石桌处冲她招手。 …… “这孩子,也确实可怜。”孟氏心中不忍。 宋钰点头,“是啊,你闺女我不可怜,当初差点儿被她害的嫁给傻子呢。” 孟氏一时噎住,宋钰起身拉着她在石桌旁坐下, “说吧,你想怎么可怜可怜,你这个已经断了,还对你只有纯恨的亲侄女儿?” 第432章 体面 孟氏看着宋钰:“你若是不想帮她,何故还让她进来?” “我可没有,是许准带她来的。” 宋钰摊手,“这人都来了,我一句话不说将人赶走总归不好。” “而且吧。”宋钰顿了一瞬,“我就是好奇,齐氏那么宠她,处处为她算计谋划,怎么就会被卖了呢?” 孟氏也一脸的无奈,“是啊,怎么就被卖了呢…… “小钰,你看她哭成这样,必是受了大委屈。” 宋钰冲金钏儿摆手, “弄些好吃的点心,给她送进去。 原本胖的时候还能占个可爱,瘦成那样,跟个枯树挂了张皮一样。” 直到厅内的哭声渐渐小了,宋钰一把拉起孟氏,“走吧,这哭够了也该说说了。” 两人回到正厅时,那哇哇的哭声已经转为闷闷的抽噎声。 宋钰看她半截袖子都被泪湿了,随手将自己的帕子丢给了她。 “我不要……” “不用就扔了。”宋钰直接坐在她身边的椅凳上。 “不哭了?” 宋宝珠用力吸了口气,嘟囔道:“我没哭。” 宋玉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没哭,你这是嚎。 亏得我景园够大,不然非得把巡街的引来。” 她随手捏了一块糕点,递到宋宝珠唇边,“吃点儿,顺便说说怎么回事儿。” 宋宝珠只觉得一阵花香扑鼻,嘴唇挨到了软软的一角。 她下意识躲开,“我不吃。” 宋钰没说话,收回手来,“这可是今年最后的桂花糕,用糖腌的存货。 味道清甜,香气袭人。 不吃算了。” 宋钰说着将手中的糕点递到自己嘴边,正要吃一口宋宝珠突然大惊失色,竟伸手去打她手中的糕点。 “你别吃!” 宋钰蹙眉躲开她突然袭来的手,目光落到那桂花糕上片刻,将糕点扔回了盘子里。 “以前,你在桃花糕里给我下药。 怎么?害怕我在这桂花糕里给你下药?” 宋宝珠又不说话了。 宋钰觉得自己的耐心用的差不多了,她搓了搓手指, “既然如此,你走吧。” 宋宝珠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我刚去送人,见到那个叫什么齐大山的,还在外面等着呢。 你啊,趁早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说罢,宋钰看向厅外,“来人。” 她音还未落,原本依然停止啜泣的宋宝珠,眼泪自此滚珠一般哗哗的往下落。 宋钰无语的瞪了她一眼, “不想回去,就说说你们离开抱山村后都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被卖。” 宋钰伸手去拿茶壶。 宋宝珠一把抢下,带着哭腔,“你,你坐那儿去!” 说罢,还有些紧张的拢了拢衣裳。 宋钰瞥了眼她身边放着的茶壶,没说话转身走回了主位。 冲着刚进来的金钏儿摇了摇头。 金钏儿不动声色的退了出去。 宝珠顿了片刻,这才开口: “那时,我大哥在府城听了些消息,回来之后便决定举家搬到盛京来。 想着,宋巧珠在这边,总归不能不管我们。 但爹说,要是没有你们在后面支应着,我们就走不远。 所以,谁都没说,半夜偷偷离开了村子。” 那时来往通行查的还不算太严。 再加上宋成勉本就是咏安府的学子,他们先是到了咏安府又坐船北上。 可路上便乱了。 行船走了没多远,就被一群流匪给冲了。 一家人侥幸逃下船来,家中的粮食却丢了大半。 剩下的一小半又在路上丢的丢,抢的抢,很快一家人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粮食越来越少,路也越来越难走,看不到尽头。 就在这个时候,奶,突然就病了。 路上没有大夫。 娘…… 开始嫌奶奶是个累赘,每日的骂,也再不给奶饭吃。” 宋老太不是病死的。 而是在那条吃人的路上,饿死的,气死的。 宋宝珠整个人都是紧绷的,“奶死的时候,就只剩下一具干巴巴的尸体了。 就这样,我娘还将她拖了出去,寻人换了把野菜,一碗糙米。” “你不知道。”宋宝珠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来,“那天夜里,我们一家吃的可开心了。 没了奶的拖累,我们又走了很远。 “可没想到,下一个就轮到我了。” 从汴阳县到盛京城也就两三日的脚程。 明明希望就在眼前,却不成想,在汴阳县外休息的时候,她还未睡醒便被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拎了起来。 “汴阳县外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专门买卖逃荒来的人。 健壮的男人,被卖去当苦力。 女人,若是年纪小的卖去牙行,年纪大些的便卖给青楼。” 宋家大房一行,这一路上遭了太多罪。 虽说眼看就要到盛京了,可一家人早就饿的脱了像。 宋远升之前为了和人抢粮,也被打断了一条腿,瞎了一只眼。 宋宝珠头一天还在劝齐氏: “咱们忍一忍,走快些,三两日就能到盛京了。 到时候见了宋巧珠,一切都好了。 “她最是听我的话,到时候,让她给咱们买个院子。 对了,她亲爹不是大官嘛。 让他给大哥谋个官职。” 宋宝珠一双眼红的兔子一样, “那时爹娘看起来都很高兴,可不知为什么……” 那人来的突然。 宋宝珠又被堵了嘴。 她发不出声来,只看到那人给了齐氏二两碎银又小半袋栗米,齐氏便千恩万谢的看着她被拖走。 “我一直想问问,为什么要卖了我。 明明,明明就几日功夫就一切都好了。” 宋宝珠看着宋钰,“你永远都不会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我成过婚,比不得那些小姑娘,能好生教养卖个好价。 我不会琴棋书画,不懂音律舞技。 进了楼子只能接客。 不接,便打。” 宋宝珠说着,抬手搓了搓自己的手臂,“没完没了,一日又一日。 “我想死,可我更想活着去问问娘,问一句为什么。” 宋宝珠的手几乎要在双臂上搓出火来。 她魔怔了一般,咬着牙盯着眼前的两人。 “就前日,我问到了。” 干瘦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你们猜,她怎么说?” “她说,用我一个人的命,换一家人的命,不亏。 “我不懂,我问她。 我说,可我们马上就要到盛京了,我们只要熬一下到了,就有活路了。 她说…… 她说,到盛京城找沈家,那是高门大户。 一家人不能就这么蓬头垢面,不成德行的过去。 把我卖了,买三身衣裳,租个牛车,再好好吃一顿。 见大官,不能丢了体面。” 第433章 以权压人 宋宝珠指着自己,“我,我就只值一个体面。” 宋宝珠起身,抬头看着眼前高高的房梁,和四周精致的摆设。 她原地转了一圈儿,语气中是满满的羡慕:“你这里真好。” “你是宋家的女儿,却自小养在京城。 一身千金小姐的气度,满身的富贵做派,是谁都抢不走的。 所以,就算是被遣送了回去,也依旧是千金小姐。 转头回来,竟还能得了封赏,立了自己的府邸。 “郡君啊…… 我想都不敢想。” 宋宝珠突然看向宋钰,她眼中没了泪水,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瞪圆了看着宋钰, “你听到我说这些,是不是很开心,很得意? 当初你刚到抱山村,我嫉妒你。 我想要毁掉你。 可你没被毁掉…… 你看,我把自己毁了。” 宋宝珠指着自己, “我烂了,从里到外。” 孟氏眼泪不住的掉。 宋钰没说话,只是回看着宋宝珠,指尖轻轻的搓着。 “乔妈妈本来是不同意我来的。”宋宝珠继续笑着道, “一开始许参军找过来,她还惊讶我竟还有家人。 本想着趁机捞上一把,可一听闻宋成勉被京中大官人家的郎君杀了。 举家入狱,便不肯放我了。 “直到,她不知听谁说了一句,我在盛京还有一个血亲的堂姐。 是郡君…… 只要我回来,你一定会为我赎身。 所以,她就让齐大山跟着来了。” “说实话,宋成勉死的挺是时候的。 要没这事儿,过两日我就会被一张草席裹了,扔到乱葬岗去了。” 宋宝珠深深舒了口气,“可她还是失策了。 毕竟,谁会给他一千两赎一个患了脏病的人?” 宋宝珠搓着自己的手臂,打量着孟氏和宋钰。 只等着她们听到自己这句话,吓得躲得远远地。 孟氏忍不住,别过头去,用帕子不住的擦着眼泪。 宋钰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一下又一下。 “他打你了?”宋钰情绪不见起伏,淡淡的问。 刚才那齐大山每每有什么动静,宋宝珠都如惊弓之鸟一般。 眼看两人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吓得赶快和自己拉开距离,将自己扔出府去。 宋宝珠顿时觉得自己刚才那底气十足的吓唬,突然没了乐趣。 她后退了几步,又坐回了椅子上, “打啊。 反正我已经成了个没用的赔钱货,能卖出去便挣些银钱。 卖不出去,多活一日,便多浪费一日的粮食。” 不如打死了好。 宋宝珠突然也没那么难过了。 她不怕宋钰看她笑话,也不怕谁看不起她。 反正死了,一切都一了百了。 宋钰开口,“钏儿,让岳翎把门外的人带进来。” “哼。”宋宝珠冷笑一声,她站起身来,随手扫了扫自己的衣摆,指了指自己刚才坐过的椅子和用过的茶具。 “回头让人烧了吧,脏。” 孟氏看向宋钰,“小钰?” 宋钰没说话,起身向外走去。 孟氏赶忙起身走到宋宝珠身边,伸手想要拉她, “孩子,小钰不会让你走的。” 宋宝珠下意识躲开,“你,你别碰我。 我,我很脏的。” 孟氏眼泪又滚了下来。 …… “我告诉你们,那宋宝珠是我们醉仙楼里的姑娘。 你们想要妓子,还不肯掏赎金,就算是权贵也没这样抢占的。 你们要是不把人交出来,咱们衙门见!” 齐大山被扔出景园,几次想要进来,都险些撞到岳翎的长刀上。 他气急败坏,只能窝囊的远远蹲着。 时不时回头虚张声势的嚷嚷一句。 直到看见门内走出一个头戴点翠,一身锦衣的女子,这才站起身来,向门内张望。 那女子看了他一眼,齐大山瞬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来。 再次踏进景园,齐大山头抬得更高一些。 他不住的打量,心中估量着这样的府邸买下需要多少银钱。 每日开支又要多少? “姑娘,你是这宅子里的什么人?管事的? 怎么看着你比你们家那位郡君,都要更像这宅子的主人。” 金钏儿全当没听到。 倒是一直跟在两人身后的岳翎转了下手中长刀。 刀刃出鞘又咔的一声撞了回去。 齐大山这才悻悻收了声。 石桌旁的紫薇花已经开始枯萎褪色,脱落,长出一颗颗蒴果,像小豆子般挂在枝头。 地上,是一片片皱缩的花瓣。 宋钰坐在石桌前,手中捉着一支琉璃杯轻轻的转着。 之前在正厅,宋钰坐在最里面的正位,光线昏暗。 那时,齐大山只觉得这位郡君年纪不大,生的极好。 可在天光之下,再见这人却又是另一番感叹。 这位郡君不似凡人,倒像是天上下凡的仙女娘娘。 齐大山脸上挂笑,下意识的弯了腰,一脸谄媚的冲着宋钰笑。 “齐大山?” “是,是我,郡君可想好了,一千两。” “什么一千两!齐大山你觉得我值一千两吗? 我告诉你,我都告诉她们了,她们不会给你钱的。” 宋宝珠不顾孟氏的拦阻,直接冲到宋钰面前。 齐大山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他看了宋宝珠一眼,伸手将人拉开。 “胡说什么呢,你可是咱们楼里最红的头牌。 说起来,我之前怎么就没看出来。 你这若是拾掇拾掇,好好养养,也得有你这堂姐三分姿色。” “闭嘴。” 岳翎抬手,手中短刀直直架在了齐大山脖子上。 齐大山赶忙抬手,“这样,五百两,我这就回汴阳给您取她的身契。 郡君的堂妹,五百两值得,超值。” 宋钰手指轻轻砸在桌面上。 一下,又一下,“再说一遍。” 大山笑嘻嘻的抬手,张开五指,“五百……哎!” 一只琉璃杯直直砸在了齐大山那还没张开的五指。 杯子应声而碎,齐大山捂着手指疼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宋钰:“我这一个琉璃杯六百两,你怎么就给摔了? “赔钱吧。” “你!!”齐大山还没想过,这看起来仙女儿一样柔柔弱弱的女子竟耍起无赖来了。 “好,那人你们就别要啊, 我这带回去卖给赖头当老婆,有的是人掏钱。” 说着,便要去拉宋宝珠。 却被岳翎两个景园的女护卫按在了地上。 “你!你放开! 你们这是以权压人,我要去告你!” 宋钰看都没看那齐大山,而是对岳翎道: “去一趟京兆府,就说有个特别凶的男人,在我这宅子外面威胁,喊叫。 太吵了,吵的我都没办法安心的研造火器了。 我本想着将人带进院子里,好好聊聊,结果你瞧…… 我这皇后娘娘亲赐的琉璃杯,被他给砸了。” 第434章 汴阳怎么走? 岳翎垂下的头险些没压住上扬的嘴角。 她向那两个护卫微微点了下头。 其中一个已经随手将齐大山的衣角塞进了他口中,将人拖了出去。 岳翎还顺便将那碎掉的“证物”一并带了出去。 宋钰换了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清酒。 她一口喝掉,目光又淡淡的落在了宋宝珠身上, “你先住在景园。” 宋宝珠有些不确定的看着宋钰,“你愿意留下我?” 宋钰没说话,宋宝珠手指捏着袖子看向齐大山被拖走的方向,“那他,要是回来呢?” “先关上一两个月再说。”宋钰站起身来,目光在她那一身老气横秋的衣裳上停了一瞬, “穿的鲜亮点儿,人还没死的,就先别急着入殓挺尸。” 说罢,拎着酒瓶转身向后院走去。 宋宝珠目光一路随着宋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 这才身体一软,险些坐在地上。 孟氏抬手托住她,“宝珠,你先跟我住。 我去给你找大夫,咱们先看病。” 宋宝珠再次推开她,“随便给我找个屋子就行,我就住半个月。” “瞎说什么,你安心住下。 宝珠你不知道吧?成易回来了。 柳柳去找他了,一会儿你就能见到。” 说着,也不管宋宝珠躲不躲的拉着人向后院走。 …… 宋钰走着,将那一瓶清酒喝了个干净。 她随手将酒瓶放在院子的石桌上,进屋将周铁生留下的箱子拎了出来。 从箱子之中摸出那一根根铁管和各种枪托配件,开始组装。 经过宋钰的提醒,周铁生刻意在不同尺寸的配件上都用炭条做了标注,宋钰组装起来并不费力。 若有一些不契合的地方,宋钰也会用炭笔标记好,再放回去。 直至天色渐暗,宋钰手中的火铳已经组装好了七八个。 直到院外敲门声响起,宋钰晃了晃发僵的脖颈应了一声。 宋成易和柳柳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看到那满桌子的铁物,宋成易顿了一下, “这便是改良过后的火铳?” 这东西他见过,但不曾用过。 虽说一直知道宋钰是因着火器的改良这才成了大邺唯一的女功臣。 但从未见过,也从没想象过,这个看起来娇里娇气的女娘,是如何做出那等凶残的火器的。 饶是眼下见了这各种造型的铁管和木托,依旧心中带疑。 宋钰点头,“内里未设火药,能不能用,会不会出问题还得实践才知。” 她随手将那堆东西推向一旁,示意两人坐下。 “可见过宋宝珠了?” 两人点头。 柳柳蹙眉看着宋钰,“小钰,你当真要将她留在这里吗? 我听娘说,她……她……” “病了。”宋钰补了一句,“只要不接触血液,不会传染。 不必太害怕。 一张嘴而已,先养着吧。” 柳柳确实担心这个。 她虽觉得宋宝珠可怜,可同时对于这种流落风尘的女子,也确实同情不起来。 以前,她不是没见过,那些在家中被爹娘安排接客的女子,在得了脏病之后,都会被赶出门去,死在外面。 任何人见了,都要躲得远远的。 哪里有宋钰这样,一个郡君,将一个得了脏病的女子接到家中来住。 宋钰说着看向宋成易,“去京中青楼寻那些老鸨,找一个懂的此类病症的大夫,将人带来给她看诊。 日常让她单独居住,饮食也单独准备就是。” 宋成易点头,“我来办。” 宋钰点头,又道:“顺道去趟京兆府,找孟瑾。 让他帮忙将人扣下,但也要将人看紧了,别出事儿。” 宋成易点头。 宋钰这才问,“房子找的怎么样了?” 宋成易摇头,“佑成在找。” 宋钰抬手伸了个懒腰,“你住在景园就是了,倚梅院够你们住的。 这京中不是能常待的地方。 等事情结束,你若是想要继续留在京中为官,就留下。 若是不想,就辞官回咏安府。” 说罢,她看向柳柳,“后天宴请再多加两道菜,把串串儿加进去,给咱们串串儿店打响名声。” 说罢,宋钰将一直放在石桌旁的本子拿过来,打开放在宋成易面前,“汴阳县怎么走,给我画条路线出来。” “你要去汴阳?” 宋钰点头,“宋宝珠说,是有人刻意将我与她有关的消息递给醉仙楼的嬷嬷的。 故意引了人上门来,总得知道是谁才行。” 宋成易看了眼那本子,“我去便是。” “景园一直被人盯着,你离开目标太大。”宋钰目光落在那堆火器上, “我与周铁生说了,这两日组装火器,不出门没人怀疑,你们帮忙遮掩一二便是。” 宋成易张了张嘴,最后只留下一句小心。 起身,拉着柳柳向外走去。 柳柳瞪了宋成易一眼,“到现在,儿子都不和你亲。 不想着多和儿子接触接触,反倒整日想要搬出去。 你都不想和小钰住在一起吗? 小石头一听说要和小姑姑分开,更不喜欢你了。” “我知道,我知道。 只是咱们眼下在京中,小钰是站在风口浪尖上。 之前你不觉得,是因为你和娘都是女人。 又不与京中的那些夫人结交,这些事情找不上你们。 但同样的你们也帮不到她。 难道我来了,你还想让她顶着所有的风暴,走在最前面?” 柳柳赶忙摇头,“可这也不影响你住在景园啊。” “分开住,才不会被人以此为理由去嚼舌根。 放心,宅子要有,到时候住在哪里了我们自己说的算。” 说着已经拉着柳柳快步离开。 宋钰抿嘴笑了笑,继续装自己手中的武器。 最后剩下两条,她又原样放回了箱子之中,都搬去屋内锁好,这才在门外挂了个勿扰的牌子。 换了身男装,将匕首塞在后腰处。 宋钰看了眼天色,翻墙而出。 …… 天色渐晚。 盛京城的百姓开始忙碌着掌灯夜市。 一个身披黑袍的青年人,打马向城外而去。 第435章 这丫头,当真是个祸害 走路两三日的脚程,骑马大半日便能到。 宋钰手中有宋成易给的路线图,等她借着晨光到汴阳县的城门时,正有不少百姓等在城外排队入城。 一把掀下罩在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清俊少年的模样来。 宋钰夹紧马腹走进城去。 …… 第二日一早。 老杨头还没睡醒,就听到了敲门声。 他打着哈欠将大门打开,正看到遐思笑嘻嘻的钻了进来。 “明日府上宴请,我家郎君让我给府上送些新鲜的果子过来。” 说罢,让出身后的马车和庄子里的佃户来。 “都是现摘的,明日一早还会让人送些蔬菜,到时需让人在侧门接一下。 顺便劳烦您通传一下,我要见郡君。” 老杨头赶忙迎了,先招呼了个小子带着佃户们去侧门。 又引着遐思去寻了金钏儿。 金钏儿一直打心底里对遐思有些惧意,一听他来了也不敢耽搁。 “思大夫,郡君这两日忙着。 一直待在院中不见客,今日您怕是见不到她了。” 说罢,又多问了一句,“可是有什么急事?” 遐思问,“景园可是来了位堂姑娘?” 金钏儿心头一惊,“昨儿后晌的事儿,怎么您也知道了?” 宋郎君严令府中上下不可外传。 可才过一夜,这事儿竟传到了遐思耳中。 “不止我知道了,外面街头巷尾可传的有鼻子有眼的。” 遐思道,“说句多嘴的,有这位在,明日的宴请,怕是会出问题。” 金钏儿瞬间明白遐思所指。 昨日宋宝珠在院中提及自己身患脏病时,并未刻意遮掩。 这府中上下虽没多少人,但女子居多。 因着宋宝珠的到来,已有人嘀嘀咕咕不愿靠近后院正房了,生怕距离近一些便要生了脓疮一般。 若是让来景园的客人知道,院内收着这样一个女子,就算郡君不在乎,那景园的名声,景园内的女眷们怕是要完。 “思大夫稍等,我去告知姑娘一声。” 既是急事儿,便耽搁不得。 金钏儿先跑了趟竹影居,敲门却不见人应,心中顿觉不妙。 又匆忙去寻了柳柳,少夫人实在不会撒谎,她不过问了两句便猜出宋钰确实离了景园。 没办法,只能捉着柳柳去见了遐思。 柳柳闻言也颇觉头大,“昨儿小钰将人留下我便觉得不好,但一时间也没多想。 这丫头,当真是个祸害。 我得去将成易寻回来,让他拿个主意。” 遐思也觉出几分怪异来,“这事儿来的突然,怕是有人故意散播消息。 人不能留在景园了,让宋郎君快些将人送出去好好安置。” 说罢又问柳柳,“少夫人要是相信我家郎君,还望告知郡君去了何处?” 遐思是周霁的人,周霁又历来帮着宋钰,柳柳自然没有不信的。 “我只知小钰去了汴阳。”柳柳补充,“昨儿同堂姑娘来的还有一个龟奴,说是来自汴阳县的醉仙楼。” 遐思点头,嘱咐道:“送人出去时隐蔽些,我回去告知郎君一声。” 说罢,匆忙离开。 “我去寻成易。” 柳柳有些慌,拎着裙摆便要往外走,却被金钏儿一把抓住, “少夫人,让杨柳去寻郎君。 您得留下,该准备什么就准备什么,莫要让人看出马脚来。” …… 汴阳县城不大。 一个花街柳巷的醉仙楼也不难找,只是这秦楼楚馆多是夜里营业。 直到午后才会开门,宋钰眼下过去也只能看到萧条的街道。 她在距醉仙楼最近的同福客栈要了间上房,睡了两个时辰,这才起身坐在一楼大堂祭奠自己的五脏庙。 正值午时。 大堂内用餐之人不少,呜呜泱泱的说话声,店小二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宋钰选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一个人守着一个小方桌也还算清净。 简单要了臊子面外加一碟清脆爽口的凉拌白菜。 正吃着,一个黑影几步走到她所在的桌旁,呼的将一把小臂长的宽刀拍在了桌面上。 紧接着,便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喝, “小二,给老子来半斤猪头肉,半斤酒,再来三张烙饼。” 说罢,那人径直在自己对面坐了下来。 宋钰稳住自己那险些被这一刀震翻的面碗,抬头看去。 是一个身形高大,腰圆膀阔,满面络腮胡子的男人。 那络腮胡子见宋钰看他,大笑一声, “小兄弟莫怪,这大堂没了坐处,我与你同桌用饭可介意?” 虽说嗓门大的震耳朵,但还算讲道理,宋钰点头:“无妨。” 说罢继续垂头扒面。 那小二动作伶俐,很快便将猪头肉,饼子和酒端了上来。 本就不大的小方桌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 “来,小兄弟。 我扰了你吃饭,请你喝一杯,便算是赔罪了。” 说着,径自倒了满满一杯的酒推到宋钰面前,“这肉,你也吃。” 说话间,已经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几口便灌了下去。 宋钰没想到,这出门就遇到一个自来熟,她笑着道: “大哥莫要怪罪,我实在是不会饮酒。” 那大汉也不恼,呵呵一笑,“小兄弟看起来年岁不大,也太过瘦弱。 这酒就是男人的象征,不会喝可不行。” 虽这样说着,却并未再劝。 “仇九,你这是又发了财了?” 邻桌几个凑在一处吃饭的男人回过头来和那大汉打招呼。 大汉呵呵一笑,“什么发不发财的,不过是恰好遇到了个大方的雇主。 挣一日银钱便花一日罢了。” 说罢还十分大方的对店小二道: “给我这一桌兄弟也上一壶烧刀子,我请。” 他这话一落,顿时引起一阵欢呼声和恭维声。 宋钰很喜欢这种热闹劲儿,忍不住跟着嘴角上扬。 同福客栈建在花街上,这来往吃饭的除了贩夫走卒,也有妓子嫖客。 常有身姿曼妙,衣着艳丽的女子带着食盒过来点了菜式带走。 这等餐的过程中免不了要被男人盯着闹上一回。 有恼了转身就走的,也有趁机揽客,让大爷们多多照顾生意的。 仇九坐下来才发现自己吃饭的这小兄弟,生的格外干净。 唇红齿白不说,虽在这满是喧闹的大堂之中,却满身的淡然沉稳。 他是武人,寻常便是帮着官府抓逃犯领赏,或在镖局接些走镖的伙计。 见得人多了,自然能看出这位非富即贵。 便有心结交。 眼看这小郎君对那些妓子颇有兴趣,开口问道: “小兄弟年纪不大,没碰过女人吧?” 第436章 醉仙楼 “噗!” “咳咳咳咳!” 宋钰一口面险些没咔进气嗓里。 被这一句突如其来的荤话,呛得直咳嗽。 仇九没想到自己一句话杀伤力这么大,眼看这小子眼圈儿都红了,随手便将宋钰手边儿的酒杯递了过去。 宋钰接住刚抿了一口,眼泪几乎要被辣出来。 “咳咳咳,水……给我水。” “这是真不会喝啊。” 仇九赶忙又招来小二给宋钰倒了杯水,她喝了几口,这才压下咳嗽声。 宋钰从挎包里摸出一个帕子出来,压着嘴缓了半晌才忍住卡在喉咙里的痒意。 她半靠在椅凳上,抬头看着仇九乐。 “这酒太辣了,吃呛了哪能拿酒顺。” 说罢,又端着杯子抿了口水,这才舒了口气。 仇九觉得眼前这小兄弟虽说模样长得娇气,但性子不错,十分招人喜欢。 笑着道,“你这个模样可别什么秦楼楚馆都敢往里面闯。 要是实在想去见见世面,可以去醉仙楼看看。 那里适合你这种小郎君。” 宋钰还欲问怎么个适合法儿,就见他眼前的饼和肉已经被扫了个干净。 那仇九一把将酒灌了个见底儿,抬手拍了拍宋钰的肩膀, “小兄弟,回见。” 说罢,给小二抛过去一圈儿大钱又和几个相熟的打了个招呼,便风风火火的走了。 宋钰盯着眼前那几乎未动的酒杯看了一眼。 当真提不起什么兴致来。 每次和周霁喝酒,喝的多是甜口的果酒或者没多大劲儿的清酒。 眼下碰到这一口便能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的烈酒,倒是喝不惯了。 …… 待夜色降临,原本萧条落寞的花街伴随着一家家灯火高悬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而醉仙楼,便是这整花街上,最抢眼的那一家。 飞檐斗拱,纱幔轻扬。 门前车马不绝,清一色的锦衣华服。 乔妈妈正招呼着楼里的姑娘在门口迎客。 这一波过去接了客人,另一波便要跟上。 龟公则在外面,帮着客人勒马停车,顺便再逢迎几句介绍一番楼内的姑娘们。 来福刚将一个客人引入楼内,便看到街道上走来一个年轻俊朗的小郎君。 那小郎君一身绯红窄袖圆领长长袍,那一身暗花绫的料子上,还有用金线织出卷枝云鹤纹来。 在灯火下走动时,如水波流动。 袍长及膝露出一双乌皮长靴来。 腰间系着黑色皮革蹀躞带,上面坠着块油润的羊脂玉牌。 头戴玉冠,马尾清扬,端的是一副风流少年的模样。 让来福更觉难得的是,这位郎君身姿挺拔,面容俊秀似玉,眉眼间还满是对两侧欢场的好奇和探究。 来福打小便生在楼子里,一双眼睛毒的很。 一眼就能看出这人必是富贵窝里养出的来。 “小郎君,可要来我们醉仙楼坐坐?” 宋钰驻足目光投向那绚烂的之地,并未开口。 来福却从宋钰眼中瞧见一抹渴望。 “小郎君想必不知,我们这醉仙楼可是咱们汴阳有名的极乐乡。 里面的姑娘不说个个倾城国色,那也是个个身怀绝技。” 宋钰一听来了兴趣:“身怀绝技?” 来福顿觉有门,谄笑道: “琴棋书画,清歌曼舞,无所不通。 醉仙楼的头牌,清漪姑娘一曲琵琶能催人泪下。 花魁月窈,笔下丹青可值千金。 您是想与人吟诗作对还是品茗乐舞,来我们醉仙楼绝对是没错。” 宋钰没想到,这一个在门外拉客的龟公都这般能说会道。 “从你口中说出,这醉仙楼不似青楼,倒像是文歌舞会的高雅场所。” 来福呵呵一笑,引着宋钰向楼内走去。 宋钰刚一入门,便有几个身着清凉的姑娘凑了过来。 并不似电视里那般会直接伸手拉扯,个个面上含笑十分有礼貌的向宋钰福了福身子。 一个满头金银珠翠,言笑晏晏的中年妇人,向着宋钰迎来, “哎吆,这是哪里来的小郎君,怎么生的这般俊朗。” 宋钰看着那妇人,也不知道她头上金闪闪的一片是不是纯金的,这要是被人挤着薅下一个来,怕是能吃半年。 她笑问:“姐姐怎么称呼?” 这一声姐姐将乔晚叫的笑开了怀。 “小郎君这模样好看,说话更好听。 我姓乔,这楼里的姑娘叫我一声乔妈妈。 小郎君可是第一次来?” 宋钰笑着点头,“劳烦乔妈妈,带我见见世面。” 说罢从荷包里摸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乔妈妈接过看了一眼,笑容更灿,“那便让敏儿先带您四处转转,看看郎君的喜好?” 她话音刚落,便见人群中走出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来。 一双眼睛圆溜溜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 宋钰突然想起远在边关的小枝来,也不知道她如今怎么样了。 “敏儿?”宋钰试着唤了一声,那姑娘颇为规矩的向宋钰福了福。 “郎君请随我来。” 宋钰没说话,跟在姑娘身后向楼内走去。 乔妈妈的笑声随着她走远快速收敛,她目光落在来福脸上, “蠢货,看不出来那是个小娘子吗?” “啊?”来福愣了一下。 他想要探头去看却被乔妈妈挡下。 “不是,那小郎君论模样气度怎么会是个女子?” 乔妈妈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招子放亮些。 前几日县令夫人刚来闹了一场,可别再让那些后宅的女子混进来折腾,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说罢又看向身边一个身形高大,站桩一样的男人,“盯着些,这小娘子一看便来头不小。 别让人盯上惹出麻烦来。” 男人应了一声,这才闲逛一般随着宋钰两人的方向而去。 …… 宋钰可不知道自己一进门便露了馅儿。 之前听宋宝珠说这醉仙楼,便总觉得这里应当是一处供客人发泄肉欲的普通妓院。 可进来才发现,似乎和自己理解的有所出入。 空气之中满是女儿的胭脂香混合着沉香的味道,并不难闻。 脚下是软软的绒毯,一脚踏上去寂然无声。 敏儿姑娘脸上的妆不浓艳,看不出风尘味儿来,更像是邻家的小姐们。 走过一片露天的庭院,宋钰被引入楼内。 一进去,便能听到丝竹之声。 整个醉仙楼是一个很大的圆形建筑,上下两层。 中间镂空。 在那镂空处搭了一处台子,正有一位舞娘在其中翩翩起舞。 她身着轻纱,曼妙的身材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在舞台四周,围着不少锦衣华服的公子,一个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红纱。 宋钰险些觉得他们那微张的口中要有涎水流出。 第437章 月怜 在舞台两侧,有纱幔隔绝的地方放着一处处方桌。 无不是锦衣华服之人,或同女子饮酒畅谈,或由女子服侍,泼墨挥毫。 酒香成灾,大笑声,轻笑声,谄笑声…… 姑娘们点缀其中,一眼看去,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璀璨的金粉。 宋钰道:“这醉仙楼不似肉林欢场,倒像是我这个俗人,误入了仙女姐姐们的宴会。” 敏儿掩嘴轻笑,“小郎君说笑了,不过是郎君们所求不同。 我们的姑娘尽量满足而已” 宋钰点头,这情欲是欲,名欲,物欲,亦是欲望。 醉仙楼提供情绪价值,客人们买单,没毛病。 跟着敏儿转了一圈儿,再次回到那舞台下,准备沿着楼梯上二楼去。 可刚走过人群,便听到一阵欢呼之声。 宋钰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便感觉有什么东西向她飞来。 宋钰下意识抬手,一团柔软的东西被她握在了手中。 “哇!!!” 周遭顿时响起一片欢呼之声。 宋钰这才发现,自己手中抓着的是个绣球。 心中卧槽一句,暗道不好。 目光落向球飞来的方向。 那刚还在红纱之中曼舞的女子,此时正眉眼含笑的看着自己。 宋钰无语了一瞬,看向身边的敏儿。 敏儿笑着对宋钰道: “恭喜郎君,今日您可与怜儿姐姐春宵一度。” 宋钰手一哆嗦,下意识将绣球又抛了回去。 那怜儿显然没想到扔出去的绣球还会回来,脸上的笑容还未收敛,就被那球砸在了额头上,这才堪堪接住。 “……” 一时间,原本还热热闹闹的周遭突然寂静下来。 时不时有一两声突兀的嗤笑之声传来。 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这球,惹事儿了。 敏儿也惊了,有些紧张的凑近了宋钰解释道: “月怜姐姐的绣球一月抛一次。 这些郎君可是等了许久的,只盼着能接到一次绣球好和月怜姐姐春宵一度。 您接了绣球无妨,但又扔回去……” 不必敏儿说完,宋钰便明白,她这一行为不但让这位受人追捧的月怜没了面子,又得罪了这些万分珍惜这一次机会的恩客们。 可到底她是客人,这球受不受的是她的事儿,那月怜总不可能讹上她。 抬手向台上作揖,“月怜姐姐恕罪,是我不懂规矩唐突了。” 月怜脸色明显僵了一瞬,还不见她有所反应。 耳边便传来一声声冷嘲: “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便学人家逛花楼? 被月怜看上是你小子的福气,竟还敢拒绝!” “是啊,月怜娘子的舞,名动汴阳。 这球抛给你是给你面子,竟如此不珍惜,你如此行径要月怜姑娘如何自处?” “……” 宋钰一阵无语,她放弃了难道不是给了他们机会? 一群脑残粉。 宋钰没打算要和一群脑残理论,正欲上楼,敏儿竟然直接抓住了她的衣角,再次小声道: “这醉仙楼有醉仙楼的规矩,若是今日小郎君坏了这抛绣球的规矩,日后月怜姐姐,怕是要难做了。 小郎君不如先应下,一会儿同月怜姐姐说明便是。” 敏儿眼中满是祈求之色。 可见与这位月怜关系不菲。 宋钰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她深知女子在这世道上的不易,更何论一个没有自由的青楼妓子。 宋钰不想因为自己的突然出现,给别人的命运带来影响。 拱手面向月怜, “月怜姐姐莫怪,我这初出茅庐竟不知这绣球是何意思,险些错失良机。 今日与姐姐有缘,若姐姐不嫌不如我请姐姐喝酒?” 这反转虽生硬了些,但台上月怜的脸色已然好转些许。 她含笑福身,“郎君先请,奴换身衣裳便来。” 说罢,被丫鬟护着下台离开。 宋钰看了敏儿一眼,在一众嫉妒的目光下,向二楼而去。 这二楼是一处处客房。 不少房间外都站着侍从或龟公,多是随时应召,或为了守门预防无关人等随意进入。 “小兄弟?” 刚拐过楼梯,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在耳边响起。 宋钰回头,看到仇九瞪着一双眼睛盯着她, “你这一身,我差点儿没认出来。” 宋钰笑着道,“九哥也来逛逛?” 仇九笑着挠头,“哪能啊,我一个粗人,哪里进得了这种地方。” 说罢抬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房间。 小声道:“雇主。” 说着,目光看向宋钰身边的敏儿姑娘,一脸艳羡。 宋钰向他轻轻点头,便跟着敏儿进了相邻的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却格外精致。 一处屏风将屋子隔成内外两间,外间有一处圆桌,内里则是供人休息的床榻。 宋钰坐下,要了一桌酒菜。 她原本想着,来了便寻个机会将那乔妈妈掳走,寻个没人的巷道审讯一番,好弄清楚透露自己身份之人是谁。 结果不成想,这醉仙楼竟是这等规模。 想要动手捉人并不容易…… 宋钰目光落到敏儿脸上,笑着问到: “敏儿姑娘在这醉仙楼多久了?” 敏儿给宋钰倒了杯酒,“一年。” “可会什么技艺?” “若郎君不嫌,我可为郎君弹奏一曲。” 竟当真会…… 宋钰好奇,“楼中可有不会曲乐识书,没有技艺傍身的姑娘?” 敏儿掩嘴轻笑,“郎君许是不知,这醉仙楼也不是什么女子都进得来的。 就算妈妈从外面买人,那也是十二三便要养在楼里好生培养的,这琴棋书画总归是要学上一样才能来服侍客人。” 宋钰越听越觉怪异,这怎么和宋宝珠口中所说的醉仙楼不同? “那这汴阳城,难不成有两处醉仙楼?” 第438章 认钱不认人 “这汴阳城,自然只有这一处醉仙楼。”月怜推门而进,声如鹂鸣。 这位颇受人推崇的舞姬,将一身薄纱褪去,换了身阔袖长裙来。 大片的团花在衣摆处绽放,看起来颇为……富贵。 宋钰感觉更怪了。 按着醉仙楼的这个标准,宋宝珠是怎么混进来的? 进来当丫鬟? 宋钰笑着请月怜入座,“今日实在唐突。 我不曾有这方面的经验,竟不知这绣球是不能还回去的。” 月怜抿嘴笑了笑,“不瞒小郎君,这球是我故意扔给你的。” “为何?我好像并未表示过想要和姑娘……春宵一度。” 月怜依旧面带微笑,并没有因为宋钰的这句话而感不适。 “楼里的规矩,我这绣球每月是要抛一次的。 无论是张郎君,还是李郎君。 总归只要肯接这绣球的,都是早早做好准备,要留下的。 今日确实是我…… 若小郎君不愿,也不必勉强。” 一旁的敏儿闻言面挂忧色,“可若小郎君不留下姐姐,姐姐明日怕是要被妈妈责备了。” 宋钰见两人一唱一和,心中明白自己这是被碰瓷了。 她轻轻咳了一声,直言: “不知道,这绣球值多少?” 一旁的敏儿伸出一根手指来,“一百两。” “……” 这哪儿是被绣球砸中?明明是天降横祸。 想想自己当初刚到清远县时,猎一头熊都卖不到一百两银子。 而眼前这妓子,一套饥饿营销下来,随便扔一个绣球便要赚一百两银子。 当真是暴利啊…… 眼看宋钰不语,月怜起身福了福身,“若是郎君不便,我这便退下了。” 宋钰从荷包中抽出五张银票来,二十两一张的面额,正好一百两。 她将银票放在桌面上,“遇到了便是缘分,不如姐姐陪我聊聊天?” 一旁的敏儿笑着向两人福身,转身退出了房间。 月怜自然能看出眼前这位郎君,并不是来寻欢作乐的。 本想要拿过酒壶给宋钰斟酒,可在看到那满当当的酒杯时又放了回去。 醉仙楼中的头牌不少,被恩客推崇高捧的姑娘也有十多位。 可饶是能为楼中日进百金,也依旧要受人牵制身不由己。 每月一次的绣球,是要抛给那些本就准备好银钱捧着要送来的公子的。 可一眼望去,一个个满眼色欲熏心,她几乎能想得到这一球扔出,自己这一夜将如何度过。 所以,当看到宋钰自人群中一闪而过时,她手中的绣球下意识便扔了过去。 若是落空,被他人抢了去便是她的命了。 却不想,这小郎君不但接了,还将绣球投了回来。 更不曾想,不过是敏儿的一次卖惨,这小郎君便愿掏出百两留下她。 想到进门时两人的对话,月怜问: “郎君,想要问什么?” 眼前迷雾层层叠叠,宋钰干脆也不再绕弯子。 开门见山的问道: “这楼中,可有一位名叫宝珠的姑娘?” 月怜想了想摇头,“楼中有姑娘近百人,还有不少专门伺候姑娘的小丫鬟。 这姑娘进来,总要改个花名。 宝珠……月怜并未听过。 可是楼中的丫鬟?” 想到这个个身怀绝技的设定,宋钰问:“丫鬟可要接客?” “除非是被客人看上,不然是不必接客的。 如此也是为了不让小丫头抢了姑娘们的风头,坏了楼里的规矩。” 那宝珠便不是丫鬟。 宋钰想了想,“那楼中可有一个叫齐大山的打手,或者龟公?” “齐大山?”月怜想了一下,“乔妈妈身边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主要是负责后楼之事。 寻常倒是不常见。” “后楼?” 月怜点头,只是提及此处神情之中却带着几分厌恶。 “醉仙楼很大,郎君眼下所在便是醉仙楼的前楼,专门为了那些有权有势亦或家财万贯的豪客所设。” “而后楼。”月怜苦笑一瞬,“郎君可有发现,这前楼除了乔妈妈,便再无一位年岁大些的姐妹?” 宋钰点头。 确实如此,她一路看过来,几乎所有的姑娘都能称得上一声年轻貌美。 甚至很多一看都是十七八岁的模样,眼中脸上满是稚嫩。 “这是前楼的规矩,若非保养得当,或极受郎君们疼爱一直有生意上门。 不然到了二十五岁,要么有人帮忙赎身,要么便是自己攒够了身家,求得妈妈给条生路。 不然,是一并要赶去后楼的。” 后楼的姑娘们,早已颜色衰退,技艺也再吸引不了品位日高的恩客。 他们的姓名也会被抹去,最后沦为贩夫走卒、车夫苦力的宣泄工具。 乔妈妈何其精明,她会将每个人的价值榨取的一丝不剩,直至油尽灯枯。 不少楼中姑娘,一生便是从前楼走到后楼。 最后无声无息的消失。 月怜犹豫了下又道:“不过这些也不是全部。 后楼也会有一些廉价买来的女子。 并无技艺傍身,却有一副过得去的颜色,也能留下。 不过是比之一般妓子价格更高些。” 宋钰指了指一旁的窗户,“后楼,指的便是这醉仙楼的后楼?” 月怜点头,起身将半开的窗户整个推开, “醉仙楼一侧有条窄巷,一路走过去到了百花巷子便能看到后楼了。” 宋钰看去,只能看到一片黑暗中的灯火阑珊。 想来,这后楼,便是那灯火中的某一处了。 这种事儿虽说听了让人膈应,但并不离谱。 对于那位乔妈妈来说,手中的姑娘便是商品,是个物件儿。 将好的,优质的商品高价售卖,同时再将一些残次品低价清仓,不过是商人的惯常做法。 只是当商品变成人,一切又显得残酷了些。 “其实郎君若是想要寻人,不如直接问乔妈妈。”月怜诚恳道,“乔妈妈这人最是爱财,她只认钱不认人。 无论您是问人还是问事儿,只要钱到位,便没有问不到的。” 宋钰点头。 醉仙楼规模如此之大,宋宝珠不过是一个可随意丢弃毫无利用价值的物件儿。 想来能让齐大山跟着跑一趟盛京,无非是想要在丢弃之前再废物利用一把。 能赚些算些。 “有劳月怜姑娘,叫一下乔妈妈。” 第439章 后楼 乔妈妈来的很快。 宋钰不过等了片刻,金翠相撞的声音便到了门外。 乔妈妈进门后,挥手让跟在身后的龟奴关门外守,她几步走近宋钰目光自满桌子的菜肴酒水上掠过, “看来,郡君并不满意我们醉仙楼的吃食。” 宋钰眉峰微皱,看向乔妈妈。 乔妈妈笑着道:“原想着您是来捉人的,不成想是寻人,想来宝珠和我那没用的伙计,被郡君留下了。” 宋钰:“乔妈妈很聪明。” “哪里称得上聪明,您刚进楼时我只想着是哪家的千金,要么是来捉情郎。 要么便是好奇,想要过来转转。 只是不成想,您来寻宝珠。 外有传闻,说咱们大邺的宋大人,天仙一般。 原本我还不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宋钰这才反应过来,乔妈妈或许一开始并不确定是她,是自己露了馅儿。 这人,果然是个察言观色的能手。 乔妈妈虽说已是醉仙楼的主事人,但论年龄也不过三十来岁。 她保养得好,身段亦是窈窕,能看出曾经的风华绝代来。 她取了空杯倒了一杯酒来,“不知,我是否有幸,敬郡君一杯?” 既是有事相求,也不好拂了她的面子,未动眼前酒水,宋钰取了新杯斟满。 轻轻与她撞杯。 酒是清甜的果酒,但不如樊楼的三月白。 眼下已经入秋,不知那三月白能喝到几月。 “既然乔妈妈已经知道我是谁,想来也知道我来的原因,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宋钰摸出厚厚一沓银票来,放在桌面上,又推到乔妈妈身前。 “我想知道,是谁告诉您我与宋宝珠有关系的。” 乔妈妈明显一愣。 她本以为这位郡君是当真念了姊妹之情,这才大老远的跑来给堂妹赎身。 却不想,那宋宝珠的名字不过是块敲门石,她问的竟是这个。 乔妈妈人精一样,伸手将银票收了。 仔细回忆了一下这才开口, “是一位年约四十的中年男人,儒生打扮。 只是这人不曾留下姓名,但可以肯定并非汴阳人。 寻到我也只是说,宝珠的堂姐是您。 还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务必将宝珠送去盛京与您相认。” 宋钰皱眉,“不认识的中年男人?长相可有什么特点?” “个头一般,这身材亦是不胖不瘦。 留着一片胡子,这模样……” 乔妈妈摇头,“太过寻常,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容易记住的地方,不过听那人说话,应当是盛京人。 其他,我就再不知道了。” 宋钰见乔妈妈不似作假,微微点头。 乔妈妈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来递到宋钰面前,“还劳烦郡君,让齐大山早些回来。 这店里忙,哪能整日在外面鬼混。” 宋钰伸手接过,是宋宝珠的身契。 这位乔妈妈确实是位敞亮之人。 线索已断,宋钰也没再多逗留。 离开房间时,原本站在外面望风的仇九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走出醉仙楼,看着向满是璀璨灯光的街道。 眼下正是花街热闹的时候,来来往往的人群不断。 原本空旷的街道中间,还多了一些小食摊位。 明日便是景园宴请的时候,她还得连夜赶回去。 如此想着宋钰便准备回同福客栈,才走出几步目光便被醉仙楼那一侧的窄巷吸引。 黑洞洞的一片,看不到尽头。 沿窄巷便能到吗…… 宋钰脚下步子一顿,转身走了进去。 这醉仙楼确实大。 宋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巷子里走了很久,才看看那巷口处斑驳的光亮。 从窄巷一脚踏出,便又是一条稍显热闹的街道。 只是相较于醉仙楼前门满是锦衣华服公子的模样不同。 这边,更多的是属于平民的市井气。 和前面那绝大的牌楼和挂满了灯笼与绸缎的门面不一样,后楼确实简陋的很。 一个挂着红灯的门洞,进去后便能看到一处两层的木楼。 木楼内是一条狭长的甬道。 甬道两侧,则是一间间屋子,一扇扇圆形的窗户。 火光闪烁,能看到那窗户后,一个个端坐的女子。 她们要么全裸,要么身披清凉的纱衣。 正搔首弄姿的面向甬道之中走过之人。 若有恩客看上,只需抬手一指,便可被领入屋内。 关窗闭户,很快便会响起旖旎之声。 宋钰看着眼前这丝毫不加掩饰的一切,只觉得空荡荡的胃里一阵翻腾,她转身向外走去。 直到离开木楼,才活过来一般,深深呼出一口气去。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宋宝珠那般自我嫌弃。 除了身染脏病,能在这种地方扛过一年……不病也疯了吧。 再不想在这处待下去。 宋钰揉了揉空荡荡的胃,向着来时的窄巷而去。 原本就漆黑一片,寂静无声的窄巷,似乎更静了一些。 宋钰一路前行,借着微弱的月光去避开眼前的杂物。 可还没等她走出多远,便察觉有一道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宋钰不动声色的继续前行。 在走过一处堆叠的竹竿旁时她突然顿住了脚步。 就在前方不远处。 几道沉重的呼吸之声正藏在黑暗之中。 宋钰蹙眉,自己这是被包饺子了…… 只是不知,这来人是醉仙楼的,还是那藏在幕后之人。 两侧墙壁高耸,光滑无落脚之处,想要直直翻过去不太可能。 前面人数明显很多,而且埋伏已久。 宋钰反应很快,这个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便直接转身向着过来的方向冲去。 跟在宋钰身后之人显然没想到这人会突然掉头,两人乍然碰上,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便觉得脖颈处一凉。 一道暗红的身影已经从他身侧而过。 鲜血自直喷而出,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然而下一瞬,那原本黑洞洞的窄巷突然飘起一盏火光来。 目之所及,七八个人正挤在窄巷之内,疾步向她走来。 前有狼后有虎。 宋钰将短刀横在胸前,看着那提灯之人,“你们是谁?” 话音未落,宋钰突然闻到一股浓烈的香味。 心中暗道不妙想要闭气已然来不及了,当即便觉大脑发晕,四肢酸软。 完了…… 就在倒下去的瞬间,宋钰看到那火光越来越近。 而那火光之后,是一片花团锦簇的衣角。 第440章 醒了 因为身体特殊。 原本能够让人昏睡大半日的迷药,在宋钰身上不过半个时辰,便被分解。 可正如被捅一刀伤口会痛。 被迷晕的瞬间,也确确实实会完全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时,宋钰只觉得身体是软的,几乎无处受力。 反倒是意识比躯壳更先一步感知外在。 眼睛被蒙了黑布,漆黑一片。 她双手双脚亦被束缚,呈大字型被绑在床上,动弹不得。 就连口中也被塞了什么东西,将舌头压得死死的,发不出声来。 鼻端隐隐传来一阵阵胭脂混合着沉香的味道。 这里…… 是醉仙楼? 想到自己昏迷之前看到的那一寸衣角。 月怜…… 为什么要将自己带回来? 这个月怜又是谁的人? 最近发生的事情一件件的在脑海中飘过。 宋远升被杀,早早就被卖掉的宋宝珠突然出现,而她不过几句话便被引来了汴阳…… 那个故意投来的绣球,和故意引起她注意的后楼。 这一路走来,宋钰一直觉得是自己在主导。 却不想,竟一步步走进了别人的圈套。 宋钰一时有些怅然。 果然,多事儿必要惹祸。 若自己老老实实的待在景园,又怎么可能招惹到这样的麻烦。 她转动手腕,试图将手从捆绑的绳套中抽出。 绳结绑的很紧,她双手又不在一处,难以用力。 饶是双腕被摩的火辣辣的疼,也未挣脱半分。 久违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宋钰深深呼了口气,对方既没选择第一时间杀了自己。 那便是有所图谋。 只要有所图,那便算不得绝路。 整理好思路,她放松了神经干脆闭目养神,让身体快速恢复。 耳边隐约能听到嘈杂之声,有男子豪放的叫好声,亦有弦乐之声。 只是声音空泛,距她有段距离。 这里还是醉仙楼,但肯定距离前楼很远。 当人沉浸在黑暗之中时,是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木门被推开的嘎吱声。 接着便是零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应当还未醒来。” 是月怜的声音。 “这位宋娘子当真是位奇人,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宋钰依旧装晕,巴不得这人多说两句。 “无妨,过了今日,便是自己人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宋钰心中一凛,这……竟然是陈韵。 难不成,寻到宋宝珠的是宁王? 以她对大房一家的了解。 他们进京谋生,就算是为了面子,也绝对不会将卖女儿这事儿说出去的。 就算这醉仙楼恰好是二皇子的产业,宋宝珠又恰好被卖了过来。 也不会有人将她与京中大房一家扯上关系。 如此,宁王又是如何得知? “我观这宋娘子,可不似那种会认命之人,若她事后反悔……” 月怜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一句话还未说完,便是一阵脚步挪动,伴随着一阵让人牙酸的椅凳摩擦之声响起,宋钰先是听到一声娇哼,紧接着便是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 以及……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 马上意识到两人在做什么,宋钰暗中咬牙,只可惜攒了满肚子的脏话是一句也吐不出来。 “这醉仙楼的合欢香确实名不虚传,不过吸入些许,便让人心神荡漾。” 一阵粗重的喘息声过后,陈韵道。 脚步声走近,眼前的黑布突然被扯下,眼皮似是被光亮穿刺,她忍着不适睁眼。 陈韵的脸自模糊到清晰,不过一瞬而已。 “果然醒了。” 他伸手握住了宋钰被绑在一侧的手腕,手指勾住那麻绳轻轻上挑,便看到那白皙的手腕上一条粗粗的勒痕。 因着麻绳粗粝,能看到浸出的点点血丝来。 “原来郡君喜欢偷听……“ 陈韵声音低沉,他一双眼睛盯在宋钰脸上。 挥手,示意月怜离开。 待屋门关闭脚步声渐远,陈韵才将塞在她口中的布巾拔了出来。 宋钰忍着口中不适呸呸两声,将残留口中的异物吐了出去。 她看着陈韵,“陈郎君,咱们有仇?” “郡君贵人多忘事。” 陈韵勾着唇角,指尖捏着宋钰的下巴仔细打量, “当初在西岭关,郡君便让我好找。” 他带着薄茧的手指沾着酒液,擦过宋钰的眉峰,鼻侧。 将她用来勾勒棱角的阴影尽数抹了去,“没想到,到了盛京,依旧如此。” 宋钰蹙眉,忘记这茬了…… “不过无妨,郡君乃大邺功臣,这双手能做出令世人惊叹的护国利器。 皇后舍不得您,宁王自然也舍得不得。 不过,你也不能太偏心。 既帮了崇安王,帮了皇后。 自然也要帮一帮宁王才是。” 宋钰拧眉一脸嫌恶的侧脸,意图避开他的手。 可陈韵哪里肯如她的意,粗粝的手指不厌其烦的在她脸上描摹。 一双眼睛满是惊异,这若是寻常女子,被这般捆束,抚摸。 怕是早就吓得哭闹不止了。 眼前这位,倒是完全不在意。 宋钰无奈,干脆不躲了,她问:“陈郎君可否解惑?” “嗯?” “为什么杀宋远升?又如何寻到的宋宝珠?” 陈韵自然知道宋钰是来做什么的,他哼笑一声,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宋家,杀他们何用? 而且,你口中那什么珠的,宁王又怎会在意? 反倒是你,一个郡君,为了寻一个答案,孤身离京。 饶是到了如今地步,依旧求知若渴。 不如,郡君答应我一件事儿,我便告知你如何?” 宋钰:“说来听听。” “崇安王势孤力薄,瑞王身弱。 郡君何不擦亮眼睛,站在宁王身侧? 只要你肯嫁我为妻,有我们二人辅佐宁王,得这天下,还不是探囊取物? 待宁王登基,郡君便有辅国之功。” 说着,陈韵的手已滑向宋钰腰部,捉住了她那黑色腰带。 轻轻一扯,宋钰便觉得腰间一松,蹀躞带开了。 宋钰面带不满的盯着陈韵,“为何是嫁你?不是宁王?” “啊?”陈韵愣了一瞬。 他眼睛突然瞪大,“你想做皇后?” 宋钰撇嘴,“我本来无心朝堂之争,但今日看你这做派,我不选怕是出不了这个门。 既如此,我为什么非要嫁你? 嫁给宁王当正妃岂不是更好?” “哈哈哈哈。”陈韵突然笑了,“你也配?” “为什么不配?”宋钰挑眉,“好说歹说,我也是个郡君。 又顶着女功臣的名头,嫁给一个皇子,不难吧?” 第441章 你是想死吗 “猖狂至极。”陈韵几乎藏不住脸上的嘲讽。 宋钰耸肩,“你不信便算了,不过我还是劝陈郎君慎重。 毕竟,火器改良还没完成,若是明日我不曾归家,你猜会有多少人出来寻我?” “你怕了?”陈韵问。 宋钰先是点头,后又摇头。 “眼下确实,我为鱼肉,你为刀俎。” 她晃了晃被捆绑的手腕。 “我受制于人,无论被如何处置总归反抗不得。 不过只要这脑袋一日长在我头上,那便没人能左右我的决定。 你就算囚着我这躯壳,也别想我会帮宁王一次。” “哦?”陈韵依旧是笑着的,“那景园里的两位夫人,小少爷。 还有郡君刚认回去的兄长,也不能?” “你觉得,我会在意他们的死活?陈韵,若你是我,你会在意?” 宋钰神情冷淡,“你眼下大可以冲进景园,一个个将他们捉来在我面杀了。 我若是动摇一下,跟你姓。” 陈韵盯着宋钰,冷笑一声, “怪不得,沈家人丝毫不念十五年的养育之情,也要想办法弄垮你。 在大邺百姓眼中,郡君忧国忧民。 却不想,骨子里竟是这般冷血之人。” “沈家?”宋钰问:“所以是沈家要杀宋远升?沈家寻到的宋宝珠?” “没错。”不等陈韵回答,宋钰自顾自点头,“没人比沈明玉更了解大房,想来宋宝珠被卖,被卖到何处她早就知晓。” 陈韵起身,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饮尽。 他仰头之际,宋钰看到他脖子上绯红一片,眼下那红已经攀上耳根。 就像是不善饮酒的人,过敏上脸了一般。 “若非沈家人想要宋远升夫妻二人性命,又怎么会遣府中管事暗中打探杀手,掏银子灭口? 若非沈家想要救出儿子,顺便再拖你下水,又怎么会将宋宝珠被卖在汴阳的消息捅到宁王府。 好让我们误打误撞等来了郡君?” 陈韵笑着转身, “为了攀上宁王,沈家这位嫡女可当真是使了不少手段。 郡君与其想着要与那沈明玉共侍一夫,不如嫁给了我。 日后,我是宰辅,郡君便是一品夫人……” 陈韵说着,再次回到了床边,伸手掀开了她的外衫。 一双已经明显开始泛起水光的眼睛,牢牢盯着宋钰, “郡君虽不会跳舞,但亦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我陈韵从不强人所难,但今日这屋内点了足够的合欢香。 一会儿,便不是我强迫郡君,而是郡君主动投怀送抱了。” 宋钰突然想起刚才陈韵与月怜的对话。 目光在陈韵脸上停留片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在床榻一旁的置物架上,正放着一个小巧的铜炉。 一缕细细的烟雾,从中飘出。 “陈韵!”宋钰咬牙。 他既敢待在这屋内,便证明这催情用的香不会对身体有害。 但宋钰身体特殊,她对任何毒素都有一定的抗性。 就算少量吸入也不会造成太严重的后果。 但陈韵却不是。 眼看这小子已经开始上头,宋钰顿时有些急了。 她可不想以这种姿势,应对一头发情的畜生。 “你可考虑清楚了,若你今日不弄死我,我便要你生不如死。”宋钰开口威胁。 陈韵全不在意的呵呵一笑,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饮尽。 宋钰深深吸了口气,暗道冷静。 她目光一直盯在陈韵身上,眼看他烦躁的扯动衣衫,露出一片胸膛来。 宋钰吞了口口水,突然轻声问道:“你的酒,好喝吗?” 陈韵回头,面颊坨红一片,“自然好喝,上好的女儿红。” 宋钰稍稍眯起眼来,晃了晃手脚, “既是你的地盘,还怕我跑了不成?不如帮我解开,我同你喝两杯?” 陈韵当即笑了。 他拎着酒壶走到床边,伸手捏住宋钰的下巴便将酒液倒了下去。 浓烈的酒液入口,宋钰根本来不及吞咽,便呛出了声。 陈韵却毫不在意,任由酒水浇在宋钰脸上,脖子上。 直至酒壶被倒空,被他反手扔在了地上。 宋钰被撒了满脸的酒水,心中早已将陈韵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面上却不显恼怒。 她尽量软了身子,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陈韵。 伸出舌头来,轻轻舔了下嘴角的酒液。 陈韵的脸上挂上了戏谑的笑意, “宋钰? 看来,就算是我们大邺唯一的女功臣,也抵不过这合欢香的柔情苏骨。” 说着伸手便去扒宋钰身上的衣衫。 绯红的外衫被撕开一道口子,宋钰微微屈膝,顶在两人之间。 任由套在脚踝上的绳子勒紧。 动作受阻,陈韵想要推开宋钰的腿,却又被那绳子拦路,脸上当即便扬起几分怒意。 可当他抬头,对上宋钰那迷离的双眼,以及湿黑的发丝时,突然起身。 他后退几步抄起桌面上的一把短刀来,两下便将她捆束她双腿的麻绳砍断。 只是当短刀砍向她手臂上的麻绳时候,又突然顿住了。 目光在宋钰身上巡视,一张涨得通红的脸上,带着些许意味不明的淫笑。 宋钰暗骂一声畜生,在陈韵扑过来之际,猛然抬起双腿狠狠夹住了他的脖子。 腰部用力,一个反转将人掀翻在地。 趁陈韵起身的瞬间,宋钰已经快速躲开。 双手上的绳子距离床头有半米长。 没了双腿的束缚,她从待宰的鱼肉变成了被捆着的山羊。 虽说依旧被困,但好歹有了反抗一下的余地。 宋钰目光牢牢锁定陈韵。 只等着对方再次扑来之际,想办法将人一脚踹晕再说。 却不想,那趴在地上的人,刚晃着脑袋起身,屋门猛地被踹开。 一支短刀,带着一声破空的呼啸,直接刺入了陈韵的后脑。 满面的潮红和一脸的怒意还未散去,人已经直直砸在了地上。 一个被黑色裹得严实的身影,疾步而来。 宋钰刚要躲避,那人一把摘下面罩,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来。 “是我。” 周霁双眼泛红,他一把斩断绑着她手的麻绳。 伸手将她被扯得凌乱的衣衫拢好。 “你怎么来了?” 宋钰这话刚问出口,就被长臂一揽狠狠砸进了他怀中。 “你是想死吗,一个人出京。” 宋钰甚至能感觉到,周霁抱着他的双手在颤抖, “谁都不告诉,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第442章 合欢香 耳边,是急如擂鼓的心跳声。 宋钰能感觉到,他的不安和慌乱。 伸出手,轻轻在他后背拍了两下, “不用那么担心,你不来我也没事儿的。” 本来只是一声安慰,却不想那抱着自己的手突然僵了一下,紧接她便被推了开来。 宋钰蹲坐在床榻上,看着眼前这位突然翻脸的人。 “我不来你也没事儿?” 周霁指着她身上被撕破的外衫,以及那洇湿一片的酒渍。 “你管这叫没事儿? 宋钰,你当真是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还是觉得,只要死不了一切都不算什么? 你自己不在意,你有没有想过别人在不在意?” 周霁扯着她那被撕破的外衫,“宋钰,你当真不怕的吗?” 不怕吗? 怕的。 若那陈韵完全不在意她被捆着,强行施暴。 自己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她或许不会如同这个时代的女子那般,因为丢了清白便只能以死明志。 但这恶心的经历,也必然会形成一道永远都擦不去的疤,伴随她接下来的所有时日。 可这汴阳县是自己要来的,进入醉仙楼,被抓,被算计。 最后掉进困境,也是她自找的。 宋钰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也会为自己的选择去承担后果。 但两权相害取其轻,与性命相比清白又算什么? 宋钰看着周霁,一时不知要说什么。 耳朵里隐隐能听到急促靠近的脚步声,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有人来了,先离开再说。” 周霁一脸不爽的点头,宋钰本想要扶着他起身,却不想被一把抱了起来。 他一脚踹开窗户,带着她径直跳了下去。 …… 月怜听到动静带人过来时,看到的便是倒在门外的两人,以及,趴在地上已经没了生气的陈韵。 以及陈韵身侧,那个被打翻的铜炉。 “清理干净,把陈尸体带到严府去。” 月怜话音落下,身后之门,被悄然关上。 …… “去哪儿?”宋钰本想说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可他抱得太紧,紧绷的身体内蕴藏着某种正欲爆发的情绪。 若是此时再告诉他,自己不需要,也不知道会不会被直接扔在地上。 周霁没说话,一张苍白的脸,因为气愤泛出微微的红晕来。 两人直至跳出窗来,宋钰才发现自己确实是在醉仙楼内。 只是不过,位置在前堂的后面,更为隐秘。 周霁抱着她,几个起跃便进了之前被捉的窄巷。 还没走出多远,便有脚步声快速接近。 宋钰轻轻拍了拍周霁,“有人。” 下一瞬,她便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郎君,跟我来。” 是遐思。 遐思自然也看到了宋钰,嘴角扬笑的点了下头,转身引路去了。 宋钰就这么被抱着,绕过几条无人的街道后,从一处窄门进了一处宅院。 宅院很大,内里却漆黑一片。 遐思带着两人推开一个屋子,先一步进入点燃了油灯。 周霁抱着宋钰进到屋内,看了眼还算干净的床榻将她放了上去。 “这里是汴阳知县后宅的一处空院。 宁王的人应当不会寻来这里,明日一早,咱们想办法出城。” 遐思说罢向着周霁轻轻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灯火闪烁,只能照亮不大一片地方。 周霁被黑色吞噬了大半,在光亮之中格外立体的脸上,写满了不愉。 “遐思去做什么?”宋钰问。 “做什么?”周霁看了她一眼,“与你何干?” “……” 宋钰见这人依旧气不顺,无奈的抬起手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手腕上缠绕的麻绳随之摆动。 “借你的刀子一用,总可以吧?” 周霁眉峰拧的更紧了,他没好气的坐到宋钰身侧,将她的手拉了过来。 麻绳磨出的血痕还在,还不到半个时辰便已经结了细密的血痂。 摸起来,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周霁目光落到那斑驳的手腕上,一阵心疼。 可再看一眼宋钰,又觉气闷。 他从后腰拿出一把短刀来,将麻绳割断,又去看她的脚踝,同样被磨出一片红来。 “这是我的刀子?” 周霁手中拿的,正是清欢给的那一把。 “在窄巷捡的。” 周霁随手将短刀放在一旁的桌面上。 也多亏了这把短刀,不然,他怕是要将整个汴阳翻过来。 宋钰见他还是不痛快,稍稍向他挪了挪,靠近了些, “你怎么知道,我遇到了麻烦?” 周霁的眼角依旧有些发红。 宋钰看着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床帐的环境光影响,他的面颊越发红润了。 “宋宝珠被带到盛京,这事儿本就处处透着古怪。 我一直让人盯着这边。” 周霁看着宋钰,“昨日一早,遐思去景园送果子发现你不在。 这才知道你独自一人来了汴阳。” “所以,你怕我有危险就追过来了?” 周霁没有说话,有些不耐烦的从怀中摸出一张帕子来。 去揉她那被酒液洇湿的发丝。 湿透的发丝如墨一般搭在她的脖颈一侧,白皙纤细的脖颈,因他擦发的动作微微紧绷。 一股子浓烈的女儿红的味道,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体香萦绕鼻尖。 宋钰依旧很瘦,饶是在盛京待了几个月也不见她身上的肉长起来。 尖尖的下巴,小小的唇。 周霁手中的帕子不自觉的从那黑墨一般的发丝,挪到了她的脸颊,又挪到了那淡粉色的唇上。 因着周霁的沉默,宋钰有些微微的走神。 说实话,周霁会生气她能理解。 她突然离京将自己置于险地换做任何一个亲近的朋友,都会生气。 只是,在这一份情绪之外,宋钰感觉到他在害怕。 在闯进醉仙楼抱住自己的那一瞬,周霁在紧张,在害怕。 而她也从那一抱之中,察觉出些许不同的情愫来。 眼前这人,嘴里说着不会娶自己,可行动上呢? 周霁整个人的注意力几乎都集中到了她的唇上。 手指轻轻揉搓,一双眼睛也直勾勾的盯着。 宋钰一直看着他,不曾躲避。 只是在那张大部分时间都是一副冷白模样的脸,红到仿佛要滴血时,她这才察觉哪里有些不对。 宋钰伸手想要去探他的额头,看看这人是不是发烧了。 可手指才刚刚碰到他的脸,周霁突然受惊了一般,惊惶无措的站起身来。 宋钰抬头看向他,“你是不是也嗅到了屋内的合欢香?” 第443章 谈个恋爱 周霁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他对你用药?” 眼看这人又要生气,宋钰赶忙摆手, “这药对我没太大作用,倒是那陈韵在被你杀之前有些失控。 你呢? 你在房间内呆了不过片刻,想来沾染的不多,可觉得难受?” 周霁摇头。 只是那红红的眼眶,和被红晕覆盖的脸颊和耳尖。 周霁本就长得很好。 若是放在末世前,她只要看上一眼便会记在心中得单相思的那种好看。 只是,随着世界的转变外貌逐渐变成了鸡肋。 一张好看的脸,不如一个健硕的身体来的更有用。 只是此刻,那种藏在心底里的花痴属性,似乎在偷偷觉醒。 宋钰伸手抓住了周霁的衣摆。 一点点,将他拉向自己。 在他被拽的俯下身来,一张脸几乎要贴到她面前时候,宋钰抬头吻了上去。 周霁有明显的愣神,紧接着便要推开她。 宋钰手臂用力,硬是没被她推开,反而挑衅一般伸出舌头在他唇上舔了一下。 “……” “宋钰!”周霁开口,一双眼更红了几分,“你……” 自重。 最后两个字被他压在胸口,根本说不出来, 身体的血液像是沸腾了一般,叫嚣着想要他更进一步,索求更多。 “我怎么了?”宋钰扬着嘴角问了一句,不等周霁回答又吻了上去。 在末世之中,她见过了太多将女子当做牲畜,当做商品,甚至当做货币单位来交换之事。 对于宋钰来说,所谓情感,早就在她高中那情窦初开的暗恋还未转明,就被末世冲击打了个烟消云散。 末世里的真情是刀。 要么刀自己,要么刀别人。 一旦受伤,比之物理伤害更要人命。 宋钰一直贯彻一人活着全家不饿的思维方式。 她不愿多付出情感,更不愿被情感所牵绊。 但此时,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那催情香所蛊惑。 不然,她怎么会如此想要靠近一个人,近一些再近一些。 原本揪着他衣领的手攀上了他的脖子,恨不能将人整个圈进自己怀中。 她突然开始想要尝尝这情的滋味。 就算尝不到情,也要尝尝爱的滋味。 宋钰并不会接吻,只是想着靠近,零距离的靠近。 “宋钰。” 周霁几乎被她这一吻夺了理智。 他压着随时可能失控的情绪,手指攀到她的脑后,捏住那盈盈一握的后颈。 稍稍用力,将两人分开。 周霁抵着她的头,垂眸便能看到那微微肿胀的红唇。 以及一声声,不知是谁发出的低喘。 “嗯?” 缺氧让宋钰大脑发昏,身体发软。 她几乎全靠身前人的支撑这才不至于躺下。 可对于这种大脑被抽空的感觉,又好似有瘾,让人想要再来一遍。 宋钰伸手,捧住周霁的脸,她想要再凑上去却被躲开。 “宋钰,是药。 你放开我,我去找遐思拿解药。” 宋钰圈着他脖子的手并没有收回,她喘匀了气息,这才问道: “是因为药吗?” 周霁一时失了声。 宋钰的拇指轻轻搓着他的后颈,带来一阵阵酥麻感。 她声音低低的,“感觉,还不错。” 周霁被她这大胆的陈述,惊得恍惚了一瞬。 他盯着她,最后伴随着一声叹息将人拉进了怀里。 低低的声音在宋钰耳边响起, “你……等等我。” 宋钰枕在她肩上,“等什么?” “等我娶你好不好?” 宋钰:“你不是不娶吗。” 她还记得,当初自己随口说了句:我嫁你好不好。 这货直接拒绝了的。 可就在刚才,当周霁红着眼睛,紧张而害怕的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严厉质问时。 她知道,他放在自己身上的情感,早就超越了朋友。 周霁没说话,只是抱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宋钰被勒着,整个人都贴在了他身上。 单薄的衣衫隔绝不了两人的体温,暖暖的。 她手指一下下在他后颈处揉搓着, “你也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我就是好奇接吻是什么感觉,亲一下而已,不用你负责的。” “……” 宋钰的话,就像是一根棍子。 将他原本充斥在心头的悸动,打了个烟消云散。 这个女人…… 周霁慢慢松了力道,与她分开。 他自嘲的笑了笑,“若是换做别人,如此一番怕是早就迫不及待的想要嫁入瑞王府了。” 宋钰垂手,去抠手腕上的血痂, “你不是想要当皇帝吗。” 血痂被抠掉,下面的皮肤已然恢复如初。 “当皇帝要娶很多女人,什么皇后贵妃,什么嫔什么贵人。 我对和一堆女人抢一个男人没兴趣。 不过,若是谈谈恋爱倒也不是不行。” 宋钰突然将脸凑到周霁面前,轻声问, “要不要,试试?” “试什么?”周霁蹙眉,下意识的后仰与宋钰拉开距离。 “在你还未成婚之前,跟我试试。谈个恋爱,偶尔……” 宋钰嘴角上扬,手指指向他因为接吻而充血泛红的唇,“接个吻。” 周霁只觉那手指所过之处,酥麻难耐,他忍着开口去咬一下冲动。 听宋钰继续道:“若情到浓处,做些其他的也不是不行。 等你成婚,我便收手,如何?” “宋钰!” 周霁一把拍开她的手,气的整个人都有些颤抖。 “你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 你是个女子,还未出阁,怎能说出这种与人苟且不求名分的事儿来?” “怎么说话呢?” 宋钰突然坐直了身子,想要和这个满脑子封建糟粕的小子好好掰扯掰扯, “什么叫苟且,说的这么难听。 各取所需罢了,你不乐意拒绝就好了啊。” “我不乐意?”周霁盯着宋钰,“如果我拒绝了,你是不是还要去找别人? 魏止戈?” 宋钰突然冷了脸,她盯着周霁, “这是我的事情,你若不愿意那便直接拒绝,攀扯别人做什么!” 周霁气的直咬牙。 他觉得,若将眼前这人的心挖出来看看,必然不会是肉做的。 第444章 能放弃吗? 周霁压住心头不断上涌的气闷。 一双眼睛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从宋钰身上移开。 想要去抓她的手,却又被躲开。 他深深叹了口气,顿了半晌才开口: “宋钰……我若是想要从皇后手中争到这个皇位,瑞王就要“病愈”。 届时,朝中必会有人提及我成婚之事。 中书令有一女……” 宋钰何其聪明,这话一出她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想来,瑞王病愈,除了这中书令之女,是不是还有什么将军之女,尚书之女? 一个背有靠山的千金,能帮你笼络人心,帮你夺取皇位。” 宋钰点头,表示肯定,“不错,应该娶。” 她轻描淡写的一句,却让周霁瞬间僵住。 宋钰抬手,在自己嘴上狠狠擦了一下, “今儿是我冒失了,抱歉。” “宋钰。”周霁再次叫她的名字。 “干嘛?”宋钰回看他。 “你等等我好不好?” 宋钰有些不明白了,“你要不解释一下,等?等什么? 是等你登基当了皇帝,还是等你妻妾成群? 等你给我留个位置?” “呵~”宋钰说着突然自己先笑了,“说实话,就算你只是周霁,我也就是提意谈个恋爱,可从来没说过要和你成婚的。 既然你不合适,那等我下次再有这念头的时候,再找个合适的人便是了。 等? 有什么好等的?” 什么叫再有这念头? 什么叫再找个合适的人? 周霁看着宋钰,仿佛是在看一片远在天边的流云。 风将她带来,停留片刻便又要随风而逝。 这种抓不住,又够不到的感觉让人心底发沉,无所着力。 周霁抿了抿唇,开口,抓住的却是另一个重点, “为什么,不能成婚?” 如果我只是周霁,不是五皇子,不是瑞王,为什么不能成婚?” “为什么?”宋钰反问,“成婚有什么好的? “生儿育女?打理家业?还是和一大群并不熟悉的人以家人的名义相处? 最后会如何?没了自由,失去自我? 周霁,这些东西跟锁链跟高墙有何不同? “我想恋爱,不过是想要在喜欢的时候多在一起,一起看看山看看水,一起骑马喝酒四处走走。 若是不喜欢了,那便分开。 不必去承担别人的人生,也不用为了得到去选择牺牲。 没什么错吧?” “……” 周霁看着她,震惊,迷茫…… 又不由自主的生出几分渴望。 他知道,宋钰所言少了担当,少了责任,少了太多世俗所不容的……规矩。 可偏偏,在他的内心深处,渴望随着她的声音,随着她的畅想,随在她身侧。 他会想办法,将她的那一份喜欢,无限延长。 “周霁,我一直喜欢那个躺在甲板上晒太阳的你,喜欢单枪匹马游走江湖的你。 所以我能和你做朋友。 “但是俞靖岚不行。 俞靖岚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我也希望他能够不留遗憾的去做。 但这就注定了,我们将会背道而驰。” 宋钰垂下眸子,“我原本想着在那一日到来之前,可以…… 眼下看来,那一天原来早就到了。 确实,是我唐突了。” 周霁没再说话。 他同样垂着头,余光里,两人交叠的影子随着火光的晃动轻轻跳跃着。 是啊。 我让她等,等什么呢? 这人不要名分,也不要地位。 不过是想要浪迹天涯时身边能有个伴儿。 甚至,她都不需要这个伴儿。 今日,自己在闯进醉仙楼那房间时,她已得了脱身之法。 只要自己晚到一会儿,她怕是已经离开。 她不需要别人的保护,她只要自由。 以前,瑞王府有真正的周霁在,他可以游离在外。 可如今,那真正的周霁已然病入膏肓,除非他选择放弃皇位,让瑞王彻底在这个世上消失…… 不然,瑞王的病,就必须好起来。 他,能放弃吗? …… “郎君,陈韵的尸体被带去了严家。 眼下城门关闭,外面倒是有不少人拿着郡君的画像查访的, 明日出城怕是要费些功夫。” 遐思将背着的包袱摘下,放到床榻上打开。 里面是两身衣裳,以及一匣子胭脂。 “我知郡君善易容改面,还请你们暂时扮做一对儿出城探亲的夫妻。 我在汴阳城外留了马,咱们得在午时景园开宴前回去。” 听到夫妻二字,宋钰甩了遐思一个大大的白眼。 也没多说,抓出那一身女子的衣裳和胭脂,将剩下的衣裳连同包袱直接甩给了周霁。 遐思一个愣神,已经被周霁拉着退出了房间。 “郎君,我怎么觉得郡君好像不太乐意?” 周霁没说话,只是不自觉的抬头看向天边。 今日无月,明日怕是要下雨了。 …… 第二日一早,一对中年夫妇乘车离开了汴阳县。 遐思一边赶车一边啃着胡饼。 宋钰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路不平,车子颠簸的更是厉害。 她原本还在琢磨着等回去之后如何给沈明玉和宁王送一份新婚贺礼。 结果,这事儿还没想明白脑子都要被颠的散黄了。 “遐思,遐思!” 宋钰冲着外面叫了两声。 遐思没什么动静,坐在她对面同样抱臂合目的周霁先睁开了眼。 他抬脚踹了踹车厢门。 “郎君?怎么了?” 宋钰:“马呢?” 遐思呵呵笑了一声,“再走一刻钟,前面有个茶棚,马放那儿了。” 宋钰没再言语,再次闭上了眼。 可下一瞬,周霁便转身坐在了她身侧。 “坐回去。”宋钰面无表情的开口。 周霁没动。 宋钰睁开眼,瞥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周霁:“宋钰。” “干嘛?” 周霁沉了口气,“昨日没来得及说,眼下你与在咏安府时的情况大不相同。 你不知道,你手中握着的火器有多少人盯着,无论是皇后还是宁王,亦或者贺兰晓。 只要你离开盛京,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下一次,别在独自外出了。” 宋钰脑海中不由得想起,初来乍到第一次做出复合弩时魏止戈所言。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撇了撇嘴。 心中不爽,但认怂,“知道了。” “还有。”周霁继续道,“不必去管陈家和老二那边,汴阳这边的事情也不要再管。” 宋钰没说话。 周霁抬手戳了她一下,“嗯?” “好。”宋钰双手环胸,咬牙切齿的点头,“我绝对不会掉头回来寻仇的。” 周霁没忍住扬了扬嘴角。 马车太慢,在离开了汴阳地界之后,两人换马继续上路。 “驾!” 宋钰一鞭子抽下去,马儿疾驰狂奔。 第445章 西澜公主大婚 贺兰云昭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身穿西澜婚服的自己。 不过几眼,便突然抬手将面前的铜镜扫向地面。 “不嫁了!不嫁了!” 她叫喊着,又将头上刚戴好的珠翠扯下来猛摔在地上。 一旁帮忙梳妆的丫鬟吓得赶忙站到一旁。 “如今我还没嫁过去呢,他就又定下一个侧妃来。 他拿我当什么! 那西澜当什么!?” 随着嘭的一声,贺兰云昭又一脚踹翻了刚坐的鼓凳。 “当什么?当两国和谈的筹码。” 贺兰晓转着扇柄走进门来,目光落在那一地狼藉之上。 贺兰云昭瞪着贺兰晓, “哥,你都不帮我的吗?” 贺兰晓扬起嘴角看着她,“怎么?你是想以这副模样进宁王府?” “哥!” 眼看贺兰晓直接无视她的话,贺兰云昭更气了。 “当初我答应嫁给宁王,是提前说好了的。 进了宁王府我最大,可这还没嫁呢,那沈家女入门便与我同为侧妃。 你拦都不拦一下!” 贺兰晓问:“你比她早入府半月,自然是比她大。 这男人三妻四妾本就寻常,就算没有沈家女也会有李家女,张家女。 云昭,这后宅的日子是你自己的。 若是你连一个女子都容不下,日后宁王登基,后宫妃嫔无数,你又要如何过? “而且,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你是西澜最受宠的公主,在你背后是父王,是整个西澜给你撑腰。 你怕什么。” 贺兰云昭这才收了火气,“我没怕,我怎么会怕。 有哥哥和父王为我撑腰,她们算个什么东西。” 贺兰晓回头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小丫鬟,“还不快重新给公主上妆?” 贺兰云昭的随身侍婢辛兰赶忙凑了过来。 贺兰云昭伸手从装盒里翻找着喜欢的耳饰在耳边比划,“哥,你认识那个宋钰。 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 选择今日在景园设宴。 这不就是为了抢宁王府的风头嘛。” “哈哈~”贺兰云昭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个小小郡君,难不成她当真以为会有人放着宁王和西澜公主的婚宴不参加,跑去她那儿?” 贺兰晓看着镜中人,“这大邺有成婚的规矩,哥哥作为娘家人便不送你了。 我交代了辛兰,她会好生照顾你。” 正在帮贺兰云昭收拾头发的小丫鬟赶忙点头。 贺兰云昭没说什么,将刚拿在手中红珊瑚的坠子又扔了回去。 …… 西澜公主大婚。 自四方馆而出到宁王府一路上皆有差役清街,以保证迎亲队伍的畅通无阻。 迎亲的队伍如长龙一般,在一阵阵的锣声和鞭炮声中前进。 道路两侧挤满了准备看热闹的百姓,巷道里,两边的茶楼酒肆也是人满为患。 只等着能抢些喜糖和铜板,好沾些喜气。 今日四方馆热闹,这京中不少官员家中亦是热闹非凡。 一辆辆马车在午时过后,从大街小巷中驶出,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 “夫人,姑娘,工部尚书崔实,崔大人到了。” “姑娘,京兆府府尹来了。” “夫人,夫人,崇安王小王爷已经进园子了!” 袁明馨从袁家带来的下人,一个个快步跑到袁明馨和孟氏前面汇报。 不过才一会儿,袁明馨便觉得手脚僵硬发冷。 她看着孟氏, “夫人,宋钰不是说只是普通宴请,今日必然来不了多少人吗? 这,这王爷,尚书的…… 这也不是女眷啊。” 孟氏哪里懂这些,见袁明馨慌了自己也有些慌, “那,这可如何是好?” “金钏儿,金钏儿!”袁明馨赶忙拉住正安排下人端送酒水的金钏儿, “宋钰呢? 这客人都上门了,她一个主人家还躲在房内哪里像话! 快些叫她出来!” 眼看两人都急的跺脚了,金钏儿也是一头的官司。 虽然柳柳没有明说,但宋钰不在景园是事实。 眼下她也不可能将人找来,只能先安慰道: “郡君说眼下正是关键时刻,她得忙完了才能出来。 眼下少夫人和宋郎君已经去迎人了,咱们先按着之前的安排。” “如何安排?这眼看来的人越来越多,咱们准备的菜食糕点,这也不够啊。” 说完,还有几分埋怨,“今儿不是宁王与西澜公主大婚吗? 他们不去宁王府喝喜酒,怎么都跑到景园来吃家宴了。” 袁明馨心中急切,左右看了一眼,直接对自己的丫鬟云禾道: “快回府中一趟,催母亲父亲过来,也好帮忙招呼一下宾客。” 云禾赶忙应下,匆匆跑了。 孟氏同样心中焦急,她拍了拍袁明馨,“好孩子,辛苦你了。 我这就去把小钰叫出来。” 说罢便要走,被金钏儿拦下,“夫人留下,我去寻姑娘。” 说罢又去安慰袁明馨, “袁娘子莫急,今儿一早郡君又吩咐添了几大筐活蟹和上好的桂花酿。 咱们院儿里又添了这么多菊花,这秋日吃蟹赏菊,谁来了也挑不出错来。” 袁明馨闻言,这才堪堪松了口气, “还得是她,想的周到。” 但也依旧不放心,赶忙遣了人去后厨催着厨娘再做些糕点果子出来。 金钏儿是闭着眼睛走的,因为睁着眼睛不能说瞎话。 宋钰根本不在,哪里能吩咐什么。 那三车菊花是昨儿夜里崇安王府悄悄送到角门搬进来的。 眼下已经摆在了庭院各处供来客赏玩。 那两车活蟹和一车的桂花酿是今儿一早,瑞王京外庄子上的佃户送来的。 将厨房堆得满满当当。 金钏儿原本还想着,这些蟹得吃到什么时候。 可当看到那一辆辆华盖宝顶的马车时,这才后知后觉的惊出一身冷汗来。 她脚下步子不停,还要快些去寻岳翎,让她再加紧护卫。 心中更是念叨着,姑娘,你可快回来吧! 第446章 礼部侍郎沈戚,来了。 宋钰是郡君,是大邺的女功臣,可同时也是军器监的一位官员。 是以,景园开门迎客,这各家小姐夫人来的,老爷郎君自也来得。 再加上,她之前言明了不以请帖限制来人。 如此,这般热闹的场景,好似也没那么突兀了。 宋成易虽是个新面孔,到底顶着郡君亲哥的名头,这接待招呼自也顺理成章。 再加上有宋晖的帮忙。 两人一起也能将过来的官员认个七七八八。 只是随着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这身份也越来越复杂。 宋成易不由的焦急起来。 毕竟都是奔着宋钰来的,她一直不露面可不成。 “郎君,崇安王来了。” 有下人来报,宋成易向大门处看去,顿时安心不少。 清欢是和魏止戈一道来的。 两人一进园子便引来了关注。 宋成易快步向两人迎去,“崇安王,快快请进。” 宋成易说着,看向跟在清欢身后的魏止戈。 那位受人敬仰的魏将军,依旧戴着面具一脸冷肃。 若非当初亲眼见他摘下过面具,他怕是永远不会将其和早已“死去”的魏将军联系到一处去。 眼下再见,莫名多了几分亲切。 清欢左右张望,“宋钰呢?” 宋成易顿了一下,将两人引到一侧避开人群,“小钰出城了,眼下还没回来。” 清欢问:“出城?去哪儿了?” “汴阳。”成易无奈,将宋宝珠的事情简单说了一句,“不过她走时说了,今日会赶回来。 只是没想到,景园会来这么多人。” “有什么想不到的。”清欢道, “宁王丧妻一月便另娶,看不上他的人多的去了。 而且,宋钰本就是朝中新贵,不知多少人好奇她要做出的火铳是个什么模样,这想要上门结交之人自然多的很。” 若不是怕他们太过随意,他也不会特意早早准备了那上百盆菊花搬过来,好帮着撑撑场面。 “是我短视了。”宋成易点头受教,“眼下也只能先以她闭关未出为由,暂时应付着。” 清欢回头看了眼大门处,“都这个时间了,应当是在回来的路上,我去迎迎她。” 魏止戈摇头,“你留下,在她回来之前先帮忙应付着。” “应付什么?”清欢话音刚落,就看到景园大门处侍女开路,长公主俞靖雅走了过来。 在她身边还跟着那个外侄,祝谨行。 “真不知道,他们过来是给景园添彩还是添麻烦。”清欢无奈,“小舅舅,你去接她一下,若是等到开宴还不来,那当真是要闹出笑话了。” 清欢说罢,他已经迎着长公主而去。 “姑祖母,您也来了!” 俞靖雅看到清欢时还颇为意外,笑着道:“还说我,你不是也在? 这景园我还是第一次来,没想到园子不大倒有些意境。” 清欢顺势托了长公主的手臂,将人引向庭院一侧, “我刚瞧见的,您看这菊花开的可好?” 俞靖雅对清欢是真的心疼,见他兴味十足便由他拉着, “你啊,长大了,也该在朝中寻个差事,为你皇爷爷分忧了。 莫要整日偷闲,回头再跟祝谨行那小子一般。” 祝谨行就跟在两人身后,抬手揉了揉鼻子,左右去看,不见宋钰身影。 …… 眼见清欢拉着长公主走向庭院深处,宋成易刚松了口气,就见大门处又走来一人。 那人手持一把折扇,走两步,手中折扇便在指骨间转上一圈儿,时不时的四处打量。 那人目光落到他们这边时顿了一下,和引路的侍女说了什么,径直大踏步而来。 宋成易一脸错愕,“这不是贺兰晓?他今日不送妹妹出嫁,怎么跑景园来了?” 魏止戈轻轻摇头,“你去忙便是。” 话音刚落,那贺兰晓已经走到了两人面前,完全无视宋成易径直抬手搭在了魏止戈肩头。 “走走走,好容易看到你落单,去找你那小情人要点儿酒,陪我喝两杯。” 魏止戈抬手,将他胳膊挡了下来,“慎言。” “啧~”贺兰晓转头颇为嫌弃的看了眼宋成易,似是在责怪他的存在不合时宜。 “你是宋钰兄长吧?我不用你招呼,他就行!” 说着,已经拉着魏止戈的袖子向园子内走去, “我在这盛京城可待不了几日了,咱们叙叙旧。” 一边说着,在路过石桌时还顺手抄了两瓶桂花酿。 宋成易一直盯着贺兰晓,眼看魏止戈并未拒绝,这才没靠近将人拉开。 可心中也有几分惊讶,没想到魏止戈活着的事情知道的人还不少。 “郎君,礼部侍郎沈戚,来了。” 杨柳特意来寻,他知道郡君和沈家的纠葛,见人上门这才忙不迭的找来。 宋成易闻言,越发头疼,“行,我过去看看。” …… 景园外。 香车宝马络绎不绝,广平街的两侧还站着不少围观的百姓。 每过来一辆车,看到车上走下的人时都要惊讶一番。 “这宁王府的婚宴和这景园的宴请都是晚宴,眼下这边儿门庭若市,宁王府会不会没人去啊?” “是啊,我刚还看到安宁侯和长公主了。 说起来,这位安宁侯之前和郡君还有婚约呢,如今虽退了婚,但两家依旧交好倒是不假。 而且,你刚瞧见没? 那西澜的左贤王是不是也进去了?” “这两国联姻,自家妹妹出嫁都不去宁王府,看来这宁王当真是不如郡君有派头。” 外面议论声不断。 有几个家丁打扮的男子混在人群之中,跳脚张望。 不一会儿便纷纷四散,快速奔走回家,得赶快和家主说上一声。 这来不来景园,还得早做决断才是。 第447章 不干净的东西 “袁明馨,你倒是识时务的紧。 当初宋钰离京,你便假意与我交好,眼底下她回来了,名利双得,你又巴巴的贴上来了。” 沈戚带着一儿一女上门,当真是让景园众人没想到的。 沈明玉是女客,袁明馨只能皱眉引着人前往偏厅。 在知道沈琢杀人的真相之后,袁明馨就再没去过沈家。 更不愿意再和沈明玉有什么瓜葛,但来者是客,总归没有将人往外赶的道理。 却不想,这人开口便是毫不掩饰的讽刺。 “明玉,今日我不过是帮郡君一个忙,你来了景园便是郡君的客人。 我不与你争论,也请你自重。”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进了偏厅,厅内已经坐了不少夫人小姐,正吃茶聊天。 看到沈明玉过来,都投来诧异的神色。 毕竟,眼前这位再过半个月可也要嫁到宁王府去了。 “来的是客,那也是她宋钰的客。” 沈明玉完全无视了厅内一众夫人小姐,她径自在一处空位上坐下, 这个过程中,她甚至没有看坐在正位的孟氏一眼。 “她人呢?不会是瞧不上我们这些女眷,在男人堆儿里待客呢吧?” 沈明玉咄咄逼人,且丝毫没有避人的意思。 袁明馨气的直咬牙, “沈姑娘,我之前已经言明,郡君现正忙着军器监的事情,稍后自会过来。” “是吗?”沈明玉轻笑一声,“可我怎么听说,她不在京中啊?” “你胡说什么呢?”袁明馨瞪着沈明玉,感觉自己的拳头都要硬了,这人明显就是来找茬的。 “今日景园开门宴请诸家,她怎么可能不在? 郡君忙于军械研制,这可是人尽皆知之事,不过是手上有事耽搁了,客随主便,又没缺了你吃喝。” 袁明馨瞪着沈明玉, “倒是你,若是来做客,景园欢迎之至。 但若是寻事,那未来的宁王侧妃,还是早些离开的好。” “是啊,下次再见你怕是要同我行礼了吧。” 沈明玉完全不惧周遭异样的目光,大方承认, “只是不知道,你如此维护宋钰。 那她让你过来操心宾客之事,是好心还是假意?” “你什么意思?” “啧~”沈明玉随手捏起一块糕点来, “你不知道吧?宋家大房有一个女儿,名叫宝珠的。 被她爹娘在进京前就卖去了汴阳县的醉仙楼,做了做低等的妓子,结果还染上了脏病。 你那好姐妹心善,将人留在了景园里。” 她想到什么,突然松手任由那糕点落在地上。 又快速起身,颇为嫌恶的拿出帕子擦了擦指尖。 “这糕点是你们自己做的吧?别再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原本看热闹吃瓜的夫人小姐们,见沈明玉这般举动先是愣了一瞬。 紧接着,便如同突然被咬了一般,一个个都放下了手中茶盏,甚至还有几个猛地站起身来,远离了桌椅。 似是生怕哪个杯盏,哪个凳子被那妓子用过。 “沈明玉,你莫要胡说!” 袁明馨见状,当即便怒了。 这沈明玉在宋钰回来之前,也算是装的知书达理,和她相处也不觉得有多难受。 怎么这次再见,竟变得如此不可理喻。 当着众多京中官眷如此诋毁景园,这是要毁了景园的女眷啊。 “我胡说?” 沈明玉突然看向孟氏,“孟夫人,宝珠当真没来景园吗?” 一声孟夫人,叫的真是陌生疏离。 孟氏抬头看向这个自己养了十多年的女儿,一时间心头五味杂陈。 在沈明玉提及宝珠时,她就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这事儿成易已经提前和她说过,自然也言明了要如何应对。 只是还不等孟氏开口,就听沈明玉又补了一句, “夫人可要想好了,今儿长公主也来了,您说话可要慎重,莫要欺君啊。” “沈明玉!” 袁明馨咬牙,别人或许不知道她和孟氏的关系,但她却是知道的。 对一个养育了自己十五年的母亲如此咄咄逼人,当真是一点儿良知也无了。 “宝珠确实来过,到底是自己家的孩子,总不能流落在外任人欺凌。” 孟氏举着茶杯喝了一口,突然不想那么干脆的去解释了。 她看着沈明玉,“说起来,你以前一直同宝珠住在一起,虽说只是堂姊妹,但比与我还亲。 想来,宝珠来了京中也去寻过你吧?” 沈明玉从没见过这样的孟氏,刚要开口反驳,就听孟氏继续道, “对了,她应当见不到你,毕竟你之前的堂兄宋成勉刚被你兄长所杀……” “怎么回事儿?” “什么堂姊妹,堂兄的?我怎么听不懂了?” 一众吃瓜的夫人小姐们,听到孟氏开口,一时又云里雾里起来。 那些知道内情的,赶忙开口解释。 一时间,众人再看向沈明玉时,目光更多了几分蔑视。 这正堂上坐着的是她养母,进门不与长辈见礼本就已是失礼,竟还那般嚣张傲慢。 当真是让人嫌恶。 反倒是这位孟夫人虽说是山野来的,但开口沉稳淡然,倒是颇有几分贵人之态。 …… 宋钰不知道景园里的热闹。 入京之后,连跟周霁道个别的功夫都没有,径直策马向景园而来。 可到了广平街,才发现整条街道都被堵了个严实。 她不得已,只能先将马交给临近一家酒楼的小厮。 这才挤进人群,向窄巷而去。 好在这一路上她都是个中年妇人的模样,并未被人认出。 宋钰刚翻墙进了竹影居,就看到了正坐在竹林下对饮的两人。 看到宋钰的瞬间,魏止戈和贺兰晓双双一愣。 “宋钰?” 魏止戈试着问了一句。 宋钰几步走到两人身边,不解的指了指依旧上闩的院门, “我说两位,主人家不在就擅自进来,你们可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啊。” 宋钰这一开口,两人双双松了口气。 没错,眼前的中年妇人,确实是宋钰。 魏止戈抬手扶额,指向贺兰晓,“是他硬要过来的。” 原本两人确实是想要找一处角落喝酒的,只是不成想那贺兰晓无意听到宋钰闭门在自己院内研制火器之事,瞬时来了兴趣。 硬是不顾他的阻拦,翻进了竹影居内。 宋钰不在的事情被发现,魏止戈为了不让他走漏风声,也为了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从而做些偷盗之事,只能将人留在院中饮酒。 只是这行径,也确实太过失礼了些。 贺兰晓抬起扇子打了魏止戈的手一下, “我原本是想着寻你找个安静不被打扰的地方坐一会儿,谁知道你会不在? 不过来都来了,这小院也适合谈话,不然让人瞧见他这副真容,不就麻烦了。” “巧言令色。”宋钰瞪了眼贺兰晓,抬手指向院门处,“出去,我要换洗一下!” 第448章 跌落神坛 “哎,你瞧瞧,完全不把我这个左贤王放在眼里。” 贺兰晓用扇子指了指宋钰,满脸失望和痛心。 魏止戈没说话,直接将人拖着出了院子。 宋钰看了眼再次关上的院门,转身回了房间。 贺兰晓这货,就是个莲藕成精。 做事更不会无的放矢,今日云昭公主与宁王大婚,他能跑到景园来,便已是怪异至极。 且就算他当真是想要寻一处隐秘之地和魏止戈叙旧,这景园空置的屋舍也不是没有。 偏偏来了竹影居。 当真是司马昭之心。 若非如此,魏止戈也不可能同他在这院儿内僵持。 刚将脸上的妆卸下,大门外响起敲门声。 金钏儿匆匆跑了进来。 “我的天啊,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说着,已经快速帮宋钰拿出了衣服和头饰,只等着帮她换衣挽发了。 宋钰趁着这个时间简单问了下景园的情况,不问不知道,一问也是吓了一跳。 一时间颇觉好笑,这宁王还真是不讨喜啊。 “沈家人可有什么举动?”宋钰问。 “沈大人和沈郎君倒是不见如何,只是在正厅坐了和几位大人闲谈。 倒是沈明玉,一直提及堂姑娘。 不过之前郎君提醒过夫人,也可应对。” 宋钰点头,当初不过是想着兄长既与家人相认,怎么也得广而告之一下。 倒是没想到,竟成了与宁王分庭的一次契机。 不过如此也好。 若是之前,宋钰自然不愿和宁王对上。 但自宋成易回到景园那日起,景园和宁王就结下了梁子。 再加上此次汴阳之行,若自己不回报对方些什么,倒是显得软弱可欺了。 如此这样一想,这今日景园来的人越多,越好。 “钏儿,这分席而坐也麻烦。 一会儿你将之前咱们准备的天幕,在庭院搭起来,把几个院儿的桌子搬过去装点一番。 今儿,咱们吃自助。” 金钏儿手指快速将宋钰的发丝挽起,开始簪发簪。 听到宋钰吩咐先是点头应下,恍惚一瞬,突然问道: “姑娘,何为自助?” …… 宁王府内张灯结彩,红绸高挂。 宁王一身大红喜服正坐高位。 前来贺喜的官员不少,大多都是支持他的亲信。 云昭公主已经入府,这前院儿本应推杯换盏热热闹闹的。 可眼下,却是个个缩着脖子,大气儿都不敢出一个。 宁王举杯自饮,“怎么了? 今儿可是两国交好的大事儿,一个个蔫头耷脑的。 怎么? 你们是觉得,我这婚事办的不好?” “不,不,不。” 下面之人,赶忙笑着回应。 可这心里到底如鲠了一根刺一般。 今日可不只是两国交好的大事,也是宁王趁机拉拢朝臣,填充势利的大好机会。 可偏偏,就在这样一个关头,一直闭门谢客,不与人结交的女功臣,挑了这么一个“碰巧”的时间,开门宴客。 且不说,那些本就在朝中与他对立之人尽数跑去了景园。 就连本应该作为送亲人的贺兰晓,也在贺兰云昭离开四方馆后去了景园。 宁王不言,可下面一众朝臣哪个不是满心算计,自然也明白这一场两国相交的婚宴,几乎成了盛京城最大的笑话。 俞靖晟知道众人所想,却并不在意。 一双眼睛盯着正在屋内起舞的舞姬,淬满了寒冰。 宋钰有胆子一个人前往汴阳,那就别想回来。 景园去了那么多人又如何? 去的人越多,身份越高贵,等到开宴,一众宾客等不到主人,也不知会是个什么热闹。 “愣着干嘛? 今日大喜,都给我喝起来,吃起来,热闹起来!” 宁王大笑举杯。 下面众人互看一眼,只能跟着哈哈一笑举杯相撞。 这边儿的气氛刚热络起来,南风自人群后绕过,走到宁王身侧,低声道: “王爷,月怜姑娘来了。” 俞靖晟皱眉,“她来做什么?” 南风脸色颇为难看,“陈韵,死了。” 宁王顿时抬头看向南风,满脸震惊,“你说什么?” 南风快速抬头看了下面的一众宾客,“月怜在偏厅等您。” 俞靖晟手握成拳,胸口起伏剧烈。 “好,好,好。”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白玉酒杯狠狠砸在了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大厅内炸响。 四散的瓷片,吓得宾客们浑身一颤,歌舞声戛然而止。 “好啊。”宁王咬牙,起身走出宴会厅。 一群宾客面面相觑,宁王府管事赶忙走到众人面前招呼,“今日王爷大喜,各位大人,吃好喝好。” 说罢,赶忙招呼乐师继续奏乐。 …… 偏厅内。 眼看事态逐渐对自己不利,沈明玉突然冷笑一声, “夫人倒也不必攀扯其他。 这好听话谁不会说?知道您收留落难侄女,那谁也要说您一声仁慈。 但这好人易做,但也别好心办了坏事儿。 回头惹一身腥,再把景园所有女眷的名声赔了去。” 沈明玉说着看向厅内的一众夫人,“说起来,郡君还未成婚,不知道到时还有没有哪家敢上门求娶?” 刚被孟氏待过的话题又被重新提起,让原本便有些介意之人更觉坐立难安。 可此番能来景园已是难得,众人也不想连宋钰的面儿还没见到就匆匆离去。 到时候别关系没攀上,反而惹了人家不快。 只是,这攀交情是攀交情,一众夫人也打心底里觉得,这郡君的名声怕是要被这位堂姑娘给毁了。 “明玉,今儿你母亲怎么没来?” 袁夫人从门外进来,先是向坐在主位的孟氏点了点头,这才又看向沈明玉, “我这几日本想着过去看看她,可一连递了两回拜帖都没个回音。” “娘!” 袁明馨看到袁母过来,瞬间心定了不少,赶忙走过去抱住了袁母的手臂。 “你啊,这可是郡君的府邸,哪里容得你一个小丫头言语的?”袁母笑着点了袁明馨一下,同她一处落座。 “母亲身子不适,劳夫人挂怀。”沈明玉不冷不热的回了一句。 却也没打算就此放过,“既然夫人来了,不如帮忙问问。 这知道的说一句郡君一心为了大邺,废寝忘食。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郡君也生了病,这才不得不邀明馨过来帮忙应酬。” 厅里的众人都不是傻子,几乎所有人都能看出这沈明玉今日过来,是来找茬的。 但她这茬找的明显,宋钰一直不肯露面也是真的。 再加上之前孟氏也承认府中确实来了位堂姑娘,且并未反驳沈明玉那生了脏病的言论。 顿时窃窃私语之声再起。 沈明玉目光淡淡的扫过众人。 宋钰,你不是厉害吗? 等过了今日,盛名大邺的女功臣,怕是要跌落神坛了。 第449章 她回不来了 “沈明玉,你胡说八道!” 袁明馨忍无可忍,恨不能动手将人拎了扔出门去。 可还不等她动作,便被袁夫人一把按住。 “啪!” 下一瞬,一声脆响起,惊了袁家母女一跳,也打断了一众人等的私语之声。 沈明玉侧垂着头,只觉得脸上火辣辣一片。 她回头去看,正看到孟氏一脸痛心的看着她, “巧珠,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什么样子?”沈明玉嘴角上扬,脸上写满了不在乎,“说起来,你应该谢谢我。” 她突然笑出声来,“若非我回了沈家,将你那宝贝女儿送回抱山村去。 你,还有柳柳,小石头,都会死在屠村那一日。” 说着,沈明玉凑近了孟氏,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你还应该感谢我,若非我将宝珠寻回来,你又怎么能再见到你这侄女儿? 宋钰又怎么会只身去了汴阳? 你不知道吧?今日,她回不来了……” “你!” 孟氏不可置信的看着沈明玉,怒意上涌,那刚落下的手又抬了起来,却被沈明玉一把抓住。 她看着孟氏,“怎么?你还想再动手不成?” 说罢,竟猛地推了孟氏一把。 孟氏本就因她那句话有些激动。 被沈明玉这么一推,险些站不稳。 好在袁明馨和袁母就在她身旁,将人搀扶住这才不至于摔倒。 “哼。”沈明玉冷哼一声,“那咱们就一起等着,看看今儿宋钰会不会出现。” “看来,我这景园的饭食当真是比宁王府的喜宴要好吃的多。 未来的宁王侧妃,你今日不去宁王府凑个热闹,混个脸熟,怎么有功夫到我这儿来,大放厥词?” 沈明玉话音刚落,厅外突然响起一个轻朗的声音来。 宋钰拎着裙摆,阔步迈入厅内。 “你,你怎么回来了?”沈明玉瞳孔微颤,她满脸不可置信的看向宋钰。 宋钰没理会她,而是笑着看向厅内众人: “原本便是想着趁着兄长归来,同几位邻居和还算相熟的几家见见面,一起吃顿饭。 不成想,各位夫人如此给我面子。 倒是我,因为公事来迟了,实在失礼。” 相较于正厅那边儿,一眼看过去几乎没几个认识的男客。 这边儿的妇人小姐们,她倒是眼熟不少。 众人看到宋钰,也纷纷起身见礼。 宋钰一一点头回应。 虽大多数对不上名号身份,但笑一笑总归是没错的。 袁明馨在看到宋钰的瞬间,便觉得那压在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赶忙走到宋钰身边,小声道: “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沈明玉怕是要将景园给活吞了。” 宋钰笑着看了她一眼,轻声安慰道:“怕什么,她嘴可没那么大。” 袁明馨瞬间乐了。 宋钰再次看向厅内众人,“今日景园宴请,本就是寻常家宴。 这偏厅太小,坐着也憋屈。 倒是庭院还算雅致,我已命下人在庭院里支起了天幕,将餐食摆上。 各位夫人小姐可挪步,自行取用。” “庭院?”袁明馨疑惑,“如此岂不是要遇到正厅的男客?” 虽说此番来人比她预想中要多得多。 但好在景园提前有所准备,这餐食什么的也都富足。 偏厅虽小,但挤一挤,也能坐的下。 袁明馨所问,也同是各位夫人所担忧的。 宋钰点头,“今日各位夫人小姐是因我而来。 这正厅的诸位大人和郎君,亦是。 我这园子不大,一开始也未想过男女分席。 只是眼下人多,才将各位夫人安排在了偏厅。 当然,若有不便,也可让下人将吃食带来偏厅,诸位随意,舒心即可。” 一众夫人闻言,先是互相看了一眼。 但想着宋钰确实与他人不同,便也未多言。 反倒是对郡君口中自行取用餐食之言,察觉出几分趣味来。 如此,岂不是既不分男女,也不分尊卑? 一时间,已经有人跃跃欲试了。 宋钰说罢一脸感激的看向袁母, “今日当真多亏了明馨,也多亏了您和袁大人。” 袁夫人拍了拍宋钰的手,笑着道:“哪里的话,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明馨又与你自幼在一处。 她不帮你谁帮你? 而且,今日我可是瞧见了,你这位母亲可不比那位差。 小玉儿,这是你的福气啊。” 宋钰看了孟氏一眼,颇为自豪的点头,“那是,这可是我亲娘,自然是要护着我的。” 宋钰这话,倒是引得一片笑声。 一时间,沈明玉引起的混乱似是瞬间烟消云散,再无人在意。 宋钰冲袁明馨眨了眨眼,“之前答应你的,等火铳做出来后带你去看。 等过了明日,我定时间,咱们一块去演武场。” 袁明馨瞬间眼睛都亮了, “当真? 那我岂不是成了这盛京城,第一个看到你那火器的女娘了?” 宋钰点头,“那是。” “娘!太好了!” 袁明馨几乎要跳起来,袁夫人亦是高兴。 宋钰有本事,这想要和她结交之人今日便可见一斑。 宋钰愿意带着明馨,不知道要被多少女娘羡慕,也会让明馨未来夫家高看一眼。 这耳尖的一众夫人自然也听到了宋钰所言。 一个个都对袁家母女投来羡慕的目光。 宋钰拉住激动的袁明馨,“不过眼下还得劳烦你,帮我带诸位夫人前往外院。 金钏儿已经等在那边了,有问题寻她问过便是。” 袁明馨快速点头,“没问题,交给我便是。” 说罢,已经快速进入主人家姿态,招呼着厅中众人向外走去。 “也劳烦夫人,同我母亲一道过去。” 袁夫人看了眼沈明玉,了然点头,伸手搀住了孟氏。 孟氏有些担忧的看了宋钰一眼,见宋钰笑着向她点头,这才有些不情愿的走了出去。 宋钰的出现,确实让沈明玉震惊。 因为按计划,她此时应当在汴阳县,被囚禁在醉仙楼之中才对。 可眼下,她不但出现了,而且毫发无损。 眼看众人依次离去。 沈明玉也想要离开,可她刚要动身便见宋钰不留痕迹的挡在了她面前,目光淡淡的盯着她。 沈明玉突然就不敢动了。 直到厅内最后一个人走出门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一股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沈明玉故作镇定的瞪着近在眼前的人, “宋钰,我告诉你,再过半月我便是宁王侧妃。 你若是敢动……呜呜……” 宋钰伸手,一把捏住了沈明玉的嘴,将她剩余的话堵了回去,“哦?我动了,你待如何?” 第450章 回头再聊 宋钰五感超乎常人。 沈明玉和孟氏所说的话,周遭人怕是没听清多少,她倒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宋钰目光淡淡的看着沈明玉, “我倒是好奇的很。 你早早就离开了抱山村,路上听闻南边大旱想要坑我一把不难。 可你又是如何知道,柳柳,小石头,还有娘会死于屠村? 你怎么知道,抱山村是何时被屠?” 沈明玉瞳孔骤然放大一瞬, “呜呜呜……” 她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依旧被宋钰堵着嘴。 伸手去推宋钰的手臂,可宋钰的手却如铁钳一般,任由她如何拍打都纹丝不动。 猛地。 沈明玉只觉得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径直向后倒去。 直至撞到了桌子,几乎半个身子都被压了上去。 宋钰依旧捏着她的嘴,虎口几乎将她的嘴堵上。 “一开始,我想着,这抱山村被屠,官衙要是得到确切的消息,你以关心家中人为由问个清楚也不难。 可你猜怎么着? 官衙中,不过是记载着一句,咏安府清远县辖下,数村被屠。 没有具体时间,没有具体村落名称。 沈大小姐,你是从何得知?” 就连宋成易都不知道村子被屠的具体时间。 眼前这人,当真怪得很。 “姑娘,长公主在庭院里等着您呢。” 金钏儿走进偏厅,正看到宋钰将沈明玉压在桌案上。 蓦的顿住脚步,没敢再前进一步。 宋钰过来之前已经先去过正厅与一众大小官员打了招呼。 那边儿有袁大人和宋成易他们在,宋钰也懒得应酬。 只是长公主不知被清欢带去了哪里,这才特意交代金钏儿留意。 宋钰松了手,将不小心沾在虎口的口水擦在沈明玉身上,又在沈明玉惊愕的视线下,拍了拍她被捏出一片红的脸颊, “回头再聊。” …… 天色阴沉,黑的自然也早了些。 庭院内也早早便掌了灯。 灯火翠翠,配着那暗沉的云层有种别样,颓废的美感。 庭院里已经架上了天幕。 长桌上,用笼屉装着的蒸螃蟹,用精致的餐碟装着的各类吃食。 就连串串儿,也是在放了碳火的陶锅中热着,随取随用。 餐桌旁还守着几个丫鬟,专门负责餐食的补充以及帮来往的客人取餐,介绍。 庭院内还放置了不少露天的桌椅板凳。 金钏儿显然是花了心思的,尽量让每一处桌椅都能配合景园的院景,好不那么突兀生硬。 或举家,或相熟之人三五成群的坐在一处,吃蟹喝酒,赏菊闲聊。 也可享受这院内别样的一点儿雅趣。 当然,若有不愿男女同席者,也可由侍女随从帮忙将餐食带回厅内,总归主打一个自由无拘。 “这样好啊,院里赏菊,幕下自饮。” 长公主正由清欢陪着,站在那长长的桌案前,好奇打量着。 “长公主。”宋钰见礼,满脸歉意道:“宋钰失礼,让您等了这么久。” “无碍,我这是不请自来,倒是给你添麻烦了。” 长公主自上次再见宋钰之后,便对这个不太一样的小女娘更添了几分欣赏。 “宋钰,你这宴席很不同。”长公主笑着打量庭院,“原本我还怕来了再让你们不自在。 这下好了,我也尝尝你这府里的湖蟹。” 宋钰笑着点头,亲自取了盘子给长公主夹了两个橙黄的肥蟹。 一直跟在长公主身后的祝谨行颇为有眼色,见状赶忙上前接了过去。 宋钰又拿了几个串串儿,用酱汁儿淋了。 “您可一定要尝尝这串儿,是我嫂子亲手做的,肉鲜味美,好吃的很。” 长公主没拒绝,任由宋钰帮忙取了,放到一旁的石桌上。 宋钰颇为随意的坐在一旁, “我不喜欢拘束,寻常也总爱在这庭院里用饭。 今日虽说天气差了些,但有道是心景无晴雨,万象皆成画。 咱们也享受一番,这乌云罩顶之美。” “好一个心景无晴雨,万象皆成画。” 长公主笑得开怀,“我看你这园子不错,眼下土气未寒,恰是梅株迁枝之机。 等明日,我让瑾行给你移几颗红萼梅来,待冬日繁花覆雪,暗香浮动,必然别有一番情趣。” 宋钰笑着点头,“那我可厚着脸皮收下了。” 狗腿子祝谨行,已经亲自帮长公主剥了蟹,将一碟子取好的蟹肉放好, “姑母,快尝尝。” 长公主也不忘招呼清欢,“我记得,你与宋钰差不多年纪?” 清欢看了眼宋钰,笑着点头, “说来惭愧,明明同龄,郡君已是建功颇伟。 倒是我,还一无是处。” “别说你了,我可比她年长。”祝谨行接了一句,“这不是同样处处不如。” “你算个什么,整日就知道斗鸡走狗。”长公主笑着瞪了祝谨行一眼。 “没错,你在做纨绔这一行,已经是佼佼者了。” 宋钰这调侃的话一出,顿时引来笑声一片。 长公主并未在景园多待,见过宋钰吃了两口蟹又吃了几口串串儿后,便动身离开。 清欢一直将人送上马车这才返回。 宋钰一直等在景园门口,见人回来凑近了道: “今儿,谢了。” 她没想到长公主会来,更没想到自己会在汴阳耽搁那么久。 若不是有清欢陪着,自己当真是要落一个不敬怠慢之罪了。 清欢双手环胸并未应她的谢,反问道: “哪儿去了?” “汴阳,中间耽搁了一阵儿回来晚了。” 宋钰回的简单,目光牢牢盯在那一桌子美食上, “走走走吃蟹去,半天了我就只能干看着,可是要饿死了。“ 清欢看着宋钰一路小跑直奔长桌,想起长公主上车前与他说的话: “今日你能来,我很高兴,宋钰是个有本事的,你与她结交是好事。” 确实是好事。 而且,宋钰一直都很厉害,从初次见面开始,他就知道了。 “我说宋钰,你这湖蟹当真不错,个个肥的厉害。” 祝谨行被长公主撇下,此时正坐在距离长桌最近的石桌前啃螃蟹腿儿, “我前日便听说,瑞王特意让人从太湖运了一船蟹回来。 本想着要两筐回去做蟹黄包的,结果瑞王府的管事硬是不给。 你这蟹,不会是他送来的吧?” 祝谨行说着,还左右看了一番, “说起来,瑞王今日怎么没过来?” 宋钰正在取餐,闻言瞪了他一眼,“怎么?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我,我说错了吗?”祝谨行疑惑。 他不过是觉得,瑞王和宋钰关系好,这才问的。 怎么这关系没拉近反而更疏远了。 第451章 民以食为天 柳柳这半日也忙的厉害。 时不时后厨前厅两头跑,盯着丫鬟仆从们上菜,留意着一众夫人姑娘,怕他们有特别的需求。 明明不见具体忙了什么,这脚下却是一刻没停过。 此时刚跟着丫鬟将刚煮好的串串儿搬到前院儿,就看到了正站在长桌前,盯着那一桌子食物双眼发光的宋钰。 “你还真是,以前在沈家想来也是锦衣玉食的宠着。 虽说后来回到清远县受了些苦,但总归也没太饿着,怎么就那么馋呢?” 宋钰对事物的执着柳柳可谓是第一见证人。 可越是了解便越能感受到宋钰对事物的执着。 这嘴上说归说,手上已经帮宋钰拿了一串儿鱼丸放进了碗里,“尝尝,昨儿晚上刚锤出来的。” “这民以食为天,吃,自然重要。” 宋钰迫不及待的夹了个鱼丸入口,十分满意的点头。 “而且,我这不是饿了嘛,你看这一桌子,也不能只顾着让别人吃,自己饿肚子不是。” 说着,还帮柳柳拿了个盘子,“一起啊,大家都有手有脚,哪里就用你来回照顾了。” 宋钰还没回来时,柳柳确实紧张。 这心里慌乱,就生怕哪一处再出问题。 眼下她回来了,虽说什么事儿也没做,单单只是站在这长桌前,柳柳便觉得安心。 一时间竟也觉得有些饿了。 宋钰边吃边开口,“宋宝珠的身契我拿回来了,回头让人给她送去。” 柳柳闻言点头,下意识的左右看了一眼。 偏厅的事情,她听说了。 这出来的夫人姑娘们,也有不少聚在一起小声的讨论的。 