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妻典女逼我死,另嫁糙汉被亲哭》 第一卷 第1章 野猪?糙汉? “你个生不出儿子的浪货,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是想饿死全家?” 天刚擦亮,赵氏的咒骂声就在门外响起。 昨天秋收,姜云好不容易抢收完了地里的稻谷,又逢大雨,将她淋了个底儿透。 一热一冷,半夜里便起了高热。 一大家子,没有一个人来瞧她一眼,唯有五岁的女儿,生生熬着守了她大半夜。 总算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姜云的头沉得厉害,她挣扎着从床上起来,又替女儿掖了掖被角,才轻手轻脚的开门出去。 “娘,我身子实在不舒坦,今早做不得饭了。” 她掩唇重重咳了几声,眉眼微垂,唇瓣苍白,整个人看着像是一阵风便能吹折的薄纸。 “不舒坦?我看你是想偷懒!” 赵氏指着姜云的鼻子就骂。 “秋闱在即,你个懒婆娘,连家都操持不好,你让佑年怎么安心在书院读书?” “不过就是忙了两天地里的活计,你就装病躲懒,等佑年回来,我非得好好同他说道说道不可。” “别。” 一听赵氏说要向佑年告状,姜云心口一紧。 “我这就去做就是了。” “什么病了不能做饭,都是扯鬼的话,非要骂你两句才肯干活儿,真是个天生的贱骨头。” 赵氏跟姜云说话,向来不客气。 姜云这会儿实在没力气跟她吵,当初嫁入王家,不算盲婚哑嫁。 夏塘村没什么英雄豪杰,王家算是祖坟冒青烟了,长出来这么一个芝兰玉树的王佑年。 年纪轻轻便中了秀才,此后刻苦读书,早也用功,晚也用功,不曾轻慢半分。 两人也曾共剪西窗烛,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商量咋把这日子越过越好。 “云娘,我家里这些人的脾气秉性,我都晓得,我这一去考试,势必是要委屈你。” “等我秋闱中举回来,我便带着你和禾儿分家,往后谁也别想为难你半分。” 姜云应下了。 一则她确是个好脾气的。 二则她晓得,天底下没有十全十美的姻缘,日子跟谁过都一样。 郎君有本事知冷热,闺女聪明孝顺,婆婆难缠些就难缠些吧,眼下郎君科考要紧。 赵氏就算为难她,也为难不了几日了。 她熬了菜粥,又从坛子里取了些腌渍好的咸菜,盛出来,便是王家人的早饭。 饭虽然是她做的,但一顿饭该怎么吃,得听赵氏的分配。 菜粥里浓稠的部分,是紧着公爹和小叔吃的。 她和禾儿的碗里,是清可见底的稀水。 四方的饭桌上,王佑轩噘着嘴:“娘,怎么又吃菜粥和咸菜?我要吃肉。” “吃,等你哥考上了举人,咱们家顿顿都能吃肉。” 赵氏从怀里掏出一个水煮的鸡蛋,剥了壳亲手放进王佑轩的碗里。 “这是娘特意给你留的,你赶紧吃啊。” 禾儿眼巴巴的看着那颗白嫩嫩的鸡蛋,馋的口水都差点流了出来。 赵氏瞪了她一眼,“赔钱货,看什么看?跟你娘一样小贱蹄子,非得老娘骂你几句你才安生。” 禾儿像是也习惯了这样的咒骂,猛地低头,小口小口的抿着碗里清可见底的米汤。 大大的眼睛扑闪着,长翘的睫毛上洇出了几滴水雾。 姜云看着心疼的紧,她往禾儿的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 “禾儿乖,等你爹爹考上了举人,我们禾儿,也能天天吃鸡蛋。” “真的吗?” 孩子到底还小,一听见这话,连忙抬头,满脸希冀的看向姜云。 姜云点头,“真的。” 王佑年是夏塘村里唯一的秀才,那一手好字,县太爷都亲口夸过。 大家都说,这一次,郎君考上举人的几率最大。 虽说婆母待她刻薄,但夫君对她们母女没得说。 若是他中了举人,禾儿是他的女儿,想吃鸡蛋,又有何不可? 眼见着这对母女高兴了,赵氏便不高兴的啪一声,将筷子重重的拍在了桌上。 “家里的柴火没了,吃完饭,你上山去砍一些回来,这个小蹄子一会儿也去地里捡谷粒,我们王家,可不养吃白饭的闲人。” 嫁进王家七年,她只生了一个禾儿这么一个女儿,赵氏对她的怨念与日俱增。 久而久之,这件事,也成了姜云的一块心病。 那句‘可是昨儿才下了那么大一场雨’硬生生的被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攥紧了筷子,应了一声:“是。” 等夫君回来就好了。 姜云这么告诫着自己。 山路湿滑,姜云又大病初愈,不过是背着背篓勉强爬了个山脚,她便气喘吁吁的靠在树桩子上休息了半晌,才勉强恢复了一些体力。 大雨之后,山上根本就没有干柴,赵氏摆明了就是想要难为她。 