宋钰这话说的随意,也并未收着声。 这长桌前来往人员不断,几个听到的夫人已经看了过来。 宋钰倒是浑不在意,“宝珠也是受害者,咱们人道关怀一下,也不必怕别人说三道四。 只要你自己不在意,管别人呢。” 之前在偏厅,宋钰故意避开了这个话题,便是不愿刻意解释。 但不愿刻意去说,并不代表她介意亦或者有意隐瞒,也不代表着,她会任由他人随意揣测,恶意传播。 她得让外人清楚,宋宝珠的不幸与外人无关。 她不必开口向他人解释,但提及时也坦然坦荡。 宋钰的这个举动,反倒是让这份晦暗不明变得不再那么引人遐想。 “说得好。” 一个年纪稍长的夫人开口, “这高门大户里谁家还没一两件遭污事儿?不过是有的拿到面儿上来说,有的藏着掖着。 自己行的端,做的正,不怕别人嚼舌根。” “裴夫人。”宋玉看向那夫人,笑着道,“锦兰怎么没跟着一道?” 裴夫人是兵马司裴杰,裴大人之妻。 原主虽与这位夫人没什么交集,但与其女儿裴锦兰倒是相熟。 想到裴锦兰,宋钰眼前突然一亮,赶忙向柳柳介绍, “嫂子可还记得兄长所说的同袍裴晋安?” “竟是裴夫人。”柳柳顿觉眼前这位夫人多了几分亲切,赶忙行礼, “成易常与我提及,他在京中这些日子,多亏了您和裴大人照拂。” “哪儿的话,要不是成易,我儿晋安怕是没命回来。”裴夫人轻叹,“老天保佑,你们都平平安安的。” “倒是今日,老爷和晋安都有公务在身,锦兰也去了她外祖家,这才没能一道过来。 等回头,带上孩子去我那儿,咱们也热闹一日。” 裴夫人是打心底里记着宋成易的好,对宋钰亦是满心的喜欢。 当初在得知这大邺的女功臣,便是那个活泼好动,伶俐漂亮的沈玉时,她还颇觉怪异。 只觉得,这女功臣三字怎么也扣不到那小女娘头上。 可今日一见,才警觉什么叫女大十八变。 如今的宋钰,已经完全没了以往的影子,几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沉稳,淡然,那一身的气度多少男儿都不如。 原本在得知宋成易的亲妹妹竟是这“沈玉”时,她还暗暗担忧来着。 眼下再看,那是满满的安心。 宋钰笑着点头,“我与锦兰也许久未见,等她回来必是要上门叨扰一番的,到时候夫人可别嫌我们闹腾。” “玉儿。” 几人正聊着,一个突兀的男声自宋钰背后响起。 宋钰微微蹙眉,回头去看,正见沈戚佟沈琢站在一处看着她。 之前去正厅打招呼时,她自然看到了这两位。 只是当初既言明了不需请帖,他们来了宋钰自然也没有将人赶出去的道理。 本想着,沈明玉若是要走,必是要拉着两人早早离开的,却不想,两人竟然会找来。 宋钰礼貌微笑, “今日是自助餐,两位大人若是有需要,自行取用便是。” 说着,端着自己的餐盘让开了路。 沈戚并未上前,“小玉儿,咱们一家许久不曾坐在一处好好说句话了。” 眼看周遭目光越聚越多。 宋钰对柳柳道:“帮我招呼好夫人。” 说罢,向裴夫人点了点头,径自走向庭院一角一处无人的空桌处。 路过清欢和祝谨行的桌子时,两人目光齐刷刷扫来,落在了沈戚与沈琢身上。 宋钰落座,满当当的盘子放在了桌面上。 眼尖的小丫鬟赶忙送来一整套蟹八件儿,又规规矩矩的退了下去。 沈戚父子两人皆双手空空,坐在了宋钰对面。 目光下意识的落在她那一堆吃食上。 沈戚:“小玉儿。” “宋钰。”宋钰纠正他的称呼。 “好,宋钰。”沈戚妥协,“你离京不过两三年,难道当真能抵得过咱们十五年的朝夕相处吗?” 宋钰先是盯着那蟹八件儿瞅了一眼。 想着以前原主吃螃蟹时,赵嬷嬷的操作。 她先是拿起腰圆锤来,用椭圆的一端,对着蟹壳周边敲打。 接着又拿起长柄叉对准蟹壳的缝隙,轻轻一别,咔的一声蟹壳分离露出满腹金黄的蟹膏来。 宋钰颇为满意的点头。 “小玉儿。” “宋钰。” 沈戚开口,宋钰再次纠正。 第452章 我以前也不姓宋 “我知道,你怨我们。”沈戚无奈叹了口气, “但当初我与你母亲,也并不是真的不管你了。 只是想着,让你感受一下明玉之前的生活,等再回来,便能理解她,同她好好相处。” 宋钰随手拿起钎子来,开始剔除蟹心,她先是挑结果那小东西滑不留手的一戳就跑。 这一个用力,不仅蟹心碎了,连带一大块蟹黄也被捅的到处都是。 宋钰皱眉,改用叉子去拨蟹身肉。 结果,鼓捣了好一会儿只拨出一堆碎肉来。 “小……” “宋钰,你不说句话吗?” 沈戚有些焦躁的坐直了身子,目光不由得落在她手中的蟹壳上。 “我记得,你以前并不爱吃蟹。” “是啊,我以前也不姓宋。” 宋钰抬头,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被晾了半晌的沈戚被这一句话,一个眼神,戳的心肝肺都是疼的。 眼看她将戳的稀烂的蟹身推到一边儿,又开始举起剪刀开始剪蟹腿。 宋钰拿起钎子,信心满满。 只要将蟹腿肉捅出来就能吃到了。 然而细细的钎子被捅进了蟹腿,结果钎子从另一头出来,肉还牢牢卡在中间。 宋钰又推了几下,只顶出来一缕碎肉。 “……” 宋钰眯眼,将蟹腿扔到一旁,再次盯上那一对大鳌。 刚拿起小锤,又默默放下。 在沈戚和沈琢的注视下,宋钰直接拿起蟹鳌放进嘴里。 伴随着“咔吧”一声。 蟹鳌碎了。 将蟹鳌拿出来,宋钰舔着虎牙将碎壳剥掉。 看着那完整的鳌肉,十分满意的沾了下姜醋汁塞进了嘴里。 嗯…… 好吃。 果然,美味的食物往往只需要最原始的吃法。 “……” 沈戚看的是一阵牙疼,险些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儿。 沈琢同样在注视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妹妹。 他目光落到那放着蟹的盘子上,伸手端过,想要帮她取肉。 可下一瞬,一只白皙的纤长的手从众人一侧伸来。 先是拿走了宋钰手中剩下的蟹鳌壳。 又将一碟取好的蟹肉放在了她面前。 “也不怕把牙咬碎了。” 清欢扔下一句,看都未看沈家父子一眼转身离开。 沈琢看着眼前的蟹肉碟子有一瞬的愣神。 沈戚则是一脸震惊的目送崇安王离开。 他惊疑不定的看向宋钰,“你与崇安王?” 他一时有些摸不清,自己这个女儿什么时候和崇安王的关系如此“密切”? 甚至,让这位嫡长孙,亲自给她剥蟹? 宋钰没说话。 十分坦然的将一勺姜醋汁儿倒进了蟹肉盘子里,搅拌一番,夹起一筷子塞进了嘴里。 十分陶醉的闭了闭眼。 沈戚心头当真是五味杂陈。 看她这模样,仿佛,这崇安王给她剥了一盘子蟹,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若是放在以前,沈戚或许还要以父亲的身份教育两句,问清其中缘由。 可眼下,也只能看着这个和螃蟹较劲儿的养女,自我调节,将心头涌起的闷气,憋回去。 “小……宋钰啊。”沈戚叹气,提气, “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了。 你母亲重病已经下不了床了。 她心中有疙瘩,时刻惦记着你,你要是有时间,回去看看?” 宋钰将嘴里的蟹肉吞下,舔了下嘴唇,“沈大人不是礼部侍郎吗? 今日宁王与西澜公主大婚,您怎么没过去?” 沈戚那想要靠着老妻卖惨,希望以亲情说动宋钰的想法还卡在脑子里。 被宋钰这突然一句,又怼了个内伤。 自己的女儿与宁王闹出那么一件事儿来,他今日若是去了,怕是脸皮都要被刮下一层来。 也正巧,今日景园宴请宾客。 宋钰是他养了十五年的女儿,他过来,不但没人会说什么,反而会让人觉得,这景园和沈家的关系好着呢。 只是眼下这事儿被宋钰一语道破,一时间又不知要如何回答了。 “郡君。” 这时,一个小丫鬟走到三人面前。 她先是向宋钰福了福身子,这才面向沈戚,“沈大人,沈姑娘在四处寻您呢。” “找我?”沈戚蹙眉,“让她过来便是。” 小丫鬟为难开口,“沈姑娘说了,让您过去一下。” 沈戚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哼,一个个的,都翅膀硬了,倒是使唤起我来了。” 宋钰身体后仰,双手环胸,“怎么?不去看看吗? 刚才沈明玉在偏厅可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惊吓?”沈戚不解。 “是啊。”宋钰伸出自己的手,在沈戚面前做了一个握爪的动作,“我差一点儿,掐死她。” 沈戚嚯的一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先是回头看了一眼,并不见沈明玉身影,又匆匆看向宋钰。 “小玉你……” “宋钰。”宋钰淡淡看着他。 虽说她有夸张的成分在里面,但沈明玉被吓到却是真的。 她不想听沈戚在这里跟自己讲什么养育之恩。 他们养的人叫沈玉,而且早在他们将人踢出盛京的时候便死在了半路。 想要套近乎,想要和解。 不如去阎王殿里相见来的快些。 沈戚见她神色不似作假,赶忙转身催着丫鬟带他去找人。 沈戚不敢耽搁,自己这女儿还有半个月就要嫁进宁王府了,可不能出事儿。 宋钰啧了一声,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杯酒。 她看向坐着没动的沈琢,“不去看看你妹妹?” 沈琢没说话,伸手拿过宋钰乱扔的蟹八件儿,开始处理眼前的螃蟹。 “你堂哥,宋成勉。”沈琢开口,“他们一家来到盛京,沈家帮了不少。 但他们要的也太多了,甚至意图打明玉的主意。” 沈琢动手的能力显然比宋钰要强得多,最起码蟹肉被他一条条取出,看起来颇为完整。 “所以,我杀了他。” 宋钰没想到沈琢会主动告诉她内情, “为何同我说这些? 你若是查过大房,想来也知道我们早就断了亲。 他们是生是死,我并不在意。” “我知道。”沈琢点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你那个堂妹,也是他们做下的孽,你没必要任由这脏水泼在自己身上。 女子,还是要珍惜名节。” 沈琢将剥好的蟹肉推到宋钰面前。 宋钰没动,她看着沈琢突然向前探了探身子,询问道: “说实话,我一直好奇。 当初你离京游学,为何偏偏就去了清远县,又怎么那么恰好的就遇到了当时的宋巧珠? 甚至,在没有长辈出面的情况下,就能认定她是你的亲妹妹?” 第453章 重生 这年头可没有亲子鉴定。 沈琢看起来也不像那种可以随意哄骗的人,必然是当时的宋巧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虽说当初沈琢将人带回沈家时,也简单的提过一嘴,但那时原主各种闹脾气,对具体情节并不了解。 沈琢没想到,宋钰竟依旧放不下抱错之事。 心疼之余,也认定,宋钰必然是对沈家还有感情的,要不然也不会对此耿耿于怀。 但她难得开口,沈琢没有拒绝的道理, “你知道的,我那时便常不在京中,与夫子同窗外出游历。” 沈琢他们当时并没有明确的目的,拜访名山河流,了解风土人情,几乎是走到哪算哪儿。 在清远县也不过是短暂逗留,接下来便是准备直接前往西岭关的。 只是当时已是深秋,天气也越发凉了。 沈琢便想着,给夫子和同窗各准备一身厚实的衣物,便让客栈的伙计寻了绣娘过来,量身裁衣。 当时来的,便是宋巧珠。 沈琢初见宋巧珠时,只觉得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竟遇到了位和自己母亲模样十分相似的小女娘。 结果,就在量衣时,宋巧珠不慎掉落了玉竹节手环,沈琢这才察觉出不对劲来,并主动询问了那竹节手串儿的来历。 宋巧珠便将自己幼时,父母为躲避战乱和一个贵夫人同时躲进破庙,并一同诞下女儿之事说了。 “明玉那时,只说这手串儿应当是那夫人意外遗落之物。 后来两家人分开,也不可能再见,便将这手串儿留给了她做个纪念。” 妹妹出生时,沈琢虽还不太记事儿,但后来也听沈母提及过,妹妹乱世生在破庙之事。 也知道,这玉竹节本就是一对儿,只是混乱之际弄丢了。 再加上,眼前这女子确实像极了沈母。 不必沈琢深究,答案已呼之欲出。 “小玉儿,你没见过那时的明玉。 她又瘦又黑,手指上都是被针扎出的血洞。” 沈琢看着宋钰,“我当时带她离开,也同孟……孟夫人说了,你会一直留在沈家。 小玉儿,你是沈家的女儿,是我沈琢的妹妹。 我们从没想过,认回了明玉便不要你了的。” “可你们还是放弃了。”宋钰接了一句。 沈琢顿住。 “以前的沈玉确实跋扈骄纵又爱闯祸。 但在她还是沈家嫡女的情况下,沈父沈母都不会觉得将女儿宠成这个模样有什么错处。 可沈明玉一来,这一切又都变成了错。 那时的沈玉也因身份的转变而难堪,难过。 她试着改变,去同情沈明玉,去迁就她,让着她。 结果呢? 还不是被诬告,被陷害,最后被扫地出门?” 横死荒野。 沈琢没有辩驳。 若是以前,他或许还会觉得明玉那么懂事,她怎么会这样做? 可他也早就看清了,自己带回来的这个亲妹妹,才当真是个心思深沉狭隘,做事不计后果的疯子。 宋钰说这些话完全是情绪上头,替原主不值。 但话说尽,也就过去了。 她没理会沈琢的沉默,心中琢磨起他与宋巧珠相见的过程。 宋巧珠,说的太细了。 无论是沈母还是孟氏,两人所提及的抱错,都是结果反推而得出的结论。 唯独沈明玉,从她在绣房工作开始…… 不,是从开始讨好大房开始,到进入绣房,到与沈琢相见掉落玉牌手串儿,讲一个模棱两可的故事…… 之前的猜测,再次涌上心头。 重生。 重生的节点,想必便是她开始讨好大房的时候。 “小玉儿,母亲病得很重,她昏迷的时候常常在叫你的名字。” 沈琢顿了一下,他是真的希望,宋钰能回去看看。 “明玉…… 确实做了不少错事,母亲也确实偏心她。 小玉儿,或许有一日你当了母亲,便能理解这份偏心了。” 宋钰原本紧蹙的眉头散开,她眼睛微弯,“走,我送你们。” 沈琢回头,正看到沈戚同沈明玉两人正向景园大门处走去。 宋钰没有给他想要的回应,疾步走了过去。 沈琢闹不清宋钰这突然的变化是什么意思,莫名多了几分担忧快步跟了过去。 沈家的马车一直等在外面,见自家主子出来,快速将马车牵了过来。 沈明玉刚要上车,突然被一只手抓住了手臂。 沈明玉回头,正对上宋钰笑嘻嘻的脸。 “你,你干嘛……” 她有些后怕的想要挣开,并再次见识到了宋钰的手劲儿又有多大。 没理会沈戚和沈琢诧异的目光。 宋钰凑近了沈明玉轻声道:“重生一次的感觉怎么样?” “……” 沈明玉只觉得心脏停摆了一瞬。 她一脸惊悚的看向宋钰没能发出声来。 宋钰看着她那一脸震惊的模样,突然笑出声来,松开了手偶。 “蠢货。” 沈明玉依旧没敢开口,几乎是逃一般一头扎进了车厢之中。 “走!走!回府!”明显变调的声音从马车内响起,吓得沈家父子赶忙上车去查看沈明玉的情况。 车夫也被吓了一跳,宋钰冲他挥手,“再见。” 车夫下意识吞了口口水,挥动了马鞭。 眼看着马车钻入黑暗。 宋钰脸上的笑意收敛,转身回了景园。 沈明玉的反应代表了一切,她果然是重生的。 只是,作为一个重生者,将自己混成这个模样,也当真是可悲的很。 景园内的客人陆续离开,金钏儿也已经提前给袁家来的下人包了红封。 宋钰再次向袁家父母和袁明馨道谢后,将她们也送出了景园。 热热闹闹的景园内,瞬间变得安静下来。 宋钰走回庭院时,祝谨行已经走了。 清欢还在,正同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贺兰晓、魏止戈两人坐在一处喝酒。 宋钰走过去,坐下,“还不走呢?” 贺兰晓看了宋钰一眼,颇为不满: “我这来一趟,还没和你这主人家说上话,怎么就赶人了。” 宋钰实在是没精神再应付这人。 她翻了个杯子,倒满酒,和他面前的酒杯撞了一下,一饮而尽。 “欢迎之至,好走,不送。” 第454章 我也是重生而来的 景园这场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一场宴请,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落下帷幕。 而宁王府的婚宴,还未收尾。 宁王府,书房。 月怜从汴阳带回了陈韵的尸体,此时正躺在俞靖晟脚下。 一刀毙命。 月怜:“当时陈郎君用了合欢香,屏退了其他人。 屋外守着的都死了。 来人蒙面,只知道是个身形高瘦的男子。” 宁王双眼赤红的盯着陈韵的尸体,“废物!” “王爷恕罪!月怜径直跪下,将没说完的话交代了出来, “昨夜我们便派人全城搜寻,可还是让他们逃了。” “逃了?”宁王突然笑了。 他伸手捏住月怜的下巴,几乎将人提起来。 “所以,你是在告诉我。 宋钰进了醉仙楼你都没能将人留住,还将陈韵搭了进去?” 月怜几乎能听到颌骨错位的咯咯声。 她想要求饶却说不出话来。 “王爷,手下留情。” 同在书房的温先生开口,“还请月怜姑娘将事情原委说清楚。” “咳咳咳……” 俞靖晟松手,月怜扑在地上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不必遣人前往景园确认,已有人来报。 宋钰,在景园。 宁王一张脸越发黑沉难看的厉害。 “王爷,陈郎君之事,还需有个说法。” 温先生小心翼翼的看着宁王的反应。 陈韵是朝廷命官,如今被人杀害若是没有一个正当的理由说服陈家。 届时官府介入,若查到醉仙楼或者严家,怕是要拖累王爷。 宁王如何不知。 陈韵是陈家嫡子,是陈文敬最看好的儿子。 如今不明不白的丢了性命,若是没有一个交代,别说官府,陈家反而会先来反咬一口。 坐在地上的月怜跪直了身子,哑声道: “若王爷想要除去宋钰,我有一计。” 宁王看向她,“说。” “宋钰昨日从乔妈妈手中拿走了宋宝珠的卖身契。” 月怜说着抬头看向宁王,“陈大人发觉郡君离京私下接触夷族之人,并欲高价售卖军械图纸,在发现陈大人后杀人灭口。 而醉仙楼的乔妈妈以及宋钰拿回去的那张身契,便是她离京的证据。” “只是如此,怕是要将乔妈妈和醉仙楼搭进去了。” 宁王看着陈韵的尸体,心头的暴躁一浪翻过一浪。 一个小小的宋钰,这么大本事。 今日,宋成易一直待在景园之中,救她的人必然不是他。 所以,会是谁? “哼。”俞靖晟突然冷笑一声,“既如此,就先将醉仙楼扫干净,再送上去吧。” “王爷。” 正在这时,书房外响起南风的声音。 “说。” “沈姑娘要见您。” 俞靖晟满脸烦躁,“她来做什么?” 南风声音带了一丝疑惑, “沈姑娘看起来很紧张,她是直接从景园过来的。说今日必须要见到您。” 说着顿了一下,“想来是与郡君有关。” 俞靖晟看了月怜一眼,又向温先生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沈明玉此时正在宁王府的偏房中。 在离开景园之后,马车本是直奔沈家而去的,可半路她还是不顾沈戚的阻拦下了车。 一路来了宁王府。 只是眼下待在偏厅之中,她又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沈明玉不住踱步,下意识的咬着指甲。 心头一片凌乱,一阵阵反胃的感觉直冲喉咙。 “你怎么来了。” 宁王刚走进偏厅,沈明玉便扑了过去,将他一把抱住。 “王,王爷。 那个宋钰……她是重生而来的。” 宁王嫌恶的将沈明玉推开,“胡说什么!” “真,真的。”沈明玉慌乱的看着宁王。 离开景园的这一路上,她一直在想,为什么,为什么宋钰会猜到她的秘密? 她先是害怕,可很快这份害怕又变成了疑惑和不解。 直到,她想到宋钰在沈家时还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还是个风吹便折的娇花。 可自从她回来,几乎脱胎换骨。 所有人都认为,她经历了大难,这才彻底变了性子。 但宋钰那力大无比的手劲儿,她做出的军械和火器,这些都不是经过几场大难就能变出来的。 唯一的解释,唯一的答案,一个只有同为重生者的她能猜到的答案。 宋钰,绝对是重生之人。 和自小待在抱山村受尽欺凌的她不同,沈玉一直待在盛京城。 她活的时间肯定比自己要长,她知道后面谁做了皇帝,她知道了军械的改良方法,知道了火器的制造方法。 所以,在她重生回来之后,才有了这般本事。 这才获得了眼下的功勋。 “没错,绝对是这样。” 沈明玉激动的抓着宁王的袖子,她双眼赤红,满是嫉妒和不甘。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 宁王看着说话颠三倒四的沈明玉,双手钳住她的肩膀让她看向自己, “你到底在说什么?” 什么重生,什么活得更久,什么知道谁是皇帝…… 宁王有些被弄糊涂了,但直觉又在告诉他,眼前这个女人所言好像又有那么一点儿道理。 “呼……” 沈明玉突然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去,她双眼发光如同看到猎物的饿狼。 她盯着宁王,“王爷,你信不信,人会重生?” 俞靖晟皱眉。 沈明玉继续道:“你猜,我为什么能和沈琢“巧遇”,认回沈家?” “王爷,因为,我也是重生而来的。” 宁王放在沈明玉肩头的手指收紧,几乎要扣进她的肉里。 …… 大邺的成婚流程和西澜几乎天差地别。 贺兰云昭坐在新房之中,一开始还会因为大邺婚仪的新奇而心中欢喜,可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从白日等到天黑。 她那一点儿心气也被彻底耗尽。 “若是在西澜,此时我应当与宾客一起喝酒跳舞好好热闹一番才是。” 贺兰云昭一把将红盖头扯了下来。 看着挂满红绸的屋子,却依旧觉得空空荡荡。 “王爷呢?” 贺兰云昭问正坐在桌边儿打瞌睡的辛兰。 辛兰猛地惊了一瞬,赶忙看向贺兰云昭,“应当是在前厅宴客。” “宴客?我倒要看看,是何等尊贵的客人。” 贺兰云昭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廊下坐着几个正在吃酒的嬷嬷。 听到动静回头,就看到了一身喜服的贺兰云昭。 “哎吆,侧妃您怎么出来了? 这盖头,得等着王爷来掀才成,哎……” 贺兰云昭一把将那多嘴的嬷嬷推开,一句话不说径直走出了院子。 辛兰一路跟着,两人先是去了前厅。 原本热热闹闹的喜宴已经结束,正有丫鬟仆从清理打扫。 “宁王呢?”贺兰云昭拦下一个正在收拾的家仆问。 那家仆见是侧妃,赶忙四处张望想要寻管事的求个救。 贺兰云昭看着他,“怎么?我的话在这宁王府不管用?” 那家仆赶忙摇头,“王,王爷在偏厅。” 贺兰云昭绕开那家仆,径直走向灯火摇曳的偏厅。 …… 俞靖晟只觉得脑袋里像是炸响了烟花。 一阵阵经久不散。 他兴奋的抱着沈明玉,恨不能将人高高举起来。 就在刚才,沈明玉将自己的前世今生事无巨细的说了一遍。 又将宋钰的前后不一和反常也道了个清楚。 不用沈明玉去下结论,宁王就已经信了。 一个从未来而来的重生者…… 只要能将这个重生者握在手中,那将是一份天降大礼。 “俞靖晟!” 偏厅的大门被推开。 一脸怒意的贺兰云昭正盯着眼前,抱在一起的两人。 第455章 梦境 宋钰这一觉睡得很沉。 已经许久不曾做梦的她,像是被拽入了一个很长又有些久远的梦境之中。 梦里,她看到了幼时的宋巧珠。 一个生活在抱山村,不受家人重视处处受剥削,虐待,最后死在匪军刀下的宋巧珠。 宋钰跟着死后的宋巧珠回顾了她的一生。 看到她出生,看到她被抱错,在成长的过程中意外遇到了在清远县游学的沈琢,捡到了他的玉竹节手串儿。 只是可惜,当她发现自己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手串时,已经晚了。 她与她的家人,死在了屠刀之下。 然后,她重生了。 再活一次的宋巧珠,下定决心,拿回属于她的一切。 一直逆来顺受跟在孟氏身后下地做活的宋巧珠突然变了。 她先是央求孟氏教她刺绣,讨好大房,进入绣房,偶遇沈琢,成功认亲。 宋巧珠满怀上一世的不甘,以及对沈玉这个鸠占鹊巢,当了一世千金小姐的不满,走进了盛京城,走进了沈家。 她立誓,要让沈玉尝尽她尝过的苦,遭过的罪。 所以,宋巧珠变成了沈明玉,并将沈玉一脚踹进了她曾挣扎过的地狱里。 宋巧珠没有拒绝马家的婚事,因为这是留给沈玉的。 宋巧珠没有提及抱山村会被屠杀,因为这也是留给沈玉的。 沈玉将会重历她的上一世,体会本属于她的苦难和死亡。 而她,将在本就属于自己的富贵窝里,兴奋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 耳朵里传来敲门声。 宋钰缓缓睁开了眼。 外面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床帐洒了半床。 耳边留有沈明玉清脆,兴奋的笑声,她平静的应了一声,起床。 “姑娘,周郎君今儿一早就等着您了。” 金钏儿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轻声道。 “周郎君?”宋钰反应了一瞬,“周铁生?” 金钏儿点头,将温热的毛巾递给宋钰。 宋钰接过,“让他进来,在院里等我。” 金钏儿点头,一边帮宋钰挽发,一边交代府中的情况:“眼下已过了午时,郎君去金吾卫报到,少夫人也去了铺子里。 咱们厨房还剩下不少湖蟹,夫人同刘嬷嬷出了门说是要买些配菜做蟹黄包。” 按宋钰的要求,将一头乌发尽数束起,用发冠固定后,金钏儿这才问道: “姑娘可是要先用饭?” 宋钰点头,“不冲突,将饭端进来我在院子里吃。” 金钏儿点头,走出了房间。 宋钰在妆台前坐了片刻,将满脑子的沈明玉甩出去,这才换了身便于行动的窄袖衣衫走出了屋子。 周铁生已经来了,背着个大大的木箱子,一脸傻笑的看着宋钰。 他知道接下来将会面对什么,他已经迫不及待。 宋钰问:“吃饭了吗?” “吃过了。”周铁生点头,“我娘做的。” 宋钰坐在石桌前,边吃边道: “你之前拿过来的那些配件,我装了一部分,剩下的一会儿我会带着你一起组装。 组装完毕后,你去寻监正,让他帮忙调节出一处演武场来,明日咱们去试试。” 周铁生快速点头,“您放心,这事儿我都跟监正说了。 他说只要咱们准备好了,这城内外的校场,随咱们用。” “你来定地点,但有一点要求,全封锁,不能有外人靠近。” 周铁生快速点头。 宋钰看了眼他背的箱子,“里面是什么?” 周铁生赶忙将箱子放下打开,“里面是适合各种填装室的火药包。 还有这几日我和胖子又打出来几套,一会儿您看看。” 宋钰吃的很快,在下人将石桌清空后宋钰关上了竹影居的院门,开始带着周铁生组装火铳。 一边组装一边讲解每一个部件,所产生的作用。 很简单的构造,却足以给这个冷兵器时代,一点点震撼。 两人在竹影居待了半日。 等所有的火铳都安装完成,太阳已经西沉。 宋钰让周铁生将火铳收拾妥当,交代道: “明日将林胖子也叫上,忙了这么些日子,总要看看自己打出来的东西是个什么样子。” 伴随着一个个成型的火铳出现在面前,周铁生已经开始亢奋。 眼下宋钰不管说什么,他都会猛猛点头。 “行了,去吧,明日辰时,咱们出发。” 话音刚落,周铁生已经忙不迭的冲出小院儿,去寻监正去了。 …… 夜幕四合。 同孟氏他们一道吃了顿晚饭的宋钰回到了竹影居。 她将院门上闩之后,将铁面具揣进怀里,翻墙而出。 一天过去了,陈家却一片风平浪静。 是宁王瞒下了陈韵的死? 还是两家联合另有举动? 虽说,周霁不让她再管宁王之事,但昨夜大梦一场。 宋钰总觉得,有些她没办法抓住的不安,正一点点向她迫近。 这种感觉很不好。 宋钰决定去一趟金樽坊,去看看陈辰在不在。 第456章 跟我有关 “去哪儿?” 宋钰离开景园正走在乱糟糟的街道上。 身后突然跟上一个人来。 宋钰没有回头,“金樽坊,我去找陈辰。” “陈辰不在,已经有段时间没去了。”魏止戈道,“你去汴阳可是发生了什么?” 昨日宴席散的仓促,但无论是他还是清欢都能看出来,宋钰很疲惫。 宋钰左右看了一眼,“找个安静的地方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像是两个陌生人,穿过热闹的商铺街道一直走到锦河边上。 河沿两侧一边是热闹的小吃,一边是灯火闪烁的花船和随风入耳的靡靡之声。 宋钰放慢了脚步和魏止戈并肩而行。 “陈韵死了。” 宋钰说罢看向魏止戈。 他脸上依旧戴着面具,看不出是否有惊讶之色。 “前日夜里,死在了汴阳县的一个青楼里。 今日我等了一天,陈家却半点儿动静也没。 毕竟是朝廷命官,不应该这么悄无声息的。” 宋钰皱眉,“我在想,是宁王故意捂着,还是陈家那边压了消息。” “所以你要去见陈辰?” 宋钰点头。 “你杀的?” 宋钰摇头,“周霁动的手,但跟我有关。” 魏止戈脚步顿了一下,他侧头看向宋钰,“在汴阳,你遇到危险了?” “算是吧。” 宋钰脚步不停,“我离开的匆忙,景园里知道这事儿的也只有宋成易和柳柳两人。 只是在我乔装进了汴阳的醉仙楼后,就被认出来了。” “陈韵让人将我绑了,周霁将人杀了。” 魏止戈抿了抿嘴。 周霁断然不是那种会不顾暴露自身,莽撞杀人的性子。 所以,她当时所遭遇的情况必然凶险万分。 宋钰没有多说,他也没追问。 只是提醒道,“你不该独自离京的。” 宋钰瘪嘴,“你就不要训我了,一群爹。” “……” “不过就算是周霁没有露面,我也有办弄死他。 这人死不死的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什么,周遭一片风平浪静。 让人心里不踏实。” 魏止戈问:“你们在汴阳,可遇到严家人了?” “严家?” 魏止戈点头。 “严家是汴阳最大的药材商,也是宁王的“钱袋子”和“情报网”。 药商南下采购,北上贩售,又在各地设立药行。 如药行的郎中,便可借行医之名与各地方权贵接触探听秘闻,药童走街串巷也可在底层百姓之中收集情报,散播流言。 汴阳一直是宁王的地盘。” 宋钰当真没想到,自己这么“走运”。 出个城,一脚就踏进了敌人的老窝。 想了想,宋钰摇头,“我去的是青楼应当没有药贩子。” 魏止戈看着宋钰那一脸坦然的模样心里是一堵又一堵。 一个女娘,怎么就将逛青楼说的这般理所当然的。 “陈韵的事情,你不必太过在意。 陈韵死在了汴阳,若是他想要借此对你动手,也要先掂量一下他在汴阳的所作所为会不会因此暴露。 至于他如何向陈家交代…… 静观其变便是。” 两人沿着锦河走了一路。 从热闹的街头,走到灯火稀疏几乎不见人影的街尾。 宋钰顿住步子,“陈辰既然不在拳馆,我也回去了。 明儿一早,还得和军器监的人去试火铳。” 魏止戈闻言,问道:“做出来了?” 宋钰点头,“东西没什么难的,主要是材质的选择和锻造的方法,这做完了更多的还是要看看使用情况。 只要不炸膛,能在正常距离内保持火力基本就没什么太大问题了。” 魏止戈沉声,“将有缺陷的火铳上缴,让皇后看到希望,然后以改进为由拖延时间。” 宋钰看向魏止戈,“你怀疑她会对我不利?” “不是怀疑。”魏止戈垂眸看向宋钰,“可还记得你第一次做出复合弩时我说过什么?” 宋钰点头。 魏止戈:“真正珍贵的不是你画出的图纸和你做出来的火器,而是你这个人。 但,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若是有朝一日皇后觉得你会偏向某一方势力,亦或者你有可能将制造军械的方法泄露出去。 你觉得,在你上交火铳之后,还能活吗?” “卸磨杀驴?”宋钰皱眉,“皇后看起来不像是会这样做的人。” “宋钰,人心难测。”魏止戈,“她连自己的儿子都能杀。” 其实,在魏止戈刚开话头时,宋钰便已经开始在心中打鼓了。 若谈人心。 她比谁都知道,人心的恶。 “宋钰,眼下你对她有用,她自会处处护着你。 但若有朝一日,当她发现没办法掌控你的时候,你身边那些看似归顺之人,都有可能成为随时刺向你的利刃。” 宋钰深深吸了口气。 看来,当真是景园的平静和作为女功臣的优待腐蚀了她。 宋钰点头,“我明白了。” 她原本想着,这火铳就算能上交,想要大规模的制造和使用,都是一件极其消耗时间和财力的事情。 到时候大邺必然已经换代。 届时军器监只要不断地去研究和改进,那这种远超于这个时代的战力,足以让大邺在一段时间内成为这个世界的战力强国。 到时,只这一件军械,便可让她富贵一生了。 眼下看来,她还完全没到可以去享受生活的时候。 宋钰烦躁的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论心机,她和这些泡在权谋争斗中的人相比,当真是嫩了点儿。 魏止戈看着她,扬了扬嘴角,“下次,若再有事情需要离开盛京,去崇安王府递个消息给我。 如今,景园和崇安王交好之事已经放在了明面儿上,不必再藏着。” 宋钰继续乖乖点头。 “走,我送你回去。” 两人折返,依旧沿着锦河向回走去。 只是才走出几步,魏止戈突然顿住了脚步拉着宋钰躲到了一棵树后。 他们眼下还没走到热闹的街市,锦河边儿上不见其他人影,只有几艘藏在黑暗之中,随着水流摇曳的船只。 宋钰还未开口询问,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人藏在树后,宋钰的后背几乎紧贴着魏止戈的前胸,他的浅慢的呼吸声在她头顶。 宋钰微微侧开些身子向外看去。 黑暗之中,两个人影正快步向岸边而来。 “我说,这是要去哪儿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宋钰心中一动,是沈戚…… 第457章 肥水不流外人田 沈戚一身粗布麻衣,跟在一个身型瘦小的男人身后,快步跑向河岸。 那瘦小男人并未回话,只是回头不耐烦的向沈戚挥手,示意他快些跟上。 脚下步子不停,已经跳上了一艘小船。 在沈戚也爬上去之后,小船晃晃悠悠向水深处划去。 宋钰看着那在河道中间的花船,回头,正看到魏止戈的喉结。 这人…… 个子真高。 魏止戈垂眸看了她一眼,稍稍向后退了一步。 宋钰问:“他这乔装打扮,就是为了和人一起偷偷摸摸的去逛花船?” 魏止戈摇头,“前面那个,是个太监。” 宋钰挑眉,“这都能看出来?” 魏止戈直接无视了她的话,问:“要去看看吗?” “走。” 两人没有犹豫,摸黑下了河道上了一艘木船。 将绳索割断,两人向花船靠近。 可在距离花船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魏止戈放下了船桨,“不能再近了,会被发现。” 他左右看了一眼,开始脱衣服,“我泅水过去看看情况,你在船上等我。” 宋钰赶忙伸手拉住他,“再靠近一点儿,不用下水,我能听到。” “这么远?”就算是再靠近一点儿,两船之间也有将近七八米的距离。 船在水中,并不是绝对安静的环境。 宋钰点头,“信我。” 魏止戈没再多说,再次拿起船桨,借船篷遮挡又向那花船靠近了几分。 乌篷船内透着一点微弱的光亮。 就算有花船的人看到,这样远的距离也不会认为是蓄意靠近听墙角的。 可偏偏宋钰就是有这个能力。 她背靠在乌篷一侧,将意识尽量集中在耳朵上。 微弱的水流声,裹挟着湿意的风声,以及微弱到几乎不可查的人声。 在分辨出声音后,宋钰再次将注意力收拢,那人声也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沈大人也不必妄自菲薄,您女儿能攀上宁王,是她的福分。” 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 宋钰还未想起这人是谁,就听沈戚道: “卫娘子不必这样挖苦沈某,小女之事确实是个意外。 但如此顺水推舟让她到宁王身边,对娘娘来说也并非坏事。 不知,这次卫娘子深夜将我叫出来,是为何事?” 卫娘子? 皇后身边的那位女官。 宋钰看向魏止戈,轻声道:“卫青岚。” 魏止戈点头。 宋钰继续收拢了意识听着。 卫青岚在询问沈戚去景园所见,以及他和自己的关系。 在沈戚口中,他是个严厉但慈爱的父亲,虽养女意图和他们断绝关系,但他却不愿失去这个女儿,试图挽回。 并向卫青岚承诺,只要他在,无论是身为郡君的宋钰。 还是将会成为宁王侧妃的沈明玉,都会成为皇后最得力的干将。 灯火阑珊的船舱内,沈戚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知,瑞王那边娘娘打算如何?” 卫青岚闻言,脸色微变,“这也是你能随意询问的?” 沈戚却一改之前极力讨好的姿态,他笑看着卫青岚, “我可是一心向着娘娘。 但眼下,瑞王的势头越发强盛。 娘娘身边本就有许多因着瑞王才支持娘娘之人。 若是哪一日他身体好了……我想,娘娘也绝对不愿看到这样的场景。” “娘娘自有安排,就不需沈大人操心了。”卫青岚举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倒是沈郎君可有心上人?” 沈戚眼前一亮,“可是娘娘有什么安排?” 卫青岚扬了嘴角,“娘娘日理万机哪里有这等闲工夫去关注一个臣子的婚事。 “不过,我最近倒是听到一则趣闻。 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堂哥,为了能够坐享荣华竟意图打自己那养堂妹的主意。 甚至还因此被杀……” “你!”沈戚一把将茶杯拍在了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 卫青岚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怎么?沈大人不知道联合的道理吗? 你家大郎也是咱们盛京城有名的谦谦君子。 年纪不大便已是官身,未来大有可期。 若是能再娶一个有本事,有能力的新妇归家,强强联合,肥水不流外人田……” 宋钰睁开了眼。 看着魏止戈半晌没说话。 魏止戈见她回神,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如何了?” 宋钰撇嘴,“划船,回了。” 魏止戈没说话,握动船桨将船摇到岸边,两人上岸。 宋钰看着魏止戈, “当真是无巧不成书,你前脚刚告诉我皇后之言不能尽信。 后脚我就看到了听到了沈戚秘会卫青岚。 这话语之间,满是对权利的逢迎和算计。” 魏止戈赶忙举手做发誓状,“我可不知今夜他们两人会在此处见面。” 宋钰深深吐了口气,“搞权谋的人,心都脏。” “……” 魏止戈感觉自己被骂了,但是他没证据。 几步赶上正往回走的宋钰,魏止戈问:“他们聊了什么?” “聊,如何利用自己快要出嫁的女儿,成为宁王身边的得力小内应。 聊,如何利用自己的儿子,想办法娶了自己的养女,肥水不流外人田。” 宋钰简直无语,“这皇后表面上让我成为她打响女权的第一枪,处处尊重,处处照拂。 合着这手段都在暗处使。 亏得我之前还觉得,若是她当了女帝也挺好,最起码整个大邺的女性社会地位得提升好大一截。” 宋钰脚步一顿,紧跟在她身后的魏止戈险些直接撞上这单薄的人儿。 “你说的没错,连自己亲儿子的命都要,她能对谁有真心? 今儿晚上不睡了,你有办法出城吗? 咱们找个地方试枪……啊,火铳去!” “啊?”魏止戈有些懵。 宋钰道:“明天校场可不止我一个人,想要将最好的挑出来动手脚,只能今天晚上。” 魏止戈想了想,“城郊一处地下赌场,有一条直通城外的地下秘密通道。” 宋钰点头,“靠谱,先回景园将枪械和火药都带上。” 第458章 试验 两人说干就干。 宋钰将火铳和火药以及各种防护工具装进木箱。 又用水融了些胭脂在一叠白色的布料上画了圆心,塞入背囊。 收拾完毕,和魏止戈一人背着一个混在夜色里向京郊而去。 魏止戈问:“既是那周铁生同你一起组装成的,那明日他若是发现少了火药,铳管也有被使用过的痕迹,你要如何回应?” 宋钰想了想,“等我回去在院子里放把火,就说天气干燥,炸了?” “……” 魏止戈想到昨日半夜的暴雨,低声道: “还是你不小心打翻了油灯更有说服力。” “握柄是木质的,烧是不能烧的。”宋钰摇头,“不用担心到时我自有理由。” 两人一路直奔城郊,在一处破庙前停下,魏止戈将箱子放下,让宋钰看着,独自走了进去。 宋钰看着那破庙上挂着的“福泽深厚”的匾额。 “……” 地下赌场? 这么讽刺的吗? 宋钰等了没多久,就见一个大汉跟着魏止戈走了出来,对方先是看了宋钰几眼,又看了眼她身边的木箱子。 点头,“走吧。” 说罢,出了破庙向破庙后的一处小屋走去。 宋钰靠近魏止戈,敲了下箱子,“这么简单?” 魏止戈点头,“只要给的银钱足够,你箱子里装的是国玺也没人在意。” “……” 好吧。 穿过黑长的甬道,两人又从城外一处土地庙的枯井处爬出。 上来时还有几个乞儿打扮的人,拉了宋钰一把。 “沿着小路向前走有一处茶棚,你要的马在那儿。” 壮汉留下一句,扔给那几个乞丐一串儿铜板,转身又跳进了枯井。 宋钰看着几个乞丐将井口用石板堵住,“这服务,相当严谨。” …… 夜里跑马十分危险。 好在,今天并不是无月之夜。 夜路也不算难行。 宋钰抖动缰绳同魏止戈并行,“那大汉难道不怕有人钓鱼执法? 故意将他们这通道捅出去?” “能找到他们的,都是相识之人作保推荐而来的,若因你而出事儿,那作保之人必然逃不开干系。” “担保?”宋钰好奇,“咱们的担保人是谁?” “周霁。” “啊?”宋钰莫名看着他,“你们什么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宋钰记得,之前两人提及彼此,可都没什么好脸色的。 魏止戈没说话,甩了下马鞭, “咱们得绕开官道,地面不平当心些。” 说罢已经一马当先的向前奔去。 两人越走越偏,最后在一处背山的荒地前停下。 魏止戈翻身下马,“这里是一处荒废的校场。 周遭没有村落,又远离官道,还算合适。” 宋钰翻身下马,将身后沉甸甸的木箱子摘了下来。 沿着空地走了一圈儿,宋钰点头,“不错,就这里了。” 宋钰考虑了下射程范围,以一片缓坡为底,用步子丈量距离。 每隔五十米的地方做一次标记。 画出一百五十米的距离后,她打开箱子将提前画好靶心的布拿了出来。 “用这东西当靶子,里面包上土块,放到缓坡前。” 宋钰说着看向魏止戈,“你对火铳应当还算熟悉?” 关州军的军械营帐之中是有火铳的,只是那种颇为笨重的鸡肋货。 魏止戈点头,“只是与你做的这些颇为不同。” 宋钰点头,“咱们只有两个人,这样,一个人在这边填药射击,一个人在靶子一旁检查射击情况,并做记录。” 说着她将自己的本子拿出来,从上面撕下几张纸来,并用炭条开始在上面记录每个火铳的基本特点和序号。 “我会按着序号,依次来操作,你呢就按着序号来记录情况。 我们以哨声为号,记住只有我吹响哨声之后你才能从躲避处出来,以防误伤。” “在检查记录完毕并躲好之后,你也以哨声为号来通知我,我才会进行下一个火铳的实验。” 魏止戈点头。 宋钰又开始将提前用油纸包裹好的,标准分量的火药包拿了出来。 并取出填装工具。 魏止戈正要前往靶处,宋钰拦下来。 “不急,第一枪你看我是如何操作的。” 宋钰拿起标注序号一的火铳,“第一步,先空膛试击,并检查管壁是否有砂眼,裂纹。 管腔内是否通畅光滑,燧石激发装置是否灵活可靠。” 魏止戈手中拎着灯笼,为宋钰照明。 “空膛射击,不填装火药,进行数次激发。 熟悉手感的同时,也能检查燧石打火的效果,主要是看是否有火星,以及需要适应操作声响。” “接下来,填装。”宋钰拿过火药包,对魏止戈道,“这种单发的火铳,虽然一个人能操作,两个人来交互完成会更加有效率。 用长柄杓将火药倒入铳管,再用通条压实。最主要的一点儿,就是要确保火药填装到位,这一点儿就需要考验经验和熟练度了。” 宋钰也没用过这老古董。 只能凭借“感觉”,完成填充。 “射击架,可以固定火铳以减少人为晃动。” 宋钰将周铁生提前准备好的射击架放好,并将火铳对准了五十米外的靶心。 “接下来,还有重要的一环。” 宋钰打开另一个箱子,拿出一个铁制面甲,以及一个可护住前胸和手臂的铁衣出来。 “试验阶段,最重要的就是防护。” 说罢,将一个小型铁盾扔给了魏止戈。 “很危险?”魏止戈看她将护具带好,有些担心的问。 宋钰双手撞在一处,发出“砰”的一声。 “任何有关火药的尝试都是有风险的,或许会出现炸膛或者铳管开裂的情况。 你躲到盾后,站的远些。” 魏止戈皱眉,“让我来。” 宋钰摇头,“你操作不熟练,会增加风险。 放心,铁衣就是为了防护,我来就行。” 宋钰这话没有商量的余地。 魏止戈看着她,“那你小心些。” 他向后退了几步,宋钰回头看向他,“再往后。” “我在火药里面放了铁珠,有些药包里面还有铁蒺藜和铁砂,要是炸膛很危险的。” 魏止戈眉峰皱的更厉害了,可他也知道,想要做出一件威力极大的武器出来,这种危险的试验必须有人来做。 也如宋钰所言,她最合适。 魏止戈握着铁盾又向后走了两步。 宋钰回过头去, “好了,序号一第一次射击测试。” 伴随着一声哨鸣,宋钰手中的火铳发出一声巨响。 第459章 天要亮了 …… “怎么样?” 宋钰将身上的铁衣解下,抬手揉了揉被后坐力震得升腾的胸口。 魏止戈刚清理完“靶子”,将宋钰带来的布直接一把火烧了。 又用土将遗留的火药痕迹掩盖。 他将手在身上蹭了蹭,帮宋钰将头上的铁面摘了下来。 在她耳侧一处,被削下一片皮来。 血迹顺着她的脖子流进了衣襟之中。 就在刚才,编号七的火铳炸膛,爆出的碎片直接在宋钰手中发出噼啪声,一道道火光在百米之外的他看的一清二楚。 可宋钰依旧让他不必管,继续下一个。 “那铁片要是偏上一点点,你就要被割喉了。” 魏止戈抬手想要去按她的伤口,可想到手上的泥土和沾染的黑火药又堪堪僵住。 宋钰摇头,“没事儿,皮外伤一会儿就愈合了。” 宋钰其实想说,就算她当真被割喉,只要伤口捂的及时,也不见得会死。 只是这言论太过离谱,倒也没必要拿出来吓唬人。 魏止戈伸手,帮她将手上的铁臂摘下。 这才发现,她手心处,没有被防护到的地方,也被铁砂扫到。 看起来斑驳一片。 若是这东西扫到身上或者脸上…… 魏止戈没说话,只是抬着她的手看了下,“这铁砂得清出来。” 宋钰推开他的手,“没事儿,” 说罢竟浑不在意的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把你记录的数据给我。” 魏止戈没动,而是将宋钰的手抓了过来。 “现在清理,你想让自己的手变成麻子吗?” “已经是麻子了。”宋钰无所谓。 魏止戈却没任她继续无所谓,拿出一把匕首,用火消毒后一点点帮她清理手上的铁砂。 可一开始那铁砂或许还嵌在肉中,挑下来时还能带出一丝血痕。 可后面的,轻轻一拨便掉,只在他皮肤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红痕。 宋钰见状,再次用手拍了拍,“你看,就是看着凶险,其实也就是蹭了一点儿,不碍事儿的。 回头怕是连疤都留不下。” 魏止戈拧眉。 可他刚才明明看到,那些铁砂下都浸出血来了…… “把记录给我吧,咱们得赶紧弄了,这天都要亮了。” 魏止戈没说话,只是目光在瞥向她脖颈处时发现,那里的伤口也止住了血。 两边的记录经过对比,宋钰将其中一个几乎完全达到她设想标准的火铳拿了出来。 扔给魏止戈:“这个你拿着。 等回去我会将这把火铳的详细图纸,锻造记录以及详细的使用方法都给你。” 魏止戈握着那把火铳,只觉得沉的厉害。 “火铳制造需要时间,我再拖一拖她,你们能做多少做多少。” 魏止戈没说话。 宋钰看向他,“不需要?刚才的火力你也看到了,一百米精准打击,一百五十米范围覆盖。 我知道,你拢了不少关州军在身边,可到底已经被拆的四分五裂。 你又能聚齐多少人? 有这个东西,可以帮你成倍提升战力。” 魏止戈又怎么不明白。 “你之前提出要做火铳,便是为了我?” 宋钰便将那些实验过后的火铳再次扔回木箱之中。 其中不乏开裂的,炸膛的,哑火的。 总归惨不忍睹。 魏止戈走过去,帮她一起收拾。 “其实,沈家和皇后有接触之事,我早就知道。 只是一直想着,你到底出自沈家……” 宋钰看向他:“所以,就故意把我往锦河边儿上带?” “我并不知道昨日沈戚会去见卫青岚,但确实有想要碰运气的成分。” 宋钰看着他。 无奈摇头,“沈家和我没什么关系,沈玉早就在离开盛京,碰到你之前就死了。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有宋钰。” 宋钰指了指自己,“宋钰自私,惜命,还敏感。 管不了太多人。 但对我好的,我会记着,反过来,若是试图利用我,害我的,我这人也记仇。 而且,喜欢当场就报。” 宋钰将木箱盖好,转身坐了上去,她双手环胸看着魏止戈,“你和周霁怎么谈的?” 面具挡住了魏止戈脸上的表情。 他看着宋钰,目光会下意识的转向她脖颈一侧,已经结痂的血斑,“没聊什么。” “不能说?” “对你,没什么不能说的。”魏止戈道,“确实没聊什么。” “但,我们达成了一个共识,先联合,一起对付宁王和皇后。”魏止戈声音渐低,“至于后面,再说。” 宋钰点头,“对我倒是好事儿,不管你们谁上位,我都能高枕无忧了。” “你就那么信任我……们?” “怎么说呢?”宋钰抬起下巴,手指轻轻摸向脖子一侧的血痂。 皮肤被血痂抓紧了,有些不舒服。 她下意识抠了两下,“任何事情,任何人,都不是恒定的。我现在信你,也信他。 但若是日后发现判断错误,那就逃呗。” 魏止戈皱眉看着宋钰用指甲将血痂掀起一个边儿来。 正欲制止,就那被她掀下来的血痂下,只留一片红痕。 伤口…… 愈合了。 “别的不说,逃命这事儿我还是挺擅长的。” 宋钰看了眼手欠撕下来的血痂。 下意识拎着衣领挡了挡伤口,“回了,天要亮了。” 两人进城没再走地下通道,将马儿放回原来的茶棚后,魏止戈在官道上拦下一个准备入城摆摊的百姓。 将他那一车萝卜连同板车一道买了下来。 两人将箱子用萝卜遮挡,一人戴了个草帽跟着一群赶早集的百姓,一道进了城。 板车路过广平街,在窄巷处停了片刻后又咕噜噜走向远处。 翻进墙内的宋钰,先检查了下门闩,确定无人进来过后又去看了房间大门。 魏止戈的话到底让她多了心思。 临走时她刻意在门框上方放了一根发丝。 确定发丝还在后,宋钰才打开屋门将木箱搬了进去。 第460章 您受伤了吗? 将染了火药,被铁砂灼出细孔的衣裳扔在一边儿。 宋钰随手拿起铜镜看了眼自己的脖子。 血痂已经全部掉了,露出一片微红的新肉来。 不过再过一会儿,怕是连微红也会消失。 简单用冷水洗了洗,宋钰躺回了床上。 她看着屋顶,意识慢慢放空。 景园里的下人都已经起了,打水声,走动声,扫落叶时的沙沙声。 宋钰想到刘嬷嬷,想到岳翎,想到景园里每一个自己能记住或记不住名字,但熟悉的面孔。 这些人当真会如魏止戈所言,会在某一时刻反扑吗? “姑娘,周郎君在外面等着了。” 不过一个晃神的时间,宋钰睁开眼坐起身来。 “来了。” 宋钰应了一声起身打开了院门。 金钏儿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径直进了屋内。 看到那一身衣裳,有些疑惑的问道:“这衣服怎么……” 宋钰边擦脸边道:“昨天夜里好奇火药的火力,试了试,炸的。” “啊!” 金钏儿吓了一跳,赶忙去看宋钰,“姑娘可有受伤。” 宋钰摇头,“没有,穿着铁衣呢,这衣裳就是被波及到了,扔了吧。” 金钏儿点头,嘟囔:“我昨日夜里也没听到什么动静啊。” 宋钰只当没听到,洗完之后让金钏儿帮她挽发。 随便吃了些东西后,让她将周铁生叫过来搬箱子。 等到了前院儿,宋钰才发现林小胖子也在,一双不大的眼睛盯着箱子放光。 周铁生走近宋钰,试探着说:“大人,监正说也想要过去看看,他在校场等咱们。” “好。” 宋钰一脸无所谓的点了点头,让周铁生松了口气。 马车已经等在门外,林旺和周铁生将箱子搬进车厢,这才请宋钰上去。 宋钰对临时“马夫”林旺道:“先去一趟袁家,带上袁家姑娘。” 说罢已经钻进了车厢内,背靠车厢养神。 林旺愣了一下,“啊?大人,咱们不是去校场试火铳吗? 这叫上一位姑娘叫什么事儿……?” 坐在车辕另一侧的周铁生看了宋钰一眼,抬手给了小胖子一巴掌,“你只管去就是,哪儿那么多话! 监正还在校场等着呢,别耽搁时间。” 林旺精神一度亢奋,教训了依旧高兴的很。 “成,那我快些!” 手中的鞭子刚抬起来,又被周铁生抽了一巴掌,“稳当些,大人休息呢。” 林旺赶忙收了手,用马鞭轻轻拍了马屁股一下,小声,“驾~~” …… “宋钰!!” 袁明馨一脸兴奋的上了马车,看着宋钰满眼放光。 宋钰向她身后看了一眼,“有觉悟,没带丫鬟。” “是我爹,把云禾留下了。”袁明馨咧嘴笑了笑, “他说,军械的研造本就是机密,让我跟着过去已是十分不合规矩了。 要是再让丫鬟跟着,更不像话。” 说罢,抬手展示自己的衣裳。 她今日穿的干练,是一身骑装。 上衣是一件秋香色交领的窄袖素罗短襦。 下裳是一条“百迭裙”,与短襦相配,腰间悬着一枚青玉佩,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头发也束了起来,绑了根飘逸的丝带。 “好看!”宋钰点头。 袁明馨这才满意的坐在她身边。 宋钰任由她粘着,袁明馨被教养的很好。 很直,很真,饶是和原主那种颇为跋扈的小女娘也能玩到一处去。 是一个十分听话,又不失活泼的小女娘。 昨日魏止戈的那番话,到底对她有了不小的影响。 突然就有些不确定,自己做这个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了。 “我今日有些后悔,答应带你去看火铳试验。” “啊?” 脸上洋溢的兴奋劲儿还没下去,袁明馨歪头看向宋钰怀疑自己听错了。 宋钰拍了拍她的手, “这火铳不同于其他,是大邺的机密,盯着的人自然也不少。 我在想,你被牵扯进来,会不会惹上麻烦。” 袁明馨赶忙坐直了身子,“怎么会?我就是去看个热闹,又不是去偷师。 而且,今日过后我就是盛京城,第一个看到火铳的女娘……不,第二个!” 袁明馨冲着宋钰笑嘻嘻,“不知道多少人羡慕我。” 宋钰点头,“没错,反正只是试验也并非成品。你看看也无妨。 所以,就来接你了。” 袁明馨顿时又笑得见眉不见眼,抱着宋钰的手臂不肯撒手, “小玉儿,你都不知道,虽然说你以前挺孩子气的。 是个挺招人烦的惹事儿精。 但你自从再回来,当真是完全不同了。 你都不知道,现在咱们认识的那群小姐妹都说, 要你是个郎君,那必是要排着队嫁给你的。” …… “大人,咱们今儿要去的地方,原是玄真观西侧的“鞠场”,早前常有世家子来这边打马球,也有军队来这边来做演武训练。” 眼看快到地儿了,周铁生透过车厢对宋钰道,“昨儿我去找监正,他就让人跑了一趟,今日就咱们能进。” 宋钰点头,“玄真观?道观吗?” 一旁的袁明馨小声道:“玄真观你不知道?陛下便是在里面炼丹修道。” “哦。” 还真不知道。 到了鞠场外,周铁生将军器监的牌子递过去,马车便径直驶了进去。 这种地方面积开阔,四处皆有遮挡,用沙袋围一处观察处,用来做射击场倒也合适。 崔实和崔琰早早就来了。 看到宋钰几人,赶忙迎了过来。 宋钰看了他们一眼,“今日只是试验,试验过后还要进行更精细的修改和反复打磨,交不了工。” “我自然知道。”崔实道,“只是实在好奇,这才借着职务之便过来看看,你们不用在意,只管去试便好。” 宋钰点头。 那边儿周铁生已经将木箱打开。 看到里面的火铳时惊了一下,“大,大人。” 他拿出一支铳管变形的火铳出来,举着给宋钰看,“这,怎么……” 宋钰一脸淡然,“昨日我思来想去,觉得这东西若是冒然使用,怕是会有很大的风险。 总归是我做出来的,这风险不能你们来担,我就自己短距离试射了一下。 主要便是检查这铳管。 你瞧,这给炸的。” “啊?”周铁生瞬间一脸惊悚的看向宋钰,“大人,您亲自试的? 这……您……您受伤了吗?” 林旺也从那箱子里拿出一个火铳来,看着上面开裂的痕迹,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来。 这铁管都是他经过反复的淬炼打磨做出来的。 可质量竟然如此不过关,若是宋大人因此…… “你说呢?我这不是站在这里。” 宋钰指了指另一个木箱子,“所以说防护工作很重要。” 周铁生赶忙过去,将里面的铁面和铁衣拿出来,看到上面斑驳的坑点儿顿时红了眼睛。 第461章 急功近利 “大人,您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这万一出事儿,您……哎!” 宋钰摆了摆手,“你把那些完好的火铳拿出来,这些都是我测试过一次没有出现炸膛现象的。 但是其射程距离以及耐久什么的,都需要进行测试和记录。” 周铁生赶忙应了。 林旺也帮忙收拾,当把火铳一个个摆出来时,他惊讶道:“大人,怎么少了一个?” 宋钰叹了口气,“整个炸开了,连记录的必要都没有。” 林旺顿时又是一阵心惊。 眼下宋钰能完整的站在这里和他们说话,当真是奇迹一般的存在。 “大人,那这次我来。”周铁生道。 宋钰摇头,“还是我来,虽说这些已经试验过一次,但铳管的耐久度也是测试的一部分。 也许一次不炸,第二日就要炸了。” 周铁生吞了吞口水,“那就更不能再让您冒险了,还是得我来。 这要是炸了,那也炸我。” 林旺:“对!我也行,我们大男人的,不怕炸。” 宋钰看着两人,“行了,除了测试铳管这准头射击距离,以及操作的感觉都得记录,你们用都没用过,有个屁用。” 虽说宋钰这一身打扮足够干练,完全不见小女娘的娇气。 但她这一句粗言出来,还是让给两人一愣。 不过下一瞬,便有些忍俊不禁了,一时间甚至觉得,这样的宋大人…… 很亲切。 同昨日一样,宋钰给两人分别安排了任务。 周铁生负责查看射击情况,小胖子留在她身边记录火铳数据。 至于袁明馨,跟着崔实他们一道离远点儿观看就是。 宋钰再次穿上铁衣,倒入火药入膛,瞄准八十步外的包铁木靶。 “咔!”碎石擦过钢片,爆出一簇耀眼的火花 “轰!”的一声,在靶子上炸开。 白烟弥漫。 一行几人都被那木靶吸引,期待着。 直到白烟散去,宋钰吹了声口哨,周铁生已经先一步跑去检查木靶。 宋钰也放下了火铳走了过去。 和昨日夜里的匆忙试验不同。 这一次,宋钰更加直观的感觉到了火铳的威力。 包铁木靶上嵌满了密密麻麻的铁砂。 中心区域已经刚被彻底撕裂。 远远站在观察台上的崔实和崔琰互看一眼,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 无论是射程,威力,还是射速,精准度,都远远超过旧铳。 宋钰看过之后点头,并未给铳管降温,继续第二枪,第三枪。 三枪过后,铳管开裂,高压燃气几乎瞬间从裂口处将铳管撕裂,整个火铳在后半部炸开。 瞬间,宋钰便被一声炸响,以及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和白雾所淹没。 原本旁观的众人顿时惊跳而起,齐齐向宋钰跑去。 “小玉儿!” “宋钰!” “宋大人!” 宋钰从烟雾中走出,厌烦的抬手挥了挥面前的白色烟雾。 因为有昨天的经验,在到不对劲儿时,宋钰已经下意识的身体后缩。 又有铁衣的保护,并未受到伤害。 “没事儿,这铁衣作用不小。” 宋钰安抚众人,对周铁生道:“将数据记录清楚。” 周铁生慌得险些站不稳。 他快速点头,忙忙叨叨的回头去找被他丢了的纸张。 宋钰没在意,简单喝了口水之后,继续下一个。 这一次试验,又毁了两把火铳。 在选出一个最优的之后,却又在耐力测试时,发生了哑火和延后触发的情况。 宋钰收了火铳,将铁衣取下。 这才和周铁生以及林胖子复盘,“经过这一次尝试,你们应该能感觉到,咱们的不足在哪里。 所谓百炼成钢,想要得到一个耐用的铳管,锻造最为重要。“ 宋钰看向林旺,“选料,反复的折叠锻打,每一步打的不是铁,是战士们的命。 所以必须全身心投入,容不得一点儿偷懒。” 林胖子红着眼睛点头,“大人,我知道了。” 周铁生担忧的看着宋钰,虽说铁衣挡住了大部分铁砂,但她裸露的脖颈处,耳侧以及手腕处都有被火药熏出的黑灰。 而且那砸在铁衣上的铁珠几乎整个陷进去,就算没有真正伤到,也必然撞得不轻。 可这位女大人,硬是一声不吭。 想到自己之前那般急切的催促,周铁生竟直接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宋钰皱眉看向他。 周铁生垂头道:“大人,是我太急功近利了。” 这些火铳的铳管,都是他一次次催着林旺赶出来的,每一次都是稍微改进一番就要做一出出来。 那时他只想着,这多做一些总能有一个能入宋钰的眼,能有一个符合宋钰的要求。 可他完全没想过,这一个个的火铳是要用人命去测的。 怪不得,宋大人昨夜会一个人偷偷试验。 她肯定早就知道,这些铳管会出现问题。 这才想要先排除一批。 可明明是自己的错误,却险些导致宋大人…… 宋钰抬手拍了拍周铁生的肩膀, “没事儿,经验这东西都是一次次的失败和磨砺堆出来的。 你不炸两次怎么会明白这火铳最重要的是什么?下次在做才会进步。” 宋钰说着揉了揉胸口,眼下她身上怕是青一块紫一块没一片好肉了。 周铁生马上紧张起来。 就连一旁的崔实都紧张的看着宋钰,“要不要请个太医过来瞧瞧?” 宋钰摇头,“肯定是要疼的,没被铁砂扫了眼睛已经是万幸了。 不过肋骨没断,养两日的事儿。” 感同身受的崔琰皱眉看着宋钰,现身说法:“还是看看吧,那么近距离的爆炸,若是有火药吸入肺里就没法了……咳咳咳。” “等我回去就找个大夫瞧瞧。”宋钰继续道,“接下来要怎么做你们可明白?” “明白!” 两人同声道。 宋钰点头,冲着一直避嫌在外的袁明馨摆了摆手,“过来。” 第462章 真正的自由 袁明馨见她叫自己赶忙凑过来。 宋钰指了指那唯一完整,整个铳管已经降温的火铳问她,“要不要试试?” 袁明馨快速后退三步,“不不不,不了。” 她年底就要嫁人了,要是破了相那可不行。 宋钰笑着点头,“行,你说的。回头可别说我没带你玩儿。” 袁明馨嘴角抽了抽,“那玩儿也得等成品出来是不是。” “行,等成品出来。” “胡闹。”一旁的崔实看向宋钰,“这可是机密,你……” 宋钰抬手按住胸口,“哎吆,疼,我就不收拾了,回头铁生和小胖子来景园,咱们合计一下数据。” 然后冲着袁明馨伸出手去,“快带我回去,换身衣裳喝点儿酒压压惊。” 袁明馨冲着崔实露出一排白牙来,赶忙搀着宋钰匆匆跑了。 崔实也没忍住露出一个笑来。 笑过之后他看向一旁玄真观的高塔处,微微点了点头。 …… 一早。 瑞王府 书房。 荆临敲门而入,看到正靠在软榻上和睦养神的瑞王俞靖岚。 “王爷。” “怎么了?”俞靖岚并未睁眼。 “老广那边来了信儿,昨儿夜里两个带着面具人拿着您的信物出了城。” 俞靖岚缓缓睁眼,一双有些发红的眼睛淡淡了过来。 荆临继续道:“与他交涉之人戴着张皮质面具,同他一起的是个看起来年龄不大的少年人。” 拿着他信物的只有一人。 至于那个少年人…… 宋钰的面孔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他没多言,只是挥手让荆临退下。 待书房门关闭,屋内再次陷入昏暗。 俞靖岚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架前,将书架推开露出后面一扇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窄门来。 门内是一处暗室。 没有窗,不见光。 只有几盏闪烁着火光的油灯伴随着他的进来晃了晃。 暗室内,床榻桌椅,衣橱书架样样俱全。 此时,正有一个光着上半身的男人坐在床榻之上。 昏暗的烛光下,能看到他苍白灰败的皮肤,和那一张几乎和自己一般无二却毫无生气的脸。 这是真正的周霁。 他身上被刺满了银针,伴随着跳跃的火光,时不时闪一下。 “郎君。” 遐思将最后一根针刺入男人后脑,这才从一侧探出头来,笑嘻嘻道: “最多能撑五日,这两天宫中太医会来请脉,届时郎君想要康复?还是不治?” 俞靖岚没说话。 目光落在那人已经瘦到皮包骨的身体上。 “殿下可是想好了?” 皮包骨微微动了动,缓缓抬头。 一双眼被眉骨遮在一片黑暗之下,他声音气弱无力,带着喘鸣。 “您,不适合在这里,您的天地……在外面。” “周霁”轻轻叹了口气。 没有人比他能理解瑞王。 理解这个看似被爱护着的,身体孱弱的皇子。 他在成为“瑞王”前,从没想过,一个母亲会厌恶自己的孩子至此。 甚至不惜,杀死他。 直到他替他饮了那毒。 “周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十分痛恨俞靖岚。 要不是他,自己也不会日日受病痛折磨。 也不会被困在这个位置,去替他承受苦难。 那时的他,经常盼着皇后能多看自己一眼。 从而发现,他并非是她的儿子,从而心安理得的将那个整日流连在外的俞靖岚抓回来。 同归于尽。 可他还是低估了俞靖岚在皇后心中的“重要性”。 就算是偶尔的对视,偶尔的打量,目光中也从不见一丝诧异。 唯有…… 为什么还没死的嫌恶。 后来,“周霁”就开始心疼起俞靖岚来。 自己虽替他吃了毒,但也享受了多年皇子的优待。 锦衣玉食,想要什么便有什么。 若是没有他,自己早就因科举作弊死在狱中。 也不会苟延残喘这么多年。 而在遐思给他治疗的这些年里,他甚至还会想自己的病是不是慢慢的要好起来了。 是不是,自己动动手段,那俞靖岚便不用再回来了。 他可以代替他,成为这大邺永远的瑞王。 甚至还动了弄死对方的想法。 只是,在自己身体日渐恶化的过程,他那种尖锐的,想要取而代之的想法再次被消磨殆尽。 他看着真正的俞靖岚,问:“宋大人,可还好?” 俞靖岚轻轻点头。 “周霁”扯动苍白干裂的唇, “再过两日,您便真正的自由了,只要您想。” 宋钰的面孔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多美好的姑娘啊。 要是放在以前,他肯定会觉得,能成为皇家人。 那将会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儿。 出生,便站在权利的顶端。 不用寒窗苦读,不用忍饥挨饿,不用为了一场科考费尽心力。 “周霁”突然又觉得,就此死了也好。 他吃过苦,也享过福,唯独…… 没有遇到一个让他放在心头挂念的姑娘。 遐思将“周霁”身上的银针拔除,笑着帮俞靖岚回应了他, “放心,等你死了,我会把你的脸融掉,然后好生安葬的。” “周霁”:…… 敬谢不敏。 遐思依旧笑嘻嘻,卷好针包直接揣进怀里,蹦蹦跳跳的随着俞靖岚离开了暗室。 “今儿郡君不是要去试火器嘛,我想去景园转转。” “好。”俞靖岚在书桌前坐下,拿起笔来,在纸上顿了顿, “带上“带上前几日从宫里送来的九酝送去。” 笔端的墨水滴在纸上,晕出一团黑来。 “之前,您不都送些姑娘爱喝的花酿,这九酝劲儿大,喝了可是要醉人的。” 俞靖岚没有说话,重新换了张纸。 遐思见状没再多问,转身走出了书房。 周霁却看着那再次滴下的墨汁,一时无法回神。 自汴阳县回来,他就一直待在书房之中。 那日,在醉仙楼看到宋钰的场景和后来她主动的亲吻,都如同烙印在脑海之中一般,挥之不散。 他几次冲动,想要如她一般洒脱。 “瑞王”的死,是他的一个机会,摆脱眼前一切的机会。 只要,瑞王死了…… 他就再无拘无束。 什么大邺,什么权势,什么仇恨…… 可另一个声音,又时时刻刻的拉扯着他。 你不能一走了之,你身上背着的责任是一开始就定下的。 多少人因你而死,多少人为救你而亡。 为了走到今日,搭进去多少人? 你凭什么享受无拘的自由? 狼毫压在宣纸上,墨汁一层层将宣纸浸透。 或许…… 还有别的办法。 第463章 我不会成为你的敌人 “姑娘,陈家郎君来了。” 从鞠场回来,宋钰便打发袁明馨回家去了。 自己先是好好泡了个澡,然后便躺在院子里一边晾发,一边享受阳光的沐浴。 昨夜几乎没睡,眼下正是上眼皮和下眼皮打架的时候,被金钏儿这么一叫,不爽的情绪瞬间上头。 “什么陈郎君?” 宋钰没起身,目光转向院门处。 “是陈辰,陈郎君。” 宋钰忽的坐起身来,不顾背后的头发还潮湿一片已经踱步向外跑去。 “姑娘,姑娘,披个外裳。” 金钏儿赶忙进了院子,从屋中拿了件儿衣裳快步追了过去。 …… “郡君!” 宋钰刚走到外院就看到一脸兴奋的陈辰,他正站在一棵刚移栽而来的梅树下向自己挥手。 哪里有刚死了哥的模样。 只是随着宋钰走近,那挥舞的手有些卡顿。 脸上兴奋的笑也慢慢僵住了。 “怎么?”宋钰皱眉。 陈辰一双眼睛简直不知道要看哪里,他嗯嗯半天,才指了指自己的头, “你……你怎么这样出来了?” 宋钰随手捞了一把自己的头发,“还没干呢,这湿乎乎的挽起来才有问题吧?” “是,是我来的不是时候。” 陈辰嘴角抽了抽,想着眼下刚过午时,谁家好人这个时候沐浴啊。 而且,这不方便他多等会儿就是…… 这也太不见外了。 “你怎么有空来了?”宋钰在石桌处坐下,随手倒了杯茶给他。 陈辰赶忙凑了过去,“原本昨儿景园宴请,我是打算来的。 只是兄长临时给家中递了消息,说是要外出公干一些时日。 我就被我爹临时抓了壮丁,陪着他和祖母一道去了趟三清观。 今儿一早才回来。” “这不,一回来就想着将礼物送来。” 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盒子来,推到了宋钰面前。 宋钰伸手接过,将盒子打开,在看到里面的东西时却皱起眉来。 盒子里放着一把短刀。 刀身比宋钰用的这把要短一些,更主要的是,短刀没有刀鞘,刀刃上甚至还沾染着发黑的血迹。 宋钰将盒子放在石桌上,淡淡看向陈辰。 如果她没猜错,那把短刃是周霁的。 前日夜里,一刀刺入了陈韵后脑。 陈辰小心翼翼的看了宋钰一眼,脸上笑意收敛。 他有些紧张,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 “能看到你没事儿就好了。” 宋钰:…… 陈辰:“兄长给家里带信是真的,所以我父亲还不知道。 宁王也选择了隐瞒,我想他应当是有所考量。 这短刀是月怜姐姐拿给我的,她认得你,之前在万花楼,她见过你。” 宋钰皱眉。 陈辰脸上露出一个有些难为情的笑来。 “兄长很厉害,他不喜欢我娘,自然也不可能喜欢我。 小时候我也挨揍,不过都是被兄长揍。 后来,他突然转了性开始护着我,我很高兴,可每每回头去想又发现挨揍这件事儿一点儿也没少,反而更多了。 打我的人从他变成了父亲。 而欺负我的兄长,则成了护着我的人。” “我以前不明白,找我娘哭过,是她告诉我,要记着兄长的好。” 陈辰深深沉了口气,“只有记着兄长的好,我才能在陈家活下去。 我不能上进,不能对家中事务插手。 我必须要做一个纨绔,还是一个被长兄管教着,不能太过放纵的纨绔。 其实……这么多年,这纨绔也当得挺爽的。” 宋钰眉毛微挑。 陈辰快速拿过茶杯饮了一口,“原本,要是一直当纨绔我也没意见的。” 握着茶杯的手指用力,指尖泛白。 “可是,他不应该,每次我喜欢上一个姑娘,就要了人家的命。 我但凡有个交好的朋友,便要害的人家仕途不济,商途败落。 我外祖家,几乎被他抽空,我娘……也只能日日待在佛堂。” “我不想整日待在金樽坊,可在那里看着人搏命相斗时,我才隐约感觉到,自己还活着。”陈辰看向宋钰,舔了舔嘴唇,“对不起。” “向我道歉?”宋钰看着他。 “我在金樽坊与你交好,是觉得你厉害。 我带你去樊楼,去万花楼,是想要别人又看到我交了朋友。 我想让陈韵知道,从而寻你的麻烦。” 陈辰垂下头来,“毕竟,你认识崇安王身边的人。 那个牙狼,是崇安王身边的随侍吧。” “我想……,厉害的人或许能同他碰一碰,最好……帮我杀了他。” 宋钰将手中茶杯放在石桌上,目光带着质疑,带着审视,带着疑惑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没什么心眼儿的富二代。 怎么…… 突然就变成了个披着羊皮的狼了? “说实话,我没想到你是女子,也没想到你竟然是宋钰。” 陈辰看到宋钰的目光,又垂下了头,手指搓着茶杯,在石桌上发出刮擦的响动。 当他知道麻雀是宋钰时,他就后悔了。 所以,他提醒她离陈韵远一些。 甚至因此而拒绝陈韵来找她。 想到月怜口中,那日的惊险,陈辰心中失落倍增。 他知道,今日之后。 这个朋友也没了。 “月怜,是你的人?”宋钰问。 陈辰点头,“我兄长最爱做的事情就是抢走我身边的一切,允儿是,月怜也是。” “那日,月怜在铜炉中加了大剂量的合欢香。 就算……就算……” 他看了一眼盒子中的短刀,“你朋友不去,她也会及时冲进去,杀了陈韵,救下你。” “哼。”宋钰没忍住哼笑一声。 大剂量的合欢香,想到那日陈韵模样,若是一般女子必然已经中招。 两个情动之人等那月怜过来,怕是早已滚到一处去了。 就算救下来又如何? 清白没了,对于女子来说还不是个死。 宋钰一声冷笑,让陈辰原本就忐忑的心又凉了半截。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陈辰点头。 宋钰:“其实,你若是不说,我永远都不会知道,咱们还是朋友。” “朋友?” 陈辰苦笑,“我哪里配。” “朋友,不应该是骗来的。”陈辰看向宋钰,“你不知道,当我听到他死掉的消息时有多高兴。 我恨不得冲去佛堂告诉我母亲,以后再没有人会在家中为难我们了。 可是我不能去。 因为这目前还是个秘密。” “宋钰,宁王得给陈家一个交代,他需要我父亲的支持,他很有可能对你下手。” 陈辰伸手,握住那装着匕首的盒子推到宋钰面前, “但是……我不会成为你的敌人。” “陈家,不会成为崇安王的敌人。” 第464章 活不成,亦死不了。 遐思拎着食盒进门时,正看到正坐在庭院石桌旁发呆的宋钰。 他和老杨头打了个招呼蹦跳着迎了过去。 “郡君,你瞧今日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说着,将漆盒放到了石桌上,目光却落在了那盒子中的匕首上。 “哎?这不是我家郎君的?” 说罢已经伸手拿了过来。 宋钰顺手从打开的漆盒里拿了瓶酒出来。 也不曾询问叫个什么名字便打开抿了一口,“既然你来了,便拿了回去还给你家郎君吧。” 说罢,宋钰起身转身回了竹影居。 “哎……” 遐思原本还想着问问宋钰火铳试验的事儿呢,这怎么就走了? 金钏儿从一旁走来,向着遐思福了福,“这酒我给姑娘送去。” 说罢,拎上漆盒也匆匆走了。 遐思满头雾水,将匕首收好,转身回去了。 …… “姑娘,今儿刘嬷嬷和夫人做了好些蟹黄包,还有蟹酿橙。 晚上宋晖郎君和秦娘子都过来。 您是去正厅用膳,还是在院里用?” 金钏儿将漆盒放到宋钰身边,还颇为贴心的准备了一碟果子来。 宋钰问:“宋宝珠呢?” “安置在外面的院子里,夫人给安排了婆子照顾着,日日吃着汤药。 只是堂姑娘一直躲在院子里不曾出过门,我也没见过。” 金钏儿拿出梳子,帮宋钰整理长发。 头发已经干透了,按着宋钰的习惯,只用一根木簪挽起便算功成。 “要我去看一下吗?” 宋钰摇头,“随她吧。” 见宋钰闭上了眼,金钏儿取了个薄毯过来盖在她身上。 退出院子时顺手带上了院门。 迷迷糊糊间,宋钰又做了个梦。 梦中她乘一叶扁舟在水中行进。 平静的水面,周遭绿林青山环绕。 一切,都美的不成样子。 她静躺在甲板上,感受水波涌动时候的轻摆。 却在下一瞬,不知哪里来了一条大鱼,硬是一头撞翻了扁舟将她掀翻进了水中。 屏息间。 她睁开眼,看到了一个个从水面坠入水中的人。 有她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那河水如同有吞骨食肉之能。 人入水不到片刻,便血肉消融,变做一具枯骨。 宋钰垂头去看自己的手和脚。 先是看到了骨,骨上生肉,水又噬肉。 活不成,亦死不了。 眼前的河水逐渐被血水染红,彻底模糊了视线。 …… “姑娘,去吃饭了。” 随着木门被推开,金钏儿走了进来。 宋钰缓缓睁开眼,这才发现周遭昏暗一片。 院外已经掌了灯。 “怎么睡这么久?” 金钏儿赶忙将院中灯点上。 宋钰起身,揉了揉后颈走出院子。 金钏儿看着宋钰离开的身影,这心里总觉得姑娘好像自陈郎君来过后就怪怪的。 可是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正厅里很热闹。 宋晖和宋成易正坐在一处吃饭。 秦秧手中拿着个竹编的小玩意儿逗小石头玩儿。 柳柳和孟氏正含笑看着,劝她早些将家中孩子接来。 宋钰揉着脖子进了正厅。 众人皆是一静向她看来。 “刚听金钏儿说你午后喝了酒,睡了,眼下感觉可好些了?” 孟氏赶忙起身,让宋钰挨着她坐下。 “没事儿,我又喝不醉。” 她打了个呵欠,“就是没太睡好,一会儿吃了饭还得回去继续睡去。” 宋晖看向她,“今日你可是闹出不小动静。” “啊?” 宋钰捏了个包子过来,咬了一口,“什么动静?” 她试完火铳就回了府里,可是哪儿都没去。 “四处都传遍了,说郡君此番改进的火器,威力不凡,堪比神器。” 宋钰皱眉,将包子放下,“谁传的?” 成易看了宋钰一眼,“可是有问题?” “问题大了。”宋钰左右看了一眼,让嬷嬷和金钏儿带着小石头去偏殿吃饭。 孟氏见宋钰有话要说,本也打算跟着离开,被宋钰拦了下来,“你们吃你们的,小孩子不懂怕管不住嘴。 你们听一耳朵不碍事儿。” 安抚罢孟氏,宋钰继续道:“火器还有很多不足以及需要改进的地方。 今日下午不知炸了几次,神器? 这是怕我站的不够高,摔得不够狠。” “炸了?” 众人皆是一惊,“你可伤到了?” 想到宋钰一下午都在休息,孟氏颇为紧张的上下打量。 宋钰摇头,“没事儿,操作时都穿着防护服。” 宋晖原本也不过是在衙门听了这么一耳朵,昨日景园宴请之事也被外面传的沸沸扬扬。 这长公主,皇长孙皆来助阵,可见朝中人心所向。 一时间,夸赞宋钰者一窝蜂的冒了出来。 他原本还为宋钰高兴呢,总算没人在背后扯着她的女子身份说三道四了。 可眼下这么一想确是不对劲儿。 “你试验火器才不过半日,就闹得整个盛京沸沸扬扬。 怕是早早就有人在外传播了消息,不管你此番是成功还是失败,这种美名都会被渲染一番传播出去。” 宋成易:“看来是有人巴不得你做不成,也好借机有所动作。” “算了,任他们说便是。”宋钰摇头,问宋成易,“你在金吾卫可还好?” “遇到几个当初一起在裴家手下的兄弟,倒也没人找麻烦。”宋成易道,“说来也巧,这几日陈大人不在。 要是碰到他难免要起一番争执。” 争执怕都是轻的。 宋钰拿过粥碗来,一勺勺吃着粥,“放心,陈韵回不来了。” “啊?” “死了。”宋钰道,“只是死的不怎么合适,消息暂时被压住了。 不过陈韵手下必然都是向着二皇子的,后面他的位置也会有人补上。 不过,他的死一日没有被揭露,那位置便会空置一日。 你又不归他管,趁着没人找茬,好好上职就是了。” 宋钰这一句平淡的话,却让宋成易心中一突。 陈韵死了? 二皇子却压着这事儿。 但她知道。 难道人是自己这个妹妹杀得? 想到宋钰刚去过汴阳,宋成易心头一惊, “你在汴阳遇到了陈韵和严家人?” 宋钰挑眉,“你也知道严家?” “我与佑成主要负责京中之事。 这汴阳严家与宁王府关系密切,但有关那边的事情都是陈韵负责。” “你前几日去了汴阳,可是他要对你不利?” 宋钰懒得多说,干脆点头,直接将杀人之事揽在了自己身上。 宋成易倒吸一口凉气。 且不说,陈韵本就是金吾卫郎将,官居六品。 其父陈文敬还是户部尚书。 若被他知道…… 但…… 宋成易呼出一口气来,“宁王既要捂着,想来是害怕陈韵在汴阳所做之事暴露。 想来一时半会儿也不会露出来。 但,还是要小心些。” 在离开宁王府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和宁王对上的觉悟。 可他也不得不去担心,宁王会借陈韵的死来对付宋钰。 杀朝廷命官…… 第465章 将烂泥踏成实地 宋钰知道宋成易在想什么。 她一脸淡然的转移了话题, “火铳再有两个月便能上交。 届时,我会帮你要一个更高的官职回来。” 宋成易回神,赶忙摇头,“你自己留着便是。” “留什么?”宋钰一张脸上,写满了排斥,“难不成皇后还能让我做军器监的监正不成?” “我不喜欢肩上有责任。 但你不一样,你得有。 只有爬的高一些,再高一些,在有事发生的时候,你才能有言断权。” 宋钰盯着宋成易,“别拒绝,也别觉得是我送过去的就不想要。 眼下我已经被捧上了神坛,要是哪一日登高跌落,得有个人能撑着。” 宋成易抿了抿嘴,重重点了下头。 “在陈韵的死被爆出来之前,你尽量熟悉金吾卫的各项职责。 若是需要帮助,去找瑞王或者崇安王的人,他们会帮你的。 在这之前,能爬多高爬多高。” 兄妹两个的人的谈话,宋晖听的是一知半解。 那一句能爬多高,爬多高更是让他听出些紧迫感来。 他身体不由前倾向宋钰,“小钰,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宋钰看向宋晖,“宋晖哥,你就安心待在翰林院。” 一种被拦在身后的无力感,再次席卷全身,“我也能帮你的,我留下来就是为了帮你。” “我知道。”宋钰看向他,“做一个干净的纯臣,让自己一点儿把柄也无。 就算有人将主意打到你头上也无处着力。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我们的事儿,你不能掺和,把目光放到未来,我们总有需要你的时候。” 宋晖沉了口气,越发不安起来。 但看着宋钰那坚定的目光,还是点了点头。 宋钰又看向孟氏和柳柳,以及一直默默吃饭的秦秧, “外面怎么说我,你们都不必在意。 眼下京中是多事之秋,很多眼睛都盯着景园。 不过,只要熬过这段儿,往后皆是坦途。” 三人对宋钰最是深信不疑,重重点头。 宋钰想了想又交代了一句,“府中,除了我们自己,其他人不可尽信,明白吗?” 众人脸色皆有些难看,柳柳试探道: “那刘嬷嬷和钏儿。” 宋钰微微摇头。 柳柳当即没了声音,只是抓着秦秧的手点了点头。 “小钰,要是她们信不过,不如自己买些下人回来伺候。”秦秧轻声建议。 这景园很大,内里的下人却少的可怜。 外人都羡慕郡君府内,必是豪奢。 可她知道,他们还是如以往那般,能不假手于人之事,依旧是自己在做。 宋钰摇头,“不用,有人打扫有人洗衣便够了。 景园里的人越少越好。” 孟氏点头,“是啊,这身边儿要是时时跟着人我还觉得不舒服呢。” “小钰。” 宋成易看了柳柳一眼,“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我在外面找了一处院子,距离景园有两条街的距离。” “你要搬过去?”宋钰问。 宋成易点头,“柳柳和小石头还留在景园,这里会更安全些。” 宋钰点头。 安全?或许吧。 宋钰在心里嘀咕一句,眼下或许还安全,但或许哪一日会变成最危险的地方也不说不定。 宋钰没有参与众人的饭后闲谈。 吃罢之后,便打着哈欠离开了正厅。 众人看着宋钰离开,柳柳突然开口,“我感觉,小钰自来了盛京之后,越来越不开心了。 我都好久没见她笑过了。” 她这话一出,屋内的众人顿时陷入了沉寂。 还是孟氏开口,“之前,小钰不是说了,等以后,咱们还可以回咏安府去。 我看她喜欢进山,喜欢打猎,到时候咱们在挨着山的地方买个庄子。 种些庄稼。” 柳柳跟着点头,“小钰爱吃我做的菜,这样明儿一早我给她包些馄饨?” 秦秧笑着点头,“等中午咱们买些野味回来,给她烤肉吃?” …… 躺在床上的宋钰,并不知道正厅里有关她的后续。 本想着继续睡的,可当她正儿八经的钻进被子里后,一时间又睡不着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剪不断理还乱。 她一直不想要参与夺嫡之事,只是想要等着,等着周霁也好,清欢也好登上皇位。 她这个关系还算不错的好友,能因此得一个特权。 能在明君的庇护下,真正在这世界舒舒服服的活一次。 可心里想着不参与,不参与。 但当她第一次拿出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武器的时候,便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 因此,她才会随着魏止戈的谋划,一路来了盛京当了这女功臣。 明知一脚踏进了烂泥之中,还不想动。 只等着别人捞自己一把。 结果呢?越陷越深还不自知。 宋钰突然坐起身来,自己当真是安逸过了头。 她突然发疯一般,抓了抓自己的脑袋,满脸晦气的起身。 不行,得加快速度。 皇帝得赶紧死…… 既然无法置身事外,干脆一脚踏进去。 将这烂泥踏成实地,也好过在这里纠结的好。 从衣柜里翻出一身暗色的男装来穿好,宋钰径直走出了屋子。 正打算翻墙出去,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快速向她这边而来。 紧接着便是金钏儿焦急的声音, “姑娘!出事儿了!” 宋钰这院子寻常也就金钏儿会过来。 她也最是明白自己不喜被人打扰,能这般急匆匆的过来,必然是出了大事儿。 宋钰看了眼墙头,转身走到院门前将门闩抽了出来。 开门就看到金钏儿面露急色, “岳翎回来了,受了很严重的伤,她要见您。” 第466章 蝠牌 “岳翎?”宋钰皱眉,“她去了哪里?怎么会受伤?” “您之前不是让她与周郎君同进同出,保护周郎君的安全。” 金钏儿脸上难得带了几分焦急之色,“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岳翎不让我们找大夫,只说要见您,您快去看看吧。” 宋钰顿觉不妙,她不是不知道,负责和自己一起参与火铳研造的人会有危险。 但到底人在盛京城内,朝中人又都知皇后对这事儿的重视。 但凡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动手,那必是要犯下众怒的。 可眼下,这动手之人似是完全不在意麻烦上身了。 宋钰转身折回屋内,拿了药箱,边走边问: “我兄长呢?可知道了?” 金钏儿再次摇头,“说来也巧,适才有金吾卫的大人过来寻郎君。 两人刚离开不久。” 巧? 怕是一点儿也不巧。 …… 门房外围了不少人,金钏儿将人驱散后后守在门外。 宋钰独自一人进了屋内。 此时的岳翎正半靠在老杨头临时休息的窄床上。 她闭着眼,面色苍白如纸。 身上浅灰色的箭袖长衫已经被血浸透,一个女护卫正在用布帮她包扎手臂上的伤口。 只是那布包了一层又一层,依旧能看到血水不断浸出。 “这样不行。”宋钰开口,护卫和岳翎同时看来。 “郡君。” 两人同时开口,岳翎作势要起身,被宋钰抬手制止。 “三儿,你先出去。”岳翎看向女护卫。 女护卫红着眼没动。 “伤口太深,需要缝合。”宋钰随手将拎来的药箱放在一旁的凳子上,“我之前在军中当过几日大夫,你要是信得过,我来帮她止血。” 那被叫三儿的女护卫看了眼药箱,这才起身。 “出去后去找少夫人,她那里还有些伤药,拿去熬了,一会儿给岳都知服下。” “是。”三儿向宋钰抱拳,看了眼岳翎后匆匆离开。 不大的屋内,只剩下宋钰与岳翎两人。 岳翎再次试图起身,宋钰几步走到她身旁,伸手按在了她肩上。 “我有负郡君所托,没能保护好周郎君,请郡君责罚。” 岳翎满脸歉意,垂下头来。 宋钰没说话,先去查看岳翎的伤口。 岳翎身上被砍了好几刀,最严重的地方在手臂外侧,大腿外侧和侧腹部。 刀口都很深,虽涂了止血药,但血依旧不断向外流着。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回来的。 包扎伤口的百步被打了死结,宋钰取了剪刀来,正要将纱布剪开,岳翎下意识躲避,“不劳郡君……” “说说当时的情况。” 宋钰开口,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臂。 手中剪刀快速剪开了纱布。 血水将涂抹的止血散冲开,血流如注。 岳翎没再躲避,气弱开口,“午后,周郎君便想着去一趟军器监寻林郎君。 我将人送到之后一般会同他约定返回时间,届时去军器监外等他……” 宋钰已经将掺了麻沸散的止血药抹在了伤口上,进行局部麻醉后,开始缝合伤口。 虽说伤口被抹了麻沸散,但也并不是绝对零痛感。 岳翎突然收声,她将险些冲出喉咙的痛呼压下,顿了一瞬,才继续开口。 周铁生今日本就是因火铳试验之事颇为兴奋。 但兴奋的同时,更多的则是后怕。 宋钰回景园后就回了竹影居休息。 但周铁生却不敢停歇,想要快些和林旺将今日的实验数据和经验整理出来。 这一合计感觉要做的事情确实不少,想着怕是要等到半夜去,便决定给留在军器监,不让岳翎来接了。 这种情况之前也有过,且军器监是军中机密之地,夜里守卫不少。 这巡城的守卫,也会对这些地方多多留意。 岳翎便没太在意回了景园。 只是在入夜后,周母做了些吃食,寻到了岳翎想要让她帮忙给儿子送去。 岳翎自幼没有母亲,见惯了周母对儿子的照顾,自然心生暖意。 便准备跑上一趟,可是去了军器监才知道,因着今日的试验闹出不小的动静来,不少军器监的大人们都留了下来。 这恭喜奉承的不少,撺掇着要周铁生请客吃酒的也不少。 周铁生自然也高兴,便离开军器监去了紧隔一条街的酒家买酒去了。 岳翎之前陪着去过几次,那酒家距离军器监也不过几十米的距离,十分近。 这一来一回也就一刻钟的功夫。 岳翎嫌军器监的人太过聒噪便想着去寻人。 结果去了酒馆才知道,周铁生刚走。 可这酒馆和军器监不过隔了一条街,她根本没看到人,这才警觉不对。 刚出了酒馆,就听到旁边巷子传来瓦罐碎裂之声,等她寻过去时,只见一个黑衣人扛着一位身穿军器监官服的人,消失在巷子黑暗处。 岳翎去追,又被另三人拦下。 她寡不敌众,最后败下阵来。 “我知周郎君被劫,必是与火器有关,不敢声张直接回了景园。” 岳翎说完这些,已经冒了满头的虚汗。 宋钰缝完最后一针,开始帮她上药,包扎。 “对那群黑衣人可有什么印象?” 岳翎摇头,“他们都包裹的十分严实,看不出来什么。” “不过……” 月龄费力抽出还能动弹的胳膊,在宋钰面前摊开手。 “一个黑衣人被我一刀撕开了衣衫,掉了这木牌下来。” 宋钰抬头扫了一眼,暗红色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个展翅的蝙蝠,过多的折翼又有些不伦不类的。 有些眼熟。 宋钰扎绷带的手一顿,突然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她才到清远县不久,曾跟着周霁去探过马家在山里的一处山庄。 被一个黑衣人袭击,那人身上就带着这么一块木牌。 她隐约记得,当时周霁说这蝠牌是咏安王的私兵所有。 可这咏安王不是已经落幕许久了吗? 难不成是其旧部,打算跳出来给主家报仇? 抓了周铁生做出火铳来,再逼宫一次? 可咏安王都死了,他们就算再造反,拥护的对象又是谁? 第467章 要长脑子了 宋钰只觉得自己又要长脑子了。 她最烦这些捋不清的弯弯绕绕,与其在这里乱猜,不如去找明白的人问个清楚。 “对方有备而来,就算换个人也不见得能护住他。” 宋钰对岳翎道,“不过他们既然抓了周铁生,必然是冲着火铳来的,这火铳一日做不出来,周铁生就一日没有危险,你不必多心,好好养伤就是。” 岳翎点头。 宋钰又道:“周铁生被抓这事儿不能瞒着,捅的越开越好。 你一会儿让手下人去五城兵马司的巡卫,将事情捅出去。 他们若是来问,你只管实话实说。” 宋钰又看了眼那木牌,从挎包中摸出自己从不离身的小本子和炭条,将木牌正反都拓印之后,又还给了她。 “将东西交给五城兵马司的裴大人,让他们好好调查。” 岳翎再次点头。 宋钰抬手探了探她的额温,“你失血过多,还是要多多休息,不必多想。” 说罢,拎了药箱离开。 这事儿,岳翎是必然要告诉皇后的,不必她去添油加醋。 只要朝上大臣得知参与火铳研造的核心人物周铁生被抓,便能头脑风暴出一堆阴谋论来。 不管这后面的人是谁,是不是冲着她来的,总归水越浑越好。 金钏儿依旧守在门外,见宋钰出来赶忙迎了过去,顺手接过了药箱。 “去牵匹马来。” 金钏儿刚走,宋钰就看到柳柳有些焦急的迎上来。 她显然也是听说了什么,“小钰,可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宋钰拉过她的手,“多事之秋。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只管照看好自己,娘和小石头便好。 其他的不要多想。” 柳柳皱眉点头,“那周母哪里?” 宋钰皱眉,“先瞒着,只说周铁生在军器监住下了,那里更安全。 等事情做完了再回来。” 金钏儿动作很快,宋钰接过马缰绳对她道:“跟我出去一趟。” “啊?”金钏儿还愣着,宋钰竟翻身上了马背,伸手将她也拉了上来。 “守好景园。”宋钰向着那些凑在一处的女护卫们扔下一句,抖了抖缰绳出了正门。 “姑娘,咱们去哪儿?” 金钏儿穿的是阔袖长裙,头上点着珠翠。 马背颠簸,这一晃顿时发出一阵珠翠碰撞之声。 她一手牢牢搂着宋钰的腰,另一只手赶忙去按头上的钗环。 “瑞王府,你指路。” 金钏儿怔了一瞬,赶忙点头。 眼下还未到子时,街头商贩有,未归家的夜猫子亦有。 马儿跑不快,在人群中晃动。 嘈杂的街头上,马蹄声叫卖声,喝醉人的吵闹声不绝于耳。 宋钰凝神,从这嘈杂之声中听到几个突兀的脚步声,随着马儿的前进,不近不远的跟在左右。 时不时还能听到伴随而来的砖瓦碎裂之声。 果然,是奔着她来的。 宋钰抖动缰绳,只当没听到,在金钏儿的指挥下一路到了瑞王府外。 宋钰翻身下马,又将发髻几乎散了一半儿的金钏儿扶下马来。 她转身看向那瑞王府三个烫金大字,陌生得很。 “姑娘,我去叫门。” 金钏儿说罢已经走到朱门外,扣动门环。 不过片刻里面便响起了应门声,一个年过五旬满头白发的老头举着一个灯笼打开了门。 看到金钏儿之后,满脸嫌弃之色, “这么晚了,姑娘这是要寻谁啊?” 金钏儿向老头福了福身子,让出身后的宋钰来, “我家郡君想要拜见瑞王殿下,还望管事的通传一声。” 老头眼睛一下瞪圆了些许,他举着手中灯笼上下打量了宋钰一眼,“我还当是哪家的小郎君。” 老头是认识金钏儿的,只是没想到鼎鼎大名的宋大人会在半夜登门。 他犹豫了一瞬,为难道: “并不是老朽不肯通融。 我家王爷身体不适,已经几日不曾出过房门了。 郡君这半夜过来也实在不成规矩,不如明日……” “遐思或者荆临随便哪个,叫过来。”宋钰有些不耐烦。 怪不得周霁这么多年装病装下来都没人发现,这府上下人口中的王爷,怕都是那个病入膏肓的假王爷吧。 “不知郡君,所来何事?”老头还欲打听。 “哼……”宋钰冷不丁发出一声哼笑来,“怎么?我找你家王爷,还需要跟你汇报一声?” “不敢不敢!”老头一脸惶恐的摇头,“郡君稍等,我这就去叫人。” 说罢,竟直接关了院门快步离开。 宋钰看着那大门,颇有种一脚踹开的冲动。 …… 今日无月。 只瑞王府外的两盏红灯笼照亮门前一片。 宋钰双手环胸抬头看向那匾额,这大脑却早已经集中注意力去感受周遭的动静。 让她意外的是,那群跟着她走过闹市之人似乎并没有跟过来。 “郡君。” 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朱门打开。 是荆临。 宋钰转头去看金钏儿。 这位姑娘倒是厉害的很,不过片刻已经将发丝收拾利落,那欲落不落的钗环已经又稳稳当当的佩戴在了发间。 “你家王爷可在?” 荆临点头,侧身引宋钰进府。 金钏儿紧跟其后,目光时不时落在荆临身上。 夜里的瑞王府倒是不似宋钰想象中那般处处灯火通明。 反而除了荆临手中的一盏纸灯之外,处处漆黑一片。 一眼过去,很难看清王府全貌。 宋钰两人跟在他身后走了约莫两刻钟的功夫,才在一处门外停下, “郡君,王爷在书房。” 宋钰点头,看向金钏儿,“你在外面等我。” 金钏儿猛地回神,快速点头。 …… 在暗卫来报之时,周霁便已经知道宋钰过来了。 他本已经交代下去,若宋钰翻墙入府莫要阻拦,却不想她竟会直接敲门,选择光明正大的进入瑞王府。 听到逐渐接近的脚步声,周霁甚至察觉到了一丝紧张。 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的抓紧了袖口。 他几步坐在桌案前,随手拿起一本书来。 伴随着书房门被推开,正思索着要如何开口才不显刻意。 就见那一身暗色简装的人儿,已经几步走到他案前,将一张纸拍在了他手中的书本之上。 “看看,是不是当时咱们见过的,咏安王手下身上的蝠牌?” 第468章 柔弱不能自理的瑞王大人 “这东西,你哪里得来的?” 宋钰这一拍,几乎在将周霁心跳拍停一瞬的情况下,也将他的紧张拍的无影无踪。 “周铁生被人抓了,岳翎和人过手时拿到了这个木牌。” 俞靖岚:“所以,刚才跟踪你的人,是咏安王的私兵?” 宋钰:“你知道?” 周霁点头。 就在刚才,暗卫来报有一伙人暗中跟着宋钰靠近瑞王府。 只是那群人在发现瑞王府的暗卫后便尽数撤离,两方人并未交手。 周霁拿过那张纸,对着烛光看了一下,“没错,确实是咏安王的蝠牌。” 宋钰坐下,拿过他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你可知道内情?” 周霁看向宋钰,对她这般“一脸坦然”的神色颇为不满。 仿佛之前在汴阳发生的事情,完全不存在一般。 可到底是自己理亏,也没敢去提。 只能故作不在意的道:“当初咏安王伏法,其手下的官员和众多拥护者,被抓的抓逃的逃,有几条漏网之鱼并不稀奇。 只是对方身上留着这蝠牌,怕并不是“意外”而是刻意露出破绽。” “有人想要借已经死了的咏安王搅浑水?”宋钰马上意识到什么,“是宁王?” 初听周铁生被抓时,宋钰就有这个猜测。 只是觉得他这个举动颇为大胆,一不小心容易惹火上身不说,但凡被查到实证,那几乎便可按反叛罪论处了。 直到宋钰看到那个木牌。 一时间又有些怀疑,是不是当真有她不知道的一股势力混入其中。 “还需要查一查,就算这伙人当初确实为咏安王卖命。 眼下也必然另投明主。” 周霁说罢,将书合上。 他看向宋钰,“怎么就不管不顾的直接冲过来?” 宋钰看向周霁,“会打乱你的计划吗?” 周霁摇头,“倒也不碍事儿。” 宋钰站起身来,在书房内走了一圈儿,“过来看看,你这个王爷有没有金屋藏娇。” “……”周霁险些一口气呛到自己。 竟一时看不透宋钰这话说的是真是假。 “明日,整个朝廷都会知道,周铁生被人抓走。”宋钰道,“届时朝堂必然大乱。 虽然不知道是谁抓了周铁生,但他们的最终目的,最终都会放在我身上。” 宋钰又坐回桌案前,“今日夜里一路尾随的尾巴便是证据。 而且,周铁生手中的火铳资料并不完善。 他们就算做出来,也是残次品。 只有将我一并带走,才算安稳。” “所以,接下来几日,矛头肯定会指向我。” 宋钰抬手,指了指自己, “到时候,你就有机会去摸一摸这群人背后的主子是谁了。 只要证据确凿,宁王就蹦跶不了几天了。” “所以,你半夜来来寻我,便是为了告诉所有人,你与我私交甚笃。 我会因为你去查明真相? 一个病秧子?” 宋钰撇嘴,“你不是就要好了嘛,正好趁此机会,告诉所有人,你不是个病弱的废物,而是浴火重生的火凤凰。 当然,或许你有自己的谋算,有自己的出路。 就当帮我个忙。” “……”周霁,“宋钰……” “不对。”宋钰突然打断他的话,“宁王不是傻子,他知道我与你和清欢有交情,必定不会将头伸过来任由你们砍。 他肯定留了什么后手,能保证你查不到他身上。” 宋钰舔了下发干的嘴唇,看向周霁,“你杀陈韵的那把匕首是陈辰送来的,他说醉仙楼的月怜是他的人。 陈辰怎么想的我不清楚,但那把匕首,你还是早些处理掉的好。 至于其他,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宋钰说罢起身,“我还得去崔尚书那边一趟,走了。” 语速之快,完全不给周霁开口的机会。 他想要起身去送,又被宋钰抬手制止, “注意你的人设,柔弱不能自理的瑞王大人。” 说罢,小脸儿一垮走了出去。 “……” “走了,等以后成了婚有的时间两看相厌呢!” 门外传来宋钰的轻呵声,紧接着便是远离的脚步声。 周霁坐回桌案后,看着那被夹在书页中的纸张,一时无法回神。 …… 宋钰不知道监正家在何处,好在有金钏儿这个现成的导航。 这次上马她颇为自觉地将一头的首饰尽数摘了下来,用帕子包了揣进怀里,生怕半路再丢一个。 宋钰寻常对谁都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态度,这能半夜来敲门,当真是稀罕事儿。 可听闻周铁生被抓之事,崔实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来。 眼看已经到了寅时初,也不睡了赶忙换了官服,打算第一时间入朝面圣。 宋钰忙完这一遭,这才打着哈欠回了景园。 …… 景园内,宋成易已经回来了。 正在庭院焦急的等着宋钰,一见她回来赶忙迎了过来。 “你去哪儿了?” “找人帮忙,周铁生被抓这事儿闹得越大越好。 你呢?被谁叫去的?” “之前陈韵的下属,比我官职大,叫出去喝了两杯而已。” 果然。 宋钰顿了下,“明日皇后应该会召我入朝。 周铁生被抓,我只会成为被好好保护的对象,你按部就班便是,不用多在意。 不过宁王那边还是不能放松,要时刻防着些。 他既然敢动手,那就必然有不怕被查的底气。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皇后娘娘,我儿,我儿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冤死啊!” 朝堂之上。 陈文敬老泪纵横,整个人扑跪在大殿之上。 “那宋钰,恬不知耻。 一介女流,半夜去醉仙楼那等腌臜之地,她若不是有意隐瞒什么,若不是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又怎会杀我儿灭口?” “醉仙楼那老鸨已然交代,宋钰她无可辩驳。 还请娘娘为我陈家做主,严惩凶手,还我儿一个公道!” 陈文敬声声泣血,说罢又是一头磕在地上,几乎震响了半个大殿。 “前两日,我一直听闻郡君闭关研造火铳,这几乎半月不曾离开景园。 后又听闻,景园宴请宾客,郡君更是一直埋首桌案,直至天色将晚,才堪堪露面。” “是啊,那日我也去了景园。 按着陈大人的说法,难不成那日郡君并非在房中忙于公事?而是刚刚杀了人,从汴阳县赶回来?” 第469章 沈大人知道 “如此来说,那之前郡君所言,一直闭关不出,她当真是在闭关? 还是人并不在京中?” 伴随着讨论声渐起,朝中大臣顿时乱了起来。 清欢皱眉,向前走出一步, “各位大人难道忘了,崔尚书才提及军器监匠作周铁生被掳一事。 昨日宋大人才同这位去试验了火铳,一时间火铳大成之言论闹得满城皆是。 这一转眼,身为火器研制的中心的人物,便叫人掳了去。 你们不担忧一下机密外泄,恐有人欲私造军械,反而向为了大邺鞠躬尽瘁的功臣泼脏水? 且不说那陈韵是因何而死,你等就这般迫不及待的,要让最后一个了解那火铳之人,跟着陪葬了吗?” 清欢这话不可谓不严重。 几乎是将陈文敬和那掳走周铁生的黑衣人混为一谈。 满朝官员顿时一静。 陈文敬并未抬头,伏身在地。 倒是与清欢站在一处的宁王笑着道: “玄策也不必如此心急。 这周铁生被掳一事要查,这陈大人无辜横死之事也要查。 陈尚书也并非随意攀咬,那醉仙楼的老鸨可作证,宋大人与九月二十九日,确实出现在醉仙楼中。 这看到她的可不止一人。 不如,咱们将宋大人叫来,当面对质。 也好还宋大人一个清白。” 宁王轻声细语,说罢看向高位的皇后, “娘娘您觉得呢?” 皇后看向一旁的女官卫青岚,“将宋钰带来。” …… 不必卫青岚去催,她人刚到景园,宋钰已经一身官服走了出来。 宋钰面色无波,“没想到还劳卫女官亲自跑一趟。” “郡君这是早有准备。”卫青岚目光落到宋钰的脸上,不过一瞬又挪了开来。 宋钰笑着点头,“周铁生毕竟是我带着的,眼下出了事儿,就算娘娘不召见,我也是要知道个结果的。” 两人一道上了卫青岚的马车。 路上,卫青岚目光几次落在宋钰身上。 宋钰任由她看,同时她的目光也毫不避讳的在打量卫青岚。 之前,她总觉得这位女官能跟在皇后身边,必然是个不甘深居后宅,想要凭着自己反抗命运的女强人。 可自从那日发现她与沈戚见面,试图将同为女子的自己推入火坑时。 再见这人,便打从心底里多了几分厌恶。 只是卫青岚依旧表现的很好,为人冷冷淡淡。 说话做事,并不格外亲昵,又显现出几分对女子的尊重来。 倒是演的一手好戏。 “今日怕是不止“周铁生”一事,郡君还需多做考量。” 卫青岚突然开口,“大殿之上,陈文敬,陈尚书状告郡君杀害朝廷命官金吾卫郎将,陈韵,陈大人。” “啊?”宋钰满头雾水,“杀谁?” “陈韵。”卫青岚蹙眉看向宋钰,“郡君不知?” “呵……”宋钰轻笑一声,“我该知道?” 卫青岚不语。 宋钰一脸求解惑的神情,向她探了探身子, “姐姐多说一点儿,陈韵怎么死的?陈老头为什么说我杀了人?” 卫青岚皱眉,稍稍向后挪了下身子, “这些还是郡君上了大殿,听陈大人亲自说的好。” 宋钰身形回正,甚至有些懒散的靠在了厢壁上,她双手环胸, “今日姐姐不向着我了,看来,陈大人是带了铁证过来。 难不成,今日我要坐大牢了?” 宋钰说着重重叹了口气。 卫青岚皱眉看着她,也摸不清这位郡君是装的还是真的。 想到她如今的身份,顿了一下道: “醉仙楼的乔妈妈作证,九月二十九你曾去过醉仙楼,陈韵便是死在醉仙楼。” “就这?” “陈尚书必然还有证据,只得等你去了,当面对质才知。” 卫青岚轻叹一声:“你还是想想,以闭关之由离京前往汴阳县之事如何解释吧。” 两人一路乘车进了宫门。 卫青岚同宋钰走到大殿外,让她稍作等待后便先一步走了进去。 不一会儿,召见之声传来。 宋钰这才进了殿中。 这还是她第二次来到朝堂,一眼过去,倒是处处熟悉的很。 “臣,宋钰拜见娘娘。” 宋钰向皇后行礼。 皇后面容严肃的让她起身, “你可知今日,我为何宣你入朝?” 宋钰点头,“周铁生昨夜被掳,我府上的岳都知被重伤。 我知道此事后,慌乱至极,第一时间便想要进宫寻娘娘庇护。 便先去寻了瑞王,想着他与娘娘亲厚,看能不能让他带我来宫中见娘娘一面儿。 结果见瑞王身体不适,我未敢劳烦。 是以又跑了趟崔尚书府,将事情言明。 我这一整夜不敢合眼,只等着今日娘娘召唤。” 宋钰说着,看了眼正匍匐在自己身边的陈文敬,“这位大人……是晕倒了吗?” 陈文敬一脸铁青的侧头看向宋钰,“小儿无状!你还我儿命来!” 宋钰赶忙向一侧挪了几步,站到了崔尚书身旁, “你是谁?你儿又是谁?” 陈文敬顿时气结。 “咳!”崔实轻咳一声,“这位是户部尚书陈文敬,陈韵的父亲。 陈韵于三日前在汴阳县醉仙楼被杀,老鸨乔妈妈言,曾在楼中见过郡君。” “宋钰,你可有要说的?”皇后的声音响起。 宋钰再次看向地上侧脸之人,“原来是陈尚书,你这脸色猪腰子似得,也别怪我认错。” “……” 她转头看向皇后,作揖, “娘娘,我家中有一个断了亲的堂妹。 当初外间天灾人祸不断,在逃来京中的路上,被我那断了亲的大伯一家卖进了青楼。” 宋钰说着,在人群中看了一眼,锁定沈戚,“沈大人应当知道。 我那断亲的大伯一家,来京之后,便是投奔他家去的。” 一直站在人群中观望的沈戚突然被点名,只得出列, “玉儿所言属实,这宋家大房对我家明玉有养育之恩,他们一路艰难求上门来,我沈家定是要帮扶一番。 只是不想,这宋家大房竟是豺狼毒蛇之辈,不但卖了女儿,甚至行偷盗之举。 实在是我沈家识人不清。” “这与你去青楼又有何干!”陈文敬厉声。 第470章 以死明志 宋钰抬手向下,示意他稍安勿躁, “之前因沈大人和宋家大房闹出命案之事,京兆府竟将那在青楼的堂妹接来了京中。 后又寻到了景园去。 虽说已然断了亲,但总归有血缘牵绊。 我总不能任她流落风尘,便想着去将她的身契赎回来。 这便是我去汴阳的理由。 到底是隐私之事,倒也没必要向诸位宣告吧。” “怎么?你不是才认回去一个兄长,论亲疏你那兄长怕是与这堂妹更为亲近吧? 怎么他一个男人不去,反倒让你一个女人去青楼抛头露面?” 说话之人,是个脸型窄长的男子。 看衣袍和站位,应当是四品以上的武将。 宋钰不认识,但不妨碍她怼人,“是啊,这大邺的军械论道理来讲,各位将军才更熟悉。 怎么军中这么多大人,这么多制造兵械的匠人不做。 反倒让我一个女人去做?” 她这一句话,几乎将朝中的武将骂了个遍。 顿时一个个的都向窄脸男子投去嫌弃的目光:你说你惹她作甚。 宋钰看着那脸色涨红的将军,“您是瞧不上女人,还是瞧不上我?” 这若说瞧不上女人,那坐在朝堂最高处的便是个女人。 这若说是瞧不上她,呵…… 那就先抹去她手上的功绩再说。 宋钰向皇后拱手, “娘娘,我以为今日是为了“周铁生”被掳一事叫臣来的。 昨日我们刚在校场试验了火器,其射程,威力都有极大提高。 这事儿崔大人看在眼中。 虽说,铳管上还有些不足,但是根据现有数据进行分析和改进,不出一月便能完成一个性能相对完美的火铳来。 而周铁生,是唯一一个知道所有数据,了解如何组装之人。 可以说,只要有他在手,那便掌握了火铳的基础结构和锻造方法。” 宋钰沉下声来,严肃道: “倘若抓走周铁生者,意图谋反亦或者是他国势力,于大邺将会是重大灾难。” 军事优势丧失,甚至朝野动荡,原本还能相互制衡的几大势力也会因此制约失衡。 宋钰这些话,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威胁。 无论是皇后,亦或者是朝中大臣对此皆心知肚明。 可总有些人,试图模糊这个概念,整些其他花活出来,就比如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便在此关键之时一头撞出来的陈文敬。 当真是蠢得可以。 “宋大人!” 陈文敬一双兔子似的眼睛,牢牢盯着她。 “皇后娘娘在得知此事的第一时间,便命禁军都指挥使调精锐缉拿贼寇,刑部,大理寺协查此案,严查主谋。 你莫要顾左右而言他,眼下说的是我儿身故之案。 你乃军器监监事,又全权负责火铳研制。 私自离京…… 怕是我儿不小心看到了你与那醉仙楼的老鸨,有交易往来的勾当,这才招惹杀身之祸。” 他突然冷哼一声,直起身来,“那周铁生被掳,也不见得与你无关。” 宋钰一脸讶异的看向陈文敬,“大哥,你这是听哪位胡诌出来的阴谋论? 怕不是被人当了枪使,还自鸣得意呢。” 说着,她转头扫了眼宁王。 宁王一脸淡然之色,稳重得很。 陈文敬,如同一只疯了的老狗,逮住宋钰狂咬: “怎么?那老鸨乔氏本就是夷族与大邺通婚留下的杂种。 你与她相见,谁又能证明,你没有通敌叛国,将军械机密泄露出卖? 不然,离京为何不上报上级,为何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的离开?” 宋钰明显愣了一下,军器监还有这个规定? 她还真不知道。 不过这若是细想,一个军械研究人员预防泄密也确实不能太过随意散漫。 皇后能让她待在景园,已是恩赐了。 只是让她更为惊讶的是,乔妈妈竟是夷族后人。 而宁王,为了对付自己,竟然宁愿舍弃醉仙楼…… 看来他已经将严家人撤了个干净。 皇后一直不语,静观堂上两人一言一语,宋钰便知道,她这是在寻自己要一个答案了。 陈韵因自己而死,但这事儿还真不能认。 宋钰看向皇后,“娘娘,陈大人如此说,我竟无言可辩。 若是我今日去了临街铺子买了个包子,那卖包子是咏安王余孽,是不是就要冠我一个想要为那罪人报仇之名?” 群臣顿时一片混乱。 “若我明日去某个酒楼吃了顿酒,那跑堂的伙计,恰好是某个国家的奸细,那我是不是就要担一个卖国之名。” 陈文敬:“你……” “陈大人,我是为了堂妹的身契而去,不知陈家大郎是为何而去?” 宋钰说罢,径直向皇后跪下。 “如今,陈大人一言将污水泼了我满身,我是无法自辩了。 还请娘娘着人前往汴阳查证,还我清白。” 满朝文武:“……” 宋钰一脸坦然:“在周铁生被掳以及陈韵被杀案件被查明之前,我也希望娘娘派人保护我,莫要被那贼人再次冒头。 将我也掳了去,或者干脆杀了。 到时,人家拥有火铳的制造方法,大邺可就什么都没了。” “大胆!”皇后突然开口,“你这是在威胁本宫?” 宋钰抬头看向她,“并非威胁,而是基于事实。臣为大邺着想,提出合理意见。 您看眼下陈大人便巴不得我背上命案,如此直接将我压入牢狱。 我若是小心眼之人,管你们能不能做出提高战力的军械,反正我都是一个死,那干脆摆烂。” 宋钰腹诽:不是说威胁吗?这一句才是威胁。 “确实如此。”崔实突然在宋钰耳边嘟囔一句。 宋钰回头看了他一眼。 又再次看向皇后。 那一直跪在地上的陈文敬也不跪了,干脆起身,竟直冲宋钰而来。 宋钰赶忙移步,躲到崔实身后, “哎,老头。 我念你年纪大了不揍你,你可别来碰瓷儿。” 陈文敬身后也有几个官员赶忙上前拦阻。 他气急败坏的盯着宋钰,又转头寻找石柱,“我陈文敬,曾任太子少师,如今竟因一毛头小儿受此大辱。 今日!今日!” 陈文敬目光兜转一圈儿,最后落在了大殿柱子上。 “今日我就以死明志,请陛下还我儿清白!” 说罢就要往柱子上撞。 第471章 刑部侍郎庄严 “各位大人可都看好了,这老头是自己寻死。” 宋钰趁机大叫,“可跟我一点儿关系也没! 若是今日他血溅当场也罢,若是撞了个半死,老年痴呆,可莫要赖上我!” “你……” 陈文敬气的半死,一张脸再次涨红竟然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的晕了过去! “愣着干嘛,叫太医啊!”有人大叫。 殿外马上有侍卫进来将人抬走。 宋钰尔康手,“哎……跟我没关……” “你少说两句吧!”清欢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宋钰身旁。 嘴上虽是警告,嘴角却忍不住的上扬。 崔实也颇为无奈的瞪了宋钰一眼,抬手甩开,她因激动抓着他袖子的手。 “娘娘,臣有一法。” 崔实走到人前,将满堂的混乱压了下去。 “这陈郎君之事确实疑点颇多。 周铁生被掳,那贼人便是打的火铳的主意。 我们再不能让其有机可乘,再害了宋钰。 不如,在陈家大郎案子查明之前,先将其禁足。 一面是早些将火铳做出来,另一面也好快些派人前往汴阳县,查明真相,给陈大人一个交代。” 皇后:“如此,便按崔尚书所言。” 她看向宋钰,“火铳之事有关国运,你莫要再耍滑偷懒。 趁此机会,安下心来好生研制。” 宋钰点头,乖顺应承,“定不让娘娘失望。” 说罢话锋一转,“只是我还有一请。” 皇后蹙眉,“说!” “我同意禁足,但不能在景园。 “请娘娘让我禁足军器监,火器营铁匠林旺也是此事参与者,我与他一道,也好快些做出火铳。” “准了。” 原本还以为宋钰又要出什么幺蛾子的皇后,暗自长出一口气去。 说罢,又开始向刑部及大理寺施压,命其协同查明两起案件。 清欢小声询问宋钰,“为什么要去军器监?” 宋钰耸肩,“我要是被禁足在景园,园子外围上一圈儿人。 那其他人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清欢:“你倒是会为别人着想,你就不怕自己,当真被人害了。” “玄策。”宋钰还未开口,皇后突然点名。 “孙儿在。”清欢赶忙上前应声。 “你也不小了,周铁生被掳一案由都指挥负责,不如这陈韵一案便交由你来督查?” 宋钰看向清欢。 清欢已经径直跪下,“孙儿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一朝朝散。 大臣们熙熙攘攘陆续离开。 “监正,今日多亏了你向着我说话。”宋钰同崔实走在人群后。 崔实摇头,“陈韵早于三日前便身故,这陈文敬今日才冒出来,本就可疑。 我不过是就事论事。 不过你确定要禁足军器监? 在那边,可不如你在家中舒适。” 宋钰点头,“周铁生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境况。 他这人轴的很,若是不肯交出制作火铳的方法,难免受些皮肉之苦。 与他所遭受相比,我已经是安逸至极了。 还是在他咬紧牙关坚持住的时间里,早些把完整形态的火铳做出来。 如此无论对方是他国的奸细,还是有反叛之心的乱臣贼子。 咱们都不会惧怕。” “好!好!” 崔实连声感叹,“郡君虽说口无遮拦了些,但这份对大邺的忠心我是看在眼里。 陈文敬攀咬你与夷族人不清不楚,完全扯淡。 你安心制作火铳,这军器监定不会放一只蚊子进去打扰你。 陈家那边你也放心,有我和娘娘呢。” 宋钰点头。 “郡君要是有时间,还需你在禁足前去一趟刑部。” 刑部侍郎庄严同清欢一直跟在两人身后,眼看两人说的差不多了,这才开口插话, “早日将离京之事交代清楚,我等也好早日查清案件,为郡君证明。” “庄侍郎说的是。”崔实赶忙点头,“那你配合他们说清楚,待结束后便前往军器监,我让崔琰提前帮你寻一处住处出来。” 宋钰点头道谢。 刑部侍郎庄严,是一个留着两撮小胡子的中年男子。 看起来还算面善。 清欢站在庄严身后,见宋钰看来轻轻颔首。 宋钰心领神会,“劳烦庄大人。” 三人刚走出大殿,就看到正坐在台阶上休息的陈文敬。 以及陈文敬身旁,帮忙施针的太医。 “我还以为把人抬去太医院了,没想到是在门口。”宋钰吐槽。 陈文敬自然也看到了宋钰,一双眼睛再次瞪圆了。 宋钰赶忙道:“陈大人,莫要动怒,再晕过去怎么办?” “……”陈文敬深吸一口气,“宋钰,你莫要得意。 等皇后娘娘查出蛛丝马迹来,我看你如何辩驳。” 宋钰就纳了闷儿了, “我说陈老头,你怎么就确定陈韵就是我杀的? 你可知道陈韵为何去汴阳?” 陈文敬不语。 宋钰替他解答,“必然是宁王让他帮忙去办事儿的。 您要不想想,这一条狗死了,主人就没责任? 他若是指挥那狗在外面乱咬,乱吠,被人乱刀砍死。 这应该是怨狗主人?还是怨自卫的路人?” 陈文敬哪里听得了自己的儿子被叫做狗。 顿时又气的上头。 “爹!” 陈辰一路小跑而来,看到清欢和宋钰时赶忙行礼。 他一身白衣是进不了这宫中的,只是陈韵已死,父亲又晕倒朝堂,这才得了赦令,进来接人。 宋钰没说话,淡淡看了陈辰一眼,转身了离开。 “你来作甚!没用的废物!” “爹,你先起来,咱们回家再说。” 父子两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换来身旁刑部侍郎的一声轻叹。 …… 三人一道出了宫门,让宋钰意外的是,杨柳早就等在宫门外。 见宋钰出来,赶忙迎了过来。 “郡君,刘嬷嬷交代让我过来接您。” 宋钰点头,回头看了眼清欢。 他和刑部侍郎庄严各有马车来接,自不必同行。 庄严这人倒是利落,早已上了马车,“那我先走一步,在刑部等两位。” 两人点头,庄家马车已经快速驶离。 宋钰与清欢对视一眼,她回头看向杨柳, “你回去向夫人们报个平安,告诉他们我无事。 稍晚些,我自己回景园。” 第472章 卫青岚是舍妹 杨柳略显迟疑的看了眼宋钰身后的崇安王。 宋钰向他摆手,转身走向清欢,“我蹭个车。” 清欢没说话,很快,一辆华盖宝顶的马车停在两人面前。 这驾车的还是个老熟人,宋钰打了个招呼,“郑大哥,许久不见。” 郑远冲着宋钰露出一口白牙来,“郡君。” “果然还是你这边安稳一点儿,看到的都是熟面孔。” 宋钰一脸羡慕,上车之后更是唏嘘, “到底是王爷,这马车都要比我家的宽敞舒服。” “送你一辆?”清欢道。 宋钰摇头,“你们这规矩苛刻,不同身份用马车都有制式要求,我可用不了你这种的。” 清欢问:“你就那么有把握?我今日看宁王那状态,可不像是会坐以待毙之人。 他既将醉仙楼舍了出去,便是要给你些厉害尝尝的。 虽说,就算你当真杀了陈韵,皇后也不会当众要你性命。 但可趁机削去你此番军功,将你家中人拉下马来。” 宋钰摇头,“没把握。 只是我这人不怕别人给我使绊子。 反而怕他们一直将事情捂着,密而不发。 眼下他既然肯露头,那就必然会露出破绽。” 宋钰看着清欢, “我的前途可交给你了,好好查案,最好趁着这个机会,将他扳倒。 也省的三天两头的冒出来烦人。” 清欢轻轻顺了口气,“来之前小舅舅就说了,你必然是个不会吃亏的。 还当真让他猜着了。 今日,朝堂之上,你就差要将那陈文敬气的吐血了。 散朝时,我看宁王脸色也不怎么样。 怕是没想到,你竟是块滚刀肉。” “就当你是夸我了。”宋钰扬了嘴角, “如此,你在明面儿上,周霁在暗。 不管那宁王玩的什么把戏,总该能将他查个地儿掉。” “哼,你倒是和我五叔关系好的很。” 宋钰挑眉,盯着这个已经明显长大了许多的少年人, “你关系不好?不好,你会将狼牙送给他?” “我那是被骗了好不好,他明明认识我还隐藏身份混到我身边来,谁知道打的什么鬼主意。 整日里装作一副快死了的痨病鬼模样,骗人骗己。” “哎呀,你们现在也算是同盟,怎么就那么小心眼儿? 而且,他之前帮你,却没害你吧?” “那也得他能害的到!”清欢轻声嘟囔,声音渐弱,“要不是因为你……哼。” “那是,你可得好好考虑考虑我。” 宋钰双手环胸,高高抬起下巴, “我后半辈子的幸福可就卡在你们手中了,可得好好弄出个太平盛世出来,好让我摆烂躺平。” 两人一路上没聊几句正经话,吵吵嚷嚷一路到了刑部。 等在刑部的不只庄严,就连大理寺也来了人。 宋钰将前往汴阳,进入醉仙楼后又交钱拿走身契离开的事情尽数说了。 至于陈韵,宋钰并未提及。 今日,陈文敬那般恨不得将所有罪名尽数栽在她头上。 可半句未提凶器。 如此便可确定,陈辰并没有将凶器之事告诉陈老头。 而始作俑者宁王,怕是在见到陈韵时也并未看到那凶器。 所以宋钰现在要赌,赌月怜确实是陈辰的人,而且她绝对不会将后面与自己有牵扯的事情说出来。 就算刑部之人当真查到了后面的事情,宋钰也有可辩。 一个女子险些遭受侮辱,不去隐瞒难不成还要广而告之? 而且,陈韵确实并非她所杀,若当真闹到那一步她甚至还可以反告陈韵一状。 只是这些都需要看清欢他们如何查案了。 将该交代的交代清楚,宋钰便被放了出来。 清欢还要留下和几位大人商量查案之事,便让郑远送她回景园。 却不想,刚出了刑部衙门宋钰就看到了一位头戴纶巾,一身侍卫装扮的男子径直走到了她面前。 “郡君。” 男子向宋钰行礼,“在下卫青峰,特奉娘娘之命,前来保护大人。” “卫青峰?”宋钰嘴角上扬,“卫大人和卫女官是何关系?” “卫青岚是舍妹。”卫青峰说着,拿出一块令牌来,让宋钰过目。 宋钰不认识。 但想来,这种身份也没人冒充。 “就卫大人一人?” “其他人已先去了军器监,我特来接郡君。” 宋钰点头,“我先回景园一趟。” 宋钰说罢就要向清欢的马车走去,却被卫青峰拦了下来。 “娘娘有命,待郡君交代清楚陈韵案件始末后,直接前往军器监禁足。” 宋钰看着卫青峰。 “你的意思,我回不得家了?” 卫青峰不语。 一直等在刑部衙门外的郑远,远远就看到了宋钰。 看她被人拦住,直接拎着马鞭走了过来。 “郡君,可是有什么麻烦?” 郑远看向卫青峰。 “麻烦还真是有。”宋钰淡淡瞧着卫青峰,“这整个朝廷的人都知道,我之前做火铳时是在家。 如今,这各种资料,记录,做法。 都放在景园。 如今,这位卫大人,拦着我不让我回去取东西,便要将我当犯人一样押到军器监去。 小哥,劳烦您去刑部请一下崇安王。 让他帮忙去宫里一趟帮我问问娘娘。 我去军器监,是禁足? 还是做火铳?” 宋钰说这话时,卫青峰挡在宋钰面前的手就已放了下来。 小妹通知他过来盯着这位郡君时,可没说这位如此伶牙俐齿。 “得嘞,我这就去寻我家王爷。” 郑远完全不怕宋钰被欺负,反而担心这个看起来不怎么聪明的家伙倒在刑部大门外。 他那边正要走。 卫青峰侧开身,“不麻烦崇安王了。 “既然郡君要先回景园,卫某自当同往。 还请……” 他还没指向身后那灰扑扑的马车。 宋钰已经径直走到崇安王的车驾前,爬了上去。 “王爷特许,劳烦小哥送我一路。” 郑远上了马车,十分不屑的看了眼卫青峰和他身后那灰扑扑的小马车,轻哼一声,打马离开。 直至走出几步之后,宋钰才靠近车门处道: “军器监必然是要被这些人彻底管控起来的。 你回去后,让清欢帮我安排两个人,以我是陈韵案嫌疑人的身份对我进行管控。 安排每日的衣食。” 第473章 风水轮流转 也怪不得宋钰谨慎。 虽说她是自愿禁足军器监,但并不代表着会被人任意拿捏。 若是以前,宋钰最起码会觉得,皇后想要通过自己立下女人也可当权的表率。 必然会如以往那般,看顾自己的安危。 可当自己一不小心掀开那藏在慈善面具后的一角,看到那上扬的嘴角和裸露的獠牙时,这个人的样貌便彻底改变。 虽不能以偏概全,但宋钰从不相信概率,也从不会将自己的命运交给概率。 如果她是皇后…… 宋钰想,等完成火铳的那一日,宋钰这个人就没必要存在了。 …… 马车在景园外停下。 宋钰下车,紧跟而来的卫青峰便要跟上,却被郑远先一步拦了下来。 “怎么?卫大人怕我跑了不成?”宋钰淡淡看过去。 卫青峰手握长刀,将郑远伸出的马鞭打开。 “郡君请自便,卫某在这里等您。” 宋钰没说话,冲郑远点了点头,径自走进门去。 柳柳孟氏和刘嬷嬷以及金钏儿,正焦急的等在大门处。 见到宋钰回来,便急急忙忙的迎了过去。 宋钰看了金钏儿一眼,她颇为自觉的拉着刘嬷嬷后退几步。 给三人让出说话地方。 “宋成易呢?还未下职?” 柳柳摇头,“今儿一早走了之后,还没回来。” “安心,这事儿和他没关系。”宋玉点头,“你们怎么样?刑部可来人了?” 柳柳点头,“来了,将整个院子里的人都盘问了一遍。 金钏儿还特意告诉大家,都需得实话实说,不能有半点儿隐瞒。 不过,这院子里的人对你的事儿都是一问三不知,那刑部的大人也没问出什么来。” 柳柳说着顿了一下,小声道:“不过,宝珠卖身契是你拿回来这事儿,我告知了那大人。 我想着这事儿经不得查,也没瞒着。” 宋钰对柳柳当真是刮目相看,笑着点头, “做得很好,你们只管实话实说就是,其他的不用去管。” 她独来独往惯了,行事又颇为谨慎。 景园中的人甚至不知道她经常女扮男装的翻墙溜出去玩儿。 所以,宋钰一点儿也不担心上面的盘问。 “你呢?之前杨柳回来说你被叫去了刑部?” 孟氏一脸担忧的打量着。 宋钰原地转了个圈儿,“囫囵的,一点事儿也没。 不过,这些日子得去军器监禁足。” 眼看两人脸上又挂上了焦虑,宋钰赶忙安抚, “周铁生被掳走,他们的目的必是冲着火铳来的。 我待在军器监有皇后派人护着,反而安全。 你们且把心放进肚子里。” 柳柳目光落向正站在景园外的护卫身上,悄声凑近宋钰, “当真没危险?” 宋钰点头,“无论谁过来,问你们什么,都照实了说。” 孟氏脸色缓和不少, “那我们能不能去看你?这衣食,我每日做好了让人给你送去?” 宋钰没有直接拒绝, “看需求,等我那边情况稳定了,我让人来景园跟你们说。 要是有什么需要置办的,会有人过来取。 又不是坐大牢,没那么严苛,而且咱们自己家的东西吃着用着也放心。” “是这个理儿。” 孟氏呼出一口气来,总算安了心,“那让金钏儿跟着你一起过去,也好照顾你。” 宋钰摇头,“军器监都是男子,让她去做什么?” “小钰,你忘了你也是个女子。”柳柳赶忙道。 “我不一样。”宋钰笑着道,“要是谁敢对我指手画脚,我能将人塞进火炉里当炭烧。 金钏儿到底不一样,我若是忙起来,也没时间看顾她。 就留在景园,也能帮帮你们。” 宋钰到底觉得,相较于刘嬷嬷等人,被周霁捏着把柄的金钏儿反而更令人安心。 让她留在景园,总归算个后手。 “记住我之前说的话,景园的人不能尽信。 若是当真有什么急事,让金钏儿出去找人帮忙,她知道去寻谁。” 柳柳和孟氏捉着宋钰的手,郑重点头。 宋钰回来主要是为了宽两人的心,需要带的东西不多。 但天气渐冷,这被褥床帐之类的都得准备齐全了才行。 孟氏又是处处不放心,直将郑远那宽大的马车塞了个满当当不说,就连卫青峰赶来的车子也被征用,堆了一堆的家当。 临走之前,宋钰还特意去看了岳翎。 事情已经曝光,她受伤之事也不用藏着掖着,早有大夫接手。 确定她并无大碍之后,宋钰只交代了一句话,看好景园。 …… “到底是风水轮流转。 今日,咱们也瞧瞧,这位眼睛长在脑袋顶上的宋大人,还能不能傲的起来。” “没错! 也多亏了当初她没选中咱们。 不然,昨日被人抓走的,那就不是周铁生那块烧不化的铁疙瘩了。” “说来也是那他倒霉,不过去买坛酒。 拢共几步路的事儿,偏就着了道,眼下还不知是死是活呢。” 此时的军器监内,也是热闹一片。 一众之前在宋钰那边儿受了闷气儿的人凑在一处,只觉扬眉吐气。 陈禄和刘炳也在其中。 想到当初众人为了能参与火铳的改良,个个都恨不得能在宋钰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亦是唏嘘不已。 “叔,这都下职了,不然咱们先回吧。” 陈禄的侄子陈稳突然道。 陈禄瞪了他一眼,“走什么?少监还在后面给那位收拾屋子呢。 咱们就这样走了?” 陈稳一脸忐忑,“您说,这黑衣人把周铁生捉了去,不就是为了火铳吗? 万一,万一他们知道宋钰在军器监禁足,再杀进来……” 有人反驳,“这……这不可能吧? 这娘娘不是派了不少禁军过来?而且咱们军器监本就是机密重地,这日常都有重兵把守。 那贼人就算再厉害,也不能自投罗网吧?” 陈稳小声道:“这可说不好,那你们想宋监事为何不在景园禁足?” 陈稳突然闭嘴,屋内众人却个个背后直发毛。 “这……这都下职了。 咱们不如,不如就散了吧。” 有人提议,马上有人附和,“对,对,下职了,快些回家。 今日我老娘过寿,可不能耽搁。” “对,对!我女儿满月,我得快些回去……” 原本还凑在一处,等着看宋钰笑话的一众人,顿时散了个干净。 第474章 冤枉,冤枉~~ 眼看整个衙门都要走空,陈禄到底没敢直接离开。 他先是去了中央作坊的火器坊。 在一处供给匠人休息的住所旁,寻到了正差人收拾屋子的崔琰。 明明不过半日,那原本设了大通铺的屋子已经彻底变了个模样。 甚至在一间屋子外,已经围了一处木栅栏出来。 里里外外有忙着装大门的,有忙着收拾屋子搬运家具的。 “少监大人,这大家忙了一日,眼下又帮不上什么忙,都归家去了。 你看,这明日要不要过来跟宋大人见个面儿?” 崔琰不在意的摆手,“不必,她是过来禁足的,到时候有禁军看着。 到时你跟衙门里的人都说一声,没有得到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这院子。” 说罢又指向火器坊的一处锻造处,“还有这里,林旺不是一直待在里面,一并禁足。” 陈禄赶忙应是,“那,那下官也先归家了?” 崔琰不在意的摆手赶人。 既是禁足,那便要门贴封条,官役看守。 可军器监实在太大,不说前面的衙署,只这作坊一处,就分出好些个制作不同兵器的院落来。 宋钰来禁足,却不能扰了其他军械的进度。 但如此人才,崔琰又不想她被束了手脚,住的难受。 只能临时套出一片院落来给宋钰。 而且,到底是女娘还有郡君的身份,这起居之所也要仔细才行。 根本没时间理会陈禄,崔琰已经用帕子捂住口鼻,一头钻进了烟尘四起的屋内, “看着些,这书柜摆正了,还有那桌案上先不要把宣纸和砚台摆出来,等落了灰再拿。” 紧接着便是一串儿的咳嗽。 陈禄一脸牙疼的离开,才刚走到前院,刘炳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跟在他身边, “这宋钰在军器监禁足,是福是祸还当真难说。” 他用下巴指了指衙门外那一个个身穿软甲的禁军, “皇后摆明了是急着要火铳,可这急的也不只皇后一人。 到时候,咱们这军器监是出个大大的军功,还是招一场大灾,不好说啊。” 陈禄看了眼刘炳,“刘大人,可是知道些什么?” 刘炳十分轻蔑的斜了陈禄一眼问: “昨日,是谁撺掇着让周铁生去买酒的?” 陈禄没明白,“谁?” 刘炳并未直言,哼哼一笑,拍了拍屁股走了。 陈禄被问的一头雾水,正琢磨着要不要买只熏鸡回家,突然一拍大腿。 “娘的!是陈稳这小子!” …… 等宋钰到了军器监后,这整个衙门里除了换班值守的守卫,和库守就只剩下忙着守卫工作的崔琰了。 看到那刚围起来的屋子时,宋钰皱眉打量了崔琰好一会儿。 “今儿出门时我还跟我娘说,来军器监是禁足是为了保护我,可不是坐牢。” 她啧啧一声,“你这一围起来,那岂不是就是坐牢吗?” 宋钰说着,趴在栅栏处向外伸出手去,“放了我,冤枉,冤枉~~” “咳咳咳……”崔琰想笑,没忍住一阵的咳嗽,“这栅栏不是为了拦你,是为了不让人来扰了你。” 宋钰马上反应过来,再看崔琰突然顺眼了几分, “不错不错,如此也能预防有宵小之人前来探听火铳之事了。” 崔琰顿觉头疼。 他建这栅栏完全是因为,宋钰是个女娘。 在这军器监生活,必然多有不便,如此有个门户遮拦也好保全她的名声。 而且,眼下军器监内哪个还敢探听火铳的事情? 不过该说的还是要交代清楚的,“娘娘让你留在军器监,可是为了能早日将火铳完成。 你进来了,也只能在住所和可用的火器坊内活动。 可莫要随意外出生出事端。” 宋钰点头问:“林旺呢?” 工人们还没退去,宋钰干脆让他们帮忙把自己带来的东西卸了车搬来,只是一直不见林胖子的身影。 “被刑部带走问话了,应该快回来了。”崔琰话音刚落。 宋钰就看到一个身形敦实的小胖子,身上还挂着皮围裙,抽抽搭搭的,被卫青峰带了过来。 “怎么了?他欺负你了?” 宋钰看向卫青峰。 卫青峰顿时觉得后脑发麻。 林旺也摇头,“没有,我就是难过。 “明明是个高兴的事儿,怎么,怎么就让铁生摊上了。” 宋钰看他那红肿一片的双眼,就知道这小子怕是哭了许久。 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宋钰只问了林小胖住哪儿。 林旺家中是世代的铁匠。 这段时间忙,他几乎都不曾归家一直待在军器监内,吃住都在这一块儿。 眼下倒是省了折腾的事儿。 “虽说,你只负责铳管的制作,但到底也有潜在的危险。 这段时间,就先别回家了,跟我在军器监待些日子。 等火铳完成上交,也就安全了。 若是有需要跟家人交代的,就让人带你跑一趟。” 说着,宋钰抬手指向代表人的卫青峰。 林旺点头,当初宋钰能选他,已经是祖坟冒青烟儿的大好事儿。 家里人不知道有多支持。 他倒不担心家人担忧。 “宋大人,那铁生呢? 他会不会……” 宋钰摇头,“放心,抓他的人可不是图他的命。 而且,想要救他的人多的是。 你只管做好自己要做的,救人这事儿交给专业人士就行。” “咳咳咳,没错。”崔琰跟着补充了一句,“好好做,等着火铳做出来,给你升作头。” 宋钰眼看着小胖子一张小胖脸儿阴转晴,好奇问道:“作头是什么官职?什么品阶?” “无品阶。”崔琰刚开口,就听小胖子道: “当真?作头我爷当年都没当上作头。” 经过崔琰一番解释,宋钰才明白,这所谓作头,就是首席工匠。 月俸比普通工匠要高出五倍去,几乎就等于是技术官了。 眼看小胖子高兴,宋钰也没说什么。 倒是崔琰,几次回头看向一直盯着这边儿的卫青峰, “这军器监不比你的景园,若是有什么问题便遣人去寻我,这些日子我每日都会来衙署上职。” 别的不说,只要宋钰提及她所行之事与火铳有关,那这禁军的将士们也都得大开方便之门。 第475章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卫青峰自然感受到了崔琰的注视。 他没有硬要寻人不痛快的癖好,只是此刻也不知为什么,会盯着眼前的场景愣了神。 宋钰和那胖乎乎的铁匠,以及时不时咳嗽一声的崔琰站在一处。 整个人,是完全不同的明媚和张扬。 明明她只是站在那里,只是开口说话,便仿佛收纳了所有的光亮在身上。 引得人不得不侧目。 他有些别扭的转过身去,正要招呼自己的兄弟们分派一下任务,便见崇安王的马夫,正拎着个漆盒,大步而来。 卫青峰皱眉。 这小子,不过是马夫,却一来二去的几次和他作对。 眼下更是堂而皇之的进了军器监。 眼看对方直接无视自己,奔宋钰而去,卫青峰抬步直接挡在了郑远面前。 他并未跟郑远说话,而是回头看向崔琰三人, “崔少监,这军器监乃是军机重地,是什么人都可以随意进出的吗?” 崔琰宋钰三人同时看向这边儿。 宋钰向郑远招手,“你怎么来了?” “不知郡君可知什么叫做禁足?”卫青峰皱眉,“禁足,诸囚禁,严禁探视。” 卫青峰不傻,这位郡君曾在关州军,而这个车夫,一身的兵气也是遮都遮不住。 他不奇怪两人相熟,但如此不将娘娘的禁足令放在眼中,也太过放肆了。 宋钰微微皱眉,还不等她开口,郑远笑着从怀中摸出一张文书来递给了卫青峰。 “是刑部庄大人和崇安王的意思。 宋大人涉嫌陈韵之死一案,崇安王府会派人盯着。 若宋大人突然想起什么,也好随时通报。” 郑远说着指了指自己,“还有一个叫冯钧的,他白日,我夜里。” 卫青峰看着那盖有刑部印章和崇安王私印的文书,脸色一时难看至极。 郑远趁机冲着宋钰晃了晃手中漆盒, “王爷还说了,为预防有人挟私报复,想要谋害郡君。 郡君的衣食,皆由我们来准备。” 卫青峰冷哼一声,“你又如何保证,你拿来的吃食没有问题?” 郑远笑着问:“要不,拿刑部侍郎和崇安王的命来作保,你觉得可好?” “……” 卫青峰没说话。 皇后会钦点崇安王作为陈韵一案的主审,那便是想要和其联手。 他也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去得罪一个亲王。 将手中文书还给郑远,“除一日三餐外,其他时间不可进入。” 郑远接过,绕过卫青峰走向宋钰。 崔琰淡淡看了两人一眼,眼见工人们收尾做的差不多了,安慰了宋钰两句又警告了句莫要偷懒,便带着人离开。 “两人的饭食,以后林郎君也跟着一道用。”林旺本打算回自己房间的,被郑远这么一说顿时一脸兴奋的看向宋钰。 “你平常怎么吃饭?”宋钰问林旺。 “我娘和我妹妹偶尔会来送饭,有时候铁生过来时也会帮我带些。 平时若是其他作坊赶工,也会请了厨娘来做饭,我交些费用也能跟着吃几日。” 说着目光看向郑远手中的饭盒,那香味已经飘了出来。 “就是眼下禁足,我还想着要不要托人跟家中人说一声,一日送一次饭食来。” 宋钰笑着看他,“行了,也不必说了,省的家人担忧。 跟着一道吃吧。” “哎!”林旺说罢,左右看了一眼指向一旁的偏房,“我刚看有人往里面搬了桌椅,咱们进去吃?” 宋钰点头,林旺已经先一步小跑了过去,手脚勤快的摆凳子。 宋钰趁机问郑远,“可是西岭关,怀远镖局的冯钧?” 郑远点头,“我就知道你还记得他,这也是我家郎君的意思。 熟悉的人,你也放心些。” 宋钰轻笑,“这一天三日的送多麻烦,不如直接送个厨子进来。” 郑远摇头,“那不一样,且不说他人不可信。 就算送了厨子进来,不也得每日有人送了鲜菜生肉来? 万一有人做手脚,也是防不胜防。 这食盒我和冯钧拿着,不会有第二个人接触,绝对安全。” 有林旺在,郑远不便多说,手脚利落的将餐盒里的饭菜一个个端出来。 倒是丰盛,菜肉齐全,米饭和汤也都热乎的。 “郡君明儿想吃什么?” 宋钰也没矫情,“今儿这餐就挺好,林旺干的是体力活,这肉少不得。 每日这肉菜蛋搭配着来就行。 不过得隔三差五的去趟宋记串串儿,让我嫂子做些吃食拿来。 也好让她们放心。” “成。”郑远点头,“我就在外面,要是有事儿你只管招呼。” 和宋钰同桌吃饭,林旺还颇为拘谨。 宋钰指了指眼前那一盘子炒鸡, “在去关州军之前,我曾在戍边军待过几日。 那时处处闹饥荒,军中粮食也不多,分给将士们自然也少的可怜。 我吃不饱,半夜就跑去小厨房偷吃的。 这烤鸡,馒头,烤饼……” “偷?”林旺以为自己听错了。 宋钰点头,“不偷就得饿着,这东西偷回来我也不吃独食。 我们医帐里有三个人,这偷回来大家一块烤着吃。 现在想想,那时候一块烤的焦香的馍,都美味至极。” 林旺一时好奇起来,“那其他医帐的大夫吃得饱吗?” 宋钰挑眉,“你敢去偷吗?” 林旺摇头。 “所以,我吃饱了,他们都饿着。”宋钰用筷子点了点眼前的盘子,“总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林旺没忍住乐了,面上的纠结和忐忑一扫而光。 抱着碗开吃。 直等到吃的差不多了,宋钰才开口询问昨日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旺简单的说了。 火铳实验结束,两人既待在军器监那就免不了被人奉承说上两句。 这时便有人撺掇着让周铁生请客喝酒。 原本林旺也是想要跟着一块去的,被陈稳拦了下来。 这卖酒的便在军器监对面儿,要是拎不动那伙计也能给送来。 一群人便闹哄哄的,押林旺当人质,让周铁生快去快回。 那时候来看,不过是同僚之间打趣,闹着玩儿罢了。 可眼下却能看出刻意和故意来。 那个林旺口中提及的陈稳,颇有问题。 “这些话,可同刑部的官员说了?”宋钰问。 林旺点头,他是呆了些,但不傻。 刑部的官员在几次追问是谁撺掇着周铁生离开时,他就已经发现问题了。 自然不敢隐瞒。 “我离开的时候,刑部的大人已经命人去陈家了。” 第476章 沈母,故了。 夜里。 宋钰关门闭户,在军器监睡了第一夜。 倒是处处安静,一夜好眠。 到了第二日,郑远来送早食时宋钰才知道,刑部昨夜去陈家抓人。 那陈稳已经不知去向,反而匆匆回家四处寻陈稳的陈禄被被抓去了刑部大牢。 “我过来时听说,陈稳淹死在锦河里。 今儿一早,被渔民发现。 听闻,他身上还搜出厚厚一沓银票来。 虽说都被水浸透了,但收人银钱故意引周铁生出门的事儿已经板上钉钉。” 宋钰点头,“如此也算不得什么坏消息,只要对方一直有所动作便会留下痕迹。” 郑远笑着点头,“我家郎君也是这么说的。” 吃罢早食,宋钰和林旺一个打铁,一个伏案写写画画。 互不打扰,倒也安宁。 午食是冯钧送来的。 许久不见,宋钰免不了问了一通西岭关的情况。 冯钧是跟着怀远镖局来的盛京。 因着钦差检查百官,他们过来也是为了给清欢带消息,以及宁王的把柄。 前两日才到的京中,便得了看护她的差事。 宋钰又问及张大夫和决明他们。 冯钧随口道:“最近边关确是动荡不断。 之前被魏将军杀得不知缩到哪里去的夷族人,又有冒头的迹象。 时不时的骚扰边境,让戍边军颇为头疼。 那夷族甚至和西澜还起了几次不大的冲突。” 又是夷族? 宋钰啧了一声,如此那前往边关的巡按使,怕是要难做了。 …… 在军器监禁足不如景园舒服。 但对宋钰来说,这种环境倒也算不得什么。 更主要的是,她能直接同林旺交流,随时将自己插在图纸之中的小零件儿,让他帮忙锻造出来。 林旺被周铁生使唤惯了,给什么就按着要求打什么。 这玩意儿用在什么地方,怎么个用法是完全不问。 有了上一次试验的惊吓,林旺也是一点儿不敢注水,越是精细的零件儿,越是要打磨的一丝不苟才行。 宋钰闲暇了便跟着林旺研究打铁,没事儿还跟着抡上几锤,也算是健身了。 这种日子,差不多过了小半个月。 当宋钰在房间内将一把小巧的燧发手铳组装好时,郑远带来了一个消息。 沈家嫁女,十里红妆。 宁王府再次大宴宾客,连景园都递去了帖子。 只是作为养母,孟氏并未露面。 甚至整整一日,景园都大门紧闭。 第二日,沈家门头就卸了红纱,挂上了白幡。 沈母,故了。 “我来时看到卫家的马车了,来的应该是卫青岚。 “沈夫人病故,沈大人告假在家。 却递了个折子,央娘娘允准你释禁一日,赴丧尽礼。” 郑远话音刚落,卫青峰卫青岚兄妹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中。 卫青峰:“皇后有令,宋大人养母之丧乃人伦大节,今特准释禁一日,赴丧尽礼。着令卫女官随行,事毕即返,不得延误。” 宋钰看向郑远,郑远轻轻点头。 她一脸为难的问:“非去不可吗?” 她这话问的卫青峰一愣。 心中不明,为什么宋钰听闻养母故去的消息这般平淡。 而且,这句非去不可吗?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不想去? 卫青岚笑着向宋钰行了一礼, “娘娘宽仁,许您全了教养之情。 郡君,可需要我帮您选衣,挽发?” 这便是不去不成了。 不过宋钰很快便又反应过来,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给别人钻空子的机会。 卫青岚那日和沈戚的话犹在耳边,她突然有些好奇,他们会给自己什么惊喜。 而且,这些日子宋钰虽一直待在军器监。 但每日郑远或者冯钧都会给她或多或少的带来外面的消息。 清欢他们一直在查汴阳的严家。 可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之前拿到的各种证据似是被刻意抹掉了。 无论他们怎么查,那严家除了几个做假账的掌柜被揪出来,竟是和宁王撇的一点儿干系也无。 就仿佛,宁王提前一步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成为了别人手中的把柄。 所以,干脆一刀斩的清了个干净。 以至现在,无论是被掳走的周铁生还是陈韵死亡的案件,都没什么进展。 倒是宋钰这边儿,火铳进度不断刷新,眼看这东西就要弄出来了。 只是她不能这么快,一边儿塞私货,一边儿挑刺儿返工折磨林旺。 起身回了屋内。 宋钰换了身素白的布衣出来,又将一头团成丸子的头发散下,简单用簪子在后脑挽了个松散的发髻。 卫青岚奉命同她前往,卫青峰必然是要跟着。 郑远自然也不肯落于人后,跟在卫青岚的马车一侧跟去了沈宅。 沈母的死,宋钰并不意外。 她归京时这人看起来就已经是一副病殃殃的模样。 后来,沈琢要她回去看看沈母,她也能看出他并没有撒谎。 只是,人到底是死在沈明玉大婚之后,还是大婚之前便不好说了。 因着宋钰有禁足令在身,不宜接触他人。 宋钰在进入灵堂后,卫青峰便守在了外面,以防有吊唁者趁机接近宋钰。 对宋钰来说,来沈家不过是走个过场。 她没有替原主尽孝的义务,对沈夫人也没有太多的母女情。 向守在灵前的沈琢和沈明玉道哀后,简单的上炷香,便算完事儿了。 倒是站在木棺一侧的钱妈妈,见宋钰过来先是擦了一把眼泪,紧接着便将一身准备好的麻衣拿了出来。 “姑娘,为夫人守会儿吧。” 宋钰看着那麻衣,又看了眼双眼通红正盯着自己的沈家兄妹。 她摇头,“沈夫人有儿女相守,不缺我这一个。 我眼下还有禁足令在身,不便留下。” 宋钰说罢便要离开。 “宋钰。” 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跪在地上的沈琢抬头,露出一双满是血丝的眼来,“就算你眼下不姓沈了。 母亲,养了你十五年,还不配你给她守一刻的灵吗?” 第477章 你打算什么时候来抓我 宋钰回头。 看向那一双充血的眼睛。 沈琢声如泣血,“她临去前还一直惦着你,念着你。 想要见见你。 小玉儿,就当我求你,陪陪她。” 沈琢是真的难过,不过几日原来那个意气风发的郎君,已经瘦了一圈儿。 脊背单薄的跪在那里,几句话,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 “兄长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 沈明玉冷不丁的哼笑一声,在安静的灵堂内分外抓耳, “你怕是没见过白眼狼。 依仗着你的时候,像狗一样逢迎。 一但翅膀硬了,不需要了,便可冷情冷血,没一点儿人情味。” “你闭嘴!”沈琢突然看向沈明玉,满身压不住的怒火几乎齐齐朝她倒去。 “你那么大声做什么!” 沈明玉整个脊背都拔了起来,像一只炸了毛的公鸡,高高抽着脖子回盯眼前之人,“你为了一个外人凶我?” “啪!” 沈明玉话音还未落,脸上便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巴掌。 “闭上你的嘴!” 沈琢看着她几乎将牙咬碎, “要不是你,母亲又怎么会病重至此? 要不是你硬要用那般肮脏的手段嫁给宁王,母亲又怎会被气的吐了血? 要不是你…… 母亲又怎么会为了保你,弃了小玉儿……” 沈琢声音不大。 可灵堂内的四人却听得清楚。 钱妈妈眼泪止不住的掉。 沈明玉匆匆看了宋钰一眼,冲着沈琢大叫, “哥!你胡说什么! 你是要将全家都害了吗!” 沈琢没说话,猛地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哥儿!” 钱妈妈想要拦,却被沈琢挡开,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生怕他再说出些什么不该说,钱妈妈冲着沈明玉跺了下脚,紧追了出去。 宋钰目光落到那冰冷冷的牌位上。 也不知道躺着的这位,眼下是何感想。 “你是重生回来的吧?” 沈明玉突然开口,她半张脸又肿又红,一双眼睛却仿佛能看透一般。 牢牢盯着宋钰。“所以,你知道接下来会登基对不对?” 沈明玉说着起身,随手整理了下身上的麻衣, “让我猜一下,不会是崇安王吧? 他是嫡长孙,本就是顺位继承者。 陛下醉心丹道,觉得自己必然长生,不需要继承之人。 双眼一闭,任由自己的儿孙打的头破血流。” “但皇帝会死,所有人都知道他丹毒已深,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你将宝压在俞玄策身上,你让他收集了宁王的各种罪证。 只等着,一朝捅破,对不对?” 沈明玉越说越兴奋, “皇后算什么,一个女人,不过是在皇帝还在位时帮他代理朝政。 待皇帝归西,朝中大臣哪里容得下她? 更不会有人能容得下她那个病殃殃的儿子。” “所以,皇位自然而然的就落在了还未弱冠的崇安王头上,对不对?” 沈明玉围着宋钰转了一圈儿, “你这般厉害,景园几乎被说亲的媒人踏破门槛,却只字不提成婚之事。 甚至,祝家都十分识趣儿的主动与你退婚。 是因为他不愿与崇安王抢。 你要嫁给崇安王,日后好当皇后对不对?” 宋钰眉峰微皱,看傻子一样看着沈明玉, “你话多,你都对。” “……”沈明玉一噎。 宋钰突然问道:“如此说来,宁王突然将严家和自己撇的干干净净,是因为你?” 沈明玉突然捂嘴,一脸被发现了的惊恐神色。 不过下一刻,那惊恐又变为嘲笑, “是又如何?眼下的大邺,可是和上一世的大邺完全不同了。 只要有我在,宁王便是下一个皇帝。 你若是识相……” “所以,你上一世死于屠村。”宋钰突然开口打断,“一个在山村生活了一辈子,嫁给傻子当媳妇儿的农妇,哪里会知道朝廷之事? 怪不得,你这重来一次,也依旧是个没用的废物。 只能依着男人苟活。” “你!” “你什么?我说的不对? 用一世买来的教训竟然还教不会你,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你既重活一世,能寻到沈家,求得沈家庇护,为自己换一片晴天。 可曾想过,养了你两世的宋家? 任由他们被大房欺负,任由他们留在村中等待被屠戮的命运。” 宋钰盯着沈明玉,“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你和宁王可真像,是天生的恶人。” 宋钰不愿和她多费口舌,转身离开。 沈明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恶人?这世道,恶人才能活得下去。 “你啊,就等着成为恶人脚下的垫脚石吧!” 宋钰并未回头。 怪不得,宁王仿若先知一般,将所有证据隐藏。 并非他当真有先知的能力,而是因为沈明玉。 沈明玉向宁王坦白了自己的重生,然后将宋钰这个突然转性的人也假想成了重生者。 如此,宋钰性格大变,从一个草包变成功臣的转变也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沈明玉在说服自己的同时,也说服了宁王。 他们认为宋巧珠上一世死的早,但沈玉却不同。 她或许在盛京城,按着原定的轨迹嫁给了祝谨行,然后活到了寿终正寝。 就算祝谨行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纨绔,以至她寿命不丰,也必然能活十几二十年。 所以,他们理所当然的认为,宋钰手中握着大邺未来二十几年的秘辛。 下一任皇帝是谁,宁王做了哪些事情,未来军械的发明…… 以至于再来一世, 宋钰之所以会去西岭关,会以军医身份参军,是她刻意靠近魏家,靠近崇安王的安排。 她被崇安王一路带回盛京,又与崇安王关系密切。 便是两人眼中对未来的猜测的佐证。 之后便不难猜。 宁王快速将自己可能已经露了马脚的危机通通自切,用宋钰眼下的行为,来反推可能在未来所能出现的危机。 不得不说。 还真让他们误打误撞的做到了。 但这并非重点,而是宁王所以为的,全是沈明玉为她行为合理化的一个猜测。 可这……也将会成为他们最大的致命点。 宋钰不由扬了嘴角,只是靠猜测哪里够用。 不如,将自己这个知晓未来的“重生”者,抓起来,成为自己的智囊。 所以…… 宁王。 你打算什么时候来抓我呢? 第478章 翻个篇儿 “小玉儿!” 宋钰刚出了灵堂,就看到沈戚一身缟素的走了过来。 脸上带着硬撑的憔悴,“小玉儿,怎么这么急着走?不陪你娘多说说话。” “宋钰。”宋钰看向沈戚,“沈大人节哀。” 说罢便不欲多言。 沈戚急忙几步追到宋钰面前,“行,宋钰。 到底是十多年的亲情,这打断了骨头也连着筋。 当初是我们不对,不应该将你送出去。 你回来,你娘做的也太过偏心。 但她已经故去,且一直对你心存愧疚。 这事儿,咱们能不能翻篇儿,以后还是一家人。” 宋钰对他的这种纠缠早已厌烦至极,她吐出口气去, “你说翻篇儿就翻篇儿了? 你说翻篇儿,有没有问过沈玉要不要翻篇儿? 凭什么加害者一句道歉,受害者就应该接受? 沈大人,这事儿还真翻不了篇儿。 咱们日后还是少见面为好,不然我怕我忍不住给你一刀。 也好真给这事儿,翻个篇儿。” 周遭来吊唁者不少。 皆以震惊的目光看向宋钰。 宋钰权当看不到,自人群中穿过回到了车上。 卫青岚格外淡定,好似她就是奉命送她过来祭奠一般。 对于宋钰所言所行,不言半语。 卫青峰赶车,宋钰主动要求他绕道宋记串串儿。 卫青峰本是拒绝的,但卫青岚是个好说话的,只言宋钰出来一趟不易,虽不能归家但绕路去带些吃食也没什么大碍。 马车转了个弯儿,绕进了行人繁杂的街道之中。 还没走出多远,就见一群人一股脑的向这边跑来,引得人群骚乱。 那些不知情的路人,皆好奇探看。 一直跟着马车的郑远随手抓住一个跑来的百姓,“发生什么事儿了?” “就刑部流犯,有人,有人在践行时突然发了狂。 一个女子,一口咬掉了犯人的耳朵。 然后,然后还刺穿了那人的脖子!” 那百姓越说呼吸越是急促,“那血喷的老高了,太惨了,满地的血。” 说罢,生怕再被捉住一般,忙不迭的跑了。 “郡君,我去看看。” 外面郑远说了一声,脚步声渐远。 宋钰看了眼卫青岚,“这刑部流放犯人竟还有人敢当街行凶的? 想来是那犯人罪大恶极。” 卫青岚嘴角扬笑,“郡君还是早些见过家人,回军器监的好。” 宋钰没说话,车子一路绕开慌乱的人群直奔宋记串串儿。 虽说是见家人,但宋钰并不能离开马车。 卫青岚亲自入店,叫来了坐在柜台后的秦秧。 秦秧又遣人,去景园叫来了柳柳和孟氏。 就连小石头都临时搁了课业,要来见见小姑姑。 “我过来就是让你们瞧瞧,我一点儿事儿也没。 你们送过去的衣裳,吃食什么的我都有收到,你们看,这几日下来,我都圆了一圈儿了。” 宋钰过来,是为了让孟氏安心。 自从离开清远县,宋钰便将这事儿放在了心头,无论做什么,总要先报一声平安,好让孟氏不必再提心吊胆。 孟氏点头,“看到了,知道了。” 柳柳笑着点头,“其实,郑郎君每次过来都会说你那边的事情,我们都放心。” 她看了眼赶车的冷面官差,又向卫青岚福了福,“我去给你拿些串串儿,都是现成的,很快的。” 说罢已经快速转身回了铺子。 小石头更是爬进了车厢,向上宋钰报告近况, “秦婶婶说了,这两日宋莹和两个哥哥就都会过来了。 到时候,我就能和他们一起去学院读书了。 爹还说,汤先生有大才,给我一个小童当夫子太过委屈。 得安排些别的事情请他来做。” “还有还有,我明日要和娘一起出去转转,说是要给宋莹他们买些布料。 做两身新衣的,到时候我也要做,我要和哥哥们穿一样的衣衫。” “这些日子遐思哥哥还送了酒来,奶奶说,得等小姑姑回家才能喝到。” 小孩子絮絮叨叨,宋钰不嫌烦,她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行了,过几日小姑姑就等回去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吃火锅。” 小石头快速点头,“成!” 柳柳确实很快,三层食盒沉甸甸的放在了车上。 “这里面有三盒,这位郎君和卫女官都辛苦了,也尝尝我的手艺。” 卫青岚笑着道谢,“夫人辛苦。” 眼看差不多了,孟氏把小石头拉下车。 马车这才咕噜噜的离开。 宋钰余光一直留意坐在马车中的卫青岚。 心中琢磨着这人到底想要干嘛。 在沈家,她不出一言。 自己说要来串串儿店,她也随和的允准。 眼下便要离开回到军器监了,她依旧一脸风轻云淡。 难不成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这位卫女官,此番当真只是陪着她出来祭奠一番? 只是很快,车外又热闹起来。 宋钰正好奇,就见卫青岚动了。 她先是坐到靠近车门处的位置上,问赶车的卫青峰, “兄长,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卫青峰的声音很快传来,“前面有车翻了,有人在吵闹,我去看一下。” 说罢,已经下了车。 宋钰双手环胸的坐在车内。 耳中一片乱糟糟的。 眼下郑远不在,卫青峰也走了,车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宋钰正好奇今日还会不会发生什么,车厢后面传出一声顿响。 原本紧闭的厢门被向外打开,下一瞬一把刀便架在了卫青岚脖子上。 宋钰刚抬起的手臂默默放下,松了口气。 并稍稍挪了挪位置,离两人远了些。 握刀的是个其貌不扬的年轻男子,一身市井打扮,是属于那种扔到人群之中就认不出来的类型。 突然被劫持的卫青岚明显颤了一下,她低声呵斥, “你是什么人?竟如此大胆!” 宋钰小声开口,“卫女官,可需要我帮你叫兄长?” “闭嘴!”男人开口呵斥。 手中短刀一抖,险些切进卫青岚肉里。 他将挂在肩头的一个小布包扔给宋钰,“穿上,跟我们走!” “啊?”宋钰指了指卫青岚,“你劫持的是她,又不是我,我干嘛跟你走。” “……” 男子明显愣了一下,他手中短刀再次用力, “你若是不从,这位卫娘子怕是就要没命了。” 卫青岚满眼惊惧的看着宋钰。 宋钰摇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第479章 心知肚明 “你……” 卫青岚没想到宋钰竟是这个反应,刚要开口又被宋钰打断。 “行吧,行吧,不就是跟你走嘛,走就是了。” 宋钰将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件灰扑扑的斗篷,以及一个看起来十分普通的瓜皮帽子。 难看。 嫌弃的将斗篷罩在身上,又扣上那帽子。 她十分郑重的对卫青岚道:“记住,你欠我一条命。” “……” 车厢内的男人一把将卫青岚打晕,手中短刀抵在了宋钰后腰。 “下去。” 宋钰回头看了一眼,安稳躺在长凳上的卫青岚,睫毛轻微抖了两下。 她摇头叹气一声,打开了马车后门。 被马车挡在后面的百姓之中,还有几人正一脸严肃的盯着这边儿。 宋钰认命的走下马车,被几人带着远离闹市,拐进了没人的窄巷。 只是还没走出多远,两侧墙头上突然又跳下几个蒙面人来。 不过交手片刻,几人便被截杀。 一把染满血迹的剑刃,架在了她脖子上。 “走!”男人开口,他一张脸藏于面巾之下,只露一双眼睛在外。 眉高眼深,不似大邺人。 之前,带自己走的人明显是卫青岚安排的。 在自己没有完成火铳之前,皇后不会要自己的命,但眼前这些外族人就不见得了。 宋钰举着双手,“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男人没有理会宋钰,只对下面人道:“绑上。” 只是后面的人还没动手,男人便见眼前刀架在脖子上的女人,已经身体前倾出现在他面前。 眼前寒光一闪,一把短刀迎面砍来。 男人上身后仰,正要回挡,小腿处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这女人,佯装攻击,竟用阴招。 还不等男人有所防备,胯下又是一阵剧痛袭来。 宋钰已经一个擒拿,捉住了男人手臂,顺手将他手中长刀撸了下来。 “你!” “愣着干嘛!将人抓了!” 身后众人一拥而上。 然而突然被围的宋钰,一把将长刀扔向众人,撒腿便跑。 只是还没出巷子,宋钰便看到一把火铳的铳口对准了她。 是南风。 南风并未做伪饰,他笑着道:“王爷有请,还请郡君移步。” 身后,那被宋钰差点儿踹折老二的男人以骑猪的姿势被架过来。 正欲对宋钰泄愤,南风手中的铳口,突然就转了方向对准了他。 “把巷子收拾干净。” 男人满脸的愤恨被压了回去,只能咬牙道了声是。 “你有真理,你是大爷。” 宋钰乖乖将手中短刀上交,示意南风带路。 下一瞬一个黑布从天而降,将宋钰的视线遮蔽。 她的手也被压在背后,被人踉跄着推了几步,上了一辆马车。 全程,宋钰能感觉到身边有个呼吸声。 宋钰几次试探,想要和对方说话。 结果,对方回应给她的却只是沉默。 车子不知行驶了多久,停下之后,却并没有给宋钰解开头上的黑布。 直到又有一人上了马车。 伴随着马车晃动,宋钰终于得见天光。 以及,满脸阴鸷,却嘴角挂笑的宁王。 他坐在宋钰对面,手中正拿着刚被南风握在手中的火铳。 像是在抚摸什么小猫小狗一般,轻轻抚触那火铳的铳管。 宋钰的目光同样落在火铳之上。 这东西确实是自己和周铁生做出来的其中一种,但并不是最好的那一版。 扳机和燧石衔接有问题,扣动十次有八次都得哑火。 而且这铳管明显打磨粗糙。 用一两次还好,若是用的多的必会炸膛。 “郡君果然厉害。 工部的那群老东西,做出来的火铳简直烂到离谱,伤人不说还伤己。 几次战报之中,因着火铳而自伤的将士便有不少。” 宁王似是在夸宋钰。 但宋钰却明白他的意思,夸她厉害,并不是夸她真的厉害。 而是,能将未来的火铳带到今日来的能力。 宋钰实话实说,“当时我和周铁生进行火铳试验,这东西有不少缺陷。 炸膛,哑火经常发生,王爷还是小心些,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宁王并未在意宋钰口中所言。 他笑着问:“上一世,你必然也未曾嫁给祝谨行那泼才。 想来是军中人,或工部之人。 不知道,那时的大邺,是个什么光景?” 宋钰摇头,“我并不是重生者。” 宁王将手中火铳对准宋钰,“你觉得我会信?” “俞玄策就是太蠢了,手中握着你这么一张生死符却依旧让魏家折了进去。 你跟着他没有前途的。 不如来我这里,我能让你做整个大邺最尊贵的女人。” “呼……”宋钰颇为不解,“你和陈韵商量好的? 除了把女人纳为自己的私有物,就没别的想法?” 宁王一张脸突然阴鸷了下来,他盯着宋钰,“陈韵果然是你杀的。” 宋钰笑着看他,“是又如何?正如周铁生是你抓走的,盛京城内的夷族人是你带来的,汴阳的醉仙楼严家都是你的手下。 在西岭关你整日待在城内寻欢作乐,却顶着一个保家卫国,沙场苦战的人设,谁人不知? 不过是没有足够将你按死在行刑台上的证据,没有摆在明面儿上来说罢了。 大家心知肚明便是了。” 宁王手中的火铳,铳口一直对着宋钰。 看似随意摆放,实则威胁。 可眼前这个被威胁之人,一脸散漫,没有丝毫惧意。 和同为重生者的沈明玉不同,眼前这个人,处处透着股活着也行,死了也可的随意。 “如果你死了。”宁王举起火铳,对准宋钰, “你猜,谁会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宋钰也凑近了宁王,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铳口。 她笑问,“你说呢?” “嘭!” 伴随着一声火药射出枪膛的轰鸣,马车所在的林子内扑喇喇一阵响,惊出一群鸟雀来。 那车厢外,原本垂头吃草的马儿也惊得嘶鸣一声,站立起来。 牵着缰绳的侍卫把持不住,那炸了毛的马儿瞬间撒开四蹄,向前猛窜。 不过一瞬,便将环绕在车厢周围的众人甩在身后。 第480章 调虎离山 “王爷!” 南风大叫一声,众人顿惊,纷纷上马去追。 此处是城外的一处密林,两侧只有一条蜿蜒的小路。 路上并不平稳,车轱辘压得碎石纷飞,车轮几次与树相撞。 车厢翻动,几乎要散架。 原本坐在车厢内的两人也不怎么好受。 宋钰险些被那惊马给甩出去,好容易稳定了身形她才去看倒在血泊之中的宁王。 她几乎是在宁王扣动扳机的同时,扣动了手铳。 一个哑火,一个直冲着对方心脏,喷出火舌。 空气中的火药味浓烈至极。 宋钰踢了踢已经完全没了动静的人,将手铳收回袖中。 在她的小臂处,绑着一个枪套。 这玩意儿到底做不到手枪那般小的尺寸,不过好在袖口宽大。 且衣裳又厚实,挡住之后几乎看不到痕迹。 马车在急速冲刺,宋钰错开窗户看了眼外面不断掠向身后的树林。 以及正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趁着马车颠簸险些翻倒之际,宋钰自马车前端一跃跳了下去。 她在原地滚了好几圈儿,几次撞到树干才堪堪卸掉马车的冲劲儿。 忍着身上被刮擦碰撞的疼痛,转身向密林深处而去。 …… 卫青峰从混乱的人群中走出来时,便看到卫青岚一个人站在马车旁。 车厢中,哪里还有宋钰的身影。 这才知道,自己是被人设了调虎离山之计,宋钰被劫走了。 可有人劫走了宋钰,而这个和宋钰同乘的妹妹却是毫发无损。 “当真不是你?”卫青峰有些狐疑的盯着卫青岚。 自己这个妹妹从小便不同寻常,是个颇会读书的,幼时还曾扮做男儿被他带进书院读过些日子。 后来更是因为才学出众,这才被皇后看重做了近身的女官。 自此,妹妹的身份地位水涨船高,饶是在家中也颇得族中人吹捧。 或许别人不知,但卫青峰知道。 自己的这个妹妹有多大的野心。 明明已经过二十,却从不谈婚论嫁。 一心待在皇后身边,享受着因为皇后带来的权利。 在宋钰到盛京之前,卫青岚几乎是京中一众女娘之中的佼佼者。 是朝中大臣见了都要礼敬三分的卫女官。 直到宋钰出现。 嫉妒,羡慕,最后变为闷恨。 卫青峰知道卫青岚不喜宋钰,也不愿让自己妹妹为难。 所以在皇后指派他过来看守时本是抗拒的。 直到卫青岚劝他,莫要徇私误公,他这才坦然接受。 却不想,卫青岚会给自己挖这么大的坑。 卫青岚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轻声宽慰,“兄长不必担心,眼下还请兄长驾车回沈家。 郡君或许在沈家等咱们。” 卫青峰皱眉,心中莫名生出几分不安来。 掉转马头刚走出去不远,之前离开的郑远寻了过来。 他脸色不怎么好,本打算和宋钰说一下自己所见,这才知道宋钰不见了。 坦然坐在马车中的卫青岚解释: “郎君不必心急,不过是沈家突生事端。 沈大人这才遣人过来将郡君叫了过去,我们也正打算赶过去接回郡君。 郑郎君一道便是。” 说罢示意郑远看车厢内的食盒, “因着需要等这串串儿,我们才耽搁了一会儿。” 郑远半信半疑,想到之前宋钰对他的暗示,难免生出几分忧虑。 可看这兄妹两个的神态又不似作假,只能上了马车跟着一道去沈家。 “赶快点儿。”郑远急躁催促。 卫青峰看了眼坐在自己一旁的马夫,颇为不爽。 但眼下并非计较这些的时,只能认命扯动缰绳向沈家而去。 马车刚停下,郑远就迫不及待的跳了下来。 正在院中焦急等待的沈戚看到郑远时愣了一下,只觉眼熟没认出来是谁。 直到卫青岚走进来,他才急切的凑了过去, “卫女官,我已经将琢儿送去了房间,你可将宋钰带回来了?” 卫青岚当即变了脸色,“她没过来?” 完全被忽视的郑远听了这么一耳朵,当即变了脸色。 他几步走到三人面前,不等他们有所反应,从后腰抽出一根短鞭来,直接绕住了卫青岚的脖颈。 手指用力,马鞭几乎嵌入她细嫩的脖子里。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合起伙来绑架郡君。” 郑远看向卫青峰, “说,你们把郡君藏到哪里去了!” 宋钰并不是那种会束手就擒之人。 而且郑远也从魏止戈那边听过这个卫青峰,身手不错,是禁军中数得上号的好手。 也正因此,他才敢独自去查看消息。 可他从没想过,眼前这两个身负看守之职的人,会冒着将自己拖下水的风险对宋钰动手。 “郑远,你先放开青岚。 她可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女官,你如此举动是不要命了吗?” 卫青峰试图救下卫青岚。 郑远狠狠呸了一声,“若是眼下能将人找回来,什么都好说。 若是找不回来,别说是我,咱们三个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没命。” “当然。”郑远说着看向一脸慌乱的沈戚,“还有沈家……” 郑远手指用力,卫青岚一张脸霎时通红一片。 “哎呀!” 沈戚急切的看向卫青岚,“卫女官你快说说,这宋钰……” 他刚开口,卫青岚那被勒的充血的眼睛直直瞪过去,刚到嘴边儿的话又被他吞了回去。 卫青峰一直在试图寻找郑远的破绽。 他虽能猜到此人或出身行伍,但既被安排为马夫,想必并无什么过人之处。 却不想,这人发起狠来,竟是如此不管不顾。 一时间,竟有些束手束脚。 “说!” 什么皇后身边的红人,又哪里配和宋钰相提并论。 他比谁都清楚,当初在西岭关要是没有宋钰。 魏止戈不可能在关外活下来。 她救下的不只是魏止戈,还有几乎散架的关州军,以及孤身在京无所依靠的清欢。 在他心中,宋钰是除了魏止戈和清欢外,唯一一个可以让他以命相护之人。 少将军信他,让他过来守着宋钰。 可偏偏她就在他手上丢了。 郑远心中窝火,可更恨自己的大意。 一时被卫青岚和沈戚的话冲昏了脑子,发了狠。 手指再次用力,粗糙的马鞭在卫青岚脖子上留下一片红痕,几乎要浸出血来。 她已经不能呼吸,那一直抓着郑远的手也渐渐卸了力。 “放开!” 突然,一道声音在郑远耳边响起,他小臂上突然一麻,手指微微卸力。 卫青峰趁机一把将卫青岚夺了过去,可在看清那来人时,心下一凉。 便知道,他们卫家,怕是要完了。 郑远被突然袭击,心中怒意更胜。 他将手中长鞭换到另一只手上,猛地向身后那多管闲事儿这人抡了过去。 第481章 再杀他一次 马鞭甩出去的瞬间,便被一只大手牢牢握住。 裴杰看都没看他一眼,对正捂着脖颈不住咳嗽的卫家兄妹道: “三位皆是与此事有瓜葛之人,想来都不想郡君有任何差错。 不如兵分两路去查,也好早些将人寻回。 若有需要,我五城兵马司,助各位一臂之力。” 说着,他握着马鞭的手松开,宽大的手掌拍在了郑远肩头,“这位小郎君,不急着寻人吗?” 郑远被裴杰这一掌拍的回了神,忽的冒出一身冷汗来。 他收了马鞭,看向脸色由红转白的卫青岚, “带走郡君的人长什么模样?” …… 宋钰从树林中走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等她一路寻到城门处才发现,城门守卫多了几成,正对进出城者严加盘查。 宋钰不知道是不是在查自己,但眼下绝对不是生事的时候。 只是她眼下的模样确实可疑的很。 宋钰出门时穿的是一身素白的宽袖大裳和长裙。 眼下这么一钻一滚,又从树林之中不知钻了个几进几出才寻到这正确的路,眼下衣衫早已被撕出几道口子不说。 那白衣早已被染的黑一块,黄一块…… 头上的发簪更是不知丢到了何处,毛毛躁躁的披在身后。 这天色若是再暗下来些,宋钰觉得,自己从路边儿爬出来怕是都能吓死几个过路的。 将一头墨发盘起来,宋钰在偏僻处拦下一个刚出城的人家,买了身不怎么起眼的粗布衣裙。 将衣衫套在身外后,又用土将脸抹匀这才混入了返程的队伍之中,慢慢向城门处靠近。 只是还没等她走到城门处,便见一群人打马而出。 带头之人,身姿挺拔如松,一张皮质面具遮盖了他大半张脸。 宋钰随手从地上抓起一个土块来,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向那带头之人的脸上砸了过去。 马蹄疾驰而过,魏止戈躲避那突如其来的土块的同时侧目看去,正看到一群百姓之中,正冲他眨眼睛的宋钰。 那提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魏止戈并未勒马而是又跑出一截后这才翻身下马,将手中缰绳扔给同行之人, “你们继续,按着原计划四处搜寻郡君下落。” 说罢,随手摘挂在马背一侧的斗笠,压在了头上。 疾驰的马蹄不停继续向前,魏止戈则靠近了那群正欲进城的队伍。 眼看人走近,一直等在原地的宋钰几步跳到他面前。 心情颇为不错,“来找我的?” 魏止戈点头,“怎么会被人带出了城?” “老二干的。”许是想到上次魏止戈那句不要再私自出京,宋钰解释道,“可不是我以身犯险,他让人拿火铳指着我,我不从也得从。” 宋钰看了眼被飞尘遮蔽的官道,好奇问道: “他们干嘛去?” “找你。”魏止戈说罢,宋钰再次听到马蹄声起。 魏止戈一把拉过她,两人齐齐垂头,如同普通百姓一般,安静让开道路,避开飞奔的马蹄。 这次来的有五人,皆身穿军制软甲。 魏止戈余光扫过一眼,对宋钰道: “卫青峰瞒不住,皇后应该知道你被抓了。” 这些人是跟在他们身后出来的,魏止戈让手下人继续寻找宋钰下落,也是为了扰乱这群人的视线。 魏止戈看向城门处,“我们换一条路进城。” 两人离开官道,走到了一旁的小路。 身边没了排队的百姓,宋钰说话也没之前那般小心, “卫家兄妹应该没能想到,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没能将我抓走,反而便宜了宁王。” 魏止戈看向宋钰的目光当真是一言难尽, “宁王是怎么回事儿?” “他们回城了?”宋钰眼睛弯弯,整个人由内而外的透着雀跃之色。 魏止戈点头,“重伤,府中请了不少大夫过去。” “重伤?” 宋钰脸上的笑意突然僵住,她不敢置信的确认道:“确定是重伤,而不是死亡?” 魏止戈点头,“他身上穿了铁甲,胸前佩戴了护心镜。 火铳威力不小,饶是如此也让他折了两根肋骨,肩头和侧肋被撕开几条口子。 血流了不少,看起来唬人,但人确实还活着。” 这消息是魏止戈留在宁王府的暗线所言,假不了。 “铁甲?”宋钰突然抬手对着自己脑袋狠狠敲了一下。 “妈的!我应该对着他脸打!” 魏止戈猜到宁王这事儿必然和宋钰有关,本以为她是故意要以火铳引出宁王掳走周铁生之事。 却不想,她竟是奔着杀人去的。 魏止戈问:“周铁生易主了?” 郑远说过,宋钰离开军器监时并未携带火铳。 那打伤宁王的火铳必然是他带来的。 宋钰摇头,“周铁生帮他做出来的不过是试验失败的垃圾…… 我用的是这个。” 宋钰说着掀起袖子来,露出在那雪白的小臂上套着的皮质枪套。 “缺点就是,里面只有一发弹药,不然我非把他轰成筛子……” 宋钰说着顿了一下,“所以,那个怕死的玩意儿是怕自己手中的火铳炸膛,这才穿了护甲。” 结果好巧不巧,被她给碰上了。 宋钰第一次厌恶自己的自大。 当时她的手铳是对准了宁王的心脏开的枪。 几乎贴着打出去的一枪必然不会打偏。 当时马惊了导致车厢晃动,宁王摔倒在地身下漫出血来,再一动不动。 她便只以为他死了。 没想到…… “不行,我去宁王府!” “去干什么?再杀他一次吗?” 魏止戈一把拉住她, “虽说没有伤到要害,但这几日他下不了床,死是早晚的事儿,你不必去冒险,先回军器监。” 宋钰抬手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她冷静一瞬,这才道:“不回,明日一早,直接进宫。” 宋钰看了眼魏止戈,“你们证据拿到多少?周霁呢? 他眼下的伤口是火铳打出来的假不了。 就算他没死,我也有办法给他定罪。 只是眼下得看,咱们手中的证据能不能将这位皇子,一把按死了。” 第482章 告状 第二日一早。 天色蒙蒙亮。 盛京城的城门刚刚打开,宋钰从弯曲的小道上走了出来。 她随手抄起地上一块看起来麻麻赖赖的石头,先是对着自己的手腕手臂狠狠划了两道。 雪白的皮肤上瞬间出现两片红痕来。 紧接着她又在自己脸上蹭了两下。 红色的刚冒出血珠的伤口,很快凝结,但暗红的血珠却黏在了皮肤表层。 将身上农妇的衣裳脱下。 宋钰将一头墨发拆下,又狠狠抓了两下。 在凌乱不堪的头发之下,她深深呼了口气后。 撒腿跑向城门处。 宽大的白色长袖,和被撕碎的裙摆在她身后追逐。 排队入城的百姓皆向她投来注目礼。 宋钰边跑边对着城门守卫大喊: “我是军器监监事,大邺的郡君宋钰。 宁王欲杀我未遂,还请陛下娘娘替我伸冤!” 她声音之大,让在城门守卫皆是一怔。 那原本盯在城门处的各方势力,已经快步向城外跑去。 早早等在城门处的郑远,第一时间挤开所有人,将宋钰迎进城来。 他眼下一片黢黑,看到宋钰的时候眼眶顿时红了一片。 虽然昨日少将军就告诉他宋钰无恙,可眼下看她那模样…… “去皇宫。” 宋钰扔下一句,伸手接过郑远提前备下的马匹,翻身而上。 没有停留,宋钰直接打马入城。 …… 朝堂之上。 肃然一片。 已经数月不曾上朝的皇帝,静坐在龙椅之上。 宋钰失踪,关乎的是大邺的未来,是大邺的底气和未来几十年的安稳。 卫青岚私心作祟,欲毁人声名。 只是不成想当他们顺着那些带走宋钰之人的痕迹寻过去时,只看到了窄巷之中的血迹。 以及一处荒宅之中,被丢弃的几具尸体。 宋钰,不见了。 卫青岚当即被扣下,卫青峰则回报皇后后,也被夺职暂押。 皇后不得不避嫌,亲自将皇帝请出了关来,主持大局。 相较于上次露面,皇帝几乎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他身上刺鼻的硫磺味更甚。 脸上的皮肤泛青,指尖更是因为丹毒侵蚀而发黑脱落。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那故意留长的胡须不再有老道的仙风道骨,整个人就像是一具披着龙袍的骷髅。 朝堂之上,每个人都能从皇帝身上看到了那暮气沉沉之色。 可偏没有一个人敢开口,问一句皇帝是否身体不适。 那些担忧国祚的大臣,也只能在心中叹气。 毕竟,若是不要命了,大可提及一句早立储君。 毕竟,只有会死的皇帝,才会去立下下一位的继承者。 他既得永生,哪里需要立储。 皇帝颇为不耐的看着眼前一众人等。 听着那一件件自己毫不关心的“大事”。 等到有本者奏完,皇帝站起身来。 紧跟在他身边的大监赶忙开口,“退朝……” 那太监音还未落,殿外便有一小太监来报,宋钰求见。 顿时,朝堂上大惊一片。 “这便寻到了?” 一众人相互对视,最后齐刷刷的看向殿外。 大监收那拉长的音调,看向皇帝。 皇帝无奈坐下,“宣。” “宣——” 宋钰就那么一身狼狈的出现在大殿之上。 顿时又是引起一片喧哗之声,殿中侍御史在看到宋钰那模样之际便是眼前一黑。 他顶着一脑门官司,履行职责, “郡君如此仪容不整,殿前失仪,乃大不敬之罪。” 宋钰一脸震惊的看向那位嫌弃她仪表的大人。 真诚发问,“你还是人吗?” 她抬手指向自己的脸,“我是疯了吗?故意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跑到朝堂之上丢人现眼?” 那御史没敢说话,默默缩了回去。 宋钰直接跪在了大殿之上,抬头在看到皇帝的脸时,宋钰险些以为自己大白天见鬼了。 心中吐槽这人脑子有病,面上却无波无澜, “臣,宋钰。” 宋钰开口,“告宁王,大庭广众之下绑架朝廷命官,并私造火铳,欲杀我灭口!”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传到每个人耳中。 宁王两字像是一滴水入了热油,顿时炸出一片喧哗之声来。 皇帝沉眸看向宋钰, “哦?宁王? 那你来说说,他是如何绑了你,又有何证据证明他私造火铳?” “自然有。” 宋钰看着皇帝,“您派人去宁王府瞧瞧便是。 为了能逃回来,我夺了他的火铳将他打伤。 火药和铁砂打出来的伤口,可容易分辨的很。” 皇帝皱眉,对着身侧的大监挥手。 待那大监离开后,皇帝这才开口,“将你所知,尽数说来。” 宋钰没有任何隐瞒,将自己为了救卫青岚不得已离开马车,又被人半路截胡带到城外之事尽数说了。 “哎……” 宋钰突然重重叹了口气,一脸自暴自弃的开口, “我知道,宁王一直对我耿耿于怀。 当年我在西岭关逃难之时,曾见过他,看到了些不该看的。” “什么不该看的?”有人出声询问。 宋钰再次叹气,“我这人生性对什么都好奇,这西岭关没有宵禁,夜里内城更是热闹至极。 我为了自保,寻常都是男子打扮。 意外认识了位富家少爷,便结伴去逛瓦子青楼。” 说到这儿时,大殿之中顿时又响起一片议论之声。 宋钰不怎么在意,感觉跪着难受干脆身体重心下移,变成了跪坐。 “我本来只是去开开眼,见见世面。 没想到误打误撞闯进了二皇子的房间。” 宋钰啧了一声,“结果没两日,那位富家公子便没了。 而我也在城中遭到追杀。 若非我是女子,他们寻不到人,我怕是早就没命了。” 宋钰抬头看着皇帝,“前些日子我为了堂妹之事男装去了汴阳的醉仙楼,肯定是被他手下的人认了出来。 这才将我绑了。” “说起来,我还算是懂些拳脚功夫的,可他们用火铳怼着我。” 宋钰一脸委屈,“我虽不小心撞破了他的好事,但罪不至死吧?” “郡君,说话可要负责。” 一个姿色官袍身前绣着狮虎纹的老头看向宋钰, “当年宁王为大邺,戍守边关几次击退西澜大军,护我大邺百姓安危。 宁王为百姓,几乎日日在军内与众将士同吃同住,哪里有你所言。 夜宿青楼,还……还杀人灭口?” 第483章 烧了干净 “大人不信?”宋钰看着他,“那位被杀的公子家中是做布匹生意的,好像是姓徐。在西岭关也算有些名头。 查查不就知道了? 而且,我为何要冤枉宁王? 这身上的伤口总做不得假,将人抬过来,验明正身便是。” 朝中大臣顿吸一口冷气。 一个皇子,被抬来大殿验明正身,也亏宋钰说的出口。 而且。 她刚才的那一番话,其中信息量有多大? 戍边期间玩忽职守。 掳走朝廷官员,私造火器。 那些原本便支持宁王之人,也心中打鼓。 不明白为何宋钰能如此不顾一切的在朝堂指认。 到底是皇帝的亲儿子,难不成他当真会因为这事儿,而要了自己儿子的命不成? 只要宁王不败,那宋钰便得罪了一个不该得罪之人。 日后怕是没好果子吃了。 宋钰却依旧是一副您看着办的模样。 她有底气。 只要火铳一日还未上交,皇帝敢护儿子,她就敢撂挑子。 …… 得皇帝看顾,宋钰在宫女的细心照料下,在宫中享受了一番娘娘才有的待遇。 洗漱擦干,又换了身颇为华丽张扬又十分得体的衣衫后,这才顶着一头叮呤咣啷的珠翠离开了皇宫。 让她没想到的是,孟氏和柳柳竟等在宫门外。 在他们身后,还停着景园的马车。 一见宋钰出来,两人赶忙迎了过来。 宋钰皱眉看着两人,似是都哭过了,眼睛又红又肿。 早上进城时郑远明明说了,她失踪之事并未告知景园众人,这怎么哭成这样? “小钰,宝珠没了。”柳柳开口。 宋钰愣了一下,“发生什么事儿了?” 孟氏轻叹了口气,“齐氏被判流放,昨日被差役押解离开了大牢。 宝珠那丫头不知道从哪儿得的消息,一个人偷偷跑去了刑部大牢外。” 宋钰突然想起,昨日她在马车上听到的惨案。 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齐氏参与谋划对沈家千金欲行不轨,又受儿子贪赃枉法案件的牵连被判流放。 眼下天还不算太冷,差役需在入冬前,将一部分犯人集中统一押送。 而齐氏,便在这一批人之中。 出发前,官府允许犯人与家属饯行,宝珠是齐氏亲女,自然被允许接近告别。 只是不成想,母女两个不知说了什么,宋宝珠突然发了狂,一把将齐氏扑倒在地,一口咬上了她的耳朵。 在齐氏凄厉的尖叫声中,硬是将她那一只耳朵给撕了下来。 等差役发现不对冲过去试图阻止时,宋宝珠已经从头上拔下银簪,狠狠戳进了齐氏的眼睛。 随着鲜血的迸溅和一声声凄厉的惨叫,那银簪不断在齐氏头上,脸上脖子上落下。 戳出一个又一个血洞来。 齐氏原本凄厉的尖叫声,由大转小,最后消声。 只留下尖物刺穿皮肉时发出的噗呲之声。 差役们喝止不成,便抽了刀靠近宋宝珠,想要将人拦下。 可宋宝珠不但不怕,她顶着满头满脸的血,面带微笑的看着一众差役。 然后一步步的迎着长刀扑了上去。 孟氏说着眼睛又泛了红, “那照顾宝珠的婆子说,宝珠日日打磨她那簪子。 她不敢问,也不敢接近,是用饭时寻不到人才知道宝珠跑了出去。 差役是先寻到了那婆子,才带着人到了景园。 杀人者已伏诛,不过是费些功夫给上面一个交代。 好在京兆府有孟瑾在,不过是将案件陈述一番交上去,但突生这么一场变故,到底让人心绪难平。 孟氏轻叹,“想着她必然不愿和齐氏埋在一处,我让人给宝珠收敛了尸身。 在外面受尽苦楚,不如回去。” 宋宝珠住的小院儿也没留下什么痕迹。 这些日子孟氏和柳柳给她置办的衣裳和首饰,都规规矩矩的放在箱笼之中,不似动过。 在桌面上,放着一套文房四宝,砚台下压着一张白纸。 宋钰想,或许宋宝珠对着那张纸愣怔了许久。 想要学着他人,将满腔的怨怼和委屈落于笔端。 可怎么办? 她并不会写字。 于是一时上头让人买来的笔墨纸砚就这样,动都不曾动一下,搁置了。 宋钰也不曾想,宋宝珠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落幕。 但在死之前能这般为了自己挣一把,想来十分解气吧。 她隐约懂了孟氏的意思,这是想要托人将宋宝珠的尸身带回清远县。 “火葬吧。”宋钰道,“她身有隐疾,烧了干净些。 到时收敛骨灰,日后谁方便,带她回去便是。” 孟氏点头。 虽说这事儿怎么也烦不到宋钰头上来,她们自己处置便是。 可孟氏就是觉得,同宋钰讲了这一直卡在胸腔的难受劲儿才算散了。 她捉着袖子压了压眼角, “今儿也不止宝珠的事儿,周郎君的母亲也来了。” 她看向马车处,“原本是一直瞒着的,可也不知道是哪个说漏了嘴。 昨日因着宝珠的事儿,我夜里睡不着,想着去看看她,这才发现她那眼睛几乎要哭瞎了。” 孟氏并不知宋钰被掳之事。 只是一早郑远来了家中,让金钏儿给宋钰送身衣裳去宫中,这才想着看看能不能在宋钰出来时趁机见上一面。 “我劝不住,这才答应她,带她来见见你。 她想听你亲口说一下周郎君的事情。” 宋钰点头。 柳柳这才将周母从马车中扶了下来。 老太太瘦了不少,也老了不少。 原本就弓着的背,更弯了。 宋钰伸手扶过周母, “您知道周铁生被人抓走的事儿了?” 周母点头,眼圈儿又红了。 宋钰赶忙轻声道:“那贼人抓走他,为的是火铳。 他利用价值很大,不会轻易被杀。” 周母声音哽咽,“那是不是做出来了之后,就会杀了我儿?” “不会。”宋钰摇头,“你儿子还没学成,就算被逼,做的也只是个半成品。 对方若要成品,那就只能留着他的命来威胁我。” 宋钰拍了拍她的手,“您放心,他既跟着我干活。 我必会将他安全带回来。 只是难免会受些苦头,到时您可得多给他做些好吃的,补一补。” 宋钰没有说放心,也没有提没事儿。 周母一直被瞒着,她需要一个更为具体的真相才能安心。 眼看老太太那紧张的神情稍显放松,宋钰又道: “您可不能先他一步倒下,不然等他回来。 谁给他做饭?谁给他寻媳妇儿?” 周母赶忙点头,“对!对!” 孟氏见状赶忙从宋钰手中将人接过, “您看,小钰都这么说了,肯定没事儿的。 咱们先回去,不给他们添乱,好生等着。 人会回来的。” 说罢向宋钰轻轻点了点头后,扶着进了车厢。 宋钰还得回军器监,她看向正向她走来的郑远,接下来就是等。 第484章 过犹不及 三日后。 宋钰再次被传唤入宫。 只是这一次,当她进入大殿时最先看到的是,站在人群最前面的一道挺拔的身影。 瑞王俞靖岚,一身四爪行龙的锦袍加身。 金丝银线的蟒纹衬得他形如青松,浑身透着一股子天家贵胄的威仪。 这般模样的他,与那个游历江湖的周霁判若两人。 和那整日称病,柔弱不能自理的五皇子亦是天差地别。 宋钰几乎有一瞬间的愣神,甚至有片刻的怀疑。 眼前这位龙章凤姿的王爷,和那个同她在市井饮酒的周霁,是不是一个同人。 皇帝端坐龙椅,皇后于旁侧陪同。 宋钰向两人行礼,皇后开口, “宋大人既来了,那便先一块听听吧。” 周霁…… 不,瑞王离开盛京十几日之久,于昨日夜里才回来。 他一直暗中探查周铁生一事,竟意外撞到严家茶行走运时,在货物下面藏了大量生铁。 他趁机跟着那茶行,到了一处山中的一个庄子里。 查过之后,才发现,那庄子挂在严家长子一个妾室的娘家兄弟名下。 因为转了几道弯儿,一直被藏的很好。 为了不打草惊蛇,周霁用了好几日的时间,去盯着那庄子,最后终于有机会,混进了庄子。 也是在那里,他寻到了消失许久的周铁生。 以及才打出的不少火器配件,以及一些关州军才有得,宋钰做出来的复合弩,及数千支箭矢。 “咳咳咳!” 皇帝突然撕心裂肺的咳嗽起来。 皇后赶忙让人端了温水来,帮着皇帝服下一粒药丸。 她这才目光沉沉的看向自己的儿子, “你查到的这些,可当真?” “儿臣不敢欺君。”俞靖岚道,“周铁生已被救出,眼下正在太医院救治。 一干军械也被尽数缴获,严家山庄之人暂被扣押。 皆是儿臣亲眼所见,做不得假。” 宋钰站在大殿的另一侧,她同样看着瑞王,面色如常。 他的话,几乎佐证了当日宋钰之前的指控。 宁王这是要谋反。 大殿之内顿时哗然一片。 而在这时,清欢径直走出人群, “陈韵之死一案,孙儿还未查清真相,却也发现了不少蹊跷之处。 “陈韵自幼便是宁王伴读,后又跟着宁王一道戍边。 是宁王最亲信之人。 以往他便多次替宁王常前往汴阳,在醉仙楼与那严家东家严云承相见。 也从那严云承手中拿到不少好处。” 说罢,他也向大监递上一份折子。 “上面记载了陈韵私库之中,从严家收到的各种珍宝玉器。 据陈家二郎所言,皆是严家私下赠与。” 清欢说罢,看向身侧的庄严。 庄严上前补充道:“微臣查到,这陈韵是醉仙楼的常客,且偏爱舞姬。 这位陈郎君虽未成婚,但家中侍婢皆是舞女出身,其中有两位便是那严家养出来,专门孝敬送来的。” 说罢,庄严也递上一纸折子, “经仵作验尸,陈韵死时面赤如丹,七窍皆有血迹。 其阳具怒张,十指绀紫。 可见其死前,必服用或吸食过大量房中药。 而这种药,正是醉仙楼的中的独家秘药。” “这陈家大郎风流一些,可又与他身死有何干系?” 人群中,有一道声音传来,试图扭转下局面,“人已经没了,庄侍郎还请嘴下积德。” “自是有干系的。”庄侍郎不曾回头,“醉仙楼的乔妈妈言,当日夜里进入醉仙楼的除了去帮其堂妹要回卖身契的宋大人,还有严家严云承。” “这醉仙楼的合欢香以龙涎为骨,佐以淫羊藿,红参等,只指甲盖那么一点儿香粉,便可气血勃发,情志迷乱。 但此香若是过量,与毒无异。 轻者致幻,严重者髓枯阳绝。 陈韵是醉仙楼的常客,又怎会不明过犹不及之理? 可经刑部查验,陈韵尸体入京三日体内仍残留此等药物。 就连身上亦有沾染,可见有人故意加大药量。” “但这合欢香,可不是寻常人能拿到手的。 醉仙楼内,除了乔妈妈便只有提供佐香原料的严家,有这秘香。” “或陈韵之死与严家有脱不开的干系。” 三个人,三道折子,三项陈述。 几乎是将宁王,陈韵以及汴阳严家压在一起揉搓。 明明查的是陈韵被杀案,查的是周铁生被掳案。 结果,却成了宁王联合茶商严家,私造军械欲行谋逆之罪。 且字字有证,几乎将宁王彻底钉在了案板之上。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那些原本还想着寻个缝隙为宁王争辩几句的,也偃旗息鼓。 甚至许多已经在心中计较,如何才能快速和宁王割席。 “哼~”正坐龙椅之上的皇帝突然哼笑出声,“好啊,好啊。” 皇帝轻轻拍了拍自己手下的龙椅,“这可是个好地方,引得你们一个个的打破了头也想要凑过来。” 早在宋钰控诉那日,皇帝便命太医去查了宁王的伤势。 确是火铳所为,但宁王却推言是宋钰私携火器,要他的性命。 至于绑架宋钰一事,不过是想要弄清陈韵之死的原委。 皇帝不信,只令其禁足府中。 却不想,这才几日。 自己这整日病歪歪的儿子,和这个自幼就没了爹娘,没什么上进心的孙儿,就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好,好的很。 下面大臣忽然跪成一片。 宋钰无奈只能跟着跪了下去。 皇帝咳出一口血沫,冷眼看向跪成一片的众人, “着,将老二押入宗人府!刑部、大理寺彻查谋逆、私造火器诸罪!” 说罢,他目光讥诮的看向两人,“如何?可还有要奏之事?” 先太子俞靖璋故后,这位二皇子可谓是享尽了皇帝的宠爱。 饶是如今,因着老三老四相继夭折,老五又是个病秧子,他几乎将自己没多少的父爱都倾注在了这个儿子身上。 朝臣一个个都是眼明心细之人,自然能听出皇帝口中的讥讽。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还当真有人头铁,迎着刀口撞了上去。 瑞王直起身来,“确还有一事,需父皇定夺。” 第485章 皇帝没了,她就是太后。 “儿臣在那山庄之中还寻到一处私库,里面发现了几封十多年前的信件。 因其涉及先太子之案,不敢随意定夺。 还请父皇过目。” 说罢,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来,高高举过头顶。 一时间,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皇帝那几乎要将肺渣都要咳出来的动静,让一众大臣将头埋的更低了。 “大胆!” 皇后起身,喝道: “先太子一事,早就在多年以前便已定案,怎么,你是觉得当初查案之人错了? 还是觉得……” “皇爷爷!” 清欢突然跪伏于地,他声带哽咽, “请皇爷爷彻查当年真相,为我爹娘昭雪。” 皇后刚要说什么,被皇帝伸手拦下,他伸出手,从那大监手中接过信来。 一阵几乎要将人憋过气去的沉默过后。 “都起来吧。” 皇帝开口,看着朝堂上的一众人,声音平淡,几乎听不到任何情绪。 “把娴妃带来。 这么多年了,璋儿的事也该有个因果。” 皇帝说罢,又是一连串儿的咳嗽。 “瑞王到底是病了多年。 先太子之事,一直是陛下的逆鳞,触及必伤。 他此番草率提及,怕是要惹得陛下不快。” “是啊,就算要说,也应该下朝之后,避人再提。 在朝堂上如此逼迫,哎……” 宁王倒台,皇帝病重。 一众老臣刚将希望的目光投向这位“病愈”的五皇子,又被他这般不顾一切的冲撞,弄得叹息连连。 宋钰却觉得,他们就是要逼,逼这皇帝老儿还能喘气的时候,将自己在位时留下的错案重新翻盘。 她一直知道,清欢和魏止戈在查当年的旧案,只是不成想,这次查来查去,最后能在严家找到蛛丝马迹。 娴妃…… 正是宁王的生母。 皇后自皇帝手中接过那信纸,当她再次抬头目光落到瑞王和崇安王两人身上时,目光也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以往十多年以来,太医院的脉案还留在她寝宫之中。 自己这个病歪歪的儿子,像是突然吃了什么仙丹一般,突然就病愈了。 甚至为了帮一个女子追查真相,独自一人入深山查案还能全身而退不说。 看起来和俞玄策关系可相当不一般。 这两人,又是何时这般同气连枝的? 她一时竟有些弄不清,甚至是怀疑。 自己舍了魏家同这位皇长孙联手的举动,是不是被人牵着鼻子坑了一把? 原本不过是互赢的一场谋略,此刻却扼住了她的喉咙。 捏着那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皇后看向面色青灰的皇帝,轻声道: “陛下,此事事关重大,不如先退朝。 待我们了解清楚状况之后,再行定夺?” 皇帝抬头,浑浊的眼中带着审视。 皇后轻声道:“陛下眼看便要蝉蜕登仙,何必要被俗世困扰。 不如将这事儿交给我……” “陛下!” 皇后的话还未说完,一声鹂鸟儿一般清脆的呼唤声,自殿外响起。 娴妃一身金线牡丹的宽袖长袍,高发髻上,配了满头的金凤头饰。 那通身的珠光宝气,在一众官衣的男子中走过。 众人纷纷相让。 她几步走到殿前,先是向皇帝皇后行礼,目光凌厉的直接扫向站在人群之中的宋钰。 “不分尊卑的贱人,你竟还有脸待在这朝堂之上!” 不等宋钰反应,娴妃直接伸手向她指来。 娴妃手上带了长长的护甲,这一指之下也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那护甲竟脱了手,直接砸向宋钰。 那护甲多是珐琅镶宝的金属,尖锐沉重。 宋钰下意识退步避让,却不想竟直接撞到了身后之人。 护甲几乎贴着宋钰飞过,她快速回身,“抱歉。” 抬头,正看到瑞王那张清俊的脸。 “没事吧?”瑞王轻声询问。 宋钰摇头,稍稍挪步与他拉开距离。 “陛下,您可曾看到晟儿身上的伤? 那宋钰身藏火铳,欲谋杀皇子,她险些要了晟儿的命啊!” 娴妃,显然不知自己为何被叫来。 还一心为儿子正名,“我儿不过是与她开个玩笑……” “娴妃。”皇后开口,“跪下!” 娴妃被皇后压了许久。 心中虽不服气,但还是顺从跪了下来。 只是她并未看皇后一眼,而是一脸凄切的盯着皇帝。 只等着他,惩治凶手。 整个朝堂鸦雀无声。 皇后亲自起身,将手中信纸递给娴妃,“你可有何想要说的?” 娴妃一脸疑惑的接过那信纸。 不是为了宁王被伤之事,才叫了她来吗? 这…… 这老旧信纸又是…… 娴妃在看到那信件内容时突然怔住。 眼前那已经过去了十多年,早已被她抛之脑后的记忆呼啸而来。 那时先皇后还在世。 太子娶了魏家女日渐势大。 她不甘心自己的儿子永远被人压着,只要太子没了…… 当一个罪恶的念头开始在心里扎根,一切的手段都会通过各种渠道找到她,引诱她。 她不惜通过母族与夷族联合,烧东宫,杀太子。 后又将夷族杀手尽数灭口,将所有一切皆推到夷族人头上。 成功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国仇之上,夷族人被魏家打的没了踪影,一切都随着先太子的死亡而结束。 虽然她从不曾想到,因为这一番操作,皇帝会开始信永生之道。 不再立太子。 皇后虽因丧子之痛郁郁而终,那本应该顺利落在自己手中的皇后之位,又被淑妃抢了去…… 但自己的儿子深得皇帝喜爱,且又是皇子之中最为优秀的。 只要她再熬上几年,皇帝没了,她就是太后。 可…… 纸张上熟悉的字迹交叠,却又化作虚影模糊成一团。 她与母族兄来往的信件,为何会出现在大殿之上。 娴妃盼顾左右。 看到了扑在地上,一直不曾起身的俞玄策。 俞玄策…… 这条漏网之鱼。 娴妃突然颓软在地,她抬头看向坐在高位的皇帝,重重扑在了地上。 “陛……陛下,这,这信必是有人伪造……” 她逐渐失声,张开的口中空空荡荡,听不到一丝声响。 皇帝不必开口去问,再看到娴妃那模样后便已知道了一切。 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后,皇帝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第486章 逆推天机,执果为因 大殿顿时乱了起来。 皇后,娴妃甚至是站在下面的瑞王和崇安王。 除了那些不敢靠近的大臣们,几乎都围到了皇帝身侧。 宋钰默默看着皇帝被众人拥着离开。 皇后匆忙交代一句,宁王有关案件交由刑部,大理寺查办,瑞王俞靖岚督办后,也匆匆离开。 太监安顺一声退朝,才让这荒唐混乱落下帷幕。 宋钰站在大殿之中,抬头看着那高高在上的龙椅。 好像…… 他们忘记解了自己的禁足令了…… “哎……” 宋钰轻叹一声,转身走人。 还没走出大殿,她便看到了正等在外面的监正——崔实。 宋钰赶忙加快步子迎了上去,“大人!我这禁足令是不是能解了。” 崔实同宋玉一道向外走, “虽说这陈韵之死还没查个透彻,但与你也没什么关系了。 这禁足之事便也不必那般严苛。 只是这火铳,你还是得早些做出来。” 宋钰赶忙道谢,这军器监到底比不得景园舒服。 “周铁生呢?听瑞王的意思他眼下在太医院?” 崔实点头,“瑞王殿下将人带回来后,曾来找过我,我也去太医院看了。 倒是没什么大事儿,等刑部那边问清楚情况,便可回家了。” 宋钰这才放下心来, “虽说周铁生确实给宁王做出了火铳,但他做的是我们之前试验时失败的版本。 这火铳炸膛可危险至极。 周铁生聪明,给宁王做了个随时炸膛的危险品不说,还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值得夸奖。” “而且,我这边做最后的收尾也少不得他帮忙。” 崔实知道宋钰这是怕周铁生受泄密之罪,“行了,明日你去太医院接人就是。” 宋钰这次乐的眉毛都扬了起来,她再次向崔实行礼,脚步轻快的离开了皇宫。 没急着回景园,宋钰先跑了趟军器监,将周铁生无碍的消息告知了林旺,又放了他半日假,并和他约好第二日一道去太医院接人。 …… 玄真观,丹房内。 皇帝刚服下药。 正静坐于炼丹炉前,静思。 在他身侧,宁王面色苍白的跪坐着。 直到现在他都不清楚,当时在马车之中,明明是自己的铳口对着宋钰。 扣动扳机的也是自己。 为什么宋钰毫无损伤,反而自己被打了个正着。 要不是手下拿回了那把火铳,并确定铳管并未有火药经过的痕迹,他甚至会以为是自己握错了方向。 对着自己开了一铳。 而且,他才不过昏迷了半日。 那宋钰就已经上了朝堂,开口指控。 完全不担心自己是重生者的身份曝光,也不怕自己反咬一口。 他身上的火药痕迹,以及那些还未来得及销毁,被严家藏起来的各种账本,都成了赤裸裸的罪证,被一一列在了众人眼皮子底下。 甚至,唯一能护着他的母妃,也莫名下狱成了阶下囚。 俞靖晟甚至觉得,这宋钰怕不是有什么气运在身。 才能够如此打他个措手不及,并处处切中要害。 “父,父皇,儿臣知错。” 宁王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颤抖和哽咽。 他希望能从皇帝身上看出几分舐犊之情来。 可那十多年前因为失去长子而生出的偏爱,早已在炉火之中熔成了灰烬。 皇帝那张形容枯槁的脸上,只有冷漠,置身事外的冷漠。 宁王心头的期冀转化为忐忑,那忐忑又在丹炉火焰的呼啸声中,化为不甘心的怨怼。 宁王咬牙,他忍着肋骨的疼痛撑地起身,一步步靠近皇帝, “您每日在这玄真观中,研究自己的长生之道。 您可还记得,您是大邺的皇帝!是大邺百姓的皇帝? 容小芙,在朝堂上搅风搅雨,攥握权力。 您以为她是在为您分忧? 不! 她是想要取代您,成为这大邺的女皇! “还有老五,哈哈哈哈! “病了二十多年,太医几次言明他寿数将近,内务府的棺材都备了多年。 眼下转眼便痊愈了? 您说他以往的二十年是真的病了,还是装的病?” 一个野心勃勃,一个匿于人后。 当真是亲生的母子俩,善谋,善伪。” “对了!” 宁王凑到了皇帝面前,一双发红的眼睛盯着那不动分毫的脸, “还有您那亲孙子。 您说,一个养在边关的野小子,没了魏家,他有何依仗? 不就是仗着嫡长孙的身份,这才被朝中那群老顽固高看一眼? 父皇,您知道我最缺的是什么吗? 就是这一个嫡出的身份!” 宁王一屁股坐在皇帝身侧,转头去看丹炉中,熊熊燃烧的烈火。 “当年,只差那么一点儿。 我母妃便是皇后,我! 俞靖晟,便是大邺嫡出的皇子!” 他轻叹一口气,“只可惜,我母妃差了些运道,杀了太子气死了先后,反而给容小芙那贱人劈了条路出来。” “说够了?”皇帝突然睁开眼,看着眼前正发癫发狂的宁王。 宁王被突然睁开眼的皇帝吓了一跳,身体不由的挪向一旁。 皇帝神色淡然,如同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冷静的注视着这个已经长得比自己高,比自己壮的儿子。 “犯了错便要认罚。” 宁王快速摇头,“不行!父皇!” 他伸手捉住了皇帝的衣摆, “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手中还握着不少底牌。 这一次,是个意外。 您帮帮我!” 皇帝起身,将宁王一脚踹开。 他先是取了两截木头塞进炉中,转身看向站在门口守着的道童,“将人拖出去。” 道童年龄不大,手上力气却足的很。 他伸手拎住宁王的后领,当真将人拖着向外走。 宁王折了肋骨,根本使不上劲儿,眼看要被拖出去,他突然冲着皇帝大喊:“父王,您醉心长生之道,遵循因果相循。 前事为因,后事为果。 但倘若正有一人,逆推天机,执果为因呢? 您难道不想知道,自己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是何结果?” 第487章 与宋大人有关 皇帝不肯插手朝堂之事。 宁王暂被囚宗人府,娴妃下狱,两人最后的决断权,彻底握在了皇后手中。 清欢作为十多年前东宫被烧一案的苦主,被命回避。 陈文敬因儿子陈韵涉嫌多项谋逆之案,自请告老。 而陈家二郎,则将陈韵书房私库,甚至是院中下人一股脑的都清了出来,送去了刑部。 动作干脆,仿佛生怕多留一刻,便要沾染上什么大麻烦一般。 陈韵是个聪明人,他自幼跟着宁王,对他不可谓不了解。 正因为了解,所以才会做任何事的时候都给自己留出一条后路。 一个,能捉在手中,制衡宁王的把柄。 无论是娴妃与母族的来往信件,还是宁王与严家的来往账本明细。 刑部大理寺官员,硬是从他那一堆私产中,寻到不少有用的证据来。 一时间,朝中兴起一股清剿二皇子残余势力的狂风。 将整个盛京城搅的天翻地覆。 原本被不少大臣看重,且鼎力支持的宁王,就以这样一种方式,突然的,没有一点儿征兆的被拉下台来。 而携飓风而来的五皇子,瑞王。 则以这样一种直坠的方式,硬生生闯进了一众大臣眼中。 查案时的雷霆手段,做事时的认真负责。 甚至,在同各个大臣打交道时,都完全不见生疏,仿佛对每一个人都了解甚深。 一下子,朝中不同风向的朝臣们,都将目光放到了这个无论从个人能力,还是身份都足以顺位的皇子身上。 而因私心险些害的宋钰丧命的卫家兄妹,也被从重处理。 卫青岚被流放,卫青峰被罚徒三年。 其家人均受连累,但皇后念旧情,将其家人尽数保下。 只是家中男丁,三年不得科考入仕。 沈家虽并未直接参与绑架事宜,但也吃了瓜落。 沈戚父子两人,皆被罚了半年俸禄。 …… 宋钰不必再禁足,麻溜搬回了景园。 不过每日都会抽出半日时间,同周铁生和林旺待在火器坊中,做火铳最后的收尾工作。 半个月后,她向宫中递了帖子,请皇后前往校场检验火铳威力。 依旧是在上一次的鞠场。 只是来观摩者众多,除了朝堂上的那些熟面孔,皇后还允准军中将士前来观摩火铳威力。 宋钰和另外两个小伙伴也准备的齐全。 林旺甚至因着上一次的实验,特意为她赶制出一件鳞甲来。 这鳞甲与铁片罩衣不同,可以更好的贴合人体曲线,增加手脚的灵活度。 且又比一般战甲更为厚重,能够抵御火铳炸膛带来的风险。 宋钰虽觉多此一举,但还是认真穿好,这才进行了实验。 他们一共做出十把火铳,每一把都足以经过严苛的验证。 没有炸膛,没有哑火,无论是火力还是射程,几乎都达到了宋钰最初的设想。 在围观众人的欢呼声中,皇后看着手中摊开的制造图纸连连称赞, “宋大人,当真乃我大邺肱骨,竟有如此巧夺天工的巧思,做出这国之重器。” 宋钰在林旺的帮助下,将鳞甲拆下。 向皇后行礼,“娘娘谬赞,臣虽有这巧思,但最终还是需匠手成器。 此番若没有周铁生和林旺二人,也是做不出来的。” “赏!通通有赏。”皇后大悦。 她看向正站在校场一侧看着火器双眼发光的将士们, “还愣着做什么?快让宋大人教教你们如何用这火铳。” 转头有命崔实,让工部与军器监快些将火铳投入生产。 也好早日投入军中,好壮大军队实力。 …… 火铳的问世,第一受益者便是军器监。 监正崔实特意在樊楼设宴,请这次的三大功臣,以及军器监少监和工部的几位侍郎和主事一道庆贺。 并在第二日,将对几人的奖赏发了下来。 金银玉器,丝绸珍宝自不必说。 林旺升为军器监主事,专司火铳质量检验与生产督导。 周铁生则升为军器监丞,主要分管火铳的工艺标准制定以及成品验收。 而宋钰,则直接跳升为军器监少监,主推军械技术改良。 周铁生和林旺都兴奋至极,宋钰却除了对那一堆黄白之物更感兴趣,着实不愿担这官名。 先是推脱了一番,说自己没有这个当官的心。 并保证日后若是有了好点子自然会提出来。 可崔实偏偏就想将人押在军器监,根本不给宋钰推脱的余地。 应了她只是挂名,并不需应卯上职,宋钰这才勉强答应。 除此之外,皇后甚至还颇为大方的惠及家人。 特升宋成易为金吾卫郎将,直接顶了陈韵的空缺不说,还让他负责组建一支火铳队来。 总归是洪恩浩荡,把景园的地位又向上不知拔了多少个层级。 等到一切落定,周铁生带着周母搬离景园后。 宋钰的生活,似是又回归平静,开始每日睡懒觉品美食的日子。 …… “陛下,最近可有所感? 我看您眉宇之间恍有金光闪烁,怕是过不了几日,便可褪去这一身病躯。” 皇后走进皇帝的丹房,安静坐在他对面,为他倒了一杯清茶递了过去。 皇帝接过,“还是你懂我,青阳道长也说,快到时候了。” 皇后点头,从丹盒之中摸出艳红的弹丸来,喂进皇帝口中,“陛下虽已不理红尘俗事,但到底涉及皇家,我还是要同你说一声。” 皇帝端茶,将丹丸送入腹中。 皇后轻声道:“宁王涉嫌谋逆已是铁证如山,但到底还未动手,仍有转圜余地。 将其发配勒州,幽禁终身,已是最好的结果。” “至于娴妃,她自知犯下十恶不赦之罪,已在牢中自缢身亡。” 眼看皇帝并未露出不悦神色,她继续道:“但娴妃母族,其兄长为主犯,被判斩监侯。 其余家眷,尽数流放三千里。” 皇帝闭目,似是已经入定。 眼看其没有任何表示,皇后起身离开。 走至殿外,正碰到手握拂尘而来的青阳道长。 青阳四十多岁,因常年清修,虽身形偏瘦,但并不羸弱。 相较于眼下皇帝那人不人鬼不鬼,眼看半截都要入土的模样,更显几分文人的温润。 青阳垂头淡淡看了皇后一眼,一双眼睛深邃无波,似是能洞穿人心。 “我送娘娘。”他轻声开口。 皇后点头,两人一道向外走去。 皇帝的丹房设在层楼之上,出了丹房便是向下的阶梯。 两人一路向下,在走到二层拐弯处时,那青阳道人突然顿住了脚步,抬眸看向楼下的鞠场。 皇后也停了下来,“宋钰所做火铳威力巨大,她的作用也应到此为止了。” 青阳摇头,“我前几日恰好从宁王口中听到一事,恰好与这位宋大人有关,想来娘娘也会感兴趣。” 第488章 安世显 瑞王府内。 俞靖岚给书房内的无名牌位上了香。 早早等在门外的遐思这才开口, “娘娘身边的安顺过来了,请殿下入宫。” 俞靖岚点头,眉目却不见喜色。 见遐思乐呵呵的拎了漆盒,转身就要走,开口问,“你这是要去何处?” 遐思晃了晃盒子,里面传来酒水相撞时的哐当声。 “昨儿我碰到景园的金钏儿,她特意说了今日郡君要趁着天还没冷到出不了门,在庭院烤肉吃。 我要是有时间就去凑个热闹。 听闻人不少呢。” 遐思笑着指了指手中的漆盒,“正巧我也送些酒水过去。” 俞靖岚皱眉,“她并未邀我?” 遐思摇头,“不是什么正式的宴请,也是碰到了顺便说上一句。 听闻都是宋家自己人,好像是老家来了人。 也只邀了京兆府的孟大人,翰林院的袁大人和宋大人他们。 金钏儿跟我说齐氏就是想要见荆临了,只是他没福气,今儿不是还要跟着殿下进宫去呢。” 说罢,已经满脸带笑的走了。 俞靖岚原地屏息片刻,暗自咬了咬牙,招呼荆临备车。 瑞王病愈,也让他有了掌事的能力。 这府中上下人手也趁机大换血,将皇后安排进来的人尽数清扫了出去。 因着一时间还未来得及添新人,显得冷冷清清。 荆临不得已,一个护卫先当了侍从又做马夫。 等俞靖岚上了马车,荆临欲言又止的看了他一眼,这才抖动缰绳。 俞靖岚看着他,“怎么?给我赶个马车还不乐意了?” “没,没有。”荆临赶忙摇头,犹豫了一下,他试探着问道:“殿下……不想去见见郡君吗?” 马车内顿时陷入沉默。 荆临等了片刻也没能等到回复,只能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埋头赶车。 …… 此时的景园内,正热火朝天。 兄妹两个同时升官,想要来道贺的帖子一家家递过来,把宋钰搞得烦不胜烦。 只是这一次她却并没有再开门宴请的意思。 说到底,还是不太喜欢私人领域闯进那么多的陌生人来。 但熟悉的人又不一样,宋钰干脆给关系好的几家人递了帖子过去,让他们有时间的话,午后来景园一起吃顿烧烤。 孟瑾和宋晖他们自然是要通知到的。 还有周铁生和林小胖,只是眼下两人忙的是脚不沾地怕是来不了。 宋钰还给崇安王府递了消息,只是因着当年先太子案件浮出水面,清欢和魏止戈去了皇陵祭拜,也还未归。 倒是袁家的一家三口在袁大人下职后过来了。 顺便还带着一位年轻的郎君,听袁大人介绍,是袁明馨的未婚夫,名叫安世显,现任礼部主事。 虽不是什么大官,但也算是朝中这些士族里难得靠着自己本事一路考上去的青年才俊。 宋钰并不认识,只是点了袁明馨,让她自己带来的人自己照看。 宋成易也叫上了金吾卫里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 在景园吃饭,没有下人帮忙。 这想吃东西自然得自己动手。 肉都是提前腌好的,众人只需要拎着签子穿上上架子烤便是。 男子几组,女子几组,热热闹闹的吃肉喝酒倒也快意。 “当真是想不到,宋娘子如今都做到少监了,这可是从四品的官阶。” 孟瑾一脸感叹的看着宋钰,真觉得眼前的一切如同做梦一般。 可这事儿放在宋钰身上,又那么的理所应当。 宋晖忍不住点头,“是啊,老宋家可当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正巧,这两日我爹娘他们也该带着孩子过来了,到时候听到这个消息怕是要吓一跳的。” 宋钰笑着,从遐思手中接过一个酒杯来,和他们碰杯, “我不过就是走了捷径。 也就如此了,你们的前途才是又宽又长。 可得好好好把握,争取日后位列三公,一人之下。” 宋钰这话说的口气不可谓不大,被盯着的宋晖和孟瑾两人倍感压力。 刚塞了一大口肉的小石头,快速咀嚼几口将肉吞下肚去。 他原地起跳,兴奋的拉着宋晖的手臂, “太好了宋伯伯!等景逸哥哥他们来了,就有人陪我玩儿了!” 柳柳赶忙将这猴子一般的小子拉过去, “景逸哥哥他们读书可是非常用功的,都已经考上童生了。 到时候来了盛京,你可也要跟着用功读书才是。” 小石头顿时垮了脸,直接跑向宋钰, “我,我要跟这小姑姑学用火铳!!” 宋钰笑着点头,“行,明儿就带你去练准头。” 袁明馨听得也是心潮澎湃,“小钰,你真的是太厉害了。 你都不知道,当初你带着我去校场。 后来,好些小姊妹上门,就为了问我,那火铳长什么模样。 威力怎么样,我有没有摸摸。 可把她们羡慕坏了。” 说着又指了指身边正在翻着烤串儿的男人,小声道:“安郎也说,想要见识见识呢。” 正笑看着眼前一众年轻人的袁有畏闻言,突然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倒是一旁的袁夫人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衫,眼看拽不动,袁夫人干脆亲自开口, “小玉儿,说起来这火铳制作出来,想必繁琐的很。 听说工部眼下专门再设了一个部门,负责制作这火铳。 还因人手不够,四处征收人手。” 火铳的问世,几乎打开了一条产业链。 从原材料的采集到各个流水线的小部件儿制作,再到保密工程的攒装,需要大量的工匠的同时也需要大量的管理者。 这有缺口,自然就有人盯着。 再加上又是火铳这种新奇又绝密的军械,想要一头扎进来看个明白的更是如过江之鲫。 袁家有心,倒也不奇怪。 袁夫人笑着向宋钰介绍安世显, “这安家也算是盛京大族,但自他父亲那一辈开始便没出过什么大官。 到他们这年轻一辈中,也就是他了。 我家老爷能看中他,也是因他的才学和人品。” 袁夫人说着,叹了口气, “但这才学人品可当不了饭吃,若是日日待在礼部,当这一个小小的主事,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冒头。” 第489章 一纸休书 原本有袁有畏这个准岳丈在,安世显只要自己争气,这前程差不了。 当初袁家也正是看上了这一点儿。 才在沈戚的引荐下认识了这位青年才俊。 袁家没个主事的,等女儿嫁过去那便是当家的主母。 且她身后又有强势的娘家,自然能庇佑女儿不受欺负。 可偏偏,眼下因为宋钰的原因,袁有畏几次同沈戚起了龃龉。 又因着沈夫人过世,梁家几乎断了往来。 袁有畏最是了解自己这个朋友,表面上和煦健谈,但私下确实小心眼了些。 这安世显在他手下,怕是再难有冒头之日。 恰巧工部多了缺口,若是安世显能调过去,好歹能避开沈戚这座大山。 而且崔实人品确实不错,为人正直公正,最看重才学。 若是宋钰能再帮忙说上几句话,再加上安世显自己肯上进,这未来的前途也差不到哪儿去。 虽说让给袁有畏直接找崔实,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儿。 可袁有畏太过固执,袁夫人几次相劝都被掘了回来。 这才想着来宋钰这边儿试试。 宋钰听罢她的意图,笑着点头。 “不是什么大事儿,若安郎君是个金子,在哪儿都会发光的。 他若是对火铳有兴趣,那就过来,回头我跟监正说一声。” 宋钰答应的痛快。 毕竟,宋晖能留在翰林院也多亏了袁大人帮忙。 能帮回来,宋钰乐意至极。 而且,这安郎君给她的印象还不错。 最起码没有古代人身上那特有的大男子主义和公子病。 穿肉串儿时,还特意帮着袁明馨,生怕她伤了手。 而且,这烤出来的第一串儿,也到了袁明馨碗里。 且不说,存不存在在女方地盘有刻意讨好的意味,但目前看来还算舒服。 而且,袁大人亲自选的,想来能力上也是不错的。 “那可太好了,太好了。” 袁夫人拍了拍袁明馨的手,“眼看再过一个多月就要成婚了,这心里的疙瘩也能放下了。” 三人又喝了些酒。 临分别时,袁夫人突然想到什么拉着宋钰低声道: “这宁王被流放,家中家眷按理说也应该跟着走的。 可明玉嫁过去不过一日,沈夫人便去了,她归家为母亲守灵。 结果这人还没下葬,宁王那边就出了事儿。 哎…… 沈大人到底舍不得女儿,硬是向娘娘求了情,向宁王要了一纸休书来。” 袁夫人说着叹了口气,如此一来,沈明玉便完全毁了。 宋钰倒是奇怪的很。 一是奇怪沈戚竟然会为了这么一个没了作用的女儿,如此费周章。 二是宁王知道沈明玉是重生而来的,还肯放了她。 不过这跟自己也没什么关系,听个热闹便是了。 倒是袁明馨接话道:“沈明玉那边倒是简单,这麻烦的是西澜公主。” 贺兰晓在宋钰禁足时,就已经离开了大邺。 他这前脚刚走,自己的妹夫就背上了谋逆之罪,这贺兰云昭如何处理就变得棘手起来。 若是论罪,怕是要坏了两国关系。 若是不论罪,不和国理不说,这嫁过人的公主又如何安置? 一时间,礼部和御史台争论不休,只能先将人暂扣在宁王府内,休书与西澜协商。 “小玉儿你可要当心,我听闻那公主竟迁怒于你,日日诅咒于你。 你啊,日后路过宁王府时还是绕道走的好。” 宋钰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自己的事儿。 这贺兰云昭不应该骂贺兰晓吗? 要不是这万恶之源,将她弄过来和亲,又找了个自己都看不上的老男人忽悠一通,将她给贱卖了,怕是也不会这么糟心。 不过到底是人家自己家的事情,宋钰也没多说,笑骂了声有病。 …… 柔仪殿内,皇后正坐在满是奏折的桌案后,太监安顺正轻轻帮她揉着太阳穴。 “儿臣,给母后请安。” 俞靖岚如往常一般,向皇后行礼。 皇后并未出声,甚至连眼睛都未睁开一下。 直过了半刻钟,她才抬手示意安顺退下,这才轻揉着自己的额角,看向跪在地上的俞靖岚。 “岚儿过来,饮一杯茶。” 俞靖岚起身,走到皇后身侧,却并未去端茶。 “怎么?怕我给你下毒?” 俞靖岚看着那深红的茶汤, “是。”他点头,“身上的毒好不容易解了,总得处处小心谨慎才是。” “哈哈哈哈。”皇后突然大笑,“你倒是坦率。” 那层挂在母子两人之间的纱帘,早就在他并未按着她的计划去死时,就已经撕破了。 装了这么多年的母慈子孝,两人都累了。 眼下这样坦诚布公的开口,倒觉得心里痛快至极。 俞靖岚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母后会容不得自己。 就算她醉心权势,她若是想要只管直说,他也会试着帮她争一把。 可偏偏,要自己的性命。 十多年前的下毒证据,早已无处考证。 俞靖岚动不了皇后,而皇后同样也动不得眼下大势所趋的他。 俞靖岚神色依旧淡淡的,“不知母后此番叫我过来,是为何事?” 皇后面上带笑的看着他,“以往,我与你父王从不提及你的婚事,是因着你体弱。 这命数不丰,便不要去祸害别家女子。 如今,你既已痊愈,那婚事自要提上日程。 可有心仪女子?我这个当娘的,也该为你去提一提。” 俞靖岚摇头。 皇后颇为惊讶,“你这才大病初愈,就迫不及待的暗中去寻那陈家的罪证。 我还以为,你是心悦宋大人。 还想着,如此良才若是能嫁给我儿,也算是大喜一桩。 怎么? 难不成是我会错意了?” 俞靖岚脸上并无喜色,甚至在看到皇后那笃定的模样后,心中还生起几分忐忑来。 自上次和魏止戈他们达成共识,几乎两人之间所有拿到的信息都是互通的。 他自然也猜到了皇后的心思,宋钰做出了火铳,便已经完成了她的使命。 若是她安安稳稳的待在盛京富贵一生,便也罢了。 但凡有一点儿偏颇,怕是都要被“处置”掉,以绝后患。 皇后这是……在威胁他。 她绝不希望,宋钰嫁给任何一人,无论是自己还是清欢,亦或者手握大权的重臣。 第490章 温婉 “既然你不喜欢那就算了。” 皇后嘴角扬笑仿佛刚才只是开了个玩笑, “这朝中高门贵女多的是,我儿人中龙凤,那必然是要好好挑一位才貌双全。 出身,家世都配得上你的才是。” “……” “如今你也大了,明日便开始监国理政吧,也好为陛下和本宫分忧。” 皇后说着,伸手将面前的一摞折子向他的方向推去。 折子摞的高,一推便哗啦啦落了一地。 俞靖岚躬身蹲下,将折子一个个捡起来重新放回桌案。 他半跪在地上,抬头看着近在咫尺之人。 这些年来,他几乎鲜少入宫。 而那个偶尔被召见,进宫见她的人多是那位真正的周霁。 他常常在字里行间看到他对她的形容。 可再见还是觉得与他少时的印象,完全不同了。 眼前的容小芙几乎完全变了一个人。 她的气质,容貌,随着手中权力的攀升,从一朵雍容华贵的牡丹,变成了凌厉的剑锋。 曾经一直萦绕在心头的一句为什么,等他真正能问出口的时候,仿佛也没那么重要了。 “儿臣领命。”俞靖岚领命,起身离开。 刚走出殿门,奏折落地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轻轻勾起了嘴角,脚步不停。 皇后看着眼前的一片混乱,心中焦躁至极。 俞靖岚的出现,让苦失宁王的大臣们,个个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一头扑了过来。 若非一个个以死相逼的为他争权,她又哪里肯放? 但这也不要紧,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就算他日后登上了皇位,自己也是太后。 监国理政,想要将大邺握在手中,不过是稍稍绕个远道。 这半辈子她都熬过来了,也不差这一两年。 “青岚?” 皇后扫了下桌案上倒出的茶水,刚叫出这个名字又马上改口,“安顺。” 太监安顺赶忙迎过来,皇后淡淡看了他一眼, “去世家选几个德行不错的女娘来,这宫中空荡荡的,多个人多些热闹。 青岚的空缺,也该有人顶上了。” …… 柔仪殿外,儿时记忆中那大片的桃林已经不见,换成了一棵棵桂花树。 桂花已谢,却依旧残留着残香。 桂花……“贵” 或许在很早很早以前,母后就已经将属于情感的那一部分舍去。 “王爷,咱们要不要去一趟景园?顺便把思大夫接回来?”荆临赶车,走进人烟纷杂的街道。 “是去接遐思,还是去见见金娘子?”俞靖岚笑问。 “自然是去接人。”荆临呵呵笑了一声,口不对心。 但心中也明白,王爷也是惦记,午后遐思出门时,他那望眼欲穿的神色可骗不了人。 “走……” “瑞王殿下?” 俞靖岚刚一开口,忽的听到有人叫自己。 打开窗帘,正看到一个灰色马车与他们并行,打开的窗户里一个有些佝偻瘦小的老头,正看着他。 “温公?”俞靖岚见他一身常服,疑惑问道,“您这是……去哪儿?” 中书令温良,文臣之首,位同宰相。 在俞靖岚少年时,还曾做过几年他的老师。 只是后来瑞王重病,这属于皇子的一干课业,也慢慢的被撤了去。 温良笑着向俞靖岚拱手, “几位老友,在临川阁组了个茶会。 若是王爷无事,不如去凑个热闹。” 周霁:“既是老友相聚,我去怕是会打扰各位雅兴。” 温良摇头,笑出一脸褶来, “哪里的话,若是瑞王肯过去,那群老东西不知多高兴。” 俞靖岚知道他的意思,不过一瞬间的犹豫,便点头应下,“那,却之不恭了。” 一颗心早就飞到景园去的荆临闻言,只能无奈垂头,默默跟在了那蓝色马车之后。 临川阁与锦河相邻,楼下商贩云集,颇为热闹。 上了二楼,透过窗子还能看到河面上灯光斑驳的花船。 温良口中的茶会,规模不大。 却因届是朝中重臣,干脆将整个茶社的二层包了下来。 这里面有不少支持皇后之人,也有及时同二皇子撇清关系,并未被牵连之人。 他们对于瑞王的到来并不奇怪,甚至彼此之间都带着心照不宣的了然。 只是一眼,俞靖岚便知道,这是老师的主意。 这些年他虽对外称病,但也并非没有动作。 暗中组建势力,温良便是他的代言人。 是以,这些以温良为首,表面忠于皇后的几位大臣,实际上真正支持的都是他。 所以,当瑞王真正走到阳光之下时,这份被虚掩的关系也该浮出水面了。 与其说这是一场茶会。 不如说是温良在直白的告诉俞靖岚,告诉盛京城内所有的势力和关注他们的人。 他的支持者有多少。 “之前便常听温公感叹,瑞王殿下少时便聪慧思巧,您的学问不输先太子。 只是可惜,身体弱了些一直病着。 如今能大好,当真是大邺之福。” “是啊,有明君执政,又有火铳问世。 你们大邺必山河永固,四海升平,国祚绵长。” 众人的感叹一声接着一声,夸赞一句接着一句。 温良同他一一介绍眼前的大臣,俞靖岚虽心中早对这些人足够的了解,但表面上依旧要不耐其烦的和每一位认识,敬茶。 “温公,我记得您家中有一女,最是知书达理, 若是能配于殿下,他日凤冠加身,岂不两全?” 温良笑着轻捋了捋胡须,笑着看向俞靖岚, “婉儿确实多次提及王爷,不如改日你来府上,让内人给你烧两道你爱吃的菜。” 少时俞靖岚为了能讨母妃欢心,在课业上最是下功夫。 温良是他的老师,学生但凡有不懂不通的,必然是要上门讨教的。 一来二去,他在温家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温婉是温良的老来女,自幼受宠,也不太用规矩束缚于她。 两个少年人自然也没那么多的规矩,两人玩的也算投机。 只是后来,俞靖岚“病重”,他便再没去过温家,两人也再没见过。 只是这两家结亲,几乎已经成了他与温良的共识。 而这一步,也早在认识宋钰之前,便在计划之中。 眼下有人开口挑破,他本应该喜闻乐见才是。 可事到临头,他却突然犹豫了。 他心中笃定。 只要自己点头,那便要永远失去她了。 第491章 果然是没心的 茶会散去,夜色已浓。 马车路过景园时,紧闭的大门内已经完全静了下来。 荆临回头看了眼瑞王,无奈抖了抖缰绳绕路离开。 夜里。 俞靖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直至鸡鸣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可睡着了,又又一直被梦魇着。 梦中。 在一片桃花林中。 宋钰手托着她新做出来的火铳,对着他的胸口扣动扳机。 铁珠打出一个大大的空洞来,她一脸惊讶的探头去看,好奇道:“周霁,你怎么没有心呢?” 他想要反驳。 又听宋钰道:“巧了,我也没心。” 他下意识去看,在她胸口的位置,同样是一个血淋淋的大洞。 果然是没心的。 …… “砰!”的一声。 小石头快速捂着耳朵,跟着景逸景淳一道跑向宋晖身后。 宋钰将手中的火铳放下,冲着几个小的扬了扬眉毛, “吵着说要来看的是你们,这吓得快要尿裤子的还是你们。 怎么?眼下不说要玩儿火铳了?” 小石头赶忙摇头,那铳管刚才都喷出火来了。 他可不敢上手。 宋钰让宋成易试试,他领命组建火铳队,自然少不了要练习。 宋成易倒是不怕,但到底之前没用过,这填装起来生疏的狠,勉强打出一铳,只觉得双手被震得又痛又麻。 他甩了甩手,对宋钰道: “眼下队伍还没拉起来,到时候怕是还得需要你亲自去教。” 宋钰笑着点头,“没问题,包售后的。” …… 之后的日子,宋钰突然就闲了下来。 这天一日冷过一日,不想动就待在景园睡懒觉。 若是想要吃些什么好吃的,那就带着金钏儿去扫街。 天气越冷,这宋记串串儿的火锅生意越发兴隆起来。 有了宋长舟夫妇帮忙,柳柳干脆将邻家的铺子也盘了下来。 这店铺扩大,需要的人手也多了。 临时招人没那么快,宋钰还跑去做了两日跑堂的小工,倒也欢乐的很。 只是这份欢乐仅仅过了半个月,宋钰便被崔实一声令下派去了新成立的神焰军。 神焰军独立于三军之外,亦不属于禁军。 而是作为火铳军的一个试点,从各军中挑选百名精锐,先一步学习使用火铳后,再反哺各军。 是以这成为第一批善用火铳的将士,便标注着日后不可限量的前途。 报名者众多,宋成易与宋钰商量过后,也在考核方面设立了高高的门槛。 原便精于火器操作的将士优先。 臂力强劲,视力极佳之人优先。 待这百人凑齐,普通的寒门大头兵有,权贵世家的郎君亦有。 总归是一锅的大杂烩。 当宋钰一身软甲出现在校场上时,这百人的队伍皆是一脸兴奋好奇的盯着她。 “你们好啊。”宋钰举手,冲着那黑压压的一群人打了个招呼。 “今日起我便是你们的临时教头。 这火铳的日常保养,遇到哑火等意外情况的应急处理方法。 以及填装,使用,轮射阵型的演练,都有我来教授大家。” “好!” 宋钰一句话说完,下面顿时爆发出应答声。 一群老爷们儿在军中日日看到的多是同袍那被晒得黑黢黢的脸。 能在军中看到宋钰这么一个娇娇软软白乎乎的小女娘,当真是难得的很。 更何论,这位还是做出火铳的军器监少监。 众人肯来这神焰军,无不是对火铳极其感兴趣者,对宋钰能亲自过来指导,自然没有怨言。 宋钰十分满意他们的热情,也不徇私,将自己的兄长归到队伍之中一块练。 不但练兄长,还练自己。 这日常的体能训练,宋钰也会跟着一块操练。 一开始还有人想着,宋钰再厉害,这也是个娇娇软软的小女娘,必是个面薄心软的。 在火铳技术面前,力压一众老爷们,这遇到体能训练那必然是要扳回一局来的。 好歹也要秀一秀老爷们儿的肌肉,赢些面子。 可等一日的作训结束,他们才惊悚的才发现。 这位小宋大人,除了火铳打的准外,这体能也好的变态。 而且,还是个披着羊皮的黑面阎罗。 宋钰对于能用来保命的技术,一贯秉持严肃认真的态度。 在她授课期间,但凡有人偷奸耍滑,那必然是要一顿喷的。 若是不服,那就干脆揍一顿。 一顿不够,那就三顿。 这论也论不过,打也打不赢。 几日练下来,一众将士硬是被宋钰这位小宋教头给磨的没了脾气。 最后只能卯足了劲儿的卷同袍。 ……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十二月初,袁明馨大婚。 宋钰这才歇了晌,从日日在军中上蹿下跳的假小子,转头又变成了温婉娴静的郡君,拎着一匣子金钏儿提前帮她选好的头饰,给袁明馨添妆去了。 宋钰已经是这些女娘堆儿里的传奇人物,她一来,顿时惹来一串串儿好奇的目光。 让宋钰意外的是,她会在袁家遇到沈明玉。 更令人意外的是,沈明玉身边还站着贺兰云昭。 “瞧这不巧的,她们前脚刚到,你后脚就来了。 我连让人去跟你说一声的时间都没有。” 袁明馨先一步迎向宋钰,一脸急切。 总觉得这三个人撞到一起,会打起来。 宋钰将手中的匣子递给她,“这有什么,都是来给你添妆的,来的人越多越好。” 袁明馨见她并无不悦,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那,你进屋坐一下?” 这长辈的添完妆,说两句祝福的话便转去寻袁夫人说话了。 也就年龄差不多的小姊妹,留下老来陪着袁明馨说些闺阁趣事,以缓解她的紧张情绪。 只是眼下沈明玉就站在门口处,她一时间也不知宋钰愿不愿过去。 宋钰倒是不惧两人,就算她们一起上,自己也能一人一巴掌按回去。 但到底是袁明馨的喜事儿,也不想让她为难,推辞道: “我就不去了,这几日日日在军中操练,人都练得粗糙了。 你等我回去养两日,等初六,我来送你出嫁。” 袁明馨想到还站在屋内不走的两人,只能点头,“那你好好休息。” 宋钰点头,“那我去前厅,来时已经见了夫人,也当同袁大人问声好才是。” 第492章 巧言令色 袁明馨闻言赶忙拉住宋钰的衣袖,低声音道: “沈大人也来了,正和父亲在书房议事。” 宋钰了然,“既然如此,我便不去打扰了,你安心备嫁,我先回了。” “那我送你。” 袁明馨心中颇不是滋味,她明明更希望宋钰能留下来,可又没办法言明让那两个碍眼的离开。 “宋钰。” 两人刚走出两步,身后突然响起贺兰云昭的声音。 “宋大人这是看到我,心虚了? 连声招呼都不敢打,就要走了?” 袁明馨心头一紧,下意识攥住了宋钰的衣角。 宋钰轻拍了下她的手背,回过身去,“请公主解惑,我为何心虚?” “为何?”贺兰云昭几步走到宋钰面前,“你说为何?” “若不是你告发,俞靖晟怎会被流放? 如今,我沦为整个盛京城的笑柄,你敢说与你无关?” “你说这个啊。”宋钰一脸恍然,“我这人一贯爱做好事儿,不求回报的。” “好事?呵……”贺兰云昭当真是无语至极,“我还应当谢谢你了?” 宋钰点头,“那是自然。 若此番我并未告发宁王意图谋反,那等他带着做好的火铳打进皇宫,那就不止是流放这么简单了。 到时候,管你是和亲的公主还是谁家前进。 怕是皆要被连坐问斩。 如今能这般花枝招展的来这里逞威风,不该谢我?” “你!你巧言令色!你胡说八道!”贺兰云昭怒急,下意识去摸腰间的长鞭。 沈明玉不成想她如此冲动,赶忙去拦,却被贺兰云昭一把甩开。 她非常讨厌这个宋钰。 之前在天驷苑,这人就害她失了匹马还丢了面子。 眼下更是害的她失了依仗。 俞靖晟刚出事时,她甚至想过要打到景园去,好抽她一顿泄愤。 要不是宁王府里外都被禁军围了个水泄不通,眼下哪里还有她说话的份儿。 眼看贺兰云昭要坏事儿,沈明玉赶忙开口插话, “宋钰,你可别忘了,我知道你的秘密。 你能因为这个秘密成为郡君,成为宋大人。 也能因为这个秘密,再次变回原来那个废物,甚至同宁王一般成为阶下囚。” “对!”气急的贺兰云昭被一语惊醒。 想到此番目的,她只能暂压心头火气,瞪圆了眼睛和沈明玉站在统一战线, “我们手里有你的秘密,今日你最好配合,好好说话。 不然,我们将这秘密抖出去,大家都别好过!” 几人站在一处实在扎眼,这一来二去言辞激烈,针锋相对的。 不一会儿便引得许多人顿足,眼看人越聚越多,渐呈围观之势。 一个个都在小声议论,这西澜公主和沈明玉手中到底握着宋钰什么秘密,能让她们如此嚣张的威胁。 而众人的议论,就像是给贺兰云昭和沈明玉打了鸡血一般,让两人越发得意。 仿佛下一刻宋钰便会认怂,向她们磕头认错求放过。 两人态度嚣张至极,仿佛他们手中握着的是什么有关生死的大杀器。 宋钰却有些烦了,她看向沈明玉, “若是我没记错,沈娘子眼下还在丧期,怎么就有功夫来这添妆礼了?” 她这话一出,周遭不少人都纷纷看向了沈明玉。 这些日子宁王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沈夫人的死如同一道插曲,不过一晃便过去了。 若非宋钰提及,她们当真忘了这茬。 而且,沈明玉那一身绯红的衣裙和满头的珠翠,又哪里有半分守丧的样子。 “不对。”宋钰突然反口,“是我不对了。 沈娘子自幼长在乡野,想来这女诫,内训,也都不曾学过。 倒是我强人所难了。” 打蛇打七寸,怼人自然要攻软肋。 沈明玉有多在意自己出自乡野的身份,那她这一刀戳的就有多疼。 “宋钰!” “在呢。”眼看对方怒意上涌,宋钰顿觉舒服了。 她一脸不与你计较的神态,淡淡道,“咱们也别在这里打嘴仗了。 既然你们想聊,不如咱们移步茶楼,坐下好好谈谈?” 眼看袁明馨夹在三人中间,眼圈儿都急红了,宋钰不想砸了她的添妆礼。 沈明玉早已被那一双双审视的目光,盯得无地自容。 闻言赶忙拉了贺兰云昭一下。 “早些如此,哪里还需如此浪费口舌。”贺兰云昭扔下一句,两人先一步向外走去。 袁明馨有些不放心的拉着宋钰,“你当真要去和他们聊?” 宋钰点头,“总是要解决的,你安心招待好客人便是。” 刚走出袁明馨的院子,对面正走来一个面生的女娘。 和院子里一众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娘们不同,这位一身素衣,妆容淡雅。 看到宋钰,眉目含笑的垂首示意。 宋钰下意识点头,回了一礼,两人错肩而过。 下一刻,耳聪目明的她便听到了园中其他女子的议论声。 “这位便是温公之女,温婉吧?” “你是说,中书令的温家?温大人的那位老来女?” “是啊,据说一直住在外祖家的青云书院,竟然回京了。” “是啊,不过这么多年不见,她却是出挑的越发好看了。” 宋钰脚步不停,却莫名想起那日在汴阳时,周霁口中的中书令之女。 她问刚跟过来的金钏儿,“大邺,中书令就一人吧?” 金钏儿点头,她显然是识得那温婉的。 “温姑娘的外祖是青云书院的山长,温老夫人故去后,温大人便将温姑娘送去了外祖家,由山长夫人教养。 有近十年不曾回京了,姑娘应当没见过。” “不过,袁大人出自青云书院,又任翰林学士常与书文打交道,便免不了偶回书院同老师讨教。 袁家与温家亲近,也合常理。” 宋钰点头,脑海中掠过那女子,上扬的嘴角,和煦自在的样貌。 一时间,心里竟升起几分不爽来。 并不是对温婉,而是对周霁。 为了权利,糟践人家女孩子,不要脸! …… 袁明馨那满脸的忧色还未来得及收起,便被迎面而来的温婉撞了个正着。 她在青云书院数载,回京的时候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也多亏了每次袁大人过去都会带了袁明馨同她玩耍,她才不至于被满书院吊书袋的酸儒给闷死。 两人关系亲近,此番被父亲叫回京中,她特意早早准备了礼物,来送好友出嫁。 眼下见她一脸忧虑的看向院外,忽的想起那位面容俏丽,却走路生风的女娘来。 第493章 孤家寡人 温婉温:“可是发生了什么?” 袁明馨一把拉住温婉的手,“可还记得上次我同你说的那位军器监的女大人?” “宋钰?” 袁明馨点头,“刚才过去的,便是宋钰。” 温婉眼前一亮,“竟是她?” 她虽不在京中,但女功臣之名,大邺几乎无人不知。 温婉常从他人口中听到宋钰这个人,无不是赞扬她聪慧的天才之举。 唯独袁明馨,她更为详细的向她讲过,这位宋大人的过往。 一个闺阁千金,入军做军械。 既让她觉得匪夷所思,又钦佩不已。 心中早就生了结交的念头,却不想刚才径直擦肩而过。 袁明馨点头,将刚才宋钰与宁王两位前侧妃的争执说了。 温婉温:“所以,你是在担心宋大人会吃亏?” 袁明馨摇头,“不是,我是怕她下手没轻没重。” 再伤了那两位,闹得难以收场。 毕竟,任谁见过宋钰抱着火铳开火的样子,都不会担心她被两个女娘欺负了去。 “那便得了,今日可是你大喜的日子,快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两人说着移步向屋内而去。 袁明馨也不愿好友被影响了心情,转移话题, “说起来,你比我还要大上两个月,温大人可有为你考量? 以你的才情和容貌,京中这些世家的郎君,甚至公爵之家也是随便挑的,便没有一个看上的?” 温婉自然知道父亲心中打算,她此番回京怕是便与婚事有关。 只是眼下事情未定,也不好多说,嗔笑道: “你啊,先把自己的事情忙好,我便不需你操心了。” …… 离开袁家所在的巷道,不远便有一家名为“一壶春”的茶楼。 茶楼很大,内里不止卖茶,还会卖些茶点和简餐小食。 宋钰径直上了二楼的厢房,问伙计要了壶团茶,又点了些果脯蜜饯,以及鳝鱼包子和鹅鸭签之类的小食。 今儿本想在袁家蹭一顿的,没想到被眼前这两人给耽搁了。 虽然还没到饭时,宋钰却没打算委屈自己的肠胃。 不一会儿,三人眼前的桌子上就摆了一堆。 贺兰云昭一脸嫌弃的看了眼宋钰面前的劣茶,又招呼小二要了一壶龙凤团茶。 如此这才满意的坐下。 宋钰懒得理会她这种小学鸡行径,给自己倒了杯茶,淡淡开口,“说说吧,你们想怎么着。” 虽说这两人对她构不成什么威胁,但整日被人这么惦记着,到底烦人的很。 与其每次出门都得考虑会不会碰到他们俩,倒不如干脆一次性将事情讲开。 就算讲不开,也要表明一下态度,下次动手才师出有名。 “我知道,你并不寻常。” 贺兰云昭开口,刻意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的道, “沈明玉都同我说了,你并不是真正的宋钰。 而是从几十年后回来的鬼魂。 你是重生之人。” 她说罢,又仔细盯着宋钰瞧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 “只要你能再做出一件儿与火铳相媲美的军械来,交给我,我便不再为难你。 但倘若,你不愿。 那我便将这事儿宣扬出去,好让大邺的子民都瞧瞧,他们歌功颂德的女功臣,宋大人,是个什么鬼东西。” 宋钰瞥了眼一旁默不作声的沈明玉,这家伙到底跟多少人宣传过,自己是重生者了? 宋钰问:“那想来,你也知道沈明玉是个什么情况了?“ “自然知道。”贺兰云昭点头。 若非知道,当初在宁王府见到沈明玉和俞靖晟抱在一处的那一次,这女人就必然见不到第二日的太阳。 但重生这事儿,太过匪夷所思,她不太信,但又因为宋钰一次次的“成功”而不得不在质疑中认同。 最后,也不知怎么就被沈明玉说动,来这袁家“偶遇”她。 贺兰云昭没什么耐心,直言道:“你便说行不行?只要你同意,那你害我之事便一笔勾销,如何?” 宋钰乐了,“想白嫖啊你?” 贺兰云昭一时没明白宋钰这是什么意思。 宋钰摇头,“不行,我又不傻,哪有白白给人打工的道理。 而且,你这不是想要我帮忙,而是想要我的命。” 作为大邺的少监给西澜做军械,与卖国有何不同? 卫青岚设计将自己绑回沈家之事,皇后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就算并非是她授意,那也必是点了头的。 这人,表面上将自己托起来,以女人也能掌权的名义,来巩固自己的用人无类。 但归根结底,依旧是个小肚鸡肠且嫉妒自私的。 或许,她的确认同女人掌权,但那女人也仅能是她。 自己不过是被推出来趟路的,待路平了,自然也就没了作用。 若非眼下,她被那突然“康健”的儿子逼得焦头烂额,自己又确实没有什么错处,怕是早就被处置了。 眼下又怎么会自递把柄,上赶着找死呢? “怎么会?”贺兰云昭显然没明白宋钰是什么意思,“我就是想要回西澜,只要你做出军械,兄长便一定会接我回去。” 俞靖晟被定罪之时大邺就给西澜递了信,商讨西澜公主去留的问题。 一开始,贺兰云昭还想着,若是父兄知道她在这边受苦,必会第一时间派人将她接回去。 可这等了一月又一月,她突然就没那么确定了。 还是前几日沈明玉过来,她才知道,西澜王殡天,眼下西澜局势正乱。 贺兰晓是个混血,一直被族中叔父排斥,想要握权怕是还有一番说法。 那边根本无暇顾及自己。 可她若是手中恰好有能帮到贺兰晓的东西呢? 拿到宋钰制造出来的军械,为他巩固大权,是不是兄长就会选择先一步将他接回去? 宋钰知道她的想法后,白眼险些没翻到天上去。 这傻姑娘,这是被贺兰晓卖了还在帮人家数钱呢。 这是打算,自己再卖自己一次,好一起给自家兄长拿回去呢。 她捏着包子咬了一口,一脸嫌弃的扔回了盘子里。 腥气太重。 “提个诚恳的建议。”宋钰道。 “我觉得,你还是好好的待在宁王府,你嫁妆不少。 大邺念着你的身份,也不会苛待于你。 你要一个自由身,日后若是有了真心喜欢的人,再嫁便是。 何必折腾着要回去? 据我所知,你父王没了,母后没了,那亲兄长也没了。 孤家寡人的,回去做什么?” 第494章 袁明馨大婚 “大邺哪里有西澜好。” 贺兰云昭一脸不屑,“只要我兄长当上了西澜的王,那我依旧是西澜最尊贵的公主。” 而且,有一点儿贺兰云昭没说出口。 在西澜就算她嫁过人,想要再嫁那也是以公主的名义能嫁给西澜最勇猛的勇士。 但在大邺不同。 这个将忠贞看的比命还要重要的地方,她一个二嫁女,不会再有好儿郎看上。 而且,她也瞧不上大邺这些又瘦又弱的男人。 宋钰眼看劝她不得,摸出帕子擦了擦嘴。 “行了,我的态度就是这个。 我不会给西澜任何东西。 而且俞靖晟被流放,也是他咎由自取,这份恶名扣不到我头上。” “当然。”宋钰看看向贺兰云昭,“你若是想要打一架,也可以。 不过打之前得签一份契书,这打残了,打伤了,打的破了相,那也都是双方自愿,事后不能寻我索赔。” 她没有给贺兰云昭开口的机会,继续道, “若是你们想要将那所谓的秘密宣扬出去,那就尽管去说,不必再通知我了。” 宋钰交代完便要离开。 贺兰云昭哪里肯,为了能求宋钰帮忙她今日已经尽量收敛了脾气。 忍气吞声的想要对方能答应帮帮自己。 自己一国公主,都这样求她了,可这宋钰怎么这般又臭又硬,根本半点儿服软的意思也没。 “打架?”贺兰云昭突然抽出腰间的马鞭来狠狠抽在了桌子上。 那一桌子的茶盘点心,瞬间哗啦啦碎了一地。 “我早就想要领教了,这大邺唯一女大人的厉害。” 里面动静不小,原本侯在外面的丫鬟们齐齐推门向里看来。 金钏儿见宋钰毫发无损的站在那儿,这才松了口气。 宋钰冲她抬了抬下巴,“钏儿你躲远点儿,省的一会儿溅身上血。” 金钏儿:…… 宋钰抬腿踢了踢溅到自己脚边儿的碎瓷。 对刚跑过来查看情况的店小二指了指贺兰云昭,“她砸的,西澜的公主贺兰云昭,找她赔钱。” 贺兰云昭子气的眼睛都红了,手中鞭子原地打了个圈儿冲着宋钰甩了过来。 宋钰没躲,伸手捞起一条长凳,直接迎着她的长鞭丢了过去。 贺兰云昭反应很快,鞭子在卷起长凳的瞬间,用力将其掷向一边儿。 等她再想向宋钰挥鞭时,哪里还有宋钰的影子。 她下意识去看,头上突然被重重敲了一下。 “长点儿心吧,让人当枪使,还跟个火炮一样一点就着。” 宋钰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的身侧,留下这么一句径直出门走了。 边走,还边冲小二道: “我刚点的茶点还没来得及吃,就被那西澜公主给砸了,你找她结账。” 贺兰云昭气的火冒三丈,她突然看向正躲在角落看戏的沈明玉, “你也看到了,你在乎的,她压根不在乎。 同样都是重生而来的,人家混的风生水起,怎么你就是个没用的废物。” 废物沈明玉脸色亦阴沉的可以。 她完全搞不明白,为什么宋钰就是不怕。 不怕自己的身份被人知道之后当成异类吗? 不怕被传成借尸还魂的恶鬼,被人举火祭烧死吗? “砰!”的一声。 满腔怒气无处撒的贺兰云昭一脚踹翻了椅凳,她盯着沈明玉, “我告诉你,我握着她的把柄,同样也握着你的。 你必须想法子帮我回西澜,不然我就将你的秘密捅出去。” …… 袁明馨大婚是在腊月初六。 冬季干冷,宋钰早早便穿了身新衣裹上斗篷独自去了袁家。 袁明馨起的更早,头戴珠翠冠,身披霞帔,整个人隆重华丽的像个摆设。 宋钰看到她时没忍住硬是围着她绕了两圈儿,颇为感叹,新嫁娘这一身怕是得几十斤重。 这寻常十指不沾阳春水,一点儿重物也拿不得的娇小姐,今日可是要受累了。 袁明馨满脸是笑的拉着她,“早晚你也是受这份罪的。” 宋钰头摇的拨浪鼓一样,“才不要,我宁愿背六十斤石头去校场拉练。” 袁明馨被她说的想笑,又怕弄花了嬷嬷刚刚上的浓妆。 “什么背着石头去校场的?” 温婉的声音响起,她面带笑意的从屋外走了进来。 看到宋钰时眼前一亮。 袁明馨知道她颇为仰慕宋钰,赶忙拉着人介绍。 “这位,是中书令温大人家的千金,温婉。 之前一直不曾在京中,你应当没见过。” “见过。”宋钰笑着冲温婉点头, “那日添妆礼,我与温娘子擦肩而过。 当时我便想,这样清丽可人的女娘,不知要白白便宜了哪家儿郎。” 温婉也是不曾想到宋钰会记着自己,而且这开口便是玩笑,看起来也是个随和好相处的。 “郡君谬赞,倒是您,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温婉上下打量了宋钰一眼,“原来这在关州军中做出军械,后又改良出火铳的宋大人,竟是个这般娇俏的小娘子。 听明馨的意思,你比她还要小上一些。” “在这个年纪,做出这般事情来,当真是天才之举。” “哎呀!”袁明馨赶忙拉着温婉坐下,“你们两个就不要互夸了。 一个是整个大邺无人不知的女大人。 一个是出了名的温良恭谦,兰心蕙质的大美人儿。 就我,是个没用的小废物,无事可做只能嫁人了。” 温婉笑着点了袁明馨一下, “胡说,今日大喜,你可是利市娘子,财喜双至。 今日,我们可要好好沾沾你的喜气。” 宋钰点头,“没错,沾沾喜气。” 说罢,抓住袁明馨的手,好好揉搓了一番才作罢。 古代的婚事繁琐,这一道道礼仪是半分也差不得。 袁明馨被一群嬷嬷围着,宋钰干脆远远的站到一边儿去,随手抓了捧西瓜子儿磕着。 温婉也同她站在一处,时不时的打量她一眼。 宋钰被她看的颇为不自在,回头与其对视, “温娘子,为何老是看我?” 温婉没想到宋钰这般直来直去,笑着道: “郡君不知,青山书院的学子们,个个都以你为榜样。 若说谁曾在京中见过郡君一面儿,那必然是要遭众人追捧好些时日的。 之前,我常听他们提及郡君,甚是钦佩。” 那时,在温婉的猜想中,这位郡君必然是位能肩比儿郎的女中豪杰。 可后来又从明馨口中得知她的过往,钦佩之余,又多了几分怜惜。 再加上宋钰那张和她的能能力反差过大的外貌,确实引人注目,这才时不时的打量。 第495章 瑞王殿下也来观礼? 宋钰最近听到过不少夸赞。 但真诚至此,一眼就能让人听出发自肺腑的夸,还是第一次。 可偏偏,夸自己的是这位。 宋钰捏碎手中的西瓜子儿壳,有些尴尬的笑了下,“刚听嬷嬷说,这送嫁不送席。 一会儿明馨离家,咱们是不是就不能跟了?” “寻常是有这个规矩,今日作别下次再见便是三日后会亲之时,若是郡君想,可以去安家拜访。” 宋钰笑着点头,没再多言。 等到袁明馨拜别了双亲,上了花轿。 宋钰和袁大人夫妇打了个招呼,便准备回景园去了。 两家相距不过两条街,她并未骑马也没坐车。 溜达着往回走。 只是还没走出几步,便见一辆马车停在了她身侧, “宋钰,你是要去安家吗?” 宋钰抬头,正对上祝谨行笑嘻嘻的脸。 “我才送了明馨上轿,都言送嫁不送席,便没跟着花轿过去。” “什么破规矩。”祝谨行道,“你是郡君,去送袁明馨没错。 但你也是军器监少监,又是眼下盛京城的大红人,若是能出席安家喜宴,可是那安家的荣光。 袁小娘子必然也要被高看的。 怎么样?要不要跟着我一道过去?” 景园确实有收到安家送来的喜帖。 宋钰要来袁家这边儿,便将那帖子给了宋成易,让他代表景园去露个脸。 来这个世界也有三年了,这大家族的婚宴她确实没参加过。 得知不能跟着过去,本还有些失落,眼下被祝谨行这么一说,突然又跃跃欲试起来。 宋钰眉眼亮亮的看着祝谨行,“那我蹭蹭你的请帖?” 祝谨行赶忙下车,亲自搬了马凳过来,“走着。” 到底是个侯爷,又颇得长公主宠爱,吃穿用度皆讲究的很。 祝家的马车不小,内里放了炭盆,暖和的很。 马车四周还用厚厚的帘子包了,就连坐凳上都是包了兽皮的,坐着软软的十分舒服。 祝谨行先是塞给了宋钰一个汤婆子,又倒了杯热茶给她。 “外面这样冷,怎么也不叫府中人来接?” 宋钰搓了搓那热乎乎的汤婆子, “离得近,这早上出门时还不觉得冷,在袁家时又一直待在屋子里。 倒也不觉得怎么样。” 两人之前有过婚约,这若是放在寻常人身上,见面必然是要尴尬一番的。 可偏偏,宋钰就是这种人,对任何事皆坦然相对。 祝谨行是个花花公子,见过的女人不知多少。 像宋钰这样的还偏就这一个。 祝谨行不止一次庆幸,自己十分明智的选择了退婚。 不然,若是当真与她成婚…… 祝谨行一想到,自己但凡有心思去逛花楼,就会被一把火铳抵住胸口的画面,便觉得后脊背发寒。 也难怪,宋钰名声鹤起,这无论身份还是模样,都是京中贵女中的翘楚。 这刚入京时,虽有名气,但也不乏头硬之人想要上赶着结交。 甚至打宋钰的主意,想要将这颇有能耐的小女娘娶回家去。 可那火铳一问世。 这景园的门外便瞬间清净了不少。 想来,各家也都明白,这般女大人娶回家中,也不知是福是祸。 “侯爷,前面拥堵,怕是过不去了。”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车夫开口提醒。 祝谨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对宋钰道: “安家就在前面,咱们走过去?” 宋钰点头。 祝谨行先一步下了马车,本想要拎来马凳,宋钰已经紧跟着他跳了下去。 马车前方,车马行人交错,彻底堵做一团。 马车上不断有人下来,一个个衣着光鲜,想必都是来参加婚宴的。 “走吧。”宋钰刚要将手中汤婆子放回马车上,被祝谨行拦了下来。 “拿着吧,这日子是个好日子,就是太冷了。 一会儿若是要观礼,怕是还有的冻。” 祝谨行抬手搓了搓自己的手臂,从车上又拿了个汤婆子揣进了自己手里。 古代成婚各种礼仪繁杂,确实有不少花样。 仅下轿到入正厅,便有好一番折腾,想要看那就得跟着挨冻。 宋钰揣好汤婆子,“成婚还是秋日好,不冷不热。” “秋日?”祝谨行不解,“这他人提及秋日,多关离别,一听便觉得伤怀,你为何觉得好?” “虽说百花开尽,草木凋零,但这从枯败之中走出的新人,不正如褪去浮华后的本真,互许了一场生命的新生?” 祝谨行怔然点头。 可心中却觉得,更为伤怀了。 不过短短一截的路,和祝谨行打招呼的人,冒了一波又一波。 同时也不忘打量宋钰几眼,不问姓名,眉宇之间却带着让人晦涩不明的笑意。 宋钰名声虽大,真正见过她的却不多。 今日因着参加婚仪,宋钰特意选了身水红的长裙,头上也破例戴了些绯红的宝石玛瑙点缀。 更衬得她肌肤若雪。 如此娇俏的小娘子跟着宁安侯同行,也难免不让人多想。 宋钰并不在意,只是好奇问祝谨行,“你与安家有私交?” 祝谨行摇头,笑着道:“并不是安家,而是安世显这个人。” 宋钰这才知道,袁明馨这位新任丈夫竟还是个颇懂的钻营的。 自从宋钰帮忙将人调到工部之后,因为能力出众,很快便被调升为火器材料调度的主要官员。 这日常应酬少不了,再加上火铳本身的重要性。 想要和安世显“认识”的世家,官员,便一波波的扑了上来。 安世显也因此,被迫结交了不少“朋友”。 祝谨行也是通过朋友引荐与他相识,一来二去的,这喜帖便递到了府上。 宋钰听得直皱眉,她初见那安世显时,可不觉得这人是个如此…… 善于交际之人。 两人来的不算晚,走到安宅门外时,新娘子的花轿才刚刚落地。 宋钰刚从人群中挤出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顿时在脚边儿炸响。 她前面还有几位年纪不大的女娘,忽的被这炸响惊动,下意识后退。 眼看就要撞过来,宋钰也跟着后退一步,却不想直接撞到了身后人的怀里。 那人下意识拉了她一把。 宋钰站定,赶忙回头道歉,“抱……” 歉字还未说出口来,正对上周霁垂下的眸子。 宋钰眯眼,看向他的身侧。 祝谨行,正一脸无辜的冲着宋钰露出一口白牙来。 “瑞王殿下也来观礼?” 宋钰目光落到他的薄唇之上,目光滞了一瞬,她转头去看花轿处。 袁明馨已经被新郎接下轿来。 跨马鞍,过火盆…… “嗯。” 那一声嗯像是透过胸腔直接钻进了宋钰耳中,她有些烦躁的向前走了半步,与他拉开距离。 “当真是我小瞧了这安世显,不过才入工部两个月,连瑞王殿下都攀上了。 想来日后必前途无量。” 第496章 陋习 宋钰阴阳人的功夫一流。 俞靖岚并未在意,只是忍不住的盯着她瞧。 几日不见,她似是又瘦了。 本就不够丰腴的身形,披着厚厚的披风依旧显得单薄。 她鲜少有这般女儿态的打扮,尤其是头上的红色点翠,衬得她那肌肤更是如雪玉一般。 分外的好看。 宋钰站在人群最前面,瞧热闹似的探着脑袋,时不时能惹来几道探究的目光。 俞靖岚下意识靠的宋钰更近了些,有意无意的挡下那些想要靠近的人。 而那些目光,在与俞靖岚对视后便心照不宣的移开。 心中到底要念一声可惜。 …… 安世显的大伯,名叫安永正,眼下正站在大门处迎宾。 因之前听安世显提及,这安宁侯小侯爷许会过来,让他稍加留意莫要怠慢了。 安永正之前有幸在万花楼见过宁安侯,是以当他刚出现时便注意到了。 眼下新人刚进了门去,他便赶忙迎向祝谨行,“小侯爷,快快里面请。” 祝谨行看了眼宋钰和俞靖岚,笑道: “那咱们进去。” 安永正不识得两人,但从两人周身的气度和祝谨行的态度上,便能看出非富即贵来。 十分恭敬的让出路来,“两位,里面请。” 等宋钰与俞靖岚一前一后的入了院门,安永正才小声询问: “侯爷,这两位?” “今儿你们安家可是走了大运了。”祝谨行扔下一句,也不解释,笑着大步走进院门。 安永正没时间疑惑,转头又对上一位位前来贺喜的宾客。 宋钰走的很快,生怕落了一对儿新人的各种仪式。 她跟着围观的人群,一道随着袁明馨走入庭院。 先是看到了遍地的旧瓦,袁明馨手握团扇,提脚踩了上去。 待听到“咔嚓”的碎裂声时,周遭瞬间响起碎碎平安的祝福声来。 宋钰恍然,跟着她继续前行。 几个仆妇,正在地上铺了红色的布袋子,新娘子踩过后,布袋便被抽出传递至前方,再次铺设于地面,从而形成循环。 宋钰瞧着新奇,下意识询问身边围观的大娘, “新娘为什么要踩这布袋子?” “此为传袋递宝。”俞靖岚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那大娘刚要开口,目光在宋钰身后扫过,当即笑着掩面离开。 宋钰眯眼,回头正对上他含笑的眼睛。 “传袋递宝是什么?” 知道这人不会走,宋钰干脆询问。 俞靖岚稍稍垂头,轻声道:“你好歹也是闺阁里养出来的千金,怎么连这新婚之礼都不知道?” “爱说不说。”宋钰扔出一句。 沈玉的记忆她确实有,但一般多是触发性的记忆。 或者依据某一件事儿去回忆,才会将那些藏在脑海深处,本不属于她的记忆寻出来。 眼下,她与过往彻底割裂,已经完全成了宋钰,自然不必再为了伪装身份而不停的和沈玉的过往交织。 那份记忆,也好似慢慢的淡了,若是不细想,她压根不会记起。 也懒得记。 眼看她要恼,俞靖岚赶忙道:“寓意传宗接代。” 宋钰点头,面上却不似看到踩瓦片时的兴趣盎然。 等新娘走过了布袋,便入了一处临时搭建的青帐之中。 刚一坐下,宋钰便见两个衣着富贵的夫人,走了进去。 不等宋钰回头,俞靖岚的声音已经响起, “此为坐虚账。 新娘先入“青庐”静坐片刻再出,意为由外入内。 这进去的两位夫人,皆是全福夫人即公婆健在,儿女双全者。 她们会为新娘抿鬓,补胭脂。” 俞靖岚几乎是趴在宋钰耳边说的。 一句句裹着一阵阵虚浮而来的热气,搔的她耳尖发痒。 宋钰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一时间,仿觉心跳都变快了不少。 本以为他说完便会远离。 却不想那贴在耳边的声音却更近了一寸,“你怎么那么喜欢凑热闹?” 宋钰只觉得耳尖发热,她下意识回头去推周霁,却被他一把抓住。 径直握在了手中。 宋钰想要抽出手来,可那握着她的手却用力的攥着。 两人衣袖又宽又大,垂在身侧又挤在一处,外人瞧不见。 他很是得意,眉眼弯弯,嘴角上扬。 宋钰目光下意识落在了他那薄唇之上,脑海中瞬间闪现那日在汴阳的一吻。 好似不必靠近,便已觉得胸腔之中的氧气霎时间被抽空,以至头脑发昏。 好在这感觉不过一触即散,宋钰有些心悸的看着眼前人,不由皱起眉来,“你什么意思?” 俞靖岚没说话,一双眼睛却丝毫不让的与她对视。 “你不是不打算成婚,怎么对这婚仪之事这般好奇?” 宋钰一时抽不出手来,又怕闹出动静再惹人闲话,只能任由其握着,“不打算成婚,可不影响我看热闹。” 她轻晃了下手,“你松开。” “看。”俞靖岚选择性失聪,他向那青帐抬了抬下巴,“新娘子出来了,要入厅拜堂了,咱们凑近了看。” 说罢,竟拉着她,随着人群向正厅而去。 宋钰险些被拖一个踉跄,可那拉着自己的手,又堪堪帮她稳住身形。 眼下并不是说话的地方,宋钰沉了口气,任由他拉着入了礼厅。 安父安母正坐高堂,新人正站在人群中,手握牵巾。 赞者高声唱词,新人已开始拜天地了。 眼看着安世显躬身时,脚步径直踩向袁明馨的衣摆,宋钰正以为将要发生一场乌龙事件,便见袁明馨快速移步,让安世显那一脚落了空。 宾客顿时笑作一团。 赞者高呼:“鸾凤和鸣,相敬如宾!” 宋钰不知发生了什么,回头主动去寻俞靖岚解惑。 “戏礼。”俞靖岚微微垂头,轻声道,“若新郎踩中,便寓意压服妻子,确立夫权。” 宋钰皱眉,“什么陋习。” 俞靖岚轻笑出声,“若新娘避开,则为礼尚往来,夫妻平等。 是以赞者唱词,鸾凤合鸣,相敬如宾。” 宋钰点头,“躲得好。” 第497章 佼佼姿态 两人声音不大,却也引得周遭观礼者侧目。 俞靖岚本就有龙章凤姿之仪,站在人群之中亦是佼佼姿态。 这投来的视线从不经意的扫过,到停滞,硬是羞红了不少大姑娘小媳妇儿的脸颊。 宋钰将一切看在眼中,轻轻侧身抬头去看。 好看确实是好看的。 自从“康健”之后,他身上那股子病态就“痊愈”了。 整个人不再那么虚浮苍白,宋钰这才发现他的唇是淡粉色的,皮肤依旧很白,透着淡淡的粉色。 从她的角度抬头望去,能看到他起伏的喉结以及脖颈处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 总之…… 就很想靠近一些。 “礼成——! 三星在户,五世其昌!” 伴随着赞者的一声高唱,两位新人齐齐起身。 俞靖岚同宋钰站的靠前,安世显刚刚站定,目光便落到了宋钰脸上。 惊讶之色一闪而过,他慌忙抬手作揖,还未开口便看到了同宋钰紧紧挨在一处,衣袖交叠的俞靖岚。 宋大人三字压在喉间还未发出,他一掀衣袍直直跪了下去, “臣,工部主事安世显,拜见瑞王殿下。” 安世显身旁的袁明馨也紧跟着跪下。 纷乱的大厅内,几乎静止了一瞬,紧接着一众宾客一个接一个的跪了下去。 整个厅内,唯独两人站立其中。 宋钰又抽了下手,这一次俞靖岚没再坚持。 他伸出手,轻扶了下安世显, “今日安郎君大喜,勿拘常礼,大家快快请起。” 宋钰则随手拉了把袁明馨。 袁明馨自团扇后露出半张脸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宋钰以为她惊讶自己会过来,小声道:“一会儿同你说话。” 袁明馨偷感十足的点了下头,又快速用团扇遮了脸。 安父安母快步迎到俞靖岚面前,请他上座。 俞靖岚自然不肯,谦避礼让一番,又象征性的赐了两杯酒,算是为两位新人做了见证。 如此,在众宾客眼中,袁家和安家的这场婚仪便算是有了皇权加持。 安世显也没忘记宋钰,再次向她作揖, “之前多亏了宋大人举荐,某才能在工部谋事,今日大人能来安家更是荣幸之至。” 众人还未从瑞王来了的冲击下缓过神来,目光又齐刷刷的落在了宋钰身上。 这小娘子一直跟在瑞王身边,虽然模样出挑,但衣衫发饰颇为简单朴实。 众人本还以为这人不过是瑞王近身的丫鬟,可安世显叫她什么? 宋大人? 这大邺朝堂上,姓宋的大人不少,但身为女子的宋大人,整个大邺却只有一个。 “您是宋钰,宋大人?” 安永正一脸震惊的看了眼宋钰。 “啊?竟是做出了火铳的宋大人吗?” “郡君?” 眼看一众人又要跪,宋钰赶忙道: “我与明馨是闺中好友,今日过来也是为了观礼。 安伯父,安伯母你们不必如此,还是快些让新人们成了礼,莫要耽搁了吉时。” 一众人这才又慌乱继续。 这来观礼的宾客无不惊愕感叹。 安家没落已久,众人无不知安世显能与袁大人之女成婚已是高攀。 如今这安家有瑞王亲临,又有风头正盛的宋大人前来观礼。 这安家日后,必不可小觑…… …… 新娘被一众妇人围着送入洞房,男子不便入内,俞靖岚只能止步于中门,看着宋钰同一群妇人围着新娘子进了新房。 祝谨行将一只揣在袖口里的汤婆子拿出来,递向俞靖岚, “殿下为了见郡君一面儿,不惜抛头露面来一个六品官员的府邸。 你们关系不错,怎么不直接约她出来相见?” 俞靖岚没接他那汤婆子,也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在了那看不见的后院,不知她何时会出来。 “成,那你看,我去帮你把人打发了去。” 祝谨行看了眼望妻石般的俞靖岚,转身,将欲迎上来的安家人挡了回去。 新房内的花样也不少。 不过相较于前面那些操作,这却扇,结发之礼,宋钰倒是常在影视剧看到。 直等到新郎回了前院儿宴饮宾客。 一众姑嫂妯娌轻声细语的恭贺一番之后,袁明馨挥手让云禾去外面盯着,这才揉了揉笑僵的脸看向宋钰。 她瘪了瘪嘴,险些直接哭出来,“我以为你不来了。” 宋钰觉得好笑,“本是不来了的,回景园时恰好遇到了祝谨行。 他说我来了还能给你撑撑场面,这不就过来了。” 那场面,当真是撑到了。 不但她来了,就连瑞王殿下都来了。 袁明馨突然伸手拉住宋钰,让她坐在自己身侧, “我说,你与瑞王殿下……” 袁明馨突然不知如何开口,当时安郎突然跪下,她慌措之下险些将团扇按在地上。 自然看到了正站在瑞王身边的宋钰。 以及,两人交叠衣袖之下,那握在一处的手。 袁明馨不知如何说,却做了。 她一只手轻轻搭在宋钰手上,握住,又举起来晃了晃。 宋钰无语,“你眼神不错。” 这是认下了? 袁明馨眼睛都瞪圆了几分,她轻声道, “我听父亲说,瑞王眼下势头正盛,若是没有意外他便是储君的最佳人选。 你这…… 你,你要入后宫为妃?” “……” 宋钰一时无语,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是吗?”她看着宋钰,“难道,他应了你做皇后的?” 宋钰见她越说越没谱,赶忙制止,“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与他不过是朋友,什么后宫皇后的,你可别瞎说。 毁我名誉。” “我毁?”袁明馨指了指自己,“你与他大庭广众之下,手牵手,你,我……” “意外。”宋钰道,“就是进来时他拉了我一下,没来得及松开就让你撞到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寻常都做男儿打扮。 以往在军中还同男子一个被窝睡过呢,哪里就那么多说法。” 袁明馨被宋钰这惊世骇俗的一句话,惊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不知怎么突然就想到了昨日夜里母亲偷偷塞给她的避火图。 一时间脸色是红了又红。 她忍了又忍,这才悄声问道: “我虽然知道你不拘小节,但是女子要自尊自爱,莫要被那些个男子给诓骗了。 你在军中时,和男子同床……可……可有被欺负?” “欺负什么?”宋钰莫名,“我不欺负他便是好的。” 袁明馨却觉得宋钰似是没理解她的话。 她在家时便被骄纵,后才及笄便被迫离京。 虽经历了一番又回了京中,但想必没人同她讲过这男女私房之事。 袁明馨心中忐忑,生怕宋钰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让男人占了便宜。 犹豫再三,她突然起身下床,从云禾随身带来的匣子里翻出一本小小的册子来。 袁明馨涨红着脸,直接塞给了宋钰,“你看看,他们有没有对你做这等事?” 第498章 答案 宋钰将一直揣在袖子里的汤婆子放在床边儿,这才拿起怀中的册子看了一眼。 蓝皮素面的小册子外并没有书名。 但装订精致,很新。 “这是什么?” 宋钰说着便要翻开,却被袁明馨一把按了回去。 她脸颊红透,一双眼睛左右闪躲,“那,那什么,你回去,你回去看!” “你让我看的……” 不等宋钰抱怨,袁明馨已经一把抽过那书,直接打开宋钰身侧的挎包塞了进去。 她一脸郑重的看向宋钰, “小玉儿,我同你讲,这女子名声最为重要。 虽说你一直说什么不会嫁人,但这一辈子很长的。 万一,哪一日你遇到了真心喜欢之人…… 反正,在这之前你一定要谨记男女大防,别到时候弄得自己声名狼藉,人人避之不及。” 宋钰隐约明白了袁明馨的意有所指,但看她这番模样又觉好笑。 她抬手在她额间探了一下,“我说,你也没发烧啊,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这才刚成婚,便成了情感大师了?”宋钰逗她,“那你说说,你对这位安郎君是不是真心喜欢?” 袁明馨顿时哑声,刚降温的脸颊上又涌起两片红云来。 宋钰正要开口再逗逗她,云禾敲门进来。 “姑娘,前院儿来人了,叫宋大人过去呢。” 袁明馨赶忙推了宋钰一把,“快去吧,宋大人。” 宋钰起身,她又不放心的叮嘱,“你兄长好像也来了,去了前厅可不要同那群男人一道饮酒,招呼一声,便快些回景园去。” “哈~”宋钰没忍住,笑了一声,“你这才嫁做人妇就开始操老母亲的心了?当心老的快。” 袁明馨羞恼的欲起身打她,宋钰麻溜的冲出门去,还不忘对云禾交代,“一日下来你家姑娘什么也没吃,给她弄些好入口的垫垫。” …… 祝谨行将欲过来与瑞王攀谈之人尽数拖去了前厅饮酒。 不大的庭院之中,就只剩下俞靖岚一人。 他看着那通向后院的月亮门,门旁是一株梅树。 在这寒冷的冬日里,开的正盛。 只是,梅株单薄,零星的红斑点落成,看起来疏离又没落。 自从汴阳县归来,他见到宋钰的次数屈指可数。 虽说以前也无事不相见,但总觉得这两三个月像是过了两三年一般,每一日都让人过得心灼。 每每入睡,他便总能在梦中梦到她。 有初见时男儿装扮,与一群男人挤在船舱之中,身形单薄瘦弱,一双眼睛却凌厉至极的她。 亦有,清远县山洞内,那个一脸坦然脱他衣裳的女娘。 以及在清远县内,那个与他同处一室,一起饮酒的她。 他们认识了很久。 久到,一想到要作别,便会钻心的痛。 他也会梦到那日在汴阳,醉仙楼中,那个手脚被束,衣衫凌乱面颊潮红一片的她。 只是下一瞬,她又会环住他的脖子,与他吻到一处。 俞靖岚时常于梦中惊醒,心跳加速。 他反复告诫自己,宋钰便是那天边的鸟儿,就算于屋檐之上稍作停留,也不过是随性之举。 她的未来属于广阔的天地,断不是足下的那一片屋瓦。 而自己呢? 自生来便在这四方城中,在他决意要与母后争一争那位置的时候,他的未来便已经无法改变,注定要随着皇权的起伏更迭而永远被困在这盛京之中。 真正的周霁还在时,他能去外边漂泊几日已经是偷了别人的性命换来的自由。 眼下,他已故,世间便再无周霁。 两人注定背道而驰。 俞靖岚不是没有设想过,若是自己真心相付,她愿不愿收起翅膀,同他留在盛京城内,可这想法还未成型,便被宋钰那句惊世骇俗的试一试打了个烟消云散。 周霁甚至开始怀疑她那冲动的一吻,是因为合欢香的药效,还是当真对自己起了什么心思。 这个问题一来就像是一道冤魂,彻底缠上了他。 好似不问个分明,便不罢休。 这些日子,他一直忙着与皇后你来我往的争权。 而宋钰,则一直在神焰军中,两人几乎不曾有交集。 但每每梦醒,他都会有一种冲动,冲去景园向她要一个答案。 他很想确定一下,她的那一份冲动,是否是真的对他有心。 这才有了今日,祝谨行将人引来这安家的婚宴。 只是,一见她他便仿佛被这“冤魂”彻底夺走了心魂,冲动的想要靠近她,牵着她,甚至有种冲动。 让所有人看到,他牵着她。 她属于他。 …… 后院几乎不见人,宋钰顺着来路返回。 刚走到中门处,便看到了独身站在月亮门下的俞靖岚。 长身倾立,身披长袍,整个人被那一身一眼便能看出价值不菲的衣袍,堆砌的如同金玉堆儿里的最耀眼的那一颗珍宝。 总归,再不是那个会懒懒散散躺在船头晒太阳的周霁了。 宋钰突然觉得有些难过,她垂下眼眸,避开他的视线。 她想要绕开他,却在走过他身侧时,再次被拉住了手臂。 “放开。” 宋钰沉声,却无人应答。 眼看四周无人,宋钰直接动手,她握拳手臂用力外翻,另一只手直接拍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可俞靖岚并未退半分,硬是欺身而来,将她逼退了半步。 宋钰抬头看他,“好歹关系不错,我不想伤你,但你也别太得寸进尺。” 按在他胸口的手,正在用力,他却舍不得后退一步。 仿佛,稍稍松动,她便要飞走了。 喉结上下起伏,俞靖岚垂下头来与她对视。 只是在看到她那双眼时,又不自觉的移开,落在她那轻点朱红的唇上。 梦中一次次的亲吻,再次重现脑海。 他抬起手来,手指按在那红唇之上,感受着那处的柔软。 直到宋钰张嘴一口咬了过来,俞靖岚才猛地回神。 宋钰蹙眉,盯着他,“发什么疯?” 周霁轻轻舔了下干燥的唇,“我想知道,那日在汴阳县……” “啊!” 两人同时侧头,看到正抱着汤婆子跑来的云禾。 云禾吓得原地跺脚,但奈何无处可躲,只能可怜兮兮的举起手中的汤婆子,对宋钰道: “郡君,你,你忘拿了……” 宋钰瞪向俞靖岚,后者缓了下神,才稍稍退开一步。 宋钰几步走到云禾面前,从她手中接过汤婆子。 不等宋钰开口,云禾赶忙拎着裙子后退, “我,我什么也没看到。” 说罢,已经匆匆跑了回去。 第499章 避火图 宋钰回头,瞪了俞靖岚一眼,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这一次,俞靖岚没有阻拦。 只是一个人站在那月亮门处,和那一株孤独的梅花,被她撂在了身后。 宋成易在前厅入席,宋钰过去之后同安家人打了招呼,便同他一道离开了安家。 马车上,宋成易几次看向宋钰。 宋钰被看的莫名其妙,“有话就直说。” “咳咳。”宋成易清了清嗓子,“你与瑞王殿下。” “……” 宋钰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他们……那么明显的吗? 宋成易又清了清嗓子,“那什么,你若是喜欢……” “跟喜欢没关系。”宋钰高举双手求饶,“他今儿怕是犯病了,别瞎想。” 宋成易没再说话。 但旁观者清,他看得出来,无论是藏在面具之后的魏将军,还是这位风头正盛的瑞王殿下,对自家这个妹妹都有着超出寻常的情感。 只是两人不点破,他也不便多说什么。 可心中又有些担忧。 他打心底里敬重魏止戈,但眼下他身份尴尬,宋钰跟他在一起日后必然还要吃很多的苦。 而瑞王呢? 最近他可是听闻,温公有意将幼女许给他。 若两人在一处,宋钰怕是要永远被困在后宫之中,宋成易知道,这并不是宋钰想要的。 一时间,这两位样貌家世甚至人品都一顶一的儿郎,仿佛又都配不上自己妹妹了。 今日,两人同时出现在席间,宋成易诧异的同时更多的是担忧。 但眼下见宋钰并不愿多说,只好轻轻点头。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永远在你身后,支持你。” 宋成易这突如其来的起誓,让宋钰愣了一下。 她突然笑了,点头,“行,知道了。” …… 入夜。 宋钰沐浴脱衣时,才想起那刚摘下的沉甸甸的挎包里,还塞着袁明馨塞给她的小册子。 等洗完澡,坐在炭盆旁晾头发时,便顺手拿了过来。 借着烛光,宋钰随手翻开一页。 在看清那里面的画面时,脸上顿时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来。 尼玛…… 这竟然是本小黄书。 这年头,女娘得知男女房事的渠道,怕是只有在婚前由近身嬷嬷或者母亲告知,再辅以这…… 春宫图。 原本懒散的身形快速正襟危坐,宋钰又默默翻了一页。 虽说是本小黄书,但纸张精致,画面唯美。 比上一世,她搜刮碟片,无意间看到的那些恶俗的影片要好看得多。 而且,这工笔画出的人物,颇有些艺术感,虽然露骨,却并不让人恶心。 甚至旁边还有佐字,简单的描述了体位以及对应的感触。 宋钰看那画面时还不觉如何,但加上这一行字,顿觉小脸通黄。 脑海中竟不自觉的浮现俞靖岚的脸。 想到她白日里看到的那一节脖颈,和上下浮动的喉结。 以及那日她吻他时,那种几乎让人窒息的悸动。 宋钰马上抬手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一下。 回神! 人家温婉,那放到后世,那便是妥妥的女神。 样貌,才学,甚至是气度,那都是一般贵女都比不得的优秀。 和自己这一身江湖气相比,那便是两个极端。 若说谁与他站在一处更合适,宋钰自己想想都会更倾向温婉一些。 更何论,在这个封建,落后,个个大男子主义的古代。 宋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这年头,帅哥多的是。 想要找一个能陪她浪迹天涯之人,想来也没那么难。 等到新皇登基,她就去找,找一个不够就找两个。 自由,安稳,男人,她都要! 宋钰下定决心,目光再次落到了那册子上,又翻了一页。 …… “咚咚。” 耳边突然传来敲门声,宋钰猛地抬头,这才惊觉,自己竟然看的入迷,连别人进了院子都没注意到。 随手将那册子扣在桌案上,她拿起短刀,走向门边。 “是我。” 不等她开口询问,俞靖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宋钰心脏几乎骤停一瞬,抽出门闩,掀开了厚重的门帘,寒冷的风裹着一阵湿气扑面而来。 门外,俞靖岚身披黑色斗篷,一张脸藏在阴影之下。 那尖削的下巴,白的透出几分冰意来。 在他肩头,还有几片未化的雪花。 “下雪了?”宋钰伸出手指去碰他肩头的雪,却在触碰的那一瞬,雪花融化,化成一滴晶莹的湿意。 俞靖岚目光落到宋钰身上。 她应当是刚沐浴完,发丝还湿着,身上只着一身雪白的中衣。 屋内暖意如春,将她的脸烘的红扑扑的。 俞靖岚喉头滚动,“外面冷,进去说?” 宋钰嗅到一股酒味,“你喝酒了?” 理智上告诉她,不应将人让进屋来,可那一阵阵的寒意直钻骨缝,她又有些不舍,侧身将人让了进来。 将门关闭,厚重的门帘落下,寒意被格挡。 俞靖岚进门仿若进了自己家一般,随手解了斗篷,露出内里那一身月白的长衫来。 他看了眼燃着灯烛和炭火的桌案,转身走了过去。 宋钰一双眼睛瞬间睁大,她几步走到俞靖岚前面,先一步坐到桌案前,并将那本小册子藏到了桌案下面。 俞靖岚看到了,但并未多言。 倒是宋钰,虚张声势的将握在手中的短刀拍在桌案上, “你,这大晚上过来不合适吧? 好歹我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你这…… 小心我放出风去给温大人,好让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好啊。”俞靖岚淡淡应道。 “……” 宋钰一时无言,目光游离甚至不敢再聚焦到他脸上, “那什么,你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第500章 若为自由故 宋钰将茶壶烧开,捏了个茶团进去。 她给俞靖岚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解解酒。” “我没喝多。”俞靖岚看着她,“我来,想要问你一个问题。” 白日里,没来得及问出的问题。 宋钰点头,“你说。” “那日,在汴阳,你对我是真有意还是……” 俞靖岚皱眉一时不知要怎么说,想了想又道,“还是因为那合欢香……?” “……” 宋钰看着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俞靖岚那满脸的委屈,好似被始乱终弃了一般,而罪魁祸首…… 是她? 可,明明是他要娶别人家的女娘了好不好? 宋钰一时气闷,突然站起身来便赶人, “走走走,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神经病吧你!” 俞靖岚被推的歪了身子,却并未起身,而是微微侧头看向她, “给我一个答案。” 眼周发红,像是浸了血。 宋钰这才发觉他的不对劲来。 上一世,她见过太多,在一日日的死亡高压之下,一点点将自己逼至崩溃,最后选择自杀来解脱的人。 末世之中,人们只是想要活着便需要极大的勇气。 更何论,这种一眼望不到头的绝望,不止一日,不止一年,或许将伴随余生的每一日。 宋钰也曾经历过那种同自己精神交战,甚至崩溃的时刻。 是以,她总能敏锐的察觉到其他人情绪的变化。 而眼前这人,正在被焦虑的情绪影响,缠绕…… 而这焦虑的源头,好像…… 是因为她。 但他不应该这般容易被情绪左右。 一个自幼差点儿被母亲毒杀,后又步步为营,一点点逆风翻盘的人。 必然是个一心向着一个方向,坚定不移推进的人。 这样的人,内心何其强大? 可怎么会,因为她,便被左右了情绪? 宋钰缓了口气,在他身前蹲下,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你是成大事者,一步步走到今日怕是踏遍了荆棘。 若是遇到那缠绕你,牵绊你的藤蔓,一刀斩尽便是,怎么还纠结上了。” 额间温凉,宋钰收回手,却被俞靖岚一把抓住。 他目光坚定,“我只要一个答案。” “你已经有了答案。” 宋钰道,“无论我告诉你的结果是什么,你早就有自己定下的目标。 我见过温婉,她模样好看,气度也好,为人和善赤诚,绝对是人见人夸的最佳贤内助。 这盛京城内,任何一个儿郎娶了她,那都是祖坟冒青烟,上了高香了。” 宋钰缓了口气,“你虽是皇子,但内忧外患麻烦甚多,温家不嫌弃你已经是难得,你应该把握机会。” 俞靖岚没有理会她那一长串儿的话,依旧追着他的问题, “我只要一个答案。” “……” 宋钰试图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攥着。 她有些头疼,“一个温婉不够,那你便去寻其他重臣权臣家的千金。 怎么?你是想要把我也纳进你的后宫?” 俞靖岚赶忙摇头,“不是。” “那是因为我能在军械一途,成为你的助力?”宋钰冷声道,“若是如此,你不必特意跑来出卖男色。 我与你本就是站在一边儿的,只要你日后能给大邺一个海晏河清,我可以帮你……” “宋钰!” 俞靖岚突然厉声打断了她的话。 他手臂用力,将她猛地拽向他。 宋钰本就蹲在他身前,脚下不稳,冷不防的被他这一拽直直撞进了他的怀中。 她刚要挣扎起身,俞靖岚已经双手交错,将她牢牢的圈住。 宋钰抬手刚要揍人,挥到一半又堪堪止住。 任由他圈着,抱着。 一开始,她还用力撑着身体,试图和他保持些距离。 可在那有些沉重的呼吸声中,又心软的卸了力,整个人摆烂一般放松下来。 最后干脆将头枕进了他的颈窝,默默叹了口气。 俞靖岚不说话,宋钰也不开口。 两人就这样抱在一起,静默着。 宋钰心中开始琢磨俞靖岚会变成这样的缘由,好像都来自在汴阳那日的,那冲动的一吻。 古人对男女大防之事颇为看重,这寻常女子若是被抱一下,被拉个手什么的那便是要互许终身的。 难不成…… 看似肆意的俞靖岚其实是个痴情种? 被自己占了便宜,又说了谈恋爱不成婚的话,渣了人家。 从而,心焦焦的走不出来了? 宋钰突然觉得,也许就是这么一回事。 所以,他才一直追着她,想要问一个答案?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抚他的后背,宋钰突然觉得,好像真的是自己渣了人家。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刚沐浴完,连内衣都没穿。 此时两人紧紧贴在一处,他甚至能透过衣衫感觉到他微烫的体温,以及他胸膛中,那一下又一下的心跳声。 脑海中避火图里男女纠缠的画面,突然闪现。 宋钰烦躁的甩了下头,暗骂一声渣女。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 俞靖岚开口,胸腔处发出嗡嗡的共鸣声, “你对我是真的有情,还是因为药物影响。” “很重要吗?”宋钰问。 “重要。”俞靖岚点头,他将下巴轻轻放在她单薄的肩上,手指去挽她还有些微潮的长发。 一缕缕的卷起又放下。 “小钰,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一个我能为之去努力的答案。 宋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当时一个举动便会给你留下心结。” 她微微动了动身子,俞靖岚却下意识将她按了回来。 宋钰下巴猛地磕到他肩上,她嘶了一声,揉着下巴抬起头来, “我这么跪趴着,难受的很,你让我坐好了,我好好同你说。” 她话语之中没了之前的夹枪带棒,带着安抚。 俞靖岚这才将她放开,虽允她坐回到了垫子上,但执意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宋钰无奈,只能任由他拉着,“我不会被药物影响,尤其是这种迷药之类的。” “所以,我可以确定,或许有冲动的成分在,但绝对和陈韵那王八蛋弄的迷情药没关系。” “但你纠结这个问题并没有意义。” 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会同一个皇帝在一起,不是你不够好,而是因为你肩头承担了太多的负担。 而这些负担,就像是一根根缠绕在你身上的藤蔓,拉着你,扯着你,让你身不由己。 但我不会身不由己,我只为自己而活。 帮你也好,帮清欢也罢,不过是想要为自己的日后铺一条路。 我想要的日子在明天,在自己脚下。 而不是为了任何一个人妥协。 所以,你纠结这个本身就是没有意义的,你可明白?” “所以,你是因为对我有情?”俞靖岚问。 “你抓错重点了。”宋钰无奈,“你可听过一句话?”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这便是我只要活着一日,便要追求的。” 俞靖岚顿了一瞬,“可你因为宋家人,留在了盛京。” 第501章 只属于我的人 宋钰摇头,“我不是因为宋家人留在盛京,而是他们为了陪着我来了盛京。 我过来,是为了能在未来拥有自由而铺路。 而且,只要是我自己去选择的事情,那便是自由的。 自由,不是你涉足荒野,遨游天地才是自由。 真正的自由是你的心。” 宋钰抬手点在俞靖岚的胸口处,“不被束缚,即是自由。”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母亲会忍心毒害自己的儿子。 但你自出生起,便身负枷锁。 眼下,你身上所要负担的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大邺。 这个担子太大了…… 我敬佩能担起它的人。 但我,只是个极度自私的自私鬼,我只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俞靖岚突然沉默了。 他恍惚明白了,为什么魏止戈一直藏在他那张破面具之后,仿佛对宋钰半点心思也没。 他不是没有,而是不敢有。 他就是宋钰所说的那种人,身上背负的太多,所以干脆在情升起时便挥刀砍断。 等疼痛遍布全身时,好似一切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若是我放弃皇位,你会同我在一起吗?”俞靖岚看着宋钰。 宋钰突然笑了,“你不会放弃。 你经营许久,这一条路你不是一个人在走,眼下就算你想要放弃,那些与你同行之人也会强行将你托上去。 不过……” 她顿了一下,“你若是觉得需要一个答案我可以告诉你。” 宋钰伸手捧住了他的脸颊,她轻轻凑了过去。 她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像是在郑重的宣读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我喜欢周霁,如果可以,我想要他能随我一起去外面走走,晒晒太阳,淋淋雨,一起看雪,一起睡到自然醒。 去塞外吹风,去看长河落日。 或在某处住上两三年,或周游各国,把时间都用在路上。 总归,想到哪里便能走到哪里。” 俞靖岚只觉心中悸动,脑海中仿佛出现了他与她携手塞外的场景。 可下一瞬额间一凉。 她径自坐了回去,“但我不喜欢俞靖岚,他永远成不了那个只属于我的人。” …… 腊月二十八。 宋钰正同小石头一块仰头看杨柳在大门外挂红灯笼,宋成易自大雪中回来。 他随手拂了下肩头的浮雪,低声对宋钰道, “宁王在押往勒州的途中,被人劫走了。” 宋钰蹙眉,“谁干的?” “夷族人,消息应该很快就会传到宫中去。” 其他的话,不能在这儿说,两人默契的向院内而去。 宋成易继续道:“魏将军自宁王被下罪后便一直在查夷族人之事,许是碰上了,只是没能将人拦下。” 宋钰皱眉,“宁王是什么香饽饽吗?夷族人要他做什么?” 是皇子时,还有可威胁大邺的作用,眼下不过是一个罪人,就算死在半路也不过是一纸邸报便算了事。 宋成易摇头,“魏将军只是让我提醒你,宁王为人狠辣,若是他反扑回来必然是要寻你麻烦的,万事还需小心。” 宋钰点头,抬手帮他扫了下肩头的雪, “瑞雪兆丰年,明年必是个好年头。 明日便不需去军中了吧?陪着小石头和我嫂子去置办年货去吧。” 宋成易笑着点头,应了一声。 “对了,之前娘同我说了,想着过完年后同她和长舟叔回一趟清远县。 回去给爹烧烧纸,顺便把给我立的衣冠冢填了。 也祭奠一下村里人。” 毕竟还活着,孟氏生怕那衣冠冢再克到他,于心不安。 这事儿自打他回来孟氏便惦记上了,只是各种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实在无暇顾及,这才一直没能着手。 眼下年关,他也有休假趁机回去一趟,也好解了她的心结。 宋成易顿了一下,“来回奔波,你和柳柳带着孩子留下来。” 他没有询问宋钰想不想回去让她为难,而是直接做了决定。 宋钰不甚在意,她看向庭院来往的下人,“把消息捂好了,路上小心。” “放心”宋成易道,“我和佑成一道,跟着镖局同行,不会有事儿。 不过路上来回得月余,到时候神焰军那边,得麻烦你偶尔去转转。” 虽说有副官带队完成每日训练。 但宋钰若是能偶尔去转上一转,必然事半功倍。 …… 大年三十,伴随着一声声爆竹炸响,景园迎来了他们在盛京城的第一个新年。 大年初一,一早宋钰便被金钏儿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亲自帮她穿戴好少监官服,束了发髻,推上马车。 这呵欠连番的打,还没来得及闭眼休息一会儿,已经到了宫门口。 等宋钰下车时,天还未亮。 可等在宫门外的参会大臣已经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红光满面的高谈阔论了。 宋钰昨夜守岁,今日又这么早起来,睡了两个时辰不到。 正是困倦的时候,眼看宫门还未开,干脆靠着城墙打盹儿。 她身上披着厚重的皮子大氅,袖子里揣着汤婆子,整张脸几乎被她自己准备的围脖罩住,只留一双眼睛在外。 饶是有想要上前打招呼的,看到宋钰那合眼闭目的模样,也堪堪止步。 直至钟鼓鸣响,宫门开启,各位大人才按品阶列队入宫。 宋钰又半合着眼跟在人群后站了许久,才堪堪走入宫门。 崔实进去的早,一直等着宋钰。 见她打着呵欠进来,笑着道: “年轻人,就是觉多,到了我这个年纪到了时间想睡都睡不着了。” 宋钰又打了个呵欠,摇头,“这不是年轻不年轻的问题,少睡容易早死,我惜命而已。” 崔实笑着摇头,问:“这些日子你一直在神焰军,将士们对火铳的掌握可还好?” 宋钰点头,“不错,但是要想练出人才来,火药得管够。” 崔实哪里不知道,只是这黑火药本就珍贵,而且眼下工部大量生产军械,很多已经准备运往边关,反倒是人才培养的消耗拿不出来。 崔实叹了口气,“最近西岭关局势越发紧张,想来过完年神焰军便要派人前往。” “西岭关?”宋钰诧异,“西澜和大邺不是签了讲和协议? 我记得年前,朝廷还向西澜售出了不少粮食。” 第502章 魏家往事 崔实摇头,“不是西澜,是东夷。” “夷族?”宋钰惊讶。 崔实点头,“皇后之前不是派了巡按御史曹英,前往西岭关调查边关佟大将军和西岭关城主谎报军情一案? “因着宁王倒台,那边忙着与宁王割席,到是扒下不少人来。 夷族人也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正在西澜戍边军内乱不整的时候,突然出兵骚扰边境。 西岭关没了关州军,只能靠戍边军的人应对。 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崔实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已经有工匠被暗中护送前往贵西岭关,两边一块制作火铳。 就连粮草也已经拨出,等过了年便会送出。” 宋钰皱眉,就戍边军那群饭桶,也不知能起到什么作用。 更何况,对方还带走了俞靖晟,就等同于带走了一个大邺的活地图。 只是不知,这蛰伏十多年的夷族人,有多少……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大殿。 宋钰虽不过从四品,但因有爵位在身,也入了上殿。 皇帝并未出席,高位坐着的是皇后。 在她身侧,正站着俞靖岚和许久未见的清欢。 宋钰站在人群之中,目光自两人脸上划过。 自那夜之后,俞靖岚离开景园后,她就再没见过他。 如今再见,说不别扭是不可能的。 可宋钰本着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态度,坦然的很。 大拜之后,瑞王率亲信大臣赴太庙祭祖。 皇后暂退,而留下的官员们,则被内官引着前往东西两侧的暖阁暂候。 这暖阁内,炭火茶点一应俱全。 大臣们多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处,饮茶说话。 宋钰寻了个角落,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用围巾将脸盖上,打算再眯一会儿。 却不想,刚有些困意,便听到了身边官员讨论边关动乱之事。 “这西澜新王上位,内乱未清,怎么可能帮咱们抵御夷族大军? 若是魏家人还在,哪里会有他们嚣张的份儿?” 说这话的是工部侍郎,张游。 眼下火铳制造催的紧,一个年都过不好。 “是啊。”一位头发花白的大人应声,“而且曹大人在西岭关查处了不少官员,官位空缺严重。 这夷族人便是趁着这个空档,前来骚扰。 当初娘娘因为西澜大邺两国和谈,不顾朝臣劝谏,将关州军打散。 如今夷族卷土重来,且来势汹汹。 靠佟盛? 哼,怕是早晚要将魏家打出的西边两府都丢了出去。” 张游叹气:“哎,魏家世代忠烈,为大邺苦守国门。 最后落得如此下场,眼下群狼环伺,守门人不在,也不知还能撑多久。” “两位大人慎言。”同两人一桌的御史台大夫,轻咳了一声。 两人互看一眼当即收声。 宋钰伸手将搭在脸上的纱巾扯了下来。 她几步走到张游身边,坐了下来。 “我曾在关州军当过几个月的军医,对西岭关也还算有几分了解。” 宋钰突然加入,一桌人皆是惊了一瞬。 张游瞪圆了眼睛看了她一眼,突然快速点头。 “宋大人不说我险些忘了,这关州军是在宋大人离开后才被打散的。 而且,宋大人的功绩也是在魏将军战死前送回京中,并由崇安王亲自上呈给陛下的。” 宋钰抬手拍了拍张游的肩膀, “张侍郎,说起来我与魏将军也算是好友,虽说知道魏将军突然失去家人,却依旧孤身接过关州军,并护下西岭关。 但魏老将军和魏夫人是因何缘由离世?” 张游抬头看了眼另外两位大人。 眼看两人并没有阻拦的意思,张游这才低声道: “自然是为护一城百姓,这才于两军之中自裁。 魏夫人也是不忍老将军一人孤独,便跟着抹了脖子。” 张游说着叹了口气,“魏老将军三儿一女,女儿便是先太子妃。 长子次子,皆在护卫大邺的战役中丧生。 魏家人一门忠烈,最后落得如此下场,当真让人唏嘘。” 宋钰皱眉,“为何魏老将军会自裁于两军阵前?” 张游抬头看了宋钰一眼,欲言又止。 “还能为什么。”那位头发花白的大人开口,“魏家忠勇,十多年前以一己之力将夷族打的还手之力也无,却被朝堂众臣以拥兵自重为由弹劾。 后先以天下太平,兵冗费巨为由,发布裁军诏书。 关州军,自原来的十万人之众,削减两成之多。 后又以调防为由,将剩余关州军拆分五路,调往不同边防之城。 最后,整个西岭关的关州军不足万人。” 不顾那御史台大夫投来的目光,那老臣深深叹了口气, “减少军饷,限制武器补给,再好的军队也会一点点的被蚕食殆尽。 再加上朝中大力扶持戍边军,这边关防护之权自然而然的便转移到了佟盛手中。” 老臣说着,突然一掌狠狠拍在了桌子之上。 “可戍边军对得起每年朝廷发的军饷吗? 一场战事,便让西澜军打进了城中,将士百姓不知战死几何。 魏老将军临危受命,带着关州军的将士以少敌多,就为了护一城百姓的安全。 结果,无粮无刃。” “房大人。”眼看老头激动的眼眶都红了,周遭不少大人侧目看来。 张游欲开口阻止他说下去,老头却完全不理会他。 哽咽道:“魏老将军是用自己的命保一城百姓的命,这才免了西澜屠城泄愤之灾啊。” 张游攥紧了拳头,他低声接了下去, “听闻,魏夫人不忍魏老将军一人,随他去了。” 第503章 罚俸 两人这一来一去的悲歌,也引起了其他大人的共鸣。 “张侍郎说的在理。 若是魏将军还在,关州军还在,那东夷又怎么有胆子冒头?” “是啊,戍边军无用,不知能撑几日。 就算有宋大人改良的火铳,那未经练习便直接上手使用,怕是会威力大减。 关州军中,本就有善用火器的将士,如今怕是也被调配其他军中。” “我便说,当初若非那魏止戈好大喜功,误入敌军圈套丧命。 关州军又如何会散? 这魏家子嗣之中,也就这个小儿子最不争气,无怪丧命荒漠。” 暖阁之中有关魏家的讨论声欲裂。 饶是御史台几位大人试图阻止也收效甚微。 宋钰听着一众人或大声或小声的讨论。 觉得好笑,她知道,魏家人之死和皇后脱不开干系。 只是不成想,魏老将军和魏夫人竟死的如此……不值。 他们拼了命的在边关御敌,可背后又有多少人在等着捅刀子? 当时,魏止戈和清欢回到西岭关看到家人惨死,一人被迫背起重担,一人无奈归京,沦为威胁关州军的质子时,如何作想。 听着那一句句惋惜之言,看着那一张张不忿的脸。 宋钰突然觉得一阵悲凉涌上心头。 她抬手拍了拍张游肩膀, “你还真别说,这魏家人当真是蠢得厉害。” 她声音不小,清脆的女儿家清朗的声音,在一众朝臣皆下意识小声交谈的暖阁之中颇为突兀。 张游紧张的拉了宋钰的袖子一把,“先人已逝,宋大人这是何意?” 其他朝臣同样看来。 那负责维持纪律的御史台大夫要站起身来,却被宋钰抬手按了下去。 她笑着道:“怎么,大人们觉得我说错了?” “大错特错。”房大人脸颊赤红一片,怒意上涌。 “魏家忠烈赤心一片,精忠为国,浩气丹心可照日月。 宋大人也曾受关州军庇护,甚至能成为大邺第一位女大人,也是因魏将军推举,为何能说出如此侮辱之词?” “可忠烈和蠢并不冲突。”宋钰起身看向一众官员,笑问:“为了护着一群容不下他们一家的白眼儿狼,举家送命,蠢是不蠢?” 宋钰自角落走出,站到暖阁中间。 她一眼眼的看过去,“在坐皆是朝中肱骨,能安然的在这盛京城内享受食禄,便已是受了魏家恩惠。 如今,倒是知道为魏家鸣不平了。 可当初关州军被削兵夺权之际,魏老将军被围困孤立无援之际。 魏止戈被逼着去死的时候,各位大人在哪儿? 在做什么?” “如今,那夷族人打来了,你们想起人家的好来了,说你们是白眼狼儿,都侮辱畜生。 当真诠释了,什么叫放下筷子骂娘,端起碗来叫爹!” “宋钰!”人群中突然站起一个青年武将来,他一把拍在桌案之上,发出“砰!”的一声重响。 “你一个女娘,竟如此无礼至极,与市井泼妇有何不同?” 一众无故被骂的文臣,同样气的胡子乱颤。 你你我我了半天,也没骂出一句像样的来。 宋钰对男子那一掌的威胁,丝毫不惧, “我来的晚,又不怎么上朝。 对诸位也不怎么了解,但魏家之事,各位心理皆明镜儿一般,他们的死,你们都得担上一份因果。” 宋钰说罢,抬脚将眼前的空凳子踹开,那实木的凳子直接撞到最近的桌案,四分五裂。 整个暖阁有一瞬间的安静。 张游哪里还不明白宋钰的意思。 赶忙起身仗着与她有几分交情,过来劝阻,“今日宫宴,大人可莫要惹出事来。” “哼。”宋钰冷哼一声,转身向外走去。 娴妃为捧自己儿子上位,不惜联合夷族人杀太子一家。 魏家人为捍卫皇权,为女儿报仇,亲自驱赶东夷一国,使其十多年不曾犯边界一寸。 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皇后惧魏家军权,用尽了办法一点点的去削兵,降权。 又在强敌来犯之际,将那被瓜分到不剩什么的魏家推出去。 好一招借刀杀人。 但凡,在这每一件事情发生之际,有人在朝堂上拉魏家一把。 皇后都不能做的这般顺意。 如今关州军没了,东夷人卷土重来打到家门上了,便又想起来魏家了。 宋钰觉得,她没当场掀桌子便已经是克制了。 一众朝臣之中自然也有真心觉得魏家没得可惜之人。 像那个提及魏家便声泪俱下的房大人。 一开始还觉得宋钰轻浮,不尊英烈。 可当听罢她所说,又哪里不明白,她同样在为魏家鸣不平。 一时又有些痛快,这位小宋大人,当真是骂出了他多年张不开口的话。 当初皇后对魏家动手,并非无人相护。 只是无论是削兵还是弱权,皆师出有名。 魏老将军大义,以一命换一城性命。 虽背后有皇后的推手和算计,但面上行径却无可指摘。 纵有朝臣后知后觉,也只能暗自惋惜。 被暖阁外的寒风一激,宋钰那窝在胸口的一股气才算散了出去,原本一直压着的嘴角也扬了起来。 或许,距离魏止戈重新成为魏将军的日子,不远了。 …… 宫宴还未开始,宋钰就被御史台的一众官员联名告了一状。 成为这新年初始,第一个被罚俸的官员。 好在还有不少官员帮忙求情,这才没被当场赶出宫去。 辰时末,入席进酒。 巳时起,赐食赏乐。 因着战绩可查,宋钰倒是清静的很,几乎不见官员前来劝酒。 她自己独饮独乐,倒也乐的自在。 整场宴会直至午时末才散。 这大朝会过后,便是正月初五的小朝宴,主要宴请三品以上近臣。 宋钰不必前往,却依旧起了个大早。 “夷族纷乱又起,清远县到底离边关近了些,你们路上一定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宋成易点头,“你独自留下,也要万事小心。 寻常也别在家中用饭,放人之心不可无。” 宋钰明白他担心的是皇后那边,点头让他放心。 原本柳柳和小石头是不回的。 但柳柳念着娘家人,一直想要回去看看,想着就算寻不到人也要留下信儿来。 便临时决定跟着回去。 为了不给宋钰添麻烦,夫妻两个干脆将小石头也一块带上了。 原本孟氏还想劝宋钰跟着一道转一圈儿。 可她是军器监少监,私自离京便是大事。 孟氏不舍,却也无奈,只能路上加快脚程,好早去早回。 第504章 磨刀不误砍柴工 初七放朝,百官赴衙署。 宋钰去了军器监,到了才知道周铁生和林旺他们压根就没年假,一直连轴转的做火铳。 审核一批,工部送走一批。 不必询问,便知道边关局势越发紧张了。 没多问,宋钰转头直奔神焰军。 宋成易这个神焰军都尉之所以能请到月余的假期,主要还有宋钰这个小宋教头在的缘由。 是以,就算是做做样子,也总归要多尽心些。 宋钰刚到校场,便看到神焰军副尉蒋成,正同一个手握拂尘的公公站在一处说话。 走近了才发现,竟还是个熟面孔。 “安公公?”宋钰几步走到两人身边开口,“可是娘娘有什么旨意?” “宋大人。”安顺赶忙行礼,将握在手中的文书递给了宋钰。 “娘娘命神焰军精锐,明日启程前往西岭关入戍边军,交由佟将军。” 那文书上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名字,皆是神焰军中之人。 但这群小子才跟着练了两个月,断没有到能出师的时候。 皇后这般着急要人,想必西岭关情况并不乐观…… “娘娘亲自挑的人?”宋钰问。 安顺笑着点头,“娘娘看过他们年末时教考的成绩,这才亲自点了兵。” 宋钰笑着点头,将文书递给蒋成, “去点名,今日便不用跟训了,让他们走之前回家同父母告别。” 蒋成应声接过。 宋钰这才问安顺,“安公公可知眼下西岭关是何情形?” “不要紧。”安公公笑得坦然,“虽说如今这边关没了魏家,但咱们大邺有大人改良的这火铳在手,将士们一人可敌十人。” 他与有荣焉,“等将士们到了边关,再整肃出一支火铳队来,那夷族人必然闻风丧胆。” 安顺的态度,几乎是代表了皇后的态度。 宋钰不置可否,受了他这一通马屁。 等蒋成那边点完名字,放人归家。 原本热热闹闹的校场上,就只剩下二十多人了。 神焰军里的将士皆是百里挑一选出来的,要说能力几乎没有差的。 但皇后选人,想必也不只是按着成绩来选。 武将想要升职,功勋必不可少。 可这战功哪里来?在京中埋头于军中数载若无家人提携,或特别机遇,几乎没有上升的可能。 是以,能前往西岭关任命火铳教头,等再回来,便镀了层金。 虽说有危险,但不入虎穴不得虎子? 而剩下的一群人,多是家境普通的平民家的孩子,内里不乏考核成绩优异者,但依旧被留了下来。 一个个丧眉耷眼的。 “孟七,过来。” 宋钰冲着人群招了招手,一个精壮如牛的小伙子几步跑到宋钰面前。 “小宋大人。” “你是咱们这神焰军中,火铳点射准头最好的一位将士,这名单上没有你,可会觉得不服?”宋钰直白询问。 孟七挠了挠头,“没有。” “骗鬼呢?” 宋钰好笑的看他,“不服是对的,换我也不服。 不过,也不必太过焦虑,去边关有去边关的好,但留在京中也有留在京中的好。 咱们军中眼下只剩下二十人可不够,等再招了新人进来,你们都是都头。” 说罢,宋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等蒋副尉忙完告诉他,神焰军招人。 不设人数,三日过后即止,咱们继续带队。 “磨刀不误砍柴工,等磨好了刀,你们还怕没地方施展不成?” 宋钰说着,看向孟七身后一众将士们。 “这三日,我会从你们二十人中选出十名成绩优异者,为新兵教头。 另外十名为副教,分别领带新人参与日常训练。 每隔十日,正副教头可以比试论输赢,赢者为正输者为副。 且各队之间也有比试,胜者小队可额外获得射击训练使用的黑火药。” “是!”孟七应声。 “是!”孟七身后的将士同时应声。 宋钰笑着道,“机会永远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你们只有以最快的速度让自己成为一个合格的神焰军,待机会到来之际,才能牢牢抓住。不然军功拿不到,却丢了命去。 那便不是把握机遇,而是寻死。 你们可明白?” 一众人却突然收了声。 一时间目光交流,突然担心起刚刚被幸运点名的兄弟们了。 …… 当天傍晚。 宋钰在离开校场时遇到了前来寻她的郑远。 郑远驾的是崇安王的马车,正停在杨柳马车的后面。 宋钰笑着冲他走过去,“清欢在里面?” 郑远摇头,“王爷让我过来等大人,崇安王府设宴,想请大人前去赴宴。” 说罢他看向正向这边看来的杨柳,“让您府上的马车回去吧,等宴会结束我亲自送您回景园。” 宋钰点头,看向杨柳,“回吧。” 留下两个字后,直接上了郑远身后的马车。 车子直使出一大截后,宋钰才靠近车厢口处询问, “清欢叫我过去,可是有什么事儿?” 郑远点头,“我家郎君回来了,有些事要和郡君说,您去了就知道了。” 说罢不再言语。 眼下天色已暗,车厢内亦是昏沉一片。 不过车厢角落放着一盏防风的灯笼,正顺着车厢摇晃,晃动着亮光。 宋钰在车厢内坐了有两刻钟的时间,车马停下,郑远声音响起, “郡君,到了。” 看着匾额上崇安王府四个大字,宋钰才恍惚察觉,这还是她第一次过来。 刚下了马车,崇安王府的大门便被打开。 一个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从门内走出。 宋钰微微睁大了眼睛,“尤叔?” “郡君,当真是许久未见了。”尤辛向宋钰作揖,赶忙引人入府,“外面天寒,郡君还是快些入府,王爷已经等候多时了。” 然而,等宋钰进了崇安王府,才知道这惊喜远不止如此。 整个崇安王府内,无论是干活的仆从,还是看家护院的侍卫,一个个皆是熟面孔。 宋大夫。 郡君。 甚至还有人叫了她一声沈小郎君。 宋钰顿时生出一股安全感来,相较于她那四处漏风的景园。 这里简直安稳的让人几步便生出留恋之念。 宋钰没忍住,拉住领路的尤叔问道: “关州军过来的还有谁?张垚,肖骑他们可有来?” 尤辛笑呵呵的将自己的衣袖抽出来, “王爷对他们自有安排,并未过来。” 宋钰点头,却听尤叔又补了一句,“不过秦胖子倒是过来,一会儿你便能见到。” 第505章 时机 宋钰一路跟着尤叔穿过回廊,一路朝正厅而去。 “来了!” 人还没到,宋钰先听到了秦胖子的声音。 紧接着,宋钰便见那大殿之中走出一个身形魁硕的大胖子来。 远远地脸上,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线。 “秦大哥。”宋钰笑着冲他招手。 秦胖子却突然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原本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也努力睁开,露出震惊之色。 他叹气摇头,“呵,我只想着你这小女娘模样好看,却不想这一打扮,那天仙都要自愧不如啊。” 宋钰今日要去军中,穿的很是干练,一身箭袖长袍长靴,头戴玉冠。 虽是男装打扮,但不必遮掩性别,这眉目柔和脸颊粉嫩。 腰间束腰将她纤细的身形勾勒出柔美的曲线来,英气之中透着娇俏。 宋钰突然被夸,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来。 “回头你瞧瞧我穿女装,更好看。” 宋钰这完全不见一点儿羞涩,反而大大方方的模样,瞬间让秦胖子大笑出声。 “果然还是那个扯下温虎一块头皮的宋大夫。” “秦胖子你胡说什么呢!快些叫人进来。” 秦胖子话音刚落,大殿里马上又走出一人来,不是温虎是谁。 宋钰笑着同他打了个招呼,这才跟着两人进了殿中。 看外面的架势,宋钰本以为当真是清欢为关州军的将士设宴。 只是不成想,等她进了大殿才发现,里面不过三人。 清欢,魏止戈,还有俞靖岚。 “你们慢慢聊,我去后厨给小钰做些好吃的去。” 秦胖子说罢,同温虎前后脚离开。 离开时候还不忘将殿门关闭。 俞靖岚这段时日非常忙。 朝中事宜,朝臣们非常有主见的统统堆到了他的案边。 大事小事,也尽量绕开皇后,直接寻他拿主意。 这一来二去,不必他暗中动手,那原本属于皇后的监国之权大部分都转移到了他手中。 可朝臣们虽然乐的见有可堪大任之人出现,但皇后却并不这样想。 时不时的寻些由头,便要将他拉过去,在政见之上争论一番。 甚至,皇后还听闻了安家喜宴之上,他与宋钰一同出现之事。 没少明里暗里的拿宋钰作威胁。 是以,自那日离开景园之后,他便尽量避开宋钰。 最近一次,也不过是大朝会上匆匆一瞥。 眼下再见她,那被他压在心中的苦水,又是一股股的向外涌。 魏止戈站起身来,招呼她过来。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外面,查出不少有关夷族的事情来,你要听一听吗?” 宋钰撇嘴,“你们叫我来,不就是为了说给我听。” 她嘴上这么说着,人已经走了过去。 四人围着一个桌子,桌面上放着一张羊皮地图。 宋钰一眼便看出,那地图是关外的。 甚至还表明了西澜驻军所在的军帐。 俞靖岚目光一直追着宋钰直到他在自己身旁落座,半晌也未张开嘴来。 魏止戈淡淡扫了俞靖岚一眼,他用手指指向西岭关。 “眼下夷族人频繁骚扰边关,贺兰晓以西澜内乱为由并不参与纷乱,但暗中一直在留意东夷军动向。 且表面上东夷军一直以小股游兵骚扰西岭关边境。 后来虽然有设兵驻扎在三川江外,但表面上来看,不过几千军而已。 佟盛虽说是个饭桶,但以多压少并不难坚持。 但是他给了我一个消息。” 魏止戈手指再次向下,绕开西澜军帐向西北指去,“就在鬼城北边,有一支五万人的大军。 军备齐全。” 魏止戈撤回手来,“据贺兰晓给的消息能看出来,东夷人这些年并非我们想象中过得朝不保夕。 相反,他们养精蓄锐十多年,此番反扑怕是早有预谋。” “是俞靖晟。”俞靖岚开口,“在他手下除了严家这种规模的皇商,还有很多其他产业,其中不乏与他国有贸易往来的商队。 或许,在许多年之前,娴妃在与夷族勾结烧了太子府后,便一直有所来往。 一边提供军械银两,当自家私兵供养。 一边握着娴妃杀皇子的把柄,养精蓄锐,磨牙砺爪。” 他轻轻摇头,“佟盛,挡不住的。 虽然不知道眼下夷族为何只骚扰并不出兵,但只要夷族人的战马奔来,只凭戍边军西岭关挡不住。” “或许正是因为宁王。”魏止戈道,“宁王在大邺被劫,我们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被带走。 我们沿路追查,他们并未回京的打算,而是一路向西。” “宁王被各州府通缉,夷族人外貌特征又有别于大邺人。 他们一路必然遮遮掩掩,走不快。 而夷族军,有可能就是在等俞靖晟出关。” 俞靖岚点头,“若是当真如此,只要在他们必经之地层层设卡。 能拦住最好,就算拦不住,也能拖慢他们离开的速度。 我们的计划便有可实施的空间。” 宋钰好奇看向俞靖岚,“什么计划?” 一直默不作声的清欢,突然兴奋道:“让我小舅舅,重新成为魏将军的计划。” 宋钰听罢眼前一亮,“说说。” 清欢指了指俞靖岚,“五叔提出来了。” 宋钰挑眉,看向清欢,五叔?叫的这么亲切。 清欢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抬起手肘推了俞靖岚一下,“你来说。” 俞靖岚看了眼宋钰,不过一瞬目光又落到桌面上的羊皮地图之上, “也是大朝会那日,我听人说了你在暖阁为魏家鸣不平之事。 你并非冲动之人,又怎会刻意当着朝臣的面儿给自己招恨? 后来,我便发现你那日的发作似是成了一道引线,这几日朝会之上但凡有人上报西岭关战况,但凡有不利之处,便有朝臣惋惜魏家人。” 皇后对于朝堂之上,那些自己没什么本事,遇事儿便只知道气的后悔的人气的不轻。 甚至还因此大怒,罚过两位官员。 但饶是如此,依旧没有阻隔朝臣们对于魏家人的认可。 “眼下便是需要这么一个时机,夷族军动,戍边军战败溃逃。” 第506章 元宵灯宴 宋钰皱眉,“西岭关的百姓要怎么办?” 魏止戈道:“等到那时,西澜新王贺兰晓会临危救难,帮助大邺拖东夷几日。 而我们需在这几日,让关州军重建。” 宋钰点头。 她确实有意通过舆论推进魏止戈重建光明之事,但具体要怎么操作,还需众人商议后定下。 只是不曾想,俞靖岚已经顺着这这条线,寻到了方法。 “那魏止戈假死之事。”宋钰道,“你们有什么想法?” “应死之人未死,此为欺君,所以魏止戈必须是“死了”。”俞靖岚看向三人,“失忆,流落关外数月,我们需要找些可以为你做伪的人证。” 宋钰问魏止戈,“贺兰晓这人心眼子太多,他当真值得相信?” 魏止戈点头,“我这次离开,除了查夷族人也同他去了西澜皇庭,我与他虽立场不同,但确实相交多年。 眼下他已坐稳王位,所谓内乱也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宋钰点头,“那他就是人证。” 同时在心中给在宁王府独守的贺兰云昭点了根蜡。 …… 正月十五。 宋钰再次收到通知,前往宫中参加灯宴。 只是这一次,主要请的是宗室之人以及翰林院学士。 且此番出席只需着常服即可,也不必起大早,申时到宫门外便好。 宋钰以郡君身份被邀,也只能依着身份打扮。 在金钏儿的巧手之下,硬是将这几日天天待在神焰军的小宋教头,变成了位亭亭玉立,娇娇俏俏的贵女。 且此番灯宴,来的多是宗室之人。 这皇室宗亲之中的郡主王妃,还有各位夫人姑娘,女子更多了些。 且个个盛装出席,宋钰无论遇到哪个都能闻到一阵脂粉香。 比之那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臭男人们,当真让人舒服不少。 宋钰也碰到不少熟面孔。 长公主,祝谨行,翰林院的袁大人…… 此番灯宴也是以饮美酒,观灯,猜灯谜,赏百戏为主。 那些翰林院的学士们,也可在这灯会之上饮酒作诗,若能出一名句,直升馆阁也是有的。 宋钰听罢宫人介绍,还颇觉有趣儿。 长公主特意留了宋钰坐在她身侧,两人交杯换盏,倒是饮了不少。 皇后坐在高位之上,孤零零一人,时不时的打量宋钰两眼。 宋钰权当没看到,每每见舞姬跳出一个高难度动作,都要拍手叫声好。 比之那些个郡王侯爷,都要豪放几分,不时引得众人侧目。 可偏偏,宋钰仿佛谁都看不到一般,还是由着自己高兴。 长公主也时不时被宋钰吸引,笑着看她,“你倒是高兴,也不怕别人说出闲话来。” 宋钰笑着对长公主道:“这人生,除了生死便算不得大事。 若是我活着,还要看别人脸色,那多委屈? 而且长公主不觉得,这舞姬舞姿优美,你看那下腰的动作,不知摔过多少次才练出来的,不值得叫一声好?” “好!” 长公主突然开口,险些吓宋钰一跳。 一旁的男人再次侧目。 一个个摇头叹息,直言长公主被宋钰给带坏了。 宋钰乐呵呵的同长公主碰杯又饮了一杯。 …… “听闻温大人有意将女儿嫁给你。” 皇后淡淡看了眼正给自己倒酒的俞靖岚,面上带笑,说出的话却不带一丝温度, “我原本还想着寻人阻止一番,莫要让你如意。 可眼下又觉,你还是对宋钰更为不同。” 皇后目光落在俞靖岚脸上,在外人眼中那是母亲对儿子的赞许。 可她却透过眼前这人的一张脸,看到了那几乎如枯骨的另一张脸, “这才开席多久,你已经打量了她不知几回了。” “宋大人风趣,这宴席之上无人不被她吸引。”俞靖岚淡淡回道。 “是吗。”皇后笑着道, “如此便好,说起来今儿我还邀了几家大臣家的女儿来赏灯。 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纳妃了。 不如今日便多瞧瞧,也好选个合心意的。” 俞靖岚将酒壶放下,举起手边酒盅来向皇后敬了一杯,饮尽。 两人这边话音落下不久。 殿外先是进来一位公公,在那公公身后,正跟着六位衣着华丽的女娘。 宋钰好奇看去,竟看到不少相熟的面孔。 都是与宋钰差不多年纪还待字闺中的大姑娘。 宋钰甚至还在那一行人之中,看到了温婉。 众人齐齐向皇后见礼,皇后大悦, “今日灯宴,不拘礼数。” 说罢目光自一众女娘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温婉处, “你便是温良的幺女吧?” 温婉轻身上前跪拜,“臣女温婉,恭祝娘娘华耀如灯,福泽绵长。” “不必拘礼。”皇后笑着应声,一脸欣慰的看向俞靖岚, “你幼时便常往温大人家跑,一直嚷嚷着,要将温家妹妹娶回家中。 如今这一转眼,你们两个都这般大了。” 在座的,唯独温婉与俞靖岚知道皇后这话不过胡诌,却也不能说破。 倒是引得一众参会者,瞬间会意,皇后这是有意撮合。 一时间直言两人登对,乃天作之合。 俞靖岚面上无波,却下意识捏紧了酒杯。 倒是温婉,看向一侧的俞靖岚笑着向他福了福身子,“瑞王殿下金安。” 俞靖岚微微颔首,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只是在收回目光时候,下意识投向宋钰所在之处。 可长公主身侧,哪里还有宋钰的影子。 …… 宋钰走出大殿时,外面天色已经大黑。 一盏盏宫灯引路,照亮一条通向城楼处的路。 而这条路上,已经有不少赏灯之人驻足。 宋钰和那些宗亲并不相熟,这一路走过去各种目光投来,宋钰也全当没看到。 城楼一侧,不知何时架起一片琉璃灯山,目光落处幻彩缤纷。 而在那城楼一侧的御街长廊之上,一盏盏宫灯悬浮,上面绘满了各种典故,论语。 甚至在城楼的另一侧,还有鱼龙翻腾而过。 当真处处天宫星海,金莲玉树。 …… “宋大人。” 宋钰正站在一处琉璃灯大佛之下愣神,忽听到叫声。 回头,便看到了正向她走来的温婉。 第507章 走入黑暗 “之前便听父亲提及,这宫中的元宵灯会如星河倾泻,我当时还觉得他太过夸大。 今日一见,确实叫人震撼。”温婉走到宋钰身边,轻声感叹。 宋钰问,“你之前没来过这灯宴吗?” 温婉摇头,“父亲曾在翰林院时来过,只是那时我还小。 后来他入了内阁,我也去了外祖家,便再没这个机会了。 今日若非娘娘召见,我也是来不得的。” “我也是第一次看。”宋钰再次看向那一片灯火辉煌处。 “宋大人还是缓缓眼睛,这一直盯着那灯光看,怕是要眼晕的。” 温婉一直觉得宋钰这人颇为有趣儿。 除了她那一身让其他女娘望而生畏的本事,更多的是她这个人。 无论做什么事情,好似都透着那么一点儿与众不同。 宋钰摇头,“这灯光灼眼,但胜在美丽。 不过美丽的东西大多带刺,向往便容易受伤。 这灯宴也不过一年一次,今年看完明年还不知有没有机会再来,眼晕了便晕了。” 温婉竟觉得她说的颇为有理,竟神使鬼差的也跟着她站在了一处,抬头仰望。 没一会儿,宋钰便觉得手臂一重。 温婉只觉得头重脚轻,她扶着宋钰没忍住笑出声来, “看来我不如宋大人,这才看一会儿便觉得眼晕了。” 宋钰也跟着乐,“行了,你啊还是四处走走,这园子里好看的灯盏不知多少。 何必跟着我在这儿犯傻。” …… 宫灯多如繁花,两人相携而行。 宋钰有些心不在焉,她几次看向温婉,开口问出心中所想: “今日看娘娘的意思,是要撮合你与瑞王?” 温婉坦然点头,“这也是父亲的意思。 不过郡君可不要信了娘娘口中,瑞王幼时吵着要将我娶回家之事。 那时瑞王确实常常来我家同父亲讨教。 但这人无趣的很,除了整日捧着那些枯燥无味的书籍,眼睛里就再容不下别的。 父亲学生众多,我寻常也多待在闺阁,鲜少与他们见面。 “这次回京,我便猜到,父亲许是起了想要我嫁人的心思。 他身居高位,我的婚事自然也由不得自己做主。 不过,外祖说了,父亲这人就算让女儿联姻,那必然也会寻一个品格高尚的能君。 不然外祖可不会这般轻易允我回来。” 她这话说完,才后知后觉的羞红了脸。 眉眼带怯的垂下了头,“让郡君见笑了。” 宋钰想笑,没笑出来,她微微点头,“瑞王确实很好。” 两人又走出几步,一个面生的小道童不知何时走到两人身侧, “郡君,陛下有请。” 宋钰心下一惊,这人好轻的步子,她竟没发觉他的接近。 可紧接着她便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陛下?” 小道童点头,“马车已经备好,请郡君同我去一趟玄真观。” 宋钰皱眉。 温婉问道:“不知小师傅如何称呼?可知陛下寻郡君前去是为何事?” 小道童摇头,“我只是奉命前来带郡君过去,至于何事,还需郡君亲自去问陛下。” 这小道童既能随意进出皇宫,想来身份不会有问题。 但皇帝不是已经病入膏肓了? 寻常又从不问国事,这突然召见确实很难不让人多想。 但拒绝是不能拒绝的,宋钰只能对温婉道, “那温姑娘请便。” 温婉点头,心中也莫名觉得怪异。 可她离京多年,对于这宫中人认识的怕是还没宋钰多。 且陛下迁居玄真观多年,遣这道童过来寻人,也算合情合理。 她有些不舍的向宋钰点头, “今日与郡君相聊甚欢,等改日我们再约相见,到时也可叫上安夫人一起。” 宋钰反应了一下才想起这安夫人便是袁明馨,笑着点头应了。 宋钰跟着那小道士一路自一片绚烂璀璨之中,走入黑暗。 最后,在一处偏门,出了皇宫。 外面并不见其他家前来接人的车马,只一辆极其质朴的灰蓝色马车靠墙而停。 小道士解了马缰绳,请宋钰上了车。 …… 虽没去过玄真观,但位置宋钰却是知道的。 小道士赶着车走街串巷的颇为熟练,宋钰掀着帘子看了好一会儿,确定的确是向玄真观方向而去的,这才稍稍放下心。 马车一路驶入玄真观内, “陛下在丹房等候,还请郡君随我来。” 小道士招呼宋钰一声便径直上了一侧的塔楼。 宋钰跟在后面,时不时留意身边的情况。 正月十五元宵盛会,街道上灯盏通明,百姓们喧嚣热闹至极。 可偏偏这玄真观,硬是将这一切热闹隔绝在外。 内里不见一丝节日的喜庆不说,就连看守的护卫都没见几位。 着实冷清的可以。 她一路跟着那小道士上了三层,在一处门前停下。 小道士先是敲了两下,便径自推开门来。 里面确实是一处丹房,房屋中间是一片下陷的地势,中间放着一个巨大的丹炉。 炉膛内正冒着火焰。 只是那火焰却只能照亮那丹炉下的一片地方。 房屋的四周却整个沉寂在黑暗之中,让人窥不得全貌。 “宋钰来了?” 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 宋钰一怔,向着黑暗行礼,“军器监少监宋钰,见过陛下。” “呵呵。” 黑暗之中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宋钰便看到一个身形佝偻枯瘦的老头自黑暗中走出,站在了那丹炉之前。 相较于年前,完全是两个人。 更瘦了,更枯了,身子佝偻,完全就是一个行走的人形骷髅。 他挥了挥手,那带宋钰过来的道童将门关上,径直走进了黑暗之中。 宋钰虽面向皇帝,却能感觉到,那小道童并没有出去。 而在皇帝身后的黑暗之中,似乎还有一道呼吸,微弱至极。 皇帝走向宋钰,目光落在她脸上。 宋钰被那骷髅盯得浑身不自在,稍稍后退了半步。 “不知陛下召臣来,是为何事?” “听皇后说,你做的火铳颇有威力?” 宋钰躬身,想了一通谦逊之言道: “陛下过誉,臣不过是尽绵薄之力,给大邺添砖加瓦。” “哈哈哈哈。”皇帝突然大笑,只是那声音着实不怎么好听。 仿佛唐老鸭现世,笑完了又是一连串儿的咳嗽。 第508章 药引 “我以为,你的能耐或许不止于此。” 皇帝双手背在身后,竟然围着宋钰转起圈儿来。 一双阴鸷的眼中,满是打量和好奇。 宋钰被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去摸寻常放在腰间的短刀。 手刚探过去才想起来,今日入宫是带不得违禁物的。 她再次退了半步。 手中虽没武器,但这老头怕是连她一拳都挨不住,倒也算不得威胁。 皇帝猛咳了一阵后又走了回去。 宋钰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在那炉光的边缘处放着一个蒲团,皇帝正盘膝坐下。 她一时有些懵,不知这土埋到脑袋顶的老头是要做什么。 “想来,你很好奇,我为何寻你过来。”皇帝开口。 宋钰暗骂一声废话,嘴上颇为恭敬,“请陛下解惑。” 皇帝指向丹炉,“这炉子已经烧了四十日,还需七日丹药便可大成。” 宋钰垂首,“臣恭贺陛下。” “哼。”皇帝轻哼一声,“恭喜早了,眼下这丹丸还需最后一支药引。 我实在无处可寻,便想着或许宋大人,可为我解惑。” 宋钰蹙眉,她可不懂什么道教更不懂炼丹之事。 “咳咳咳咳……” 咳嗽声又是一连串儿的响,就当宋钰以为这小老头要背过气去的时候,他又缓了过来。 宋钰轻声道:“臣并不通丹丸之道,想必无法帮到陛下。” 话还未说完,宋钰敏锐捕捉到,在那目不能视的黑暗之中传来一声嘤咛。 紧接着,那微弱的呼吸声开始变得粗重,在这只有火焰升腾之声的丹房内颇为刺耳。 嘤咛化为呜咽,似是嘴巴被捂死的人,正发出暗哑的,凄厉的求救声。 宋钰看向黑暗,皇帝却笑了,“不瞒宋大人,这药引我已经寻到。” 皇帝话音刚落,道童自黑暗中缓步而来,他手背向身后,似是正拖着什么东西。 宋钰目光下移,先是看到一双光着的脚,紧接着便是一件华丽的百褶长裙。 女子被粗绳捆绑,如待宰鱼肉。 宋钰眯眼,那被堵着嘴,正双眼含泪看向自己的,正是沈明玉。 “想来,宋大人识得此女。”皇帝目光狠厉,如同盯上兔子的猎鹰。 “礼部侍郎沈戚之女。” 宋钰如是回答,心中却升起一个念头来,这混蛋玩意儿说沈明玉是他的药引…… 她看向那巨大的丹炉,这货不会是想要将沈明玉煮了吃掉吧。 宋钰一时恶寒不已,她第一日来到这个世界便见到人食人。 只是那人是流民,是被饿到极致的苦难人。 而眼前这个呢? 一国之君,全天下的人都饿死,他也是绝对能撑到最后的那个。 可这人,眼下要吃了沈明玉。 “那便劳烦宋大人,帮我将这药引投入丹炉。” 皇帝开口,沈明玉的呜咽之声更大了,她不停的在地上扭动身子,正如那日断了双臂的赵嬷嬷一般。 “陛下说笑了,沈明玉是人,并非药物,而且……” 宋钰心中隐有猜测,“陛下既已找到药引,为何还要将我来?” 皇帝嘴角上扬,他轻轻顺了顺呼吸,“因为,你也是那个药引啊。” “……” 猜测被印证,宋钰只觉得荒唐至极。 “陛下开玩笑了。” 皇帝摇头,“我之前听靖晟提及,确实只当他是玩笑。 直到今日我将沈家娘子请来问询,才发现,这事儿做不得假。” “郡君自未来重生而归,那便是活了两世之人。 这是何等机缘? 如今,我大业将成,却总觉得缺少一味关键之物。 这思来想去,恐怕便是二位这绝无仅有的机缘。” “陛下觉得,我会是那任人宰割的羔羊?” 皇帝摇头,“宋大人能力超群,这身手亦不输军中男儿。 所以,在你进来之前我便在这屋内下了一味无色无味的毒。 可让人筋骨酸软,彻底失力。” “宋大人不妨试试,能不能打得过我这小道童。” 宋钰暗中握拳使力,竟当真有些许力不从心的乏力感…… 她咬牙看那道童,突然开口,“嘿,小道士。” 就在那小道士侧目向她看来之际,宋钰突然拔下头上最长的一支发簪,向皇帝的方向掷去。 小道士瞬间动了,向皇帝奔去。 宋钰也不管打没打着,转身向着大门处跑去。 “拦下她!” 皇帝声音嘶哑的开口。 就在宋钰打开屋门的瞬间,竟又有两个道童齐齐冲了进来。 宋钰侧身避开左边人的拳头,身体右倾,伸手掐住了右边人的脖子。 手指力道不够,宋钰突然发了狠,在对方还击的瞬间,她猛地抬脚踏上一侧木门,借着身体的惯性,捏着那人的脖子在半空翻了一圈儿。 双脚落地的瞬间,硬是靠着身体的重量压断了那人的舌骨。 随着一声脆响,手下挣扎之人已经没了动静。 宋钰趁机冲出丹房,还不等她呼吸一口干净的空气,那一拳打空的道童已经近身,紧跟而来的还有皇帝身边的那个。 自知没有胜算,宋钰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冲向围栏处直接翻了下去。 心中琢磨着这些怕是要疼死了。 可就在身体下坠的瞬间,她就被一只手抓住了脚踝。 身体骤停,她看着那远处璀璨的万家灯火,身体一点点被拉了上去。 第509章 天命所归 温婉一直待到亥时,这才同几位夫人小姐一道向宫门处而去。 只是在上车时,听闻一位夫人小声道: “那边便是景园的马车吧? 这位金钏儿姑娘,原来也是娘娘身边的,后来便给了宋大人。 可见娘娘对宋大人器重。” 温婉看去,正见一位身姿挺拔,容貌娟秀的小娘子,正站在一处马车前,向着宫门处张望。 便想到宋钰走的急怕是没来得及通知家人。 刚踏上马凳的脚退了回来,温婉笑着走向金钏儿, “姑娘可是景园的人?” 金钏儿点头,“见过温姑娘。” 温婉惊讶金钏儿的伶俐,但也并未深究, “宋大人被陛下宣去了玄真观,眼下并不在宫中,姑娘不如驱车前往玄真观接人。” 金钏儿表情微怔,“陛下?” 皇帝已经多年不问朝政,更是鲜少召见朝臣。 之前,饶是宋钰做出了火铳,那般开世之举,他都不曾露面。 今日,为何会叫姑娘过去? “我家大人,是什么时候被宣走的?” “约莫有半个时辰了。”温婉道,“是被一个小道童叫走的,因是陛下宣召我也不必多问。 不过人是走的偏门,许是与你们错过了。” 金钏儿点头,向温婉道谢,这才忙不迭的爬上马车让杨柳驱车前往玄真观接人。 玄真观乃皇帝清修之所,门外有重兵把守。 金钏儿让杨柳将马车远远停下之后,便快步走了过去。 “大人,不知可有见到军器监少监,宋钰宋大人出来?” 门口那守卫看了金钏儿一眼,面色严肃,“没有,闲杂人等退避。” 金钏儿下意识后退两步。 又轻声询问,“那不知,大人可有见到我家大人进去? 陛下召见,我们来的晚了不知有没有错过接人的时间。” 那守卫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今日并未有人通行,玄真观乃陛下清修之地。 若再敢放肆,我等有先斩后奏之权。” 眼看对方抬手握向腰间长刀。 金钏儿心中害怕,但还是从袖带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了过去。 那守卫感觉手心一沉,这才未急着发难。 “大人莫怪,我家大人是位女子,如此三更半夜还未归家。 我们实在心急。 只向大人确定一下,今夜可有马车来过,陛下又可曾召见过什么人?” 金钏儿问的小心翼翼。 那护卫看在银子的份儿上,点了一句, “陛下已经闭关多日未出,玄真观前后封闭,不许任何人进出。 你还是快快归家,也许你家大人已经回去了。” 金钏儿同杨柳走向马车,杨柳道: “咱们郡君可不是那一般的闺阁千金,或许她独自回家也说不定。” 金钏儿点头。 可一想到温婉所言又觉得不放心,“你先回景园,确定一下郡君可有回去。 我去趟温家,看看是不是一时不察,听错了。” 杨柳点头。 他先将金钏儿送到温家附近的街道,又快速驾车离开。 金钏儿直奔温家。 温婉在听罢金钏儿所言,竟生生吓出一身冷汗来。 “那道童确实是接郡君去了玄真观,我听得真切。 怎么会没人呢?” 金钏儿摇头,“郡君许是等我们不到,自己先回了。 也可能贪玩,去锦河看灯去了。 我们回去找找便是,打扰温姑娘了。” 温婉摇头,越琢磨这事儿越觉处处透着诡异。 就算宋钰当真早早离开,那守卫也不该那般回答。 温婉嘱咐,“若是得了消息万万遣人送来给我。” 金钏儿见她担忧宋钰之色不似作伪,这才点头。 只是她这边刚离开温家,先一步回景园的杨柳,已经返了回来。 他冲着金钏儿摇头,“郡君没有归家,我已经告诉了我娘。 她已经让岳都知带人上街去寻了。” 金钏儿点头,嘱咐道:“你也去找,但是切记悄悄的找,莫要让人听到风声。” 杨柳点头,“我娘也嘱咐了,晓得了。” 金钏儿心中越发忐忑,那护卫口中的话不断在脑海翻腾。 眼看杨柳离开,她直接走入人群,向着瑞王府方向而去。 …… 宋钰从未想过,自己能在大邺的京都,看到此番生煎人肉的场景。 沈明玉几乎被两个道童前后脚抬起,然后两人就像是在举行什么隆重的仪式一般。 脚步挪移,一点点向着那丹炉靠近。 沈明玉试图挣扎,可她双手双脚被控,整个人又被空气中的软骨香药迷倒。 渐渐便彻底失去了力气。 一张脸上口水眼泪横流,仿佛失了神志。 两个道童的个子并不高,只是将沈明玉举起来,贴近那药炉便已经费了极大的力气。 是以在将人推入丹炉之际,便偷懒试图借助炉壁的支撑来减少手上人死沉的重量。 当沈明玉的身体贴在那药炉之上时,宋钰明显闻到了一股子焦臭味道。 以及一声压抑着的,几乎从胸腔破出的嘶叫声。 两个道童却并不在意,双手用力,硬是将无法动弹的沈明玉推进了丹炉之中。 宋钰被抓之后,又被那道童灌了一瓶药剂。 眼下手脚酸软几乎完全脱力,像一个物品一般,被束了双手仍在皇帝一旁。 宋钰躺在地上,闻着空气之中,那仅凭想象便让人作呕的香气, “陛下造下如此杀孽,还想要长生? 您便不怕天上的仙人看到,将你赶回地狱?” 皇帝呵呵呵的笑了一阵,像是一只漏了气的风箱。 他垂眸,居高临下的看着宋钰,“你们二人的出现本就有悖天命,我之所行,不过是正天道。” 说着,他回头看向已经变得安静的药炉。 “杀一人,是血债累累,但屠万人,却是天命所归。 我在位数十载,杀人无数。 每一刀之下,皆是为天下太平,为苍生谋福。 如此,又怎知,你们的出现不是我的福报?” 疯子…… 变态! 宋钰闭上双眼,不愿再理会这样的皇帝。 而被她压在身下的双手交叠,一个用力,宋钰硬生生压断了自己的小指。 疼痛感像是一根引线,一点点唤醒身体各处的机能。 眼看有用,宋钰故技重施,再次伸出食指狠狠压了下去。 第510章 数千年后 宋钰从没想过,沈明玉会以眼下这种极其惨烈的方式落幕。 更没想过,自己会因为她,而获得自救的时间。 “陛下怕是被人误导,其实我并非重生之人。” 宋钰忍着手上钝痛开口,“您可知什么叫推己及人?” 皇帝合眼闭目不发一言。 若非宋钰能感受到这人还在缓慢的呼吸着,她甚至会觉得这糟老头已经断气儿了。 “沈明玉能多活一世,或许当真是她的机缘,只是她并没有好好把握利用好这份机缘,这才将自己坑到如今地步。 “甚至以己度人,便猜测我也是重生而来的。” 宋钰语气无奈至极,“甚至还给我的行为,挂了个可自圆其说的理由。 您说好不好笑?” 皇帝呼吸微重,缓缓睁开了眼,他斜睨向宋钰,“你以为,你这样说我便会放了你?” 宋钰摇头,“我这不是觉得,您若是不小心下错了药引,再坏了您这一炉金丹。” “不过,我所说皆是事实。” 宋钰缓慢坐起身来,她歪头看着皇帝, “要不,我告诉您一个秘密?” 皇帝不语,一双凹陷的眼中满是阴鸷。 宋钰曲腿用力,向皇帝身边挪了几步,只是这一步的距离却已让她气喘吁吁。 她呵呵的笑着,盯着皇帝, “我确实来自未来,却并非重生。 我并不是沈玉,而是异世而来的一道孤魂,不过是借了沈玉的躯壳来这世间一遭而已。 你以为我能做出的只有火铳这种低能的玩意儿?” 宋钰眼看着皇帝目光开始变得震惊,继续轻声道: “不,是你们这个时代局限了我,在未来数千年后,我可以做出千米之外精准洞穿眉心的火器。 你想长生,想如蝉一般蜕壳重生。 你瞧瞧我。” 宋钰向皇帝露出一个十分自得的笑来,胡诌道: “我便是先你成功的那个神。 你以为煮了我,吃了我就能成为神? 不,你只是吃了沈玉的躯壳,而我的灵魂将会再寻一个躯壳重生,无穷无尽。 此,才叫永生。” “咳咳咳!” 皇帝突然发出一阵难以自已的咳嗽声来。 宋钰鬓边落下一滴汗来,她的五指背在身后,几乎尽数扭曲成诡异的方向。 “数千年后?” 仿佛那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担忧和不确定,都被宋钰这一句话敲散。 所谓永生,竟是真的! 皇帝看向宋钰的目光更为火热了几分。 宋钰被看的头皮发麻,面上却依旧一副睥睨姿态, “是啊,数千年后。 就算沈明玉无数次重生,也不过是顶着她上一世所经历过的一切从头开始。 她曾经历过的只有平民宋巧珠的一切。 所以她第二世虽成为了沈明玉,却依旧是个目光短浅,没用的废物,但我不同……” 她轻声慢语,言语之中像是带着钩子, “我脑子里有数千年的历史,看一便能知十。 所以,你猜我知不知道你的下场?” 皇帝一双眼睛微微眯起。 宋钰继续道: “今日过后,你将丹毒发作,七窍流血而死。 但是你不会重生,你的皇后和儿子会为了争夺皇位打的头破血流。 俞靖晟叛国,为东夷大军引路,将你们留在西岭关的戍边军屠杀殆尽…… 大邺国……岌岌可危。” 宋钰这一通半真半假的胡诌,完全是为了玩弄皇帝的心态。 这人为了长生不老已经走火入魔。 他既然信永生之道,那自己就给他永生之道。 只要他心中存疑,那自己便能争取到更多活着的时间。 果然,皇帝面露贪婪之色,他侧头盯着宋钰, “告诉我你的方法,我饶你不死。” 皇帝对于宋钰这般危言耸听的话,并未尽信。 但她的特殊性,他是信的。 追求长生半载,他几乎已经竭心尽力。 如今他身体已然到了濒死的边缘,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原本将这两个重生之人炼成丹丸服用,已是他眼下能想到最接近成功之法。 可宋钰的这番话,却如平地惊雷,让他不得不重新考虑,这长生之途到底对不对。 宋钰一脸讥笑,“您搞笑呢? 我但凡有点儿脑子,都能看出来,您不但要秘密还要我的命。 既然这一条命只能坚持到今日,我为何帮你? “哎呀,你还是快些把我给煮了,我也好快些寻个新的躯壳。 下辈子啊,可得仔细些,直接选个公主啊,皇帝啊什么的当当,总比任人鱼肉来的好。” 宋钰这一句话说出,到了皇帝耳中,便是得了她这种借尸还魂的法子,甚至还可任意选择身份…… 他眼中更多了份贪婪,伸手向那再次走进黑暗之中的道童摆了摆手, “去请青阳道长。” 那带宋钰过来的道童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眼看丹房木门开了又关。 宋钰一脸好奇的凑近皇帝, “青阳道长是何人?带你入道劝你吃这些没用的丹药,还煮人练丹的幕后黑手吗?” 皇帝轻轻哼了一声,并未作答。 眼前这宋钰还当真是不同,甚至比他那些没用的子嗣要有趣的多。 若是他还在壮年…… 皇帝收回脑海中的臆想,伸手招呼另一个道童。 不必他开口,那道童便知皇帝何意。 自黑暗之中搬出一个方桌走近。 方桌之上放着一个小巧的泥炉,炉上的陶壶已经沸腾,正从壶嘴儿中冒出热气来。 皇帝亲自泡了一壶茶,给宋钰倒了一杯。 宋钰目光落在那精致的青瓷杯上,她晃了晃肩膀,示意皇帝看自己被绑的双手。 “我这样,也喝不到啊。” 皇帝并未有所动。 宋钰又道,“你那软骨药,给我灌下去那么多。 我眼下能坐着跟你说话,完全是精神力比一般人强大,这身体眼下水做的一样,你还怕我伤了你?” 那软骨香本就是皇帝早年身边暗卫为了监听朝臣,为方便行事这才做出的迷药。 药效强劲,已经多年证实。 宋钰的确比之一般人更为耐药,但适才被灌下去那般大的药量,整个人虚软无力,任人拖进丹房之中,这一点儿做不得假。 他顿了一瞬,示意那道童帮她解开绳索。 第511章 万万代不死,不灭 宋钰双手得了自由,轻轻在身侧甩了甩。 这才用刚受过重创的手去端茶杯。 指骨尽断,五根手指像是被打了麻药一般,几乎不是自己的,几次想要去握那茶杯,都失败了。 滚烫的茶水泼在手指之上,宋钰却只有郁闷的一声叹息。 皇帝目光扫过那茶盘上的水渍,将一切尽收眼底。 宋钰一边用废手戳的那茶杯原地转圈儿,一边琢磨。 她身体的气力在一点点的恢复,但想要逃脱还需要一个机会。 眼前的狗皇帝不值一提,但那站在一旁的道童却是个麻烦。 这人看起来年纪不大,功夫却好,而且全程不发一言,面容木讷,看起来就怪异至极。 得想个万全之策,让自己走出这塔楼。 而在这之前,自己还需解决一个后顾之忧…… 宋钰目光再次落在了皇帝身上。 这万恶的老头,不能再活着了。 心念一动,宋钰已经换了另一只手去拿那茶杯。 手指捏住的瞬间,寸劲向下一砸,瓷杯应声而碎。 就在皇帝闻声看来的瞬间,宋钰已经捏着瓷片贴着他的胸口推到了其脖颈的大动脉处。 那小道士几乎瞬间反应过来,可还是晚了一步,站在宋钰两步开外不敢再动一步。 皇帝身体紧绷,他能感受到贴在自己身前的小臂紧绷,那瓷片压在脖颈之处,仿佛对方只要稍稍用力,便能取走他的性命。 “你还有力气?” “陛下怎么刚听过的话就忘了?” 宋钰笑着开口, “都说了,这身体不过一具躯壳,就算你能给这身体灌下剧毒,只要我的灵魂不灭,也不过是虚弱片刻。 羡不羡慕?” 宋钰说着手指用力,尖锐的瓷片直接切近皮肤。 一道鲜红顺着皇帝的脖子流进衣领。 皇帝不敢动,甚至挥手让那道童远离。 “起来。”宋钰厉声。 伴随着皇帝站起身来,宋钰这才发现这人佝偻消瘦的身体像是缩水了一般,竟然与她身高几乎齐平。 垂下那被自己硬生生折断五指的手,宋钰仅用一只手,一片碎瓷,威胁着皇帝向外走去。 不必她开口,只是一个威胁的眼神,那小道童便十分识趣儿的打开了丹房的木门。 屋内灼热的,带着浓重药味和肉香味的空气瞬间被一股冷意吹散。 宋钰示意那道童先一步出去之后,这才推着皇帝走出了塔楼。 “你以为,我会放过你?”皇帝沉声。 “总要试一试。”宋钰笑着道, “上一世,我生活在一处满是怪物的世界。 在那里,每天面对的都是生与死的危机,为了活下去,每个人都必不择手段。 来这个世界之后,反而安稳的几乎要让人生锈。 今日,我倒是勉强有了几分兴奋。” 皇帝心头恐惧纵生,可恐惧之余更多的却是兴奋。 宋钰不经意的一句威胁,却让皇帝彻底认定她口中所谓借尸还魂一事。 一时间,竟比之他亲口听到沈明玉承认自己是重生之人时,还要让人热血沸腾。 喉咙里不停发出呵呵的声音,让人听得头皮发麻。 道童前面引路,宋钰推着皇帝紧跟其后。 就在三人下楼之际,一支箭矢自黑暗之中射出,直奔宋钰而来。 她下意识压下身体,用皇帝这个现成的盾牌去挡箭。 下一瞬,那原本走在两人身前的小道士骤然回身,竟硬生生用自己的身体,替皇帝挡下那一箭。 宋钰本以为对方看到皇帝必会小心收敛,却不想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藏在暗处之人,似是完全不在乎皇帝性命,竟连发数箭。 眼看四周无遮无拦,宋钰只能拎着皇帝将人再次拖回了丹房之中。 小道士十分忠心的跟了回来。 他胸前中了一箭,鲜血洇湿了大片道袍,虽如此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依旧警惕的瞪着宋钰。 宋钰看着那小道士,在皇帝耳边道:“看来,这玄真观内,有的是人不在乎你的性命。” “呵呵呵。”皇帝再次发出破风箱一般的笑声。 “哼。”宋钰冷哼一声,问那小道士,“这里外的人都不在乎你的性命,何故还要为他人冒死?” 话音未落,那小道士竟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宋钰看到,一支箭自他后心穿透,自胸前突出一截箭头来。 在那小道士倒下的瞬间,他身后正站着另一位身着道袍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逆光站在丹房门口,背后是大邺的璀璨灯华。 他手中握着一支弩,看模样正是宋钰初来乍到之时,做出的复合弩。 “青阳。”皇帝开口,言语之间不见惊惧,反而带着满满的兴奋和狂热,“呵呵呵,我寻到长生之法了,真正的,长生之法!” 那站在门口的青阳道长并未动身。 皇帝催促道:“你快些想想,如何能炼化人的魂魄!只要将这宋钰的魂魄吞食,我必能如她一般,借尸还魂。 届时,我便可万万代不死,不灭……” 皇帝兴奋的声音几乎劈叉,他眼睁睁看着青阳举起手中弩弓对准了他的方向。 “青阳道长?”宋钰开口,“你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想要这狗皇帝的命。” 宋钰软绵绵的手推了皇帝一下,“放我走,这皇帝还给你行不行?” 青阳摇头,“明日,宋大人谋害陛下之事,便会传遍整个盛京。” 说罢,他自腰侧箭筒之中取出一支箭矢来上膛。 宋钰啧了一声,微微侧身躲到了皇帝身后。 皇帝被迫化为人形盾牌面向那见了鬼的青阳道士,“你可知,咳咳咳……你在说什么!” “自然知道。”青阳开口,“陛下为求长生,日日吞服大量丹丸,丹毒藏身已久。 如今又长时间辟谷,只为净身以迎大乘。 我原本想着,陛下眼看便要薨世,便也不需我动手。 只是没想到,竟真让你寻到了这般有机缘之人。” “无论这宋钰是否是重生而来,今日便都留下,人死帐消,我也好为九泉之下的容家老小一个交代。” 第512章 我好像把你爹给杀了 皇帝脸上的狂喜瞬间僵在脸上。 还不等他反应,一支箭矢破空而来。 宋钰只觉得挡在自己身前的皇帝身体骤然一紧,猛地向下弯折。 那青阳道长显然觉得一箭不够,再次上箭,再次瞄准。 宋钰猛拖着皇帝向后退去,就在箭矢破空之际,一道剑鸣之声响起。 随即便是金铁交击,拳肉相搏之声响起。 宋钰抬头正看到那青阳道人,和一个一身黑衣的蒙面人打到一处。 眼看有人帮忙,宋钰看了眼还被自己拎在手中,已经进气多出气少的皇帝,目光骤然发狠,直接将人推向那丹炉。 刺耳的尖叫声响起,皇帝整个人被滚烫的药炉吸附,顿时烫熟了半边身子。 宋钰几步走到门口,冲那正在酣战的青阳道人甩出手中瓷片。 就在对方分神之际,那黑衣人手中长剑径直刺入了道士腹中。 青阳躺在地上满口是血,他看着黑衣人露在外的一双眼睛,突然咧嘴笑了起来。 只是这笑容没坚持多久,他突然抬起手来直指向宋钰所在的方向。 “宋钰!”俞靖岚瞳孔骤缩。 可距离太近了,宋钰根本躲避不及,她下意识抬手去挡,硬是任由那袖箭刺入手臂。 “嘶……” 透骨的痛感袭来,宋钰一把握住那五指还尚未完全恢复的手臂。 就在这时,身侧伸出一只手来,猛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她的背撞到他的前胸,像是被整个环进了怀抱。 一股带着冷意的香气一晃而过,宋钰回头,正看到俞靖岚那满是紧张的双眼。 “没事。” 宋钰忍着痛,硬是用另一只手将那袖箭拔了出来。 鲜血顺着袖箭喷出,被吓了一跳的周霁快速按住。 “你做什么!” “走,去医馆。” “不用,你怎么来了?”宋钰摇头,推开他的手自己捏住伤口。 “什么不用,那袖箭如此近距离刺入,怕是要伤到筋骨。” 俞靖岚拉着她便要离开,宋钰刚迈出一步又轻轻顿住。 她回头看了眼丹房内,“说起来,我好像把你爹给杀了。” “……” 俞靖岚回头,丹房内那唯一有光亮的丹炉旁,正躺着一个黑色的影子。 明明是至亲之人,宋钰却从他这一眼中看到了厌恶。 “不必在意。”一句话,便代表了他的态度。 “青阳道长以皇帝炼丹正处于关键期为由,不许任何人打扰,并将其身边近卫都遣到了玄真观外。” 俞靖岚轻声道,“在观内,他身边只跟着三个死士,便是那三个道童。” 俞靖岚看向丹房内的两具尸体,“加上楼下那具,齐了。” “带你和沈明玉进来的侧门处也留了个道士看守,已经被处理。” 俞靖岚正是从那些守门的道士口中问出了宋钰所在。 可他却有些搞不懂,为什么皇帝要见宋钰,甚至还将沈明玉也带了进来。 眼下并不是询问的时候,他道,“先离开,你的手要紧。” 说罢,已经拉着宋钰快步走出塔楼。 两人从无人看守的侧门离开,刚一出门便迎来一个黑衣人。 “王爷,你们没事儿吧?” 宋钰看向那人,是荆临。 俞靖岚点头,“去最近的医馆。” “不用。”宋钰反手拉住俞靖岚,她扯了下他身上的衣裳,“先换掉,再找个人多的地方制造不在场证明。” 宋钰说罢看向荆临,“你让人去街上寻我们,动静闹大些。” 荆临看了俞靖岚一眼,点头应下。 将俞靖岚那一身黑衣扒下来扔给荆临处理,宋钰拉着他向着人员密集的街道而去。 …… 两人连走过两条街,这才稍稍松了脚步。 眼下已过丑时,街道上的百姓和商贩少了很多。 以至于街景都东缺一块,右少一块的。 “去医馆。”两人走入人群,俞靖岚不由分说拉着她便要去寻医馆。 宋钰再次制止,“都说了,我没事儿。 而且,从现场痕迹能看出杀人者受了伤,我不能去。” 俞靖岚:“那回瑞王府,让遐思帮你瞧瞧。” 宋钰再次摇头,她拉着俞靖岚走向一处卖花灯的小摊位。 伸出受伤的手,取下一个花灯递给他。 俞靖岚心头一惊,可目光落到她那被灯光照亮的手臂上时,又有些恍惚了。 原本被袖箭洞穿的手臂上只留下一片血痕,以及一块鲜红的血痂。 伤口……愈合了? 他拉过她的手,拇指擦过那血污,被洞穿的位置竟只剩下一片小小的,红色的新肉。 “你这是……” 宋钰冲他轻轻晃了晃那花灯,“真是可惜了,本想着参加个灯宴,能好好的赏个灯。 结果,被人拉去一通的折腾……” 俞靖岚不知眼前是个什么情况,但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轻声道: “宫内灯盏多是工部或盛京制灯的能匠所做,虽精致华美,却少了些趣味。 这元宵节,真正好看的灯要去锦河看。” 俞靖岚轻轻垂首,“要不要去看?” 宋钰:“这么晚了,还有的看?” “越晚过去,越好看。” “好,那便去锦河。” 两人并排而行,如一般赏灯的百姓一样。 宋钰侧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被带去了玄真观?” “金钏儿来了瑞王府。” 俞靖岚当时其实还在宫内,因为皇帝并未参宴,皇后又早早退场。 作为皇子,他不得不留下应酬几位宗亲长辈。 是以,等瑞王府收到消息,荆临再寻到宫中,他过去便晚了。 “你呢?父……陛下为什么会将你带过去? 还有,那看门的道士明明提及沈明玉更早被带进了玄真观,可刚才我并未见到她。” “死了。” 宋钰简单将自己被关进丹房之事说了。 她转头看向俞靖岚,“所以,你相信我与沈明玉是重生而来的人吗?” 俞靖岚还在为皇帝因这匪夷所思的论断抓人炼人,而觉惊悚。 突然被这么一问,有些回不过神来。 不自觉的想起宋钰那鲜血淋漓的伤口,不过两刻钟便自愈的情况。 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重生? 他是不信的。 但宋钰,的确是特殊的。 第513章 谋杀皇子 俞靖岚突然颇为紧张的看向宋钰, “你不会是那林子里的精怪幻化成的人吧?” “……” 宋钰一脸无语看了他一眼,还不如他爹呢。 宋钰没做解释,反正听到她话的人都嘎了。 那唯一的重生者眼下也成了丹炉里的一缕冤魂,再不会跳出来替她正名了。 俞靖岚却有些担忧的补充了一句, “你就算是精怪也无所谓,只要别突然消失。” 宋钰能听出来,俞靖岚口中带着几分惧意的后怕。 想到这一次的凶险,和他一次次不顾安危的相救。 又莫名想到今日宴会之上的温婉,以及皇后那几乎明示的言论。 宋钰又觉得有些心堵, “今日宴会之上,皇后倒是大方。 你想娶温家女儿,她便将温家女儿邀来这灯会。 要我看来,皇后对你还是挺好的。” 俩人已经走到锦河边儿上的沿河街道,临街的铺子挂着不熄的灯盏,如同火龙一般卷向远处。 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并不多,多是饮多了酒的食客。 或被小厮扶着,或摇晃独行。 俞靖岚再次探出手去,慢慢握住了宋钰的手, “我少年时常常疑惑,为什么母后不喜欢我,是因为我课业不够好? 还是因为我身子太弱,常常生病惹人烦忧?” 他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少时的他很努力,修文增智,习武强身,为的便是能让皇后多看他几眼。 只是不曾想,越发优秀的五皇子却因此招来了杀身之祸。 后来有中毒勉强救回一条命的周霁在王府中顶着,俞靖岚便有了更多自由的时间。 他开始想要弄清楚,皇后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如此恨他。 “后来,我从母后身边一个退下来的典嬷嬷口中知道了一件事。” 俞靖岚顿了一下, “我原本还有一个同胞兄弟的,只是还在母后腹中时便被她饮药堕胎。” “堕胎?”宋钰疑惑,“在你们这里,皇后堕胎那不等同于谋杀皇子吗?” 俞靖岚嘴角含着一抹苦笑,“是啊,所以除了典嬷嬷浅浅发现一些端倪之外,其他人并不知内情。 太医也只以无故滑产为由,称其导致身子大受损伤,日后怕再难有孕。 “巧的是,自那之后,宫中其他妃嫔,也再无有孕者。” 宋钰细思极恐,“那典嬷嬷又如何得知皇后饮药堕胎?” 以皇后的手段,断然不会留知情者在世才对。 俞靖岚点头,“我也如此问了。” …… 典嬷嬷是最早跟着容小芙的,只是那时容小芙还并非后来的淑妃,而是宫中众多婕妤中的一个。 在典嬷嬷眼中,容小芙是皇帝亲自带回来的,圣宠不断。 只要她能有个一儿半女,位份升上去也是迟早的事情。 可偏偏,那时的容小芙便很奇怪,明明想要得到荣宠,想要留下皇帝,却不愿有身孕。 她身边一直备着一个装满藏红花的盒子,以及两粒麝香丸。 这些东西典嬷嬷都熟悉的很,房事后以藏红花煎汤冲洗,可避免有孕。 而那麝香丸,更是宫中常用的堕胎药。 典嬷嬷第一次见到那匣子时,大惊失色。 但容小芙却说,并非她不愿要孩子,而是得先在这后宫站稳了脚,才有能力庇护孩子。 至于那麝香丸,容小芙没说,典嬷嬷却不敢问了。 她是宫中老人,见过不少争宠而生的悲剧。 想着这藏红花清洗几次也不会有大碍,且她既跟了容婕妤,那两人便是一条船上的。 所以不但没有宣扬,甚至还帮她保守了秘密。 容小芙第一次诊出有孕,便被皇帝从婕妤升至昭仪。 典嬷嬷那时只顾替她高兴,并未觉察出什么。 后来五皇子早产出事,皇帝为安抚容小芙,破格将其升为淑妃,就连她在宫中的辈分都连升了好几级。 在搬离原来宫殿之际,典嬷嬷又找出了那匣子。 想着日后娘娘也不必再用,便打算将里面的藏红花处理掉。 这才发现,那其中一颗麝香丸已经被捏破了蜡壳,只剩下一半在里面。 她心中惊讶,却也没敢多想。 当时淑妃虽经历早产,但也成功诞下皇子。 这麝香丸不管是喂给了谁,总归不是她一个奴婢应该知道的。 但手中这匣子又不敢随意处置了,只能又从旧宫搬到了新宫。 之后又过了三年,淑妃再次查出有孕。 典嬷嬷高兴,便嘱咐宫人务必小心伺候,再不能像上次那般让娘娘早产。 只是不成想,孩子还是没了。 因此典嬷嬷自责了很久。 直到,她在离宫之前,再次帮皇后整理私库,再次看到那匣子。 完整的麝香丸不见了,那半个依旧留在其中。 “所以,典嬷嬷猜出,麝香丸并非她赐给了别人,而是自己食用了?” 宋钰道,“第一次,她用了半颗,药力不足,你又命大活了下来。 第二次,她吃了一整颗,成功拿掉了第二个孩子。 并因那麝香丸的药力,以至再不能有身孕?” 俞靖岚点头。 “对自己也这么狠的吗?”宋钰皱眉,“所以,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从婕妤到昭仪,是因为她怀有身孕,但从昭仪到妃却是因为早产。 在孩子身上吃尽了红利,转头又要将孩子毒死。 这人怕不是有什么大病。 俞靖岚确实知道为什么,当初他比谁都想知道,为什么。 所以,他一路去查母后的来路,查她这些年所接触的所有人,最后竟还真让她寻到了几分真相。 容小芙出自江南富商之家。 因其父得罪当地官员被构陷入狱,而她也被充入教坊。 若非当时被皇帝救下并带回宫中,怕是最终也要落得个流落风尘的结果。 而容小芙,在出嫁前曾有过一位青梅竹马的好友,且其父曾为两人定下娃娃亲。 只是那好友在她十多岁时便举家北迁,直至容家落难,两家都再无相见。 直至容小芙来了盛京城。 见到了三清观中的青阳道人。 “青阳道人?” 宋钰突然想起,青阳道人在意图射杀皇帝时所说的那句话: 我也好为九泉之下的容家老小一个交代。 这个容家,便是容皇后的家? 第514章 有因必有果 俞靖岚淡淡道:“当初容家富商得罪当地官员入狱,皇帝便是推手。 容家资产颇丰,在后面的一段时间中,陆续进了皇帝的私库。 “那青阳道人也是回了江南才听闻容家之事,一路寻着线索寻到了盛京城,并进了三清观,当了位道士。” 宋钰忽的抬手拉住俞靖岚,“所以,皇帝被洗脑,炼丹,丹毒,亦是她的手笔?” 俞靖岚看了眼她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纤纤玉指,好看的很。 他勾着唇角,反手握在手中, “她要权利,也要复仇,而俞靖岚不过是她复仇路上的一块垫脚石。 当没了作用之后,便成了她的屈辱和恨不得处置而后快的毒瘤。” “所以,当我知道这些事情的时候,突然便没那么纠结了。” 俞靖岚回头看向宋钰,“我想,若我是她,或许做的会比她更狠,更绝。” 或许,容小芙恨的并非是俞靖岚,也并非那个孩子,而是一个谋害了她全家的凶手。 是以有关那凶手的一切,在她眼中都将被厌恶。 宋钰看向俞靖岚,这人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好似他口中的皇后与皇帝与他无关一般。 她微微皱眉, “你可以站在她的角度,理解她的事出有因。 但是却不能因为理解,便帮一个伤害过你的人自圆其说。” “事出必有因,有因必有果。 一个连环杀人犯,之所以成为杀人犯也必然有其因由,但总不能因为自己淋了雨,就去撕坏别人的伞。 这不公平。” “而且。”宋钰甩了甩自己被抓着的手,没甩掉,“而且,你一直都是最无辜的那个。 被伤害了,恨也好,怨也好,本就理所应当。” 宋钰突然顿住脚步,她突然回头面向俞靖岚, “我问东,你说西。 我跟你提温婉,你跟我卖惨?” 俞靖岚突然没忍住,双眼弯弯,嘴角上扬。 他双手按在宋钰肩膀上,将人原地转了个圈儿,温热的呼吸伴随着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看,灯海。” 宋钰抬头,就看到锦河之上华彩缤纷。 一片片顺着水流游动的荷花灯,漂浮在水面之上,一眼望不到头,直与天河相接,混沌一片。 水面之上的划船,犹如开屏的孔雀,点缀在那灯海之中。 确实如俞靖岚所言,宫中的那些灯精致,华丽,甚至创意十足。 却比不上这锦河之中,百姓们随手放出的祈愿灯。 一盏盏廉价的灯盏,随波浮动汇成灯海,在漫天繁星之下,美的迫人心弦。 “皇后之所以会将温婉叫来,不过是为了恶心我罢了。 因为她明白,无论我娶谁,借谁的势利,其实都不太重要了。 因为在老二下台之后,整个朝堂之上,都不再有能与我匹敌之人。” 俞靖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宋钰想要回头。 却被俞靖岚牢牢按下。 他嘴角扬笑,“以前,我需要借老师的势,所以和温家联姻是自我想要去争那皇位时便定下的。 我从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遇到一个人。 然后,深深的被她吸引,一点点的喜欢上她。 甚至喜欢到,想要为了她抛下一切。” “所以,在你询问我会不会娶你时,我说不会。 不是不想,而是在这之前,我早已默认了温家的联姻。 后来,在汴阳…… 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只是那时太突然了,我一时间没有看清自己的内心,也不曾弄明白你的意思。 “但正如你所说,饶是我现在想要放弃皇位,也已经来不及了,与我同行之人太多,我不能当叛徒。 “皇位,我必然会争的。”俞靖岚顿了一下,“你我也要。” 宋钰想要回头,俞靖岚竟整个欺身压了上来。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脊背,放在她肩膀的双手探出,环在她颈前。 将她整个圈进了怀中。 “你不必急着反驳。”俞靖岚道,“也不要急着讲述自己想要的自由和无拘无束。 我不会成为你的约束。” 他抬头,看向那一望无际的灯海,“你等我三年,三年之后,我还你一个周霁。” 宋钰被他突如其来的告白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要做什么? 他要怎么做? 只是这些问题还没想出个结果来,就被她强行甩出了脑海。 宋钰回头,抬眸看向他刀削一般的下颚,“好啊。” “三年,”宋钰道,“只等三年。” 三年之后,你若违约,那便为这不知因何而起的一段感情画上一个句号。 圈着自己的手更紧了些。 温热的呼吸越来越近,最后直接贴在了她的颈部。 宋钰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一棵摇摇欲坠的小树,要被身上这个树袋熊压弯了腰。 宋钰问:“要不要给这灯海,再添块砖瓦?” …… 锦河之中。 宋钰拎着一篮子纸花灯,坐在一条木舟之上。 她面前放着一张矮桌,上面笔墨尽有,还放着一盏防风的琉璃灯。 宋钰戳了戳那毛笔。 如今,她倒是能拿着毛笔写字了,只是写出来的状如狗爬不说,还写不了小字。 在看一眼,那祈愿的签纸,宋钰默默将墨石推向俞靖岚所在的方向,“我来说,你来写。” 俞靖岚觉得好笑,“怎么?是怕你写出来的字,天官不认得?” “哪里”宋钰将那小小的签纸推到他面前,“在这么小的纸上写字,你比较擅长。” 俞靖岚抬手接过那毛笔,“你说,写什么?” “天官赐福,愿我后辈子有花不完的钱和无尽安宁的日子。” 俞靖岚笑了笑,在签纸上写下。 又在签纸末尾加了个钰字。 宋钰看他字写的漂亮,满意点头。 收了那签纸之后,继续道:“财源广进,愿柳柳的宋氏串串儿铺,开遍大邺各地,我呢,有吃不完的红利分成。” 俞靖岚捏笔的手顿了一下,一字不落的写了下来。 最后犹豫了一瞬,再次落下了钰,字。 宋钰:“官运亨通,愿宋晖,孟瑾和宋成易他们能加官进爵,当大官。成为我坚实的后盾。” “……” “再写福如东海……” 俞靖岚忍着笑,再次一笔一划的写下。 直到只剩下最后一个花灯,宋钰点了点签纸, “最后一个了,写你的愿望。” 俞靖岚点头,笑着在纸上写下一句话来,“天随人愿,愿宋钰所愿皆成真。” 第515章 大人是怀疑我刺杀了陛下 金钏儿和荆临是划船寻来的,一看到宋钰金钏儿险些没哭出来。 她将宋钰拉到他们这边儿带棚子的穿上来,又把自己拎来的小包袱递给了她。 “荆临让我带来的。” 宋钰打开包袱看了一眼,是一身衣裳,与她身上的料子和样式十分相似。 宋钰问:“外面什么情况?” 金钏儿紧张道:“大理寺的人寻到了景园,让姑娘过去一趟。 他们也已知道您昨夜并未归家,在四处寻了,想来一会儿便会到锦河这边了。” 金钏儿并不知道宋钰这一夜到底遇到了什么。 但想到荆临交代,还是低声叮嘱: “荆临说,您去见陛下的事情瞒不住,得想个由头。” 宋钰点头,将身上带血的衣裙换了。 金钏儿帮她简单的整理了下头发,两人这才出了船舱。 俞靖岚先是同荆临说了什么,这才看向宋钰, “你的伤如何?” 宋钰摇头,“无碍。” 俞靖岚点头,“皇后那边应该已经得到了消息,一会儿你去了大理寺,便道陛下召你不过是为了了解火铳之事……” …… 大理寺,正堂侧厢房内。 宋钰一身昨日装扮,坐在红木桌后,面前是一碗热茶。 看了眼对面的大理寺卿,开口陈述昨夜情形, “小道士带我走的时候,我与温公的女儿温婉在看灯,这一点儿可以她为我作证。 也正是温姑娘提醒了我家婢女,她们这才到玄真观去寻我。 只是我来去皆是那小道士引着自侧门进出,守卫们并不知我去过玄真观,也是理所当然。 只是不知,我应召前往,有何过错?” 宋钰抬头看向他,一脸的不服, “王大人,这一大早的将我寻来,难不成我夜不归宿也是犯罪?” 王成元眉毛几乎拧到一处去,斟酌片刻问道:“宋大人不如说说,陛下为何召你前往?” “王大人为何觉得,我会将与陛下的谈话,告知你?” 宋钰淡淡看了他一眼,“王大人不如直接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也好坦白从宽,早些回家睡觉。” 宋钰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王成元面容严肃,“不知宋大人身体可好?可有伤病?” “啊?”宋钰抬起自己的手来,作势展示了下自己被藏在衣裳下的肱二头肌,“壮如牛。” “……” 王成元轻轻咳嗽了一声,对门外道: “进来。” 他话音落下,外面便进来一个背着箱子的白胡子老头。 宋钰皱眉,王成元道:“在我说之前,劳烦宋大人让这位大夫诊下脉。” 宋钰不解,但配合。 那大夫诊脉后,向王成元抱拳: “宋大人脉象沉雄有力,只是肝阳稍亢,应调摄心神,切勿过劳。” 宋钰快速点头,向那老头露出大拇指来,“神医。” 说罢又看向王成元,“我就是困了,身体并无大碍。” 听罢大夫的话,王成元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他挥手让大夫离开,这才对宋钰道出了实情,“陛下昨夜遭刺杀,因听玄真观的护卫提及,有侍女前去寻宋大人,所以才叫您过来问询。 还请大人将昨日发生之事,事无巨细的说一下。” “刺杀?”宋钰惊讶,“陛下眼下如何了?” “并无大碍。” “大人是怀疑我刺杀了陛下?” 王成元摇头,“不过是例行公事,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大人配合。” 宋钰眉峰紧蹙,配合的点了点头。 可心中却明白的很,皇帝已经死了。 这货不说实话,不过是以此来警示自己,莫要胡说八道。 可宋钰比谁都明白,昨夜在场知情之人没一个活口,她当真是想怎么说便怎么说的。 “陛下不过是询问我火铳之事,并好生夸奖了一番。” 宋钰若有所思, “不过说起一事也颇为奇怪,我在陛下丹房时,闻到一股子浓烈的肉香。 你也知道,陛下问道已久,常食素食,这肉香是哪儿来的?” 宋钰稍稍凑近了王成元, “昨日我见陛下,他瘦骨嶙峋,这脸色也不太好。 好似都辟谷了…… 这肉香……着实怪异。” 王成元也皱起眉来,肉香? “当时也不早了,陛下表示了一下关心,又让我好好的为大邺做贡献,便让小道士送我离开。 当时我还想呢,这玄真观守卫也太松散了。 元宵节,内里冷清的不见人影也就罢了,就连侧门也不见看门人。” 宋钰叹了口气,“离开玄真观后,我先是在街上转了转,看灯。 后来就转到锦河去了,还碰到了刚从宫中出来的瑞王殿下。 我还同他一道赏灯来着。” 王成元问:“你与瑞王殿下关系很好?” 宋钰和俞靖岚同船到岸之事,他是知道的。 虽说宋钰与一般闺阁女子不同,但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子。 如今和瑞王殿下孤男寡女的一夜未归,若是传出去必然也是闲话连篇。 结果这位,倒是承认的坦荡。 宋钰点头,“还不错,之前我帮过殿下,后来他也曾去过景园。 瑞王殿下这人长的好看,人又坦荡,我自然喜欢同他来往。” “……” 王成元忍了又忍,这才没说出成何体统的话来。 又询问宋钰有无人证。 宋钰摇头,“不好说,这街上倒是有人,但我也都不认识。 大人也可以寻人调查,但我提供不了人证。” 王成元问:“大人和殿下都未曾带上侍从?” 宋钰点头,“我进宫可不能带婢女,突然被陛下带走也没来得及同家中说一句,就一个人溜达。 不过这锦河的夜景当真好看,满河的祈愿灯。 我还写了不少愿望呢。” 宋钰说罢,才想起什么问道: “说起来,眼下陛下如何了? 刚才大人寻大夫为我诊脉,想来不是当真担忧我的身体吧? 难不成那行刺的刺客受了伤?” “宋大人聪慧。”王成元点头。 宋钰道:“既如此,大人可去了京中各大药行,可有人就医或购买外伤药物? 那现场可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王成元并未说话,只是公事公办的开口,“宋大人应是昨夜最后一个见过陛下之人,这些日子若有新的证据怕是还要劳烦大人。 请宋大人暂居家中,莫要四处走动。” “这就软禁我了?”宋钰瞪圆了眼,“我大哥归家,这神焰军才招了新人,我可不能不管。” “大人尽可上职,只是莫要去其他地方。 我会派大理寺之人跟随,望大人见谅。” 宋钰轻轻呼出口气去,“行吧,我配合。 还望王大人早日寻得那贼人。” 宋钰说罢又问了王成元一次,“陛下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 王成元的脸色已难看至极。 他心中明白,昨日宋钰既见过陛下,自然也能看出他形容枯槁。 再被贼人重伤怕是不妙。 只是皇后有意暂瞒不报,他也只能闭嘴。 宋钰一脸了然的叹了口气,“那王大人随时需要,随时遣人来寻我。” 说罢,打着哈欠向外走去。 王成元原地坐了好一会儿,这才寻了大理寺少卿来,去查昨夜玄真观有肉香一事。 第516章 大邺改朝换代 柔仪殿内。 沈戚像只无头苍蝇一般,在殿内左右走动。 皇后坐于桌案之后,她抬手揉着疼痛欲裂的额角,突然将桌面上的奏折纷纷扫落在地。 “转个没完了?” 沈戚赶忙停下步子,面色戚戚,“当初二皇子叛乱,我之所以留下明玉,便是陛下授意。 可元宵夜里陛下突然召见,这人眼下都不曾归来。 陛下又……” 因着宋钰的因由,他几乎在皇后跟前失势。 皇帝突然有此举动,等同于给了沈家一条新的出路,他自然不可能错过。 是以,当观中道士来家中接人时,他丝毫没有起疑,甚至还在心中暗喜。 自己的好日子怕是要到了。 只是不成想,沈明玉入了玄真观后就再没回来。 他想要去寻人,这才发觉,玄真观被金吾卫看管起来。 所有靠近者,都会被大理寺和京兆府的人带走问话。 一时间只能三缄其口,甚至谎称女儿回了老家。 直到,那青阳道人以人炼药之事传出,他才惊觉。 明玉,怕是已经死了。 原本沈戚只想当做什么也不知道,却不想皇后身边的安顺公公,直接拿着一个发钗寻到了沈家,将他带来了柔仪殿。 他这才明白,不是没查出那烧焦的尸体是谁,而是查出后并未公布而已。 虽说他当时向皇后隐瞒了此事,但归根结底也是皇后先弃他于不顾在先,这才到了眼下这个地步。 但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被召见,说心中不慌是不可能的。 皇后脸上挂着冷笑,“你女儿有何特殊?为何陛下非要选她不可?” 沈戚哪里知道,“小女自幼养在乡下,这及笄之后才认了回来。 说起来,论起知书达理远不及盛京其他人家的千金。 且又嫁过人了,这炼丹不都寻童男童女吗……” 沈戚声音越说越小,皇后突然抬手示意他闭嘴。 元宵灯宴,皇帝见的可不只沈明玉,还有……宋钰。 宋钰,沈明玉。 两个相互抱错的孩子。 在结合当初青阳同她所言…… 所以,皇帝是想要用两人炼丹。 可为何沈明玉死了,而宋钰却毫发无损的离开? 而且…… 皇后沉了沉眸子,青阳绝不是那般冲动之人。 他袖中袖箭已空,那袖箭掉落之处又有血迹散落。 杀他之人必然受了外伤。 可大夫查过宋钰,并无受伤痕迹…… 而且,她也曾探过俞靖岚,也不是…… 皇后的指甲几乎嵌入太阳穴的皮肉之中,她突然看向沈戚, “你女儿,在回景州的路上遭遇山匪,乘坐的马车坠落山崖,车毁人亡。 此事以后莫要再提,退下吧。” 沈戚先是点头应是,可又不甘就这样一走了之, “娘娘,先帝殡天,新帝登基之事已迫在眉睫。 瑞王虽为娘娘亲子,但到底多有不和,若真让他黄袍加身,我等……怕是……。” 皇后缓缓将手放下,目光不善地看向沈戚。 沈戚被盯得头皮发麻,膝盖一软险些跪下。 他这些年之所以能平步青云,全靠皇后暗中扶持,待日后他拿到礼部尚书之位,那这六部之一的礼部便是皇后的了。 可眼下,他丁忧在家朝局又变幻莫测。 若瑞王当权,那他们这些暗中支持皇后之人怕是都没个好下场。 他得明白,皇后是什么意思。 皇后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是想说,本宫养的好儿子,会断了本宫的活路?” 沈戚扑通一声跪下,“微臣不敢,只是……只是殿下与娘娘之间隔阂颇深,若是,若是他大权在握。 娘娘再想要掌权……” “哼。”皇后突然轻笑出声来,长长的护甲轻轻敲在桌面的奏折之上。 “五皇子自打出生便有弱症,眼下虽看起来康健了不少。 但谁又知道,这日后不会复发?” …… 玄真观皇帝所用丹炉之中查出尸骨之事,宋钰是在三日后听孟瑾说的。 因着这事儿太过匪夷所思,细想又莫名惊悚。 瑞王和皇后当即叫停了案件。 为安民心,大理寺直接发出一道公告。 玄真观内,青阳妖道以人炼丹,陛下撞破后欲阻止,这才撞上丹炉,以至殡天。 也算是给皇家留了份体面。 只是那死掉女人的身份,彻底成了无头案,盛京城内竟无一家前去认领。 宋钰在这几日倒是有留意沈家。 本想着,沈戚既然肯想法子将沈明玉从宁王府接出来,对这个女儿必然是爱护的。 沈戚丁忧在家,那么大的一个女儿消失他不可能不知道。 但明里暗里却从没派人出门寻过,也不曾报官。 宋钰中间还寻了个由头,让袁明馨帮忙跑了趟沈家去探望沈明玉。 却被沈戚告知,沈明玉被休弃归家,自觉无颜再待在京中,便回了景州老家。 若非宋钰亲眼看着沈明玉被两个道童扔进丹炉,她还当真信了。 一时间,她甚至觉得,沈戚帮沈明玉离开宁王府之举,都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五日之后,内侍省撞钟九九八十一下,朝廷颁布哀诏,天下服丧。 皇帝的离世也直接推动了朝中局势变化。 一众大臣忽然万众一心,甚至当初站在嫡长孙身后的一众朝臣,也突然开始支持瑞王。 联名奏请瑞王继承大统,以安民心。 瑞王柩前即位,黄袍加身。 虽已经手握玉玺,但皇后临时提出,新帝停权服丧,为先帝守孝二十七日。 并暂代监国之权,以保大邺江山安稳。 自此,大邺改朝换代。 …… 宋钰白日里几乎都待在军中,越发卖力的训练神焰军的军人,以及自己。 当一月结束,二月到来,一匹汗血宝马带着边关的急报冲入皇城。 夷族皇室率十万大军,绕过三川江,直扑西岭关。 佟盛将军携家小叛逃,西岭关沦陷。 第517章 天不亡我大邺 朝中一片哗然,人心惶惶。 然而太后只说了一个字:“等”。 等京中刚做出的热乎的火铳运往边关; 等派过去的神焰军培训出一支善火铳的新人队伍。 并令三军随侍待命。 不到十日,边关再次传来急报,戍边军副将盛濯,同咏安府府尹联合,在西岭关内设伏,将东夷先锋军吓退。 但大邺以少敌多,难以久撑。 请朝廷支援。 宋钰作为神焰军的临时都尉,也被急召入宫。 …… 紫宸殿内,俞靖岚一身素衣静坐桌案之后。 宋钰站在一众重臣之中,抬头看向他。 明明还是那个熟悉的人,眼下却透着一股子完全陌生的疏离感,和让人望而生畏的气势。 她突然有些好奇,等他当了三年皇帝后,当真还会记得和她的三年之约吗? 皇太后静坐一侧,身边是摞的高高的奏折,正熟练的翻看,那模样完全不见有放权的意思。 她揽政多年,中间不知扶持了多少“自己人”上位。 若当真有心钳制,皇帝做起事来也必会捉襟见肘。 那些看不清局势的朝臣,只会觉得新帝有太后辅政,是新帝的造化,能快些熟悉朝政成为独当一面的皇帝。 但了解情况的,如宋钰、温良等人,便能品出太后的诸多不情愿来。 不然太后也不会在新帝登基之际,以亲孝之名,让皇帝亲自操持先帝丧仪。 甚至为表孝道,还添了不少繁琐复杂的仪式。 以至于,俞靖岚一心扑在“孝道”之上,以至怠政。 而眼下的东夷之乱,反而成了一个破除困局的机会。 温良上前谏言: “东夷人隐忍十多年,必是有备而来。 且俞靖晟曾在西岭关戍边,对西岭关的地形,甚至防守皆了如指掌。 如今他成了那东夷人的军师,若是当真让他们过了西岭关,那打到盛京也不过是时日问题。 还请陛下暂将先帝停灵玄真观内,快些发兵西岭关,以定江山。” “还请陛下发兵西岭关,以定江山。”下面一众朝臣应和。 宋钰垂头,跟着众人齐齐躬身。 “啪!”的一声,新帝还未开口,太后随手将折子拍在了桌案之上。 “东夷十多年前便欲毁我大邺根基。 如今又重整旗鼓而来,必是有着十足的决心。 不知哪位爱卿可挂帅前往西岭关,领兵驱敌?” 大邺向来重文轻武,这年轻将领多戍守边关。 朝中几位武将个个都是年老骨脆的老头,他们这般年纪上战场,等同于送命。 乍听此言,皆是面面相觑,不敢应声。 太后却黑了脸, “既然吵嚷着要出兵,又无人肯领命带兵,难不成是想要新帝亲征不成?” 她这话一出,当即哗然一片。 被架起来的皇帝不得不应声开口,“我既为大邺皇帝,自应救社稷与倾覆。” 他突然起身,向太后行礼,掷地有声: “儿臣愿领兵亲赴西岭关,若不能复我河山,便马革裹尸还。” 他话音刚落,众臣顿时齐齐跪下,劝阻拦截。 “陛下乃万岁之躯,怎能亲自披挂上阵?” “且国不可一日无君,盛京还需您坐镇,还请陛下三思。” 皇帝面容严厉: “朝中有母后在,朕自然放心。 如今西岭关危难在即,若无一能将,那我们损失的便不只是一座城,而是整个西岭关的百姓,以及我大邺的门户。 届时,俞靖晟携夷族之人攻入大邺腹地,诸位难道想要我刚即位,便做个亡国之君吗?” 原本还开口劝阻的重臣顿时噤若寒蝉。 一位花发老将突然站出身来, “陛下,老将愿领兵前往。 当年,我也曾受魏将军指点,对西岭关还算了解。 虽不及魏将军分毫,但也想要和那东夷人较量一番。” 宋钰目光落到那老头满是褶皱的脸和花白的头发之上。 默默叹了口气。 一众官员皆小声劝阻。 唯独宋钰,声音不大不小的惋惜一声, “若是魏将军还在,关州军还在,哪里又轮得到他们东夷叫嚣。” 她这一句话,如同一滴水入了油锅。 再次炸起一片沸腾惋惜之声来。 一众人仿佛才察觉到,有魏家人的西岭关,才真正算的上大邺的门户。 有关州军的大邺,才是真正的安稳。 只是眼下,后悔也晚了。 “诸位不必多言,此事已定,明日一早,朕便领兵出发。” 新帝话音刚落,殿外急急忙忙进来一个小太监。 “陛下,鸿胪寺卿有急事求见。” 俞靖岚皱眉,“他来做什么?” 温良也看向那小太监,“难道是他国送来了战书?” 小太监摇头,“郑大人看似很急,说要面见陛下。” 俞靖岚看了眼太后,似是在寻求她的意见。 只是这个动作也不过是个形事,不等太后表态他便向那小太监点头, “让鸿胪寺卿进来说话。” 郑靳被领进议事厅时,整个人都是紧绷的。 他手中拿着一纸文书,有些激动的双手呈上。 俞靖岚皱眉接过,“这是何物?” 鸿胪寺卿不经意的抬头扫了太后一眼,神情微妙,“事关重大,还请陛下亲启。” 俞靖岚皱眉,将那文书打开。 却不想只是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一脸惊讶的看向郑靳,“这书信是从何而来?” “夹在西澜皇室送来的讣告表文之中。” 郑靳躬身道: “西澜王故,贺兰晓已经成功继位,臣在誊抄信件之时,看到了这封夹在其中的书信。” 一众朝臣皆是好奇。 就连太后也不经意的看向俞靖岚。 俞靖岚点头,将手中书信递给温良,“温公,你怎么看?” 温良一脸疑惑的结果,只是刚看了两眼突然大笑出声: “天不亡我大邺,天不亡我大邺啊!” 一众官员皆是面面相觑,催促温良快些说一下信中内容。 温良这才道,“此乃西澜王庭送来的一封信,内提及,有西澜将士在一牧民家中见到了魏少将军,魏止戈。” 第518章 东夷之乱,可解 魏止戈三字一出。 就连一直神色淡然,波澜不惊的皇太后都忍不住的抬头看向那一唱一和的两人。 太监安顺,十分懂事儿的走到温良身边,将他手中文书取过,双手呈给了太后。 目光自那文书上扫过,她眉峰越皱越深。 “这不可能,当初魏止戈贪功冒进死在关外,一众将士看在眼中。 后来又寻得他的尸身,身上伤口,战甲,命牌,无一处出错。 魏止戈怎么可能还活着?” 兵部尚书,赵景程替太后问出了疑惑。 他一开口,下面朝臣马上有人跟着应声: “是啊,若这魏止戈当真还活着,那他当初假死私自离开西岭关,又流落西澜一年之久。 如今倒趁机冒头,如此行迹,也着实可疑。” “此人,会不会是西澜王故意投出的诱饵?” “是啊,虽说魏家数代忠勇,但我听闻这魏止戈少时可是魏家最不着四六的一个。 假死? 我看,是欺君罔上,另有图谋才是。” 宋钰冷眼看着众人,当真是大开了眼界。 刚才还口口声声念叨着,有魏家人在,必保大邺江山稳固。 眼下人真的来了,反而一个个的又开始针锋相对,恨不得将魏家死绝了才好。 “温大人。”宋钰看向温良,“不知这文书之中,可有写明事情原委? 魏将军为何会流落西澜?他如今又是何情况?” 崔实点头,“是啊,温公。 就算我们想要重建关州军,也得先清楚魏将军眼下是何情况?可还能领兵?” 温良看向这一眼便能分出楚河汉界的两帮人,眼中带着明显的戏谑, “这书信之中确实有简单提及。” 温良先是回头看向俞靖岚,见他点头这才道: “魏将军当年遇伏重伤后被西澜牧民所救。 许是因为伤到了头,醒来之后竟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 且这西澜牧民多是每过一段时间便会迁徙一次,几乎一直游转于西澜各地。 直到近期,这混乱的记忆才所有好转,这才想起自己是谁。 又得知西澜与大邺讲和,眼下已是盟友,这才主动向西澜人透露了身份。 并借由西澜王的手,向大邺发来了书信。” 一旁的鸿胪寺卿听罢赶忙点头,“温公所言不差,且西澜那边还等着陛下回音。 眼下西岭关外尽是夷族之人,若是让他们知道魏将军在关外,恐有性命之忧。” 宋钰点头,“既如此,让西澜王护送魏将军归国,再重组关州军,眼下便是最优的解决办法了。” 宋钰虽为女子,但自从火铳问世,朝中再无人敢小觑于她。 再加上如今这神焰军几乎就捏在宋钰手中,她练兵之事朝中众臣皆有耳闻,对宋钰也是钦佩不已。 是以,此番她虽是这殿内官职最小,年龄最小,甚至资历最小之人。 说出这番话,也并没有人开口辩驳。 甚至一些大臣还跟着连连点头。 “魏家世代忠良,魏将军绝不会叛逃。 正如温公所言,有魏将军在,西岭关,有救了。” 眼看殿中争执声渐弱。 温良道:“陛下不如请崇安王过来?” 众臣闻言心中皆是一凛。 对啊。 这魏家人没了,但崇安王还在。 只要这位还在,那魏止戈又怎么可能会叛变? 俞靖岚同样心情大好。 他再次看向太后, “母后,我这便给西澜王回信,让他帮魏将军重回大邺。 再向各军中发出调令,让之前分开的关州军众将士,重回西岭关。 虽说眼下关州军将士不如老将军在时的全胜时期。 但只要再加上火铳相助,东夷之乱,可解。” 太后看着俞靖岚,目光温和的点头。 可那捏着文书的指节,却因太过用力而泛白。 …… 一众官员,甚至没能等到清欢露面儿,便各自领了一堆的活儿匆匆离开。 宋钰一线吃瓜,最后也不过是被问了些眼下神焰军训练成果之类的事宜。 虽时日尚短,但火铳这玩意儿也不是什么难用的东西,掌握入门和维护以及突发事件的处理便可。 倒是阵型的排演,颇消耗时间。 且神焰军在盛京,想要送到西岭关最快也得半月时间,远水解不了近渴。 于眼下局势,还不如那个“可能活着的魏止戈。” 宋钰一想到在殿中时,俞靖岚和温良两人的一唱一和,便觉得好笑。 太后眼下怕是已经被气了个半死。 …… 柔仪殿内。 太后看着站在眼前的兵部尚书赵景程。 “你当真不知,魏止戈还活着之事?” 赵景程神色惶恐,“这件事确实处处透着蹊跷。 当初魏止戈身中数箭,坠入冰窟,是几百将士亲眼目睹的。 钱塘的死也证明了这一点儿。 而且,当初尸体被寻回,我的人也看了。 那身上中箭之处也与当时魏止戈中箭之处吻合。” 眼看太后脸色越发难看,赵景程急急道: “除非,当初魏止戈的死便是诈亡,有人替他中箭坠入冰窟。 不然他不可能还活着。” 可他也想不通,当初魏止戈身边跟着的只是一个家仆。 且那家仆提前被魏止戈支走,后来又出现在崇安王身边。 再没有第三人才是。 且那日将士可是看的真切,魏止戈一路从鬼城之中杀出,那一身的功夫可不是随便寻个替死鬼便有的。 赵景程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猜测道: “会不会是那贺兰晓联合陛下,寻人冒充魏家人?” “哼。”太后冷哼一声,“你以为那贺兰晓是傻子吗? 这魏止戈若是假的,只要一露面便会被识破。 他没有将信直接给俞靖岚,而是随书文发到鸿胪寺,便是为了走一条明路。” 太后目光阴沉。 本想着俞靖岚若是能披挂上阵,死在关外,眼前的一切难题便可迎刃而解。 却不想,他竟在这儿等着自己。 魏止戈必然没死,且一直和俞靖岚有联系。 “怪不得,俞玄策那小崽子突然没了夺嫡的心思,甚至费尽心思的笼络的朝臣一夕之间都倒向了他。 两人怕是早就有所合谋。” 太后突然看向赵景程, “我能拆关州军一次,便能拆第二次。” “魏止戈…… 如此愿意为了大邺鞠躬尽瘁,那便让他去。” 她目光阴沉,“去找曹峥,让他好好查查,到底是谁让他悄无声息的活到现在。” 俞玄策自西岭关归来后,行事作风几乎变了一个人。 以往的鲁莽消失不见,遇事颇沉得住气。 如此想来,身边必有高人指点。 魏止戈人在西澜不见的是真,更可能一直待在京中,跟在俞玄策身边…… 太后神色凛然,“再去查崇安王,查他身边的人,多了哪些,少了哪些。” 赵景程这大冬天的硬是急出一脑门的汗来,他连连点头,这才匆匆离开。 第519章 千疮百孔 宋成易最近才来了书信,一家人差不多再过个三五日便能回来。 同行而归的还有柳柳的大哥柳萍,和他女儿柳清清。 柳柳是幸运的,此番回去竟真让她寻到了家人。 只是原本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只剩下了四人。 柳家大房只剩下柳萍和一个女儿。 三房,三哥柳鹏断了一条腿,三嫂赵二娘虽活了下来,却没了唯一的孩子。 一家人是千疮百孔。 他们一行回到清远县后,第一时间便是去了抱山村。 这才知道村子被屠,已经沦为一片废墟。 便以为小妹也没了。 柳家兄弟伤心至极,但日子到底得过。 柳萍重操旧业,寻了家镖局跟队押镖。 三嫂凭借之前跟着柳柳开小食铺子的经验,也弄了个摊子,同丈夫带着侄女儿,勉强糊口。 柳柳还是回了村子,听村中人说后,这才寻了过去。 虽说难免伤心一场,但在乱世之后还能再见家人已是万幸,再加上宋成易也还活着,一家人也为柳柳高兴。 眼下宋家已彻底翻身,柳柳便提议让他们跟着一道来盛京。 她自己经营食肆,正好缺人手。 三哥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无论柳柳如何劝说都不肯点头。 无奈,她只能将串串儿的方子给三嫂留下,又给她们在县里盘了个铺子,也好多些进项。 柳萍则带着清清跟她回来。 一个是景园确实需要自己人,且清清也十二了,由柳柳带在身边教养,总归要好上一些。 宋钰对此倒是没意见。 柳萍她之前打过交道,是个聪明人。 宋成易身边需要帮手,有自己人在身边,确实要更方便些。 …… 新皇的即位诏书六百里加急直达各处边防重镇之际,还夹着一份调令。 调令内容,直接将当初太后费尽心思,打散于各地的关州军将士,尽数调回西岭关。 魏止戈还活着之事也在朝中闹得沸沸扬扬,虽有不少眼红之人直言魏止戈诈死欺君。 但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断没有一边儿让人洒热血,一边儿还要捅刀子的。 众人无法只能忍气,眼睁睁看着崇安王带着府中一众关州军退下来的将士,直奔西岭关而去。 宋钰依旧每日前往神焰军。 除了每日跟着将士们一道体能训练外,便是抱着个汤婆子,看着一众朝气磅礴的将士们,在副官的带领下排演火铳阵型。 只是原本言三五日便归的宋成易等人,却迟迟没有动静。 宋钰心中担忧便遣了岳翎和杨柳去迎一下。 可两人在渡口等了数日都不曾见人,岳翎甚至还沿河道寻了两个渡口,俱不见人。 如今新帝登基,各处州府皆战战兢兢,生怕这位新帝的三把火再烧到自己头上。 水运一路更是不曾听闻有水匪山匪出没。 宋成易和柳萍都不是一般人,一家人好几口子,断然不应该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消失才是。 直到,一道由兵部发出的军令送到神焰军来,宋钰才隐约察觉出几分怪异。 军令是太后下的,命神焰军都尉宋成易,两日后亲自带队,护送火铳战甲前往西岭关。 景园里都是太后的人,宋成易不在之事她不可能不知道。 若非宋钰天天跑来军中点卯,宋成易这个都尉怕是早就要被人弹劾。 眼下太后这莫名的军令,不是给宋成易的,而是给她的。 …… 宋钰并不抗拒带队前往西岭关。 反之,还颇为期待。 她熟悉西岭关,也想要看到关州军重建。 可宋钰又觉心中发寒,皇后此行,那宋成易他们的失踪必和她脱不开干系。 需得先弄清楚她的目的才成。 夜里。 宋钰换了男装本打算去一趟崇安王府,那里有清欢留下的人。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翻墙离开,便有一道黑影先一步翻墙跃了进来。 …… 宋钰本以为是俞靖岚,心中还好奇这人都当了皇帝,竟然还能如此理所当然的翻人家墙头? 便见那黑影竟落错了地方,一脚踩在竹林的边缘处。 伴随着竹节断裂之声,这货险些被绊个跟头。 直至对方心有余悸的站稳,宋钰这才认出来的竟是荆临。 荆临还是头一次以这种颇为不体面的方式来景园拜访。 且陛下也没告诉他,这墙的另一边儿竟还有片竹林…… 一时间颇有些尴尬的扫了扫粘在身上的竹叶,回头便看到宋钰双手环胸的靠在房门一侧,正嘴角扬笑的看着他。 荆临老脸一红,赶忙抬手作揖,“宋,宋大人。” 宋钰:“金钏儿可不住我这院儿,你若是预备半夜寻她私会,可是来错地方了。” 荆临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他赶忙垂下头来,“我,我来找大人。” 宋钰轻轻笑了一声,“进来吧。” 她转身走出几步见荆临仍站在原地未动,笑道:“怎么?还得我请你进来?” 荆临赶忙摇头,忙不迭地埋头跟了进去。 两人面对面坐在桌案两侧。 荆临缓了下才开口道: “太后于宫中眼线众多,陛下出门风险太大。 若是被发觉来了大人这里,怕是会给大人带来麻烦。 这才遣我过来给大人通个信儿。 宋钰点头。 荆临道:“您母亲和兄嫂,应当是被太后的人扣下了。 此番火铳运送一事,太后一开始便想要您去。 是以直接瞒着陛下,下发了一道军令。” 第520章 窥视 果然,这货就是冲着她来的。 虽然并不惊讶,但却多了几分莫名和疑惑。 这些日子以来,她每日兢兢业业的为大邺训兵,练兵,那是一眼就能看到的忠贞不二。 而且,自卫青岚那事儿之后,太后几乎再没和她有过什么交集。 怎么就突然又冒出这么一招来? 甚至不惜扣下宋成易他们,逼他就范? “可知道她这么做的原因?”宋钰问荆临。 荆临摇头,“不清楚,不过大人不必担忧。 太后虽手中还握有大权,但也怕被陛下抓到把柄。 她不敢直接对朝中命臣家眷出手,想必只是借故将人留在了哪处。 我已暗中派人去寻,想来这两日便会有消息。” 荆临说着顿了一下,“虽不知道太后的目的,但对您想来不会是什么好事儿。 陛下说了,若是她以宋郎君来胁迫于您,也不必着急。 先拖着,陛下那边自有应对办法。” 宋钰没急着应声,问:“西岭关眼下是何局面?” 荆临心中感叹,知宋大人者陛下也。 他不过是陛下身边的护卫,对边关局势知道的并不多。 还是陛下想着宋大人可能会问,这才简单的交代了几句。 没想到,宋钰还当真问了。 荆临清了清嗓子,“虽说重组关州军需要时间,但陛下说了,这西岭关外还有一个西澜。 若当真到了破城之日,贺兰晓不会坐视不管。 而且这护送火铳之事,也不是非神焰军不可。” 宋钰点头。 对于护送火铳这事儿,她确实不怎么担心。 毕竟,魏止戈手中的火铳图纸比军器监还要早上好些日子。 只要运用得当,满足关州军使用不成问题。 就算盛京这边儿耽搁了,也不会真正影响西岭关的战事。 只是那个贺兰晓当真靠得住吗? 这货是个绝对的利己主义,那狐狸脾性,不做得利的渔翁便已经算他积德行善了。 只是这事儿到底不是她所能掌控的。 交代荆临务必找到宋成易几人并护其周全后,这才将人送出院子。 眼下已是后半夜,寒冷刺骨。 宋钰看着那高悬的明月半晌,还是翻墙出了院子。 …… 走过空旷的街道和伸手不见五指的巷道。 在靠近崇安王府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暗中有人在窥伺。 她拧眉看向挂着红灯的王府大门。 犹豫了一瞬转身再次回了巷道,最后寻了一处矮墙,翻了进去。 只是刚落地,宋钰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机扩拉紧的声响。 “是我。” 宋钰一把扯下裹在头上的黑布,露出一张白皙小巧的面颊来。 冯钧没想到这半夜翻墙的竟是宋钰,赶忙将举在手中的复合弩放下。 “宋大夫,你怎么来了?”他抬头看了眼那矮墙处。 宋钰冲他摇头,“没被发现,外面那些人是怎么回事儿?” 她话音刚落,又有几道脚步声疾速而来。 正是崇安王府的一众护卫,一个个的皆身有残疾,凑在一处也就冯钧这么一个囫囵人。 众人显然也识得宋钰,看到她之后皆面露惊讶之色。 “你们继续巡逻,几处矮墙附近更要时时留人守着。” 冯钧说罢,招呼宋钰进了最近的一处厢房。 里面正有一个断了只手的中年男人在烤火,火盆一侧还丢着几根小小的红薯,和一把花生。 浓浓的红薯香和花生的焦香,在不大的房间内弥漫。 那男人显然识得宋钰,看到她赶忙起身让座, “郡君您快坐,我去给您端杯热茶暖暖。” 宋钰笑着道谢,用袖口垫着捏起一块烤的软烂的红薯。 冯钧在宋钰对面坐了下来,这才轻声道: “最近崇安王府被盯上了,白日里这附近的商贩,走街串巷的货郎,甚至还有路过之人,都看似不经意的打探府中之事。” 他顺手添了块炭,“奇怪的是,这些人不打听王爷,而是对王爷身边的一众随从幕僚,以及这看家护院的管事刨根问底。 一开始这寻常出门采买的,这外出走动的也没多心,偶尔和别人聊一两句也算寻常。 直到前两日,大家凑在一处饮酒,这才发觉,府中上下很多人都被问了。 我这才察觉不对,这开始留意之后,才发现王府附近多了许多生人。 白天夜里,也有人一直窥伺。” 宋钰剥开被烤的焦酥的红薯皮,露出里面金黄的软肉来咬了一口,问:“可知道是什么人?” “知道。”冯钧点头,“是太后的人。” 他在发现之后便派了一个好手反跟踪,这府中虽然都只剩下一群残弱之人,但个个都是在沙场身经百战的好手,不过一日便将对方的底细摸了个底调。 只是太后他们惹不起,想着王爷不在,府中几乎就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对方想盯就让他们盯着,只要他们闭紧嘴巴,便也无事。 不过冯钧还是每日都会派人在府中各处巡查,以防止宋钰这种情况发生。 宋钰也觉得这事儿蹊跷。 太后想来也不会闲的没事儿到这种程度,派一群人日夜盯着崇安王府的这群“残兵”。 她随口问道:“他们都问过谁?” 冯钧想了想,“很多,不过会集中在王爷身边的一些人身上,像是尤叔,郑远,温虎和秦先生……” 宋钰突然看向冯钧,“秦先生?秦晏?” “对,不过王爷身边的多是原来关州军的老人,个个身家清白也不怕被问。 而且他们都同王爷一道去了西岭关,人都不在京中,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冯钧正说着,那断手男子正拎着一壶热茶进了屋子,他笑呵呵的给宋钰倒了杯茶, “说起秦先生,宋大人比我们熟悉,我记得这位还是宋大夫救回来的。” 那断手男子说罢,冯钧和宋钰同时看向他。 男子刚放下茶壶,刚想要伸手拿个红薯,这手硬是在两人的注视下僵在了半空。 “怎,怎么了?” 宋钰皱眉,“府中上下,皆知我与秦晏相识?” 男子手正放在炭盆之上,被熏得发烫,他赶忙收回,用力搓了搓, “也,也不是全都知道。 就之前跟着王爷一道同您回京的兄弟们,都是清楚的。 这种事儿本就经不起查,虽没人宣扬,但也不曾刻意隐瞒。” 第521章 大大的不妥 断手男子明显察觉到气氛有些怪异。 他有些疑惑的看向冯钧,“冯郎君?这……” 冯钧是后面才来的京中,对于秦晏的身份他并不清楚。 只知道这人是府中王爷身边的幕僚,整个人非常高冷也不爱说话。不过特别的聪明,且王爷十分听这人的。 就连以前魏将军的近侍郑远,对这位也是言听计从。 慢慢的这整个崇安王府,几乎将这位当成了第二位主子。 因着王爷的信任,他倒是从没想过这位秦先生的来处。 没想到,竟和郡君相熟。 眼看宋钰若有所思,他不由得多了几分紧张,“可是那秦先生有何不妥?” 宋钰摇头。 不是秦晏不妥,而是太后大大的不妥。 “秦晏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冯钧:“跟着王爷一起。” 不对。 魏止戈绝对在这之前就已经离开了盛京,他应该也想到了若是清欢身边的秦先生不在了,怕是会引起怀疑,所以干脆寻了个人做替身。 当真是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也不知道太后这一次能查到哪一步。 魏止戈暂且不会有事,可将魏止戈救下来的自己就不见得了。 宋钰只觉得这次太后的发难并非空穴来风,想来马上便能见真章了。 崇安王府被盯着,比她还危险,宋钰也没开口让冯钧帮忙留意家人。 从后门溜了出去。 冯钧回到厢房内,有些懵的看着宋钰吃下的几个红薯皮,他问那断手男子,“老陈,宋大夫今夜翻墙过来是来吃红薯的?” 老陈一个手剥皮费劲,每次都是连皮带肉的一块啃。 将最后一块红薯塞进腹中,他舔了舔手指, “不知道啊,宋大夫没跟你说吗?” “……” …… 宋钰本想着尽量拖上两日,等荆临那边儿有了消息再寻俞靖岚问问情况。 只是不想,太后压根儿就没给她这个机会。 第二日一早,宋钰刚吃罢早膳,准备去校场。 安顺大监被老杨头引着进了景园。 宋钰皱眉,金钏儿先一步活络的迎了上去,“安公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安顺看了金钏儿一眼,暗骂一声吃里扒外, “看来这景园养人,当真将你养的这般金尊玉贵的。 宫里的小姊妹们不知多想你,也不见你回去看看。” 金钏儿依旧笑得眉眼弯弯,“还不是托了公公的福,没有公公替我在娘娘面前美言,我也没机会来这景园不是。” 她嘴上逢迎,心里结结实实的骂了句,狗东西。 宋钰面无表情的看着两人你来我往,轻轻咳了一声。 见两人向她看来,宋钰才问, “安公公是来这景园,找原来的同事叙旧的? 不如我将刘嬷嬷和岳都知一道叫来,再让后厨给你们做些小菜?” “哎吆,都怪你这小蹄子,让咱家把正事儿都忘了。” 安公公面容收敛,当即站的笔直, “传太后娘娘口谕,宣军器监少监宋钰,觐见——” 宋钰无奈,只能被迫回院子换少监的官服。 金钏儿帮着将她头上用来梳发的发带取下,换成了玉冠。 她悄声道:“太后这次召您入宫怕是不简单,要不要我去找一下荆临?” 宋钰摇头,“眼下朝会还没散呢,太后让安顺来接我应当不是私下见面。 朝堂之上,可不是她的一言堂。” …… 朝堂之上,兵部尚书赵景程,正站在人群之前, “西岭关虽有关州军,但到底不比以往。 火铳运送之事迫在眉睫。 且那神焰军本就是为了火铳而组建,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让他们来护送,也能更好的体现火铳的优势。 虽说宋大人并非神焰军中人,但这神焰军却是她一手带出来的。 “论起来,比那位军期违限的宋都尉要更加合适才是。如此,既免了送都尉的责罚,也不耽搁军机。 是两全之法。” “赵大人所言极是,若按大邺律法。 军期违限,一到三日杖二十,罚俸半月。 十日,降一阶;十日以上革除军籍,刺配牢城营。” “那宋成易虽有宋钰帮忙带兵,但其违反军规亦有,如今又在战时。 若因他之故,耽搁了西岭关的战事,其罪当诛。” 宋钰走至殿外正听到这么一番言论。 她几步走入殿中,站在了那一众官员身旁。 那官员余光扫到一抹身影靠近,先是心中一颤,紧接着便看到了宋钰那淡然恬静的面容。 这嘴上刚说完,转眼就看到了本人,到底有些惊悚。 他下意识向一侧挪了挪,再次向朝堂之上的那两位拱手作揖。 一众大臣也颇为惊讶,有几人甚至垂头小声交流起来, “她怎么来了?” “一个小小少监,不经通传便上了这大殿,必是娘娘或陛下召见。” 坐在皇位之上的俞靖岚,在看到宋钰时便眉峰紧皱。 他看向太后,太后却只给了他一个上扬的嘴角。 …… 宋钰行礼,直接询问太后,“不知娘娘寻我过来,是为何事?” 太后笑着看向宋钰,“我们正在商讨,这军器监最新做出的一批火铳应当由谁运往西岭关。 想着这神焰军对火铳最为了解,且个个又是军中翘楚,若是他们前往必是西岭关一大助力。” 太后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只是昨日这军令下去,竟无人应旨,我这才知道神焰军的都尉,宋成易告假未归。 倒是难为你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女子,日日待在校场之上,领命训兵。” “让火铳能成为大邺的强大战力,让每一个手握火铳的将士,了解它,应用它,将其优势发挥至最大,本就是臣的职责。 臣不敢邀功。” 太后哈哈哈笑了一声,“说得好,宋大人巾帼不让须眉。 今日你兄长不在,本宫便做主免了他的刑责。 但这火器和神焰军的一众将士便要托付给宋大人,早日将人和军械带去西岭关,交给魏将军。” 第522章 一个机会 “母后……” 俞靖岚压低了声音,看向太后。 在宋钰出现的那一瞬,他面色已然有些阴沉,眼下眉目之间甚至透出几分狠厉来。 昨日得知太后私自向神焰军下令之际,他便派人前去寻找宋家人。 本想着用此阴招,太后必然会选择私下威胁宋钰,让她领兵离京。 却不想,今儿一早,兵部尚书赵景程竟直接当着众臣的面儿,告宋成易返家未归无法承接军令。 他本想着,先将事情压下去,回头派了神焰军副将前往便是。 然而太后却仿佛提前料准了一般,竟将宋钰召上朝来。 太后直接无视了皇帝的警告。 她双眼微弯,心情颇好的看着宋钰。 “娘娘,此举万万不可。”温良目光在皇帝脸上停留一瞬,赶忙开口, “西岭关正值战时,且大邺境内夷族余孽未清。 宋大人乃我大邺良才,若半途被掳,恐利器外泄,反倒让他人占了便宜。” “温大人所言极是。” 崔实赶忙应声,“千军不如一匠,以宋钰之功可抵万军,万不可置其于虎狼之地!” 赵景程开口反驳,“可如今朝中将帅之人短缺,边关缺兵少械。 娘娘当初承建神焰军,不就是为了保家卫国?如今用到了,这正经的都尉不知何处,反倒留下宋少监督军。 既担了这份责任,便应当置生死于度外。 且神焰军皆是我大邺精英,一路护送宋大人前往,还能让她被那些躲在阴暗之中的蠹虫所伤?” 赵景程顿了一下,放缓言辞,“且宋大人本就是这火铳的制作者,若她能亲自带兵前往,必可定军心。” 俞靖岚看着赵景程,厉声开口: “赵大人,难道兵部便寻不到一个可运送军械之人?” 赵景程赶忙躬身, “兵部自然有人,若陛下一声令下,老臣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会将这火铳送到魏将军手中。 只是,佟盛叛逃本就伤军心。 只得去一位声望极高之人,才可安军心。 宋少监虽并非武将,但其所做弩弓,火铳届是将士们的保命利器。 其在军中威望,怕是魏将军都比不上。 若她能前往,必士气大盛。” 赵景程微微侧目看向宋钰,“且我记得,宋大人本就出自关州军,又曾在西岭关数月之久,对边关地形了如指掌……” 两军交战,一件有威力的利器可以救命。 宋钰所做军械威力巨大,军中将士无不奢望能分得一把。 是以,宋钰的名头,早就伴随着她做出的军械,在军中扬名。 赵景程回头,看向龙椅处。 当然,能起到这个作用的还有一人,便是皇帝。 若皇帝亲征,其效果不必多言。 “赵大人……” “赵卿所言甚是。” 温良正欲反驳,太后突然开口, “如今西岭关正处生死存亡之际,边关的将士最是需要一道强心剂。 宋大人前往,十分合适。” 太后说罢,才看向皇帝,“皇帝觉得哀家所言,可有道理?” 俞靖岚看着太后,半晌嘴角才微微上扬了些许, “母后说的自然在理,只是宋大人带队,怕是难以达到想要的效果。 或许,由我……” “我去。” 宋钰突然开口,打断了皇帝的话。 她声音不大,却回荡在大殿的每个角落。 “赵大人一席话如当头棒喝,让我瞬间醒悟,这论起对火铳的了解,非我莫属。 我能在京中拉起这么一个神焰军来,到了西岭关也能拉起一支来。 若是还能带去士气和安定,就算因此丧命,那也死得其所。” “宋大人大义……” 赵景程刚夸出一句来,便听宋钰继续道, “不过……” 她看向太后,“一个军器监少监带着百名神焰军将士前往边关,到底怪异了些。” “且,那佟盛叛逃,伤了军心,此时正应该寻一位经验颇丰将军前往西岭关。 安抚戍边军将士的同时,也能让他们同关州军同仇敌忾,共同御敌才是。” 她声音平淡,不疾不徐。 魏止戈想要重建关州军不过是时间问题,关州军虽厉害,但人太少。 想要阻拦夷族的十万大军,少不了那些戍边军的将士们。 然戍边军虽没了佟盛,但其他大小将领还有一堆。 就算边关的百姓和大多数士兵对魏家人有崇拜滤镜,但那些为利益和战功而战的将军们却不一定。 若无法快速统一军心,这仗不好打。 太后眉眼上扬,十分开怀, “宋大人说得好,佟盛叛逃虽由盛濯暂领戍边军,但他到底是后来过去的。 如今临危受命,暂代领军之职,内里必有异声,有碍军心团结。 若是能从京中调一名将士前往,统领戍边军,师出有名,必可重振士气。” 太后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只是可惜,京中除三军之外,多是老将。 倒是可以从他处关隘,调将前往,只是眼下战事迫在眉睫。 这一来一往的军令,也得耽搁许多日……” 她看了眼皇帝,若有所指的问道:“不知皇帝觉得,由谁前往合适?” “我我我!” 太后话音刚落,那上扬的眉眼还未来得及趋于平静,便被宋钰这“举手自荐”弄得僵在了脸上。 见众人向她看来,宋钰指了指自己, “这护送军械事不宜迟,且我刚才还听赵大人说,我在军中名头还算不错。 想来将士们也乐意卖我个面子。 不如娘娘,陛下,你们赐我一个便宜行事之权,这事儿我顺道帮你们办了。” 诧听此言的赵景程险些给气笑了, “宋大人了不得,不但善于军械,怎得眼下还有领兵之意? 难不成,宋大人当了这军器监少监还不够,还要当个大将军不成?” 宋钰直接转身背对于他。 她先是看向太后,眼看太后不肯言语,她又将目光投向俞靖岚。 从进入大殿,听到赵景程那番话的时候,宋钰就明白自己不得不去了。 宋成易被太后捏在手中,他们大可以不伤不碰,困他个十日。 然后直接革除军籍,刺字发配。 且此番罪名有理有据,就算皇帝想要帮忙也无处下手。 就算皇帝当真将人保下,也会被朝臣议论以权谋私。 甚至只要太后在背后稍稍传些传言,便可让新帝还未架构起来的名声遭毁。 宋钰也看出来了,太后必然是想要趁她离京之际对她下手。 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总归这也是一个机会。 一个,将太后彻底扳倒的机会。 第523章 挂印总兵 好生替宋钰捏了把汗的崔实,听她此言心中暗道一声聪慧。 赶忙站出身来,“陛下,这领兵将帅之职不可轻易许诺,毕竟边关将士以命搏军功,想要升迁何其不易。 这若直接去个将军也就罢了,若凭空提拔宋钰为将军,去了怕是会适得其反。” “没错。”赵景程快速点头。 他本还想着,崔实这家伙当初娘娘掌权之际,那是对娘娘言听计从。 后来新帝登基,这人又成了皇帝的维护者,处处以皇帝之命为首要,甚至不惜与娘娘对着干。 是个没心肝的东西。可眼下又觉得这般只认掌权者的站位也还算不错,最起码不会任由皇帝胡来。 却不想,崔实紧接着道: “但,宋钰若当真领命带兵前往,本就是文行武职。 若没有一个武官之职,怕是带队离京之事便难以服众,若路途遇贼人,军中无将领也易生乱。” 崔实回看宋钰一眼, “不如给她一个挂印总兵之职,并暂负戍边军领兵之责,待择新将赴任,即缴还军权。” 他这一番辩驳,不但堵了皇后党人的嘴,顺便还落实了宋钰的要求。 当即把赵景程气了个倒仰, “什么叫挂印总兵?”赵景程满脸的不可思议,“一个女子,竟也能受印领我大邺将……” “崔大人所言,倒也不无道理。” 温良直接打断赵景程,“戍边军与关州军本就相互制衡,虽说魏将军民心所向,但这军中将领不服者众多。 听闻那盛濯当初在关州军时,对于这位少将军便不怎么认可。 若是宋钰能以这总兵之职,使两军团结一致,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温大人……” 赵景程刚想说,这宋钰也曾在关州军中,那戍边军的将士是否会服她可说不定。 可这话到嘴边儿自己先咽了回去,他适才说了宋钰前往西岭关最为合适,眼下这话若是说出口,那他便是自相矛盾了。 一时语塞,不敢再看太后脸色,当即垂下头去。 “宋钰,这领兵之责可同你在校场带百十个将士作训不同。” 俞靖岚开口,“于边关领兵上阵,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觉得,你有能力担好这份责任吗?” “没有。”宋钰摇头。 垂头看鞋尖儿的赵景程猛地抬头,宋钰继续道:“我虽没领兵之能,但魏止戈有,我要做的不过是让戍边军听从我的指挥。 那我听魏止戈的不就行了?” “……” “适才赵大人也说了,我去比较能稳兵心,我信赵大人。” 宋钰说着对赵景程眨了下眼。 赵景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又垂下头去。 他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帮了对方一个大忙…… 只听宋钰继续道:“也正因此,我才想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如此也好添几分把握。 您说是不是?” 就算太后要对她下手,那将事情搞得越大,才越有效。 一个军器监少监,和一个挂名戍边军总兵的军器监少监,哪个被算计,被截杀,更刑? 俞靖岚只一眼便从宋钰那雀跃的神情中看出她的想法。 临危不乱,还能趁机将劣势转为优势。 当真是她了。 俞靖岚直接拍板,“既如此,那便依温公所言。” “陛下!”赵景程硬着头皮叫了一声,却说不出反驳之言。 俞靖岚看向他,“怎么?赵大人可是觉得宋钰其实并不适合前往西岭关?” 赵景程没敢说话。 “既如此,宋钰便暂令领兵之责,明日一早率军前往西岭关。” 俞靖岚说罢,再次看向太后,“母后觉得如何?” 太后脸上已经完全不见了笑意,她看了眼身边的大监,“安顺。” “在。”安顺赶忙上前一步应声。 “你便以监军之职,随宋大人同行。 若宋大人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哀家唯你是问。” 安顺明显怔了一下,紧接着跪地领职。 完全不给皇帝开口的机会,太后说罢便起身, “哀家累了,剩下的皇帝自己定夺吧。” 说罢,已经任由人扶着,从侧门离开。 “恭送母后。” 俞靖岚目送太后离开。 他眉峰紧锁,垂眸看着站在一众大臣之中的宋钰。 “若是陛下无事,容臣先告退。 还得去军中说一声,这出行之前,也需要些准备。”俞靖岚一瞬间的愣神,被宋钰开口打断。 俞靖岚:“宋大人留下,其余散朝吧。” 说罢,径自离开。 崔实冲宋钰点了点头,随着众臣离开。 很快,大殿之上,只剩下宋钰一人。 一个面生的小公公,疾步走到宋钰面前, “宋大人,小的的赵喜,在养心殿当差。 陛下有召,请大人随我来。” 宋钰多看了那小太监两眼,记下了他的容貌,“有劳赵公公。” …… 以往入宫,她要么来朝会大殿,要么便去太后居住的柔仪殿。 这皇帝住的地方还是头一次去。 从正门撩开挡风的厚帘进入明间,赵喜在西暖阁外停下,向宋钰躬身,“宋大人,陛下在里面等您。” 说罢,轻轻撩开帘子。 待宋钰走进,帘子放下,那赵喜已经快步离开,还顺手带上了门。 俞靖岚正坐在一处龙纹案几背后,案头放着成堆的奏折。 他身侧的矮桌上,放着一个炭炉,茶壶内,水在沸腾,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热气氤氲,在这看似忙乱的环境中透出几分闲适来。 俞靖岚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由得叹了口气。 “坐下吧。” 宋钰没客气,在他对面坐下。 随手拿过他左手边的一个奏折打开看了一眼。 俞靖岚:“这些都是军机处送来的,太后那边扣下一批,剩下的便是各种催粮草军械的。” 宋钰点头,又自另一摞上拿了一个,俞靖岚道: “这些,是各地送来的问安折子。” 宋钰翻了几个,见有问皇帝要不要吃刀鱼的,有说送来几十条羊腿的。 还有送蜜饯甚至腌菜的。 甚至还有些就是一通的废话,一句问安。 宋钰觉得好玩儿,又去翻下一摞。 第524章 早正母仪 俞靖岚微微扬着嘴角,继续道: “这摞就有的看了,都是劝谏我早些立后的。” 宋钰微微挑眉,翻开一册,“乞择贤族淑女,早正母仪。 还好,都是催的,倒是不见有大臣自荐自家闺女的。” 说罢,她将那奏章放了回去。 这才正襟危坐,正色道:“陛下唤我来,是为何事?” 俞靖岚瞧她突然正经起来的模样,不由扬了扬嘴角, “你私自翻那奏章时,也不见如此客气。” 宋钰摊手,“一码归一码,现在你是皇帝我是臣子,咱们谈正事。” 俞靖岚揶揄道:“那适才是谁与谁?” 宋钰眼睛弯了弯,“说正事,我兄长他们不会有事吧?” 俞靖岚摇头,“人已经找到了,人在距离京中五十里外,一个叫乔家镇的镇子上。 他们一行七人走的是水路,船上人多,这上了岸也很难隐藏踪迹。 你兄长下船买补给时,被巡察的差役拦下查看了通行文书,得知他是京中武官,便用“火牌”将人扣下了。” “火牌?那是什么?”宋钰问。 “这便是太后的高明之处。” 俞靖岚沉色道: “在半个月前,皇后曾以清缴乔家镇邪教余孽为由,让兵部下发过一道“火牌”。 这火牌便是加盖了官印的紧急文书。 由兵部签发,持有者可临时征调资源,驿马甚至是地方驻军的指挥权。 对方以此要求宋成易留下协同处理,他是走不了的。” “当然,在军务完成之后,你兄长可再行补交事由文书,如此也不会被军中处罚。 如此,被扣押者与京中信息不通,才导致如今局面。” 俞靖岚说着顿了一下,“眼下你兄长已经同当地差役进山搜寻邪教余孽。 其家眷也以安全为由,被留在镇守家中。 好吃好喝的招待,倒是不曾苛待,只是他们行动受限无法送信于你。” 宋钰心中担忧稍缓,她不解:“你既然已提前知晓他们下落,为什么在朝会上时不说出来?” 如此,只要派人将宋成易调回,或者由人将军械押送到那镇子再与宋成易汇合,也都赶得及。 “你想简单了。” 俞靖岚郑重看着宋钰,“若我直接派人去接人,那宋成易便不是因为紧急军务被暂留了……” 他不必将话说完,宋钰已经知晓他的意思。 眼下宋家老小便是那砧板上的鱼肉。 她若是乖乖领了军令带队离开,一切便好说。 反之,那高悬的刀便会直接斩下。 “如此来说,从他们离开盛京的时候,皇后便已经在布局了。 只等着我们往里跳?” 宋钰有时候真的不得不佩服,这个时代的人玩心眼儿的能力。 论起来,她虽处处设防小心,却从未想过主动出击去害别人,结果他人呢? 倒是没完没了的扑过来,只把她当成一块美味的蛋糕,谁逮着都想要啃一口。 如此,也就别怪她反将一军了。 “总归,目前这种情况也不算是最坏的结果。 “我去送军械也好,一方面都是自己人不会刻意使绊子耽误军机。” 宋钰沉了眸子,“顺便,还能创造机会,送给太后一个对我出手的机会。 到时我若是将证据送回来,你可别心软。” “不会。” 俞靖岚面色平静,仿佛两人谈论的并非他的生身母亲一般。 宋钰微微向他探身, “说句不好听的,之前在玄真观,我杀了先帝,如今又惦记着给太后挖坑。 你这个当儿子的倒是淡定。 仿佛这两位不是你的父母一般。” 宋钰轻轻啧了一声, “就算太后从小想要弄死你,但皇帝想来不曾如此恶劣的对付过你吧? 且生在帝王之家本就亲缘单薄,你与他难道就没半点儿父子之情? 当真不介意我这个杀父仇人?” 俞靖岚随手拿过一张纸去,取笔写下几行字。 也不给宋钰看便折起装进了信封之中。 宋钰眼看着他打上火漆,递向她,“帮我带给魏止戈。” 宋钰蹙眉,这家伙直接忽略了她的问题。 她刚抬手接过,俞靖岚又道: “让荆临同你一道。 安顺不过是一道障眼法,到时小心跟在他身边的人。” 随手将信揣进怀里,宋钰淡淡看了他一眼, “我家人就拜托你了。 等他们回来,也劳烦你派人把事情交代一下,别让他们担心。” 俞靖岚点头,“放心。” 宋钰刚要起身,桌案对面忽的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拉住了她。 “你做出的火铳威力如何也不必我来说,战场之上刀剑无眼。 谁都没有办法去保证另一个人的安危。 你可以不去的。 太后半路对你动手时,你可顺势回京。 如此也不必去边关蹚这趟浑水。” 此番运送的军械对于西岭关是助力,却并非少之不可。 到现在,俞靖岚都想不透她如此针对宋钰的缘由是什么。 可越是如此,越是心中没底。 眼下她还未走,心中反生出些许不安来。 “怕什么。” 宋钰稍稍用力,挣开他的手,“你这个皇帝当得难不难受不说,我可受不了天天被人惦记。” “而且,西岭关眼下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 我不觉得我的名头能让戍边军的战士们认可,但有这么个总兵的头衔儿总归能帮着做些什么。 早些把夷族人赶走,也好早还大邺一个海晏河清。” “等一下。”宋钰说罢转身欲走,俞靖岚忽然站起身来。 他随手拿起来自己的披风,披在了宋钰身上。 “关外朔风刺骨,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宋钰点头,刚要掀帘子离开,忽然又转身看向他。 俞靖岚刚扬起嘴角,便见她抬手指向桌案,那摞成山的奏折, “若是想要立后可要趁早。” 俞靖岚怔愣一瞬,正要开口解释,宋钰已经撂下帘子,走了。 …… 押送军械离京,这货物宋钰必是要亲自检查的。 好在这负责制作的都是老熟人,宋钰从周铁生手中拿过清单,蒋成带着几个神焰军的老手对火铳进行抽样检查。 确定东西没问题后,她这才签字,让人将军械尽数拉到郊外校场。 第二日一早。 宋钰拒绝了金钏儿的跟随请求,又交代了刘嬷嬷守好门户后,简单收拾了些衣物,背上她那许久没见光的背囊,动身去了校场。 点兵。 第525章 换道 加上后来招募的将士,神焰军共计一百四十七人。 再加上宋钰和被皇帝指派而来的荆临,共一百四十九人。 副官蒋成为整个队伍的总调度,负责管理手下的二十位老人。 而二十位老人每两人负责一支小队,每个小队负责一辆辎重车。 每日再由各队出两个人,负责整个队伍的食物配给。 待一切安排好后,宋钰让各队报数确定没有遗漏人员之后,率队离开了校场。 安顺便是这个时候赶来的。 他从一辆宽大的马车上下来,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太监。 马车后是一队六人组成的护卫队,个个身强体壮,精神头十足。 宋钰笑着向他打了个招呼, “安公公,这一路艰辛怕是要吃些苦头,不过既为监军想来公公也做足了准备。 我们一行都是粗人,也没能力照顾公公。 公公自便便是,只是在路上可别掉队。” 宋钰毫不客气。 这接下来还有好长一段时间要相处,提前告诉对方自己的态度,也好让他在做事前多些考量。 安顺依旧笑呵呵的,“这一路还得劳烦宋大人。” “不烦。” 宋钰摆手,“我的责任是押送军械,你烦不着我。” 言外之意,她只对军械负责,不对他安公公负责。 宋钰说罢,扬了扬手中马鞭,“走了。” 马蹄声远,身后紧跟的辎重车队陆续跟上。 安顺身边的小太监,名叫安平。 他扶着安顺上了马车,这才有些气不顺的道: “干爹,您到底是娘娘钦定的监军,这位宋大人也太不识抬举了。” 安顺瞪了安平一眼,面色阴沉, “不识抬举? 她是陛下钦封的总兵,是我不识抬举了。” 说罢竟直接合眼闭目,不再开口。 安平不敢再说什么,顺手取了提前备好的汤婆子,一边儿一个放在安顺身体两侧。 又取了个虎皮毯子,搭在了他腿上。 忙完这一切,这才坐下身来。 很快,马车晃动,启程了。 …… “宋大人!” 宋钰与荆临、蒋成并排而行,忽闻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宋钰回头正看到林胖子从人群中挤出。 他手中还拎着一个不大的木箱子,正用力提起向宋钰晃着。 一旁的荆临翻身下马,伸手将那箱子接过。 宋钰瞧他脸上那堪比国宝的黑眼圈儿,笑问道: “怎么?工部又催你们赶工呢?这都不睡觉的。” 林胖子摇头,笑呵呵指了指那木箱, “昨儿一早陛下吩咐下来的,但时间实在紧张。 我和兄弟们便把之前您试验火铳时的战甲做了些改动。 这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您可一定要珍重啊。” 宋钰目光扫向蒋成抱在怀中的木箱子,对林旺郑重点头,“放心,我命大着呢。 你好生待着,多带出些徒弟,自己也好歇歇。” 林旺笑呵呵的应了,这才让开路来。 荆临直接背起那箱子,跨上马去。 宋钰抬手做了个向前的手势,一行一百五十多人的队伍,十辆满是辎重的马车,直奔城外而去。 …… 宋钰是当真没想到,自己竟能在这差不多的时间,再次踏上这条由盛京城前往咏安府的路。 同样年关刚过不久,同样天寒地冻。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原主同两位恶仆,而是她与身后一众神焰军的将士。 可又感觉到几分相同,在看不见的地方,同样危机四伏。 “出来前,陛下特意交代过,让咱们走水路。” 中途休息时,荆临将一碗热粥递给宋钰,在她旁边坐下。 “水路?”宋钰皱眉。 这护送军备兵部提前便有备好的路线。 一路经由州县以及各个驿站站点,都需在规定时间内由领将盖印签到。 宋钰虽不知道皇后到底要做什么。 但若是想要半路设伏,这行军路线一览无余,她能提前做的太多了。 临时改换水路倒也不失为一个避险的好办法。 且,领兵之人亦可根据当下情况改换路线,只要将紧急改路的文书交由驿站传递便可。 只是…… 若在水上遭袭,或者有心人直接对船只动手脚,到时便是一锅端了。 荆临显然知道宋钰的担忧。 他看了眼距离他们不远的安公公,轻声道: “大人放心。 这工部监管漕运的水部郎中方易安,是很早便跟着殿下的。 他帮忙调度的船只,不会有问题。” 方? 宋钰突然想起,当初初见周霁时,他入山界岭为的便是救下一个叫方媛的女子。 后来他也曾提及,清远县的方家有一族亲,便是什么水部之人。 还因此断了曹家的水运资格,这才挖出咏安王私下铸铁一事。 宋钰点头,“那就走水运。” 两人并未声张,荆临先行一步前往榆宁港安排船只。 宋钰则叫来了蒋成,让他带队时直接换路。 只是这队伍刚走过岔路,安公公身边姓雷的护卫便打马追了上来。 “宋大人,这条路怕是不对。” 宋钰骑在马上,头都未回,“我是领队?你是领队?” 说罢,直接一马鞭甩下,马儿疾驰向前。 雷鸣被晾在原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雷护卫,让让哎~” 孟七是第一小队队长,眼看雷鸣挡路,赶忙吆喝一声。 雷鸣只得勒马走到路边,看着那一路疾行的车队,拽了拽缰绳向队伍而去。 “安公公,改换水路了。” 雷鸣靠近马车窗口,轻声道。 马车内,刚合上眼的安公公,沉沉出声,“宋总兵要走水路,自然就有她走水路的缘由。” 雷鸣面色一僵。 他沉声道:“可娘娘的安排……” “娘娘的安排?”安顺,“我奉娘娘之命当的是监军,有监察之责,却没有领兵之权。” “小平子,记上。 宋钰出城不足百里,便改陆路为水路。” 安顺说罢又补了一句,“等到了下个驿站,便传信归京。” “你……” 雷鸣咬牙,暗骂一声果然太监便是没根的东西。 待马车又向前行了一截,眼看雷护卫远离了马车,安平小声问道: “干爹,那雷护卫本就是娘娘身边的,咱们这么做,会不会得罪于他?” 安顺眼睛都不睁一下,“得罪?眼下我人在宫外,得罪了娘娘那也得等回到京中才有灾祸。 可若是在这路上得罪了总兵,那便是当下便有灾祸。” 他可不傻,娘娘在朝臣面前给自己监军之职,随队而行,不过是设了一个活靶子。 在宋钰面前使了一道障眼法。 如此,那在暗中行事的雷鸣,便可隐藏身份伺机而动。 可这货,空有一身武力,却没个脑子。 宋钰不过换路而行,便耐不住性子直接跑去质问。 这样的蠢货,若是与他合谋,怕是活不了几日。 第526章 水部郎中 有荆临提前安排,待宋钰一行到达榆宁港时,那边已经备好了两艘可容纳八百石的单船。 方易安正等在渡口处,看到坐在马背上那年轻俏丽,一身狐裘披风的年轻女子时,当即扬起笑脸迎了过去。 “久闻宋大人大名,今日一见,倒是出乎意料的……年轻。” 宋钰笑着翻身下马,十分认可的点头。 “确实年轻,许多人见我第一面都这么说。” 方易安哈哈一笑,“宋大人少年英才,是清远县的福气。 我虽没见过大人,却也常因与大人是同乡,而倍感荣幸。 等这货物搬运上船,怕是天都要黑了。 不如,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请大人与众位将士吃顿饭?” 宋钰没急着应承,而是回头看向身后的两艘大船。 荆临已经同蒋成交代好,两人已经开始组织将士们搬运辎重了。 其实,这十车的火器和黑火药,也算不上多,一个时辰也足以搬完。 宋钰也没急着拒绝。 她先是看了眼这处港岸,应当便是军队物资运输,或者朝廷所用港口,并不见太多百姓。 也没有堆积杂乱的小船。 只要遣派人手看管,也不容易被人靠近。 宋钰点头,“那就打扰方大人了。” 方易安哈哈一笑,正要引着宋钰离开,这才看到那迟来的马车。 以及刚从车上走下来的安顺大监。 宋钰也看了过去,笑着道: “差点儿忘了,这位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大监,安顺安公公。 此番前往西岭关,任监军之职。” 说罢笑呵呵的对安顺道:“安公公赶巧了,方大人见咱们行路辛苦,要留下我们吃饭呢。 安公公也一道吧,正好尝尝这港城的水产滋味。” 宋钰不走,安顺自然也走不了。 他笑呵呵应承,“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宋钰以将士需留下守护军械为由,独身一人前往。 安公公也颇为精明,直接命令雷鸣等护卫将他马车上的家当搬上船去,自己只带了安平。 方易安自然没意见,先是让手下人叫来厨师为留守将士准备饭菜,这才引着两人进了城去。 方易安虽在工部任职,但因是负责水务,这榆宁港又是大邺最大的水上交通枢纽,他几乎常年待在这边儿。 从而购置了园子,家眷也随行落居于此。 宋钰与工部常打交道,虽是第一次见到这位方大人,但围着工部的一些大人聊天,倒也还算和谐。 安公公本就是个人精,人情练达,且时时面带三分笑意,与谁聊天都没有冷场的时候。 这一顿饭,倒是吃的宾主尽欢。 酒足饭饱之后,方易安提议,“眼下天色已晚,夜间行船不便。 不如两位便在寒舍歇息一晚,第二日一早再启程亦不迟。” 宋钰摇头,“边关战情不明,耽搁不得。 我们早些回去也好,提前检查好船只,明日天一亮便可出发。 便不叨扰了。” 安顺到底年纪大了,几杯酒水下肚已经有些昏昏欲睡。 他原本以为宋钰答应方易安的邀请,便是要在方家留宿。 这连续两日的奔波,几乎将他一身的骨头颠散,本想着今日终于能安稳睡上一觉。 也不想,宋钰这吃饭还当真只是吃饭。 虽浑身疲累,但到底没多说什么只是晃着手让干儿子将自己扶起来, “宋大人说的是,这上了船也能休息不是,倒是别耽搁了军务,延误了军机。” 倒是识趣儿的很,宋钰淡淡扫了他一眼,与方易安道别。 两人乘坐方家的马车直接回到渡口,这一来一回的,安顺只觉得更为疲乏了不少,一路合眼闭目不提,连车都是干儿子背下去的。 反观这位宋大人,精神奕奕仿佛完全不知疲倦一般。 已经招呼来副将蒋成,去见船老大,检查辎重去了。 心中除了暗叹一声年轻真好,就再没了别的想法。 小太监安平也是孝顺,一路背着安公公直接进了船舱。 等待多时的雷鸣见人回来,径直迎了过来。 “安公公,宋钰与水部郎中见面,可有说什么?” 安顺半靠在床褥上,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你自己不跟着过去,反倒来问我?” 雷鸣心中窝了一肚子火,“那宋钰临走时,既不让荆护卫跟着,也不留半个亲随。 谁知道她借机将你哄骗过去,会趁机做些什么。” “所以,她趁机做了什么?” 雷鸣被安顺问的一阵语塞。 做了什么? 将一车车的军械搬入船舱,将舱门上锁,并安排人员值班护卫。 若非说动静,那便是那方家送来的大厨做饭太香,引得一众将士哄抢。 不见雷鸣搭话,安公公冷笑一声, “我累了,雷护卫若是无事,还是早些休息。 明日天亮便会启程。” 说罢,直接挥手示意安平送客。 雷鸣从安顺那船舱出来,直接推门进了对面的仓房之内。 他颇有些气不顺,眼看一众兄弟正坐在一处摇骰子,顿觉火大, “既不睡觉,那就给我出去盯着。” 一众兄弟也不知这人怎么就一副吃了火药的模样,瞬间做鸟兽散。 雷鸣在最边上一个床位躺下,眉峰紧锁,攥紧了拳头。 …… 第二日一早,天蒙蒙亮,那一早出摊的小贩还未动身,两艘船便驶离了渡口。 上一次,她坐船同清欢自咏安府来盛京城,耗时差不多一个月。 主要还是因为坐的是客船,一路上除了他们还有不少商贩船客,在不同港口停靠,这才耗时颇久。 若是中途只设几个补给停靠口岸,这一路能省下差不多七八日的时间。 宋钰和荆临合计了一下,提前定好了几个停靠口岸。 且每次都是快要到达前,才临时告知船老大。 如此,这船只何时停靠,何地可下船休息,也就只有两人知晓。 安公公倒是不见有什么反应。 年纪大了,上了船之后前两日有些不适应,日日待在船舱之中,由干儿子伺候。 后来,在天好的时候还会上到甲板上晒晒太阳。 宋钰他们何时停靠,便会让干儿子同负责采买的神焰军将士一道下船,买些他爱吃的东西,抓些补养的药材。 反倒是一直琢磨着如何和外间接应之人,讨论在何处设伏的雷鸣,几乎被宋钰这一套连招给打的气急败坏。 就算船只停靠口岸,他下了船和接应之人取得了联系,也没办法确定下一次船只停靠在何处,在何地设伏方便。 看眼一日日的过去,这距离咏安府越来越近,硬是急的长了满嘴的口疮。 雷鸣几乎日日都要和船老大喝上一杯,以便提前打听下一次停靠的地点。 直至过了十多日,一次和船老大夜间喝酒之际,船老大拍了拍雷鸣结实的手臂, “等过两日便到永寿县了,到时候我让人下船买些永寿县的尕爷醉,一杯下去,整个身子都能烧起来。” 雷鸣笑着应声,“那感情好,我这常年在盛京城中当值,也没机会各地的跑。 只是咱们这船是为了运送军械,在永寿县可能停靠?” “当,当然。”船老大再次给了雷鸣一巴掌, “你们那女大人都说了,到了永寿县距离咏安府就不远了。 且这天气一日日的暖和起来了,也可多备些日常用的,穿的。 如此,也不必入咏安府,直接绕水路再向西北走上一截,再换陆路,如此还能再减少些时间。” 雷鸣听得双眼发亮。 第527章 计深远之 两日后,当船只停在永寿县渡口后雷鸣便借由需下船采买,问清离开时间,便急匆匆独自一人下了船去。 宋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船舱中走出,和荆临对看一眼,一道下了船。 一直坐在船舱一侧的甲板上晒太阳的安顺,缓缓睁了睁眼,又慢慢闭上了。 安平,捏了一块糕点递到安公公嘴边。 安顺咬了一口,安平放回碟子里,又去端刚凉了片刻的热茶。 “干爹,今日可有什么想吃的? 我一会儿下船买些回来。” “不必了。”安顺老神在在,“今日下船的人太多,你就不要凑热闹了。 那花糕味道不错,再容我吃两口。” …… 这永寿县不大,但这有水路的渡口总归热闹。 宋钰和荆临一路不远不近的跟着雷鸣,不一会儿,宋钰手中已经揣着两三种不同品类的现成小食。 觉得味道不错的还会分给荆临一些。 两人这一路,不像是跟踪人,倒闲似逛街一般。 这些日子和宋钰相处下来,荆临也越发明白,为什么殿下会如此惦记这位看似与众不同的宋大人。 也有些明白,为什么金钏儿明明是被威胁才去的景园,却在每一次和他见面提及宋钰之时,言语之中皆是敬佩和向往。 这人,表面看似随性无拘,但实则心思细腻,做一步想十步。 有时候,眼珠一转便是一个主意,让人惊讶于她的应变能力之余,也会觉得后颈发寒。 …… “你们一路跟着,也看出来了。 这宋钰可不是个简单人物,等船只离开寿宁县,再次停靠便是更换车马的时候。 届时,更不好行事。 她们既不肯在咏安府停靠,绕开而行的话,那就只有从这里过去……” 一处客栈的包房内。 宋钰叫了一桌子招牌菜,与荆临面对面而坐。 而在他们隔壁的房间内,雷鸣刻意压低的声音,正一丝不落的传入宋钰耳中。 荆临见宋钰吃的眉眼都是弯的,几乎整个人都被眼前的一堆事物所吸引,一时间也不知,这人到底是不是来跟踪的了。 他尝试贴墙听了一会儿,可那雷鸣也不傻,刻意压低了声音。 虽能听出他在同人说话,但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是根本一点儿苗头都捕捉不到。 “大人……” “嘘!” 荆临刚要开口,宋钰立马打断,她用筷子指了指那一桌丰盛菜式,“吃饭。” 一句话说罢,便噤声。 荆临一脸无奈,想到这些日子天天在船上吃的那些东西,认命一般端起碗筷来开吃。 而宋钰,依旧在注意着,来自另一个厢房的声音。 “你可记住了,娘娘要的是活口。 别下手太重,将人弄死了。” “至于那些军械……直接沉入水中。 火器见水,她这趟差事,便算是完了。” 伴随着声音结束,开门关门声响起,一阵脚步声自厢房门外经过。 宋钰突然起身。 荆临一脸惊讶的看着宋钰站在厢房门口处,轻轻将门扉推开一条窄缝。 半晌,便见一个灰衣男子自门外走过。 宋钰这才将门关上,又坐了回来。 “人,走了?”荆临没忍住问道。 “走了。”宋钰点头,“这两日盯好那群人,他们半路应该会动手。” 荆临一头雾水。 不是…… 这位刚难道不是一直在吃饭? 可见宋钰笃定的模样,也不得不信。 他对宋钰的事儿,了解的算不得多,这好奇心却是越发旺盛起来, “若娘娘有意对付大人,把您扣在盛京岂不是更方便一些。 何故绕这么大一圈儿? 而且,这雷鸣看起来也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宋钰刚夹起一块鸡肉来,在嘴边打了个圈儿又放回到了碗中。 太后何其聪明,向来计深远之。 从她入宫起便备上藏红花、麝香丸。 甚至,提前半月便预先将捉拿邪教余孽的火牌送出。 如此远虑之人,当真不知道自己派了个什么货色? 还是说,那摆在明面上的挡箭牌,其实才是真的箭? 宋钰看向荆临,“这些日子,安公公那边可有动静?” 荆临摇头,“安顺倒是乖觉的很。 不添麻烦,也不找事儿,每日也鲜少与那雷鸣独处。 除了吃饭睡觉,便是在甲板上晒太阳,没什么异常。” 宋钰手中筷子,在那块鸡肉上点了点,“或许没有异常,才是异常。 不管怎么样,安顺那边也盯着,但莫要让他发觉。” 荆临点头。 …… 两艘大船出了寿宁县渡口,便一路顺着晋河向西岭关方向而行。 随着两侧河道越来越窄,这两侧绵延不见尽头的山林也越发多了起来。 宋钰看着那萧瑟的山林,不由得想起自己整日在林子里上蹿下跳的日子。 别的不说,想起山鸡野兔什么的,还有些嘴馋。 一时心中痒痒的恨不得拎一把长弓,进山狩猎去。 但到底眼下自己是个官儿,总不能如以往随心而行,只能忍下欲望,盼着这江山早日安定。 …… “这河道越来越窄,等到了怀山镇渡口,这船便走不得了。” 又行了两日,船老大寻到宋钰说道。 宋钰看向两侧环山,“还有多久能到?” 船老大:“今儿月亮亮的很,咱们夜间慢慢走着,明日一早也就能到了。” 宋钰点头,嘱咐道:“安全为主。” 第528章 落水 夜里。 两艘大船在山林中的河道中缓慢穿行。 船头延伸而出的防风灯,像是一盏鬼火般,只能照亮眼前的一小片地方。 宋钰静坐在床榻之上。 伴随着山林间一声老鸹的叫声响起,她睁开了眼。 敲门声响,荆临推开虚掩的门钻了进来。 “有动静了。” 他指了指脚下的船板,“有人试图凿船。” 河道狭窄,两侧皆是巨石峭壁。 这群人还当真不怕死…… “先给蒋成递个信儿,然后你带几个人去最底下的船舱。” 荆临点头,疾步离开。 在一阵阵的锣声中,神焰军将士快速于甲板集合。 手中的火把,几乎照亮了半边天。 一众将士手握弩弓,对准水面。 这年头可没有氧气罐,怕是最厉害的珠民带着芦管下水,也绝超不过半刻。 只要他们需要上来呼吸,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果然,不一会儿那被火光照的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浮起一个个黑影。 一个男人正猛地探出水面,深深呼出一口气来。 船上几个神焰军将士当即扣动扳机,几支箭矢齐发,直接将人射成了刺猬,沉入水底。 水面泛起一阵血红,很快便消失无踪。 “大人!宋大人!这是怎么了?” 安顺快步走来,身边正跟着安平和雷鸣,以及负责他安全的几个护卫。 宋钰看了雷鸣一眼,笑着道: “没事儿,想来是几个小毛贼,杀了便是了。 安公公回船舱休息便是,别让那些毛贼伤了公公。” 她话音刚落,又是几声箭矢的破空声,紧接着,水中便扬起一片血红,连带一连串儿的气泡。 有人在水下凿船,必然便有人在他处伺机而动。 甲板上确实不安全。 安公公向那漆黑的水面看了一眼,怒喝道: “当真是胆大包天,这朝廷的运输船也敢截。” 说罢,转身看向身边的雷鸣, “我记得雷护卫水性不错,不如留下为宋大人出些力?” 雷鸣脸色难看,却十分顺从的抱拳应声。 待安公公离开,雷鸣这才走向宋钰。 “宋大人,对方既想要凿船,想必身上会带上水囊。 只是让兄弟们这般死守怕是不妥,不如寻几个水性好的下去看看。” 这白日里下水都不见得能在水中视物,夜晚下水和瞎子也没什么区别。 宋钰看了雷鸣一眼,“哦? 刚我听闻安公公说雷护卫水性不错,不如雷护卫帮个忙,下去看看。 若是船体受损严重,咱们可得早些靠岸修整。 不然那货物招了水,怕是没人担得起责任。” 雷鸣看了眼船下。 火光虽然照亮了四周,但更多的区域依旧藏在黑暗之中。 若是此时…… 雷鸣看向宋钰,以及宋钰身后那近在咫尺的船阑, “愿为宋大人效劳。” 雷鸣说罢,伸手拔出腰间短刀握在手中,一步步向宋钰靠近。 在与她错身而过的瞬间,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宋钰身披的斗篷,直直向着船下跳去。 “大人!” “大人!” 一众在甲板上的将士,都没想到,这位雷护卫会突然对宋钰动手。 想要拦截已经晚了。 两人齐齐翻过船阑,栽进水中。 第二艘船上的几位在船头的火焰军将士,眼看前面船上有人跳水,下意识抬起弩弓瞄准了水面。 被眼尖的孟七一把拦下,“去通知蒋副官。” 说罢,直接将手中的弩弓扔给一个兄弟,也一头扎进了水中。 …… 三月天气已经回温。 但河水却依旧冰凉刺骨,在浸透衣衫的瞬间变成阻力,将两人拖向水中更深处。 雷鸣虽不知他们如此秘密的行动,为什么会被这么快发现。 但只要能将宋钰带走,一切便不算白忙活。 他手臂用力,将攥在手中的衣裳向身体处拉近,想要将人拖过来。 结果,却只拉过一件儿随波涌动的斗篷。 宋钰正浮在斗篷后,一脸闲适的看着雷鸣。 雷鸣吓了一跳,口中冒出一串儿水泡来。 他下意识的向后蹬了两下,这才转动手腕,一个蓄力向着宋钰游去。 雷鸣确实水性不错,但相较于渔民或者采珠人来说,还是不够看的。 又因为心中实在紧张,才游出几划来,便开始觉得胸腔憋闷。 可宋钰明明近在眼前,伸手去抓,却总是抓个空。 一来二去,肺里的空气已然用尽,他再坚持不住,又蓄力向回蹬去,与宋钰拉开距离的同时,赶忙从后腰扯下一个鼓鼓的袋子来,直接怼在嘴边狠狠吸了一口。 宋钰眼睛微微睁大,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还随手带着个气囊。 这气囊虽不大,但也足够他换上两次气了。 雷鸣好容易缓过一口气来,正欲再向宋钰发起攻势,可向她所在地方看去时。 却只看到一片黑暗。 雷鸣顿觉不好,那宋钰可不似自己带了气囊下来。 怕不是呛了水…… 想到自己的目的是将人活着带回去,视线快速下移,眼看黑洞洞一片,又赶忙向上浮去。 只是他才刚上游了一瞬,便觉得小腿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待他垂头的瞬间,正看到一只莹白的手臂,自一片随水飘荡的宽袖之中伸出,正握在自己小腿处。 雷鸣吓得拼命蹬踹,可那手指就像是一根根在他腿上扎了根的藤蔓一般,竟纹丝不动。 就在雷鸣打算欺身过去和那东西拼命的时候,那手指骤然发力,将他向水中拖去。 紧接着,雷鸣便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他无比熟悉,却又让他心底发寒的脸。 那宋钰好似不用呼吸一般,一脸淡然的看着他,一头墨发随着水纹波动。 不似人,倒像是一只等待索命的水鬼。 他拼命挥动手中刀刃,去砍宋钰抓着他小腿的手。 好在对方还知道躲避,这才让他稍得自由。 但经过刚才的一番挣扎,这一口气已然憋不长久。 胸腔里的憋闷再次蓄积。 缺氧的大脑之中哪里还有什么任务,什么宋钰。 只有一个念头,呼吸,呼吸,他要呼吸。 可他不惦记宋钰,宋钰却没打算放过他。 随手从后腰摸出短刀来,宋钰腰腹用力,踩水而上。 这一次,她没有用手去抓,而是直接将手中短刀刺入了雷鸣的小腿之中。 第529章 烧船 人在水中受伤,创口因水压闭合,而难以察觉。 尤其还是在极度缺氧的情况下。 雷鸣几乎对于自己小腿正血流如注的情况视若无睹。 宋钰游的很快,在雷鸣第二次用气囊换气的时候已经超过了他,并顺手在他脸前的水囊上捅了一刀。 气泡上涌,那本就不剩多少的气囊,当即被水涌入。 雷鸣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宋钰。 可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抗举动,本能拼命的向水面游去。 浮在水中的宋钰,就像是一只看着老鼠四处逃窜的猫,扬着嘴角跟了上去。 …… 孟七已经第三次浮出水面了。 水下太黑了,他能目视的地方不过船只周遭的一片水域。 若是向黑暗的地方游去,很快便会迷失方向,根本寻不到两人的身影。 可他上来三次,这三次之中无论是宋钰还是雷鸣,都不见一人浮上过水面,一时间心中焦急至极。 神焰军中,还有好几个水性不错的神焰军将士,纷纷从船上跳下。 试图入水寻到宋钰的踪影。 但遇到的情况,几乎与孟七一般无二。 河水冰冷,所有人的心,也跟着凉了半截。 自宋钰下水,到现在已经将近一刻钟的时间。 就算是水性最好的渔民,都无法闭气这么久。 可就在众人那高悬的心,正一点点的坠落谷底之际。 雷鸣,先一步露了头。 “出来了!” 伴随着一声叫喊,孟七和一众将士快速迎着那正在大口喘气的雷鸣而去。 还未等众人近身,在距离雷鸣不远的地方,再次冒出一颗头来。 和雷鸣那濒死一般的喘息不同,宋钰只是安静的浮在水面之上。 众将士脸上顿露惊喜之色。 宋钰开口,“将他拖上船去。” 绳索从船上扔下,众将士一个个的顺着绳索攀爬而上。 而雷鸣,则像是一个牲畜,被五花大绑的拉了上去。 “大人!” 宋钰刚爬上船,荆临便将一个大氅披在了她身上。 他那边刚检查完船舱底部,却不想刚上来便听说宋钰被拖进了水中。 他水性不好,想要施救却无处下手,一颗心忐忑至极。 生怕这位一不小心没了,他也就不必活着回去了。 眼看宋钰无事,那提在嗓子眼儿的心,也总算放了回去。 “雷鸣的那些手下已经被尽数抓了起来。 你猜怎么着…… 这些人和雷鸣不同,并不是宫中出来的护卫,而是雷鸣在盛京城一个堵馆中寻的打手。 扮做护卫的样子,跟着雷鸣只是拿钱办事儿, 其他的他们是一概不知。” 宋钰皱眉,“皇后必然不会只派一人跟着安顺,你可还记得那日在饭馆里同他见面之人?” 荆临点头,虽没见到那人长什么样子,但看今日这架势,必然不止一人。 “或许这些才是真正的宫中护卫……” 宋钰话音未落,余光便觉一片光亮闪过。 她侧目看去,便见一团火球,从一侧山崖处直直射在了船上,顿时火星四溅。 宋钰瞳孔微缩,顿觉不妙,这是打算烧船了? “把火把灭了!”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荆临已经拎起一只放鱼的水桶,连鱼带水的倒在了那火焰之上。 几乎瞬间,船上的火把被尽数扔入水中。 那一个个连续而来的火球,也开始在甲板上坠落。 “孟七,找几个准头好的,用弩弓反击。 荆临你带人取水,把船上带的毡垫打湿,挂在船阑之上。” 说罢,宋钰随手抓住一个将士,“去找船老大,让他掌舵,把控好方向,杨启帆来,冲过去。” 那将士赶忙应了,向船舱冲去。 “其他人!灭火!” 宋钰说罢,目光投向身后的船只。 蒋成反应也很快,在这边将火把都灭掉的瞬间,他们那边也骤然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无论是凿船,还是那天降流火,都是奔着她所在的头船来的。 后船只要不主动暴露目标,便安全。 宋钰的观察不过瞬间,确定后船安稳之后,她再次看向崖壁两侧。 虽说两边皆有火箭射出,但看火力,人并不多。 且有神焰军将士们的反击,对方显然投鼠忌器,这射箭的频率也有所降低。 只是敌暗我明,且那山崖之上树影撞撞,他们这边就算有孟七那般几乎箭无虚发者,想要对狙也颇为艰难。 他们船只只要驶过这片水域基本便安全了,但机不可失。 雷鸣那货显然蠢得可以,若是想要弄清楚皇后惦记她的缘由,不如多抓两个人问问。 只犹豫了一瞬,宋钰随手拿过一个将士的弩弓,对荆临道: “你们继续吸引火力,我过去,好歹抓个活的回来!” 刚用湿毡垫扑灭一片火焰的荆临闻言,赶忙制止, “你留在船上,我去。” 宋钰点头,“好,你从这边跳下水中,那些来凿船的害怕提前暴露目标,必然不敢划船进入水道。 最便捷且隐秘的方法,便是从崖壁上垂下绳索,直接入水。” 她指向一侧的崖壁,“你游过去,寻到绳索,按着他们来的路线摸上去。 留一个活口,顺便将崖壁对岸的射手,解决了。” 说罢,宋钰将手中弩弓递到了荆临面前,又问了一句, “可能做到?” 荆临嘴巴半张,硬是没敢点头。 这水道对于一艘船来说确实窄了些。 但对于人来说,可当真不窄。 这杀人容易,但泅水…… 想到自己跳下去可能再没机会浮起来,一时哑然。 这活儿,他还当真做不了。 “你留在下面,吸引好火力便是在保护我了。” 宋钰拍了拍他手臂,将身上大氅脱下。 想了想,她快速回到船舱拿了块油布,将弩弓和一身干衣包了,背在身上。 “若是离开这片水域时我没赶回来,不必等我,按着原计划停靠便是,我会找过去的。” 宋钰说罢,再次入水。 荆临紧张的看向水面。 可这人入水后便如失踪了一般,再没露头。 荆临咬牙,看向那时不时射下火箭来的山崖。 “回击!” “把那群贼匪,射下来!” 第530章 灰衣人 被捞上船,便被遗忘在甲板上的雷鸣,挪动身子向着甲板的角落挪了挪,以躲避那不长眼的火箭。 身上湿透的衣裳,如冰一般贴在他身上,冻的他牙齿打颤。 但也让那因缺氧,几乎宕机的大脑开始快速运转起来。 他知道,自己失败了。 而山上的人,会将自己连同这船一起葬入河底。 可他就是想不明白,这一次的行动明明隐蔽至极。 宋钰不可能发现才对,为什么? 她能这么快的做出应对? 仿佛…… 仿佛,她早就知道有人会凿船,有人会伏击一般。 还有,她那可怕的水下功夫…… 雷鸣甚至有一瞬怀疑,这人是不是被水鬼附了身。 可眼下他又多了另一个猜测,这人一定是练过闭气功之类的功夫,才能在水底如此自如。 歪头,看了眼身后的船阑。 若是此番行动失败,京中的家人是救不出了。 他回去是死,留下也是死,不如趁着眼下混乱,逃了…… 他四处留意,最后用嘴巴,从一旁的舱壁上拔下一支箭来。 又背过身用手勾住,用箭头一点点的摩擦绑在自己身上的麻绳。 …… 宋钰顺着河道一直游到岩壁一侧,顺着那岩壁向来时的方向一直摸索过去,果然看到一条自石缝之中垂下的麻绳来。 她用手拽了拽,确定结实后,直接握着麻绳攀岩而上。 山上的人,还忙着射击正不断向前驶去的船只,压根没人注意,这条不会再有人爬上来的绳索。 是以,在宋钰快速爬上山峰时,那麻绳孤零零的绑在树干之上,周遭不见任何人影。 她快速将身上湿透的衣裳换下,又用一块布巾将湿哒哒的头发整个包裹住。 这才拿出弩弓,向着那不断发出声响的位置走去。 在靠近崖壁的地方,正站着五个灰衣人,不断的取箭,点火,射箭。 只要一箭射出,便能辨别行驶中船只的大概轮廓,下一支便会接踵而至,直奔船体最容易起火的位置而去。 几人配合的十分默契,且几人的注意力完全在船只之上,完全没注意到,一个人悄咪咪地摸了上来。 宋钰没急着对付五人,而是悄悄摸到了悬崖边儿上,仔细观察对面的情况。 这河道不宽,约莫不到二十米的宽度。 宋钰透过那不断亮起火光,的位置,很快便锁定了四个时不时闪现的黑影。 挡开一支自下而来的箭矢。 她举起弩弓,对着河对岸射了一箭。 裂帛声响,却被同样回击的箭矢破空声所覆盖。 悬崖之上那人,直直栽下山去,同伴们都以为是中了下面来的乱箭。 一个二个更谨慎了些。 可宋钰却将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再次射击,四箭发出,四个人悄无声息的倒地。 “老三那边儿怎么没动静了?” 说话的是个灰色衣衫的大汉,他探头看向几乎已经驶出射程范围内的船只,颇为烦躁。 “雷鸣那东西就是个废物。 都都动作快些,烧不到前面的船就烧后面的。 船上有黑火药,炸一艘,那宋钰也没法交代了。” 说罢举起弩来,向后伸手。 马上便有一个男人递过一支箭去,又拿起火折子递过去帮忙点火。 只是还不等那灰衣男子将箭矢点燃,递火之人突然瞪圆了双眼,嘴角汩汩流出血来。 紧接着,便直挺挺的扑在了地上。 还不等灰衣男子反应,又是一声破空声响,站在他身边的一个兄弟喉咙处突然透出一支箭来,整个人就如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坠入河道。 “谁!” 灰衣男子大喝一声,来不及引火,直接将箭矢上膛。 只是箭指之处,却不见半个人影。 两岸攻击已停,水道之中的船也越走越远。 四周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除了微弱的风声,便只有林中夜枭的叫声。 灰衣男子忐忑至极,心中明白,另外的两个兄弟怕已是凶多吉少。 身后无路,他从腰间拔出短刀,一手握弩,一手持刀慢慢向林子靠近。 还不等他走出几步,腰间便觉得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男人侧身看去,便见身侧的一片灌木丛中探出一支箭矢来。 而那箭矢之后,是一个脸色惨白的女子,正阴森森的看着他。 “……” 男人默了一瞬,“宋钰?” 灰衣男人模样普通,是属于那种扔在人群中便很难辨识的长相。 不过这人个头很高。 宋钰在看他时需得微微抬头。 倒是能看到,这人下巴处有一条如蜈蚣一般蜿蜒的疤痕,一直蔓延到下颌骨处。 能被太后派出来委以重任,宋钰并不敢轻视。 她笑着点头,“我劝你不要想着动手,不然可以试试,是你手中的刀快还是我这弩快。” 灰衣男人先是左右看了一眼,确定的确只有宋钰一人之后,直接将手中的弩和短刀扔在了地上。 敢一个人攀上山壁,一出手便默不作声的杀了他所有的兄弟。 他若是动手,那也太不识相了。 宋钰:“说说吧,你与那雷鸣为何截杀我?为何烧船?” “宋大人不知?”灰衣男子看了宋钰一眼,“何必多此一问。” 宋钰握着弩弓的手稍稍用力,铁箭的箭头几乎刺入男人的肉中。 “挺识趣儿的一个人,别不知好歹。 不如,你直接说说太后为何要杀我?” 灰衣男子突然笑了,“难道,郡君在握刀杀鸡的时候,会告诉刀那只鸡因何被杀? 不过是一只被主人驱策的狗,她指东我便打东。 至于为什么,郡君应当比我清楚才是。” 这人虽说回答问题的态度不怎么样,但他这话宋钰倒是信的。 不由的啧了一声,“我以为你能说些有用的,最起码,能换自己半条命不是。” 灰衣人垂眸看向宋钰,“我说了,你便不杀我?” “说了,半条命。”宋钰回应,“将你从这崖壁上踹下去,生死在你。” 灰衣人犹豫一瞬,他目光沉沉的看着宋钰, “我的确不知因由,但您那船上想必有人知道。” 灰衣人说罢,突然猛的后退一步,在靠近崖壁边缘的瞬间,一个后仰翻了下去。 宋钰几步走到崖壁边缘,向下看去。 哪里还有人影。 船上? 是雷鸣?安公公?还是另指神焰军中有太后的人? 第531章 怀山镇 雷鸣躲在黑暗的角落里,费了半天的力气才将背在身后的绳索给磨开。 耳边箭矢破空声已经变得稀稀落落。 他明白,山上的人败了。 得在神焰军的人反应过来之前离开。 雷鸣刚从地上爬起来,一只黑靴撞入眼帘。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雷护卫,这是打算去哪里呢?” 雷鸣抬头,看到来人时眼前一亮,刚要开口便觉一道寒光闪过。 他下意识去捂颈部,鲜血如注,几乎喷射而出。 他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来人,喉咙里不断发出漏风的喝喝声。 腿脚虚软,整个人踉踉跄跄的向后退去。 先是撞到了船阑,紧接着身体后仰直直栽进河水之中。 那黑靴并未停留。 再次退回黑暗之中。 …… 火箭消失,荆临便知道宋钰成了。 船只也在这时驶出了那一节狭长的山谷水道,船老大再次放慢船速。 两侧的山地变得平缓,视线开阔了不少。 那被架在峡壁之间的压迫感,也一点点的散去。 他这边刚松一口气,便听人来报: 雷鸣不见了。 那原本绑着雷鸣的甲板处,只留下一片喷溅的血迹,以及一条被钝器割开的绳子。 斑驳的血滴和不成形的血脚印,一直蔓延至船阑处,消失无踪。 经过一番询查,船上除了两个将士不小心被火箭擦到,受了轻微的烧伤外,并未有其他伤亡。 且人员俱全。 所以,这个血只可能是雷鸣自己的。 就在他们于黑暗中慌乱躲避那天上射下来的火箭时,有人…… 杀了他…… …… 黎明之际,两艘船成功在怀山镇渡口停靠。 荆临站在船头处,看着那不大的渡口,以及渡口处稀稀拉拉的几艘小船,和几家正在忙碌的小摊贩。 一家包子铺前,正坐着一个身着箭袖黑衣的女子,扬着手冲他挥舞着。 正是宋钰。 眼看她四肢健全,能吃能喝的,荆临这才将一颗悬着的心放回肚子。 沿着河道再向前,便再没可停靠的大型渡口,所以这边停泊更多的是一些小型的货船或者客船。 港口的小摊贩也不多,这小小渡口一下子涌来两百多人,瞬间热闹起来。 宋钰做事周全,提前给所有卖吃食的摊位都塞了银钱,定下了足够的餐食。 是以将士们下船之际,便能寻到一口热乎的早食。 不必付钱,但座位有限。 一个个拿了自己想吃的,三五成群的在河滩上一坐,倒也自在。 荆临同宋钰坐在一处,也要了几个大包子。 得知雷鸣被杀,宋钰并不惊讶。 ,“这雷鸣不过是一把钝刀,就算留下审讯怕是也得不到什么消息。 不过,这杀人灭口者,倒是可以好好查查。” 她简单将自己遇到灰衣人之事说了,擦了擦嘴,“这边怎么安排的?” 荆临道:“咱们过来,怀山镇的镇守很快就会收到消息。到时,他们会准备车马。” 宋钰点头,“同雷鸣接头之人,死的差不多了。 待走了陆路,有神焰军在,一般人不敢轻易下手。眼下,是最后的动手时机。 “别急着将东西搬下来,趁机试试能不能将这条蛇引出来。” 荆临点头想到什么突然问道:“会不会是安公公?” 这一夜外面动静那么大,安顺躲在船舱里一直不曾冒头。 且雷鸣被杀时,将士们注意力都被崖壁两侧的偷袭者所吸引。 正是灯下黑的时候,就算他偷摸跑过去,也不会有人发现。 “不知道。”宋钰突然看向渡口方向,“问问便是。” 荆临顺着他的方向看去,正见安公公被那叫安平的小太监扶着,从船上走了下来。 他先是左右探看了一番,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宋钰身上。 心中暗骂雷鸣一声废物,脸上挂笑的走了过去。 “宋大人,昨夜好生惊险,我这一夜都没敢出来,生怕给你们添了麻烦。 就是不知,这贼人可有抓住?” “可惜,都死了。”宋钰摇头,看向安公公,“不过好在货物并未受损,军中也无人伤亡。 等将士们吃饱了,再和这怀山镇的镇守见上一面。 咱们早些启程,想来再有个两三日便能到西岭关了。” 安顺点头,他先是在四下打量了几眼,这才带着几分埋怨的语气问道: “不知宋大人可有见到我那些护卫? 这一早我在船上寻遍了,也没看到他们的踪迹。” “安公公不知道?”宋钰一脸惊讶,“昨天夜里您那些护卫伙同外面的贼匪,险些将船底凿穿。 尤其是那雷鸣,若非我水性还算不错,今日公公怕是见不到我了。” “竟有此等事?”安顺当即瞪圆了眼睛,满脸惊讶。 随即又面带怒意的骂道: “吃里扒外的东西,娘娘那般优待于他。 他竟与外贼里应外合,掠夺军械,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宋钰没理会他的即兴表演,直接问道: “公公在娘娘身边伺候多年,想来对娘娘身边的护卫也都知道一二。 只是不知,雷护卫带着的那些兄弟公公可认得?” “咱家毕竟也不是什么重要之人,这能有雷护卫护着已是优待。 其他人想必是从其他军中调遣,我自然不可能一一认得。” 安顺说罢叹了口气,“只是不成想却因此险些酿成大祸。 是我疏忽。 昨夜之事,我必如实禀报,必不让宋大人受到牵连。” 宋钰直接忽略他那假惺惺的一通。 再次问道:“那安公公可知道宫中护卫里,有个下巴处一条蜈蚣长疤之人?” 安顺想了想,有些不确定的道: “好似,是有这么一个,不两个人……” 说着他又摇头,“这武夫,整日与刀枪为伴,难免有误伤,这谁脸上有个疤,身上有个疤,我也不可能都记住不是。” “也是。”宋钰笑着点头,“昨日恰好遇到了这么一个贼匪,还想着这人既和雷鸣是同伙,想必公公认识。” “担惊受怕了一晚上,想来公公也饿了,若是不嫌这小摊上的餐食简陋,一道吃些?” 一旁的安平赶忙先一步上前,从怀中摸出帕子来将凳子桌子皆擦拭一番,这才扶着安顺坐下。 转头又去询问那摊贩,包子是什么馅儿的。 宋钰全程看在眼中,她站起身来。 “公公慢些吃,现在还早那镇守就算得了消息也得先从被窝里爬出来。 不急。” 第532章 着火了,着火了 安顺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宋钰,笑呵呵的点头应下。 荆临见状,三下五除二的将盘子里的包子塞进口中,这才跟着宋钰起身,也没理会安公公,两人一道向着河边而去。 不一会儿的功夫,渡口又新添了两艘大船。 正有脚夫和水手,忙着搬运船上的货物。 对方显然也没想到,这常年空置的渡口竟突然多了这么多军中之人。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还寻了一个将士问了,又寻去了蒋成处。 如此,这个怀山镇渡口,才算彻底活了过来。 宋钰同荆临走出一截后,这才轻声交代道: “想个法子,把将士们都支走。”她看向遍地的神焰军,“守的这么严,让人怎么下手?” 荆临颇有些心疼的看向那两艘大船,咬牙点头。 就在两人走到一个拐角处时,荆临偏身躲进了一旁的岔路。 宋钰则继续在河边溜达。 时不时便有神焰军的将士向她挥手打招呼。 “小宋大人,昨儿你跳水可把我们吓死了。 不过我等皆知您拳脚功夫厉害,不曾想这泅水也这般厉害。 竟能在水中一刻钟不露头。” 说话的是一个身形有些单薄,却笑得颇为憨厚的年轻将士。 这人叫林云铭,外号老鬼。 军中将士偶尔会自发组织打擂台,切磋武艺。 宋钰和他打过一场,这人是个身形灵活,且善使阴招的。 当时她还颇为好奇,为何这人有个这么文雅的大名,却又有老鬼这么一个混号。 后来问过蒋成才知道。 这林云铭原是一个孤儿,常年混迹市井,同一群乞丐在一处,时常做些地痞流氓的勾当,也没少和人打架斗殴。 那时,他没名字,因着打起架来颇善投机,别人便老鬼老鬼的叫。 老鬼不老,在十六岁时被京中一个姓林的武将看上,收做义子,这才有了林云铭这个大名。 并开始习字,学武。 只是这么多年下来,这功夫上总是带着市井气。 不少将士都吃过这货的闷亏。 是以,当宋钰这个“邪修”出现时,大家才颇为兴奋的建议两人打一场。 可宋钰虽混在军中,到底是个女子。 老鬼再鬼,这阴招也不敢往她身上招呼,最终惜败。 不过神焰军中将士,本就是经过层层筛选,择优录取。 只要有本事,神焰军来者不拒。 林云铭的这一问,让原本蹲坐在地上的将士们,个个抬头看来,皆对此好奇不已。 宋钰在神焰军中虽是教头。 但除了作训时会严肃一些,寻常还是十分平易近人的。 一来二去,将士们摸清了她的脾气,偶尔也能跟她开上几句玩笑,并接受令他们大为不解,又颇为震撼的言论。 “这便要感谢雷护卫了。”宋钰笑着道,“这位勇士提前准备了气囊。 被我抢了,若非如此,我怕是要变成人鱼,才能在水下待这么久。” 众将士瞬间恍然。 林云铭呵呵一笑,“怪不得,我还以为小宋大人还懂龟息功之类的隐秘功法。” 他笑的一脸憨相,当真是,名字是名字,人是人,这功夫是功夫,一点儿也不着边儿。 林云铭再次蹲下,宋钰目光落在他衬甲衣的衣摆处。 因着磨损,已经出现流苏状的暗红色衣角处,有一滴不太明显的血斑。 “这雷鸣,怎么说也是宫里的侍卫。 我当真没想到,他竟会打军械的主意。” “是啊,前两日我还同他喝酒来着。 这人看起来也不似城府极深之人,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此次,若非小宋大人警觉。 船烧起来,那一船的军械…… 咱们怕是要被炸上天去。” “南无阿弥陀佛,咱们小宋大人,救了咱们所有人的性命啊。” 宋钰继续沿着河岸溜达,耳朵将一众将士那离谱的对话,都听了去。 她心中暗想,若这群人知道,真正想要毁掉这批军备之人会是他们所守护的太后时,又会如何作想? “快!快来人,着火了,着火了!” 一道突兀的叫声在不远处响起。 几个镇民,正匆匆自家中跑出,端着木盆和木桶前来河边取水,又快步跑进了镇子。 而在镇子中,一片滚滚黑烟正被微风卷上半空,颇为骇人。 宋钰回身,“都愣着干嘛!去船上取容器!救火啊!” 说罢,还不忘嘱咐一句,“孟七,你去找蒋成,让他留几个人看好船上的货物,其他人都去帮忙!” 蒋成一直守着船舱,吃饭都是兄弟们给端上来的。 忽见渡口乱成一片,镇子里黑烟滚滚也有些心急。 可心急的同时疑惑更甚,生怕这是昨日那群贼匪设下的圈套,刚要开口提醒宋钰,便见他们这位宋总兵已经拎着水桶跳下船去。 整个渡口,瞬间乱了。 无奈,他只能让一部分跟着宋钰前往救火,自己则带着几个兄弟牢牢守在船舱之中。 正在吃包子的安顺,看了安平一眼。 安平微微点头,起身自混乱的人群中穿过上了船。 而宋钰,正站在渡口不远处的一处矮房后,看着渡口处。 先是注意到了包子铺里只剩下了安顺一人,紧接着便注意到,安平的身影自混乱的甲板上一闪而过入了船舱。 恰时,正有一个红色身影与那安平错肩而过。 他拎着两个木桶几步跳下船来,拎上两桶水快步冲入镇子。 正是老鬼。 约莫过了半刻钟,那安平自船舱走出,无事人一般回到了安顺身边。 宋钰正琢磨着,这安平会不会是去做了什么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急急的哨响。 哨音尖锐且急促。 这是神焰军的紧急集合令。 …… 蒋成一脸不可置信的站在甲板之上,在他们大船之后,不知何时停泊了几艘小船。 那些小船挤在一处,几乎将大船的后退的路彻底堵死。 而此刻,大船旁边的一个货船正燃起大火,火势升腾而上,几乎片刻便喷起火舌,将周遭的几艘小船都尽数点燃。 他们的船动不了,很快就会被烧到,可此时押运的军械和火药,还在船舱之中。 这种东西,可见不得火! 第533章 陪葬 蒋成吹响紧急集合哨,想要将人召回,好快速抢救船上物资。 可渡口处,哪里还有神焰军的战士们? 可等他们想要自己取水救火之际,船上连一个马桶都不剩了。 一时间,蒋成的脸色几乎黑成锅底。 就在这时,不知何处发出一声“砰!”的爆炸之声。 水面震荡,船体摇晃,险些没将几人甩下水去。 蒋成心下一惊,还以为是另一艘船已经被烧,黑火药引起了爆炸。 等他跌跌撞撞冲过去看时,才发现爆炸的是那艘起火的货船。 一股浓烈的火油味儿在空中飘散。 “蒋哥,不行了,火油浮在水面上,这火灭不了。 怎么办? 实在不行,咱们往船下搬,能搬多少算多少。” 孟七一脸焦急,蒋成又何尝不是。 若是此番军械被毁,他们神焰军的责任是其次。那些在边关用血肉当墙的戍边军和关州军将士们又当如何? “搬!”蒋成咬牙,“能搬多少搬多少!” 说罢,已经带头冲入船舱之中。 宋钰一直盯着木船,眼看着火都烧到船上了,也不见蒋成等人下船。 顿时心中焦急,生怕几人死脑筋再出事。 是以,等她堵着口鼻寻过来时,正看到几人对着船舱内油布之下那空荡荡的箱子,目瞪口呆。 “傻子吗?搬着黑火药穿越火场,你们觉得自己个个都是孙悟空,不怕火炼啊!” 听到宋钰的声音,蒋成险些哭了。 他回头,指着那空箱子,“大,大人。 咱们运送的军械,被人,被人偷了!” “……” 宋钰脸上毫无震惊之色,她轻咳了一下。 询问眼前的几人:“可会演戏?” …… “干爹,那宋钰进去了。” 安平看向那一团黑烟,“不过这镇子里会起火当真是老天有眼。” 安公公接过安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点头, “不错,咱家也看看,她宋钰如何灭这场火。” 安公公起身,脸上的冷漠转为焦急和惊愕。 他由安平扶着,一路踉踉跄跄地冲向渡口。 还未靠近,便被浓浓的黑烟所逼退。 “我的苍天啊!这还得了? 快来人救火,快来人救火啊!” 那冲鼻的火油味,和那一声爆炸,将有心过来的帮忙的摊贩,尽数吓得后退,不敢再靠近一步。 安公公大哭,“哎吆!宋大人,宋大人,你这个时候跑哪儿去了!” 说罢还去推自己的干儿子,“你快去找人,去镇子上将神焰军都叫回来! 自己的船都要被烧没了,他们还有心给别人救火! 哎吆!我可怎么和娘娘交代啊!” 安平被推了个踉跄,他赶忙道: “已经有人去找了,您快别在这儿站着了,若是吸了浓烟怕是要出事儿的。” 两人一唱一和,一拖一拽。 几步便走到了颇为安全的地方。 两人刚站稳,便见宋钰几人相互拉扯着从浓烟之中冲出来。 个个脸上沾满黑灰,正不断地呛咳。 宋钰刚站稳脚步,突然抬手猛推了蒋成一把, “不要命了吗?船着火了不知道逃的吗? 你想死没人拦着你,但你能不能别拉着兄弟们去死!” 蒋成眼睛都红了,“可那些火铳怎么办?大人可担得起这渎职之罪?!” “有罪我顶着!”宋钰喝道, “你给我记住,咱们此次护送的可不只是军械。 还有神焰军的每一位战士,他们同火铳一样,也是大邺的战力。 护着他们,就是你的职责!” 蒋成根本不服,“可没有火铳,神焰军又有什么用?” 宋钰气急,险些没冲过去揍他,被身后的孟七等人拦下。 就在这时,怀山镇镇守石林,忙不迭的赶了过来。 只是在看到渡口那弥漫升腾,还时不时响起爆裂声的大火时,竟直接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他心道一声,完了! 早先,他收到驿站递来的消息,得知神焰军会在怀山镇渡口停靠时,便觉不妙。 本以为,这船怎么也得中午才到。 却不想,天还没大亮,便有人通报,神焰军来了。 待他忙不迭的起身洗漱,收拾好,又招呼上负责水路的大小官员,这才匆匆赶来。 明明从听到消息到他们过来,也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 怎么…… 怎么就烧了呢? 怎么就在他负责的辖区之内,烧了呢? 宋钰歪头看向那坐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胖子,指着地上的蒋成对孟七道: “把他给我拉一边儿去,丢人现眼。” 说罢,她几步走到那胖子面前,看了眼他身上的官服,问同样一脸震惊欲哭无泪的几个随行者, “他,就是这怀山镇镇守?” 宋钰的名头在整个大邺无人不知,虽见过她的人不多,但这站在一众将士之间,还能如此发号施令者,除了她想必也不会有别人。 “见过宋大人。” 石林旁边一个年轻男子躬身开口,“这位便是怀山镇镇守,石林。” 宋钰十分嫌弃的看了眼那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的石林,“哭什么?” 一众人没敢说话。 这在自己管辖之地,损毁军械,石林这个镇守也算是做到头了。 甚至因此落罪下狱,也不是不可能。 总归,这事儿换谁,谁都得哭。 眼看没人回话,宋钰蹲下与石林平视, “听好了,现在去查,查出是谁放的火。 今日这事儿能查出个一二三来则罢了,若是查不出……” 宋钰抬头看了眼随行而来的一众官员,“那就劳烦各位,给我陪葬了。” “……” 一众官员硬是被宋钰这一句威胁,吓得打了个寒战。 坐在地上正哭的石林也回了神,他看向宋钰,“那要是能查出来,就不必陪葬了?” “若是能查出来。”宋钰扬了扬嘴角,“自然有人替你们陪葬,这损毁军械之罪,不但扣不到你们头上。 还能给你们记上一功。” “查!” 石林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回头看向众人, “都给我去查!要是查不出个一二三来,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陪葬!” 第534章 暗中之人 大火在吞尽渡口的船只之后,才堪堪熄灭。 宋钰和一众刚拎着水桶回来,就发现家没了的将士们站在河岸边缘。 有人已经自发的下水想要捕捞,这火铳是精铁炼造,一场大火也不可能烧尽,能捞回来多少算多少。 宋钰没拦着,任由他们折腾。 荆临便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他看了眼那一片还冒着黑烟的残破船体, “这火起的,还当真让人防不胜防。” 大船被数艘小船环绕,那带着火油的船只被大船的船体所遮挡,是以在第一时间烧起来时并没有人发现。 等蒋成他们发现火势时,已经控制不住了。 对方显然也打的这个主意,才会如此布控。 宋钰看了他一眼,“这么久,去哪儿了?” 荆临左右看了一眼,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去了趟怀远镖局在怀山镇上的联络点。 那边递来消息,他们已经过了咏安府,直奔西岭关而去了。 虽说脚程比咱们慢了两日,但到底安全。 这批军械和战甲会安全到达西岭关。” 宋钰点头,便听荆临再次开口,“还有,我回来的时候,正看到几个人鬼鬼祟祟的向山里跑,认出其中一个是渡口那商船的管事。 便跟了上去。” 他一路跟着那些人进了山中,只是还未靠近便被人拦截。 “打了一场,杀了两个,剩下的没追上。” 荆临说罢,冲着宋钰张开了手,在他手心用黑炭画了一个同心日图案。 宋钰蹙眉,“夷族人?” 荆临摇头,“不好说,这模样是大邺人没错,但身上确实有这种圆环图示。” 这下宋钰反而疑惑了。 “船起火时,我一直在暗中盯着安顺和安平。 在起火之前,安平曾回到船舱之中,待了约莫半刻便出来了。 我原本想着,他必然是在船舱中做了什么手脚。 却不想这起火却是在外面。” “难道,当真不是安顺动的手,而是藏匿于大邺的夷族人?”荆临道。 “这表面上,安公公是太后安插过来的眼睛,雷鸣是藏在暗中伺机而动的暗线。 可安公公这一路上是规规矩矩的。 反倒是这雷鸣,一直用些拙掠的手段,吸引着咱们的视线。” 宋钰点头,肯定了荆临的猜测。 她看了眼站在渡口的蒋成,他正指挥着一众将士下水捞东西。 而安公公,则一脸焦急的站在一旁跺脚,恨不得亲自跳下水去。 眼下,军械已经没了,就只剩下自己这个人饵了。 “今日过后,你帮我把神焰军带到西岭关,交给魏止戈。” 宋钰轻声对荆临道, “安顺若是跟着你们走便罢了。 若是他想要留下,那也不必去边关添乱了。” “那你呢?”荆临瞬间紧张起来,“若是暗中还有人未被揪出来,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恰恰相反。”宋钰摇头,“你带走了神焰军,就等同于带走了那暗中之人。 我反而是安全的。” 荆临瞬间睁大了眼睛,“你是说,那暗中之人在……” “不好说,但有可能。”宋钰道,“就算之人一直藏在暗处,你也不必担心。 当初雷鸣在客栈与那灰衣人见面时,可是明说了要活口。 而且,我的命,也不是那么容易能拿走的。” 宋钰说着,将总兵印信扔给了他,“在我到西岭关之前,魏止戈暂代总兵一职。 告诉他,打好这场仗,我以后的幸福生活,全靠他了。” 荆临神色复杂的看了宋钰一眼。 不是,这幸不幸福的靠陛下才是,怎么就靠上他魏止戈了。 …… “宋大人不走,我自然也是要留下的。” 镇守府正厅,安顺看向坐在对面的宋钰,蒋成和荆临三人。 “军械被毁,此事大过天。 我虽知宋大人苦楚,但损毁军械到底是重罪。 只有抓住那些反贼,我才能在奏报之上,为大人陈情。” 安顺说着顿了一下, “且宋大人除了是这次军械运送的负责之人,但同时也是西岭关维系关州军和戍边军的挂印总兵。 就算领罪,也得将那夷族人驱赶之后。 只是眼下,大人还需好好想想,这军械战甲,要如何补足。” “补足?”宋钰扬了扬嘴角,“军器监和工部联合起来,用了几个月才生产出这么一点儿东西。 就算我现在回去,京中也拿不出同等分量的火铳了。 与其想着让我凭空变出军械来,还不如盼着神焰军势如破竹,打的那东夷人屁滚尿流的好。” 说罢,她看向坐在主位的石林,“不知,这一日下来世镇守可查出烧船之事是何人所为?” 在宋钰和安公公说话时,石林想哭哭不出,想要露出一副讨好的笑来,那笑又好似干巴巴的僵在脸上。 眼下突然被点名,赶忙坐直了身子。 “在,在查了。 渡口多是些镇子上渔民的渔船,当时着火的船只在火起后,那船上的水手和管事的竟都消失无踪,不知去了何处。 不过,温都头已经带人在查了,还请大人多宽限些时日。” 宋钰点着头起身,“行吧,石大人也是平白遭受了这无妄之灾,还连累百姓损失惨重,大人尽管向上陈情为百姓索要补偿。” 说罢她看向蒋成和荆临,“事不宜迟,早些准备车马补给,明日一早便启程。” 蒋成抬头看着宋钰郑重点头。 荆临虽不想将宋钰单独留下,可也明白,若是不将这暗中之人找出来,便没有安稳的时候,只能咬牙应下。 宋钰再次看了两人一眼,双手抱拳,“神焰军就拜托两位了,一路小心。” …… 石林给宋钰和安公公在镇守府安置了房间。 只是因着宋钰是女子,石林还特意交代,给安排了个相对清幽,且靠近内宅的院落。 第二日一早,宋钰送走神焰军一众兄弟后,便顺着荆临所说,那船上管事逃脱的方向摸了过去。 半路,竟碰到几个身穿官服一脸疲态的衙役。 对方看到宋钰也愣了一下,那带头的赶忙走到宋钰面前躬身行礼, “宋大人。” 第535章 老鬼 宋钰看了对方几眼,这才认出来。 正是那日,石林瘫坐在地时,他身边那帮忙说话的官员。 只是眼下这人身上穿着一身差役的衣裳,身上脸上都是黑灰颇为狼狈。 “你便是温都头?”宋钰问。 那人点头,“在下温勇。” “可查到什么了?” 宋钰说着,看向他们下来的山道。 “回大人,昨日有百姓看到一群人鬼鬼祟祟的上了山,我们这才前往查看。 只是这搜了一路,活人没抓到。 但发现了两具尸体。” 说罢,他稍稍让开,让宋钰看队伍后面。 她这才发现,队尾有人抬着个临时搭成的担架,上面正架着两个人。 本想着自己过去,将这两位身上带着夷族人标志的尸体带下来。 没想到这小小镇子上还真有能办事儿的。 宋钰点头,向那两具尸体走了过去。 温勇想要说什么,眼看宋钰面上并不见惧色,当即住了嘴。 两具尸体确实如荆临所说,并不见外邦人的容貌特点,伸手拉开他们的衣领,果然能看到那属于夷族人的符号。 温勇显然也看到了,问道,“宋大人可认得这东西?” 宋钰点头,“夷族人身上的标记,象征着,让太阳注入灵魂,受永恒光明庇佑。” “夷族人?”温勇显然没有往这一边想。 宋钰问道:“发现尸体之后,可有继续追查?” 温勇点头。 他们一行人沿着山路一路向山中追去。 一开始还能寻到些痕迹辨认方向。 可随着林子越发密集,那痕迹也越来越少。 最后无果而终,这才带着尸体退出了林子。 温勇:“而且这两人被杀的地方,能看到打斗痕迹。 只是不知是内斗,还是另有人为之。” “不重要。”宋钰道,“你们将人带回去,这事儿既涉东夷人,便不是小小的怀山镇能左右的了。 让你们石大人向州府求援。” 温勇再次向宋钰抱拳,“山上路不平,且极易迷路。 宋大人可还要上山?可需要我派人跟着?” 宋钰笑着摇头,“不必。” 说罢,顺着众人下来的山道向上而去。 温勇并未多言,招呼兄弟们继续往下走。 有个差役问道,“这位宋大人看起来比咱们镇守的闺女还要娇气,这一个人上山可行?” 温勇看了那人一眼,“一个能做出火铳,能担任总兵的大人,你说是否可行?” 而且,这军械损毁之事可蹊跷的很。 昨日大船被烧,虽说有爆炸声响起,但多是火油罐子被烧,和船内物品爆裂而响起的动静。 若这船上拉的是火铳即火药这般军械,火烧之际为何不曾有爆炸之事发生? 何况昨日虽说那群神焰军在水边捞了许久。 可压根一件火铳也未曾捞出。 一把火,又怎么可能将铁器化为尘灰? 无论是那负责打捞的蒋副官还是这位宋大人,对此都是不置一词,着实怪异的很。 他隐约觉得,这场大火或许是真,但军械丢失却不见得。 自家大人,怕是惹上了一桩麻烦事儿。 看着宋钰已经沿着山道越走越远,他抬手招呼一声,带着众人快步向山下而去。 宋钰在山林中转了一圈儿。 确实如那温勇所言,对方并没有留下太多痕迹。 她甚至还不如那温勇,在经过一片明显有打斗痕迹的地方之后,再看四周的林子便觉得哪里都一样了。 既然这边儿没什么线索,她干脆离开了山林,又围着村子转了起来。 能不能抓到什么线索不要紧,毕竟这事儿是谁干的她心中有数。 但让自己能落单才最为重要,而且不但要落单,还要多去那些人迹罕至,适合杀人毁迹的地方。 宋钰在外面转了三日,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她除了白日里围着整个镇子四处溜达外,偶尔还能拎回一只山鸡野兔什么的,扔给后厨加餐。 直至第四日夜里。 距离镇守府不远的一处树林之中。 宋钰放下手中小巧的复合弓,眼看着一只鸽子,打着旋儿落在了地上。 安公公自知道军械丢失这事儿竟是与夷族人有关之后,颇为气愤。 这几日下来除了追着石林询问案情进展之外,便是各种长吁短叹,一副眼看就要对不住宋钰的模样。 虽然他表面上有为宋钰保护秘密的态度。 但每日夜里都会放飞一只信鸽。 原本安公公居住之地与宋玉并不相邻,她也不可能看到。 可偏偏,宋钰有双听力极佳的耳朵,且这安公公又颇为小心,只喜欢夜深人静时才做这等动作。 宋钰听了两日,这才看到那鸽子飞行的方向,这才在夜里守株待鸽。 还不错,当真让她遇上了。 将那鸽子翻了个面儿,宋钰这才在她腿后发现一个小小的纸卷。 纸卷上只有两个字:清账 宋钰看的莫名奇妙,心中却明白这种用信鸽传递的消息,一是简练,二便是不怕被人截断。 甚至一个消息会用几只鸽子发出,只要又一只完成任务便成。 只是个清账两个字也太过抽象了。 看起来也不像是与太后传递的消息。 她看的是一头雾水,拎了拎那鸽子,觉得沉甸甸的颇为肥硕。 干脆起了一把火,直接烤了。 就在那鸽子皮被烧的开始冒油,泛黄发出焦香的时候。 安静的林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而是一群。 宋钰拎着烤鸽子抬头,在看到来人后,她晃了晃手中的烤鸽子, “味道不错,要不要尝尝?” 林云铭的目光从那鸽子肉,移到宋钰脸上,见她面色寻常,并不见惊讶之色,当即笑了。 “小宋大人果然聪明,是何时猜到的?” “没猜到。”宋钰摇头,“不过你们谁来我都会觉得失望,同时也不会惊讶。 大家不过是立场不同,但在一处相处了这么久。 没想到最后还是要刀锋相向。” 宋钰揪了块肉塞进嘴里,刚嚼了两口便吐了出来。 她将手中那看起来卖相颇为不错的烤鸽子扔回火堆之中。 “我吧,一直不太会做饭。 能把东西做熟不难,但要做好吃,不知哪里的差子,总是差点儿意思。 这烤个野味也总是又腥又膻又苦,难吃的很。” 第536章 清账 “不过,我做的不好吃没关系。 这一口吃食嘛,有钱的时候可满口腹之欲。 没钱的话,只要能填饱肚子味道什么的也就不太重要了。” 宋钰说着,看向老鬼身后几人,一个个都是熟悉的面孔,都是自己带了几个月的好苗子。 “我现在,倒是不缺钱,最是吃不了这夹生的饭。” 她随手抄起地上的复合弓来,看着林云铭,“看来这清账,便是清我喽?” 伪装已破,林云铭脸上那股子讨喜的憨态,也彻底消失不见,多了几分精明世故。 他抬手揉了下鼻尖儿,“小宋大人是何时将军械转移的?” 他原本是不知道的。 船只烧毁,河中并未打捞起任何军械,他只是疑惑,想着是否有暗流将那东西卷走,亦或者其他缘由以至于无法打捞。 直到,他们前往西岭关的路上,将士们对于军械损毁之事义愤填膺,颇觉窝囊。 而作为领队的荆临和蒋成,却是对此一言不发,十分的冷静。 林云铭:“若军械当真损毁,按蒋副官的脾气,必是会整日黑着脸,与自己较劲儿,与将士们较劲儿。” “可他太平静了,仿佛这才刚刚发生过的事儿,本就不存在一般。” 宋钰并没有回答,而是抬起手中长弓指向周遭的几位熟人, “一,二,三……六。”她最后指向林云铭,“加上你一共七人。” “你们离开队伍,荆临没有发现?” 只要荆临发现,必然会明白这几人便是藏在暗处的太后爪牙,便不会任由他们这般轻易的逃脱。 林云铭扬起嘴角,“等到蒋副官他们发现不对,找来的时候,大人已经不在这怀山镇了。” “所以……”他摇了摇头,“不重要。” “您是聪明人,乖乖跟着我们回盛京,这一路我们必以礼相待。”林云铭看着宋钰。 这位大邺的第一女功臣,长着一颗赤诚之心。 待人无论贵贱,皆是平等视之。 你待她好,她百倍还于你。 是个难得的,值得结交之人。 林云铭很喜欢宋钰,敬仰她的能力,也羡慕她的性情。 只是在这两人立场面前,她的这份赤诚又显得那般稚拙可笑。 宋钰是有自知之明的,这些都是蒋成百里挑一的能人。 就连那老鬼全力出手,她都不见得能胜过,更何况是面对七个人。 但眼下还没到束手就擒的地步。 宋钰感受了下绑在腕间的手铳。 虽然只能容一发弹药,但铁砂四散,只要几人聚在一处,来个群体攻击也不是不行。 宋钰晃了晃手中长弓,表明态度。 林云铭一脸无奈的开口,“诸位平日里也没少得到小宋大人的照顾,不如今日也让小宋大人看看,咱们的真本事。” 说罢,站在他身后的六人,便呈半包围式,向宋钰迎来。 几人身上穿的还是神焰军的衬甲衣,虽然没有软甲外着,但那种在校场上切磋时的熟悉感,先一步扑面而来。 宋钰在心中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荆临这小子靠不靠谱,能不能及时带人回来,救她小命。 箭矢满弓,箭尖直指林云铭。 就在宋钰蓄力待发之际,林中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紧接着,温勇带着四个衙役拎着个灯笼走了出来。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 温勇看向剑拔弩张的众人,尴尬开口, “那个,宋大人,我们镇守见您一直不回去,怕您遇到危险,特让我等来寻。” 说罢,转头看向林云铭几人, “不知,可需我们帮忙。” 林云铭看着温勇,脸色微沉。 宋钰快速点头,“自然需要,今日我才知我神焰军中出了几个叛徒,不但烧船毁坏军械,甚至有叛国嫌疑。 劳烦各位,将人绳之以法。” 温勇看了身后几个兄弟一眼,直接拔刀站到了宋钰身后。 这怀山镇偏僻,日常处理的多是山匪作恶以及野物伤人之事。 有时候这衙门里无事,为了贴补家用,好些差役也会跟着猎户进山狩猎。 虽不是正统培训出来的武将,但各个都有自己保命的法子。 面对这京中出来的军中好手,也是不怕的。 有了身后几人,宋钰添了些底气,手中箭矢蓄势而发。 老鬼侧身躲过,自腰间拔出一把窄刀来。 宋钰自然知道,这正面一箭是射不中的,所以在箭矢射出的瞬间,也已经拔出短刀,直奔向他。 两人当即战在一处。 “你为太后做事?” 两人侧身而过,宋钰短刀擦过林云铭肩侧,又堪堪躲过对方自她腹部横切而过的一刀。 她问。 林云铭挽了个刀花,再次面向宋钰,“我为我义父做事。” 宋钰恍然,“所以,亲情可以灭大义?” 林云铭再次出击,宋钰格挡。 “义父救过我性命,教养我,他的命令便是大义。” 宋钰收势,点了点头,“明白了,既如此咱们再打一场。” “得罪了。”林云铭点头,刚要挥出手中长刀,便见宋钰手腕一抖,一把手铳直接抵在了他的面前。 黑洞洞的铳管之后,是宋钰扬起的嘴角。 …… 在前探路的八人小队迟迟未归,等荆临和蒋成他们带队赶过去时,只看到被吊在树上昏迷的孟七。 而其余七人,不知所踪。 眼下是战时,各地马匹皆是重要的战略物资,他们几乎将怀山镇掏空了,才堪堪得了十匹老马。 因着西岭关内情况不明,这才有了八人在前探路一事。 眼下七人失踪,军中将士皆觉得老鬼等七人是害怕边关局势,当了逃兵,咒骂之声一片。 唯独荆临明白,眼下事态怕是比几人当了逃兵要严重得多。 他看向蒋成,“你带队继续前往西岭关,我得回去找宋大人。” 说罢,他将一匹拉车的老马卸下,刚要翻身而上被蒋成拦了下来。 “他们七个人,你去有什么用?” “但宋大人不能出事!” “我知道。”蒋成道,“这里距离西岭关只有几里的路程,你先去西岭关,向魏将军求助。” 荆临听罢,有些排斥的拧了拧眉。 但还是咬牙点头,“那你带队快些跟上。” 话音还飘在半空,人已经窜出数米开外了。 第537章 小聪明 “宋大人!” 林云铭伸手握住宋钰那铳口,向她身后轻抬了下下巴。 宋钰侧目,便见两个怀山镇的差役已经扑倒在地,身下血水横流。 而温勇和另外两人,被几人合围,按在了地上。 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众人正饶有兴致的盯着她。 “大人,你不必理会我们……” 温勇刚开口,就被一人用刀柄砸在了侧脸之上。 他当即吐出一口血来,还连带着一颗牙齿。 林云铭手指用力,将铳管压了下来, “还是那句话,您跟我们回去。” 说罢,他手指用力,将那手铳夺了过去。 “宋大人果然厉害,能做出这等小巧的火铳藏在身上。” 他握在手中好生看了一番,不由感叹, “比之一般暗器不知厉害多少倍。”” 说罢,他举起手铳,对准一旁的大树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铁砂四散,瞬间将那大树打成了麻子脸。 枪膛之中没了火药,林云铭还有些意犹未尽, “这若是能多装些火药,连续发出几铳去,那才叫厉害。” 说罢,直接将空膛手铳塞入了后腰之中。 他看向其中一个兄弟,“把消息带给安公公,就说宋大人我们先送回去了。” 说罢,从怀中摸出一根麻绳来,亲自将将宋钰的手团团绑了起来。 “老鬼,这三个人呢?” 有兄弟开口,指了指地上的三人。 林云铭侧目看去,刚要开口便听宋钰道,“放了他们。” “没错,放了。” 林云铭点头,他抬手指了指身边的大树上方,“都吊上去,也免得咱们走了再给野物咬死。” “周到。”宋钰肯定的点了下头。 眼看着温勇三人被用绳子吊起来,挂在半空。 “大人!” 温勇开口,嘴角再次流出血水来。 宋钰道,“我死不了,倒是连累了你两位兄弟,这份情我记下了。” 说罢,宋钰十分配合的任由林云铭牵着,向林子外走去。 “船,是你放火烧的?”一边走着,宋钰询问林云铭,“不如给我解个惑?” 烧船的这一套安排,显然是有人提前做足了准备。 但神焰军中的众人,一直不曾离开过大船,他们又是何时安排的? 而且,那日宋钰明明看到老鬼拎着水桶,去了镇子上救火,就算烧船这事儿可以假手于人,他又是何时与人通信的? “这还多亏了大人心善。”林云铭道,“若非大人放过了老钱,这小子也没办法先您一步来了这镇子。” “老钱?那夜在山上伏击的灰衣人?下巴有疤的那个?” 林云铭点头,“我当时确实是去救火的,混乱之中被他拉走才知道他另有安排。” “宋大人不知,我们几个看似忙碌同众人一道取水救火,实则将不少火油倾倒在附近船只之上。 因着有大船遮挡,渡口又混乱至极。 这才没被发现。” 宋钰疑惑,“那安平上船是去做了什么?” “自然是吸引大人您的视线。”林云铭道:“不然您在暗处躲着,我们又如何能在您眼皮子底下行事?” “你们知道村子里的大火,是刻意放的?” “老钱比您先到村子,您来之后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中。 荆护卫,摸到一处没人的空屋,故意将潮湿的木材堆放其中并放火。 看似浓烟滚滚火势颇大,但却烧不死人。” 林云铭笑道,“不如我们这火,够大。” “那些船员又是怎么回事儿?”宋钰问。 “不过是老钱寻来办事儿的,拿了钱便早早逃进了山里。” “不止吧?”宋钰看他,“二皇子与夷族勾结已是叛国之罪,难道太后也想效仿?” “你在胡说什么?”原本对宋钰还算客气的林云铭,突然变了脸。 他突然用力抻了一下手中麻绳,“倒是不知宋大人,是何时将军械转移的? 这些东西日夜在将士们的眼皮子底下,宋大人到底有何神通,能让那么多的军械消失无踪?” 宋钰向回拽了一下绳子,继续向前, “榆宁港,我与安公公跟着水部王大人吃饭。你们在渡口吃着王家送去的饭食时。” 这事儿知道的只有荆临,自然不可能让神焰军中的任何一人参与。 是以,在众人忙着吃那热腾腾的饭菜时,怀远镖局的镖师已经驶来一艘货船,将他们刚搬入仓中的军械转移,并将空置的箱子留了下来。 因着箱子都是封住的,且上面盖着厚重的防水防潮的油布,将士们只需守着,倒是没人想过要打开查看。 这才让她这一招暗渡陈仓,完美实施。 关州军虽不缺军械,但就算是锦上添花,这东西带去西岭关也比毁在路上要强得多。 林云铭确实没想到,才出京几日他们看守的军械就已经成了空箱子。 想到几日前一众兄弟为了将船击沉,而尽数死在宋钰手中,突然对眼前这位值得敬重的宋大人,多了几分别样的情绪。 “你们就是太看得起我了。”宋钰面露调侃之色, “我不过是仗着有几分小聪明,这才靠着对军械的改造混了这么个官职。 但对运送粮草,应对一路上的各种突发事件,不行的。 甚至我从一开始就觉得,若是当真有人来劫,我必然不会拿兄弟们的性命来护一批死物。 最后,保不齐得放弃这些累赘。 所以,不如一开始就交给别人来运送。 “眼下,想来魏止戈已经收到那批军械了。” 林云铭看着宋钰那单薄的背影,心中又升起几分钦佩来。 小聪明? 若她这只是小聪明,那这世界上当真没几个聪明人了。 他思绪飘忽,走在前面的宋钰突然顿住脚步,使他险些撞上去。 宋钰突然回身看向林云铭, “我突然想明白了。 安公公,被太后安排为监军,就只是监军。 是为了前往西岭关,掌控戍边军的监军。” “所以,这一路上无论雷鸣怎么蹦跶,他都置身事外。 雷鸣是明,而你是暗。” “雷鸣太蠢了,你怕他被抓会暴露你,所以……” 宋钰抬手在颈部横切而过。 此时几人已经走出树林,到了一条窄路之上。 林云铭笑着点了点头,他抬手指向拴在路边的几匹马, “这几日便辛苦大人,和我共乘一骑了。” 第538章 不辛苦,命苦 “不辛苦,命苦。” 宋钰耸肩,“费劲巴拉的养出几个白眼狼来。” 林云铭并未说什么,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从中倒出一粒黄豆大小的黑色药丸,递到宋钰嘴边。 “一日软骨散,服下之后十二个时辰内,您会觉得身体疲乏无力。” 宋钰皱眉看着那黑色药丸。 林云铭补充一句,“不会对身体有什么伤害,但这一路我们总不能这样绑着您不是。 这吃饭,喝水,方便……” “我吃。” 不等林云铭将话说完,宋钰张嘴把那药丸吞了。 林云铭十分满意的点头,将她手上绑着的麻绳取了下来,并扶她上马。 “得罪了。”林云铭说罢,也翻身上马,坐在宋钰身后。 …… 明月洒下的光是黑白的。 只在眼前照出一条反射月光的蜿蜒小路,以及小路两侧黑压压的一片密林。 宋钰被林云铭圈在身前,她身体发软,饶是用尽了力气,也只是让上身稍稍挺直,以不至于靠在身后人的怀中。 夜路不好走,马儿跑不快。 但在这弯折的山路之上,宋钰感觉自己被颠的七上八下,头晕脑胀。 “我说……要不让我自己骑一匹马呢?” 也不知是否与那软骨散有关,宋钰直想吐, “这颠的,我内脏都移位了。” “小宋大人忍耐一下,等到了下个镇子,我会给您寻辆马车。” 宋钰撇嘴,彻底没了脾气。 她干脆摆烂,整个人趴在了马身上,只能等着身体慢慢恢复,结实寻个机会开溜。 林云铭难得见到她这样了无生气,萎靡的样子。 想到寻常同他们一起作训时的宋钰,那般生龙活虎仿佛不将所有人放在眼中的自傲…… 林云铭用力甩了下头,将脑子里的愧疚感尽数甩了出去。 …… 马儿在路上跑了大半夜,在天蒙蒙亮之际进了一个镇子。 宋钰被带入客栈时整个人都是迷糊的,隐约听到林云铭几人的交谈, “我去车马行买辆马车,她这副模样骑马太过招摇了。你们几个留在客栈里,将人看好了。” 伴随着几声应是声,便是门开门关的声音。 宋钰只觉得,那所谓软骨散的药效,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最大。 她躺在床上,只觉得身体化作流体,瘫软成了一片。 整个人意识混沌,仿佛随时都能晕死过去。 宋钰几乎是用意志硬撑着,这才勉强留着一丝清明,时刻感受着外间的一切。 不知多久,当五感渐渐成型,回笼。 身体一点点的开始蓄力之际,她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缓缓睁开眼,最先看到那负责看守自己,名叫小六子的家伙,正坐在床边一角打着瞌睡。 头一点一点的,几乎要栽到地上去。 蓄力起身,宋钰扶着窗台看向外面,客栈前停了几匹黑马,一个头戴斗笠,身披黑袍之人正从马背上翻身而下。 宋钰隐约觉得那身形有些眼熟,正要再看,房门猛地被推开。 林云铭走了进来,看到宋钰扶着窗台而站时,还稍稍露出一丝惊讶来。 他一脚踹醒了小六子,看向宋钰, “看来小宋大人,比我们想象中更被人需要。 想要找您的人太多,咱们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这边还说着,宋钰已经敏锐的听到,门外正有脚步声向这边而来。 “跟上。”林云铭丢下一句,一把推开了宋钰面前的窗户。 他抬手环住宋钰的腰,丢下一句得罪后,带着她直接跳了下去。 脚刚落地,宋钰便觉得腿弯一软,好在被林云铭托住,这才不至于当场跪下。 “谁来了?”宋钰回头,只看到小六子几人纷纷从窗口跳下。 “您知道又能如何?”林云铭看了她一眼,伸手扯过马缰绳。 “马车在车马行,咱们骑马过去。” 宋钰由他扶着翻身上马,却在林云铭想要跟上之际,抬脚将他挡在了马下。 林云铭下意识反格挡,却发现宋钰这一脚颇有力气,一脚压下来他险些没能接住。 “你怎么会……” 一颗药,能药倒一匹马。 宋钰吃罢这药,还能站立已是难得。 可眼下半日不到,她竟然已经恢复气力了吗? 还不等他问出口,宋钰已经猛地甩了下缰绳。 马儿嘶鸣一声,直接带着她跃出客栈后院的围栏。 “追!” 林云铭下令,骑上另一匹马追了上去。 一时间,刚热闹起来的街道,被一片马蹄声搅的鸡飞狗跳。 …… 宋钰刚才那蓄力一脚,几乎将刚才恢复几分的气力用了个干净。 眼下若不是骑在马背上,早就腿脚瘫软的坐在地上了。 来的人是谁,宋钰不知道。 但趁乱逃走,眼下却是最佳时刻。 若是等自己被塞进了马车之中,或者距离西岭关越来越远,那有这软骨散作陪,她怕是要一路躺回盛京去了。 只希望,荆临能靠谱些,趁着她还能挣扎过来接应一二。 宋钰一路疾驰,直奔出城外。 “宋钰,你若是再跑,我可就不客气了!” 身后,马蹄声紧追不舍,林云铭几次高声警告。 你爱客气不客气,老娘跑定了! 宋钰想要喊回去,怎奈张嘴便觉得提不上力来。 干脆埋头,将仅有的力气都用在马鞭之上。 “客栈那群人追过来了!” 小六子开口提醒,林云铭回头就见一个身穿黑袍之人正策马而来,眼看距离越来越近,已经追到他们身后了。 而宋钰这路也是越走越偏,周遭林木渐丰,时不时还能看到不少缓坡沟壑。 若是再跑下去,他们被后面的人追上,拖住。 那再抓宋钰就更难了。 林云铭知道不能再等了,他伸手摸向后腰,将从宋钰那边拿来的手铳拔了出来。 伴随“砰!”的一声。 马儿嘶鸣,后臀处炸出一片血雾,直接将宋钰从马背上掀了下来。 宋钰在地上滚了两圈儿,才堪堪稳住。 忍着涌上心头的恶心,她刚欲起身,便听到弩箭破空之声。 那原本骑在马上的小六子,应声跌下马去。 下一瞬,宋钰便见一匹黑马几乎从她身上越过。 一个黑影自马上翻下,径直挡在了她与林云铭之间。 宋钰以为是荆临,抬头却看到一张久违的脸。 “你怎么来了!” 宋钰开口,整个人已经被魏止戈用身体护住,抱着她直接滚下坡去。 随之而来的,又是一声枪响。 第539章 感觉跟回家了一样 “怎样?” 在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宋钰还未来得及找回一点儿意识,魏止戈的声音在她边儿响起。 宋钰摇了摇头,却越晃越是觉得眼前发晕。 就连魏止戈也变成了两个。 “没事儿。”宋钰干脆闭眼,“之前吃了些让人虚弱的药,眼下刚恢复一点儿。 还好,就是头有些发晕。” 魏止戈见她闭上眼,伸过手去想要扶她起身。 宋钰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臂, “林云铭手中握着一把火铳,他应该是配了火药,随时装填,小心些。” 她话音刚落,便听到缓坡之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郎君,怎么样了!” 是肖骑! 宋钰用力闭了下眼,这才缓缓睁开,抬头就看到肖骑站在缓坡之上冲他挥着手。 她腿还软着,因着魏止戈拖着这才不至于萎在地上,想要抬手回应,却是一点儿力气也使不上。 “不行,我站不住了。” 宋钰咬着牙说完这一句,整个人就像是彻底被抽去了骨头,晕了过去。 “宋钰!” 魏止戈心头一紧,身子跟着蹲下,伸手去摸宋钰的脉搏。 在确定脉搏依旧稳健,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站在缓坡上的肖骑,原本见到宋钰还挂着满脸笑意,忽见情况不对,当即变了脸色。 他几步滑了下来,凑近了问,“她这是怎么了? “原来顶康健的小女娘,怎么在盛京才待了一年就虚弱成这样了?” 说着,伸手便想要去探宋钰还有没有鼻息,被魏止戈一把挡开,心疼道: “她被喂了软骨散,也不知道是是怎么抢了马冲出来的。” 魏止戈说罢,将宋钰抱了起来,“去准备一辆马车,咱们回西岭关。” …… 宋钰是在马车里醒来的。 耳边车轮的咕噜声,和身下柔软的被褥和摇晃的车身,让她恍惚了好一阵。 直到耳边传来魏止戈的声音,“醒了?” 宋钰寻声望去,这才发现魏止戈正双手环胸正坐在车厢一角。 之前她被那药物影响,整个人晕乎乎的,辨人全靠声音,和那虚影堆里的熟悉感。 眼下才算是真真切切看清了他。 瘦了也黑了些,眉骨处有一道新疤,不深,却剃去了一片眉毛。 魏止戈见她看过来却不说话,扬了扬嘴角, “可舒服些了?要不要再睡会儿?” “我睡了多久?”宋钰摇头,“刚睁眼我还以为自己重生了,回到了初见你们那会儿。” 魏止戈:“也就几个时辰,天刚暗下来。” 宋钰抬手,虚空握了握,“力气倒是回来了,只是疲乏劲儿还在,让人觉得不爽快。” 她收回手来,将一只手垫在头下,“林云铭那些人怎么样了?” “死了三个,抓了一个,还有两个见势不妙逃了。”魏止戈道,“那个带火铳的,没抓到。” “行吧,抓住一个也是好的,就是得劳烦你帮忙审讯一下。” 宋钰轻轻松了口气,“不过大概率是问不出什么的。 若是想要知道,太后为什么一心想要我的命,怕是得回到盛京,当面问问她了。” 魏止戈没急着回话。 目光一直落在宋钰的脸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几日一直在路上奔波。 她看起来又清瘦了不少。 荆临在见到他时,自然将宋钰这一路上的谋算都说了。 这人,看起来肆意,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却总又习惯,将所有的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 又是累身,又是累心,能长肉才怪。 “俞靖岚怎么会想到,让你来边关领兵?”魏止戈这一句话中,有心疼,更有对周霁的责备。 宋钰却突然眯眼看向他,言语之间颇有些不服: “我为什么不能领兵? 而且,我也不是真正的领兵,只是作为一个纽带,一份权利,好顺理成章的让你接手戍边军。” 魏止戈一时无言。 那到嘴边儿的训斥之言,硬是被他又吞了回去。 宋钰不是清欢,他没有立场以关心之名去数落,去教育。 见魏止戈不说话,宋钰冲他扬了扬下巴, “我来都来了,日后可是总兵大人。 你好歹也得给我讲讲眼下西岭关的情况吧?” “……” 魏止戈无奈的看了她一眼,“一路上时间还长,不急这一时。 你可饿了?肖骑提前给你熬了些粥,可要吃些?” “要要要!”宋钰赶忙点头,直接冲魏止戈伸出手去,“来来来,拉我一把。 多吃些东西,也好把我丢了的力气都长回来!” …… 待宋钰恢复体力之后,众人一路快马,不足两日便到了西岭关外。 当再次看到那高耸的城墙,和熟悉的吊桥时,宋钰竟莫名感觉到了一阵亲切之感。 城墙外的矮房已经被拆除,那原来插着人头的桩子也消失不见。 看起来,倒更显庄严威武。 宋钰在城门下勒马,“别说,感觉跟回家了一样。” 她回头,正看到魏止戈和肖骑等人向她看来。 个个都是相熟且值得信任之人,这安全感……拉满。 “眼下这西岭关可当不了家。” 肖骑看向那正缓慢打开的城门,“因着之前几次东夷人的攻击,城中百姓大半都被转移。 眼下这城中,十室九空,清冷的很。” 还在马车里时,魏止戈已经简单向宋钰讲述了西岭关的情况。 因着关州军的重建和西澜军的帮忙,西岭关和东夷大军以三川江为界,两军陷入了一种胶着的状态。 两边儿都在暗中较劲儿,想要寻一个可给对方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贺兰晓虽肯帮忙钳制东夷大军,但内乱未平,绝不可能借兵远征。 所以,若想要将东夷大军,再赶回荒漠深处结束这场战事,还得靠大邺自己。 不过,魏止戈这边也并非没有胜算。 东夷军也好,俞靖晟也罢。 他们对西岭关战力的估算,与关州军真实的情况是不对等的。 宋钰所做火铳威力巨大,但因产能低下,整个大邺也没多少,这几乎是有心者尽知的消息。 但魏止戈因提前拿到图纸,他手中的火铳数量,早已超过了整个工部生产的总和。 只要有那么一个时机,这场仗便不难打赢。 第540章 新官上任 城门处的吊桥下放。 刚一落地,宋钰就看到一个身影快速冲出了城门,直奔她而来。 “宋大人,你可还好。” 荆临上下左右的将宋钰好一番打量,这才松下一口气来。 宋钰冲他点头,“安公公他们到了吗?” 荆临摇头,“还没……” 话还未说完,他突然看向宋钰他们背后,“不过现在是到了。” 宋钰回头,看到一辆马车正缓缓向城门处驶来。 驾车的便是那小太监安平。 对方在看到城门处的几人时,明显愣了一瞬。 当目光落到宋钰身上时,突然拉动缰绳,将马车停了下来。 正坐在车厢内打瞌睡的安顺吓了一跳,他粗声开口,“怎么了?” “干爹,是宋钰。” 安顺猛地睁开眼来,他先是撩开帘子向外看去。 在确定那骑在马背上,扎着个高马尾的女子正是宋钰后,这才咬牙轻声道: “去告诉后面的人,自己寻个地方,躲两日。” 安平点头。 随即,安顺马上做出一副惊讶的神色,下了车。 他小跑至众人身前,看着宋钰, “宋大人!哎吆,宋大人竟真的是你! 咱家在镇守府忽闻大人遭掳噩耗,当真是吓了一跳。 好在老天有眼,让大人平安无事。” 宋钰坐在马背之上,垂眸看着这位戏精上身的老太监,“老天确实有眼,让魏大人及时出现,救下了我。 不然,我还当真会如公公所言,成了一桩噩耗。” 安顺老脸颇厚,完全无视了宋钰的揶揄,转头对上了魏止戈打量的目光。 “魏,魏将军。”他刚开口,眼眶已经红了。 魏止戈颔首,“安公公,多年不见,您老了。” 一句话,让这位老太监热泪盈眶。 宋钰懒得理这老头是真感动还是假感动,直言道: “别在外面站着吹风了,连续赶了两日路,我累得很。 咱们先休整一日,明日再去军营。” 魏止戈点头,“城西有间还开着的客栈,我带你们过去。” 宋钰看向安顺,“公公您呢?” 安顺捉着袖子压了压眼角,“我同宋大人一道便是。” “那走吧。” 宋钰说罢,已经甩动缰绳,跨桥入城。 城内确实如肖骑所言,冷清的很。 整个定安大道之上,几乎不见商贩,萧条的仿若一座空城。 宋钰拽了拽缰绳,慢下来与安顺那马车平行。 “安公公这一路竟是自己过来的? 怎么没让石镇守安排些人护送。” 安顺掀开车窗的挡风帘子, “怀山镇出了不少事儿,这处处都是用人的地方。 与其劳烦石大人,我们两个扮做寻常父子模样上路,反倒安全。” “公公想的周到。”宋钰点头,“不像我,这走早哪儿都是众矢之地。” 宋钰说着撇了撇嘴,“这背后上赶着要我性命之人不少,等住进客栈公公可要时时警惕,别因我使您遭了连累。” 安顺脸上的笑险些没挂住,他心中琢磨宋钰这一句话的意思。 是想要杀了自己推给那些刺杀之人,还是……只是吓唬。 而宋钰,已经一夹马腹,向前而去。 “魏止戈,城中可有什么好吃的?” 魏止戈笑着看向她,“关外的羊肉肥美,一会儿让肖骑帮你炖一锅汤,可行?” 宋钰点头,“成,许久没一起吃饭了,一会儿好好喝一杯。” 肖骑在旁边点头,“没问题,我的手艺你放心。” “对了,张垚,张大哥呢? 他之前就欠我顿饭,到现在了也没好好的安排一下。” 肖骑,“他在军中呢,当时将军得到消息,我恰好也在,这才得了机会去接你。 让张垚知道,不知得羡慕成什么样……” 安顺坐在车厢内,将宋钰几人的交谈尽收耳底。 他早就知道,宋钰出身关州军,魏止戈又帮她请命册封,两人关系必然不俗。 却不想,这人竟和关州军中的将士都这般熟悉。 心中略升起几分不安来。 可一想到,宋钰这个总兵,总领的是戍边军时,又稍稍松了口气。 戍边军一向与关州军不和,宋钰在关州军中吃得开,在戍边军却不一定。 …… “大人若真如您所猜,那安公公可是个大麻烦。 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 宋钰洗了个热水澡,又换了身衣裳。 她正对着一盆炭火,搓揉湿哒哒的头发。 荆临坐在她对面,简单询问了这几日她那边所发生的事儿之后,有些焦急的道, “虽说这老太监一路上并没有主动对您动手,但暗中小动作肯定不少。 若是同您一道进了戍边军,必是个扎手的刺猬。” “急什么。”宋钰神情闲适的,绞着头发,“来了西岭关,他还想蹦跶? 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宋钰的这份闲适,倒是安抚了荆临的情绪。 “咱们的人还留在城中,等明日同您一道前往戍边军。” 荆临说着笑了笑, “还是魏将军的主意,甚至将咱们带来的火铳和软甲,按着每人一套的数量留下来一份。 等明日,都重甲出行,也好帮您压一压气势。” 宋钰听得好笑,也没多说什么。 新官上任,且还是个没什么战功的女人。 虽说宋钰当时在朝堂之上说的信誓旦旦,但心中也明白,想要拿到真正的权利,并不简单。 气势也好,强横也罢。 只要能起到辅助作用,她自然来者不拒。 …… 肖骑的手艺确实好。 一碗羊汤下肚,宋钰只觉得浑身都热乎起来。 安公公自来熟,才刚和关州军的兄弟们喝了一杯,便已经能亲切的叫出每个人的名字了。 难得的熟人聚餐,硬是因着这老头的存在,让人颇觉不爽。 宋钰饮了几杯酒,便以困倦乏力为由,离席。 她才回到房间不久,便听到了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宋钰开门,便看到了魏止戈以及他身边的盛濯。 盛濯沧桑了不少,一张脸被风沙吹得微红开裂。 不过一双眼睛依旧又大又明,在看到她时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盛大哥,许久不见。” 第541章 通气儿 宋钰笑着向盛濯打了个招呼,侧身将人让进屋内。 盛濯再见宋玉也是五味杂陈,当初那个在军中的宋大夫,几乎完全变了副模样。 长大了,长开了,也更像个女人了。 但身上凌厉的气势却依旧不减,甚至更甚。 两人之间的地位也彻底颠覆,他叫不出宋大夫,颇有几分尴尬的道, “今后,得叫你宋将军了。” “临时的。”宋钰道,“随便你叫什么,宋老弟也没差的。” “哈哈哈……好。” 盛濯闻言,顿时大笑出声,这再见的陌生感,也稍稍被冲淡了些。 宋钰看着盛濯,“盛大哥,我是个直肠子,最不擅拐弯抹角,我就直说了。” 盛濯点头。 宋钰:“盛大哥应当知道,我这次来除了送军械,也向皇帝要了戍边军总兵的权利。 倒也不是我真的想要当什么将军。 戍边军内部分裂严重,您又只是临危受命。 与其等着朝廷下派一个不熟的武官领兵,不如我来,将统领的权利握在咱们自己手中。 只要能压着戍边军的各位将领,跟随魏将军团结一心抗击来犯者。 我的目的,便算达到了。” 宋钰注视着盛濯,确定他并未露出不耐神色,这才继续道,“今日让魏将军将你请来,一是为了提前了解一下戍边军的情况。 再有,就是提前和你说一声。 我来并非为了争权,等这场战事结束,陛下自然会从战功累赫之人中选出戍边军新的统帅。 只要盛大哥在此次战役中,累积战功。 届时,论功封赏,也不会再有人以资历来挑事儿。” 盛濯不傻,一听宋钰所言,便明白她的意思。 宋钰这是怕,她突然天降,从他手中夺权。 他会猜忌,会不爽,是以,提前来与他通气儿来了。 “哼。” 盛濯突然哼了一声,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不发一言的魏止戈, “少将军,寻常肖骑和张垚他们,将她夸得是天上有地上无的,今儿你可看到了。 这丫头是不信任我老盛,怕我小肚鸡肠,记恨她呢。” 魏止戈没说话,只是看着宋钰扬了扬嘴角。 宋钰抬手在盛濯肩头拍了一下, “说什么呢? “就是因为,您是我盛大哥,我才敢这样直白的去说,这可不是起于怀疑,而是起于信任。 届时,我若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得罪了人,也好有自己人帮我转圜才行啊。” “行了,你可别描了,越描越黑。” 盛濯将杯中酒饮尽,“你说的情况确实没错。 我虽表面上做了这临时统帅,但不服之人大有人在。 这戍边军除了佟盛那个叛国的王八蛋,下面各种都尉,副将,将军十多个。 个个都是戍边军中的老人。 原来有佟盛压着还好,眼下他一走一个个的野心几乎要溢出来,戍边军内早就分成了多个势力,一盘散沙。 若非如此,也不会被那群夷族人,打的屁滚尿流。” “我老盛说句不中听的,魏将军手中有火铳有战甲,论战力,只要人数足够,打他们东夷是绰绰有余。 可偏偏戍边军这群混蛋玩意儿,就像是一群扶不上墙的烂泥,只顾着窝里斗,把好好的战机都耽搁了。 折损了半数兄弟不说,越打,士气越低迷。 若是一直这样下去,大邺……必败。” “也只恨我没这个手段。”盛濯说着叹了口气,“宋钰,你的想法确实不错。 但只怕这烂摊子,比想象中要难收拾的多。” “难收拾也得收拾。” 宋钰一双眼睛灼灼的看着对面两位,“所以,你们得帮我想个法子,让我明儿一露面,就能把场子镇住!” …… 眼下已入四月,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 边关的风不再冷冽,但裹着黄沙砸在脸上也让人颇为难受。 东夷人的大营设在三江川对岸,与大邺和西澜成三角对立之势。 宋钰用薄纱包住头脸,同荆临一道,趁着在天蒙蒙亮之际,摸到了东夷军营地边缘。 荆临将背后沉重的背囊摘下,先是从里面取出一把复合弓来递给宋钰。 紧接着又拿出一个箭袋。 箭袋内箭矢只有十多支,每个上面都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竹筒后吊着一条长长的引信。 模样怪异。 看着宋钰将那箭矢上弓,荆临有些不确定的问道:“这东西,当真能行?” “试试就知道了。”宋钰冲他抬了抬下巴,荆临赶忙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来。 见宋钰点头,直接点燃了引信。 伴随着破空之声响起,箭矢瞬间射向远方。 宋钰和荆临当即垂下头去,躲在沙丘之后安静等待。 “一,二,三……” 三声之后,伴随着一声炸响。 原本正处于清晨宁静之中的军营,顿时乱了起来。 “再来。”宋钰再次搭弓,荆临手中的火折子也再次递上。 火药筒是她和肖骑临时手搓的。 这威力大不大,能不能伤人不重要,重要的射程要足,声音要响。 “嘭!!!” …… 安静了大半个月的军营内,突然发起爆炸之声,让前不久才被关州军抱着火铳教训过一次的东夷人,瞬间惊醒。 他们快速集结,巡查声音来处。 可前一秒,前帐刚传来爆炸声响,下一刻那声音又转移到营地边缘之地。 刚有人向着边缘处寻去,那爆炸声又在校场炸响。 就在一众人满头雾水之际,有人发现了那从天而降的“爆竹箭”。 当即大喊,“有人将爆竹绑在箭矢之上,那射箭之人就在外面。” 一个满面络腮胡子的大汉闻言,当即怒喝出声,“宵小之徒,也敢过来挑衅。 穆尔,带上你的人,将将他们抓回来!” 说罢,那大汉已经翻身上马。 被叫到的穆尔闻言,赶忙开口阻拦, “王爷,来人不知几何,也不知是何用意,不如先让我们去探一……” 不等他将话说完,那大汉已经向营地外冲去。 第542章 诱敌 “走!” 耳畔马蹄声阵阵,宋钰拍了荆临一下,两人背着长弓和箭囊,快步躲向一旁的矮丘沟壑之处。 沟壑不深,宽度有限,虽没办法容纳一支突袭的队伍,但两人弯腰弓背藏匿其中,却是绰绰有余。 宋钰带着荆临快步撤了一段儿后,荆临探出头向着东夷人的军营看了一眼,低声对宋钰道, “大人,他们速度放慢了。” 宋钰从他背后的背囊里抽出一支箭来,“催催他们便是。” 荆临眉眼压不住的兴奋,将火折子递了过去。 …… “小王爷,看来那小贼见咱们追出来,便逃了。” 穆尔勒住马缰,看向那荒无人烟,起伏不平的荒漠地带。 对方来历不明,如此作为,明显是在挑衅。 金阿骨是个一点就爆的草包,却因为身份特殊才在军中谋了“叶护”的虚职。 虽不直接统兵,但为了他的安全着想,手下却也有一支五百人的骑兵。 眼下虽出来的仓促,但跟来的也有百十来人。 围着军营跑上两圈儿没什么,但若是来人有心算计。 这百十来人,怕是没太大用途。 穆尔知道这位是个没脑子的莽夫,吃软不吃硬。 这实话不能说,只能违心开口,希望能将人劝回去。 “哼。”金阿骨一脸不爽的勒着马缰原地转圈儿,一双牛眼在空旷的荒地上四处打量。 “宵小之徒,也敢来老子的地盘上撒野。 若再让我听到……” 他话还未落,一支箭矢破空而来。 金阿骨身边的护卫反应极快,提刀便挡,伴随着“叮”的一声脆响,紧接着便是一声短促的爆炸声。 瞬间,铁砂四溅。 “啊!!” 金阿骨只觉得脸上,脖子上一阵烧疼,大叫出声。 伸手去摸,只觉得手下麻麻赖赖一片,刺痛不断。 “是谁!”金阿骨暴怒!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刀来,直指箭矢飞来的方向。 “谁能将人给我抓回来,老子奖他十头羊!” 暗处之人虽手中有绑着黑火药的箭矢,但这威力确实不足为惧。 且对方明显只有一人。 一众将士听到有奖赏,当即兴奋起来,一个个甩动马鞭向那箭矢飞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小王爷!” 穆尔想拦,可哪里拦得住。 眼看众人越跑越远,犹豫一瞬后掉转马头向营地奔去。 “看到带头那个,长得跟个熊一个样,胡子拉碴的男人没?” 宋钰将长弓背在背上,跟在荆临身后,在下坡处,快步腾挪,隐蔽身形。 “这个,应当就是魏止戈口中,那个易怒且没脑子的小王爷,金阿骨了。” 在来之前,魏止戈便将夷族大军的大概情况和她简单的说了。 东夷皇室虽有王子,但领兵打仗的却是星璇大公主。 军中虽有兵十万众,却也是由东夷大小部落所组成。 内里并非团结一致。 其中,不少部落里的领头人,都在军中占要职。 而金阿骨,便是这东夷南部最大部落之首的儿子。 宋钰没想到这货会领头追出来,顿时觉得像是得了什么大便宜一般。 每次在他们寻不到两人的时候,宋钰便要射出一支箭去,好提醒一下,勾引一番。 而她这三番五次的挑衅,将那群东夷兵气个半死。 金阿骨更是气的面颊通红,恨不能将这只不知藏在何处的地鼠,一刀剁了。 在队伍翻过一道沙丘时,一片锈红色的岩塔群,突然撞入视野。 一众人,赶忙勒缰停马。 那帮金阿骨挡箭的将士胡烈开口, “小王爷,前面就是鬼城了,不等你再过去了。” 金阿骨看着那锈红一片,眉头紧皱,心绪难平。 他金阿骨,东夷南部最大部族首领的儿子。 东夷军的叶护,竟让一个面都没露的小子耍的团团转。 若是就这样返回,岂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什么鬼城,那人进得,咱们这么多人怕什么!” 说罢,也不顾身旁人阻拦,重重夹了下马腹,向着那鬼城而去。 胡烈眼看阻拦不及,只能招手示意众人跟上。 只是才走出几步,他隐约看到,那被阳光照的的一片橙红的山岩高处,似是站着一个人…… 胡烈生怕是自己看错了,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次望去,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来。 “小王爷,山上有人!”他赶忙开口提醒。 金阿骨下意识抬头看去,正见那山上的人影,手中正握着一把长弓。 弓满势成,一支箭矢直冲天际。 伴随着一声急促的爆炸声响,那人像是在向众人炫耀一般,挥了挥手。 “诸位好啊。” 竟是个女子。 金阿骨这一路奔来,已然将把人抓住,再大卸八块的方法都想好了。 却从没想过,自己追了一路的人竟是个看起来单薄瘦弱的小娘子。 那原本上头的怒意似乎也在这一瞬被清空。 他厉声喝道:“你是哪个?” 不等宋钰开口,金阿骨身边的胡烈先是惊出一身冷汗来。 他最近可是听闻,大邺那个做出火铳的女大人,正要来西岭关,接替戍边军总兵一职。 可他们在戍边军中的眼线,并未放出宋钰已到军中的消息。 而且,一个军中统领,总不至于单枪匹马的跑来,挑衅他们吧?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刚被他否定。 便听那站在高处之人笑着开口,“认识一下,我叫宋钰。” “宋钰?”金阿骨听着这名字耳熟,正要追问,身边胡烈赶忙低声道: “小王爷,她便是那做出火铳的,大邺派来戍边军的女将军。 今日这情况诡异的很,怕是有诈,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怕什么。”金阿骨一把将胡烈推开。 一支近百人的骑兵队伍,聚在一处颇有几分压迫感,而在对面,宋钰就只有一人。 “我知道你。”再看宋钰时,金阿骨眼中更多了几分兴奋,他揉了一把自己发烫发疼的脸,露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来, “没想到,这能做出火铳的,竟是你这么个柔柔弱弱一折就断的小娘子。 不如,你跟我回去。 若是能为我东夷也做出这般厉害的火器,我们不但封你为将军,还给你封个王,如何?” 第543章 杀敌 “哦,这么好的待遇?”宋钰笑着开口,似是当真在认真思索他这个提议一般。 她想了想,突然抬手,然后猛地下压。 一时间,原本安静的鬼城,似是瞬间活了。 在那些风蚀岩层之后,露出一支支黑洞洞的铳口来。 “保护小王爷!”胡烈马上意识到不对劲,当即策马挡在了金阿骨前面。 招呼众人后退。 可那些铳口却完全没有给他们逃离的机会。 火舌喷吐,一发发混着铁片的火药,在众人身前炸响。 瞬间,火铳声震彻天地。 神焰军的第一次实战,就在这炮火声中打响。 将还未来得及掉头的一众骑兵,打得人仰马翻。 就算有几个幸运儿,侥幸逃脱。 也会发现,那原本空无一人的沙丘处,不知何时多了几个手握火铳的大汉,正等着他们。 直到所有站立的活物都不再站立,宋钰这才叫停了这场单方面的屠杀。 神焰军众人,将发烫的火铳背在背后,自腰间抽出长刀来。 开始清扫战场。 侥幸活下来的一并绑了,死了的,便将人头割下。 宋钰背着长弓蹲在奄奄一息的金阿骨身边,“怎么样?还要我跟你回去吗?” 金阿骨开口想要说什么,却不断吐出血沫来,他心有不甘的怒瞪双眼。 宋钰只是回了个淡淡的微笑,这才对走来的荆临道,“囫囵带回去。” 荆临点头,将金阿骨扛起来放到马背之上。 耳朵捕捉到远处嘈杂的马蹄声,渐响。 “走了!”宋钰吹了个口哨,“时间不早了,咱们去戍边军报到。” …… 等穆尔同大公主带着一支精锐狂奔而来之际,看到的便是那一地无头的尸体。 和空气中弥漫着的,经久不散的火药味儿。 “魏止戈!”单星璇咬牙。 一旁的穆尔轻声道:“这看起来可不像是魏止戈的手笔。” 虽说兵不厌诈,但这莫名上门挑衅,将百数将士骗出来坑杀的行径,太过小人。 且这等行径也绝不好实施,很容易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 魏家数代武将,断不会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这么多的火药,除了他关州军还能有谁。”单星璇目光自地上人马交叠的尸体上掠过。 “金阿骨那蠢货呢?” 跟随而来的将士已经下马在整理尸首了。 “大公主,金小王爷并不在这里。” 虽说面前多是被削首的尸体,难以分辨身份。 但将领盔甲制式不同,却不难辨认。 金阿骨的尸体,确实不在其中。 星璇闻言,原本焦躁的神情稍稍缓和。 她走近穆尔,低声交代, “去查清楚,是谁带走了金阿骨。 无论如何,务必让那家伙死在大邺人手中。” …… 戍边军,军中。 宋钰坐在议事大帐的主位,眉目含笑的看着下面一众或眼熟,或陌生的将士们。 时不时还能听到几句,刻意压低声音的交谈声。 “一个小小女娘,开口索要统兵之权,新帝说给便给。 这争来争去,竟落到了这么一位手中,大邺怕是迟早要完。” “你胡说什么!小心杀头!” “怕什么!今日这兵权交出去,这西岭关怕是也没几日好守了。 与其将戍边军交给这么一个女人霍霍,我看还不如盛濯掌兵来的靠谱。” “咳!” 宋钰突然轻咳一声,打断了众人的小声议论。 她道:“想来,诸位早就得到了通知。 知道我的身份,我来的目的和缘由,以及我现在所拥有的权利。” 宋钰轻轻拍了拍袖口染上的红土, “我这人一贯直肠子,也不想和各位绕弯子。 自今日起,这戍边军便是我说的算了。” 说罢,她看向站在一众将士前面的盛濯, “劳烦盛将军,将兵符上交。” “宋大人。”盛濯抬眼看了宋钰一眼,,“沙场并非儿戏,大人从未上过战场,竟敢妄言当一军统帅?” 营帐之中大小将士不下二十人。 个个都知道,盛濯出自关州军,也知道宋钰与关州军关系匪浅。 本以为,两人会一唱一和的将权利转交,却不想,他们还未发声,盛濯却先坐不住了。 可细想又不觉稀奇,毕竟眼下夺的是盛濯的权,他不爽也在情理之中。 一时间,原本还不服盛濯的武将们,竟都站在了他那一边。 马上便有人开始帮腔,讨伐宋钰: “是啊,宋大人。 “戍边军关乎的是边关的安危,是大邺百姓的门户。 就算您能做出火铳,那也只能证明,您是个了不得的匠作。 这沙场作战,统帅手中握着的,可是数万将士的性命。” “我们又如何能将数万将士的性命,交到你手中?” 宋钰也不急,淡淡的看着盛濯, “所以,盛将军是打算抗旨喽?” “盛某不敢。” 盛濯向宋钰抱拳, “我本就是临时授命,朝廷派人接管,这兵符我自应双手交上。 但是……” 盛濯说着,回身看向身后一众将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今日若来的是位靠着军功上位的将军,是位身经百战的将士,我都会遵从。 但宋大人,你又如何让我们信服?” “是啊,宋大人,你一介女子,怕是连死人都没见过。 若是来日上了战场,这敌人的刀刃还未甩过来,您怕是就被吓得晕过去了。 与其留在这边关吹沙,不如早些回盛京去。” 宋钰安静的听罢众人的提议,郑重点头,“说的对。” 说罢又看向盛濯,“外间传闻,盛将军自接手戍边军以来,内里反对之声不断。 我本想着盛将军处境艰难,今日一见却不然。 大家……还是很团结的嘛。” 一众将士顿时你看我我看你,被宋钰这一句话说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她突然起身,“有一个礼物,我进来时便想送给诸位了。 本还觉得这东西上不得台面,直接拿过来颇有些失礼。 不过看大家对我这么不客气,那我也就顾不上什么失礼不失礼的了。” 说罢,她抬手吹了一个口哨。 紧接着,营帐被从外掀开,几个神焰军的将士们,拖着一串儿人头,走了进来。 第544章 礼物 军帐之中,鸦雀无声。 一众将士看着地上那一串儿属于东夷人的人头,心下惊讶之余,更多的是疑惑。 疑惑,这个宋钰到底要做什么。 盛濯看了眼地上那血腥的场景,饶是他这种久经沙场,见惯了生死之人,都会觉得不适。 可宋钰呢? 那淡漠的神色,仿佛这种血腥的场景于她而言稀松平常一般。 他拧眉看向宋钰,心中虽有惊异,但戏还是得继续演下去的。 “宋大人这是何意?” “礼物啊。”宋钰道,“今儿一早,神焰军拿得首功。 你们看到最后那个还喘气儿的没? 好像还是东夷的一个王爷。” 她这话一出,一众人目光全部集中在了金阿骨身上,当即便有人变了脸色。 “宋大人! 两军停战月余,是将士们用鲜血换来的。 您这一来,不曾来军中询问清楚战事情况,便如此冒失的将两边的平衡打破,甚至还将这东夷南部一族的小王爷捉来。 那东夷人必会派兵来救…… 届时,难免又是一场恶战。” 说话的是个身形高瘦,穿着重甲的中年男子。 面上胡须修的整整齐齐,头发梳的一丝不苟。 宋钰记得,他叫做张又堂,是戍边兵马使,分管一支作战队伍。 若是盛濯不曾调入戍边军,这位便是仅次于佟盛之下的第一猛将。 只是这位猛将不但看起来人不怎么猛,这看待事情时的思维方式,也不怎么猛。 “这样啊。”宋钰恍然,“原来,诸位是害怕打仗啊。” 她这话一出,那张又堂赶忙出声为自己证明, “大人,我等身为戍边军的将领,又怎么会害怕打仗? 只是这战事一起,必然会死伤不断。 眼下两军虽僵持对峙,但只要我们不主动挑衅,对方便不会来攻击。 我们也可休养生息,以备再战。 可大人此番刻意引发战局,才实在让人不解。” “既然不怕,那打就是了。” 宋钰站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打量着眼前众人。 “我来,本就是为了结束战争而来,我带来的神焰军,也是为此。” 或许,诸位都觉得我一个女人没经验,没能力,难以担此大任。” 宋钰说着,露出一个笑来,她指了指地上成串儿的人头, “不如诸位说说,你们谁也曾有此功绩?” “你!” 张又堂指着宋钰,‘你’了半天,莽夫两个字硬是卡在胸口,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一众将领对宋钰的狂妄同样颇感不适,可一时间对于这个身领要职的女子,也说不出什么来。 宋钰摊了摊手,“我知诸位对我不满,如此我便直说了。 如今,这军印在我手中,那我便是诸位的上级。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你们要做的,便是按着我说的去做。 不然,就摘了这甲,早些回家种田去。” 张又堂的脸色变了又变。 却不想宋钰还有话说, “对了,或许很快东夷大军就要杀来。 诸位与其想着如何将我赶走,不如想想如何团结一致御敌。” “这不是胡闹吗!”张又堂猛地一甩袖子,气的脸色是红了又白,难看的很。 之前,虽说盛濯作为临时统领,他也没少给对方使绊子。 但盛濯最起码是实打实身经百战的将士。 而宋钰呢? 一个只是凭借做出一把火铳,便名扬天下的匠人。 而且,还是一个心狠手辣,不顾大局任由自己性子撒野的女子。 若戍边军当真交给这样的人。 怕是离全军覆没不远了。 张又堂不动声色的看了盛濯一眼,突然便觉得对方顺眼了。 就在这时,荆临突然来报:安公公到了。 …… 安顺自早上醒来,才被特意留下的蒋成告知,宋钰带着将士们外出,去给戍边军的将士们准备礼物去了。 他会负责安顺的安全,将他带去戍边军。 且不论这话是真是假,安顺都明显感觉到自己这个监军的艰难。 这一路上,他早已领教了宋钰的手段。 本以为老鬼会将人带走,自己之后也能舒坦一些。 却不想,宋钰还是回来了甚至同魏止戈一起。 有了关州军的保护,有了神焰军在侧,再想动她只会难上加难。 安公公十分庆幸自己这一路以来,都未曾亲自对宋钰动手。 安顺不傻,明白宋钰这是故意抛下他。 可事情已经发生,再追究也没有意义。 只能任由蒋成安排,在吃罢早食后,乘车前往关外。 才进军中,安顺便觉得这营地之中气氛怪异。 等他被带进军帐,看到那一地的人头后,险些没被吓得瘫坐在地。 幸好安平及时扶了一把,他这才稳住身子。 “这……这……” 安顺一时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正满肚子气的张又堂看到安顺,当即像见了救星一般,赶忙将人拉到身边。 “安公公理应行监军之职,向陛下说明此事。” 安顺一头雾水,“张将军,此话为何意?” 张又堂,将宋钰所做之事说了一遍,不满道: “此人行事狂妄至极,肆意引发战局,不顾军中将士性命。 请陛下收回其手中军印,另择良将。” 安顺没想到,宋钰这才刚到军中竟惹下这等祸事来,心中虽有幸灾乐祸之意,面上却并未表露。 “这……”他一脸踌躇的看向宋钰。 在看到宋钰投来的目光时,当即冒了一身的冷汗。 心中暗骂张又堂将这烂摊子甩到他身上。 “安公公作为监军,自然有责任将军中事宜记录上交。” 宋钰朗声道,语气大方的仿佛这事儿本就与她无关一般。 “安公公只管记,只管交。 八百里加急好不好,从西岭关递消息到兵部,到内阁也得五六天吧?” “如此在等皇帝下令将我卸职,再任命新的统帅,十天时间也是有的。” 宋钰说着突然乐了,“在这十日之内,我都是这戍边军的统帅。 张将军觉得,十天,东夷人会不会打过来?” 第545章 疯子 张又堂被气的面红耳赤。 安顺悻悻坐到一边儿,这里还当真没他什么事儿了。 一时间,帐内的气压几乎低至冰点。 所有人都明白,这宋钰是个疯子。 新帝派了个疯子过来,统兵领权。 …… “哼!她说是总兵就是了? 就算她手中握着圣旨,拿着兵符,顶着这总兵的头衔儿,咱们兄弟不配合,她就是个光杆司令。 就把她放在这总兵的位置上待着,又如何!” 午时已至,宋钰肚子饿了,宣布临时暂停会议,让大家吃饭,吃完了再继续讨论。 她人一走,帐内当即炸了锅。 张又堂拎起战甲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他看向一侧的盛濯, “我说老盛,这个宋钰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她之前不也是出自关州军?怎么对你也如此不客气?” 盛濯猛地吐出一口浊气, “说起来也算同根同源,这宋钰确实在关州军中当过几日大夫。 我也确实与她相识。 甚至这丫头,还一人单挑我手下猛将,硬是被她打的毫无招架之力。 这人有本事,也凶得很。 我原本想着,她来了也好,到底不算外人。 可哪里想到……” 盛濯长长叹了口气。 张又堂也想到了那第一头颅,和眼下还被关在旁边营帐之中的金阿骨那个烫手山芋。 谁能想到,这来的不仅不靠谱,还心狠手辣。 “眼下要怎么办?如今那宋钰手握兵权,身边又跟着两百个神焰军的将士。 想要将人拿下,不容易。 可若任由她这般胡闹下去,咱们怕是都要跟着陪葬。” 盛濯也跟着叹气,突然他抬起头来, “说起来,想要让这位安分守己些也不是不可能。” 一众将领顿时都看向盛濯。 盛濯低声道:“宋钰之所以能入京被封赏,靠的都是魏止戈。 且当初在军中时,两人私交便不错。 若是请魏将军来做说客,想来这位还能听上一二。” 张又堂闻言,脸上的期冀当即少了一半。 魏止戈? 戍边军与关州军历来不和。 虽说,军中将士多数对这魏家儿郎崇敬敬仰,但作为将领,一直有这么优秀的一个将军驻扎在这边关。 历来军功便和他们没什么关系。 这从戎想要晋升,靠的便是军功,魏家人几乎就是压在他们头上的大山,想要翻过何其艰难。 也正因此,虽西岭关无人不钦佩魏家人。 但戍边军的将领,却没一个真正喜欢魏家人,更何论让他们参与军务。 “如此,也不是不行。” 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将领突然开口, “若是让宋钰再这样胡闹下去,咱们最终要么被东夷大军杀个支离破碎。 要么就是同佟盛那样,叛逃保命。 甚至,像刚才那两个兄弟所言,干脆反了,让咱们的将士和宋钰那些神焰军拼上一拼。” “可无论哪种,最终都会导致咱们本就不够强大的战力急剧缩水。 最终,就只有被东夷铁骑踏碎的结果。 如此,若是魏将军露面,能解决这一问题。 不如,就请他来。” “没错,如今宋钰已经得罪了东夷人,总不能等人打到营地外了,还要和她争个对错。” 张又堂自然不愿。 一时间也难以抉择。 还是盛濯开口,“若是你们都觉得此事可行,我便豁出这张老脸,回一趟关州军去请魏将军。 眼下已是存亡之际,这军功也好,晋升也罢。 总得有命在才行。” 张又堂看了盛濯一眼,想到他眼下的处境怕是连自己都不如,这才勉强点了点头。 他这一点头,其他将领也纷纷同意。 盛濯没有多言,径自出了营帐。 …… 军中大将军休息的营帐之中。 宋钰正躺在一个虎皮椅凳上,吃着荆临给她端来的一盘子烤肉。 荆临好奇问宋钰,“这招当真能行?” 烤肉味道不错,宋钰吃的摇头晃脑,“我出现,那些人肯定不买账。” 毕竟,谁也不喜欢空降领导。 还是个于专业上屁都不懂“关系户”。 所以,她今日无论是以什么样的姿态,站在众人面前,都会被排斥。 “你觉得,若是今日我当真站在大局观上为戍边军考虑,他们就会接受我了吗? 不,他们不会。 我若是忍让,他们便会觉得我好欺负,想办法架空我的权利,依旧我行我素。 若是我强硬,他们便会觉得我没那么好控制,不如处置而后快,日后只需要向京中报个战死沙场的讣告便是。 最多,皇帝给封个谥号,倒也与他们无关。” “所以,想要他们改变,唯一的办法就是意识到。 即将掌握他们命运的我,比他们所想的,更强大,更不靠谱,更不可掌控。 若是此时,战局有变,到了他们不得不迎战,却又不敢迎战之际。 他们的退路,就很好把控了。” 宋钰看着荆临,“今日,我去挑衅东夷军。 一个是的确需要让这僵持之势变一变。 另外,我总觉得,东夷人不战,并非是真的惧怕关州军和西澜军的帮扶。 两军僵持日久。 咱们背靠家国,有军粮供应。 但东夷大军没有。 于他们而言,速战速决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可他们没有。” 宋钰又捏了块肉塞进嘴里, “魏止戈一直在暗中调查,东夷军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没有一个明确的定论,但绝对和俞靖晟有关。” 她看着荆临,“我怀疑,她们拖时间,是在筹谋……” “筹谋什么?”荆临问。 宋钰摇头,“我若是知道,那就成神仙了。” 她嘴里嚼着焦香的肉块,“在怀山镇出现的东夷人绝非偶然。 这种不确定的因素,越早扼杀越好。 东夷不想打,那就逼她打。” …… “宋将军,魏将军来了。” 盛濯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宋钰拍了拍手起身, “这不就成了。” 荆临这些日子一直跟在宋钰身边,对她的行事作风也越发了解。 可越是了解深入,便越觉得这人深不可测。 明明两人同时入局,听到的,看到的也都一样。 怎么人家一眼就看到了未来,自己却依旧跟个睁眼瞎一样。 一时间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笨了…… 掀开营帐,帐外的盛濯快速冲着宋钰眨了下眼睛。 眉眼都带着笑意。 宋钰微微挑眉,扬着嘴角大跨步的走了出去。 第546章 区别对待 军营大帐内。 宋钰在所有将领的注视下,神情雀跃的跳到魏止戈面前。 十分熟稔的打了个招呼:“魏将军,你怎么来了?” 魏止戈忍笑,“宋大人远道而来,我理应过来一见。” “来来来,快坐。” 宋钰直接上手,将魏止戈拉到主位的宽椅前坐下。 又赶忙招呼,“荆临,快去给魏将军备一壶热茶。” 说罢,自己径直在他身旁坐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他瞧。 魏止戈被看的耳尖儿微红,虽知道她在演,却依旧有些慌乱的不知所措。 眼看上午还面对一串儿人头面不改色的人,这转头便做一副小女儿姿态,一众将领是瞪圆了眼睛。 张又堂实在忍不下去,轻轻咳了两声。 宋钰皱眉看他,“张将军嗓子不爽快?不然也坐下,一块儿喝杯茶?” “喝茶?”张又堂实在没忍住,高声反问,“如今那东夷人怕是都要跨过三川江了,你还有心思喝茶?” 宋钰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她站起身来,面露嘲讽之色, “没心思喝茶? 不过区区小国,就让各位如此坐立难安。 依我看,这戍边军在各位手中,大邺怕是迟早要亡。” “你!!”张又堂当真是没见过如此毫无敬畏心的人,亡国之言,竟这样堂而皇之的说出口。 他看向坐在一旁,毫无存在感的监军——安公公。 正要开口,便听宋钰道: “安公公不必为难,只管将我的言论详细记录并上报。 但眼下……” 宋钰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来,“这十天,老子无敌。” 她甚至帮着出主意,“要不各位将领,集结将士跟我拼一拼? 看看我带来的黑火药,能不能炸了这军营?” “当真狂妄至极!” 张又堂被气了个倒仰,一众将领不乏有热血冲动之人,忍不住的伸手握刀,怕是宋钰再多说一句挑衅之言,便要不管不顾拔刀相向。 一直当鹌鹑的安顺突然看向宋钰。 不是…… 她什么时候带来黑火药了? 那些军械不是已经被烧毁了吗? 直到此时,安顺才察觉出些许不对劲儿来。 是啊,黑火药。 军械之中除了火铳之外,更多的便是一包包的黑火药。 且不说船只被烧,神焰军们在水中打捞了半日是一根毛都没捞到。 那黑火药可是遇火即炸的…… 他当时站在渡口看着船只被烧,是一点儿动静也无。 可见,那时起船舱之中便没有所谓的军械了…… 安顺再看向宋钰的目光,复杂至极。 然而眼下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之下,压根没人给他纠结的机会。 魏止戈抬手按住宋钰的手臂,“宋大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东夷之事确实迫在眉睫,而今东夷军又有异动,不如先听我一言?” 宋钰瞬间变脸:“好啊,你说。” 营中诸位:…… “据我所知,此次东夷大军出动,看似势如破竹,但其东夷王室与东夷最大的金氏一族一直不睦。 东夷王忌惮金氏一族兵力强盛,处处施压。 而金氏一族也有取而代之的想法。 只是两方相互制约,这才并未爆发内乱。” 魏止戈说着,看向宋钰,“而你抓来的那金阿骨,便是金氏部族首领的儿子。 他虽在军中挂职,却并无领兵之责。 既是东夷王留下的人质,也是金氏一族放在军中一只眼睛。 如今,你将他抓来,必然加剧东夷内乱。” 盛濯:“如此,宋将军将这金阿骨抓来,还是歪打正着了?” 魏止戈摇头, “可眼下领兵之人是东夷王的女儿——大公主星璇。 我曾查过,此人之前一直在盛京跟着俞靖晟,其对大邺的局势了如指掌。 此番趁着大邺内乱动兵的主导者便是她。” “此人城府极深,且心思狠辣。 东夷王忌惮金氏部族,但她却巴不得能在这微妙的关系上添一把火。 你们说,若是金阿骨死在戍边军中。 金氏部族会不会被她挑拨,先一步拔兵对大邺动手?” 众人闻言当即变了脸色。 魏止戈继续道:“只要金氏部族肯动。 待戍边军与金氏部族两败俱伤之际,她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关州军不足万人,戍边军眼下想来也不足三万。 与东夷倾巢而出的枪兵相抗,确有些寡不敌众了。” “可就算对方有十万兵,咱们背后有西岭关,依城守势,再加上宋大人的火铳,也不见得会输。”盛濯道。 魏止戈点头,“但如此一来,便是持久战。 若十万大军围城,只是耗都能将咱们耗死,周遭百姓也绝无安宁。” 他说着顿了一下,“我们要做的,是以最小的代价,将夷族人赶回去。” 听罢魏止戈所言,众将士皆连连点头,一时间看向宋钰的目光,都颇为复杂。 亡国? 有魏将军在,就不可能亡国。 宋钰撇嘴,“那不让那金阿骨死就是了。 咱们就将人吊在营帐外,金氏部族的人投鼠忌器,自然不敢强攻。 那星璇也没办法坐山观虎斗。” “哼。”张又堂十分不屑的冷哼一声,“若有人暗中刺杀放冷箭呢? 宋将军可能随时保证那金阿骨不死? 闯下如此大祸,竟还不思悔改。” 宋钰抿了口茶,“祸事?我不来,诸位便不会摊上祸事了? 金阿骨不死在我手中,必然还有金阿狗,金阿猫死在他处。 只要星璇随便动动手脚,嫁祸给大邺的将士。 你觉得,对方不会跟你动手?” 张又堂攥紧了拳头,“强词夺理!” 宋钰直接一个白眼儿扫过去。 魏止戈:“张将军说的在理,眼下这金阿骨活着,比死了用途更大。” 宋钰闻言点头,她抬手招呼荆临, “让蒋成安排神焰军的将士去守着那金阿骨。 可千万别让有心之人做了什么不干净的手脚。” 一众将领闻言,险些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不过,宋钰的区别对待,也让不少将领看到了些希望。 这人虽然跳脱的厉害,但好在她听魏止戈的。 有魏家人在,有关州军在,他们总不至于被宋钰坑死。 第547章 老熟人 …… 主将营帐之内。 宋钰同魏止戈站在一处,看着沙盘上的地形图。 上面是以西岭关在内的关外地形模拟图,图上连同西澜军营在内的两国军营位置,都被明确标注。 宋钰皱眉看了好一会儿,才道: “两军对垒之事我不懂,这沙盘地形我也搞不明白。 但火力支持方面或许可以帮到你。” 在来到戍边军后,宋钰便让孟七去接触了头一批前来边关支援的神焰军将士。 虽有死伤,但到底也没负了神焰军的威名,硬是在戍边军中拉起一支火铳小队来。 差不多五百人,所学所用也是宋钰教的那一套。 再加上她此次带来的人,一支中型火器队伍规模便算是有了。 “只是火铳的攻击具有特殊性,在开阔的平原地带无疑是最吃亏的。 且不说沉重的火药运输需要耗费人力,若是列队轮击,也很容易被骑兵侧袭,冲散队形。” “而且火铳射程受限,在平地之上甚至比不得强弩。 最好的,还是在有掩体的地方。” 宋钰抬手指向沙盘,“比如峡谷或者城门处,密集的火力,可对抗万人。 绝对能打的那群东夷人怀疑人生。” 她想了想问魏止戈,“你不打算将这金阿骨带去前线? 若是怕他遇险,可以将人装在一个铁盒子里,有他在,总能牵制些东夷将领,咱们的压力也会少很多。” 魏止戈看着宋钰,耳中听着她侃侃而谈。 在知道宋钰要了总兵一职要来西岭关时,魏止戈心中是说不上来的百般滋味。 一边期冀着她能出现。 一边又担心她会因此而陷入艰难且危险的处境之中。 可眼下再看,他还是小瞧了她。 从关州军接到怀远镖局送来的军械那时开始,魏止戈便将提着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宋钰,依旧还是那个宋钰。 无论在何等环境之中,总能顽强拼搏的活下去。 她就像是一颗迎风飘扬的种子,在何种恶劣的环境之下,都能凭借自身的顽强,开出不同的花来。 就如眼下,明明嘴里说着自己不懂战事,却已经直接指出了最为适合他们的打法。 对于大邺来说,火铳和身后的西岭关,是他们最强的护盾和战力。 所以,战场不能在关外荒原之上,而是要将敌人引入城中,关起门来打。 …… “大人,捉到一个。” 入夜。 荆临押着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进了宋钰所在营帐。 宋钰看了眼身旁的魏止戈,这才仔细打量几乎被荆临按在地上的这位。 这不看还好,竟还是个老熟人。 “秦百户?”宋钰在他面前蹲下。 荆临在旁边提醒,“大人,眼下已经不是秦百户,是秦千户了。” 宋钰惊呼,“哦?升官了啊。” 跪在地上的秦由也在打量眼前之人。 他知道军中来了位女将军,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自己是何时见过如此惊才绝艳之人。 以宋钰那张脸,他若是见过,绝对不会忘记才对。 眼看秦由满脸茫然,宋钰笑道: “看来秦千户贵人多忘事,两年前,我曾套着麻袋打过你一顿。 “那时我女扮男装在戍边军中做军医,秦大人可是多次借伤病之由骚扰。” 说着,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想来是时间久了没见,把我忘了?” 秦由只觉得一道闪电在脑中劈开,他再次打量宋钰,竟当真看出几分熟悉来。 一时想起那个模样俊俏的小大夫,顿时心下一片冰凉。 宋钰坐在椅凳上,问荆临,“他做了什么?” “他偷偷摸摸接近金阿骨所在的营帐,意图杀人。”荆临说罢,从后腰拿出一把短刀来,递给了宋钰。 宋钰握着短刀看向魏止戈,“厉害啊,竟真有人会去杀那金阿骨? 你来边关也不过才两三个月,怎么就把东夷的情况摸得这般清楚?” 她指着秦由,“想来,这货是大公主的人?” “八九不离十。”魏止戈道,“东夷军看似来势汹汹,内里情况却也复杂至极。 如今的东夷王,皇子不少,却靠着这位大公主带兵,可见其能力不俗。 这般人物,想要借金阿骨之事搅动平衡,一石二鸟,倒也正常。” 而且,这军中细作本就难以根除,有人为了利益为他人卖命,也不稀奇。 宋钰拍手对荆临点头表示肯定,“抓得好,这货对我们有大用。” 在另一个营帐内。 安顺躺在床上是翻来覆去,覆去翻来的一通折腾。 最后是彻底将自己的困意搅和没了,他叹了口气正坐起身。 在安顺床下打地铺的安平被他的动静惊醒, “干爹有何需要?” 安顺又叹了口气,他看向帐外,“神焰军的人还在?” 安平皱眉点头,“一直在,听外面那兄弟说,是宋大人的命令。 为了保护您的安危,日后您的一应需求,都需神焰军查验。 就刚才我出去小解,也是有人全程跟着的。” 安顺猛地捶了下手边儿的被褥,“这个宋钰,还当真摆起威风来了。 这是想着天高皇帝远,娘娘管不到她便如此不将你我放在眼中。” 他眉骨高耸,手指一下下抓着手下被褥,低声道: “这军中可不能再让她一人独大,得想法子和娘娘的人联系上。” 安顺离京,除了雷鸣那带着特殊任务的货,并没有带护卫在身边。 除了这一路要跟着宋钰同行,他不想太露锋芒之外,更多的是这戍边军中本就有娘娘的亲信。 只要过来,他便不是一个人。 眼看着宋钰在军中搅风搅雨,将娘娘的计划搅的一团糟,若是再不动手,自己这条老命怕是也要交代了。 安平点头,给安顺倒了杯温水服侍他喝下后,才将人安抚入睡。 …… 第二日一早。 秦由被吊在了军帐外。 宋钰下了一道军令: 攘外需先安内,为了根除戍边军中的他国内应。 自今日起,将交由魏将军全权整顿。 有她在内的所有戍边军将士,唯一需要做的便是服从命令。 但有不从者,皆以叛国论处。 第548章 退兵十里 宋钰是在第三天夜里见到清欢的。 他自来到边关之后就一直待在关州军中,军中将领不再叫他王爷,而是少将军。 宋钰感觉清欢似是又长高了些,原本属于少年的身板也更壮实,一身战甲上身,当真有几分少年将军的豪气。 魏止戈叫来了和宋钰相熟的几位将领,张垚,肖骑,郑远甚至一直留在医帐之中的袁东和关鸣都被带了过来。 看到他们,宋钰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不知不觉之间,自己和这个世界的牵绊似是越来越深。 相较于上一个只是为了活着就要耗费心力的世界,这里似乎真的成为了她真正生活过的证明。 面对这些老熟人,她只觉得心里涨涨的,满满的,让人踏实。 而这些老熟人面对宋钰,更多的却是感慨和震惊了。 张垚从没想过,以前那个女扮男装的小郎君,一转眼,竟已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 甚至转眼就成了这戍边军的最高将领。 袁东和关鸣同样震惊,只是这份震惊更多的却是来自于人与人之间的对比。 他们每个人都与宋钰在不同方面有过接触。 张垚见过宋钰在绝境之中的坚韧。 袁东和关鸣见过宋钰在危机之中的冷静和果决。 无论是谁,他们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一份与有荣焉的自豪和敬佩。 清欢同样有这种感觉,甚至因为了解得更多,也彻底认清了自己和宋钰之间的差距。 不知怎么的,再看宋钰,总觉得眼前这人已经完全不再是那个和自己同行,年龄相仿的少年人。 她老练豁达,甚至在很多时候,清欢都会觉得,宋钰是比自己大上很多的人。 当初的那个同行的友人,也在这种身份的转变之中,潜移默化的消失了。 但清欢依旧会很喜欢宋钰。 真正把她当做和小舅舅一般重要的人来看待。 信任她,也想要庇护她。 …… “许久没看到关外的星河了。” 这个月份的天已经不再冷了,三川江上的冰也化了个干净。 地上的枯草还在,新草已经冒出鞋面高了。 宋钰拎着一壶酒,走出了军帐,一路又走出了军营。 魏止戈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一直不远不近的跟在她身后。 宋钰突然想到什么,突然站定。 她抬手敲了一下自己的头,“对了,有个东西要给你。” 说罢,从身侧的挎包中摸出一封压着火漆的信封来。 “俞靖岚让我给你的,之前一直人多眼杂的也不好拿出来,你看看。” 魏止戈接过,却并未急着打开。 宋钰向他手中探了探头,眼看他没有打开的意思撇了撇嘴。 她拎着酒壶又饮了一口,魏止戈突然开口:“你酒量很好?” 吃饭时,她同每个人撞了杯,这西岭关的酒以烈为名。 他幼时偷兄长的酒喝,一口下肚,从喉咙到腹部都是滚烫的。 可这人,不知喝了多久,看起来除了脸颊微红,眼睛微眯之外,并没有其他的不适。 “不好。”宋钰摇头,“现在这酒刚刚好。” 能让大脑有微微的醉意,只要持续喝下去,这种醉意就不会太快被身体解析,能让这种微醺的醉意延长。 魏止戈看着她,点头。 突然,他开口问了一句,“你想好了?” 宋钰抬头看着天空,“想好什么?” “俞靖岚。”魏止戈道,“我一直以为,你或许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又或者说,魏止戈总觉得,无论是谁站在她身边都会黯然失色,没人配得上她。 宋钰想了想,“既然要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有个能说说话的伴儿,还是不错的。” 宋钰歪头,“我又不是出了家的和尚,看破红尘,没有七情六欲。” “我不喜欢俞靖岚。”她撇嘴。 魏止戈突然看过来。 就听宋钰又加了一句,“周霁不错,或许等他哪一日不当皇帝了,我们还真能玩到一块儿去。” 魏止戈恍惚了一瞬。 突然想起那个将手压在清欢肩头,语重心长的新帝。 突然轻轻笑了一下。 宋钰瞪他,“笑什么?” 魏止戈摇头,“没什么。” 宋钰点头,拎着那酒瓶又饮了一口。 突然她又转头看向他,“你那信当真不看一下?” …… 东夷军的异动不过两日。 那边似是又陷入了一种焦灼状态,再次安静了下来。 戍边军因着宋钰的到来,也开始变得忙碌起来。 关州军中的将领像是一根根细线,慢慢插入戍边军中,又依次关连,将一支支队伍缝合。 的确有觉得位置被动摇,权利被分管而颇觉不爽的将领。 但每每在这件事儿上加上一个宋钰,那群将领又骂骂咧咧的离开。 就算心里窝火,但有那群整日背着火铳在军中巡逻的神焰军,他们也只能偃旗息鼓,在心里火那么一下。 又过了两日,东夷军中来了一位名叫穆尔的将军,求见宋钰。 自古有言,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宋钰十分讲究,将人请来了军中大帐。 让穆尔意外的是,他在戍边军的军帐之中不但见到了这位女将军,还见到了关州军的魏止戈。 两人十分不见外的在研究沙盘走势,饶是他入帐半晌,也不曾让两人分心。 直到宋钰拍了拍手,两人似是终于达成了什么共识,这才向他看来。 这还是穆尔第一次见到宋钰。 第一眼看去,不过是个年龄不大貌美如花看起来羸弱的大邺小女娘。 可再看,却又能从这小女娘身上看到几分不同寻常的凌厉气势来。 “东夷王有何指示?” 宋钰在主位坐下,同坐一旁魏止戈随手倒了杯热茶递到她手边。 穆尔抬手握拳,横在胸前向宋钰行了一礼, “宋将军爽快,我们星璇公主让我带句话给将军。 那金阿骨不过是一个没用的草包,放在将军手中也是无用。 不如将其放了,我们公主愿退兵十里。 “十里?”宋钰歪头看向魏止戈,小声问,“十里多吗?” 魏止戈轻声道:“关外为荒原,骑兵冲刺十里用不到半个时辰,也算得上一个可安全缓冲的距离。” 宋钰点头,回头看向穆尔,“看来这金阿骨对于你们来说还蛮重要的。” 穆尔正要点头,又听宋钰道: “不过……也不算那么重要。” “这荒漠之地,对于你们本就远离家国的游牧之国来说,在哪里不是一样的? 随便退一退便要将我费劲巴拉弄来的人质要回去? 还是算了吧,你们就现在待的位置,我也没在怕的。” 第549章 入主东宫,以固国本 穆尔眼看宋钰遇事便要向魏止戈询问时,还觉得这人必然是对军中之事一窍不通,不过是混功勋的草包。 可眼下,又有些摸不清宋钰这是个什么意思了。 “那,宋将军如何才肯放人?” 宋钰想了想,“不如交换人质?” “人质?”穆尔有些懵,他可不记得他们什么时候活捉过大邺有分量的人物。 宋钰手指轻轻在桌子上点了点,“一个叛逃的兵,一个被流放的罪人,总归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一换二也是大大的便宜你们了。” 穆尔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戍边军原将军佟盛,以及被大公主救回去的大邺二皇子俞靖晟。 “这……”穆尔顿了一下这才道: “此事我无法做主,还需回去问过大公主。” 宋钰挥手,“那便回去问问。” 穆尔一时噎住,也没再说话,目光在宋钰和魏止戈身上停留片刻,转身离开。 对于大公主来说,这金阿骨死了最好。 能退兵十里,已是迫于金氏部族的压力而做出最大的退让。 此番前来交涉,他也并非是真的想要将金阿骨带回去。 最主要的,还是为了探一探这宋钰的底儿。 之前,东夷在戍边军中的内应向外传出不少消息。 句句都是这位宋总兵,飞扬跋扈,跳脱无序,是个难缠的角色。 但却不善统兵,于抗战之事一窍不通,是个只会耍狠斗勇的草包。 只是这消息,却在前两日突然被掐断了。 那些被东夷人收买的戍边军,好似一下子就消失无踪了一般。 正因此,穆尔才会冒险前来一探。 却不想,初见宋钰便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矛盾而怪异的感觉。 她的一言一行,甚至看过来的眼神,都在告诉着他,这人,绝对与传闻不同。 且绝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角色。 穆尔回头看了眼戍边军的大营,突然觉得,或许一开始大公主就应该一鼓作气,将西岭关荡平。 而不是让大邺趁机重组戍边军,又将这位女将军派来。 一路烈马狂奔,穆尔归营之后,军帐之中坐着军中各部族的首领。 那金氏部族的统领更是向他投来喝问的目光。 穆尔屈膝向大公主跪下, “宋钰不肯接受我们退兵的提议,而且,他们拒绝我探望金阿骨。 想来……” 穆尔顿了一下,“金阿骨,凶多吉少。” “砰!”的一声。 金氏部族首领一把将桌案上的牙骨杯扫落在地,“我要那宋钰,以命抵命!” …… 宋钰最清楚自己的傲慢会招惹来什么。 只是,她还没等到东夷大军的报复,而是先等来了押运粮草而来的宋成易,以及皇帝的一封诏书。 内言,他虽承天命,御领四方。 但还是会害怕自己德薄,难以继承祖宗之托。 且眼下国本未定,朝野悬望,朝中大臣又屡屡谏言,让他早日立后,以延绵子嗣。 是以,皇帝想了许久做出一个决定: 立崇安王俞玄策为皇太子,入主东宫,以固国本。 皇帝的这一操作,不但让西岭关众将士大跌眼镜。 饶是宋钰都被弄蒙了。 俞靖岚才上位不足半载,就立下太子。 且这位太子,还是自己的侄子。 她甚至不敢去想,眼下朝堂之上会是何乱象,甚至太后…… 会气成什么样子。 皇帝还特意交代,眼下边关未靖,太子既在军中,那便应以护国安疆为要。 虽为太子,依旧要听魏将军节制,不得骄矜自恃。 待其凯旋之日,他必会亲迎,以慰其辛。 这是一边对外震慑敌国,一边对内凝聚人心。 又展示了皇帝对太子的恩宠,既让他建立功勋,也防止其拥兵自重。 甚至,在清欢远在西岭关时下这诏书,又能避免他卷入皇帝与太后的争斗之中。 当真是,滴水不漏。 宋成易宣读完诏书,这才同宋钰道: “属下奉命,前来边关继任神焰军都尉一职。” 闻言,宋钰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立储,不但表明了他会尽快脱身,甚至还生怕宋成易无法因此战立功,特意将人送了过来。 他当真是对他们有信心的紧。 营帐之中一众将领,被这诏书的内容震得发懵,一时间也没在意宋钰突然发癫。 唯独魏止戈,余光一直放在她身上。 一时间也颇有几分感慨,他这份说到做到的勇气。 …… “陛下这是怕你无法服众,直接给你送来了一座大山。” 待一众将领离开,只剩下兄妹二人,宋成易才笑着对宋钰道, “崇安王成了太子,坐镇军中,西岭关必士气大涨。” 宋钰点头,转移了话题,“景园如何了?柳柳和娘他们可还好?” “有陛下护着,你且放心。” 宋成易道,“不过自你离开之后,太后便以岳都知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为由,将府中的护卫都撤走了。 眼下府中只剩下刘嬷嬷一家和金钏儿他们。” 宋钰点头,这是应当的。 岳翎属于禁军,是宫中的护卫,她不在京中自然不可能浪费资源一直留在景园。 “不过也如你所说,这景园内也确实不太干净。” 宋钰:“怎么说?” “刘嬷嬷一家虽说身契也在府中,且她对娘也还算忠诚。 但她的儿子杨柳,却常借外出采买为由,与外人接触。 我让张佑成跟过他几日,见的便是太后的人。 “只是想来因你离京之故,倒是并未带出什么消息。” 宋钰并未多言,到底早有猜测,眼下听到这么个消息,也算不得震惊。 不过对方的目标是自己,只要她不在景园,众人便是安全的。 而且,眼下宋钰的身份不比从前。 就算有人想要对景园中人下手,也得好好掂量一番。 宋成易以往便是在戍边军中服役。 只是多年已过,能活到现在的将领,倒也没人认出他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 而那些和他相熟的同袍,也早在那场战争之中被坑杀殆尽。 此番归来,宋钰倒也不担心他遇到麻烦。 将蒋成叫来,让他跟宋成易说明近期的情况,宋钰揣着信躲出了军营。 第550章 定心丸 一封立太子的的诏书,像是一颗定心丸,让宋钰终于对那三年之约有了期冀。 看着那封并无任何落款的信封,依旧是火漆封口,左右看不出猫匿。 她琢磨着,这人会不会特意来求表扬? 只是打开信封才发现,里面密密麻麻的写了不少字,却无一言有关儿女私情。 宋钰看罢,蓦然陷入了沉思。 她这个人或许有些情感障碍,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情绪,又或者说她时刻都在尽量避免过多的情感付出。 因为只有这样,在面临失去的时候才不会难过,才不会受伤。 可…… 这年头的男人也都是浪漫绝缘体? 信中内容倒也不是废话,在宋钰离开之后,俞靖岚一直在调查太后因何针对她的缘由。 还真让他查出了些东西。 魏止戈的突然“复活”让太后十分破防。 当年她用尽了心思,甚至不惜暴露自己,以明杀的方式逼死魏止戈,为的就是完全切断清欢争夺皇位的路。 眼下人不但没死,甚至还很有可能帮大邺挽回危机。 如此大功立下,魏家必会再现辉煌。 如此,清欢只要在,那俞靖岚就算出些意外,这皇位也不会落到她一个太后手中。 是以,太后一直在查魏止戈。 查清欢身边的每一个人。 那个化名秦晏,带着面具,被宋钰从山林中救出的“猎户”自然也没逃过太后的眼睛。 虽没具体的证据,但想要推出一个八九不离十的真相,却并不难。 而宋钰,也成为了这件事儿的主要帮凶。 太后想要将她活捉,便是打定了主意,魏止戈不会放任其不顾。 同样的,在位的俞靖岚久久不肯立后,怕是也与此有关。 宋钰在盛京城内,有诸多不便出手,这才想法子将人遣派离京。 只是太后也不曾想到,她竟也这般狡诈,一路上将她派去的人耍的团团转不说,这军械和人也是一点儿都不曾损失。 她想要抓住的把柄,也是一点儿都没捞到。 俞靖岚最后还提了一句,他怀疑太后与东夷人暗中有书信往来。 让她小心身边的安公公。 宋钰再次想起,在怀山镇放火烧船的那群东夷人。 一时间,更觉事态扑朔迷离。 太后虽然在大邺内部搅风搅雨,但也算是个聪明人。 断不会与他国纠缠不清,做出类似俞靖晟那般叛国的行为才是。 但人不可相貌,这事儿谁又说得准呢? 而且,宋钰却觉得,太后想要寻她麻烦或许还有另一层目的。 这还是她听宋成易提及杨柳之后才察觉的。 若说元宵灯会那一夜,先帝身亡是个绝对的秘密也不尽然。 金钏儿和杨柳都知道,宋钰被无故带去玄真观。 他人或许会觉得那青阳道人有怪异之处,但太后却是对其知根知底的。 别人不会怀疑的地方,太后绝对会怀疑。 她只需要杨柳将那日情形详细说明,便能感觉到不对劲来。 皇帝,为何要单独与宋钰相见? 那丹炉之中,为何又有一具女尸? 若皇帝见宋钰,也是为了炼药,她却全身而退,后又同俞靖岚在锦河之中赏了一夜的灯…… 皇帝和那青阳道人之死,就很容易解释了。 至于那“贼人”留下血迹之事,或许伤的并非刺客,而是其他救她之人呢? 此事不可考,但却不妨碍她为青阳道人报仇。 宋钰手中握着那信,脚下踩着一坨坨新冒出的嫩叶。 眼下,她与魏止戈都不在京中。 新立的太子,也远在边关。 她会如何对付俞靖岚呢? …… 那远在京城的事情到底轮不到她来考虑。 东夷人的铁骑已经跨过了三川江,直向西岭关而来。 这一场毫无预兆突如其来的征讨,将戍边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宋钰直接下令,戍边军的所有将士弃营返回西岭关。 当西岭关的大门关闭,一场攻城之战适时上演。 东夷大军十万,听起来算不得多。 自古以来,利用地势而以少胜多的例子不胜枚举。 但东夷人无论是从体型、战力、亦或者他们的骑兵队伍来说,其单兵素质都要高于大邺兵士。 十万人的战力能打出翻倍的效果。 此次来攻城的是一支约莫万人的队伍。 这场攻城之战,持续了三日,那带兵的首领眼看久攻不下,在关外扎营。 宋钰站在城墙之上,身穿软甲,戴着鬼面。 她拿出一个让军中铁匠临时做的铁皮喇叭,对着骑在马背上的敌军将领大喊。 “嘿!下面的,叫什么说一下!” 东夷领兵的是金氏部族的一个将领,名叫勿吉的。 两日没日没夜的攻城战,让他疲惫不堪,眼看戍边军乌龟一样躲在城内不肯冒头,便想着趁机好好休息一番,也好积蓄力量,再蓄势出击。 只是人还没来的及坐下,便听到了那被放大了的声音。 是女人的声音。 “你便是宋钰?”勿吉大声问道。 宋钰啧了一声,这问的,很挑衅啊。 “是啊。” 宋钰对着喇叭道:“说起来,你们这突然打过来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不过,你们这也不行啊,才来这么点儿人。 怎么?是对自己太有自信了?还是对我们没信心?” 勿吉表情当即就裂开了。 身旁的将士甚至直接拉弓,作势要将宋钰一箭射下来。 宋钰笑着道:“别急啊,你一箭射不死我,我能一炮轰死你。 聊天嘛怎么还急眼了?” 勿吉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将强弩放下。 刚要再次大声喊回去,又觉得嗓子难受的很。 他抬手揉了揉脖子,不甘示弱的大声道: “你不过一个婆娘,就算是上了战场也只敢躲在人后叫嚣。 敢杀我们金氏一族的小王爷,便等着城破人亡!” “小王爷。” 宋钰突然回头看向一旁的荆临,“我什么时候杀他们小王爷了?” 荆临也是一脸疑惑的摇头。 宋钰这才对着喇叭道:“原来你们是以为我杀了金阿骨那蠢货。” “来,将人带来,今日若不杀一杀这小王爷,咱们也白打这么久,死伤这么些兄弟了。” 第551章 攻城 城下的勿吉有些懵。 他开口,只觉得嗓子冒腥,抬手拍了下身边的副将,“问问,她什么意思!” 那副将赶忙起身,冲着城楼处大叫,“我们将军问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宋钰笑了一声,“你们不是说我杀了金阿骨? 那我这些日子塞进他嘴里的饭食怕是喂给鬼了,不如就杀了,也好让你们这突然的攻城变得合理些。” 勿吉眉头拧成一团,他身边的副将小声开口, “难道,金阿骨没死? 是穆尔那小子故意激怒咱们,来给大公主打这个头阵?” 副将的话如当头棒喝,让勿吉心头一震。 他也没急着遣人回去报信,硬是等着宋钰当真拎着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站在了城墙之上。 宋钰让人将其绑在女墙之上,抬手拍了那金阿骨的头一巴掌。 “瞧见没,这人不是还喘气儿呢?” 勿吉看到金阿骨的那一瞬,当即红了眼睛。 他一边招呼副将马上回营向首领汇报,又赶忙大声喊道:“小王爷!……” 只是话音还没落,就见宋钰直接拎起一个火把贴近了金阿骨。 “不要!” 勿吉的一声大喊,几乎将声带撕裂。 大火瞬间将金阿骨吞没。 金阿骨的惨叫,甚至盖过了他的声音,在城楼上回荡,一个活人直接滚到了女墙之下。 宋钰站在旁边,任由那尖叫声一阵盖过一阵,最后消失无踪。 她向堂下地上演戏的一个将士比了个赞,荆临偷偷将晕死过去的金阿骨拖下去后,这才回头对着呲目欲裂的勿吉开口, “行了,这下人真死了。 你们可以攻城了!” 勿吉哪里能忍,直接招呼还没来得及吃口饭食的将士们,再次攻城。 宋钰也不许人应战,只在城墙之上,保证对方的云梯搭不上来;撞车,破不开城门即可。 这场因宋钰的挑衅而起的一小波攻击,再次达到高潮。 宋钰靠在女墙之后,对一直等在一旁的孟七道:“去告诉你们都尉,活儿来了。” 说罢,向荆临使了个眼色。 荆临点头,转身下了城墙。 很快,戍边军的迎战之势渐疲,而东夷大军的破城之势越发凶猛。 城门在被撞数次之后,应声而开。 被宋钰的挑衅和金阿骨的死刺激的东夷骑兵,一头扎了进来。 叫喊声,马儿的嘶鸣声,在瓮城之中经久不散。 勿吉在冲入瓮城之后,本以为会迎来戍边军的拼死抵抗,却不想内里空空荡荡,竟无一人。 他身边的副将还算冷静,马上反应过来怕是有诈。 只是前面的人正要掉转马头,城门处的千斤闸轰然坠落。 宋钰举起手中火铳对着瓮城上空开了一枪,顿时,四周火铳齐发。 瓮城内霎时爆出一片血雾。 并未来得及入城的东夷军,吓得连连后退。 可紧接着,四周叫喊声四起,一直不曾进城的关州军策马而来,将一众东夷军围困其中,展开厮杀。 待金氏部族的首领带军压境之时,看到的便是东夷数千俘虏在城门外被串成一串儿的场景。 宋钰大刀阔斧的坐在一个八仙椅上,安静的看着眼前他们走近。 在她身边,是被锁链拴着的金阿骨,以及头发被火焰燎了一半,半张脸黢黑的勿吉。 瓮城之中,宋钰的火铳并未冲着东夷的将士开火,每一次射击都对准了他们胯下的战马。 就算有些将士被误伤,也是被那火铳的咆哮声吓到失控,这才被火药炸伤。 虽尽数被俘,可当看到金阿骨囫囵被拎出来后,那原本的愤恨也随之烟消云散。 宋钰稳坐,丝毫不惧对面的数万铁骑。 铁皮喇叭,被她转了一圈儿,放到一旁,她伸手拿过身旁的火铳。 抬起来,对着那坐在马背上的首领——金兀术瞄准了一瞬。 对面人瞬间警戒,甚至提起手弓箭。 下一瞬,宋钰这边儿的神焰军众将士也举起手中火铳。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魏止戈骑在马背上,在这紧张而焦灼的气氛之中,抖动缰绳走向那马背上的金兀术。 荆临一脸兴奋的蹲在宋钰身旁,微微靠近了问, “这金兀术倒是疼儿子,为了这么一个草包废物,竟亲自来阵前。” 宋钰歪头看向金阿骨,“你爹很疼你啊。” 金阿骨这些日子在戍边军中,除了第一日被活捉时狼狈了些,寻常倒也没缺他的饭食。 而且戍边军也不曾对他刑讯逼供,饶是一直被困倒也不曾被虐待。 也就适才在城楼之上,虽里面穿着一身铁衣,但还是被身上燃起的火焰吓了一跳。 眼下,看到自己阿塔过来,得知自己有望被救,一时竟得意起来。 “我可是我阿塔最疼爱的儿子。 你也是幸运,并未真正对我下手,不然我阿塔就算倾举族之力,也会踏平你这西岭关。” “嚯,这么厉害?”宋钰马上捧场,眼看金阿骨眉毛上扬,她又补充了一句: “可你们金氏一族,就为了你这么个儿子,险些整个部族都成为马前卒,成为炮灰。” 宋钰说着扬了扬手中的火铳,“就差那么一点儿,你们便要被团灭了。” 金阿骨当即上头,“怎么可能?就算勿吉这个蠢货上了你的当,被杀了。 我阿塔也绝对不会被你这三两下吓唬到。 必然会将你这小小西岭关荡平!” “呵……”宋钰笑出声来,“你们金氏一族的铁骑确实战力不俗,但我手中这火铳的力量你也看到了。 若两军拼死相搏,势必互损。 你说,鹤蚌相争,得利的是哪一个?” 金阿骨蹙眉,“河蚌相争,和我们有什么干系?” 一旁的勿吉险些没寻个地缝钻进去,他赶忙开口道: “小王爷,咱们和大邺斗个半死,这得利的自然就是星璇公主了。 到时,无论谁赢,她只需要带兵而来,便能将这西岭关拿下。” 金阿骨瞬间瞪大了双眼,他不可置信的看了眼勿吉,又看向宋钰。 宋钰开口,又戳了他一刀, “你肯定不知道,在你刚被抓来戍边军的时候,你们那星璇公主便派人去刺杀你。 只要你死了,你阿塔必与我们鱼死网破,不就是眼前的场景吗?” 第552章 试探 “星璇!好你个星璇!” “当真是个满心算计,满心都是窟窿眼儿的婆娘!” 金阿骨像是突然被点燃的爆竹,开始不断地晃动身上的铁链。 他仰着脖子冲着正同魏止戈面对面的金兀术喊道:“阿塔!阿塔! 你可千万别上当,星璇就是个雪皮狐妖!她是要吸人的骨髓!” “阿塔!阿塔!” 宋钰向荆临使了个眼色。 荆临将那金阿骨的锁链放开,金阿骨当即像个炮弹般冲了过去。 宋钰起身,看了眼正望眼欲穿探头向外的勿吉,问一旁的宋成易: “受伤的将士怎么样了?” 宋成易:“城内安排了医帐,城中留守的百姓自发帮助救治,情况还好。” 宋钰点头,“成,外面目前没我什么事儿了,我去医帐干干老本行。” 宋成易赶忙将人拦下, “我让孟七给你寻了个房子,你去好好睡一觉。 这几日下来,你眼都没合。 医帐那边有大夫,不缺你一个人。” 被宋成易这么一说,她确实感觉到几分困意。 将面甲摘下,宋钰揉了揉眼,“星璇绝对没那么好打发,若是东夷有什么……” “不必你操心,去睡吧。”魏止戈自马上下来,宋钰回头,正见金兀术看着他们这边儿。 “谈好了?”宋钰问。 魏止戈点头,“虽说冒险了些,但不失为一个办法。 有金兀术在,东夷那边便不可能被星璇一人操控。 就算他们打过来,有我们在。” 宋成易赶忙点头,“快去睡。” …… 自到了西岭关,宋钰一直待在关外,还未曾留在城中。 这次回来,看到那宽阔的街道和熟悉的房舍,竟别有一番感慨。 让宋钰意外的是,宋成易给她安排的房子,竟就在张大夫的那条街道之上。 只是眼下,张记药铺已经关门。 也不知道决明和小枝他们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 金氏一族带着一众战俘离开,整个关外,就像是陷入了静止。 中间,宋钰还见到了一位老熟人。 贺兰晓把自己包裹在黑色斗篷之中,悄悄入了城,也不知和魏止戈密谋了什么,又匆匆离去。 总归,这样安静的日子持续了七八日。 直到她在睡梦之中,被一声声炸响唤醒。 宋钰起身,刚走出院子就看到荆临正和一个神焰军的将士说着什么。 见她过来,赶忙道: “是东夷军,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一批火铳,和咱们外出巡逻的兄弟碰上,打起来了。” 宋钰:“火铳?” 孟七点头,“刚那个兄弟过来说的,不过魏将军说了,不过是一队散兵,让你好好休息不必在意。” “这么大的声音,鬼都睡不着。”宋钰看了眼城门的方向,“拿我的战甲来。” …… 刚走到城门处,宋钰就被返回来的魏止戈拦了下来。 “不必过去了,对方只是来试探,已经退了。” 宋钰点头,“去城楼上看看。” 两人走向城楼,宋钰问:“知道是什么情况吗?他们的火铳是哪里来的?” “应该是俞靖晟。”魏止戈道,“俞靖晟当初将周铁生带走,做了不少火铳出来。 星璇之所以将他劫走,必然不会为了他这个没用的废物皇子。 俞靖晟手中能拿得出手,唯一有利用价值的,怕是就只有火铳了。” 魏止戈看向城下,眼下天色已蒙蒙亮,正有将士在外处理交火后的战场。 宋钰也随之看去,“他们这次出现是试探,那接下来会怎么样?” 魏止戈摇头,“想来,星璇之前之所以停战,一方面或许有金氏一族的缘由,更多的是为了等这批火器。 有了这火器,她便等同于拥有了更大强的震慑力。 金氏一族不再是威胁,而她们与咱们的战力,也不再有差距。” 说着,魏止戈顿了一下,“她既会来试探,想必金兀术那边也就这样了。” 宋钰点头,“成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场仗总归是要打一场的。” …… 回到军帐内。 宋钰魏止戈,清欢以及盛濯等几位自己人,齐聚一处。 一众大老爷们遇到战事,便是整日的不修边幅。 每个人胡子拉碴,身上的衣袍不是血污便是灰痕。 一个个脏的跟个要饭的差不多。 要不是眼下的天还没那么暖,宋钰怕是要被这满屋子的臭味给熏出去。 “关键点,得知道他们手中有多少火器。”宋钰道。 “怎么知道?之前东夷军中还有咱们的人。 最近是一点儿消息都不曾漏出,怕是整锅都被人给端了。”盛濯厚着嗓子开口。 魏止戈:“若是星璇想要瞒着,必然不会轻易示人。 当初金兀术对此只字不提,想来也被蒙在鼓里,想要知道情况,得咱们自己去探一探。” “将军!” 就在这时,张垚突然闯了进来。 他看了眼站在宋钰和周遭众人,“刚得到的消息,金阿骨死了。” “死了?”盛濯一脸不可置信,“这从咱们这儿走的时候,可是活蹦乱跳的。” 张垚点头,“确定死了,回去后,被人暗杀死在军帐里了。 因此金兀术大发雷霆,结果被星璇镇压。 眼下所有的金氏一族将士都被收缴了武器,软禁了起来。” “消息可准确?”魏止戈问。 张垚:“咱们兄弟传回来的错不了,他们也提到了这星璇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大批火铳,眼下军中巡营的人都是星璇的人。” “我去。”宋钰抬手指向沙盘上东夷军的军营,“咱们不能等着对方打过来。” “不行!” “太危险了。” 魏止戈和清欢同时开口。 宋成易刚抬起手,又轻轻放下。 “不用这么紧张。”宋钰道,“之前你给我的路线图,我还留着。 这荒漠之中藏不下一支队伍,但藏一个人却绰绰有余。 而且,我最不喜欢打无准备的仗。” 魏止戈见拦不住她,轻声道:“军中不能无将,你留下,我去探探。” “你留下!” 宋钰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她看向荆临,“最近安顺怎么样?” 荆临摇头,“这人怕死得很,战势起来之后,就被安排进了城主府,一直没什么动静。” “盯紧他,我总觉得这事儿不太正常。 俞靖晟手中有周铁生做出的火铳图纸不假,但他那次做出的火铳我看过,都是瑕疵品。 这次他们前来试探,所用的火铳我看过了,与神焰军用的差不太多。我合理怀疑,他们手中有更加优质的火铳图纸。” 宋钰说罢,开始解身上的软甲。 “我等这场战事结束,等很久了,与其被动的等着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眼看拦不下,魏止戈再次开口,“我跟你一起去。” 宋钰刚要开口拒绝,魏止戈又补了一句,“不然,就留下。” “你刚才还说,军中不能无将。” 然而宋钰话刚说完,魏止戈抬手拍在了清欢肩头。 “已经是储君了,做你应该做的。” 清欢蹙眉,一句我也要去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个“哦”来。 荆临刚看向宋钰,便听宋钰道:“你留下,看好安顺。” 第553章 你能活,我也不会死 …… 圆月高悬。 魏止戈和宋钰两人靠在一处低洼的凹陷处。 宋钰看向营地处。 火把照亮的范围不大,却能看到密集的巡逻队伍,以及那十步一岗的守卫。 “这个时间,差不多是人一日中最困乏的时候,好几个守卫都睡着了。 只是这营地太大,怎么探?” 魏止戈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来,“之前和金兀术做交易时换的,东夷军营的布防图。” “好东西啊。” 魏止戈抬手,在纸上圈了几处,“这些地方,都是金氏一族无法接近的地方,最是可疑。” 宋钰伸手接过,可拿在手中却发觉漆黑一片,除了一个大概的轮廓外,内容是一点儿都看不清。 “不重要。”说罢,她直接将那图纸一分为二,塞给魏止戈半张,“咱们分头行动。” 魏止戈欲开口,宋钰已经先他一步,趁着巡逻的卫兵刚走过,翻了进去。 借着帐内若隐若现透出的光亮,宋钰选定几处位置摸了过去。 魏止戈给的图纸还算详细。 她查过几个大型的营帐,有放置草料的,有放置粮食的,甚至还有各种军械战甲的。 只是一直不曾发现火器。 或许在魏止戈分的那半张上? 宋钰正琢磨着要不要绕过去找他,正看到一个不大的小帐篷外,站着一排卫兵。 可再看那帐篷,就算是这里面堆满了火铳,也放不下多少吧? 她正琢磨着,怎么想个法子将人引开。 营地的另一边儿突然传来嘈杂声。 不少将士,从帐篷中探出头来,看到另一边冲天的火光,一边嚷着着火了,一边快速向那边跑去。 宋钰本以为,营帐外的几位也会挪挪步子。 可无论另一边的嘈杂声有多乱,几人依旧纹丝不动。 这地方,有猫匿。 她这个念头刚起,就见一个身着重甲的将士跑来,和几人说了什么,四人先是犹豫,紧接着便跟在那人身后向营帐后绕去。 看着那熟悉的身影,宋钰扬了扬嘴角,在最后一个人离开的瞬间,插缝靠近营帐钻了进去。 …… 帐篷不大。 内里也是一般摆设,地毯,一些生活杂物。 空空荡荡,一眼能看到头。 这也没什么啊…… 宋钰在帐篷内地毯式的摸了一遍,最后在地毯下,发现了一个地窖入口。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外面的护卫似是又回来了。 宋钰没有任何犹豫,打开那地窖入口钻了进去。 浓墨一般的黑暗,迎头砸来,同时而来的还有一股独属于硫磺的,浓烈刺鼻的味道。 宋钰从怀中摸出火折子,摸到一处相对空旷的地方这才敢打开。 在看清眼前的场景之后,她倒吸一口冷气。 地窖很大。 放着一排排的木箱子,箱子内,码放着一根根火铳。 宋钰随意拿了一个出来看了眼。 果然,根本不是俞靖晟当初研究出来的那些劣质品。 除了铳管上没有烙下军器监的标识外,其他的几乎一模一样。 宋钰甚至还看到了大量的黑火药。 都已经按着最佳配比分毫,包裹成一个个火药包。 宋钰戳开两个,内里夹杂着铁珠,铁片。 她手中握着火折子太过危险,没敢再碰。 这些东西,怕是比神焰军手中的火药总量还要多。 这若是炸了…… 能将整个军营掀翻…… …… 营帐外突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 宋钰刚靠近那地窖入口,就见上面透下一道天光来, 魏止戈:“宋钰?” “在。”宋钰点头,靠近了地窖口问,“外面什么情况?” “外面的几个被我打晕了,巡营的很快就会过来,得走了。” “火药,火铳都在这里,数量很大,若是留下,必成灾祸。” 宋钰道,“咱们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来,得给他们送上一份大礼才行。” 魏止戈皱眉,“你要做什么?” “别管,帮我看着外面。” 宋钰说罢,转身走回了火药箱旁。 她翻出之前见到的引信线,在和几个火药箱连接之后,拎了出去。 “你不要命了?” 魏止戈一眼就看出了宋钰的打算。 宋钰道:“就这一次机会,没时间了,你先走。” “不行!”魏止戈伸手抓住了她,“我们不见得会输,你不要冒险。” 宋钰:“这个机会难得,只要能成,大邺的将士便不会流血牺牲了。 你信我,我没事儿的。” 魏止戈没松手,他看了眼宋钰手中已经倒头的引线,“太短了,来不及的。” 宋钰抬手推他,“别碍事儿,快走,躲远点儿,去军营外等我。” 魏止戈拧眉立目:“宋钰!” 宋钰瞪着他,“你是想要将咱们两个都拖死在这里吗?” 魏止戈没说话,手上的力道更重了些。 耳边已经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宋钰实在挣不脱,她从身上摸出火折子来,威胁道: “我直接扔下去,咱们两个就一起殉国了。 但是若是你放手,你能活,我也不会死。” “你要怎么做?我帮你。”魏止戈还是不死心,却被宋钰猛地推了一把,“走,去外面等我。” 耳边是巡卫靠近的脚步声,想到外面到底的几人,他只能先退出帐子帮她放风。 紧接着,魏止戈就看到了那营帐内发出忽明忽暗的火光。 宋钰从帐内走出,看到魏止戈的时候眼睛都瞪圆了。 “什么人!”巡卫大叫。 “走!”宋钰一把拉过魏止戈,向营地外狂奔。 就在跃出栅栏的那一瞬,宋钰将意图护在她身后的魏止戈一把向前推去。 “砰!”的一声巨响,热浪,地动,伴随着冲天的火光,自两人身后压了过来! 第554章 烧伤 宋钰觉得自己似是突然被火焰所包裹。 皮肤瞬间开裂,七彩的光晕,在眼前一闪而过。 紧接着便是一片黑暗。 她的喉咙发不出声,眼睛也睁不开,整个人的身体似是被热水烫化的塑料瓶子,向一处蜷缩。 魏止戈在被推出去的瞬间,只觉得眼前一片火光闪过,他下意识抬手遮挡,伴随着一阵灼热,整个人便从一处矮丘上滚了下去。 余光中,他看到那红光之中,一片黑色的影子如摇摇欲坠的风筝,断了线,被冲天的火海热气推了出来。 他顿住脚步,忍着大火的灼热爬回矮丘。 想要伸手去拉那黑影,入手却是一片滚烫。 耳边尖叫声,和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似乎在这一刻陷入静止。 他看着那黑影,几乎失声:宋钰!! …… 对于东夷人来说,这一日,本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火,让被软禁的金氏一族兄弟出逃不说,等星璇发觉不对让人去查看火器库的时候,一场爆炸几乎将半个营地掀翻。 被爆炸波及,相连的将士营帐被点燃,一间连着一间…… 浑身是火的将士自营帐中冲出,尖叫着在地上翻滚,又将火焰带去他处。 整个军营,也在这一刻彻底坠入炼狱。 一时间,甚至没人在意这起事件的罪魁祸首,已经趁乱远离。 魏止戈抱着宋钰,一路沿着低矮的丘壑,向来时的方向退去。 可才走出没多远,便觉得怀抱中人的呼吸声越发微弱。 他紧张的将外衫脱下,将人放在上面,这才拿出火折子去检查宋钰的情况。 可不看还好…… 在火光亮起的那一瞬间,魏止戈一双眼睛瞬间红透。 宋钰整个人蜷缩一处,黑墨一般的头发几乎完全化为灰烬,粘黏在头皮之上。 身上的衣物,和被烧焦的血肉融在一处。 轻轻一碰,便会撕下一层皮来…… 魏止戈的手忍不住的抖动,那握在手中的火折子随之掉落,熄灭…… 烧成这个样子,绝对活不下来…… “宋钰。”魏止戈的声音都是抖的, “你别怕,我带你回去,去找大夫。你不会有事的。” 他紧握颤抖的手,用自己还算完好的外衫将她包裹。 刚要伸手去抱她,却被一只带着黏连触感的手握住。 魏止戈一顿,没敢垂头去看自己的手腕,“宋钰?” “不看,大夫。” 宋钰开口,因为滚烫热气的灼伤,她的声音不算清晰,好似还带着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 “带我,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藏起来,我不会死。” 宋钰的手指越发用力。 明明已经没了之前的灼热感,但魏止戈依旧感觉到,她似是在融化…… 曾经那个坚韧美丽的人,似是成为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怪物。 可这个怪物的手中,却依旧在传递着她的坚韧,和不曾熄灭的生命力。 魏止戈不知怎么的,好似在她这一句只是宽慰的话语之中寻到了几分期冀。 他点头,“你放心,我会救你的,我这就带你回去。” 只是他说罢,握着他手腕的手指,却再次用力。 魏止戈不敢去感受,生怕会触及到她几乎要破皮而出的指骨。 “不回。” 宋钰已经完全失去了视觉,她双目紧闭。 “独自,待着,才能活。” 宋钰说这句话的时候,几乎用尽了身上仅有的力道,去握魏止戈的手腕。 试图以此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意思。 魏止戈感受着那手指处传来的力气, 他知道,眼下就算将她带回军中,怕是也没有大夫能真正为她医治。 与其将这样的她暴露在众人面前,不如如她所愿,寻个安静的地方,陪着她到最后。 魏止戈垂头半晌,这才点头,“你放心,我带你走。 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魏止戈话音刚落,宋钰那用力握着的手便松了力。 那原本似是在用力抗拒的身体也瞬间脱力,放松了下来。 若非宋钰的脉搏还在跳动,魏止戈几乎以为她已经…… 将人抱在胸前,又用衣带将两人绑在一处,魏止戈从马背上拿出来时穿的斗篷,将自己和宋钰完全笼罩其中,这才看向微亮的天边。 不回西岭关…… 这荒漠之中有水源和可避风的地方…… 去哪儿呢? …… 贺兰晓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惊醒的。 他坐在床边儿久久无法回神,想要再次去感受那股子天旋地转的晕眩感,却再感觉不到了。 本以为不过是自己的梦魇,却不想下一刻便听到了池伍的声音, “大汗,魏将军来见。” 贺兰晓猛地起身,几步走到营帐旁,“谁?” “魏止戈,魏将军。” 贺兰晓皱眉。 虽说他私下与魏止戈常有来往,但到底是私交。 就算见面也多以书信亦或私下相见。 这样天不亮寻到王帐中来,是没有的。 “大汗!”池伍有些急。 贺兰晓还未开口,营帐外已经能听到护卫横枪的喝止声。 “让他进来。”贺兰晓皱眉,这是打算硬闯了? 话音刚落,营帐被掀开,魏止戈身披一身黑色的斗篷。 进来之后,看都不曾看贺兰晓一眼,径直走向他屏风后的床帐。 贺兰晓瞪圆了眼睛,正要追过去,便听到魏止戈的呵斥声,“别过来。” 贺兰晓顿住步子,“我说,你也太不见外了。 我好歹眼下也是西澜的王。 这大早上的,你这直接闯进来,直奔我的床帐,不太好吧?” 魏止戈将贺兰晓的被褥推向一侧,将一直绑在怀中的宋钰解开放了上去。 这时他才发现,她原本融化的皮肤似是已经没了那种蜡油的触感。 她外层被烧到融化的皮肤,似是形成了一片薄薄的硬壳,将她整个包裹了起来。 魏止戈神情微滞,目光落到自己的手臂上。 那里,不过被火舌舔了一下,便起了一片水泡。 那化开的皮肉眼下还带着黏腻的触感。 他满心疑惑的给她盖上被子,又轻轻放下床帐,这才转身看向正踮脚探头的贺兰晓。 第555章 是不是傻 “谁啊?” 贺兰晓轻轻揉了揉鼻尖,“怎么有股子焦糊味儿?” 话音落下,目光在魏止戈身上停留一瞬,最后落到了他那露出半截的小臂上。 “你这是怎么了?可需要大夫过来看看?” 魏止戈摇头,一双眼睛血红。 他几步走出来,对贺兰晓道:“你这营帐我借用几日,作为交换……” 他顿了一下,目露恨意,“你现在便派兵前往东夷军营。” “啊?”贺兰晓有些莫名其妙,“我们和东夷可没仇。” 魏止戈眉峰紧紧拧在一处,他简单将宋钰炸了那东夷军营的事儿说了,又补充道: “东夷大公主和俞靖晟,死活不论,交给我,其他的,都是你的。” 贺兰晓一脸震惊的转头看向那床帐,纱帐内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小小的…… “两个疯子……”贺兰晓抬步便要过去看看,被魏止戈拦了下来。 贺兰晓:“她……” “她没事儿。”魏止戈开口,声音之中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等你忙完,记着给西岭关送封信,让清欢派人来接我们。” 贺兰晓喉头滚动,“我让大夫过来……” “不用。”魏止戈拒绝,“不用大夫,不要任何人知道她在这里。” 贺兰晓皱眉,“烧伤可与一般刀伤不同,一不小心便是个死……” 魏止戈再次开口,“不用。” 一开始,他的确以为宋钰怕是知道自己此番在劫难逃,不愿让人看到她这般样子。 这才不愿就医。 可刚才,宋钰身上的变化,又让他莫名想起,那日实验火铳,宋钰脖子上划开的那道血口。 贺兰晓看着魏止戈,见他不似作伪,这才点头,转身出了帐子。 “去给那不知死活的混蛋取些烧伤药来!” 帐外,贺兰晓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又是一声交代,“你自己悄悄去,莫要惊动营中其他人。 还有,让阿兰过来,你们盯着这帐子,照看好他们。” 说罢,又是一声厉喝,“来人,让大军集合!” …… 厚重的皇帐之中,暗沉沉的,饶是白日也只燃着几支烛火。 魏止戈坐地毯之上,守着纱帐之中的人。 时不时,他便会如惊到一般,去探一探她的脉搏。 生怕这人,就这样不知不觉的离开。 帐内安静的可怕,让他本就疲劳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停下的思绪,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回转。 从那个从血泊之中走出来的沈玉开始, 商队之中的她,军中医帐内的她,火器营中的她…… 明明是从一个小女孩儿一点点的长大,却又好似她的坚韧自初见时便已是如此。 而之后的每一次相见,她都是那个迎向危机,解决危机之人。 若非有宋钰,魏止戈已经死了。 若非宋钰,清欢也必然斗不过皇城之中的那几位,更不可能为先太子翻案。 不可能成为眼下的储君…… 若非宋钰…… 魏止戈一时出神,好似自从她出现之后,他不过护了她一路。 她却肯几次三番的为他们付出性命。 每每都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却又将他人对她的好百倍奉还。 魏止戈甚至有时候会狐疑。 她这般不愿欠他人一点儿的性子,是不是为了日后作别时,不留任何遗憾? 目光投向床帐,那微微掀开的一处。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当初莹白纤细的手指上是斑驳的红,和烧化又黏连一处的硬壳。 “长得那么好看,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你怎么舍得的?” “大邺的百姓可为你做过什么? 怎么就那么义无反顾的肯为他们拼命? 若是今日你就这样没了…… 你拼了命挣来的这份安稳,又有何用?” “是不是傻?” 魏止戈不敢用力,手指轻轻在她手背轻抚, “宋钰,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娘。 你就像是荒原上驱散浓雾朝阳的太阳。 温暖,明亮。 又灼目到让人无法直视,不敢靠近。” “这世间,哪里有人配得上你……” 几乎几日都不曾好好睡过一觉的魏止戈,手指感触着宋钰手腕处跳动的脉搏,竟慢慢涌上困意来。 随着那脉搏越发稳健,慢慢的睡了过去。 …… “里面什么情况?” 贺兰晓将身上带血的战甲脱下,扔给池伍。 “药和饭食都送进去了,可魏将军不让靠近。 这半日一点儿动静也没,我不放心,适才偷偷进去看了一眼。 魏将军一直守在榻边,许是睡着了。” 贺兰晓点头,眉眼都是上扬的。 “给他睡!今日这两位可是给了咱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去,给我准备热水。 也好将这一身血污洗了去,再去好好谢谢咱们这位好盟友。” 池伍点头走了。 一直坐在营帐外的阿兰站起身来,抬手比划着。 她被池伍告知要来王的帐子里照看宋钰。 可来了半日,帐子都没能进去。 这做好的饭食,也只允许被放在外间。 因着不知宋钰情况如何,阿兰也不敢离开,急的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她在里面,但应当是受了伤。”贺兰晓解释,“你回去熬些粥来,等她醒了再给她吃。” 阿兰有些紧张,想要亲自去看宋钰。 贺兰晓蹙眉,“你又不是大夫,留下做什么?去做些你能做的。” 阿兰虽还是不住看向帐篷,但贺兰晓到底不是她能随意违背之人。 只能不舍的点头离开。 将一身的血污洗净,贺兰晓换了身干净的衣袍,他赤脚走进帐子。 帐内安静至极,他轻脚走向卧榻之处,这才看到魏止戈正趴在床榻一侧沉沉睡着。 在他手中还小心翼翼的握着一只手。 那只手似是被大火炼化,又黏连到了一处,五指不分…… 贺兰晓皱眉,正要伸手去掀纱帐。 魏止戈猛地睁开双眼,一手去抓住贺兰晓伸来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拔出腰间佩刀。 当刀刃抵在他颈部时,贺兰晓才轻声道: “是我。” 魏止戈双眼之中的红晕稍稍退下,他一把推开贺兰晓急切的伸手去探宋钰的脉搏。 确定脉搏还在跳动,那提起的一颗心才放下。 “竟受了这般重的伤……” 贺兰晓在他旁边坐下,那获得大量战利品后,胜利的喜悦也被散的无影无踪。 “之前,你不让寻大夫…… 我以为,她伤的不重。” 想到宋钰的模样,那样张扬漂亮的小女娘,被火焰烧伤…… 就算能扛过去,活了下来,日后…… 贺兰晓叹气,目光落到魏止戈的小臂处。 他那处烧伤还未处理…… 第556章 有恃无恐 “烧伤之事可大可小,你若不想废了这条胳膊,还是找个大夫过来,帮你清创上药。” 魏止戈没说话,在贺兰晓旁边坐下,他背靠在床边,舍不得挪动一步。 手臂处正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感。 像是整张皮被人剥掉,任由血肉暴露在外,时刻提醒着他,那一处的烧伤。 自己不过一只手臂便疼痛至此,那她呢? 魏止戈甚至不敢想,她眼下是个什么感受。 宋钰确实是痛的。 皮肉被火焰撕裂的感觉,让她感受了一次被剥皮的酷刑。 尤其那停留在皮肤之上,久久无法散去的,滚烫的疼痛,几乎时时刻刻将她一次次失去的意识拉回来。 再反复鞭笞。 好在,她很善于适应。 这种持久的疼痛,久了,也会慢慢的被麻痹,被习惯…… 魏止戈絮絮叨叨的声音,似是在突破某种屏障,变成一段段不易辨识的嗡嗡声,传入她脑海。 宋钰也是第一次感觉到,这位冷面将军,怎么这么啰嗦。 可这份絮叨,又好似一份让人安心的白噪音,听着,听着,紧绷的精神竟奇迹般的被安抚,慢慢陷入沉睡。 …… 眼看这人又发起呆来,贺兰晓叹了口气, “我眼下可是西澜的王,也就你,能这般给我甩脸子。” 他气呼呼的起身,走到屏风外,拿过案几上放着伤药和镊子的托盘。 目光在未动的饭食上扫了一眼,轻叹一口气又折返回去。 “衣服都和皮肉长到一处了,我给你揭下来,有些疼。” 贺兰晓一边注意着魏止戈的神情,取出在烈酒中泡着的镊子后,一点点帮魏止戈清创。 连他都能感觉到那窗口处传来的疼痛感,可魏止戈却仿佛入定了一般,眉头都不曾轻蹙一下。 “我去东夷的军营看了。 你们两个当真厉害的紧,整个军营的后半段几乎被炸出一个巨大的天坑来。 这东夷军的军帐又一间挨着一间,那爆炸燃起一场大火,几乎烧了半数的军帐。” 魏止戈这才看向贺兰晓, “星璇和俞靖晟呢?” “没抓到。”贺兰晓摇头,“这两人怕是早有预料,我们过去的时候留下一地残兵败将,逃了。” 贺兰晓将药涂抹在魏止戈的手臂上,到底没伺候过人,下手也没轻没重的。 魏止戈的手臂下意识痉挛一瞬。 贺兰晓扬起嘴角,“不过我已经派了人去追了。 如今,金氏一族与东夷王族对立,也带兵回返。 这西岭关也能安静些日子了。” 贺兰晓同魏止戈在宋钰的床帐外坐了一夜,看着他时不时去探她的脉搏,满是无奈。 虽然魏止戈一直坚持宋钰不会死。 但只从她那一只手上便能看出她绝对伤的很重。 那样鲜活美丽的人儿,就算活了下来,却落得这一身丑陋的疤痕,日后怕是也难以活下去。 心中酸涩,一时竟也不知要如何开口安慰。 魏止戈一直垂着头,他突然开口问道: “当初她为救我坠入冰窟,你们将她救起时是个什么情形?” 贺兰晓看了他一眼, “能是个什么情形? 大冬天的,寻常人在水中泡上一会儿便要被冻僵了。 她从鬼城那边被冲过来,我当时便觉得这人活不成了……” “可谁知道,还没两人便活蹦乱跳的了。”贺兰晓道,“说起来,当初你中箭坠入冰窟,后来是如何逃脱?又如何李代桃僵的?” 贺兰晓知道,魏止戈绝对不会让一个小女娘为他去死。 且不说他会不会真的这样去做,这个行为本身就蠢得可以。 但他们又的确这样做了,且阴差阳错的成了。 魏止戈皱眉,“我并未中箭。” “啊?” “在鬼城之中,她就已经代替了我,自城中杀出取了那钱塘的性命之后, 在一众将士的眼皮子底下,身中数箭跌入冰窟。” 这事是他后来回京之后才知道的。 虽心惊,但宋钰的确完好无损,便以为她准备的齐全,这才没被伤到,成功脱身。 “不可能的。” 贺兰晓道,“当初阿兰将人救出来,她并无外伤,但战甲之上的箭洞却是在的。 当时我还觉得这丫头做事儿不够仔细,这若是死了反而会给你招惹麻烦。 是以,在帮你们善后的时候还寻了关州军用的箭矢,在那替身身上戳了几个洞。” 可魏止戈从不扯谎。 贺兰晓说着,也察觉出些许不对劲儿来。 他猛地看向垂着纱帐的床榻,“我说,她不会是这荒漠之中的沙狐成精吧?” 魏止戈白了贺兰晓一眼。 但宋钰的情况,也确实是他生平仅见。 初见她时,她被清欢射中,以她那虚弱的体格,魏止戈本以为她一路都会病殃殃的。 但她,很快便痊愈了。 甚至在痊愈之后,便开始练体能,行动之间不见一点儿伤后的不适感。 后来,在火铳试验时。 宋钰颈部被划伤,那伤口也很快便痊愈了。 那时他虽有注意到,但并未深究。 可眼下…… 这般重的烧伤,若是换做一般人怕是早就一命呜呼了。 可宋钰原本衰弱的脉象,却在一日日浑厚起来。 她说,她不会死。 躲起来,能活…… 魏止戈突然意识到,宋钰那对于危险的有恃无恐来自哪里。 无论是当初的舍命相救,还是如今肯为了大邺而牺牲自己。 那一句,我会活着。 不是安慰人的大话,也不是对自己实力的盲目自信。 她只是明白,自己的身体不同于常人,伤口会加速闭合,她的生命力同她的性子一般坚韧。 只是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也正如宋钰所言,她需要被藏起来。 魏止戈问:“你可向西岭关递消息了?” 贺兰晓摇头,“还没,这不刚回来,你让我喘口气……” “那便不用递了,等宋钰醒了,我们自行回去。” “她当真不需要大夫?” 贺兰晓还是有些担心,就算人活不成了也不能一直这样放着啊。 总归抹些药,也能止疼不是? 可他这话问出,又似石沉大海。 贺兰晓一时无奈之际,抬手拍了拍他, “不管是怎么样,你得吃些东西。 不然,她还没醒,你先倒下了。” 第557章 葬身火海 …… 重度烧伤…… 算是又体验了一种新型的死法。 自己伤的有多重,宋钰最是明白。 在浑浑噩噩之中,感受着身体一点点的修复,意识回笼,五感渐渐成型。 有时意识清醒的时间稍稍长一些的时候,她还会琢磨。 这具身体如此强大的恢复力,也不知道能不能抗衰老。 毕竟上一世也没能活到老,这件事儿还无法考证。 或许,自己活到八十岁还是这般貌美如花的样子,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当成妖精。 可宋钰马上又意识到,自己是被烧伤。 眼下怕是整个皮都化了。 也不知道身体能恢复成什么样子,魏止戈将自己这一坨救回来的时候,心理阴影有多大? 这种强制关机一般的休息,让她难得的放松。 大脑活跃的时候便开始不受控的四处跳跃,东想西想。 除了偶尔皮肉伸展时的痛感太过强烈,还算舒服。 而且,五感回来之后,在清醒时她也能听到周遭的动静。 魏止戈一直在,会和不时出现且聒噪的贺兰晓聊上几句。 这两人的关系确实不错,许是少年时情感的延伸,饶是眼下身份不同,位置悬殊,一个冷漠一个跳脱,却依旧建立了一种难得的信任感。 宋钰不太懂,却为魏止戈高兴。 如今的西澜王是他的好兄弟,大邺的储君又是他的外甥。 无论是谁,怕是都再难撼动他一分。 宋钰也与有荣焉,觉得自己背后的靠山又强大了不少。 她得快些恢复,也好早些去享受胜利的成果。 …… 三天两夜。 魏止戈一直守在营帐之中。 除了贺兰晓,便再没有其他人进来。 随着时间一点点的流逝,原本怀抱希望的他又开始变得焦虑起来。 生怕那一切的猜测都只是他臆想…… 也是在这样的焦虑中,贺兰晓带来了一个消息,关州军分出好几个小队,分散在荒漠各处,寻找两人。 “你们若是再不露面,清欢那小子怕是要寻到我这王帐来了。” “帮我个忙,把清欢寻来……”魏止戈静默片刻,“只叫他一人。” 贺兰晓点头,抬手搭在他肩头, “这边情况已经稳定,那星璇公主怕是也回了东夷王都。 就算没回,以她现在手中的兵力也闹不出什么大事来。 你知道,我这皇位坐的可不够稳当,差不多也得回去了。” 魏止戈点头,“放心,之前说好的火铳,会按着约定交给你。 日后,俞靖岚也会按约定与西澜交易火器。” 他说着顿了一下,“或许,你将贺兰云昭带回去,能得到更多的支持。” 贺兰晓乐了,“你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正直,没想到也会有这种心思。” 贺兰云昭若是留在大邺盛京,只要西澜不灭国,她便能锦衣玉食一世。 甚至再寻个郎君嫁了也并非难事。 但若是回来,必然会成为各家族争夺的筹码。 毕竟,娶到贺兰云昭便等同于拿到了贺兰灼旧部的支持。 只要自己肯对这位妹妹好一些,将其嫁给自己的部下,这个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是个不错的主意。 可贺兰晓突然便不想这样做了。 自己将她扔在盛京城,算计她嫁给俞靖晟…… 她早就不欠他什么了…… “我会写封信,劳烦你帮我转交给你们的新帝,便让她留在盛京吧。” 魏止戈没说话。 贺兰晓的想法或许是好的,但那位公主却不见得会点头。 …… 清欢压着一众迫切想要领兵出城寻找宋钰和魏止戈热血将士,耐着性子等了两日。 最后得到的却是东夷军营被炸,西澜军趁火打劫,将西澜人赶回王都的消息。 本是个好事儿,可久久未归的宋钰和魏止戈,却让西岭关的每一个将士都将心提了起来。 清欢已经安排了几波人外出去寻,却久久不见回响,最后还是亲自带人去了西澜的军营。 本来只是想要打听一下,看贺兰晓是否有发现魏止戈他们的踪迹,却不想两人竟真的在这儿。 清欢在西澜军营见到囫囵的魏止戈,这才松了口气,“小舅舅,你也不说回去,不知道我们多担心吗?” 抱怨过后,看向他的身后,“宋钰呢? 她兄长和那个叫荆临的护卫,一直要出城寻人,再不回去,人都要拦不住了。” 魏止戈伸手将人拉到一处四处无人的空地,这才轻声道,“带个消息回去,宋总兵为炸东夷军营,葬身火海……” “你说什么?” 清欢瞬间红了眼眶,不敢置信的看着魏止戈。 魏止戈继续道,“魏止戈身受重伤,被西澜军发现并带回。” 清欢:…… “为什么?”他收回自己险些失态的情绪,他小舅舅明明囫囵的站在这儿,重伤便是谎言。 如此,宋钰葬身火海什么的,肯定也是他们故意编的谎话。 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心眼儿多,怕是又在琢磨什么计谋。 “去说便是。”魏止戈道,“西岭关大捷。 回去之后,便上捷报,先将西岭关的事情处理好,宋钰已死总兵之责自然旁落,人选你来定。 然后准备一辆马车,让宋成易和荆临率领神焰军,护送你归京。” 清欢看着魏止戈,“你呢?” “我同宋钰随后会自行回京,你不必管。” 清欢凑近了些,他试探问道:“她这次又想做什么?” 这种诈死的事情,也就宋钰能想的出来。 魏止戈垂眸,“你只去做便是,等到了盛京自会知道。” 清欢撇嘴,“小舅舅,你也说了我已经是储君了。 我可以自己拿主意做决定了,你不能再拿我当小孩子了!” 他径直走向魏止戈身后的营帐,“宋钰是不是在里面?我要见她!” 魏止戈伸手,抓住清欢的手臂将人拦下,“我说了,宋钰为炸东夷军营,葬身火海。 她用自己的性命,替大邺免了这场战事。 但星璇和俞靖晟还在外逃,无论他们是否有回到东夷,派人去寻,去盯。 听到了吗?” 清欢撇嘴,但还是认命点头。 “成吧,这次她可是首功,小舅舅你替我跟她说,等我回去给她求个真正的将军当当!” 魏止戈没去看他,又补了一句, “这件事只你自己知道便好,无论是宋成易还是……俞靖岚,都不要说……” 第558章 未来的皇帝 “死了?” 安顺猛地从软榻上起身,一双眼睛瞪得滚圆。 安平轻声道: “太子是这样说的,魏将军也身受重伤,若非恰好被西澜王救下,也险些丢了性命。” 安顺还是不太信,都言祸害遗千年,那宋钰看起来可不像是个短命的。 “这事儿当真?” “当真。”安平道,“听闻宋钰寻到了东夷军囤放火器的地库,然后点了一把火。 整个军营被炸了一半。 东夷军金氏一族幸存,但以皇室为首的数万将士被炸死被烧死者无数,损伤惨重。 那西澜人也是感觉到了地动这才前往查看,这才捡了天大的便宜。 “听关州军内去过东夷军营的将士说,宋钰走之前身上可没带什么防具。 那样大的爆炸,但凡被波及便是九死一生。” 安顺震惊的脸上瞬间扬起一个笑来。 “好!这一路上雷鸣那群蠢货不知想了多少法子,都没将她杀死。 咱家还琢磨着,要如何动手,才能将这戍边军握回娘娘手中。 她便如此迫不及待的寻死。” 安顺摆手,“快快去将城主请来,咱们的机会来了!” 安平犹豫了一瞬,“可城主因之前二皇子的事,也遭了牵连。 如今这军中之事一概被罢免,眼下不见得能帮上忙。” “小兔崽子,你懂什么?”安顺斥道:“常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石璋在位多年,城中官员皆是他的门客。 如今,魏止戈背靠陛下,又有储君这么一个外甥。 待日后,这西岭关谁说的算? 若是石璋眼下再不肯为自己争上一争,早晚被架空了权利。 没人会想要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讨生活,他会帮忙的。” …… 然而,不等安顺高扬的嘴角放下,他抱以重望的西岭关城主石璋,就给了他狠狠一个耳光。 看着离开的小太监安平,石璋用力将手中茶盏放在了桌面上。 哼,一个太监也敢来他面前发号施令。 当初与二皇子皇后合作,也不过是因为两人势大,能帮忙将魏止戈除去,他何乐而不为? 而眼下呢? 新帝与关州军交好,那魏止戈又与西澜的新帝是好友。 曾经跟在魏老将军身后的小崽子也成了储君。 反倒是俞靖晟成了人人喊打的叛国贼,太后更是愈见势微。 他可不是傻子…… 安顺想要搅和,他乐见其成,但若想要拉着他一起和他们斗…… 那便不成了。 …… 相较于安顺震惊后的窃喜,听到这个消息的其他人,第一反应是一致的“不信!” 而后,便是为了求证,宋成易、荆临,肖骑张垚等与宋钰私交甚好的几人,不顾太子的拦阻,连夜直奔东夷军营。 可心中那仅有的一点儿希冀,在看到东夷军营的惨状之后,也被消除的一干二净。 荆临看着那被炸出的大坑,以及被烧得只剩骨架的东夷军营,和偶尔可见蜷曲在废墟之中的尸体。 荆临整个人都颓了,他此次外出为的便是保护宋钰,可结果呢? 人就这样死了? 荆临满脑子就只剩一句话: 以死谢罪。 是以,在捷报发出之际,他已经快马加鞭向盛京方向奔去。 …… 西岭关,西城临时搭建的戍边军大帐内。 清欢坐在首位,看着眼前一众武将,和得了消息后从城中赶来的一众文官。 “东夷后军溃败回逃,已不成势。 监军使即日造册,论功而记。后日,神焰军随孤返京。” 清欢说着,看向张垚,“魏将军重病,关州军便由张将军暂领。” 张垚拱手领命。 他又看向戍边军的诸位, “宋将军一腔孤勇,换我大邺边关安稳,如今她不在,戍边军主位空悬。 在陛下重新任命的旨意到来之前,还是由盛将军暂代统领一职。 各位可有异议?” 因着宋钰的出现,戍边军众将士早就对盛濯的存在有所改观。 且太子开口,自然没有不识趣儿蹦出来反驳的,个个皆点头应是。 倒是安公公,突然笑呵呵的插了一句, “殿下,西岭关大捷,这东夷残兵不足为惧。 但百姓回迁和与西澜贸易往来之事繁多,难免需要戍边军配合石城主去完成。 只盛将军一人,怕是难以顾全。” 他看向人群之中的张又堂,“此番战役中,张将军同样功勋卓著,且他一直都是戍边军将领。 殿下不如命他为副将,也好为盛将军分担。” 眼看石璋这边走不通,安顺只能将目光投入军中。 接下来,皇帝必会论功行赏。 但戍边军中将领所得功劳确实不够亮眼,若是能在后续的西岭关建设之时拿到些许功绩,再经过娘娘的推荐…… 这统帅之位,也并非不可能。 清欢扬了嘴角,“安公公是以什么身份来提的这个建议?” 安顺愣了一下。 便听清欢继续道,“若是以太后身边的总领太监之名,那这话还是咽回去。 以免被有心人利用,再参娘娘一个治下不严之罪。 若以监军的身份……” 清欢轻笑出声,“你监军本就是为朝廷而监,今日我作为储君坐在这里,便不需要你一个监军指手画脚了。” 安顺脸色当即变得难看起来,这才恍惚反应过来。 眼前这位,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被娘娘全然不放在眼中的皇长孙了。 清欢不再看他,而是看向额头冒汗的张又堂。 “我不过是让盛濯暂代统兵一职。 想来不过数日,京中便会根据此番功绩论功行赏,再为戍边军择选良将。 张将军觉得我此番安排可有差错?” “自然没有。”张又堂余光扫了安顺一眼,赶忙抱拳应声。 心中忍不住暗骂这阉人只会给他寻麻烦。 帐中的将士,多数都是识得清欢的。 只是在他们印象中,他不过是自幼被养在外祖家,一个单纯跋扈的小少爷罢了。 眼下虽为储君,但也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众人并未放在心上。 也直至此时,他们才真正意识到,眼前的清欢已不再是那个被魏老将军护在羽翼之下的孩子,而是大邺的储君。 未来的皇帝。 第559章 忠毅侯 军帐外,篝火遍地。 将士们围坐成圈,成车的烈酒和肉食,被送入将士们手中。 太子下令,三日不点卯,酒肉尽欢。 有卸甲的壮汉在荒地上摔跤,也有醉醺醺的将士拉着同袍念及自己的家人妻儿。 也有断了手瘸了腿的将士,啃着肉热泪盈眶,思念着,刚失去的同袍。 而神焰军中的大多数,则看着无尽的荒野沉默不语。 清欢将一碗酒倾倒在将旗之下。 盛濯粗犷的声音,道出一个个在这场战事之中阵亡将士的籍贯和姓名。 夜风卷着灰烬,也带走了飘进风中的一个个名字。 宋成易坐在远离人群的一处矮丘上,手中捧着的是宋钰的战甲。 手指摸过战甲上的鳞片,一时间百般滋味在心头萦绕。 …… 西岭关大捷。 捷报八百里加急,过城必呼。 东夷军溃败的消息,像是一阵风,将朝中一众官员吹得笑容满面。 而俞靖岚,也在尚书房内,见到了连夜奔波,跑死了几匹马才赶回京中的荆临。 他俯首于地。 “你错了。”俞靖岚开口,声音嘶哑,“宋钰不会死。” 荆临哪里不明白陛下的心痛,他不敢抬头,只是轻声将同宋钰离开京中之后所经历之事,事无巨细的说了出来。 最后,他干哑的嗓子几乎失声,说出的话都变了腔调, “整个东夷军营被炸毁半数,魏将军也身受重伤。 宋大人,亲自动了手…… 她,活不下来的。” “啪!”的一声。 一只茶盏在荆临身侧炸开,瓷片四溅。 “滚出去。”平淡的一声,却让荆临更觉心惊。 他沉了口气,这才缓慢起身,退了出去。 书房之中当即陷入一片寂静。 …… 宋钰葬身火海的消息,是在清欢回京之后,连同边关战报一并上呈至皇帝案前的。 朝中大臣在得知宋钰战死一事后,有惋惜者,亦有幸灾乐祸之人。 但当朝中大臣得知宋钰因何而死时,又纷纷静默下来。 心中无不为这个小女娘的英勇而感叹。 皇帝对此并未表示什么。 反倒是依旧垂帘听政的太后,感慨于宋钰的英勇。 她颇为沉重的叹了口气, “宋大人,巾帼不让须眉,是我大邺的英雄。 皇帝,虽宋钰是个女子。 但其作为,早已超过大多数男儿郎,不如封其为忠毅侯。” 自宋钰离京之后,俞靖岚和太后暗中没少较劲。 太后早已习惯了皇帝日常的反驳,可今日他却乖顺之极, “听母后的。” 太后颇为诧异的看了俞靖岚一眼,也不吝啬, “那便如此,只她不曾婚嫁,亦无后代,特准宋家过继一子,承其爵位。” “另,赐黄金钱粮,永业田地三百亩,并允西岭关建祠,四季祭祀。” 清欢余光瞥向太后,心想:人死了这么大方,半路截杀时却不留余地。 朝中官员闻言无不唏嘘。 宋钰虽然没了,但得此番殊荣,荣耀后人,那宋家确实捡了个大便宜。 唯有与宋钰私交尚好的几位官员,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心中感慨万千。 崔实更是直言,大邺失去宋钰,如轩辕失应龙,文王丧太公,乃国之大伤。 一时悲恸不已。 而皇帝,正坐龙椅之上。 面对一众朝臣不同的情绪,面容肃穆。 眼看下面的讨论之声渐熄,这才开口: “听闻,魏将军也身受重伤,眼下如何了?” 清欢看向皇帝,一时也摸不清为何他在听闻宋钰殉国之事后,还能如此淡定。 “臣来时魏将军已无大碍,只是他经不得赶路的辛劳,归京还需缓上几日。” 俞靖岚点头, “魏将军此番亦是大功,赐黄金千两,加封“镇西大将军”。 至于其他将领,便交由兵部论功行赏。” 清欢闻言有些微怔,忙替魏止戈以及一众边关将士受了。 俞靖岚又道: “你既回来了,便择日搬入东宫。 年龄也不小了,日后这军政折子,也要学着看一看。” 清欢点头。 紧接着俞靖岚在皇后颇为难看的脸色里又补了一句,“俞家有你在,总不能一直劳烦你皇祖母受累。” 清欢压下上扬的嘴角,再次点头应下。 朝会散。 皇帝身边的小太监,将清欢请去了书房。 清欢对于自己这个五叔,还是持有保留意见的。 虽说,这人帮自己替父母报仇,甚至将自己扶为太子。 但当初在西岭关相交被骗之事,也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这人,心眼儿多的莲藕一样,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而且,清欢也知道,自己这个五叔同宋钰关系匪浅。 且他并不希望,宋钰成为自己的婶婶。 俞靖岚并不知清欢所想,见他被带到之后,直言: “宋钰眼下在哪儿?” 清欢瞪圆了眼睛,他下意识反驳, “什么在哪儿?宋钰不听我小舅舅劝阻,硬是逞能炸了那东夷的军营。 她没来得及逃出来,这才葬身火海。” 俞靖岚面色无波,“如此,宋钰的尸体在哪儿?” “哪里还有什么尸体。”清欢狡辩, “那么大的爆炸,就算人没被炸的七零八碎,也会被燃起的大火吞没。 我只带回了她的战甲。” 俞靖岚自山一般高的奏折后走出。 清欢这才注意到,自己这位五叔也不似看起来那般云淡风轻。 他下眼睑一抹浓黑,必是几日都不曾睡好了。 俞靖岚走到清欢身前,一脸笃定: “魏止戈不会任她被火焰吞噬,就算她被烧,他也会将她的尸体带出来。” “你,你知道什么?”清欢心虚,却不肯示弱, “我小舅舅也受了重伤,要不是贺兰晓恰好遇到,眼下怕是也要没了。” 虽说眼前同他说话之人是皇帝。 但清欢也不知为什么,很难对这人产生敬畏之情。 “是吗?”俞靖岚盯着清欢,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 若宋钰当真殉国,清欢的状态绝对不应是眼前这个模样。 他重情,尤其是魏老将军一家相继故去后,他尤其珍重身边之人。 宋钰,也是为数不多被他挂在心上之人。 若她当真葬身火海,这小子怕是会直接带兵追去东夷,将其灭国…… 更不可能,在提及她生死之事时,还如此平淡。 清欢一时不敢开口。 俞靖岚也不为难他,“明日起,温大人会以太子少师的身份,每日前往东宫,辅佐你政务。” “啊?我……” 清欢刚要开口,便被俞靖岚堵了回去: “你姓俞,永远记住这一点儿。 向你父亲一样,做一个合格的储君。” 清欢:…… 遣人离开之后,俞靖岚将荆临叫了过来。 他眉目舒展,如梦魇般缠了他多日的焦躁也随之消散, “悄悄去查,魏止戈到了何处。” 第560章 赵婉晴 柔仪殿。 容小芙手握一支白玉杆的毛笔,久久停在宣纸之上,一团浓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 眼看墨团越晕越大,她猛地用力,将那笔狠狠摔在了地上。 一直在旁服侍的女官见状,心中一突,赶忙躬身走上前去,将那折断的笔杆捡了起来。 “娘娘累了,不如先喝些茶水歇一歇再说。” 赵婉晴入宫时间不久,除了来往六局之外,便一直待在柔仪殿内。 她也看出来了,这位看起来颇为和善的太后,私底下性子阴晴不定,十分难以捉摸。 动不动发上一通脾气更是司空见惯。 容小芙坐回椅凳之上,淡淡抬头瞧了女子一眼, “我记得你今年十六了?” 声音平稳,好似刚才怒急摔笔之人,并不是她。 赵婉晴垂首,“回娘娘,臣女是十六了。” 容小芙轻叹一声,“真年轻啊,这皮肤嫩的能掐出水来。” 她向着赵婉晴伸了伸手,“走近些,让我好好瞧瞧。” 赵婉晴点头,将断笔放到一旁的托盘之中,这才走到太后面前。 容小芙确实是在看她,左右上下的打量。 赵婉晴是三司盐铁副使的女儿,年岁不大却生的面若桃李,明艳美丽。 身段儿也好,前凸后翘娉娉婷婷,虽比不得温婉端雅大方,容貌之上却更胜一筹。 确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你来宫中也有两三个月了。”容小芙轻声道,“见过几次皇帝?” “只见过一次。”赵婉晴如实回答,“我从尚服局回来时,偶然在御花园见到陛下一次。” 容小芙点头,“陛下日理万机,这一睁眼便是批不完的折子,断不完的事。 今日在朝堂之上,我看他神色疲惫,人也萎靡。 你啊,待我去给他送一盏薄荷雪梨茶去,清心安神,最是有效。” 赵婉晴眉眼上扬,赶忙点头应下。 忙不迭的前往小厨房亲自准备。 “这婉晴姑娘,确实生的娇花一般,让人见了便心生喜欢。” 门外,走进一个妇人来。 她将桌案上污了的宣旨取走丢弃,又重新铺上一张。 只是目光在落到那被折断的白玉笔杆上时,颇为心疼的叹了口气, “娘娘平日里最是喜欢这支雪魄毫,奴婢收起来看看造办处能不能修好。” 眼看来人在自己面前走走停停絮絮叨叨,容小芙颇为不耐的摆了下手, “银青,你快别在我面前晃了。” 那妇人闻言,几步走到她身后,手指轻轻压在她的太阳穴上,不轻不重的按揉。 嘴里又开始絮叨:“陛下自登基后,虽住进了宫中。 可从未同您一起吃过一顿饭。 咱们宫里送去的茶水,粥食,他也绝不会用。” “自然,这柔仪殿里出去的姑娘,怕是再美,那位也看不上。” 银青是柔仪殿的掌事宫女。 也是容小芙在成为宫妃之后,从教坊中带走的唯一一个姊妹。 银青知道容小芙的一切,自然也清楚她的野心和她对皇帝以及自己那儿子的恨。 容小芙轻声道:“你不觉得,她的模样和那位有几分相似?” 额间的手指微微一顿,银青瞬间恍然, “娘娘说的是宋大人?” 容小芙并未应声,轻轻闭上了眼。 这两个月以来,朝中大臣用尽了办法催皇帝立后。 可偏偏,俞靖岚就像是看破了红尘一般,不但一概拒了,甚至为了堵上朝中悠悠众口,直接将俞玄策推上了东宫的位置。 他这一举动来的太过突然,不但她大为吃惊,就连朝中一众朝臣,都被皇帝的这一操作惊得险些回不过神来。 皇位之争,亲兄弟,亲父子都能杀个头破血流。 俞靖岚这种皇帝当了还不到半年,便将侄子扶上储君之位的,当真是前无古人。 可偏偏,他的这番作为,又得到了不少朝臣的重视和支持。 俞玄策是先太子遗孤,是皇室正统。 立他为储君,绝无不妥。 甚至俞靖岚还因此,得到了不少先太子旧臣的信任和支持。 而他的这一番举动,也顺手让作为太后的容小芙,陷入了更加艰难的境地。 眼下就算皇帝骤然暴毙,这皇位也绝没机会落在她手中。 她不得不另谋出路。 …… “陛下,太后身边的女官求见。”赵喜叩门,放轻脚步走到俞靖岚身旁。 俞靖岚正靠在软榻上假寐,闻言缓缓睁开眼,“谁?” 赵喜:“是太后才选入宫中的女官,叫赵婉晴。 是严铁副使,赵仁的女儿。” 赵仁? 俞靖岚抬头揉了揉额角,“让她进来。” 赵喜点头,离开不一会儿,便带着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女娘走了进来。 俞靖岚已经起身,坐在一处桌案前。 桌案上放着监军太监安顺送到兵部的奏折。 内里事无巨细的讲述了边关的几场战事,以及对总兵大人宋钰之死的惋惜。 赵婉晴悄悄抬眼,看向俞靖岚。 上一次御花园惊鸿一瞥,她未敢细细打量。 只是那周身的气度,便已让她难以忘怀。 眼下再见,又这般近的距离,赵婉晴这才发觉,这位陛下远比她想象中英俊得多。 眉眼确实透着疲惫,可偏偏这种淡淡的,提不起精神来的忧郁,让人更多了几分心疼。 “何事?” 俞靖岚开口,赵婉晴赶忙将手中茶盏递上。 “太后娘娘得知您今日精神疲惫,特让臣女送来这醒神的薄荷梨茶。 请陛下保重龙体。” 一旁的赵喜几步走来,伸手接茶盏,又恭敬的放到俞靖岚面前。 俞靖岚:“抬起头来。” 赵婉晴抬头。 模样确实不错。 但许是因为年龄太小,眉眼之间的急切和欣喜,在她眼中展露无遗。 “你是赵仁的女儿?” 赵婉晴福身,“是。” “你父亲以盐场欠收之名,私吞盐税转入太后私库之事,你可知?” 赵婉晴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她突然跪了下去,“陛下明查,我,我并不知此事。” “哦?”俞靖岚歪了歪头,“那你为何要假借太后之名,跑到我这里来献殷勤? 我还以为,你是为帮父亲脱罪而来。” 赵婉晴大脑一片乱麻,她伏身在地,半晌竟啜泣出声。 “陛下不知,我表面上虽为娘娘身边的女官。 但实则,不过是娘娘为了要挟父亲,留在宫中的质子罢了。” 第561章 新生 瞬间变脸的赵婉晴,让一旁伺候的赵喜看呆了一瞬。 紧接着,他便听一贯埋头应对政务,不理旁事的皇帝深深叹了口气。 “你是个懂事的。 我虽与太后有隔阂,但说起来到底血脉相连。 断然不会因这些小事而翻脸。” 说罢,俞靖岚竟起身,亲手将赵婉晴扶了起来。 “你是个懂事的,回去之后可要劝劝你父亲。” 赵婉晴受宠若惊,她眼中含泪轻轻点头。 那模样当真我见犹怜。 …… 直至人走后,俞靖岚将手里里外外洗了个遍。 赵喜一头的雾水,这才一道被洗了个干净。 就在这时,遐思一只手转着出入宫门的令牌,一步三蹦的走进书房。 他一眼便看到了桌案上的茶盏,“我来时见了位梨花带雨的小娘子,是她送来的?” 说罢,便要伸手去拿。 被走来的俞靖岚抬手挡住,“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那还用说?”遐思一脸得意,目光看向正收拾水盆的赵喜。 俞靖岚回头,让人先出去。 就在这个空隙,遐思趁其不备,一把将那茶盏捞进手中。 俞靖岚无奈的看了他一眼,“太后那边送来的。” 遐思毫不在意的饮了一口,“味道不错,就是薄荷放的有些多。” 说罢,这才回归正题,“你猜对了,确实有人向关外运送官铁,以及黑火药的原料。” 俞靖岚,“赵仁?” 遐思惊讶,“你知道?” 俞靖岚点头,盐铁司副使手握财政与军权,又为太后做事。 只要买通军器验收官,想要将官铁偷运敌国,轻而易举。 “只是很奇怪,她为何会同东夷人做交易?” 遐思又喝了一口那让人只觉得从食道凉到胃里的茶水, “或许她觉得,若是你在位期间战事不利,连失几城,那她是不是便有了夺权的理由?” “而且,你立储之事,可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或许一开始她并未向东夷人出售火器,你这一逼,她直接将暗中私造的火铳也卖了他去。 只要能将俞玄策和魏止戈杀死在边关。 事情不就迎刃而解了?” 俞靖岚看着遐思,“你手中证据可齐全?” 这口中说的是猜测,但他能想到这一步,必然是寻到了相对确凿的证据。 遐思点头,又摇了摇头,“倒是抓了赵仁一个亲信,逼问了东西出来。 可人没经住折腾,死了。” “不过好在,那赵仁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他将女儿送到太后身边,为的便是能近水楼台先得月,接近你这个新帝。 “太后不过是块跳板,是以为了防着她,他手中倒是留了不少足够威胁她的账目和证据。 只是想要拿到,还需费些功夫。” 俞靖岚:“拿到证据,越快越好。” 遐思点头,他突然又道:“今日景园格外热闹,外面可是连灵幡都挂起来了。 来往吊唁之人,络绎不绝 要不,我也替您去一趟?” 俞靖岚看向他,眼中满是警告,“宋钰没死。” 遐思撇嘴,“行行行,你说没死就没死。” …… 第二日。 一身便装的俞靖岚出现在景园之中。 在临时搭建的灵堂之中,他看到了几乎哭晕过去的孟氏,看到了神情呆滞满脸泪痕的柳柳。 以及扑在地上,泣不成声的小石头。 一身软甲被规整的放在棺内,一个刻有她名字的牌位,立在一旁。 如此,便概括了她的所有。 皇帝亲临,景园上下无不叩首相迎,俞靖岚却连香都不曾点上一支,便匆匆离开。 当日夜里。 女官赵婉晴,再次求见。 俞靖岚并未见他,她只央求赵喜,将一碗熬制软烂的八宝粥呈了上来。 遐思用勺子搅了搅,又尝了一口。 “无毒,不过放了些鹿血粉。 用后三刻精力旺盛,但次日必陷入萎靡。” 遐思又往口中塞了一勺,“你近日本就睡不好,若是多吃上些,怕是要更难入睡。 久而久之,不需下毒,你也就离油尽灯枯不远了。” “那你还喝?”俞靖岚看着遐思将碗端起来,一勺勺的往口中送。 遐思无所谓道:“又吃不死我。” …… 晋河河道的一处渡口。 一艘货船正沿岸停靠。 船老大火急火燎的站在甲板上,盯着来来往往的脚夫运货。 一边催促让众人手脚利索些,莫要耽搁了行船的时辰。 一边又喝骂不断,让众人小心些,莫要将货物损毁。 一个带面具的男子,自渡口而来,拎着个食盒踏上了甲板。 那船老大瞬间换了副态度, “秦郎君又去给家中娘子买吃食啊?” 男子点头,“我与她都不善厨艺,这行船时随便吃些便罢了,遇到渡口,好歹给她换换口味。“ 船老大笑呵呵的点头,“秦郎君的娘子当真有福气,能有你这么贴心的郎君,不远千里的带她入京求医。 “这两日天气越发暖和了,这寻常也带着她来甲板透透气,晒晒太阳。 总是闷在船舱,反倒容易闷出病来。” 男子笑着应下,这才大跨步的向船舱走去。 眼看金主进了船舱,船老大脸上的和蔼笑意瞬间收敛,再次变得刻薄起来, “都快些快些,耽搁了我行船的时辰,仔细你们的皮!” …… “去什么甲板,不去。” 宋钰抬手拉了下罩在头上兜帽,遮住自己那光秃秃的脑袋。 魏止戈将脸上的面具摘下,放在一边,这才把食盒中的吃食一个个拿出来。 有盐炙河虾,有鲜肉小馄饨,还有宋钰点名要的糖烧饼。 船上是有小厨房的,平时烧些热水做个饭食什么的也能用。 但唯一不巧的是,两人都非巧妇,这做出来的饭食只能裹腹,完全与美味不沾边儿。 是以,每到渡口,宋钰都迫不及待的催促魏止戈下船买些吃食。 也好慰藉一下自己五脏庙。 魏止戈在她对面坐下,将馄饨推到她面前,又将勺子递了过去。 宋钰伸手接过,苍白的皮肤下能清楚的看到一根根四散的青筋。 明明已经过去几日了,他还是有恍惚,宋钰竟当真如破茧的蝴蝶一般,蜕去了那被融化的躯壳。 她身上不但未曾留下一丝烧伤的痕迹,整个人仿若新生一般,比婴孩还要娇嫩。 每次看到宋钰那若隐若现的青筋,他都会担心,这人会不会轻轻一碰,便碎了。 第562章 有备而来 “想法子帮我弄顶假发来,不然……”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那光秃秃的头顶,“就这模样,让我怎么出门?” 宋钰倒是不介意,但绝对引人注目。 魏止戈忍俊不禁,但还是点了点头。 义髻这种东西并不难寻,民间有发贩,专门收用后卖给舞姬,或富贵人家。 “多吃些。”魏止戈将一个糖饼递给宋钰,关心道:“你的身体可有不适?” 宋钰摇头,“想来这次伤的太重,所以修复起来比较费功夫。 但会没事儿的。” “之前,你说你不会死,便是因为这个原因?” 魏止戈看似不动声色的开口, “当初在西岭关外,你替我“假死”,也也是因为你这…… 特殊的体质?” 宋钰点头,“很特殊的体质,伤口可自行愈合。” 宋钰说着用手中筷子直接抵住了自己的心脏。 “除非一击毙命,否则我就如同一只杀不死的小强一般,无敌。” 说着宋钰扬着嘴角冲魏止戈抬了抬下巴, “怎么样?厉不厉害?” “厉害。”魏止戈点头,“那你会感觉到疼吗?” 宋钰撇嘴,“自然,你说我都有这不死之身了,怎么这老天爷就没想到把我的痛感也收回去。” 魏止戈垂眸看着手中被咬开的糖饼, “所以,每一次重伤,甚至濒死。 所产生的疼痛和痛苦,你都会真切的感觉到,然后经历一次又一次……” 宋钰正嚼嚼嚼的嘴巴突然顿住,她看向魏止戈,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还不如死了?” “没有。”魏止戈摇头,将她这两日入口较多的酱菜夹了一筷放入她面前的碟子里,“只是有些心疼。” 宋钰看着魏止戈,突然笑着点了点头,“心疼什么。 都言宝剑锋从磨砺出,别人经历一次就嘎的体验。 我能经历无数次,这经历多了,也就习惯了。 疼过了,便继续活着,别人想求都求不来。” 她看了眼眼前人,“别想那么多,这于我来说实属寻常。 只要你别将我当成妖怪,无公害处理掉就行。” “不会的。”魏止戈轻声道,“妖怪可不会为了人去死。” 宋钰笑着点头,表示肯定。 她将最后一口糖饼塞进嘴里,“我去瞧瞧那家伙去。” 说罢,从食盒中又拿走一个糖饼,转身向船舱更里面走去。 打开通向船舱深处的木门,内里是一处略显狭窄的房间。 里面没什么东西,只放着两人带上船的一只大木箱。 宋钰抬手在木箱上敲了两下,这才将木箱打开。 在光亮照进来的那一瞬,露出一张苍白满是皱纹的脸来。 宋钰笑着打了个招呼,“安公公,出来吃饭了。” …… 安顺本就是有备而来。 手中攥着不少边关将领的黑料,只要稍加威逼利诱一番,想要拉拢自己的势力,并不难。 只是不成想,前期被宋钰压着,这终于熬到宋钰死了。 刚要冒头,又被太子狠狠捶了一拳。 眼睁睁的看着太子携神焰军离开,可哪曾想,城主石璋是个见风使舵的。 仗着自己之前被官员彻查,对于他手中的那点儿把柄不屑一顾。 张又堂又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不但开始吹捧宋钰的厉害。 甚至扬言告诉安顺,他可以尽管将自己以往的所言所行捅出来,降职罚俸他都认。 却不能在宋总兵刚故去,便转转身投向太后。 边关的将士们似是突然都意气起来了,反倒衬得他如同一个大大的反派,让人避之不及。 他也彻底明白,太后大势已去,人心溃散。 想要将关州军兵权握进自己手中,怕是难上加难。 然而,他这边还没捋出头绪。 那看似五大三粗却粗中有细的临时统帅——盛濯,已经暗中遣人,盯着他了。 整个戍边军像是被浇了铁水一般,让人无处下手。 他这边正焦头烂额,太后的信件如催命符一般,送到了他手上。 立储之事,让太后所有的谋划都沦为一场闹剧。 拿下戍边军,杀掉魏止戈迫在眉睫。 安顺看着那一句句的威胁之言,已然明白。 自己此番怕是再难有命回到盛京去了。 安公公的焦躁,全被安平看在眼中。 眼看安日日愁眉不展,还没几日,便愈显苍老,颇为不忿的开口, “若这戍边军中没有盛濯便好了,关州军不可能将所有的将领都派遣来戍边军做领兵,只要盛濯一死,戍边军的将领便有了冒头之日。 那些将领断然不会如今日这般和平。” “太危险了。”安顺驳斥。 “那又如何? 干爹觉得,若是咱们什么都不做,娘娘就会放过您? 到时候,咱们盛京回不去,这戍边军怕是也待不下去。 到时候,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见安顺沉默不言,安平又补了一句,“娘娘让您暗中与东夷联络,私自放行火器之事,但凡泄露一点儿……” “闭嘴!”安顺瞪向安平。 宋钰虽来西岭关没多久,且得罪了不少将领。 但无论是她做出火铳这一件事儿,还是炸毁东夷军营,为西岭关的将士,打了一场没有杀戮的胜仗。 都足够成为继魏家之外,民心,军心所向的大英雄。 若是让别人知道,那东夷手中的火器与他有关,他怕是活不过五步。 不行…… 就算太后最后大业不成。 这戍边军,也不能成为魏家的一言堂。 他得想法子做些什么,让太后娘娘能准他回去。 就在清欢离开的半个月后的一日夜里,安平突然带来了一个消息。 魏止戈回来了。 他并未声张,而是包裹严实的去了盛濯的营帐。 安顺惊讶,“可当真?” “当真,盛将军身边的亲兵还亲自去了灶房,要给两人准备吃食酒水。” 安顺还有些犹豫,安平已经迫不及待的催促了。 “机会难得,若是此番不下手,待魏止戈走了,想要杀他那便如登天一般。 但若是做成了,干爹便可借此事回京详禀。 太后娘娘那边,也算有个交代。” 安平的话,像是引诱,又带着几分失不再来的急切。 安顺想了半晌才道,“你去把灶房里的厨子引开。” 第563章 是人是鬼 此时正值深夜。 军中将士大部分都已经睡下,只留几支小队在外巡视。 安公公刻意避开巡逻的将士,一路摸去了灶房。 安顺选的是下毒。 只要这吃食入口,两人双双毙命,那他眼前的困局便算破了。 结果,他那一纸要人性命的毒药还没倒干净,便被黑暗中伸来的一只苍白而冰凉的手,握住了手腕。 安顺之所以敢亲自来投毒,依仗的便是自己作为监军的有恃无恐。 就算不小心被人碰到了,他也可以以饿了的名义,将自己的“证据”带走销毁。 就算最后功亏一篑,也不至于将自己搭进去。 他正欲开口辩驳,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那张脸,藏在宽大的黑色斗篷之下。 惨白消瘦,面上的皮肤几乎透明,在火光的映衬下,能看到细小的血丝,以及从颈部蔓延至脸上的青筋。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戏谑的亮光。 她嘴角上扬,用含糊不清的音调叫道:“安~公~公~” 安顺瞳孔骤然放大,一时间只觉得双腿颤栗,头皮发麻。 他死死盯着眼前那张脸,声音都是抖的,“你,你……你,你是人是鬼?” 宋钰歪头,似是十分仔细的考虑了这个问题,这才再次开口,声音却更轻了些,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空灵至极, “你~说~我~吗~” 安顺看着那不似常人的模样,顿时吓得嘴巴都青了。 他抖的筛糠一般,想要开口大叫。 却不知怎的,竟突然失声,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儿声来。 想要后退,想要远离。 宋钰那握着他手腕的手,却如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一时惊吓过度,竟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 宋钰撇嘴,“啧,古代人就是思想太过封建。 但凡你少信些牛鬼蛇神,也不至于这般不禁吓。” 这一次的烧伤,是宋钰都不曾想过的危险。 好似在身体被烧伤的瞬间,她的呼吸道也被热浪灼烧。 内脏险些在一瞬间被烤熟。 不过好在,还算幸运,虽用了将近七日的时间,身体总算慢慢修复完成。 宋钰也是第一次体验蜕壳,看着身上硬化的外皮被一把火烧尽,竟又有种重生而来的感觉。 在听闻自己眼下已经是个“死人”之后,宋钰便迫不及待的想要回盛京去。 也好给太后娘娘一个惊喜。 作为“死人”,自然是不能暴露的。 所以,在魏止戈来戍边军和盛濯谈话时,宋钰就只能安静的躲在马车之中。 只是,这身体修复也是个力气活,基本技能恢复之后,她便开始常常感到饥饿。 在马车里只能啃干巴巴的胡饼,宋钰便想到了戍边军伙夫营灶房里的吃食。 本想着眼下已是半夜,她来偷个食,也算不得什么。 哪里能想得到,自己一进来便见到正向汤中加料的安顺。 眼下,自己已经在这人面前暴露。 留下他是不可能的。 宋钰干脆将那一锅汤倒掉,拖着被她吓晕的安公公回了马车。 魏止戈心中惦记着宋钰,拒绝了盛濯留他在军中过夜的请求,驾着马车,连夜离开了西岭关。 直到天色蒙蒙亮,魏止戈在路过的镇子里买了早食,给宋钰送进马车时,才看到了被她五花大绑,正瞪着眼睛一脸惊恐看向他的监军太监。 两人进京需得避人耳目。 安顺失踪之事必然会很快在军中传开,若是传入京中,太后也必然会派人寻找。 为了防止暴露,魏止戈只能将人装入木箱,当做行李,登上了这艘货船。 货船不算大,一路自咏安府直达榆林港。 且货船载客本就违规,只要银钱给够,船老大也会帮忙隐藏痕迹。 …… “再过几日,便到盛京了,公公再忍耐两日。” 宋钰解开安顺一只手,方便他进食。 被关了几日,安顺也彻底相信,眼前的宋钰便是宋钰本人,并非从地狱之中爬出来向他索命的恶鬼。 且在这段时间里,他也彻底摸清了这个宋钰的脾性。 他若是玩抵死不从,抗争到底那一套,她能将他堵嘴封箱一日不开。 但若是乖顺些,一日两餐倒也不会亏待他。 是以宋钰给他饼他便接着,这放开了嘴巴也不喊不叫不闹,安静的吃饼子。 “安公公虽年纪一大把,但还算识趣儿。” 眼看这老头是彻底想通透了,宋钰笑道: “这刑讯逼供的法子,我也好,魏将军也好,知道的也就百八十种吧。 不过安公公一把年纪了,想来挑一两个也就够用了。” 安顺瞬间变脸,笑得颇为谄媚, “宋大人有问题便问,咱家不过是个阉人。 上愧对祖宗,下又无一儿半女。 不怕因果报应,也不怕天打雷劈,就是受不住疼。” 宋钰笑着点头, “那不如公公说说,在怀山镇,那些夷族人是个什么情况? 太后和夷族人可有关联。 夷族人手中,大邺制造的军械他们又是如何得到的?” 安顺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大脑却在快速的判断利弊。 宋钰既提及东夷和太后的关系,必然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来问他,也不过是为了求证。 这一次,她这一招假死,回到京中之后必然又是一场风波。 若是换做以前,安顺是不惧的。 可眼下,太后失势,皇帝明显偏袒于她。 这魏止戈和太子又与她蛇鼠一窝,自己若是撒谎,怕是再难有离开这船的一日。 不如,让这人觉得自己还有利用价值,想办法先回宫再说。 安顺心中打定了主意,十分严肃认真的开口, “怀山镇的那些东夷人,是东夷与大邺人通婚留下的后人。 后来大邺被关州军赶走,这些人便被藏匿起来的大邺人养成了探子,细作,甚至是杀手。 为东夷提供情报的同时,也会接些帮人灭口的生意。” “当初,娘娘让我作为监军随大人同行,不过是为了迷惑大人。 真正的后手,则是留在神焰军中的那些人。” 第564章 小贼 当初神焰军招募。 京中各种势力恨不得将自己人送进去。 这有明面儿上的,自然就有暗中的。 林云铭,便是太后插在神焰军中的亲信。 “至于东夷人手中的军械,也确实与娘娘有些关系。 在大人将火铳图纸交出之后,娘娘便私下让人制作了一批火铳。 只是,我到底只是个太监。 虽对此事有所察觉,娘娘却并未向我过多透露。” 安顺叹道,“我到底只是个太监,说难听些不过是娘娘身边养着的一条狗,娘娘指哪儿,我便去咬一口。 这不该知道的,娘娘也不会告诉我。 “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被娘娘派来西岭关,当这么个监军不是。” 安顺说着,又将自己此番出行的任务,以及任务中的艰辛都说了个遍。 甚至说着说着还委屈起来。 眼看气氛都到这里了,宋钰觉得自己不安慰两句好似也不太像话。 但看着安顺那张脸,这安慰的话又说不出口。 半晌才道:“你也别太委屈,这给人当狗,免不得被人打不是。” 安顺:…… “公公可知青阳道人。”魏止戈从外面进来。 本就狭小的屋子,一下子便显得拥挤了些。 安公公下意识躲避魏止戈的目光,呵呵笑道: “自然知道,青阳道长乃玄真观的真人。 娘娘若是有不解之惑,也会向青阳道长论道。 只是可惜,道长为救陛下被刺客所杀,娘娘因此,还特意在宫中为其供了盏长明灯。” 安公公说着感叹一声,“能得如此殊荣,青阳道长也能死的瞑目了。” 叹完,想到魏止戈那一句是因为青阳道长,突然看向宋钰,“说起来,娘娘还因此怀疑过大人。 毕竟,当初见陛下最后一面的,是你。” “而且……” 安公公又快速扫了魏止戈一眼。 “当初娘娘费劲心思想要魏家人死,结果魏将军竟是诈死,这换做谁不气?” 宋钰点头,“所以,太后知道是我帮忙,所以才寻我麻烦?” 安公公皮笑肉不笑的勾了勾嘴角,看着眼前的宋钰。 眼下这情形,和当初有什么不同吗? 等到娘娘得到消息,正开心着。 突然又见到了活生生的人,必会大发雷霆。 只是想想,安顺便觉得后脊发麻。 …… 回到外间儿,宋钰一口气喝光杯中茶。 她淡淡看着安顺所在的方向, “京中局势,必然对她大大的不利。 等回去后,也不必再统筹策划什么的。 你直接想办法把我弄进宫去。 我也得让她死一次试试。” …… 货船又行驶了几日。 宋钰如愿得到了一顶假发,每日便有时间便在甲板,晒半个时辰的太阳。 她脸上的青筋和血丝几乎已经看不出来。 但因着消瘦和苍白的面色,便已经让经过她的人绕道而行。 生怕,自己走过去一阵风再把这位柔弱又貌美的小娘子给吹病了。 两人一直都是错开外出。 尽量保证有一个人能留守,好看着些安公公。 一路上,也多次遇到官差盘查。 魏止戈肯撒银子,两人再换上粗布麻衣,那便是这船上的小工。 倒也不曾露出马脚。 然而,这样安宁的日子很快便被打破了。 眼看再有个两三日便要到榆宁港了,当天夜里,宋钰刚睡下没一会儿,突然闻到一股香气。 味道有些熟悉…… 宋钰刚睁开眼,便见睡在外间的魏止戈悄声摸了进来。 “嘘,是迷药。” 宋钰点头。 两人默契的没有做声。 宋钰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他上来。 然后,两人双双闭眼,守株待兔。 很快。 船舱门闩传出轻微的响动,伴随着咔哒一声,门开了…… 是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仓门处向内传来。 “起作用了,应该都睡着了。” “哼,两个大怨种。 有钱不做客船,非得来坐咱们这货船。 前两日靠岸官差查的时候,我可看到老大帮他们打掩护。 这两人长得都不错,那一眼看过去就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躲在咱们船上。 要么就是犯了什么事儿,要么就是背着家人私奔。 这身上的细软必然丰厚,今儿便便宜咱们兄弟了。” 两人在宋钰头顶肆无忌惮的的交谈。 他们吹亮了火折子,开始在他们的船舱里寻摸。 其中一人还不停的嘟囔,“我记得他们上船时带了一个大箱子,快找找。” 两人一阵翻箱倒柜。 眼看对方没有伤人的意思,宋钰便想等着两人一无所获后离开。 毕竟眼下在人家船上,若是现在闹起来,怕是要被赶下船去。 只是不想,两人目标十分明确,眼看那箱子不在外间,竟打起内仓的主意。 偏偏在这个时候,安静的屋内,突然传来一个怪异的声响。 “谁在外面?救救我!” 两人瞬间警惕起来,目光齐刷刷的看向内层的小门。 就在这时,一声悠长的叹息,在两人耳边响起。 他们僵着身子回头,就看到一个面色苍白,一身黑衣的女子坐在床上看着两人。 她身边的男人也慢慢起身,转过头来。 “快,快!不能让他们叫人!” 两个小贼瞬间受惊,其中一个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刀来,直直向两人劈去。 第565章 护着他们 宋钰一脸无奈的看着两人被魏止戈按在地上。 她起身下了床,“干嘛呢,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当贼。” 宋钰抬手,一人头上给了一个爆栗子。 两人年纪看起来都不大,一个十多岁,一个也就刚弱冠。 两人长得也有几分相似,一个个的梗着脖子,一脸的不服气。 “我要告诉船老大,你们竟藏着一个人!” 年龄较小的少年叫嚣道, “外面那些官差想必就是抓你们的吧?这事儿若是被捅出去,我看你们还怎么嚣张。” 他鼻梁上长着一块月牙形的红色胎记,随着他激动的叫喊,越发红了。 “哎嘿……”宋钰又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小子,你眼下可在我们手中,你看到他没?” 宋钰抬手指向魏止戈,“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死在他手中的人,成百上千。 就你?直接割喉扔到水里喂鱼,你觉得你们船老大能发现?” 说罢宋钰又看向另一个年岁稍长些的,“年纪也不小了,就带着弟弟做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 青年因着常年待在船上,被晒得黝黑,整个人也颇为壮实。 小山一样的身材,却被魏止戈按在地上动都动不得一下。 “不必废话,要杀要剐随便你们。” “倒是有骨气。”宋钰无奈的冲魏止戈耸了耸肩,“那就杀了吧。” 她的一句话将兄弟两个吓得不轻。 魏止戈笑着道,“等船靠岸就下船,咱们走陆路。” 宋钰摊手,“只能这样了。” 又不能真将这两个小毛贼放血喂鱼,魏止戈将两人打晕后,绑结实了直接扔进里面的小舱房内,跟安公公做伴儿。 第二日,宋钰在甲板上晒太阳时还有人向她打听,有没有看到那兄弟二人。 宋钰摇头应付过去。 当天下午,船只停靠时,两人便以当地有亲戚为由提前下了船。 在两人刚走不久,收拾船舱的工人,发现了被五花大绑在船舱的兄弟两个。 船老大问清缘由,顿觉心底发慌。 结果船只刚停靠榆宁港,便见一队官兵直冲入船内搜查。 还有一个一眼就能看出不凡的郎君,拿着两张画像向他询问。 上面画的,正是那一对儿“夫妇”。 船老大怕摊上事儿,摇头否认见过两人。 心中却暗暗感叹,那两个小子虽说混了些。 但也误打误撞,帮他提前送走了那两个瘟神。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然而,船老大的庆幸并未延续到荆临身上。 他在榆宁港设卡,已经查了半月。 甚至害怕魏止戈进京走陆路,他还在几处必经的县府也都留了人。 到现在,别说是人,连个影子都不曾见到。 丧气至极。 就在他颓然的蹲在渡口,不知道是否要继续等下去的时候。 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站在了他面前。 “你是要找这两个人吗?” 少年指了指荆临手中的画像,他抬手比划了一下,“男的这么高,长得十分俊俏。 那女的大概这么高,很瘦,很白,还生着病。 两人是夫妻,从咏安府过来的。” 荆临初听少年开口时,心中微动,可听到夫妻二字时,又颓了下去。 他抬手赶人,“什么夫妻,一边儿去。” 少年不服,这一气起来,鼻梁上的红月牙胎记,也跟着更明显了些许。 他指着那画像, “就是这两个人,不过这女的画的不像,她刚上船时病的很厉害。 整个人白的跟鬼一样,男的倒是没什么差别。” 荆临见他言之有物,便等他继续说下去。 少年继续道,“这两人奇怪的很,这一眼就能看出来非富即贵,出手也阔绰。 却放着舒适的客船不坐,偏偏来我们这又小又脏的货船。 整日里鬼鬼祟祟的,在渡口遇到巡查的官差,那都躲着走的。” 荆临也察觉出不对劲来,他突然抓住那少年,“这两人叫什么?” 少年吓了一跳,但见他急切,心道有门, “男的姓秦,女的我们也都叫她秦夫人。” 秦?秦晏? 荆临瞬间瞪大了双眼,他几乎单手将少年从地上拎起来,“他们在哪儿?” 少年抬手去推荆临,还不忘出价:“十两银子,我告诉你他们去了哪儿。” 荆临没有任何犹豫,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来, “把两人的情况详细说来,若是有隐瞒,或者谎话……” 他一把拔出佩刀,架在了少年脖子上。 “我要你的命。” …… 而此时的盛京城内。 皇帝下令,全国通缉叛国贼俞靖晟。 凡提供线索者,皆可向当地府衙领取酬金。 并将神焰军存活回归的百人,进行分编。 将携带部分火铳,前往几个国口关隘,建立火铳队伍。 并授校尉之职。 而作为神焰军都尉的宋成易,也将彻底独立,晋升火器练总,在京中广招能人。 建立一支,专门护卫皇城的火铳队伍。 而作为储君的俞玄策。 当真是将幼时时没吃过的苦,要统统吃上一遍。 天不亮便要起来,学习《孝经》《论语》。 这早朝时打着哈欠,与皇帝、太后三足鼎立,学着监国理政。 早朝结束,还得跟着中书令批上一个时辰的折子。 这到了午时刚过,便有翰林院的官员,请来给他讲史。 直到了下午,他才能堪堪透一口气,去练习骑射和火铳。 当真是陀螺一般,一整日都被抽的转个不停。 可他敢言累吗? 敢发脾气撂挑子吗? 每每在烦到想要揪温良胡子的时候,他都会想到外祖一家。 他常常想,若是父亲没死。 若是自己以嫡长孙的身份成了储君。 那外祖一家是不是就不会被人诬陷拥兵自重,削减兵权。 是不是,就不会被人设计,丧命沙场。 如今有幸,小舅舅还在,关州军也回来了,他不能再让魏家走上老路。 当初是外祖和小舅舅护着他,今后,他也该张开羽翼,去护着他们了。 第566章 盛京见 宋钰魏止戈两人,一路驾着马车直奔盛京。 这一路上,城内盘查越发严苛。 两人扮做一对儿寻常夫妇,从不进城落脚。 若是需要采购吃食用物,也是魏止戈独自前往。 这一路,两人一“货”走的倒还算安稳。 只是在赶路到白云县境内时,官道之上,突遇到一人打马狂奔,与马车擦身而过。 却不消片刻,那马又狂奔回来,直接将马车拦了下来。 魏止戈拧眉看去,正看到正气喘吁吁,眼眶发红的荆临,正死死看着他。 坐在车架上的魏止戈,戴着面具,一身粗布衣裳。 乍一看,不过普通赶路人。 但仔细去瞧,却能从他露出的眉眼处,看出不同寻常的贵气来。 “魏将军,我在榆宁港等了您十多日。” 荆临开口,声调都带着委屈。 他又看向魏止戈身后的车厢,“宋大人。” 宋钰无奈的将车帘掀开一道缝,露出一张莹白如玉的小脸来。 她弯了弯眼,冲荆临打了个招呼,“荆护卫,好久不见啊。” 边关的黄沙没有将荆临吹黑,反倒这些天日日守在港口,让他生生黑了两个度。 荆临看着宋钰,发红的眼眶内蓄满了泪水,委屈到几乎要哭出来。 宋钰看了魏止戈一眼,无奈的从车厢中爬了出来。 “怎么了这是?怎么还哭了?” 荆临慌乱下马,不留痕迹的擦了把眼睛。 原本,他心中对宋钰还有几分怨愤。 明明活着,却骗了大家。 可再看到她那消瘦的脸颊,以及白到病态的皮肤时,怨愤便转为了心疼。 他们那无所不能,自信又智慧的宋大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的诈死? 必然是发生了什么。 以至于她身受重伤,这才误传身死的消息。 怪不得,那给他两人消息的少年,多次重复亲娘子病的厉害,初上船时一直待在船舱之中,几乎出不了门。 若非是受了重伤,她又怎么可能病弱成这般模样? 荆临拱手抱拳,直接向宋钰跪了下去,委屈化为了愧疚, “大人,是荆临护卫不力。 当初您去东夷军营,我就应该跟着您去的。 就算是要炸军营,也应该是我去。 我,我一直以为您真的……” 宋钰赶忙伸手将人扶起来,“男子汉大丈夫的,怎么还跟个小女娘一样抹眼泪。” 宋钰拿了个帕子塞给他,“你怎么知道我还活着?又是怎么找来的?” 荆临握着那帕子,没敢用。 “是陛下,他说宋大人没死,让我来找魏将军。” 荆临说着看了魏止戈一眼,“然后,我在榆宁港截停了一艘货船,一个少年向我透露了你们的情况。 荆临试探着问:“那被你们装在箱子里的,便是安公公了吧?” 宋钰点头。 魏止戈沉沉看了荆临一眼,他从车辕上下来,绕到车厢后面,将里面的安顺拎了下来。 安公公一脸紧张,踉跄着被魏止戈拖着走了几步。 便被直接推向荆临。 荆临下意识扶住脚步踉跄的安公公。 魏止戈道:“人你带回去给陛下,其他的什么都不要说。” 荆临没应声,转头看向宋钰。 宋钰点头,“听魏将军的,你先走,我们后脚便到。” 荆临:“可……” 宋钰打断荆临的可是,“找我们的除了你可还有其他人?” 荆临摇头,“陛下只让我来寻魏将军,对您的事情并未直接提及。 这路上设卡寻的,都是安公公。” 宋钰:“你路上小心些,将人藏好了,别被太后的人带走。” 荆临点头,看着宋钰欲言又止。 看两人模样,必是有事要做,但要做什么? 他能不能帮上忙? 宋钰回京必会引起轩然大波,她打算什么时候露面,又会在哪里露面。 问题太多,可两人必然不会告诉他。 荆临没再说话,紧紧闭上了嘴巴。 宋钰笑着在他肩头拍了一下,“盛京见。” 说罢已经利落的上了车。 荆临手中攥着安公公的胳膊,一直目送两人离开。 别的不说,仅仅是宋钰还活着这事儿,便已经让他然心生欢喜。 除此之外,一切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 成堆的折子旁,放着个小巧精致的食盒。 遐思将里面那一小碟蜜渍龙眼拿出来,先是嗅了嗅,然后直接扔进了嘴里。 俞靖岚看了他一眼,“吃东西都堵不上你的嘴。” 遐思笑嘻嘻的凑近,“那你可有闻到她身上那股子可让人上瘾的药味?” 说着,他抬手在鼻子前晃了晃,一脸嫌弃,“那么浓的脂粉味儿都盖不住。” 赵婉晴眼看她送来的东西俞靖岚皆不入口,便收了在吃食上动手脚的心思。 送来的吃食自然也干净了不少。 只是这吃食是干净了,人却依旧满身的心眼子。 她特意在身上挂了放着龙涎香和麝香的香囊,能让嗅者提升兴奋感,甚至催发情欲。 她也聪明的很,直接将香囊亮出,直言是太后娘娘下令佩戴,这才不得不遵从。 至于她本人是被迫还是乐的接受,那便只能会意了。 俞靖岚将手中折子放下,转移话题, “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遐思赶忙将龙眼肉塞进嘴里,眉眼带着笑意,“证据都拿到了,说起来还多亏了这位赵娘子。” 赵婉晴很聪明,更是个为达目的誓不罢休的。 她来宫中的目的,便是成为皇后。 与其在太后身边整日小心翼翼,不如想法子抱紧皇帝的大腿。 是以,在初次和皇帝见面之后,便暗中联系了自己的父亲。 劝他早日看清局势,将太后的所作所为尽数交代,也能将功补过。 并直言皇帝后宫无人,只要父亲帮忙,她也可以此多与皇帝亲近,一二来去,孤男寡女。 赵婉晴相信,凭借自己的美貌和才智,必能成为这后宫之主。 届时,父亲便是国丈,只有别人巴结讨好的份儿,哪里还用看别人脸色。 赵仁也不傻,新帝登基不过半年,便将来犯的东夷人赶出边关。 又与西澜皇帝交好,两国互市和顺。 且大邺有火铳加持,军队战力高昂。 他一登基,几乎将大邺的强大,推上了一个从未有过的高度。 如此强悍的帝王,于德行上也无可挑剔。 仅他立先太子之子为太子这事儿,便不是一个心胸狭隘之人能做出来的。 第567章 死了,没死透 一开始朝中大臣还以为皇帝不过是碍于催其立后的折子太多,这才临时将崇安王拖出来顶包。 毕竟新帝正值盛年,在位十几二十年不成问题。 这太子,也不过是挂个名头,以堵朝臣悠悠众口罢了。 甚至还有人猜测,陛下重病多年,怕是身有隐疾,这才久久不肯立后。 总归传言众多,却没一人真正相信,皇帝是真的打算传位俞玄策。 可哪里想到,皇帝对待太子,当真如亲子一般,不余遗力的培育,几乎将朝中有能之士,都派去给太子当了夫子。 这监国是真的监国,朝堂之上也可对国事畅所欲言。 说的对,嘉奖。 说的错,帮他指明问题所在,再引导他做出相对合理的抉择之后,再行褒奖。 以至于,让朝臣们都有种这太子来年便要即位的迫切感。 也正因此,他们对皇帝越发敬重,更觉大邺根基稳固。 此消彼长,皇帝得势,太后的支持便稳步下滑。 最明显的便是她在朝堂之上开口下令,朝臣们第一反应都是看看皇帝可否应允。 如此明显的颓败之势,也让不少的太后党,开始试图与其撇清关系。 所以,当女儿提及皇帝的意思时,赵仁毫不犹豫的点头应下。 并在第二日,便将证据陈列书房桌案,任由夜探赵府的遐思,尽数打包。 遐思:“太后用赵仁帮忙吞下的盐税,暗中私造火铳。 又以运送军粮。军物之名,将火铳私夹其中,送至西岭关。” 遐思将账簿拿出来, “这一条线上,走过何地,经手何人,所收银钱。赵仁皆记载的明明白白。” 俞靖岚将账簿接过。 遐思好奇问道,“这证据都拿到了,接下来,你想怎么办?” 俞靖岚抬手拍在那账簿之上,“让荆临,把安公公带来。” …… 入夜。 容小芙坐在软榻上,窗外已经掌灯,将整个柔仪殿照的亮堂堂的。 银青姑姑端了一盆热水过来,伺候太后泡脚。 “今儿赵娘子又去陛下那边儿了。” 银青道,“她还向我抱怨,说自己精心准备的吃食,陛下从不曾用过。 “还想着,下一次不如做件儿衣裳什么的。” 容小芙任由银青帮她揉着小腿, “他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别的不说,我这个儿子倒是很有些本事。 不过短短半年,他已经将我彻底从那个位置上推开。” 容小芙说着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来,“当初他侥幸救回一命,整日里病殃殃的。 我还以为,他这辈子便也如此了。 只让人锦衣玉食的养着。 却不想,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硬是瞒了我这么多年。” “说起称病。”银青道,“之前娘娘让我去太医院查陛下的病案。 确实重病无疑,把脉的也都是您的心腹,这病情如何是做不得假的。 他又怎么可能,突然就好了? 世间当真有此等灵丹妙药?” 容小芙同样狐疑。 朝中大臣多以为瑞王殿下体弱,是因为早产留下的弱症。 随着年岁的增长,身体渐渐康健也并非奇事。 是以,对此事有疑者并不多。 但她却十分清楚,俞靖岚的身体情况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是几乎濒死的。 若他装病,那去诊脉的太医不可能探不出来。 她也不是没怀疑过,太医被收买,帮着俞靖岚骗自己。 在发现他的身体日渐好转时,她便找过那位太医。 甚至不惜用其家人威胁。 结果,依旧是他在为俞靖岚诊脉时,确实是濒死脉象。 “或许,是有人假扮了殿下?” 银青的一句话让容小芙瞬间觉得脊背发寒。 便听她继续说道:“娘娘可有觉得,眼下的殿下和之前病歪歪的殿下有什么不同?” “不同?” 容小芙试图去回想曾经的俞靖岚,可这时才发现,她记忆中的俞靖岚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无论是来柔仪殿请安,还是那他仅来过几次的宫宴。 她好像都未曾仔细打量过这个儿子。 “虽说两人模样大差不差,但感觉就是不同。”银青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劲来。 更何论眼下的殿下身体康健,这气色模样都要好过之前,若硬要拿两人来对比,也确实是完全不同的。 “行了,猜测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容小芙叹了口气,“想法子,让宫里热闹热闹,也给他们创造个机会。 只要两人有了肌肤之亲,想要个孩子,便容易了。” 银青扶着容小芙上了床榻,帮她放下床幔,又将灯盏尽数熄灭,这才端着水盆离开。 将门关闭,还不忘叮嘱外面守夜的几个婆子丫鬟,好生注意着娘娘。 待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容小芙慢慢闭上了眼。 以往常常失眠的她,今日却不知为何很快便睡了过去。 以至于门外传来重物跌倒的声音,也不曾察觉。 直到,一个声音几乎深入梦境唤着她。 “喂,醒醒,醒醒!” 那声音毫无礼节,又颇为不客气。 甚至在她身上推了几下。 “醒醒,哎! 我的天,不会药量下多了吧。” 伴随着声音消失,容小芙突然觉得脸上一片冰凉湿润。 而她的意识,也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拉了回来。 “谁……” 容小芙开口却只发出一个气声。 紧接着,模糊的视线之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她硬是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 本已经死了的宋钰,正坐在她面前的一个矮凳上,手中捧着一碟甘露糕点吃的两颊鼓鼓。 容小芙的第一反应便是撞鬼了。 她下意识想要开口唤人进来,嘴刚张开就被塞进来一块糕点。 “虽说这柔仪殿外的大家都睡得十分深沉,但你若是叫喊起来,会很烦。 这样,你闭嘴,咱们俩聊聊?” 容小芙瞪大了眼睛,她将口中糕点吐出来,“你……没死?” “死了。”宋钰又坐回矮凳上,“没死透。” 容小芙到底不是常人,她很快调整了情绪,抬手擦掉嘴边的糕点碎,沉声问: “你可知,夜闯太后寝宫,蓄意谋害,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第568章 披着人皮的恶鬼 “哈?” 宋钰突然乐了。 她看着眼前温婉端庄的太后娘娘,“您是不是没有搞清楚情况? 您觉得,是您下令诛我九族吗? 还是我这一刀子下去,让您身首异处来的快?” 宋钰抬手在太后眼前比划了一下。 她笑得恣意,完全没有一点儿私闯大内的恐惧。 没有第一时间动手,那必是另有所图。 容小芙沉下心来,去看这个每每被提及,便是各种惊叹夸赞之言的女子。 “诈死?你有何企图?” 宋钰将口中糕点吃完,搓了搓手指,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那便直说了。” 宋钰面容严肃,一双大而明的眼睛牢牢盯在容小芙脸上。 寝室内只燃着一盏烛火,照出两人半边的轮廓。 宋钰问:“东夷人手中的火铳,是您送过去的吧?” “什么?”容小芙皱眉。 宋钰继续道,“一边在朝堂上争权,一边儿又做着叛国的买卖。您说,若是朝中文武大臣知晓此事,他们会作何感想?” “满嘴胡言!”太后沉声呵斥,“你有何证据,便敢诬蔑当朝太后?” “不认?”宋钰,“安公公可全都认了。” 太后问:“你抓了安顺?” 宋钰点头,“抓了,顺便被皇帝送过去了。 想来他很快也就知道,您串通东夷之事。” 太后却并无慌张之色,“就算事实如此那又如何? 一个太监的胡言乱语,又有多少人会信?” 宋钰挑眉,“也是,没证据嘛,也没有人平口白牙的一张嘴,就能诬人名誉的。” “我只是不太明白,将火铳卖给东夷人,你能拿到什么好处? 就不怕,他们能一路北上直接杀到皇城来?” “届时别说做这一国之主,您这太后的位置,怕是都难保全。 如此给人递枪送人头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太后冷哼一声,“一个黄毛丫头,你懂什么?” “我确实不懂。”宋钰道,“你很厉害,于朝堂之上不输男子,甚至说句公道话,大邺若是没有你,怕是早就被先帝败完了。 你很厉害,有能力。 所以,你想要攥住手中的权利,想要当女帝,无可厚非。 但你不应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容小芙看向宋钰。 她没想到,从宋钰口中听到的竟是这样一番话。 “我手段下三滥?”她蓦的笑了,“自古至今,但凡得到这皇位之人,谁敢言手中不沾一点儿谋算?” “先帝在位,沉迷丹道,大邺天灾人祸不断,鳄殍千里。 是我,日以继夜的批阅奏折,一州一县核算钱粮,逼着户部掏空库银下发的赈灾粮。” 她抬手指向自己所住寝卧,“你可曾见过,一个太后住的如此寒酸? 为以身作则,收拾这满目疮痍的江山。 宫中克扣下的每一两银子,不是变成了西边的粥棚,就是东边的堤坝。” “结果呢?”太后满脸苦涩,“他死了,这江山便给了俞靖岚那小畜生。 你说我手段下三滥? 他俞靖岚装病藏拙,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他的手段又强在哪里? 筹谋数年,一朝落空。” 太后声音如泣,宋钰却依旧一张冷漠脸。 “所以,杀害自己的儿子,不是你做的? 明目张胆的买通戍边军,坑杀魏将军不是你做的?” 宋钰冷笑一声,“你是做了很多利国利民之事。 甚至刚入京时,我还觉得若是哪一日你做了女帝,于大邺来说也并非坏事。” “可后来才发现,你的利国利民不过是为了将权利握在手中而做的谋算。 真正的你,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你都知道?” 容小芙盯着宋钰,烛火跳跃,将她的脸照的如鬼一般,“先帝,是你杀的吧?” “是俞靖岚给你打的掩护,可对? 她突然轻笑出声, “你们这对儿弑君的畜生,俞靖岚眼下坐在那位置上,不觉得烫的慌吗?说我是恶鬼,你又有何不同?” “我自然不同。”宋钰道,“什么名利,什么官声,我都不在意。 我也不需要同你那样,拼了命的想要向别人证明自己,证明自己比男人强,证明自己有多厉害。” 宋钰指向自己,“我的厉害只需要自己知道便可。” 容小芙当真是第一次见到宋钰这般的女子,自信至极,好似无所畏惧,一时间竟心生几分羡慕。 “人都晕了,被下了药。” “让荆临在外面守好,不许任何人进来。” 就在两人对峙之时,门外突然响起对话之声。 下令之人正是俞靖岚。 宋钰皱眉,她突然从后腰摸出一把短刀来, “我呢,也不是来同你争论一个谁是谁非的。 你既要我的命,那你也死一次,咱们便算扯平了。” 说罢,竟作势要动手杀人。 太后面色骤变,她大喊一声,竟从枕下摸出一把匕首来。 直接向宋钰扔去。 宋钰向后躲闪,寝殿门已经被推开。 俞靖岚看到宋钰的时,脸上惊喜之色一闪而过。 他疾步走来,先是一把握住了宋钰举刀的手,下一刻直接将人拉进了怀中。 “我告诉……” 宋钰刚想要威胁一句,耳边却先一步传来俞靖岚轻声的询问, “回来就好。” 怀抱中,那紧贴着自己的人,在颤抖。 宋钰看了眼同样一脸震惊的太后,抬手轻拍了下他的后背,“荆临肯定都同你说了,我没事儿。” 俞靖岚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不会有事儿,一开始就知道。 他只是担心,她会不会借此机会彻底消失。 “俞靖岚!” 眼看两人视自己为无物,太后喝道, “宋钰谋逆祸主!你快替我杀了她!” 然而,她喊出这一句,俞靖岚竟是连侧头都无。 “宋钰?” 关门走进来的遐思一脸惊讶的看着宋钰,“你当真没死?” “死了。”宋钰道,“眼下是恶鬼,来报仇的。” 说罢,她推开俞靖岚。 手中短刀挽了个花,再次看向太后。 太后有些急,她盯着俞靖岚,“俞靖岚,你要让她杀我不成?” 第569章 三年未到 短刀寒光微闪。 宋钰再次出刀,却不想俞靖岚竟一个闪身挡在了她与太后之间。 宋钰面色微冷,“你要拦我?” 俞靖岚轻声解释,“容我同她说两句,可好?” 宋钰皱眉看了他一眼,收起刀锋,“好。” 她应声。 转身走向正在殿内四处翻箱倒柜的遐思。 “找什么呢?”宋钰问。 “证据。”遐思笑得得意,“咱们这位太后藏得极深。 我们查了许久也只能从外部攻破。 但若想要陛下亲自将生母搬下台去,那些证据不太够。” “太后寻常看折子的书房我们刚去看过,收拾的很干净。 便想着,或许在这更为私人的卧房之中能发现些什么。” 宋钰点头,点了盏灯,跟着他一道四处打量起来。 …… “哼,你今日是要与我撕破脸了?” 太后整理了下凌乱的衣裳,她端坐床边,抬头看向自己高大的儿子。 之前的猜测成了真,她没想到俞靖岚竟真的和宋钰勾搭到了一起。 一个这样有能力的女子,若是当上了皇后。 他们将会坚不可摧。 俞靖岚在之前宋钰坐过的矮凳上坐下。 “赵仁已经将你私吞盐税,私造火铳并私夹于军粮中运往西岭关之事,都交代了。 当然,还有基本账簿,他帮你做的一切,都记录在案。” 太后心中暗骂赵仁吃里扒外,面上却不见慌张, “如何?皇帝是打算大义灭亲,杀了自己的母亲? 还是说,要将你手中那点儿证据公之于众,好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你这个皇帝有一个叛国的母亲?” “哈哈哈哈。”容小芙突然大笑出声,她看着俞靖岚,问:“你敢吗?” 面对太后的癫狂,俞靖岚的表情却冷静的可怕。 他微微侧头,看向殿外的方向, “柔仪殿外的侍卫都已经被支走,宫中的丫鬟太监,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放倒。 母后,今日没有外人打扰,咱们好好聊一聊?” “聊?我与你个小畜生有什么好聊的?” “畜生?” 俞靖岚看着太后,“我便是想要问问,我是您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 我身体里流着您的血。 若我是畜生,您又是什么?” 太后哈哈大笑,将一个毫无杀伤力的枕头扔向俞靖岚。 “你是小畜生,你父皇俞昭远是大畜生。” “要不是他,我不会家破人亡,流落烟花之地。 要不是他,我也不会和自己的青梅竹马分隔数年。” “你是他的儿子,你身上流着的是他肮脏的血。 我真的日日后悔,当初怎么就没加大药量。 也不至于,留下你这么个祸害。” 太后的声音不小。 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宋钰和遐思都听得清楚。 两人互视一眼,这翻东西的动静都小了不少。 宋钰突然有些心疼俞靖岚。 这当爹的怕是不曾尽过一日当爹的责任。 而这当娘的呢?日日想着如何弄死他。 在这种环境中长大,还没长歪,当真难得。 “怎么? 你今日怎么矫情起来了? 难不成是想要听我说一句,我错了,年幼的你是无辜的?” 太后再次笑道,“别痴心妄想了。” 俞靖岚自嘲的勾了勾嘴角,“母后想多了,在您下手杀自己的儿子时,俞靖岚便已经死了。” “说来,您欠他一条命,我答应过他,要为他报仇。” 容小芙眯眼,“你说什么?” 俞靖岚道:“他是半年多前去的,太医院的孙太医奉您的命,去瑞王府诊脉。 毒入肺腑,无药可救。” “你!你不是我儿子!” 容小芙看着俞靖岚突然红了眼睛,“银青说了,你变了。” “你不是性子变了,而是换了一个人。”她突然有些慌乱的再次向床帐内躲了躲。 若眼前当真是自己的儿子,她还能赌一赌,这人绝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杀自己的母亲。 可眼前这人若不是呢? 俞靖岚突然觉得自己和她的争论有些好笑,懒得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直奔主题。 “先帝沉迷丹道,中丹毒已深。 就算那日不死,也命不久矣。 青阳道长一直深得先帝信任,想来他醉心丹药,也是母后推波助澜所致?” 容小芙一脸警惕,“你有证据吗?” 俞靖岚:“说起来,那青阳道人也是个痴情人。 竟将和母后来往的书信,尽数藏在了玄真观的真人像下。” 容小芙脸色越发难看,“就算你能将我的罪名都罗列出来,又能怎样?” “我不管你是谁,你眼下是俞靖岚,那我就是你母后!” “哈哈哈哈……”她突然大笑,“将这些东西暴露出去,你便等着被天下人唾弃吧。” 宋钰猛地将抱在手中的青花罐子砸在桌子上。 随着嘭的一声,她径直走向两人。 “你要做什么!” 太后一脸惊恐向后闪躲。 俞靖岚下意识想要去拉宋钰,却被她一把推开。 紧接着,宋钰伸手抓住容小芙的衣领将人拉到身前。 她先是回头问俞靖岚,“你要问的,问完了?” 俞靖岚下意识点头。 宋钰吐槽,“问的什么破问题。” 又看向一脸惊恐的容小芙,“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过去,或痛苦或艰难。 但这并不是你冠冕堂皇去伤害另一个人的缘由。” 宋钰看着她,“我时间不多,咱们继续咱们的。” 说罢,手中短刀再没犹豫,直接刺入了她的心脏。 容小芙一脸不可置信。 到现在,她都以为宋钰不过是吓唬她。 她是太后,是大邺唯一的太后,她手握重权,怎么会有人会只惦记她的性命? 可下一瞬,她的身体便被宋钰一把推开。 身体瞬间失重,直直砸向床面。 怎么可能? 怎么可以? 她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完。 她的计划还在进行中,她不一定会输! 胸口处不见有疼痛传来,她却能感觉到,身体的血液似是正被一点点抽干。 身体开始变得很冷,忍不住的痉挛。 同样震惊的还有俞靖岚。 他猛地站起身来,看着倒在床上的容小芙,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我不喜欢被威胁,弑君之罪?你只管让人来拿我便是。” 俞靖岚没能回神,宋钰却蓦的笑了, “你瞧,你说让我等你三年,三年未到,我先杀了你父亲,又杀了你母亲。 要我说,还是别等了。 不然,你那些祖辈非得从地下跳出来,掐你脖子才是。” 第570章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宋钰将刀刃在自己袖子上擦了擦塞回腰间,“走了。” 俞靖岚:“宋钰。” 宋钰回头。 “你是疯了吗?”俞靖岚抬手,指向死不瞑目的太后,“你可知谋杀太后是什么罪名?” 宋钰看着他,“什么罪名?原本你不过来,我杀了人便离开。 这外界都传言宋钰已死,我自然是什么罪名都没有。” “但是眼下。”她看着他,“你是要问我得罪?” 俞靖岚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宋钰无所谓道:“人是我杀的,但太后勾结东夷害我大邺戍边战士是真,险些要了我的命也是真。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你若觉得有问题,可以下令抓我,但这事儿与宋家人无关。” 俞靖岚被她这一句话气的可以。 “我一直在调查她,无论是私通外敌,还是同青阳道人联合起来谋害先帝之事,无论哪一件儿拿出来,都足够将她关在冷宫一辈子。 你何故还要亲自动手,沾惹一身麻烦?” “关在冷宫?”宋钰不解,“她本应以死谢罪,我没有折磨她已是仁慈。” 她抬手指向那尸体,“自我离京,她几次派人暗杀荆临想必都已经同你说过。 若非我命大,早就去阎王面前报道了。 你不曾见到东夷地下军械库里有多少黑火药和火铳。 两军交战,若是用火铳会死多少人你可想过? 我是炸了那火药库。 但凡换一个人必死无疑。 凭什么,她说杀魏止戈便杀得,说杀我便杀得。 我还不能杀回来了?” “我不是责怪你杀了她。”俞靖岚道,“你这样只会把自己陷入糟糕的境地中。 你今日来宫中,为什么不先来寻我?” “寻你做什么?”宋钰问,“告诉你我要去杀你的母亲,劳驾给走个后门?” 宋钰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人已经死了,多说无益。 人我杀的,我认。 要不咱们现在打一架,是你抓我归案,还是我杀你灭口?” 俞靖岚看着宋钰,眼中满是错愕和不可置信。 宋钰也察觉出自己这句话说的有些太泾渭分明了。 心中暗道一声晦气。 这两人怎么就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那太后也是,那样刺激人的话,非得在这要命的关头说出来,害得她忍不住的想要刀人。 “走了。”宋钰无奈的看了俞靖岚一眼,最后还是没舍得向他拔刀。 刚走出两步,身后再次响起俞靖岚的声音。 “宋钰!”他道:“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宋钰:“……” 在决定来盛京杀人时,宋钰就已经断了这个念头。 虽说这当爹的不当人,当娘的也不算个人。 到底生的儿子还是不错的。 可偏偏,两人硬是要向自己的刀口上撞。 若说当初杀先帝时,是为自保不得已而为之,那杀太后,便完全是出于泄愤了。 她这一刀下去,两人之间便会永远存一份芥蒂。 “疯了吧你。” 宋钰扔下一句,直接推门离开。 …… 一直旁观,没敢说一句话的遐思挑眉,左右各看了一眼,这才凑过来,“疯了,都疯了。” 俞靖岚拧眉看向他。 遐思又赶忙指了指床榻上的太后,“死了,死的透透的,怎么办?” “让荆临去吩咐禁军,全城戒严。 务必将入宫刺杀的东夷杀手,捉拿归案。” 遐思眼睛突然圆睁,会意点头,“得嘞。” …… 宋钰是扮做小太监的模样跟着清欢混进宫来的。 眼下想要离开,还是得先去太子的东宫才行。 整个柔仪殿一片寂静,外面也不见巡逻的护卫。 宋钰便笃定,俞靖岚这大半夜的过来,怕是也没安什么好心。 一想到之前还想要和人谈情说爱,转头就杀了人家老妈。 虽说不亲甚至还有恨,但死在别人手中和死在自己手中,总归感觉是不同的。 果然。 她这种受不了一点儿委屈的性格,完全处理不好这婆媳关系。 还是一个人好。 没毛病。 宋钰本应一路警惕,这脑子却先乱了,乱七八糟的想了一大堆。 在经过一处拐弯时,她竟慌神没注意前面的动静,迎面撞上一个身穿软甲的护卫。 宋钰心中一惊,下意识埋头。 手背在后腰上,准备拔刀。 却见那同自己撞上的护卫,竟直接开口,“走吧,去前面转转。” 说罢,竟直接转身向回走去。 仿佛刚才碰到她这事儿,并不存在一般。 是岳翎的声音? 她认出自己了…… 宋钰将短刀放下,看向那离开的一队人。 这个时候再追上去灭口,怕是要闹出大动静来。 俞靖岚的最后一句话是在告诉她。 他不会怨她,更不会害她,所以他必然有办法善后。 但宫中人多眼杂,她的出现被人看到,这事儿便再无转圜余地。 宋钰犹豫一瞬,向东宫而去。 …… 当天夜里,皇宫大内侍卫,羽林军,锦衣卫尽数出动。 捉拿盛京城内所有东夷人。 第二日早朝,太后空位,皇帝悲痛的向一众大臣提及太后被刺身亡之事。 众臣喧哗,并纷纷请愿,彻查真相,以报国仇。 然而,这一查,却让负责的官员查出不少有关于太后的丑闻来。 勾结东夷,谋害朝廷命官,私吞盐税,私造火器…… 其罪盈天,罄竹难书。 朝臣惊叹,都不约而同的认为,东夷人之所以入宫刺杀。 不过是因为大败而心生怨怼,容小芙之死,罪有应得。 皇帝写罪己诏告天下,言:子道有亏,朕深愧怍。 让一众大臣没看出来这位有认错之意,反而品出几分天子之怒来。 他下令严查,诛杀太后党羽。 还在丁忧的沈戚,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也不知如何被查出曾在暗中为太后做事,硬是被拔扒了那身官衣。 而后宫之中亦有整顿。 一直盼望着,陛下能以皇后之礼迎她入宫的赵婉晴,也只得了一份揭发有功的嘉奖,便被送出宫门。 直至暖风拂面,吹开了景园的紫薇花时,这一场肃清才堪堪结束。 就在已经进入夏季的六月中旬,魏将军病愈归京,同时带回来的还有已经死了数月,被追封为忠毅侯的宋钰。 第571章 祸害遗千年 朝堂之上,皇帝亲自为宋钰正名。 她为炸东夷军营只身犯险,被火药的冲击力撞晕,摔进了营地挖的沟渠之中这才幸免于难。 只是其重伤不愈,又查出那批火药是大邺之物,怕有人会对其不利。 这才暂避锋芒,养精蓄锐。 而皇帝在得知其情况之后,并未急着让她回来,而是帮着隐藏以让那背后之人露出水面。 俞靖岚还将安公公带到前朝,将太后半路几次截杀宋钰之事说明,自此,彻底将她的回归,合理化。 宋钰还活着这事儿,让当初在得知她死时哭了一通的官员们,再次心生感动。 一个个的,向她投来激动中夹杂着兴奋的眼神。 礼部一位新上任的侍郎,站于人前, “陛下,宋大人既已安全归来,那这忠毅侯的谥号?” “胡说八道!什么谥号!” 崔实第一个站出来,瞪了那官员一眼, “当初封这爵位之时,便言承袭三代。 你可见过谁家承袭谥号的?” “是下官失言。” 那官员虎躯一震赶忙应礼, “宋大人既回来了,礼部这便着手,为大人准备封爵大典。” 奖赏已尽数发下,之前做的七梁冠和麒麟补服也随着宋钰那一身战甲下葬。 如今是不能再拿出来用了,而且宋钰是女子,这君侯服制必要大改一番,需得耗些日子。 俞靖岚应了一声,便是允了。 待退了朝,魏止戈同宋钰走在一处,“需要我同你一起回景园一趟吗?” 宋钰笑着看他,“怕我突然炸死,吓坏了宋家人?” 魏止戈摇头。 宋钰道:“你去看清欢吧,今儿早朝上,我看他那一张脸快拉到地上了。 也不知道俞靖岚又给他上什么强度。 景园我自己去便好,还有好些事儿要处理一下。” 魏止戈点头,没再多言,先一步离开。 袁有畏远远等着魏止戈离开,这才几步迎向宋钰。 只是人还没走近,就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崔实抢了先。 “宋钰……不!忠毅侯!” 崔实笑得脸颊飘红,“当初乍听到你殉国之言,我便不信。 果然,你小子……你这丫头…… “都言祸害遗千年,你啊,命且大着呢。” 一旁的袁有畏赶忙插话,“是啊,你看这伤一场,别人怕是要掉半条命去。 你反而养的更加白净红润了些。 若是让明馨看到,怕是得羡慕死。” 宋钰能感觉的到,两人都是真心为她活着而倍感欣喜之人。 她笑着解释,“是我不该,吓到你们了。 当时情况复杂,我又重伤不起,这便传出身死之言。 后来,我虽侥幸活了下来,却重伤难愈。 便想着,或许能趁此机会养伤的同时,将那个藏在大邺的叛徒揪出来。 这才和陛下联合起来,演了这么一场。” 对两人来说,这事儿之前是秘密,不足为外人道。 眼下,这事儿是公开的勋章,说出来也不过笑一场。 偏偏,刚满脸兴奋的两人,竟又红了眼眶。 只是想想宋钰当时的处境,便心惊不已,哪里笑得出来。 尤其是崔实,自得知宋钰殉国的消息后,多少个夜里,他都因大邺丢了宋钰这么一个人才,而满心愁绪夜不能寐。 眼下倒是宽慰了,可又颇为心疼。 这可是他手下第一个从军器监走出来的君侯啊。 袁有畏同是如此,他看着宋钰长大,如自家女儿一般。 一想到若是明馨遭遇此等情况,怕是早就小命不保了。 这叹息声是一声连着一声。 眼看两人愁绪满面的,宋钰赶忙转移话题。 她拉着袁有畏,“袁伯伯,明馨听说后,可吓坏了?” 袁有畏微微蹙了下眉头,顿了下才道,“吓到是肯定的,但如今听闻你回来的消息,怕是要高兴的蹦起来。” 宋钰笑着点头,“我归京后还未回家,这两日怕是不得空。 等过两日,我去安家看她。” 袁有畏脸上犹豫之色一闪而过,“去什么安家,你来袁伯伯家。 到时候将明馨叫来,咱们一家人聚一聚。” “成。”宋钰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却并未多问。 宋钰刚应下,一旁的崔实不乐意了,“我说宋钰,你可从没去过我那儿吧?我家夫人做的一手好菜,你什么时候过来? 叫上崔琰和周铁生他们,咱们军器监的也要一起吃个饭才行。” “好,都聚。 等回头,我设宴,咱们一起热闹一番。” …… 透过车窗,宋钰大老远就看到景园外站着不少人。 孟氏、柳柳、小石头、宋成易、宋晖,还有秦秧带着宋家的三个孩子。 而在他们身后,是景园的所有下人。 他们站在一处,满目期冀的向外张望。 宋钰坐的马车是宫中的,赶车的是个太监,马车稳稳停在景园外后,他轻声道: “君侯,到景园了。” 宋钰被叫的愣了一下,笑着点头,钻出车厢。 而原本站在大门外的孟氏,已经快步迎来。 宋钰刚下车便被她一把拉住,抱进了怀里。 “我没事儿。”宋钰本想要安慰一句,背后便被拍了一巴掌。 一下过后又是一下。 柳柳也迎了过来,“小钰!你可吓死我们了!” 说着竟直接呜呜的哭出声来。 一旁的宋成易赶紧拦下孟氏,“小钰她受了伤,可不能拍。” 他这话一出,孟氏当即被吓得呆住了。 一时心疼也不是,恼怒也不是,眼泪决堤一般哗啦啦的冲出眼眶。 宋钰赶忙抽出帕子拍帮她擦着。 “好了,我没事儿,壮的牛一样。” 她笑着看向众人,“咱们回去,我同你们慢慢说。” 一旁的金钏儿十分有眼力见儿,她从袖袋中摸出一个荷包来塞给那太监。 “劳烦公公了,今日府上怕是不得空,便不留公公喝茶了。” “钏儿姑娘哪里的话,那我便先回去复命了。” 那太监笑得开心,驾着车离开。 宋钰回头看向金钏儿,“钏儿,快些进来,顺便把大门关了,今儿谁来也不开。” “哎!” 金钏儿笑着应了一声,拎着裙摆追了上去。 第572章 遣散 早在宋钰回来之前,魏止戈已经命人将她的东西送来了景园。 自从上次离开皇宫后,宋钰不便留在京中便和魏止戈一道去了榆宁的怀远镖局分部。 并喜获镖师体验一次。 跟着镖局南来北往的跑了几次商镖。 且榆宁靠水,又是大邺最大的水路交通枢纽,落地的新鲜吃食和水产都颇为丰富。 宋钰惦念着柳柳的手艺,来之前特意买了不少。 刚进了院门,她便迫不及待的凑到柳柳身边, “我可在外面受了小半年的罪,都没机会吃顿好的。 这次回来,你可得多给我做几种吃食。” 柳柳笑着点头,“看到你送来的那些东西我便知道你这是馋了,放心,早备着了。” 秦秧也跟着应声,“那我给弟妹打下手。” 一旁的孟氏无奈的看了宋钰一眼,这才转哀为喜,她笑着拍了宋钰一下,“小馋猫一个。” 宋钰的事情不必众人询问,这早朝还未散,消息便已经传了出来。 没人去责怪她诈死却不提前告知家里,让众人的一腔悲痛,付之东流。 也没有人去埋怨,她早早就回来了,不曾回来一趟让家人安心。 柳柳忙着准备食材。 宋成易忙着在院子里搭天幕。 宋钰跟着大家凑热闹,帮忙串肉串。 风和日暖,自然要烤肉了。 小石头同宋莹一起几乎成了宋钰身后的小尾巴。 宋钰去串肉串儿,两人就跟着递签子。 宋钰去帮忙搭架子,两人就帮忙跟着递钉子。 几次回头险些撞翻两小只后,她干脆撵两人去帮忙搬运炭火。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搞了个露天聚会。 直至酒足饭饱,一众下人将残羹冷炙收拾完毕。 宋钰这才招呼金钏儿刘嬷嬷一家聚在前厅。 她让孟氏将几人的身契拿了出来,亲自还给了他们。 拿到身契的几人都有些吃惊。 就连跟着留在厅内的宋家人也颇为惊讶。 他们自乡野而来,这京中的人情往来,应酬和识人几乎全靠刘嬷嬷和金钏儿。 说两人是景园里的顶梁柱也不为过。 再说老杨头,为人圆滑又识大体,迎来送往的也不曾的罪过哪家。 就连杨柳,也是个万事通。 主人家若是想要买个什么东西,说一声他便能道出哪条街有个什么铺子。 总归,柳柳和孟氏之所以能在景园住的舒坦,多亏了他们。 虽不解宋钰怎么一回来就要拆家,却没有一个站出来搅局的。 金钏儿急道:“姑娘,您是不要我们了吗?” 宋钰笑着摇头,“你们都是容小芙给我的人,如今她自食恶果。 我便想着不如趁机帮你们脱了这奴籍,日后便是良民,是自由身,不好吗?” “这!”金钏儿手中握着身契,脸色发青。 她自幼便是奴婢,虽说后来有幸得容皇后赏识进了宫中,学了些教养和礼节。 但奴婢便是奴婢,是贱籍,是要一辈子任人驱使,生死任人拿捏的。 可她很幸运,三主都不曾苛待于她。 甚至,相较于那些小家门户里的嫡女,都要风光些。 她不是没有幻想过,是否哪一日能脱了奴籍,也好堂堂正正的做一次人。 可眼下,手中握着卖身契,又莫名觉得害怕起来。 恍惚只要留下这一张纸,她便成了浮萍,成了任风吹拂的蒲公英,让人惶恐。 刘嬷嬷和杨柳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几人中唯独老杨头露出一副不敢置信,又欣喜若狂的神情。 家中有子,若是杨柳能成为良人,日后娶妻生子,这孩子也能考个功名。 这可是他以往想都不敢想的。 众人的表现宋钰都看在眼里,她回头对柳柳道: “每人给他们五十两银子,作为遣散费。” 柳柳虽然不解,却没有任何犹豫。 直接拿着钥匙去自己匣子里取了银票过来,依宋钰所言,一人五十两的发了下去。 金钏儿不肯接,之前宋钰殉国的消息传回来,她伤心难过了很久。 景园内一直死气沉沉的,她一直想要联系到荆临问问情况。 可几次去寻,都得一句不在。 那时她也觉心灰意冷,消沉了好些日子。 但一看到少夫人和老夫人,她又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帮姑娘守着她的母亲和嫂嫂一辈子。 如今宋钰回来了,景园上的乌云被一扫而空,整个园子都散发着生机。 她又怎么可能舍得走? “姑娘,若是我哪里做错了,哪里做的不好,您同我说,我改便是了。 您不要赶我走好不好?”金钏儿满脸委屈。 宋钰看了她一眼,轻叹了口气,又看向刘嬷嬷一家。 “你们怎么想?” 老杨头抢着问:“姑娘,这身契在您手里,我们一家便是您的私有物。 这就算一家发卖了,也不过是您一句话的事情。 您当真将这身契给了我们,还,还贴这些银子?” 一旁的刘嬷嬷抬手推了老杨头一下,老杨头并未理会。 他笑着道:“姑娘莫怪,毕竟能当个良民谁不想呢? 我老杨这么大岁数了,给人家当了半辈子的奴才,哪里忍心自己的儿子,孙子依旧是个贱籍? 若能从良,等杨柳成婚生子,也能让孩子考个功名。 只是这……” 宋钰知道他的担忧,笑着道: “不必多心,我既说了要给,那身契还有遣散银钱便是真的。 你们寻常自己的积攒,景园也不会收一分。 尽数拿走,也能尽快在外安置田产门户。” 老杨头瞬间乐了,“那,那……” 他还没说完,一旁的刘嬷嬷直接跪了下去。 她这一举动将老杨头吓了一跳。 刘嬷嬷一眼瞪过来,老杨头下意识也跟着跪了下来,顺便扯了扯同样惊愕的儿子。 刘嬷嬷:“姑娘菩萨心肠,待我一家恩重如山。 老婆子自不是那般不识大体之人,本应留下世代为您效劳。 但今日,老婆子没脸留下。 我们会走,但府中的银钱我们一家没脸收。” 一旁的杨柳和老杨头都惊愕的看向刘嬷嬷,刘嬷嬷再次伏身。 第573章 恩同再造 “当初先……太后,将我们一家送来景园。 本就有监视之意。 但她也怕姑娘会因此与她生了芥蒂,这才将我们的身契交给您,以表心意。 只是不想,我这儿子……” 刘嬷嬷说着,抬手拍了杨柳一下。 容小芙是长了颗莲藕心的。 她又怎么会那般好心,将这般能干的奴才无偿送来景园? 不过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让人摸不清辨不明罢了。 或许金钏儿是真,刘嬷嬷也是真,但其中便混杂着个并不显眼的杨柳。 杨柳和老杨头父子二人,曾是皇后在京郊庄子里的管事。 庄子里的佃户不少,杨柳和一个马姓佃户的女儿互生情愫。 后来一家人被安排来景园,刘嬷嬷是高兴的。 总归能一家团聚,却不想太后竟暗中捏着那马家女儿的性命,以此来威胁。 让杨柳作为内应,将景园之事悉数相告。 刘嬷嬷知晓此事,也是在宋钰“殉国”之后,她外出采买无意之间撞到,逼问之下杨柳才道出全部。 那时刘嬷嬷便知道,她们再没脸在景园待下去。 今宋钰此举,老杨头或许不知,但她与杨柳皆心知肚明。 刘嬷嬷言语哽咽:“我一直不知,这孩子竟暗中做出此等卖主之事。 再加姑娘“殉国”之事传出,我便知道怕是和他脱不开干系。” 刘嬷嬷的话,让原本还为众人惋惜的宋家人,皆变了脸色。 唯独早就知情的宋成易,在暗处轻轻握住了柳柳颤抖的手。 杨柳伏在地上不敢起身。 老杨头更是一脸惊愕的看向自己的妻儿。 刘嬷嬷继续道:“姑娘,今日您就算当众将他打杀了也是他活该。 可您不道出实情,白白让我们脱了贱籍,还要给我们安置的银子。 您大度,但我们不能不要脸。” 她抬头看向宋钰,又转看向宋家众人, “来景园之前,老婆子从没过过这样舒服的日子。 没有勾心斗角,主子都拿我们当人看。 虽说这做错事的是杨柳,但也是我们做父母的管教不严。 姑娘,您便将我那男人和儿子发卖了,远远的丢出去。 老婆子一条贱命,您拿去,且当做一点弥补吧。” 杨柳听得眼眶通红,闻言赶忙砰砰砰的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 他紧张道:“姑娘,我娘什么也不知道。 都是我!都是我! 您打死我!” 四周一片死寂。 就连一开始面露不忍的孟氏再看眼前跪着的人,脸上都没了一丝怜悯。 原来,宋钰之所以会在边关重伤,是因为府中出了内鬼? 当初,她一直让他们防着这些人,可他们只想着会不会危害到自己。 哪里会想到,他们会影响到已经远征的宋钰? 孟氏颤抖的问,“你对太后说了什么?” 杨柳垂着头,声带哽咽, “以前,姑娘去了哪儿,什么时候回的,只要我看到的都会如实禀告。 不过我也知道,姑娘光明正大的出门,便不怕有人说。 也没想太多。 直到……” 他顿了一下,“元宵灯会那一晚,金钏儿……” 杨柳抬头,正对上一脸惊色的金钏儿,“金钏儿说姑娘被人带走了,我先带着她去了玄真观,又去了温府。 后来,还去了瑞王府……” 杨柳越说声音越小,“娘娘遣人来问,我不敢隐瞒。 什么时间去的哪里,都说了。” 后来宋钰离京,景园的事情娘娘也遣人来问过几次,只是并不似以往那么频繁。 后来宋钰出事杨柳也曾想过是不是和他有关。 但到底没敢声张,只是没想到她什么都知道。 宋钰安静听着。 先帝是什么时候死的,杨柳并不知道,但拿到消息的太后却清楚的很。 所以,她或许早就认定自己和先帝以及那青阳道人的死有关。 想来之后容小芙又查到魏止戈与秦晏的关联,秦晏又出自宋家…… 这才想要对付自己。 不是直接灭口,而是活捉…… 怕是还想从自己这里求证些什么。 比如…… 皇帝知道的重生者身份,青阳道人或许也知…… 宋钰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 “哒、哒、哒”的声响,压得杨柳几乎抬不起头来。 也让在场所有人,在宋钰那长长的沉默之中,感受到…… 元宵灯会那一夜,或许当真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关系生死。 “哒”声停止。 宋钰看向刘嬷嬷,“你是个明白人。” 刘嬷嬷微微抬头,宋钰道:“你为景园做了很多,也帮了我们很多。” 刘嬷嬷轻轻摇头。 宋钰笑着道:“还是那句话,拿了身契便离开,银子照给。” 刘嬷嬷突然泪崩,扑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宋钰看向金钏儿, “银子你也收着,不拿白不拿,回头给自己买些首饰,存着当嫁妆。” 金钏儿看着宋钰,眼眶都是红的。 相较于景园,她和刘嬷嬷认识的更久,也知道刘嬷嬷为人。 如今发生这些事情,她心里不难过是假的。 可宋钰这么一说,她心里又有些忐忑起来,“那,那姑娘不赶我走了?” 宋钰接过她递来的身契, “回头去一趟衙门,脱了贱籍,你若是还想要留在景园,那就留下来。 你继续当值,当景园的管事。 我给你开月钱。” 金钏儿眼睛发亮,“那没了身契,姑娘不怕我生了他心?” 宋钰想了想,“那就签一份劳务契约,将该约定的都写清楚,若是违反那就送你去吃牢饭好了。” 金钏儿眼睛瞬间瞪圆了。 她看着宋钰,“姑娘,那这什么劳务契约不就是新的卖身契嘛。” 宋钰笑着点头,“没错,但能给你一个良民的身份。 不然回头你让大内侍卫娶一个贱籍出身的丫鬟不成? 若是你成了婚,也愿意每日来景园上工,我也不拦着。” 金钏儿已经被那前一句惊得脸颊通红。 宋钰后面说的是一点儿没听进去。 宋钰目光扫过刘嬷嬷一家,她站起身来, “行了,我也累了,得去好好睡一觉。” 孟氏点头,也跟着起身。 那伏在地上的老杨头突然开口, “君侯于我一家恩同再造,我杨伯忠携妻给君侯磕头了。” 说罢伏身在地,发出砰砰砰的响声。 杨柳和刘嬷嬷也跟着连磕了几个响头。 宋钰没有回身,同孟氏相携向后院走去。 第574章 家奴 宋成易看了眼一旁的张佑成。 张佑成点头走过去,将刘嬷嬷一家扶了起来。 三人头上皆有红肿,看起来好不可怜。 “行了,君侯大度。 这若是换了寻常人家,你们一家子怕是死上个百次都没用。 早些收拾了,趁着天还早,也好在外面寻个住处。” 刘嬷嬷道谢,看了眼儿子丈夫微微点头,这才孤身向后院仆人房走去。 柳柳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 那时全靠刘嬷嬷上下打点,教我和娘。 她人真的很好,我一直拿她当长辈敬重。” 宋成易伸手扶了扶她的肩膀。 元宵灯会那时,他们都不在京中,宋钰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 但紧接着便是先帝崩世,新帝登基。 他们一家归京被阻,宋钰被派离京城…… 这一切,总归是有牵连的。 以宋钰那般有仇必报的性子,能这般轻易的放过这一家,或许便是全了当初的那一点儿情谊吧。 …… 说是去休息,宋钰到底没能如愿溜回竹影居去歇着。 孟氏因着刘嬷嬷一事心中恼怒,又不舍。 她几次看向宋钰,想要问什么又生生忍住,各种的纠结。 宋钰生怕她再憋出内伤来,只能将事情换了个版本,掐头去尾的跟她交了个底儿。 只是从她口中出来,这场谋杀几乎成了宫中秘闻。 宋钰讲,她受命前往玄真观,离开时误杀了一个道士。 结果不巧,那道士竟是容小芙的老相好。 为报此仇,容小芙将宋家人困在半路,逼迫她前往西岭关戍边,并暗下杀手。 后又暗中联络东夷,私卖火器。 结果遭到东夷人报复这才被暗杀。 虽说事情已经过去,但杨柳犯了错,那便要承担后果。 念着他们一家,为景园辛劳一年有余,总归不忍这才遣散了两清。 孟氏其实更多的是担心宋钰,生怕她会因此再卷入什么是非之中。 听罢前因后果,也稍稍宽心。 等帮她解开心结,一家人吃过晚饭,宋钰这才打着哈欠回了竹影居。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踏实。 …… 第二日一早。 宋钰还未起床,便听到外面乱哄哄的一片。 她打着呵欠刚到前庭,就看到了满院子的人,男女老少皆有,看其倒像是哪家府邸的仆从。 他们身边还跟着些穿官服的,有宫里的太监,还有几个面生的官员,眼看宋钰过来赶忙上前请安。 宋钰这才知道,这加封侯爵,宫中是会特意遣排仆从的。 金钏儿将几位官员递来的名册收好递给宋钰,轻声解释道, “这些人都是各处精挑细选的仆役。 其中有掌文书的女史两人,掌刑责的奚官两人,还有专职驯马的胡奴,负责茶道和壮奁的婢女,负责看守库房的昆仑奴。 因着姑娘是女侯,护卫是特意选的女军,您看那边。” 金钏儿说着指向人群最外侧,一个太监身后跟着四名身着软甲的女子。 岳翎赫然立在其中,在她身后还站着三位,都是当初留在景园的熟面孔。 似是有所感,岳翎也恰好抬头看来,和宋钰对视的瞬间又快速垂下头去。 金钏儿又指向其他杂役,“还有光禄寺培训的厨娘,管家,女红,这杂役加起来也有二十人左右。” 宋钰看着那些男女老少,听得是一个头两个大。 她突然问道:“这人,能不能不要?” 金钏儿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一脸惊讶的看着宋钰, “姑娘您是不是忘了,上次咱们在府中宴请,可都是袁家来人帮的忙。 这次您大难不死,又封了侯爵,不是还想着开门宴请。 难不成咱们还去寻袁家借人? 而且,这君侯用人也是有规制的,您……” “行行行,留下。”眼看金钏儿要说个没完,她赶忙开口打断。 “那什么,来了也好,这各司其职的,该怎么安排怎么安排。” 宋钰嘟囔一句,让金钏儿给负责送人的官员宦官们递了红封,又将人送出门去。 她回身一把拉住柳柳,“好嫂子,你得帮我。” 柳柳被她看的心里打鼓,“帮,帮什么?” 宋钰抬手指向院子里的一众下人,“管家。” 柳柳赶忙摇头,“这我哪儿成?我,我外面还有铺子,我得去铺子里。” 宋钰一把将人拉住,“你那铺子有秦秧就够了,这偶尔去一趟便算是领导巡查了。” 宋钰晃了晃她的胳膊, “我哥日后可是要做大官的,保不齐这家业越来越丰厚,日后再得了府邸,人也多起来。 你这个当家主母不会管事儿可还行?” 说罢又看向孟氏,“娘,您说对不对?” 孟氏笑着点头,“小钰说的没错,眼下有金钏儿帮着,你也能多学学。 总不至于日后招人笑话。” 宋钰跟着打定心剂,“没错,你得学!” 柳柳被两人说的面颊微红,她左右看了眼两人,踌躇道,“那,那我试试?” “试试!”宋钰点头,“正好眼前就有一次机会,等封侯大典过了,咱们开门宴客,这任务便交给你和金钏儿了!” 宋钰拉过金钏儿将两人的手叠在一处。 十分郑重的点了点头,又轻声道: “我得去趟军器监,你们加油!” 说罢转身便走。 柳柳还有些懵,眼看着宋钰走到人群外围,在岳翎身边停了片刻。 紧接着岳翎便跟在她身后离开了。 柳柳看了金钏儿一眼,嘴角抽了抽,“我,我有些后悔了。” 金钏儿哪里不知道宋钰的意思,一把拉住柳柳,又看向孟氏。 “夫人也跟着我们一起,咱们先认认人?” 孟氏笑着点头。 这边儿正乱着,宋钰已经快步出了大门。 她催促着岳翎,“快走快走,我看到那么多人在身边围着便头大,还是丢给她们头疼去来的好。” 岳翎垂头忍笑,再抬头时面色已经恢复寻常。 宋钰看了她一眼,悄悄靠近了些,“那日夜里……” 她话还未说完,岳翎轻咳一声。 “日后我便是景园的护卫了,全凭君侯调遣。” 宋钰挑眉,“行吧。” 俞靖岚既然能将人送来,想必信得过。 既然她不提,那自己不问便是。 第575章 无趣 宋钰带着岳翎先跑了趟工部,见了崔实。 她还担着军器监少监之职,日后既不再负责军械的制造,还是将职位卸下来的好。 少监而已,不需上呈皇帝,寻崔实这个监正便够了。 崔实倒是有些不舍。 宋钰虽已封侯,但不过是个荣衔,并无实职。 她眼下的功绩,调到工部来当个侍郎也没问题。 甚至,就算她去神焰军当个大将军,那也不会有人说个不字。 宋钰着实不是个官迷,若非需得让宋家人安心,她怕是压根就不想回盛京来。 还不如留在榆宁当镖师,天南地北的走走。 眼看崔实不愿放人,宋钰只能应承,若是日后再在军械上有什么好点子,一定不会藏私,他这才肯放人。 紧接着宋钰又跑了趟神焰军。 同生入死的兄弟们,一大半已经被外派,这留下来的都将成为神焰军的中梁砥柱。 会带出一批批的火铳军,输送各地。 孟七和蒋成在看到宋钰的时候,险些没哭出来。 一众大男人,围着她不敢靠近,又舍不得走。 宋钰无奈,只得自掏腰包,让岳翎帮忙去附近的酒楼定了些席面送来,又特意寻了个懂的炙肉的厨子,带着大家好好吃了一顿。 这好肉配好酒。 宋钰硬是凭一己之力将所有人都喝趴下,这才脚步虚浮的带着滴酒未沾的岳翎离开。 回去的路上,宋钰对岳翎道, “之前,你因着容小芙的原因来景园,为的是我一人的安危。 但今后,那职责便大大不同了,你可知道?” 岳翎点头,“听君侯差遣。” 宋钰有些晕,她抬手揉了揉耳朵,“这君侯叫的真难听,还是叫我姑娘便好。” 她道:“日后你便是景园的护卫长,这保护的是整个景园,景园里的所有主子。” 宋钰看着她,“你帮过我,我也不会苛待于你。 若是哪一日你觉得这护卫做的不顺心,或者有了其他的活法儿,跟我说一声。 我放你走。” 岳翎抬手轻轻扶住宋钰,她是打心底里佩服她。 一个女子,能活成她这个样子当真是古往今来第一人。 那日在宫中,她的确认出了宋钰。 当时她并不知道太后会出事,只是下意识想要她安全离开。 只是当天夜里,宫内突然传出太后被刺的消息时候,她才隐约明白,宋钰为何会出现在宫内。 可那时的她竟颇为庆幸,庆幸她没有当众叫破,也庆幸当时宋钰撞到的是自己。 她也突然明白,为何金钏儿会一心跟在宋钰身边。 只她那一个承诺,便足够她一辈子为之效劳。 “姑娘,您慢些。” 眼看着宋钰晃晃悠悠的越走越远,岳翎赶忙快步追上,轻轻搀住了她的手臂。 “您怎么这么能喝?” 宋钰冲着她挑眉,“没见过吧?千杯不醉!” …… 宋钰是在三日后见到柳柳的大哥柳萍,和小侄女儿柳清清的。 她这才想起来,当初宋成易书信中提及,两人是跟着来了盛京。 只是没想到两人并未住在景园,而是被柳柳安置在了宋成易置下的宅子里。 一直想来拜见,又怕宋钰刚回来景园事儿多,这才等到今日。 宋钰和柳萍有过几面之缘。 只是再见,那位高大年轻又敏锐的男子,早已没了当初那股子锋利的气势。 明明正值壮年,头上却已见华发。 柳清清年纪尚小,但和柳柳颇有几分相似,只是太瘦了,又怯怯的。 再见宋钰,柳萍同样有翻天覆地之感。 当初的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柳柳这个新认回来,一身千金小姐的狂妄脾气的小女娘,竟能成为一国君侯。 宋钰笑着向柳萍打招呼,“柳大哥,许久不见。” 柳萍受宠若惊,他拉着柳清清跪下,给宋钰郑重的磕了个头。 一个是身份地位悬殊,此等跪拜之礼不可废。 再有就是谢谢宋钰,护佑了柳柳和自己的小外甥。 宋钰将两人扶起来, “我这里不讲这些俗套的礼节,咱们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们一见我就下跪可还了得? 在家里,我就是宋钰,柳柳是我嫂子。 我叫你声大哥,清清就跟着小石头叫我声小姑姑就行。” 说罢,宋钰接过金钏儿提前准备的荷包,塞进了柳清清手中,“来了京中可还适应?” 柳清清回头看了柳萍一眼。 柳萍尴尬道,“君侯莫怪,这小丫头当年被吓坏了,后来也不爱说话,一点儿动静便吓得一惊一乍的。 不过这些日子跟着柳柳在铺子里忙活,好了不少。” 宋钰上一世见过不少患有创伤性应激障碍的人,甚至后来自闭,躁郁等精神类的疾病,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困扰着大多数的幸存者。 包括她自己,在老妈去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对嘈杂的声音,产生应激反应。 她看了眼柳清清,对柳萍道: “她年纪还小,回头寻个女学,多读书,多和同龄的孩子一起玩,慢慢会好的。” 柳萍赶忙拒绝,“她一个女娃娃,再过几年便要嫁人了。 眼下在店里跟着秦娘子学着记账,认几个字便够了,哪里需要去女学。” “读书是为了明理,等她的思维开阔了,以往经历的事情慢慢的便能想得通了。” 宋钰知道他理解错了,又补充了一句。 至于他会不会去做,那便是他们的事儿了。 柳萍还没明白这思维是个什么东西的时候,宋钰已经起身,“中午留下吃饭吧。” 说罢,轻轻拍了拍柳清清的头顶,安抚的笑了笑,带着金钏儿离开了正厅。 直走到庭院里,金钏儿凑过问宋钰,“姑娘不开心了?” 宋钰蹙眉,“之前见这位柳大哥时,他还是个镖师,做事雷厉风行,是个十分敏锐的行动派。 若非有他,柳家人怕是早就没了。 只是,你看他们今日对我,又是磕头又是客客气气的。 好似我是个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宋钰突然对着金钏儿呲了呲牙,“吓人不?” 金钏儿掩嘴轻笑,“您眼下可是侯爵,是权贵。这寻常百姓见了,自然是要恭恭敬敬的。” “无趣。” 宋钰撇嘴,她突然想到什么对金钏儿道: “帮我给袁家递个拜帖,让袁大人也好提前跟袁明馨说一声,我去瞧瞧她。” 金钏儿点头。 犹豫了一瞬,对宋钰道: “其实姑娘直接去袁家,应当也能碰到袁姑娘。” “啊?”宋钰没懂,“她没在安家?” “我也是听说。”金钏儿道,“袁娘子好像是有了身孕……” 第576章 请帖 袁明馨怀孕了,只是这胎还没坐稳,便忽听宋钰殉国的消息,她一时伤心过度动了胎气。 袁夫人听闻,特意让袁大人去求了太医院的太医,亲自去安家给女儿诊脉安胎。 原本事情也就过去了。 只是没成想,她那婆婆是个糊涂的,唠唠叨叨的老是在袁明馨面前说些个难听的话。 金钏儿叹了口气,“袁娘子性子急,可对面儿是婆母又不得顶撞。 这憋了两日,反倒越发不好了,孩子到底没保住。” 宋钰问,“她婆婆说了什么?” 金钏儿颇有些为难的看了宋钰一眼,“就说,这女子就当以妇德为本,相夫教子,主中馈。 谨守闺范,做男人的贤内助。 断不应像您这样,在外抛头露面和一群男人抢军功。 这有违天和,下场便是……” 金钏儿之所以知道的这么清楚,还是因为家中刚收到宋钰殉国的消息,夫人和少夫人几次哭到晕厥。 郎君一人忙不过来,她便想着请袁夫人过来开解。 袁夫人嘴不严,看到她便想到了宋钰。 这一时激动便将事情给说了出来。 金钏儿笑容尴尬,“袁夫人这人姑娘是知道,说话最是喜欢添油加醋的。 所以,这话也不能只听一家的。 还是得姑娘亲自问问袁娘子才是。” 宋钰倒是没想到,自己这一番诈死的操作,竟还能连累了远在天边的袁明馨。 她问,“安世显呢?他对此什么态度?” 金钏儿哪里知道,她摇头, “不过袁娘子小产伤了元气,得好好养着。 “但她那婆婆又急着抱孙子,以袁娘子体弱无法照顾夫君为由,便私自做主给那安世显又纳了房妾室。” 这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 有一次她经过安家那边儿,这街头巷尾碎嘴的人当真不少。 宋钰半晌没说话。 若论起来,袁伯伯是翰林院高官。 袁明馨乃是下嫁。 当初娶亲时,他多恭谦?却不想才成婚一年不到,便成了这般模样。 她目露嫌恶,“今儿不去袁家了,宴请的名帖可拟好了?” 金钏儿点头,“按着姑娘交代的,汤先生正写请柬呢。” “补上一个,请安世显的父母务必赏光,但是……” 宋钰看向金钏儿,“不必请安世显。” …… 封侯大典繁琐至极。 先是由皇帝御楼宣制,昭示天下。 再由中书令温良,为她颁授节钺,其实就是一个象征权力的龙纹铁钺,以及一块象征着身份的象牙符节。 而宋钰还需身穿紫袍金玉带,骑御马绕城一周。 向全城人民展示一下,自己的“风采”。 紧接着便是皇家赐宴,君臣共乐。 甚至作为女侯的宋钰,还需受内廷教习三日,来学习所谓侯门礼范。 整个大典硬是耗时三日,才算结束。 当宋钰顶着一张疲累的脸回到景园后,她一把拉住金钏儿, “快!宴请什么的越快越好,这罪,让我一次受个够!” 眼下侯爵的身份已经定下,虽说只是一个虚衔,但这该有的待遇是一点儿都不少,比之郡君升了不知几倍。 再加上手中那节符,有这个身份在,她在大邺便可横着走。 这有钱有闲有身份,不趁机走人还等什么? 外面的大好河山,可正向她招手呢。 她这可是为了铜臭与权力而折腰,不然她哪里肯遭这份儿罪? 金钏儿从没见过她这般模样,如此放松,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掩嘴轻笑,“日子都定下了,今儿一早帖子都发出去了,哪里能说改就改?” “小钰,等这宴请结束,咱们去一趟云三清观。” 孟氏正拉着小石头路过,恰好听到宋钰那半死不活的吆喝声。 宋钰几乎挂在金钏儿身上,闻言抬头,一脸幽怨的看向孟氏, “让宋成易陪你去。” 孟氏笑着走过来,“之前你离京戍边,我几次去祈愿保佑你平安无事。 如今你安然回来,必然是要去还愿的。” 宋钰皱眉,“那我殉国那些日子,您没把那观砸了?” “莫要对神明不敬。”孟氏剜了她一眼,“既平安归来,需得去还愿,这规矩可破不得。” 宋钰满脸都写着拒绝。 倒是一旁的小石头一蹦三尺高,“三清观?那咱们是不是又能像上次一样,露营,烤肉?” 这小子已经八岁了,个头抽条一般高了不少。 但看起来却更瘦了,圆领的长袍挂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 宋钰瞪他,“你凑什么热闹?” 小石头嘟嘴,一脸委屈,“小姑姑回来,咱们还没一起出去玩儿过呢。 这次咱们带上爹,一家人一起去玩好不好。” 小石头说着,已经抓住宋钰的手臂开始摇晃了。 宋钰被晃得心软,“那,那行吧。 “但这去完三清观,就不能再有别的事儿了哈? 我可得好好休息些日子的。” 孟氏和小石头自然连连点头。 宋钰一脸疲惫的靠着金钏儿,“希望就在眼前,加油!” 金钏儿不明所以,也跟着握了握拳。 …… 安世显的父亲名叫安永福,家中行二。 因着安家并未分家,家中事情多是由大房做主。 这寻常有个宴请什么的,自然也多是由大房出面儿。 是以,当安永福和妻子李氏在收到景园的请帖时,颇有些受宠若惊。 “特邀,安家二爷安永福携妻李氏,共享盛宴。” 安永福笑得合不拢嘴,对着自己的儿子和妻子又念了一遍。 安世显皱眉,“特邀?这帖子里并未邀我和明馨?” 一旁的李氏瞪了安世显一眼,“宋钰眼下可是君侯,这宴请去的自然也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权贵。 虽说明馨和君侯有私交,但这仪礼之上,自应由长辈前往才是。” 安永福点头,“你母亲说的没错。” 他顿了一下,“不如你去趟袁家,想来袁大人那边也收到了请帖,到时你同明馨一道过去?” 安世显总觉得这事儿不太对。 可又说不上来,闻言点头。 第577章 宴会当日 宴会当日。 安永福夫妻二人好生打扮了一番,选了个不早不晚的时间,直奔景园。 两人还没下车,便被眼前车马拥挤的街道惊到了。 李氏问安永福,“这……,这君侯当真特意邀请咱们过来?” 在二人眼前,是一辆辆华盖马车。 而在马车周遭,是一个个身穿神焰军军甲的将士,他们正帮忙维持秩序,牵马引路…… 而下车的都有谁? 镇西大将军,魏止戈。 东宫太子,俞玄策。 长公主,俞靖雅…… 这朝中重臣自不必说,中书令温大人携女同来,工部尚书崔实这进门都笑得颇为和煦。 还有几方他叫不上名字的公侯之家…… 总归…… 来的每一位,他们都高攀不上。 倒是一直等在门口的金钏儿远远看到了两人,悄声对身边的小丫鬟说了什么,这才几步迎出门去。 “安家二爷和夫人吧?快快请进。” 金钏儿亲自出门来迎,让两人顿觉面有荣光,这才收起心中的忐忑跟在她后面进了景园。 宋钰刚见过长公主,和魏止戈清欢两人打了个招呼,便匆匆回了竹影居。 袁明馨昨日便来了,帮着金钏儿和柳柳整理了宴会流程。 干脆在宋钰这边儿住了一夜。 眼下外面正忙,她却躺在宋钰的躺椅上偷懒。 在她身边,云禾正在煮茶,四溢的茶香,佐以竹叶轻拍的沙响,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宋钰笑着在她对面坐下,“你公婆来了,要不要出去见一见?” 袁明馨吓了一跳,她稍稍坐直了身子,问宋钰,“他们怎么会来?” “知道你受了委屈,自然是帮你镇镇场子的。”宋钰扬了扬下巴,“说罢,是打算和离?还是继续过下去?” 她这话一出,袁明馨有些懵。 她有些紧张的问,“什么和离?” 宋钰蹙眉,“你回娘家一住便是两月,不是因为安世显纳了小妾?” “啊?” 袁明馨愣了下,她下意识抬手抚了抚小腹, “我,我就是觉得和这孩子缘浅,心里难受。 而且我婆婆那些日子总是说些不太好听的,我也是一时没忍住,这才回了袁家。” 说起来,这新妇归宁两月不归,她已经有些失德了。 不过之前安世显也去过家中。 母亲便称一直心绪不宁,她留下,安世显也是点了头的。 袁明馨顿了一下, “其实,就算婆母不张罗,等我身体好些了,也会给他纳一房妾室的。” 宋钰没理解。 袁明馨继续道,“你还未成婚,自是不明白。 这成婚事,上事宗庙,下继后世。 我眼下身子虚弱,若想再有身孕需得好生调养些时日。 若妾室能早些生下个一儿半女的,也是好事。” “啊?” 本打算重拳出击的宋钰被她这段话说蒙了, “安世显纳妾,便已经背叛了你们的感情,你竟还能容忍? 甚至还要帮他纳妾,鼓励他跟别人生孩子?” 宋钰感觉自己的三观受到了严重冲击。 她虽知道这个世界的观念过于封建。 但人心是肉长的,这喜欢的东西又怎么会心甘情愿的拿来和别人分享。 她没忍住问:“你看他同其他女子亲热,不会难过?” 袁明馨瞬间明白了宋钰所想。 她笑着拉住她的手,“一个妾室,不过是个奴婢,若是看了不顺心随意发卖了便是。 这生下的孩子也只能是庶出,我为何会难过?” 宋钰突然转头,看向一旁的云禾和金钏儿。 “你们也觉得,自己的相公纳妾是理所应当?” 金钏儿快速摇头,她想说我没相公。 转而又轻轻点头。 云禾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点了点头。 宋钰顿觉眼前一黑。 眼看宋钰看他们的眼神都变了,金钏儿赶忙解释, “就算这男子不纳妾,大家之中,哪个爷身边没有两个通房丫鬟。 不过在此之上给了名分,成了姨娘。 但袁娘子说的没错,不过是个贱婢,若是碍眼,发卖了便是。” 宋钰一眼扫过三人,不住摇头。 “……你们可真大度。” 和她们比起来,她的恋爱观几乎等同于妒妇了。 宋钰僵着脑袋看向袁明馨,“所以,你这些日子不痛快,一直待在娘家,压根和安家人无关?” 袁明馨嘴角微抽,“当,当然,这安世显可以纳妾。 但我这才刚伤了身子,他就纳妾,不太好。” “砰!”的一声。 宋钰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来。 “没错,他就是有错。”她看了袁明馨一眼,“得了,我也不是打鸳鸯那棒槌。 你跟我出去走走,他们看在眼里,日后若是再想要说些什么,也得琢磨琢磨。” …… 原本还想着替小姐妹出头,结果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宋钰干脆不再理会她那对公婆,任由两人在一众高官权贵之中瑟瑟发抖。 安永福和李氏也颇有些不明就里。 请帖上是特邀,可来了景园之后两人便像是彻底被人遗忘了一般。 直到见到宋钰,以及宋钰身边儿的儿媳妇儿,刚要上前打个招呼,便见另有官员上前寒暄。 宋钰应付几句,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自家那儿媳妇儿只来得及冲两人点了点头,便被宋钰拉走,跟着接待宾客。 到底是翰林学士家的女儿,笑容得体,举止大方。 倒似这景园的主人家一般。 直至开席,两人被安排在末位,和紧挨着君侯而坐的儿媳妇儿是天壤之别。 李氏看向安永福,声音都有些发抖, “老爷,我平时对儿媳妇儿是不是太凶了些?” 她猛地想起什么“之前儿媳妇儿同我争论了几句,她,她不会记恨我了吧?” 安永福哪里知道,他举起酒杯四处看了一圈儿,最后闷头自己喝了。 心中却想,这侯门大户的宴请,他以后再不来了。 直至宴会散场。 夫妻二人忐忑不安的走出景园,在看到等待多时的安世显时,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安永福几步走过去拉过儿子, “你怎么没跟着明馨一道进去?” 安世显哪里知道? 他昨日特意去了袁家,却不想袁明馨先一步来了景园。 说是要帮着协办宴请事宜。 他扑了个空,又没脸请岳父大人将他带来。 只是没成想,景园竟派了人去工部,特意通知他来景园接人。 他硬是在外面站了一个时辰,整个人被晒出一身热汗,这才等到散场。 第578章 道别 袁明馨便是这时被金钏儿送出门来的。 “姑爷久等了。”金钏儿看着安世显,“我家君侯眼下正忙着和长公主,太子话别,便让我来送送袁娘子。” 安世显闻言,哪里敢说什么。 金钏儿说罢又看向李氏,“君侯说了,袁娘子同她自幼一起长大,那是亲姊妹一般的情谊。 日后若是有机会,必是要上门拜访,给二位长辈请安的。” 李氏想笑,脸上的肉却在不自然的颤抖,若不是有儿子搀扶,她怕是已经坐在地上了。 她也不傻,若宋钰当真将他们当成长辈敬重,今日也不会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必然是恼了。 袁明馨赶忙走过去,一把搀住婆母。、 回眸冲着金钏儿眨了眨眼,这才对婆母道, “您别听这丫头瞎说,宋钰是君侯,哪能上门见礼。” 李氏心下明了,连忙点头,“对对对。” 再看自己这儿媳妇儿,越发觉得她命中带贵。 要不然,这京中千金那么多,怎么这唯一的女侯便和她交好? 瞧瞧今天的这架势,仿佛明馨便是那景园的主人一般。 将人扶上马车,袁明馨向金钏儿摆了摆手,径直上了车。 安世显可不傻,宋钰明显是在向他示威,顺便敲打母亲。 毕竟,这一个君侯断没有向一介白衣请安的道理。 他看着袁明馨,“可是我哪里得罪了宋大人?” 袁明馨看着他,没说话。 安世显被看的心底发毛,刚要再问,便听袁明馨道: “小钰心疼我,怕我伤了身子又伤心。” 袁明馨笑着道,“不过我也同她说了,是我母亲身体稍有不适,这才回去多住了几日。 君侯最是明理,自然不会计较。” 安世显心中一惊,赶忙坐到了袁明馨身边,他轻轻握着她的手, “我昨日去了袁家本是想要接你回去的,不成想你先一步去了景园。 我记得明日在锦河有个赏荷雅集,不少文人聚集。 娘子若是得空,不妨与我同去,也好散散心。” 一旁的李氏闻言赶忙道,“对,去转转,散散心是好的。” …… “明日,我便要回西陵关了。” 将舅甥两个送出门去,魏止戈突然开口。 宋钰诧异,“这么急的吗?” “陛下有意将戍边军并入关州军,要做的事情有很多。” 宋钰想了想,点头,“这是好事儿,一军一心,会少很多麻烦和乱子。 正好趁着眼下边关安定,人员也可以好好筛选一番,整一支精兵出来。” 魏止戈看向宋钰,“你将军器监和神焰军的事务都推了,可是有离开的打算? 要去西岭关吗?” 宋钰的举动在别人眼里,或许不过是小女儿家犯懒。 毕竟,她自入职军器监开始,便各种偷奸耍滑。 如今边关事定,大邺发展稳定,她想要偷懒,自然没人说什么。 且她将官位空出来,自然有人会顶上去。 但魏止戈却能从她的一举一动中看出些端倪来。 她怕是不愿待在盛京,正料理一切,准备离开。 宋钰摇头,“西岭关我都玩儿腻了,等过了这两日,我去榆宁找云安,再跟着镖局跑两趟镖。 若是到了哪一处风景秀美之地,便多住几日。 等我什么时候路过西岭关,就去看你。” 魏止戈笑着点头,一旁的清欢却不乐意了, “怎么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要走,反倒是我,整日被五叔按着批折子,批折子,批折子!” 他一脸的生无可恋,眼巴巴的看向宋钰,“我也想跟着云叔去跑镖。” 宋钰抬手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 “废话少说,你肩负的可是这天下的责任。 哪里能和我比?” 清欢那嘴撅的能拴一头驴,他心中明白,也就是在小舅舅和她面前,才露出这般无赖的性子。 眼看这小子耍小孩儿脾气,宋钰安慰道, “这样,不管我去哪里,若是回来必给你带伴手礼如何? 当地特色的小玩意儿,有趣的见闻?” 宋钰说着冲清欢扬了扬下巴,一副我绝不忘记你的神色。 清欢这才勉强点头,“那,那说好了?” 他又看向魏止戈,“小舅舅,你也得常回来看我。” 魏止戈笑着点头,眼看天色不早催促清欢上了马。 临走之前,有些不舍的看向宋钰,却见她已经呲着牙冲着他们摆手了。 宾客离席,景园内的热闹瞬间冷清下来。 宋成易带着来帮忙的神焰军的兄弟们去下馆子了,府中的仆人正忙着收拾。 柳柳和金钏儿配合的很好,将一众拿来待客的器具检查后回收,忙的不亦乐乎。 宋钰看了眼园子,又看向广平街。 她扬了扬嘴角,没回府,而是如同那些四散而去的宾客一般,走上了街头。 …… 眼下已是午后。 街上的人并不算多,流动的小摊贩也已经换了几茬,眼下正有准备夜市的摊位正收拾准备。 “宋钰?” 大老远,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 宋钰抬头,便看到贺兰云昭那招牌式的,高昂的下巴。 宋钰听闻,俞靖岚十分积极的推进与西澜的互市,以及两国之间的贸易往来。 他先是替贺兰晓安抚了贺兰云昭,允她婚嫁自由。 又将宁王府改永和苑,寓意两国永以为好,并赐云昭公主永久居住权,并享大邺公主同等俸禄待遇。 这原本还被人议论的弃妇,一下子便成了盛京城里的香饽饽。 大邺蝇营狗苟之辈众多,已经有不少人试图向她示好。 听闻,这永和苑的门槛都被媒婆踏破了。 宋钰见她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没打算理会。 正要离开,她却先一步上前挡在了她面前,“叫你呢,没听见?” 宋钰看向她,“怎么?要打架?” 她上下打量她一番,“说实话,你打不过我,若是惹事儿只会自取其辱。” “你!” 贺兰云昭刚要伸手摸鞭子,被身旁的婢女拦下, “公主,眼下她已经是君侯了,若是还手,也不会有人觉得她以下犯上。” 贺兰云昭只能作罢。 她恶狠狠的看向宋钰,“你在西岭关可有见到我兄长?” 宋钰翻了个白眼,看都不看她一眼,便欲离开。 贺兰云昭却不依不饶,她兄长能向大邺施压,安排她的生活,为什么不能将她接回西澜? 可她递出去的信都如石沉大海。 想要回去,又被限制离京。 今日景园宴请她并未收到请帖,但依旧来了附近,为的便是问问宋钰。 可对方哪里有回答的意思? 以前,还是个小小郡君的时候,都敢和自己甩脸子,眼下成了君侯,更是眼睛长在头顶上了。 可贺兰云昭偏偏还拿她没办法,一时气脸都红了。 眼看人已经走远,她不忿道,“我跟着她,你回府上叫些人过来。” 她一个人是打不过,那一群人还打不过? 侍女辛兰想要说什么,被贺兰云昭瞪了一眼,只能匆匆离开去叫人。 第579章 默许 …… 宋钰不过就是散散步,走到哪里算哪里。 却不想,这一路上的熟人却是一个接着一个。 刚甩开贺兰云昭,才走出一条街,她就看到了一身便衣的俞靖岚,正举着一张木质鬼面,在自己脸上比划。 一边比划一边看向她,“怎么样,好不好看?” 宋钰:…… 宋钰默默翻了个白眼,打算绕过此人,却被他伸手握住了手腕。 “本来是要去景园的,又怕会给你带来麻烦。” 他随手将碎银扔给了老板,随着宋钰一道走在街上。 “去锦河边上走走?那边的荷花开了不少,有不少泛舟赏荷拜荷花仙子的。 岸上还卖冰碗和莲子羹。” 宋钰甩开他的手,伸手接过他递来的一个小鬼面具。 她透过面具冲他呲了呲牙,算是接受了这一邀请。 自太后崩世那日在皇宫一别后,宋钰回京这么久还未曾和他单独见过面。 就算偶尔见到,那也是在朝堂之上,在众目睽睽之下。 宋钰总觉得,自那日之后他会慢慢的同自己疏远。 总有一日,形同陌路。 今日在街头遇到他是意外,可心中又莫名有那么一点儿雀跃。 早早等在锦河边儿上的遐思看到两人,赶忙抬手招呼。 他已经租好了船,船上摆着矮几,上面放着小食和酒水,当真妥帖的很。 木船入水。 遐思握着长长的竹篙,站在船尾处。 俞靖岚将摆满各类水果的冰碗推到她面前。 荔枝枇杷都是去核切块的,上面还淋了桂花蜜,一口下去冰冰凉凉,又甜丝丝的。 俞靖岚问,“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宋钰啧了一声,“怎么你们一个两个的,说的跟我走了就不回来了一样?” 她含了一片碎冰,嚼的咔吧作响。 “你就当我去旅行,身上带的银子花光了,玩累了,还是会归家住几日的。” 俞靖岚嘴角微微勾了勾,又帮宋钰倒了杯酒, “你啊,活成了不知多少人期冀的模样。” 宋钰挑眉,“不过是你们放不下的更多而已。” 他放不下皇位,放不下大邺。 魏止戈放不下西岭关,放不下魏家的关州军。 甚至清欢。 好似就在和自己的身份较劲,总是理所应当的觉得自己头上就应该压着这么一层负担。 而为了这份负担,要摒除一切贪欲。 贪玩,懒惰…… 值得敬重,相比而言,她很自私。 “我是幸运的。”宋钰喝罢杯中酒,从嘴巴一直辣到胃里。 “清欢到底才刚接触政务,你对他也别那么严苛。 我看他整日愁眉苦脸的,都不会笑了。” “他乐意的很。”俞靖岚,“不过是表面上抱怨,却又比谁都要刻苦。 听温大人说,他今日若是书没背过,那夜里必是要挑灯夜读,直至背过为止。 等到第二日,再露出一副不过如此的模样。” “那么臭屁的吗?”宋钰觉得好笑,“都那么大的人了,性子还跟个孩子一样。” 俞靖岚跟着笑,“他是幸运的,有魏家护着。” 若非如此,自幼便失去双亲的他,留在盛京不知要经历多少人心叵测,多少尔虞我诈。 太阳西斜,将云层烧的火红一片。 就连水面上仿佛都被点燃,倒映出一片片的橙红色。 遐思将木船停在一片莲花旁,坐在船尾用脚踩水。 时不时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宋钰是个直肠子,有些话不说明装在心里实在硌得慌。 她在俞靖岚握酒壶的时候拦了下来,接过,并帮他倒了一杯。 “你们不是最讲究,天下无不是之父母?罪,莫大于不孝。”宋钰看着那被霞光照亮的荷花群, “你明知他们尽数死于我手,还要同我在一起?” 这个时代的规矩,实在是无理的很。 孝大过天,父未必慈,但子不可不孝,几乎是通用的共识。 于家,父母权威等同君主。 于国,孝可选官,孝便是私德。 这种等同于道德绑架的制度,几乎将子女反抗便是罪人写进了律例里。 而俞靖岚对于先皇和容小芙的死,太过平静了。 平静到,仿佛他面对的不是生身父母,而是毫不相关的陌生人一样。 俞靖岚也看着那一片莲,他一只手撑着船沿,身子懒洋洋的沐浴着夕阳的霞光。 “难道父母都要持刀高扬了,我还要伸过去脖子给他们砍?”他的声音很轻,透着丝无奈,“或许,从那一碗有毒的药膳入口时,那一点点儿血脉之情便已经断了。” “说起来或许当真是要遭天谴的,毕竟在看到他们离世之后,我竟觉松了口气。” 俞靖岚伸出手去,轻轻勾了勾宋钰的手指, “你会喜欢一个不义不孝之人吗?” 说着,他的手指轻轻勾动,像是在祈求,在撒娇。 先皇不像个人,容小芙又不做人。 宋钰觉得,若自己和俞靖岚易地而处,怕是做的会比他更绝。 但她并不会有思想枷锁,也不知道他是真的一片坦荡,还是故作轻松。 宋钰歪了歪身子,半靠在他肩头,“让我靠一会儿。” 说罢,眯上了眼。 …… 岸边。 一路跟过来的贺兰云昭皱眉盯着河中央的木船。 她几次回头看向身边的辛兰,“我没看错吧?那是俞靖岚?” 辛兰点头,在她身后还跟着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 贺兰云昭顿觉怒火中烧。 之前皇帝下令允她婚嫁自由,她特意入宫。 先是想要让俞靖岚送她回西澜,却被他拒绝。 后来,她也曾提议,可入宫为妃。 毕竟她来大邺是要嫁给皇子的,就算当不了皇后做一个宠妃也算不失身份。 却再次被拒。 原本,贺兰云昭被拒后也不曾如何。 毕竟皇帝后宫空空荡荡,他拒绝的不止她一个。 这坊间更是传闻,要么这人便是常年病弱落下的病根,于男女之事上不行。 要么就是有短袖之癖,这才断了自己孩子的后路,将俞玄策扶上太子之位。 总归,只要拒绝的不止她一个,贺兰云昭便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可眼下呢? 俞靖岚和宋钰! 她堂堂西澜最受宠的公主,几乎被沦为人人嫌弃的弃妇。 那些寻上门来的,一个个不是纨绔,便是盯上她西澜公主身份的商户。 结果,那宋钰。 一个乡野人家的村妇…… 她也配? 贺兰云昭咬牙瞪了辛兰一眼,“回去!” 第580章 太子重伤 回到永和苑,贺兰云昭让辛兰屏退跟来的一众仆从。 她独自一人拎着个篮子,进了原来二皇子的书房。 书房内有一处暗门,通向永安苑外的一处小院儿。 贺兰云昭刚露头,就被一把匕首抵住了脖子。 她抬起一只手将那匕首挡开,看着眼前周身藏在纱衣之下,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女子。 “星璇公主,你便是这样对待你们的衣食父母的?” 说罢,她将篮子放在地上,这才看正坐在一旁案几处的俞靖晟。 “王爷可好些了?” 东夷军营爆炸,死伤无数,星璇和俞靖晟也被波及。 若非一众死士护着两人离开,怕是当真要被那宋钰一人给团灭了。 贺兰云昭刚嫁入宁王府时便见过这位东夷的公主,只是那时她不知她是公主,只以为是俞靖晟从哪个青楼里接出来的花娘。 貌美的很。 只是眼下,她半张脸被烧伤,若非那纱衣遮挡,只是一眼便是要人吃不下饭的。 而俞靖晟呢? 因为吸入大量的浓烟,落了肺病。 自来了这处小屋,贺兰云昭便见他咳了几次血了。 这一包包的药吃下去,也不见好。 “可是外面有情况?”俞靖岚看向贺兰云昭。 贺兰云昭在他对面坐下,“之前说好的,你们帮我回西澜,我帮你们报仇。” 她手指轻轻在案几上点了一下,“你们可知宋钰和如今大邺的皇帝,是什么关系?” …… 三日后,宋钰打着哈欠被柳柳和孟氏从被窝里拖出来,带上了马车。 城门刚开,两辆满载的车子便咕噜噜的出了城。 云寿山的三清观内。 宋钰又被两人拉着一通的跪拜,最后她软趴趴的倒在车厢内,头枕着柳柳的大腿抱怨道,“比打仗还累。” 然而,歇了没一会儿,便要继续爬山。 同行的还有宋晖夫妇和三个孩子。 因着是家庭小聚,他们也并未带着下人。 跟着来的就只有金钏儿和张佑成,这搭帐篷,垒灶,都得亲力亲为。 宋钰不得不诈尸,帮着一块儿忙活。 等一家人真正坐下来,捧着热茶吃着烤串儿拍蚊子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 篝火内燃着驱蚊草,小石头和宋莹围着火堆追逐绕圈儿,时不时传来咯咯笑声。 宋钰这才开口,“等过两日,我出趟远门,可能一两月,也可能七八个月。” 这话一出,众人齐刷刷的向她看来。 孟氏担忧的问,“可是朝廷又给你派了什么要务?” “没有。”宋钰乐着道,“就是单纯贪玩儿,前几日我跟着镖局跑了两趟镖,还想着去盛京的东边逛逛。 眼下这天下太平的,多出去溜达溜达。” 孟氏瞪了她一眼,“吓我一跳。” 她犹豫了一下,“你都老大不小的了,整日在外跑可怎么行?” 她原本想要问一句她是否考虑成婚的,可这想来想去,又觉得怕是没人能配得上自己的女儿。 顿觉苦恼起来。 “怎么不行?回头我给你们带礼物回来。” 宋钰说罢突然坐直了身子,她看向柳柳,“顺便帮你踩踩点儿,看看你那串串儿铺子,有没有可能开遍整个大邺如何?” 她的轻快,让原本有些担忧的众人心下稍缓。 柳柳和秦秧对视一眼,顿时乐了,“行啊。” 露营不过一日。 第二日一早,宋成易赶着点卯天不亮便先一步回了京。 众人将东西收拾好后,由张佑成和宋晖一人赶一辆车,慢悠悠的踏上回城之路。 还未走到一半,马车外突然传来疾驰的马蹄声。 紧接着便是一声急切的询问之声,“忠毅侯可在车中?” 宋钰睁眼,撩开窗帘向外看去。 外面的人自然注意到了她,打马向这边走了几步,是一个身着官衣的太监。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禁军软甲的护卫。 “君侯,太子殿下于行宫遇刺,身受重伤,还请您速速前往。” 他声音不小,队伍霎时乱了。 宋钰安抚的看了孟氏等人一眼,下了车。 随即,张佑成和宋晖也跟了过来。 宋钰看向那太监,“公公详说。” 太监向宋钰行了一礼,自报家门, “奴才名叫春喜,在驻霞峰的行宫当差。 今日凌晨,有刺客闯入行宫,伤了太子殿下。 伤口太深,太医束手无策,特意让奴才来请您。” 宋钰蹙眉,“你是如何得知我在此处?” 春喜一脸急切的解释,“我已去过景园,听闻君侯携家人去了三清观。 出城的路上又碰到了宋将军,这才得知。 “听闻您颇擅外伤,事态急,还请您快些随我过去。”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将士已经几步走来,将马缰绳递到了宋钰手边。 怪得很。 就算伤的再重,那也有擅外伤的太医盯着,哪里轮得到她来动手? 可到底关乎清欢安危,她没敢耽搁。 转身对张佑成和宋晖道, “务必将她们安稳带回。” 宋晖有些紧张,“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又说不上来。 宋钰摇头,“无妨,你们顾好自己。” 这人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有没有问题的一会儿走远了试探一番便是。 她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那将士向宋钰拱手,太监春喜勒马于前,帮她引路。 两人离开后,张佑成看向那将士,“兄弟怎么称呼?” “郑安。”男人道。 “君侯骑了你的马,要不你跟着我们走?”张佑成道。 这车上坐的都是女眷,这人若是跟车也只能同他一块坐在车辕上了。 那将士却摇头,“我得回行宫,与诸位不同路。” 说罢向张佑成拱手,谢绝了他的好意。 张佑成并不在意,向宋晖点了点头,两人上车继续赶路。 …… 快马加鞭,春喜太监在前引路宋钰紧跟其后,不一会儿已经跑出数里。 这行宫,宋钰不知在何处,在离开官道之后,两人又走上了一条岔路。 小路弯曲,越走越偏。 路不好,快马自然颠的厉害。 宋钰被颠的七上八下,速度稍减。 她颇为不适的拉了拉自己的裙子,“今日穿的实在不适合骑马,腿都被磨疼了。” 她一声看向春喜,一脸的烦躁,“太子重伤,怎么就想要来寻我了?” 春喜头也不回,“是太医院的孙太医,他之前便听闻君侯曾在关州军中任军医,颇擅外伤,这才让我前来寻您。” 第581章 夫人和小郎君,被人劫走了! 当初魏止戈帮她邀功,上书写的不止研制火器之功。 她的来处,在军中做了什么,都尽数写的清楚明白。 因此,宫中倒是有不少人知道她曾任军医,也不算秘密。 宋钰脸上疑惑看似淡了些许,她闲聊一般问道: “公公是何时入的宫?瞧着有些面生。” “……十一、二岁的时候。”春喜顿了一下答道。 宋钰微微挑眉。 “公公当真厉害的很。 长于深宫,这马却骑得熟练,我都要追不上了。” 宋钰越走越慢,春喜不得不停下,身体随着马儿的惯性在原地转了个圈儿。 “君侯赞誉,奴曾在御马监伺候过两年,跟着师傅学过骑马。”春喜随口解释一句,又催促道:“驻霞山行宫就在前面山峰一侧,事不宜迟,还请君侯快些。” 宋钰却没动。 她总算是看出哪里不对劲儿了。 这宫里的太监,入宫时多还是个孩子。 十岁到十二岁的男孩性特征不显,阉割后喉结不发育,声音也尖锐高亢。 相较于更小或更大的人,存活率高不说,也更容易被洗脑。 但因为雄性激素的缺乏,以致肌肉纤弱,多腰膝无力,一个个长得面白虚胖,弱的很。 而眼前这位,少年模样。 面上确实无须,面色也白。 可高领长衫内,能看到上下滚动的喉结。 且他骑马的姿势相当熟练,这小路崎岖并不好走,马儿颠簸若非腰腹大腿力量十足,怕是早就被颠下马去了。 断不是喂过几日马,跟着老太监学过几日便能成的。 若这人说他是十六七岁才入的宫或许还有的辩驳,偏偏他说十一二岁…… 宋钰的驻足,让春喜明显紧张起来。 宋钰不欲和他纠缠,直言,“不如你说句实话。是谁让你来找我的,又要带我去何处?” 春喜脸上的笑变得僵硬,“自是太子殿……” 他话还未说完,便见一个黑洞洞的铳口指向了他。 宋钰手中握着一把短短的手铳,小巧,便于携带。 春喜的话直接僵在口中。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宋钰怎么出门祈福还随身带个火铳? “不说?” 宋钰手指扣上扳机。 那春喜当即举手,“君侯难道以为,我当真有胆子一个人来挟持您吗?” “什么意思?”宋钰蹙眉。 春喜道:“还请您跟着我走,不然您家人的安全,便没人能保证的了了。” “砰!”的一声。 四散的铁砂,混杂着泥土砂砾溅在马蹄上,惊得马儿嘶鸣不断。 春喜险些被翻下马去,他反应极快,已经身体下伏抱住了马脖子。 宋钰没说话,直接掉转马身,向着宋家人去的方向追去。 “脾气可真大。” 在她身后,春喜也不急。 他轻轻抚了抚马鬃,将它安抚妥当,这才追在宋钰身后跟了上去。 …… 递马缰绳而来的将士面孔,自宋钰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原本想着,来人或许有问题,但他们的目标是自己便没有什么可担忧的。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竟会对宋家人下手。 耳边能听到身后追来的马蹄声,宋钰并不在意一路狂奔。 在入了官道,向着盛京城方向又跑了一截,进入一片小树林后,一辆翻倒的马车出现在眼前。 野营用的炊具、帐篷,散落一地。 马儿倒在一旁,头怪异的歪着,已经气多进气少了。 心下火起,宋钰并未停下,又向前奔了一截,这才看到第二辆马车。 她猛甩马鞭,将马车拦停。 张佑成在看到宋钰的那一瞬,激动的眼眶充血。 “宋!君侯,夫人和小郎君,被人劫走了!” 他话音刚落,马车的帘子被掀开,满身血污的宋晖探出头来。 紧接着便是秦秧,她看到宋钰的瞬间,眼泪瞬间决堤。 稍稍侧身,露出正倒在里面不知生死的柳柳和金钏儿。 宋钰:“怎么回事儿?” “是那个叫郑安的护卫。”张佑成道,“他本来是同我们分开走的,说是不同路。 可我们才刚进这片林子,地上竟被埋了绊马索……” 两车一前一后,宋晖在前,根本来不及反应,马儿便被绊倒。 他直接被甩了出去,而秦秧和三个孩子也被撞的头晕脑眩。 紧跟其后的张佑成马上下车查看情况,这时林子里突然冲出四五个大汉来,其中便有那个适才才与他们分开的郑安。 宋家人出门并未带护卫,一群人中除了张佑成会些功夫,宋晖基本是个摆设。 张佑成刚和其中一人交上手,那郑安便直奔宋钰适才乘坐的马车而去。 柳柳和金钏儿为了阻拦几人,被径直打晕。 他们目标明确的绑了小石头和孟氏,也并未逗留径直离开。 那个马车已经坏掉,马也断了脖子。 他们便都上了这一辆,想着快些回城寻宋成易救人。 张佑成满脸自责,“君侯,是我无能,没能护好夫人和小郎君,我……” 宋钰摇头,“我以为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这些人目标明确,先将我引走,又来掳人…… 掳人,却不伤人……” 宋钰皱眉,“你们先回京。” “你呢?”宋晖看着宋钰,他身上的血口是被地上的碎石和枯枝刮的,看起来唬人其实并不严重。 但手臂脱臼,肋骨好像也折了。 每一次呼吸,都会传来剧痛。 “确实是冲我来的。”宋钰道,“他们不是不敢动手杀人,而是害怕杀了人而激怒我。 抓走娘和小石头,也不过是为了引我过去的人质罢了。” 宋钰:“接下来应该不会再出事儿了,你们把柳柳和金钏儿送去医馆,娘和小石头交给我。” 张佑成:“你可知道是谁?等见过成易我们就来帮你!” 宋钰摇头,“那太监面生的很,怕是只有见到正主才知道。” 她将手铳和弹药扔给张佑成,“去吧。” “这……你不拿着?” “已经暴露了,就算拿过去也只会被人搜走,你拿着防身。” 一旁的宋晖自是知道宋钰的脾气,她既已经做了决定就不会更改,只能嘱咐道: “你小心,尽量留下记号,等着我们。” 宋钰笑着点头。 待马车离开,她掉转马身看向道路尽头,被林木遮掩的转弯处。 很快,那“太监”春喜,正马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第582章 彻底毁灭 宋钰本以为,春喜会带她去什么行宫。 却不想,换了条路,换了个城门再次回了盛京城。 马儿在入城后便被人牵走,春喜给了她长即脚裸的幕篱,将整个人笼罩其中。 不过也不错,遮挡了他人视线的同时,她也有了一点隐私空间。 两人走街串巷的绕了好一阵儿,这才在一个小院前停下。 “君侯,请随我来。” 春喜看似恭顺,脸上却带着难以掩盖的戏谑。 似是已经完全笃定,她不会跑,也跑不了,只能乖乖听话。 透过幕篱的薄沙,隐约能看到这小院大概的情况。 小院儿不大,却站着不少人。 从体型上能看出,皆是五大三粗的汉子。 身后院门关闭,宋钰伸手将幕篱摘下,眼前一切顿时清晰起来。 她看到那个名叫郑安的便在其中,他此时正蹲在正屋门口,抬眼打量着她。 不似个将士,倒像是个痞子。 “君侯,这边。” 春喜的声音再次响起,宋钰随声看去,正见他到一处厢房的门口,已经推开门等着她了。 宋钰没动,她看着春喜,“我既来了,我家人呢?放了他们。” 春喜笑着道:“君侯放心,夫人和小郎君眼下都很安全。 但现在我们若是直接将人送回去,会有暴露的风险。 您先去同我们大人见一见,等天黑下来,夫人和小郎君会安然无恙的回到景园。” 宋钰看着他,“我如何信你?” 春喜:“您不得不信。” “说的没错。”宋钰在问出那句话后就后悔了。 人质在人家手中捏着,你能怎么办? 她无奈点头,在众人的注视下径直走了过去。 厢房不过是用来掩人耳目的,里面还有一道暗门,春喜短敲三声,很快门便从内打开。 还未进屋,她先闻到一股子浓烈的药味儿,那药味之中还夹杂着些些许闷闷的霉气。 门内走出一人,让宋钰意外的是,这开门的还是个熟人。 “大人安好。”神焰军叛徒林云铭向宋钰微微点头,他抬手指了指宋钰身上的挎包,“东西我帮大人保管。” 宋钰挑眉,将包扔了过去。 林云铭确定包内放着宋钰常用的匕首后这才侧身让开,示意宋钰进入。 宋钰:“容小芙已死,你们这些爪牙怎么还敢藏在盛京?” 林云铭却并未回答,在宋钰进入屋中后便掩上了门。 屋内采光很差,明明是白日却昏暗至极,只能隐约辨出一个大概的轮廓出来。 宋钰没再往里走,她能清楚感受到在这屋子的最里面还有一个人。 隐约能听到一阵轻微的气喘之声,很快,那气喘声放大,变成了一串儿难以压抑的咳嗽。 昏暗之中,出现一个起伏佝偻的身影,正向她走来。 身影慢慢清晰,宋钰却狠狠皱起了眉。 “二皇子?” “咳咳,很意外?”俞靖晟扶着桌子坐下,“容小芙确实没了,但联络东夷的暗线还在。 老五容不下他们,自然就便宜了我,咳咳咳……” 这一串儿的咳嗽,就像是胸腔里藏着个破风箱,几乎要将肺咳出来。 宋钰颇为嫌弃,没有走近。 俞靖晟也不在意,他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杯茶, “忠毅侯不好奇,我为何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确实不好奇。”宋钰直接结束这没什么营养的寒暄,“二皇子这般费力的将我请来,想来也不是为了诉苦的吧?” “盒盒盒……” 俞靖晟大笑出声,声音牵扯胸腔,沙哑难听的很。 他尤自开口,“我们之所以变成眼下这般模样,还多亏忠毅侯。” 宋钰皱眉。 “你那一把火,不但炸掉了东夷的半个军营,使军中将士死伤无数。” 俞靖晟说着拍了下自己的胸口,“也伤了不少军中将领。” 他说着缓慢起身,举着一支蜡烛慢慢向宋钰靠近。 只是越是靠近,他眼中震惊之色越是明显,“不对啊,当时我明明看到你被火舌舔舐,摔下去的时候身上都着了火。” 俞靖晟试图在宋钰脸上寻找到些蛛丝马迹。 可没有。 他甚至想要伸手去扯她的衣服,想要求证她身上是否有烧伤。 宋钰后退一步躲开,她直接抬起手来,软薄的宽袖垂向肘窝露出一截白玉般的小臂。 俞靖晟被那白的晃眼的小臂闪了眼,他快速摇头,“不可能!怎么会一点儿痕迹也没?怎么可能?” “那日我亲眼看到你被烧伤摔下沟壑!” 俞靖晟着宋钰,星璇不过是被倒塌的帐篷擦到,那半边身子就已经没了人样。 她被火焰吞食,不可能没有留下一点儿痕迹。 宋钰放下手,长袖阻隔了俞靖晟的视线,她目露轻视之色, “两国交战,输赢本就是兵家常事。 怎么?二皇子这是输不起,来找我寻仇的?” 俞靖晟又坐回了椅凳上,他嘴里嘟囔着不可能,似是完全没听到宋钰的话。 好一会儿,那嘟囔声乍然而止,俞靖晟突然笑着再次看向宋钰。 盒盒盒的声音在屋内回荡。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俞靖晟抬手指向宋钰,“父皇,是你杀得吧?” 宋钰面色无波,却已动了杀心。 俞靖岚继续道,“沈明玉死了,被他爹亲手送到了玄真观,巧得很,那日父皇也召见了你。” 军营被毁,他与星璇重伤。 是靠着几个军中的兄弟这才逃出生天。 他狼狈回京,想到的第一件事儿便是要见沈明玉,想要从她这个重生的先知口中得到些有用的信息。 可他找遍了盛京,甚至还遣人去了沈氏在景州的老家,可都不见沈明玉的踪迹。 最后,还是逼问了沈戚,这才得知元宵灯会那一夜,沈明玉死了,先帝也死了。 别人或许不知其中关联,但主动向先帝透露两人重生身份的俞靖晟却明白的很。 自己那个对长生走火入魔的父亲,必然会对宋钰下手。 只是可惜…… 死错了人。 “你果然不同。”俞靖晟道,“这些事你上一世都经历过了吧?所以才能如此驾轻就熟,不惧任何的威胁和危险。” 他看了眼周遭,昏暗潮湿的房间,犹如鼠蚁偷生的阴暗角落。 而眼前这人? 不过一个小小的女儿家,却便将他们玩弄于股掌。 俞靖晟:“你说,若是这盛京百姓皆知你是弑君之人,知道你重生而来,他们会如何作想? 是感恩你的火铳和战绩? 还是想尽一切法子将你这个近乎妖邪的东西……除去?” 越是强大的东西,越会引人恐惧。 只要有机会,便要将其彻底消灭。 不留一丝痕迹。 第583章 我们终于见面了 “大哥,魔怔了吧?” 宋钰双手环胸看着俞靖晟。 “你觉得,百姓是信你这个叛国之徒,还是我这个为国为民的大功臣?” “妖?”宋钰面露讥讽,“若这天下比你聪慧之人皆是妖,那你干脆杀尽天下人好了。” “噗!” 两人这边正针锋相对,那站在门边儿当透明人的老鬼突然嗤笑出声。 宋钰和俞靖晟同时向他看去。 “咳。”老鬼轻咳一声,“那什么,王爷,她说天下你最蠢。” 俞靖晟:…… 他压着胸腔内上涌的咳意,这才没骂出声来。 虎落平阳被犬欺,此番回京人手欠缺,若非如此他又怎么会招揽这些人。 接得好! 宋钰不计前嫌的向老鬼竖了个大拇指。 眼睛已经适应了这屋内的光线,这屋子的大概轮廓也尽收眼底。 这屋子不小,用屏风隔出几个不同的功能区来。 让人奇怪的是,这屋子东西两个方向各有一个门,却几乎不见窗。 联想她适才穿墙而入的场景,这才反应过来。 这个屋子,或许是一处夹在两家之间的一处空地,又连通两家。 若是藏人,就算衙门挨家挨户的排查,也断然想不到,这墙后有一间不见天光的暗室。 怪不得,他能如此安然的躲在京中。 耳边再次传来脚步声,宋钰歪头,正见房屋东侧的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来。 在看清来人模样后,宋钰皱起眉来。 竟然是贺兰云昭。 贺兰云昭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宋钰,她眼中的心虚一闪而过,很快就变得张扬起来。 将手中拎着的食盒放在桌子上,她转身面向宋钰, “你也有今日?” 宋钰脸上再没了笑意,她冷声问,“你兄长可知,你勾结叛贼?” “叛贼?”贺兰云昭回头看了俞靖晟一眼,“他是你们大邺的叛贼,又不是西澜的叛贼。” “你也不必拿兄长来压我,他把我当做累赘一般随意丢弃,我会让他知道。 没有他,我也一样能过得很好!” 宋钰无语至极,怪不得贺兰晓那般心黑,连同自己一起长大的妹妹都不放过。 就这脑子,早些死了才好,也省的给别人带来麻烦。 眼下才刚过午时,距离天黑还有小半日的时间。 俞靖晟已经在用饭了,宋钰懒的看两人干脆随手抽了个椅子,靠着墙边儿坐下。 她歪着头,寻依旧站在阴影中的老鬼聊天儿。 “容小芙都死了,你那个干爹也被连累丢了官。 我要是你,就远走他乡,安生的过下半辈子,你跟着这么一个快死的人掺和什么?” 林云铭没想到,宋钰竟还会同他这般心平气和的说话。 他垂头半晌才开口,“父亲被罢官贬回原籍,也算一条生路。 我却不同,我犯得是死罪,怎么还能去连累他老人家。” 林云铭突然看向宋钰,“而且,大人就怎知,宁王殿下不会成功?” “成功什么?”宋钰反问,“他都要咳血了,他能成功什么?” 林云铭笑了笑,这下没再说话。 倒是一直竖着耳朵听两人说话的贺兰云昭不干了,她突然站起身来,一把扯下腰间的马鞭直指宋钰, “你现在可是阶下囚。” 她又指向林云铭,“你,你和她废什么话,拿麻绳来,将人给我绑了!” 林云铭没动,一个是他不觉得宋钰会任由他绑。 且有宋家夫人和小郎君在他们手中,宋钰也不会跑,所以绑起来完全没必要,反而会引得宋钰反感,从而生事。 宋钰同样没动,她甚至双手环胸闭目养神起来。 完全没有将咋咋呼呼的贺兰云昭放在眼中。 “啪!”的一声,长鞭在半空狠狠抽了一下,贺兰云昭瞪圆了双眼,“难道要本公主亲自动手不成?” 宋钰无奈开口,“我在西岭关的时候确实见到你兄长了,不但见到了,我后来受伤还在你们西澜的军营里养了好些日子。” 贺兰云昭:“你以为我现在还想要听你说这些?” 宋钰不在意,继续道,“你兄长吧,其实心狠手辣的很。 原本,我还想着,你被嫁给了俞靖晟,那就是被抛弃的弃子啊,最后的下场怕是要同你的母后和亲大哥没什么区别。” 刚要让宋钰闭嘴的贺兰云昭突然收声。 宋钰道:“可是没想到,他还是念了您们这些年的兄妹之情,请大邺好生待你。” 宋钰突然诈尸般坐直了身子,她看向贺兰云昭, “你说,你现在要身份有身份,要钱也不缺,怎么就想不通要和俞靖晟这种坏家伙混在一处?” 俞靖晟:“咳咳咳” 宋钰:“就算不能回西澜,让皇帝派人带着你四处玩玩不好吗? 你常年生活在西澜,大邺各地的吃食你可都吃过? 大邺各处的风景你可都看过? 怎么就那么想不开,寻死呢?” 俞靖晟咳的更厉害了,贺兰云昭猛地站起身来, “你!”贺兰云昭气急,她抬鞭指向宋钰,“果然,野鸡堆里哪里能飞的出金凤凰来。 整日便只想着吃喝玩乐,没见识的东西! 就你?还想要当这大邺的皇后?” “皇后?”宋钰一脸疑惑,指了指自己,“我要当皇后?” 贺兰云昭冷哼一声,“皇帝登基半年有余,却迟迟不肯立后,甚至还将俞玄策封为太子。 外面各种传言漫天,所有人都以为皇帝身有隐疾。 可偏偏被我看到了。” 她嘴角扬着得意的笑,一双眼睛牢牢盯在宋钰身上, “皇帝与你同游锦河,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两个孤男寡女拉拉扯扯,不知廉耻。” 宋钰突然想起那日在街头碰到贺兰云昭,她一脸恍然的看向俞靖晟, “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要抓我? 你抓我是为了对付俞靖岚?” “自然也不全是。”有一个声音自门外响起。 宋钰转头,便见贺兰云昭刚进来的那道门里又走出一个女人来。 她浑身包裹纱衣,只露一双眼睛在外。 女人进屋后,径直走向宋钰,在她面前站定, “大邺的女功臣?我们终于见面了。” 第584章 线索 宋钰看着那双带着些许异域风情的眼睛,她笑着摇头, “星璇公主,您说话得过脑子。”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你包这么严实,叫见面?” 两人虽从未见过,但暗中交手多次,星璇一直觉得宋钰绝对是一个难缠的对手。 她聪慧,胆大,心细……绝不是眼前这个路数。 心下发沉,星璇直接将脸上的面纱摘了下来。 面纱之下,她半张脸光滑艳丽,而另半张则爬满了扭曲虬结的疤痕。 “托宋大人的福,还不曾见面便送我这么一份大礼。 既如此,我也应礼尚往来,给宋大人送些什么才行。” 星璇伸手,纤长的手指轻轻在宋钰那娇软的皮肉上点了一下。 宋钰只觉得后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个大美人的容貌被毁,面对始作俑者还能这般云淡风轻…… 不是圣女,就是疯批啊…… 能率领十万大军攻城的,断然不是什么圣女,若激怒她…… 别说自己,孟氏和小石头能不能活着走出去都是个问题。 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 “其实,我曾是军医来着。”宋钰心虚开口,“这伤疤也不是不能治……” “哦?”星璇看着宋钰,“宋大人有法子?” “确实。”宋钰点头,说着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这身上总有些好皮吧?比如说屁股上?大腿内侧。 将完好的皮肤剥下……” 说话间,她抬手去指自己的脸,只是在上抬的时候直接拔下了发间的簪子。 一头墨发瞬间散落,在身后的老鬼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宋钰已经一手拍在星璇肩头,一手将木簪抵了过去。 到底是带兵打过仗的,星璇反应也很快。 她下意识想要躲闪,却不料宋钰早有防范,在她侧身之际,竟直接上脚,一脚踹在了她膝窝处。 星璇一个踉跄,竟直接跪在了地上。 宋钰手中的木簪直接抵在了她的后颈处,她抬手制止冲来的老鬼。 “咱们好好聊聊,别激动。” 是谁在激动? 几人都不曾想宋钰明明处于劣势,竟还敢动手伤人? 老鬼开口威胁,“宋大人,您不怕您的家人回不去吗?” “是啊。”被尖锐的发簪抵着大动脉,依旧波澜不惊的星璇笑着开口, “你以为,我还会在意自己这条烂命? 就算你杀了我,你也逃不掉。 不止你逃不了,你娘还有你那个小侄子,都得留下来给我陪葬。” “谁说我要逃了?”宋钰看向俞靖晟,“叫人备车,我要亲眼看着你们将我的家人送回景园。” 她一把抓过星璇那挂在脖子上的纱巾,将她的双手缠绕, “接下来,你们想要做什么,我奉陪到底。” 在座几人,只有真正和宋钰交过手的老鬼,知道宋钰宋钰这张脸多具有欺骗性。 也知道,这位祖宗绝对是最令人无法捉摸,无法预判的一位。 星璇小看了宋钰,就连吃过多次闷亏的俞靖岚也才恍然,眼前这看起来没什么攻击力的小丫头,正是害他至此的元凶。 唯独坐在一旁的贺兰云昭,看戏一般扬了扬嘴角,心中默道了声活该。 …… 宫外,驻霞峰下。 俞靖岚看着一无所获的金吾卫众人,面色难看。 荆临试图安慰,“对方大费周章的将君侯带走,必是有所图谋,在没有达成目的之前,君侯必然无恙。” 俞靖岚哪里不知道。 可若对方达成目的了呢? 宋钰就是他们的目的又当如何? “可查出是何人所为了?”荆临摇头,宋家人给的信息太少。 一个叫春喜的太监,甚至这个太监还有可能是假的,根本无处可查。 而唯一得知的这个驻霞峰行宫,也早已荒废多年,除了一个留守的老太监就再无其他。 不知道是谁下的手,更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如此被动,他也心急。 俞靖岚沉了口气, “让所有人继续查,不要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宋钰绝对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就算对方藏的再干净,她也绝对会留下蛛丝马迹。 俞靖岚看向眼前破败的行宫,“走!” …… 一行人刚入城,俞靖岚就被等候多时的宋成易拦了下来,他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来, “陛下,有人用箭射到了景园的匾额上,还有,找到小钰留下的痕迹了。” 俞靖岚心下一喜,快速伸手接过。 俞靖岚继续道,“在距西门不远的街道上,有神焰军的将士发现了散落在地的火药。” 这火药还是军中养的犬嗅到的,他们牵着狗一路追过去,等查到小院儿时已经人去楼空了。 俞靖岚皱眉,信上不过简单的一句话:亥时,让老五来五凤楼,过时不候。 五凤楼是皇城城门处的御楼,御楼巍峨,内连皇宫,外间便是盛京城最繁华的中央街道。 宋成易刚看到来信时还怔了一下,一时有些不知道这所谓老五是谁。 可很快便反应过来,这信上说的应当便是当今圣上,曾经的五皇子。 眼下天下太平,太后党羽被铲除大半,饶是有些漏网之鱼也恨不得寻个躲藏之地再不露面。 唯有一直被通缉的俞靖晟,还不知踪迹。 随口称呼圣上为老五,又与宋钰有仇,且胆大至此的。 除了俞靖晟,实在想不出还会有谁。 宋成易道:“我们在那小院儿内发现一处暗室,暗室连同永和苑,正是之前的宁王府…… 西澜公主,也不见了。” 若非宋成易曾在宁王府当过一段时间护卫,他也不会第一时间发觉那小院临靠的地方会是宁王府,着实隐蔽。 宋钰撒在地上的火药也一路进了小院儿。 只是他们还是去晚了,里面早已人去楼空。 宋成易看着俞靖岚,他沉声道:“陛下,是二皇子?” 那纸被俞靖岚攥进手中,“回宫”。 …… 夜幕四合,一日的炎热也总算换来了些许凉意。 夜市上的小摊贩已经在在收拾准备,趁着这凉意出门散步消食的百姓也多了起来。 人多,车也多。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出现在广平街上。 此时的景园外站着不少身着软甲的神焰军将士,个个手握火铳,经过的百姓皆绕路而行。 两辆马车自景园前走过,却在数米开外停了下来。 站在景园外的孟七自然注意到了那马车,正打算上前查看,便见后面车厢之中被推下两个黑影来。 紧接着马车再次前行,很快便拐入巷子消失不见。 第585章 同归于尽 “去看看!” 孟七下令,点了几个神焰军将士快步向那黑影走去。 一靠近才发现,那倒在地上被束手束脚堵着嘴巴的两人,正是孟氏和小石头。 孟氏急得很,顾不得被推下车时撞疼的肩背,正蠕动着身子爬向小石头,想要看看孩子有没有被摔到。 孟七大惊:“快!快去通知老大!其他人,追!” 跟来的几人快速向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追去,孟七已经帮孟氏松绑,将人扶了起来。 紧接着又去看小石头,这才发现孩子面色煞白,已经晕过去了。 身上并不见外伤,只后脑上撞出一个包来。 “夫人君侯呢?她可和你们在一起?” 孟七一把将小石头抱起来,又去搀着孟氏。 孟氏被拉了个趔趄,闻言愣了一下, “你说小钰?小钰也被人绑了?” 孟七一时不知要怎么开口,只道:“夫人,您先带小郎君回府。” 眼看小石头小脸煞白,不省人事。 孟氏没敢再多言,快步向景园走去。 一路追着马车而去的神焰军,在追出两条街后,只看到一辆空荡荡的马车。 而另一辆,已消失无踪了。 …… 马车上,星璇用力挣扎了一下,宋钰顺势松了手。 握着手铳的老鬼一把将宋钰手中的木簪抓了过去。 宋钰颇为无奈的指了指自己散落鬓边的长发,“你还我,我还得束发。” 老鬼莫名感觉气不打一处来,他一把将木簪折断直接扔出车去。 宋钰:…… 行吧,不给就不给。 宋钰从从衣裳上撕下一条来,然后在一众人的注视下,她将头上的假发摘了下来,露出一指长的短发。 星璇和老鬼同时瞪圆了眼睛,看着她将假发放在腿上,费劲的编了个松松垮垮的麻花辫儿,用发带扎了,又戴回到头上。 “帮我看看,带好了没?” 车上没有镜子,宋钰直接看向老鬼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相较于此刻对自己恨之入骨的星璇,宋钰觉得问老鬼靠谱些。 老鬼满脸问号,“大人,您这头发?” “哈哈哈哈哈。”一旁的星璇像是卡了下壳,突然发出大笑之声。 脸上丑陋的疤痕伴随着她的笑声似是活了一般,不断蠕动, “宋钰啊宋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是你们大邺最爱挂在嘴头上的话? 你这是剃度去当姑子了不成?” 古人对头发的珍视等同生命,更有以发代颅之说。 而女子失发更如同毁容,也难怪星璇笑成这样。 宋钰一脸淡然,她抬手指了指她那刻意歪向一侧的发髻, “你脸都烧成这样了,头发还在? 笑我之前,不如先笑自己。” 星璇:…… 一旁的老鬼快速看向星璇,仔细打量她那发髻之下是否藏着猫匿。 “你想死吗?”星璇瞪向林云铭。 林云铭快速收回目光,他心虚的拍了拍车厢, “找王爷汇合。” …… 孟氏确实不知道宋钰也被抓了。 他和小石头被人绑上车后,就被蒙住了眼睛堵住了嘴巴。 大半日都待在车厢之中从没下来过。 也不知怎么的,就突然被推下了车。 好在两人都并未受什么大伤,只是小石头在被推下车的时候撞到了头,这才一时昏了过去。 “所以,你们不知道为什么被抓,也没看到抓你们的人?也没见到小钰?”宋成易皱眉。 孟氏点头,她紧张的问,“小钰她怎么了?” 宋成易安慰道:“你和小石头被抓后,她去救你们了。 不过既然你们被放了,她必然和对方达成了什么共识,一时应该不会有事。” …… 街头,吆喝的商贩,来往的行人,五彩的灯盏,烤的焦黄的胡饼和冒着热气的炙肉。 大邺的繁华昌盛,就在这人间滋味中交织绽放。 五凤楼是皇城与百姓之间的城墙上的一座御楼。 原本站在上面便可看到如此安定祥和的一幕,可眼下却被突然涌出的禁军驱散。 朝廷临时下令,即刻起宵禁三日,所有百姓马上归家,不得现于街市。 一时间,原本的安定被打破。 有人询问发生了什么的,有人试图和禁军讲道理,但到底军威强硬,百姓们最多吵嚷几句,没敢多造次。 认命的收拾好了家当各回各家。 街道上的热闹突然消失,变得空荡荡,乱糟糟的。 冷清之中,还多了几分萧条和颓败。 俞靖岚和俞靖晟对坐在御楼之上,他们身边的碳炉上,沸腾的水壶正在掀着盖子。 溅出的茶水撒在木炭之上,发出呲呲的声响。 两人身后皆空空荡荡,可在五步之外,又各站着几位手握火铳之人,个个剑拔弩张。 俞靖晟看着那暗下来的街道,一脸的惋惜,“那么紧张做什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宋钰呢?”俞靖岚并没和自己这位二哥叙旧的想法,禁军已经包围了御楼,就算俞靖晟想要做什么,最终都走不出这五凤楼。 “你果然很在意她,咳咳……” 俞靖晟一开始听贺兰云昭说及两人关系时,他本是不信的。 虽说宋钰模样不错,有能力又聪明,但绝不适合当皇后。 毕竟,若是她登高位,日后若想大权在握,怕是比容小芙要容易得多。 没人会想要将这样一把利刃,日日悬在自己头顶。 可俞靖岚竟会因为她来赴约,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他又不得不重新考虑两人之间的关系了。 俞靖晟起身,走到城墙边缘。 他抬手指向下面空荡荡的街道,“原本我是想着在这御楼上讲个笑话,给盛京城的百姓们解解闷。 可你看,你将人清的这么干净,我这故事要讲给谁听?” 说着他突然一顿,目光落到了那些面容紧张的禁军身上。 “哎,讲给你们也一样。 都是大邺的子民,一个道理。” 俞靖岚紧盯着俞靖晟,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 “二哥,你把宋钰送回来,或许,我还能留你一条命。” “你威胁我?” 俞靖晟突然大笑出声。 他猛地抬脚跺了跺地面,“咳咳咳……这御楼下有一条通道,里面堆满了黑火药。 今日,我若是死,咳咳……那必然也是要带着你一起的。” 第586章 狸猫换太子 俞靖晟这话一出,站在御楼之上的众人明显都紧张了一瞬。 荆临看向站在身边的遐思,“太危险了,得想办法将陛下带走。” 遐思轻叹了口气,“宋钰不回来你瞧他走不走,他让人将俞玄策押在东宫,不就是给大邺留下一个皇帝吗。” 荆临舔了下嘴唇,“俞靖晟就是个叛徒,看那模样怕不是还得了痨病,活不了多久了。 怕是什么事儿都能干出来。 你留下,我带人下去。” 遐思点头,一脸恬淡的看着正交锋的两人。 …… 俞靖岚趴在城墙上,探头向下,看着那群与他对视的禁军将士,和不知什么时候混在人群中的几个朝中文臣,大声喊道: “今儿,我跟大家说一件大事儿!一件奇事儿!” 俞靖岚手指微勾,一把藏在袖中的匕首落在他的手心。 他拧眉盯着俞靖晟的后脑,但凡他提一句宋钰。 就算这楼下当真埋了大量火药,他也会一刀杀了他。 “我的这位好弟弟,你们的新皇,你以为他是谁?” 俞靖晟笑得狰狞,“俞靖岚?不!他叫周霁!” 因为消瘦,他的一双眼几乎凸出眼眶,整张脸都因为兴奋泛着潮红, “一个走投无路的穷书生,遇到了同样无路可走的皇子。 身份寰转,李代桃僵,移花接木…… 重病不起的皇子……唰!的一下,痊愈了。 哈哈……咳咳咳!!” “道德败坏的穷书生拿了皇权,竟还弑君!杀了当今容太后。” 俞靖晟突然回头看向俞靖岚,他双眼赤红那时不时的咳嗽,也被这一场激情澎湃的爆料所遮掩。 “周霁! 你当真以为,这皇子的身份用久了,你就真成了俞家人了不成?” 俞靖岚原本紧张紧握的手,在听到他这一番话后,突然卸了力。 那藏在掌心的匕首也被细线拉回了袖中。 原来,不是有关宋钰那重生而来的身世,也并非她那诡异的愈合能力。 而是…… 他? 俞靖岚突然觉得想笑,可他忍住了。 俞靖晟见俞靖岚面色寻常,无一丝慌乱,突然自我怀疑了一下。 不过很快,他就再次胸有成竹的继续追加筹码, “你们以为,五皇子为何出生便体弱? 当真是先天不足? 他幼时可是文武皆成,颇受父皇喜爱。 可偏偏刚被夸完,第二日便又重病不起了。” “不过是你们曾效忠的容小芙,那个出身青楼的卑贱妓子为了自己掌权,而毒杀了自己的儿子!” 他这一番话说罢,本以为会全场哗然,可自己探头看下去,那些个兵竟依旧不为所动。 俞靖晟突然猛咳了几声,“你们不信?” “简直荒唐至极!” 楼下一众禁军之中,站着位身穿青色衣袍的中年儒生,正是携妻夜游的崔实。 忽闻宵禁又见禁军围城,他便察觉不对,让下人将夫人送回家后不顾安危的赶了过来。 此时他正站在一众铁甲将士之中,抬头看着楼上的俞靖晟。 “你一个叛国卖国的反贼,是如何想跑来自投罗网的? 一个叛国卖国的反贼,是如何想不开,要回盛京来自取其辱的? 陛下幼时体弱举城人尽皆知,虽常年不出府门,但陛下的生母容太后又怎么会不识得自己的儿子? 温良温大人,又怎会不识自己的学生? 你这一番说辞,确实可笑。” “你!”俞靖晟险些跳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 如今东夷大势已去,星璇带兵出征折损大半,她就算身为长女,也再难在东夷立足。 且那金氏部族又与她结仇,回国之后势必引起波澜,老东夷王为平事态,必会拿她出去说和。 东夷去不得,他别无他法只能回来赌上一赌。 之前他败的突然,好些暗线都不曾收回,此番回来竟真让他查到不少怪异之处。 原本,俞靖晟失势,他曾安插在各个势力之中的眼线自然也就散了。 自保的自保,隐藏的隐藏。 本以为自此便可安度一生,却不想俞靖晟竟然又回来了,在威逼利诱之下硬是吐出不少秘辛来。 一个混在俞玄策身边的小子提及,如今的陛下与俞玄策在西岭关时,身边一个叫周霁的谋士极为相似。 因着他身份低微,所以也只远远见过这人两三次。 因着气质外貌着实出众这才有些印象。 后他随俞玄策归京,在王府里也不过是外院的一个小管事,偶然一次见到五皇子还以为是那谋士也来了京中,两人竟极其相似。 与此同时,一个柔仪殿的粗使宫女也说出一件事儿来。 自容小芙死后,其身边亲近的宫女太监都被遣去皇陵守灵。 太后身边的大宫女银青,在离开前就已经有些疯疯癫癫的了,一直嚷嚷着狸猫换太子。 她一时好奇多问了几句,却不料那银青当真疯了,只言眼下的陛下不是娘娘的孩子。 早在多年前,娘娘亲手下毒已经将自己的孩子毒死了。 眼下,娘娘之死,是那孩子来索命了。 俞靖晟原本还想着这母子两个当真都是演戏的好手,一个表面扶持自己的儿子背地里却痛下杀手,另一个则日日装病,扮猪吃虎最后将江山握在手中。 可这旁听的星璇却琢磨出些许不对劲儿来,马上让人去查这个名叫周霁的人。 竟还真让她查出些许猫腻来。 也正因此,才有了俞靖晟如今的猜测。 若俞靖岚早已经死了,如今在位之人不过是一个样貌相似的替身。 这代表什么? 非皇家血统者篡夺皇位,属“大逆”。 那是十恶之首,是要凌迟,诛九族的大罪! 只要能将他从这皇位上拔下来,俞玄策那小子再一不小心出一点儿意外…… 他就是唯一的皇家血脉。 就算他身体不适活不了多久,但他的儿子也会成为大邺唯一的继承者。 而那些曾欺辱过他,算计过他…… 俞靖岚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以为二哥只是单纯的想要来找我寻仇,没想到竟依旧对皇位不死心。 这是要想法子给我扣一顶帽子,然后取而代之啊。” “你不认?”俞靖晟突然抬手向身后人做了个手势。 其中一个手握火铳之人,竟直接对着天空开了一铳。 “嘭!”的一声炸响过后,一辆马车竟从一侧的窄巷之中冲了出来。 第587章 中二不足,脑残有余 禁军想拦,那驾马之人开口道: “王爷召见,若是不想你们的皇帝吃火药,便让开些!” “林云铭,是你?”站在人群之中的宋成易看向那驾车之人,惊愕道。 这人自叛逃离开神焰军后一直被通缉,任谁都没想到,他竟会倒向曾和容太后为敌的俞靖晟。 “宋将军别来无恙啊。” 林云铭冲他点头,“不过今日可不适合叙旧,将军还是快些让开的好。” 宋成易身边跟着十多个神焰军的老人,看到老鬼个个都咬牙切齿的恨不得将人拖下来狠揍一顿。 可眼下事态紧张,一众也只敢放放眼刀子。 “让他们上来。” 俞靖岚开口,宋成易只能挥手放行。 马车停在楼下,一个年岁稍大的中年女子走下车来。 她抬头看到周围那密密麻麻的禁军后,吓得整个人后缩险些绊倒,被一旁的林云铭一把托住。 在众人的注视下,连拖带拽的将人带向御楼。 银青是容小芙身边的老人,人群之中自有识得她的。 眼看俞靖晟如此笃定的将人拉来作证,一时间又莫名忐忑起来,生怕他口中所言再成为事实。 而此时,就在那马车冲出的窄巷之中,被丢下车的宋钰动了动身子,示意星璇将按在自己腰间的火铳拿远些。 她双手被反捆在身后,实在无处着力。 “咱们不过去?”她小声询问。 星璇颇有些不耐,那抵着宋钰腰的铳口用力顶了一下,“老实些。” 宋钰耸肩,“我当真好奇,你们真的在御楼下挖了一条通道然后堆积了火药吗?” 星璇冷哼一声,“不然呢?你觉得我们会傻到自投罗网? 若那皇帝点头认了,乖乖将皇位交出来也就罢了,若不然……” 她咬牙,“就一起去死好了。” “破釜沉舟啊这是。” “少废话,跟我走!”星璇说罢,铳管又推了宋钰一下。 宋钰也不恼,边走边问: “你们什么怎么挖的?什么时候挖的? 怎么那么厉害,能直接挖到御楼之下还不被人发觉? 难不成,那入口就在之前的暗室里? 你说,是不是俞靖晟还在当宁王的时候,就已经动手了? 是打算一条暗道直接挖到皇宫里去吧?” 宋钰一边说着一边借着微弱的月光去看星璇那仅露在外的眼睛。 在猜及地点和时间时,她明显恶狠狠的瞪过来一眼。 “再废话,我就先刮了你的脸,正好也帮你验一下,这大邺的皇帝是否痴情。” 宋钰撇嘴,“我都说多少次了,我们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不然我早就成大邺皇后了。 你也不想想,我与他当真在一起,他又怎么可能立俞玄策为太子?” “闭嘴!” 星璇还是第一次感觉到一个女人聒噪的让人想要封住她的嘴。 宋钰却没打算放过她的耳朵, “我要是你,现在就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声过了再偷偷的溜出去。 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一辈子。 总好过和俞靖晟这个中二不足,脑残有余的家伙一起找死。 我跟你讲,我之前说的换皮的法子当真不是开玩笑,你寻个有经验的大夫,保不准能成呢……” “哎吆!” 宋钰一句话还未说完,就被星璇猛推了一下。 她脚下不稳,竟一个趔趄扑在了地上。 头上的幕篱直接被甩了出去,趴在地上蜷缩起身体,疼到几乎失声。 星璇也没想到自己这一推这么有威力。 这巷子太黑,她看不清宋钰是伤到了哪里。 抬脚踢了踢她的腿,低声道:“起来!” “靠!你背着手试试能不能起来!” 宋钰蜷缩在地上,骂骂咧咧的扭动了几下最后干脆挺尸。 星璇无奈只能伸手去拉。 可手刚探过去,就被一双手猛地一把拽住,在星璇来不及反应之际,身体已经失衡,径直向宋钰的方向倒去。 脖子被骤然勒紧,眼前本就模糊的景象瞬间一片漆黑。 直到那不断扭曲挣扎的身体没了反应,宋钰才稍稍卸力。 她的双手还被绑着,在星璇身上摸了一圈后,从她的长靴之中摸出一把短刀来,割开了绕在手腕上的麻绳。 宋钰晃了晃被扭疼的胳膊,拍了拍星璇的脸。 “林云铭也是心大,竟会放心让你看着我。” 捡起她丢在一旁的短铳,宋钰拖着她的后领将人向来时的巷子拖了回去。 她不惧星璇手中的火铳,可却再不想去重复濒死的疼痛,这才一路顺从的跟着两人。 本想顺便瞧瞧这群病残能闹出什么动静来,没想到他们竟会从这么一个刁钻的方向杀回来。 她佩服俞靖晟这家伙。 也不知是不是他自知大限将至,这才凭借查到的这么一点儿似是而非的东西,便敢一头撞来,试图拼死一搏。 且不说还有清欢这个太子在。 就算没有太子,皇室宗亲之中也不乏有能之士。 朝臣们只要不傻,都不会再将机会浪费在他这个卖国贼身上。 可反过来,这微乎其微的一丝机会,又怎么不是他垂掉悬崖壁上的一根稻草呢? 只是事到如今,宋钰却不能再凑过去看热闹了。 若地下当真埋了火药,这群被逼到绝路的蠢货怕是真的会想不开。 …… 整个御楼被禁军围的水泄不通。 神焰军的将士数米一个,手握火铳随时警戒周围。 蒋成奉命留在了景园看护,孟七便临时当了头儿,时不时的要四下警戒一番。 御楼距离他太远,上面在说什么他听不太清,只能隐约听到一个女人呜呜咽咽的哭声。 这边正好奇着,突觉得肩头一沉,似是被什么东西拍了下。 孟七惊得险些跳起来,手中火铳直接向身后人砸去。 下一瞬,一只手牢牢握住了铳管。 宋钰被砸了虎口,疼的直呲牙:“是我!” 孟七当即睁圆了双眼,刚要开口被宋钰一把捂住了嘴,“别说话,跟我来。” 第588章 黑火药 御楼之上,俞靖岚静坐看着眼前已然变得疯疯癫癫的银青。 这位跟了容小芙几近二十多年的忠仆,最终在她死后将她的声名败坏殆尽。 她当着一众将士和数位朝中大臣的面儿,一句句将容小芙如何怨恨先帝,如何欲杀死自己腹中的皇子以及杀死的那个龙种。 都一五一十,详细的说了个遍。 俞靖晟越听越是兴奋,他看一眼御楼之下,又看向御楼上的每一个人。 “是不是,对不对! 俞靖岚早就死了,眼前这个根本就不是真的五皇子!” 他大叫道,“你们这群蠢货,被一个贱民玩弄股掌却不自知。” 俞靖岚一直不曾开口。 直到发疯的银青说完了话,发癫的俞靖晟也吆喝完。 他这才道:“确实有那么一个人,曾替朕吃了母后的那碗毒药。 因此他卧床不起,拖着那病躯苟延残喘了多年。 太医院的病案写得便是他的病情。” “承认了!”俞靖晟哈哈大笑,他指着俞靖岚似是要展示给天下人知晓,“看到没,他承认了!” 俞靖岚起身,似笑非笑的看着俞靖晟,“这就是你底牌?” 俞靖晟一脸狐疑的看向俞靖岚,“你这是什么态度?” 说罢他又看向楼下,那一众面无表情的将士和文臣,“你们不信?” 周遭一片寂静。 他们听到那宫女所言,不可谓不震惊。 但震惊的皆是以往为国为民的容太后,竟还是一个如此心狠手辣之人。 震惊的是,五皇子幼时竟遭如此虐待。 但无一人觉得,俞靖岚今日不该坐在这位子上。 大邺,因为他的出现而变得安稳,变得国泰民安,这是不争的事实。 俞靖晟似是被这寂静给刺激到了,他又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御楼又走上一人来。 宋成易几步走到俞靖岚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俞靖岚那一直提着的心突然就放了回了肚子里,原本就不显的情绪更缓和了些。 倒是一旁的俞靖晟盯着宋成易,咬牙切齿, “养不熟的白眼狼!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宋成易嘴角微抽,他向俞靖岚点了点头就要走却被俞靖晟拦了下来, “既然上来了,那就待着。 宋钰不是你妹妹吗?你不想见见她?” 说罢,他看向老鬼,“去!把咱们大邺的忠毅侯带过来!” 林云铭也看出了几分不对劲儿来,俞靖晟之前口口声声说有绝对能扳倒俞靖岚的证据。 可这证据明显立不住脚。 且不说眼下俞靖岚在位大邺外无战乱,内无灾祸,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 他只是让一个疯了的宫女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便想要将人扳倒,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本以为他还会有后手,结果依旧是拿女人来威胁。 顿时,心中不屑。 可自己本就是罪人,此番若是选错了路也不过是一死,倒也没什么可纠结的。 他点头应下转身离开。 “不如我给二哥讲个故事?”俞靖岚看向俞靖晟, “就是关于这穷书生和病弱皇子的故事……” …… 将星璇交给孟七,又交代他让俞靖岚尽量拖时间后,直奔宁王府旁的那个破败的院落。 人还没靠近,便被先一步过来的荆临拦了下来。 荆临看到宋钰也颇为惊讶,“大人,您没事儿吧?” 宋钰摇头,“可找到地下的入口了?” 荆临点头,“已经看过了,里面确实堆积了大量的黑火药。 只是眼下搬已经来不及了,需得找到外接的引信才行。” “我去看看。” 宋钰说罢,不顾荆临的阻拦已经径直钻进了向下的甬道。 能看得出来,甬道并非是最近才修成的,也就是说宁王怕是早就准备好了,若是得不得到皇位的继承,就直接逼宫。 只是没想到,他那边布置的全面,却被突然冒出来的宋钰打乱了阵脚,硬是将他坑的早早退了出去。 甬道很窄,一人通过已是极限,却在御楼下的位置形成一个大大的腔囊,内里堆积着用木桶装着的黑火药。 量之多,怕是数天时间一点点的运送进来的。 内里不能见明火,宋钰看那些火药时荆临在一旁心惊胆战,生怕外面还没动静里面就先炸了。 火药太多了,上顶天,两面靠壁几乎将甬道堵死。 正如荆临所言,搬走太耗时间。 而他们,最缺的便是时间。 “想要一下子点燃这么多火药也没那么容易,引信必然是慢燃的油绳。” 宋钰看向荆临,“负责引信之人不会距离御楼太远,去查。” 荆临点头,“御楼外已经被禁军包围,这人不会在外面,我带人去宫内查。” 说到这里荆临顿了一下,“只是这宫内太监宫女众多,还有负责值夜巡逻的护卫,咱们的人怕是还没过去便会打草惊蛇。” 皇宫…… 宋钰皱眉,“你们去找一个叫春喜的太监,青年模样,看起来是个太监,但手脚有力也有喉结的。” “算了,我亲自去。”宋钰说着突然摇头,“你带人将御楼周遭居住的百姓清走,让人守住这里,再不许任何人靠近。” 宋钰要走,荆临赶忙道:“大,大人!陛下很担心你。” 宋钰回头,轻轻点头。 目光落在荆临身上,“找个瘦些矮些的,把你们的衣裳换我。” …… 宋钰再次返回御楼。 好在宁王府的位置距离皇宫不远,不然这一来一回也得浪费不少的时间。 她握着荆临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的入了宫。 贴着城墙,在黑暗中慢慢向御楼靠近。 怪不得俞靖晟会选择晚上,这乌漆嘛黑的一片,想要藏个把人不知多简单。 宋钰没敢弄出太大的动静,每走出两步都要静下心来,去分辨周遭的动静。 皇宫外混乱一片,内里倒安静的紧。 宫中巡逻的护卫依旧有条不紊的巡查,几步一个岗哨的将士也站得笔直。 好似铁桶一般,却连宋钰自黑暗之中匿身而过也不曾察觉。 凭借超乎寻常的感官,宋钰每挪动一段,在确定没有突兀的动静后再次前行。 还当真让她嗅到了一股子生油的味道,以及一个极其清浅的呼吸声。 从后腰抽出短刀来,正要靠近。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嗡鸣声。 宋钰垂头,竟见脚下有一条细细的丝线,一路蔓延至黑暗之中。 第589章 变故 她心中一凛,暗道糟糕。 紧接着,黑暗之中传来一声冷笑, “竟能寻到这里来,兄弟,你不会是一个人吧?” 宋钰:…… 既然被发现了,再偷偷摸摸的也就没了意义,她干脆站直了身子向那片黑暗走了过去,“你就不怕将自己也炸个灰飞烟灭?” 听到宋钰声音的瞬间,春喜就知道完了。 他曾也是太后的人,为其在暗中监察,拉拢官员。 也曾做过不少铲除异己之事,太后突然暴毙那些朝堂上的太后党羽几乎被清理了个干净。 他们这些藏在暗中之人,竟也在被清剿。 不得已,他只能四处藏匿。 而宁王的到来,让他们迎来了一场转机,只是目前看来,这转机等同饮鸩止渴,是他们最后的孤注一掷了。 “一个人太孤单,若是宋大人能下来陪着我,死又何惧?” “春喜”说罢,黑暗中骤然闪现火光,照亮了他上扬的嘴角。 下一瞬,那火光划落一道弧线,被扔向地面。 宋钰大惊,她疾步向那火折子冲去,却被春喜抬手拦下。 “你是要连俞靖晟一起炸死吗!” 春喜笑道:“大人能寻过来,我这边便是暴露了。 那俞靖晟能不能当皇帝我不知,但我怕是活不成了。 若是能有皇家人陪葬,我当真是荣幸之至。” 宋钰:…… 俞靖晟身边的人,都这么疯的吗? 此刻的宋钰特别想知道,俞靖晟知不知道自己临时攒的这草台班子,有多草。 和疯子没什么道理可讲,宋钰直接动手和“春喜”打在一处。 她下手够黑,几招下去便一把捏住了春喜的喉咙,将人狠狠地惯在地上。 手中短刀甩出,直接将燃起来的油绳断成两截。 …… 御楼之上。 俞靖晟眼睛赤红的盯着俞靖岚,听他讲了一通那周霁如何在京中受罪,自己在外面游山玩水之事。 甚至还将他当初在西岭关逛青楼的事情,都摘出来说了一通。 眼看这场威慑仿若变成儿戏,俞靖晟大喝一声,“够了!” 一时间竟觉天旋地转,双目发昏,竟脚下趔趄险些一头栽倒。 俞靖晟身后跟着的几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主动上前搀扶。 林云铭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他走近俞靖晟低声道:“宋钰不见了,星璇公主也不知去向。” “什么……”俞靖晟开口,发出无声的质疑,胸腔一阵憋闷,竟哇的吐出一口血来。 就在御楼之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聚在这位身上的时候。 他突然从腰间摸出一把火铳,举向俞靖岚扣动了扳机。 “陛下!” 宋成易距离俞靖岚最近,可等他反应过来,想要救人已经来不及了。 而就在这时,俞靖晟身前的老鬼突然抬手,猛托了下他的手臂。 “砰!”的一声。 硝烟在铳口消散,那一枪打空了。 “你……” 俞靖岚刚要开口,人已经被蜂拥而上的禁军压了下来。 同样被按在地上的还有林云铭。 宋成易走上前,将俞靖晟从地上拎了起来, “到了如今这般田地,竟还如此执迷不悟。 你看看,你身后可还有人?” 俞靖晟被迫转头。 那些同他一道过来的兄弟们,此刻都将火铳放在了地上。 他们降了。 “哈哈哈哈。”俞靖晟突然大笑,“来不及了。“ 他仰着头,唇齿之间一片血色。 “今日,咱们一起下黄泉,到了阎王跟前也好辩一辩,你这个皇帝的真假!” 他这话一出,俞靖岚和宋成易同时变了脸色。 那一铳,是杀机也是信号。 “所有人,马上离开御楼!”俞靖岚下令。 地上的俞靖晟还在笑,他看着眼前混乱的众人,口中开始倒数。 “五、四、三、二、一……” “一……” “一!” 催命一般的倒数声,压迫感十足。 可很快又变得怪异起来。 刚被人拖着走了两步的遐思,一把将那五大三粗的将士甩开, “你看,我就说这火药绝对是假的。 慌什么,这人双目赤红,脑子不清楚,明显是疯了。 他说的话,能信才怪。” “自然是能信的。”御楼的楼梯处,传来一个轻朗的女声。 宋钰逆流而上,她手中甩着一根烧焦半数的麻绳。 “毕竟是拼死一搏,这若是胜了,在逃通缉犯秒变皇帝。 可若是输了,那也要带走一波,不亏。” 说罢,她将手中的麻绳扔在了俞靖晟面前。 “不好意思,你今儿这御楼炸不得了,还是早些伏诛。 大家也能回家睡觉。” “小钰!” “宋钰!” 宋成易和俞靖岚同时开口。 宋钰刚回头,便撞进了一个怀抱。 “你没事儿吧?”俞靖岚的声音响起。 宋钰抬手想要将他推离,可俞靖岚抱的实在用力。 她无奈停手,闷闷道: “没事儿,不过这御楼之下确实塞满了黑火药。 荆临已经在派人处理了,还是让大家早些散了,别再引发意外。” 俞靖岚没话说。 抱着宋钰的手臂又紧了紧。 宋成易脸上的惊喜在这一瞬转为尴尬。 他突然转头看向望来的众人,“都看什么!给我转过去!” 遐思笑嘻嘻的拉了下身边儿的大个儿,“走了走了,散了散了。” 禁军押着俞靖晟的那些手下离开,同样被押走的还有老鬼。 从宋钰身旁走过,他扬了扬嘴角,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 一切落定,似是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就在宋成易亲自押着俞靖晟离开之际,宋钰隐约嗅到一股子硫磺味。 她寻味看去,正对上俞靖晟那猩红的双眼之中,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大哥,放开他!” 宋钰突然开口,便听到一声细微的炸响。 紧接着俞靖晟的衣摆,竟冒起了火光,那火光几乎瞬间便沿着他的衣摆上涌,将他整个吞入其中。 宋成易被火舌舔了一口,下意识松手。 结果,那火球一般的人,竟直直向着还拥在一处的两人撞去。 热意迎面扑来,宋钰下意识扭转身体,去挡那冲来的火人。 完蛋,这被火焰吞噬重长肌骨的疼痛,得再来一次了。 饶是再不想,宋钰咬牙闭眼,认了! 第590章 预定的皇后……跑了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出现。 那灼热的火球自她身边冲过,竟直接跌下御楼,在人群的惊异之声中发出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宋钰下意识探头去看。 御楼之下,人群环绕的火焰之中倒着两人。 俞靖晟和……老鬼。 躺在地上的老鬼依旧在笑,只是咧开的嘴里正不断漫出血沫。 最后,那笑永远凝固在了他脸上。 不过是绝境之中的人想要活着罢了…… 回身,正要招呼俞靖岚下楼去,这才发现他似是惊的失了魂。 任由她牵着,一双眼中满是惊惧和后怕。 饶是此刻已安然,却久久无法散去。 宋钰一时心虚,伸手主动抱住了他,“我没事儿……” 俞靖岚没动。 宋钰再次开口,“有事儿,之前和春喜交手的时候,被墙皮擦了一下。” 俞靖岚这才动了,他垂头握住她的手臂去看。 这才发现,她袖口处被划开一道口子,白玉般的小臂露出大半。 可上面光滑细嫩,哪里有一点儿伤痕。 宋钰搓了搓手臂,一脸尴尬,“这……这好的也太快了,连个卖惨的机会都不给我。” 俞靖岚深深叹了口气,他将外衫解下,披在了她肩头。 “绝不允许,再有下一次。” 宋钰点头。 她自是知道,下一次指的是她推开他去挡俞靖晟的行为。 可她心中也明白,事急从权,这是最佳解法。 就算是有下一次,她也会挡上去。 毕竟…… 她不过是疼几日罢了。 俞靖岚看她那模样,就知道她没听进去。 一时气恼却又不得当众发作,心中一急竟然直接弯腰将人一把抱了起来。 宋钰吓得赶忙勾住他的脖子,“干嘛!这么多人看着呢。” “跟我回宫。” 俞靖岚说罢,在众人的注视下,将人抱着下了御楼。 两侧禁军快步让出一条路来,虽垂着头,却忍不住的用余光去瞄。 …… 袁有畏听闻宋钰被掳,先是匆匆去了景园,后又姗姗来迟赶到御楼之下。 这才刚到,便看到一团火球从御楼上坠下。 刚一走近,耳边便是一连串儿的吸气声。 他抬头,当即也狠狠吸了一口。 皇帝竟将宋钰直接抱起,转身离开。 袁有畏一脸惊诧的看向崔实,“老崔,这是……” “没错!”老崔点头,“如此才对嘛,咱们陛下年轻英俊,英明神武,那是难得的好儿郎。 也就勉勉强强,能配得上我们的宋大人了。” 袁有畏这下眼睛瞪得更大了。 之前,他就听明馨提过,瑞王同宋钰关系密切。 可没想到……竟是真的…… “若是如此,那可是大喜啊。” 袁有畏感叹道,“小玉儿有大才,绝对能当得起这一国之母。” 可他又有些不解,“可陛下既心有所属,为何一直不肯立后? 若此人是宋钰,想必没人会不赞同。” 崔实也想不明白,他嘟囔道: “走,去找温佬,让他帮忙说和。 眼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陛下可不能抵赖。 得赶紧让礼部备下才是!” …… 俞靖岚抱着宋钰,一路自城门处走向内宫。 饶是她百般告诉对方,自己壮的牛一样,也没让这人将自己放下来。 宋钰还是头一次,从他身上感受到如此强烈,外放的情绪。 那发红的眼中,似是捆着汹涌翻滚的波涛,一不小心便要决堤而出,冲垮一切。 饶是宋钰再大大咧咧,也知道眼下不是滑头的时候。 干脆一头埋进他的怀里,任由这人抱着,无论去哪里。 巡守的宫人,看到两人无不垂头侧目,屈膝弯躬,又在两人走远之后,面面相觑。 俞靖岚并未将宋钰带回寝宫。 而是一路进了御花园内的一处水榭凉亭之中。 小心翼翼的,将她放在软榻之上。 和他藏在心中的那汹涌的情绪不同,他动作轻柔的像是在保护易碎的琉璃。 可宋钰却觉得,此时更容易碎的人,是他。 “怎么了?”宋钰拉住了他的手,声音都不由温柔了几分。 “我听魏止戈说了。” 俞靖岚坐在木台上,身体依着软榻,声音带着几分嘶哑, “你在边关为了炸掉东夷人的火器库,险些丧命。” 他抬手,轻轻的抚了抚她有些凌乱的发丝,又帮她整理了下已经有些歪的假发。 “很疼吧?” 宋钰特别想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来。 可洋洋得意的情绪还未上头,一张脸却先一步垮了。 她点头,“疼得很,刚才我还以为,又得疼一次呢。” “不过,也划算。”宋钰晃了晃他的手,“若是你被烧了,脸不好看了,我可亏大了。 所以,疼就疼一次。” 宋钰抬起俞靖岚的手,将脸贴了上去。 她轻轻蹭了两下,“光不光滑?新长出来的。” 一句调侃,却让俞靖岚一阵心悸。 魏止戈和他说了很多。 事无巨细。 说她被大火吞噬。 说她躺在床上,疼的缩在被子里抽搐…… 俞靖岚没办法去想象那样的场景,他不止一次后悔,后悔将宋钰遣去了边关。 后悔,他在那个时候不能陪在她身边。 而就在刚才,他险些让她再经历一次…… “好啦。” 眼看一贯花言巧语的俞靖岚,几乎失去言语功能。 宋钰不得不轻声安慰,“没事儿了,眼下最后的一根钉子也拔掉了。 大邺便算是彻底安稳了。” 她用力将人拉上软榻,抱进怀里。 “你让我等,我在等呢。” 她抬手轻轻顺了顺他的脊背,“不过,不能等太久哦。 姑娘我天生丽质,万一我能长生不老,容颜不变。 你却成了个秃头大叔,那……我可就不喜欢了。 青春易逝,你可别让我等太久。” 俞靖岚用力环住宋钰,轻轻吻了吻她鬓边的碎发。 距三年之期还有两年,可他突然就觉得两年太久了。 所以…… 明日便传位吧…… …… 明日,到底没能传位成功。 在处理完俞靖晟之事后,他不得不准备和东夷谈判,处置星璇公主之事。 甚至不止星璇,还有西澜的那位云昭公主,也需和贺兰晓商量一二。 然而,等东夷王将赎金和质子送到盛京时,俞靖岚才知道,礼部备下了国礼,皇帝要立后了。 可身为皇帝本人的他,却一无所知。 而当温良带着礼部的礼单,一路风风火火的到了景园。 这才知道,预定的皇后…… 跑了。 第591章 完结撒花~ 榆宁港的船只上。 宋钰一身干练的男装,半倚在甲板上,头顶草帽,晒着太阳。 云安正坐在一旁看着她。 当年在咏安府初见时,她看起来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如今,却已是大邺的君侯,是让无数男人望其项背的存在。 “咱们这次得跑一趟最东边飞云城,那里紧临大海,你此番去了,可多住上几日。” 草帽下的人动了一下,露出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来, “海?那是有海蟹吃了?” …… 一年后。 飞云城内,宋钰从挎包里摸出一把瓜子儿来,她挤进人群去看官府新贴上的告示。 这飞云城临海,虽没什么国与国之争。 但时常有海匪出没。 据说是住在某个岛上的岛民,任何人抓到海匪,移交官府都可换取赏银。 并时不时的会将一些海匪的画像贴出来,以便渔民防范。 宋钰偶尔闲了会跟着渔民出海捕鱼。 碰巧遇到过两次,也领了两次赏银。 一时间,对于抓海匪这事儿颇感兴趣,周遭相熟的渔民只要管饭,便能请她随行出海,当几日的保镖。 是以,官府每出了新告示,她都要凑过来瞅一眼。 只是此番贴出来的并非海匪画像,而是一则来自盛京的通告文书。 “这上面就是说,皇帝禅位于太子,新帝登基,立中书令之女为后。” 一个留着花白胡子的老者,向一众不识字的百姓解释道。 “可皇帝不是才刚换了一个,不还年轻呢?怎么就匆匆禅位了?”有人开口询问。 “我倒是听说过些。”老者捋了捋胡须,“据说民间多有传闻,太上皇帝本是一个穷书生,因模样和当初的五皇子颇为相似,这才被留在身边。 容太后心思狠辣,竟下手毒害亲子。 那书生为帮五皇子报仇,这才李代桃僵,不但处理了狠毒的荣太后。 还帮死去的五皇子将这天下,治理的海晏河清。” 老者说着叹了口气,“只是他到底并非皇家血脉,如今天下太平自要让位于崇安王,以堵悠悠众口。” “可太上皇是个很好的皇帝啊,没了他我们会不会又吃不起饭?” 围观的百姓顿时议论纷纷,最后都纷纷望向那老者, “那新帝登基了,那太上皇会怎么样?” 一般这种皇帝多不能善终。 多是会暴毙或出家为僧,彻底绝了再复位的可能。 老者笑着道,“自然是迁居别苑,自此隐居富贵一生了。 你们也不必胡乱猜测,据闻如今这位新帝可是太上皇一手带出来的。 虽继任大统,却从不在意民间传闻,对其敬重有加。 而且听闻,太上皇还将西岭关的魏将军调遣回京中,任其为辅国大臣。 有此等贤君,咱们大邺啊,只会越来越强盛。” 百姓们像是一群孩子,在听到公主和王子历经磨难,终于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之后,这才满意离开。 宋钰磕着瓜子凑近了些,又将那告示看了一遍。 心中感叹俞靖岚动作之快的同时,又啧啧两声。 他们“义薄云天”四兄弟中,竟是清欢这个小屁孩先一步成了婚。 娶的,还是比他还大上两三岁的温婉。 不过温婉很好,这门婚事,她允了。 落款是两个月前。 宋钰琢磨,也是时候回去一趟,去看看自己这位男朋友头秃了没。 举在手中的瓜子在突然被抓去了一把。 周遭挤着的人不少,宋钰正想着谁这么没边界感。 侧头就看到刺眼的阳光下,俞靖岚正歪头含笑的看着她。 修长的手指剥了一个瓜子仁,抬手塞进了她口中。 宋钰将那瓜子儿嚼吧嚼吧吞了,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 …… 二十一岁的清欢登上了皇位。 而在大邺最东边的海边,宋钰同周霁站在沙滩之上。 她抬手指向远处平静的海面,“怎么样?准备好同我开启一场,冒险旅程了吗?” 俞靖岚没说话,只是一把将人抱进了怀里。 那随着时间推移,日益增厚的思念,在她笑弯了双眼里,彻底化为绕指柔。 缠绕着她和他,再也放不开。 (全书完) pS: 完结了!!撒花~~~ 非常感谢大家一直追读、催更、评论,让我在卡文犯懒的时候,也能垂死病中惊坐起,速速再码两千字,哈哈哈。 我是个新人,笔力不丰,脑力稀薄,所以文中可能会出现剧情bUg和人物OOC的情况。 然,我还是个重度社恐,看到大家的评论也不太敢回评。 _(:з」∠)_~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接下来我会捉捉虫,修修病句和逻辑bUg。 若是发现有剧情不足或者没交代清楚的地方,也会以番外的形式和大家见面。 (还不知道完结了之后能不能写番外,等我看看哈。) 那~~~~ 下本书一定会写的更好!! 书海浪滔滔,希望下一次咱们能再相见,同游一段。 ヾ( ̄▽ ̄)Bye~By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