姜云也不抱怨,只改变了方向,没打算捡柴,而是弯下腰,在枯叶底下扒拉着菇子。 雨后的山里,菇子多,她运气还算不错,不过小半个时辰,便捡了大半筐的菇子。 姜云本来没打算往深山里走,捡了那么多菇子,她已然心满意足。 没想到,远远的,她竟然瞥见了一片结满了果子的桃金娘。 就在距离她不远处的一片高谷上。 紫黑色的浆果沉甸甸的挂满了树梢,若是能摘一些回去给禾儿吃,她一定会很高兴。 姜云满眼都是那一片个头饱满的果子,一个没注意脚下,草鞋踩空了一块。 扑通一声,她连人带筐滚到了猎户埋的陷阱里面。 “痛。” 姜云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一下子摔散架了似的,缓了好半天,才终于的摸着坑壁坐了起来。 “嘶!” 她倒抽了一口凉气,掀开裤腿一看,白皙的脚踝红肿了一大片,疼的她眼泪滴滴答答的流个不停。 菇子散了一地,连筐都被压破了,更别提想要摘回去的浆果,就算是她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山,还是个未知数。 病着的人本就脆弱,一股前所未有的委屈从她的心底,一下子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酸涩的眼眶涌出泪来,一颗一颗,逐渐汹涌,连珠成串的往下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云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不会是……野猪吧?” 姜云连眼泪都忘了流,背靠着坑壁,警惕的看着洞口的方向。 嗓子干得发疼,她咽了口唾沫,从头上拔下了唯一的一根木簪,死死地将木簪攥在手里。 那动静越来越近,姜云攥着簪子的手也越来越紧。 突然,洞口上方出现了一张粗犷的脸。 长长的头发用粗布带子束成了髻,浓郁的锋眉下,是一双深邃严厉的眼。 他留着一把络腮胡子,旁人根本看不清他的长相,只是那宽阔魁梧的肩膀,和出众的身高,让人望而畏之。 这是……村里头最有名的猎户陆大个儿? 不是野猪就好。 姜云狠狠地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有些紧张。 孤男寡女,荒郊野岭…… 可除了他之外,她也找不到别人帮她。 犹豫再三,姜云终是忐忑的开了口。 “陆家大哥,我一不小心掉进陷阱里,还不慎崴了脚,可否请你想办法救我出去?” 第一卷 第2章 凶名在外 女人的声音很柔。 求助的时候,她甚至连一眼都不敢多看他。 陆战观察着她的模样,猜测她大抵是受了伤,又受了惊,才会缩在角落一动都不敢动。 就像是一只误入他陷阱的兔子。 灰蒙蒙的天空乌云翻涌,眼看着就要下大雨了。 陆战原本是想着趁着雨下起来之前,再检查一遍陷阱的情况,没想到会看见这样的场景。 他向来独来独往惯了,爹娘去世之后,他遭叔伯婶娘们嫌弃,一个人迁居到这山上,以打猎度日,跟夏塘村的人并没有什么感情。 可眼前的这个女人不是旁人,她是姜云。 七年前,父母相继去世,他奶奶拿走了父母这些年辛劳劳作的所有家当,却连买一副薄棺的钱都吝啬给他。 走投无路之际,他原本已经打算好,要将自己卖进员外郎家做一辈子的长工,换钱给父母买棺下葬。 是她,一个刚刚嫁进夏塘村的新妇,拿出了所有的体己钱,悄悄塞给他,这才勉强让他的父母安稳下葬。 这一份恩情,陆战没齿难忘。 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回音。 姜云终于再次鼓起勇气,抬头迎上了男人黑沉的目光。 “陆……陆家大哥,若是不方便的话,您可否借我一根粗一点儿的麻绳?我自己想办法爬上去就好。” 这山里有成群的野猪,一入夜,根本没法儿待人。 好不容易才碰见一个活人,就算是男女有别,姜云也想要抓住这一根救命稻草。 “不用。” 陆战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和他这个人一样,既冷漠又疏离,隐约间还透着几分凶意。 姜云瑟缩一下,一颗心跌到了谷底。 “若是我能平安脱险,我一定结草衔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陆战想说,他不是这个意思。 但他向来嘴笨,又不爱说话,只默默地解开腰间备用的绳索,将一端系在一棵粗壮的大榕树主干上。 又将另一端系在自己的腰间,纵身一跃,也跳下了这个比人还高的深坑。 “啊!” 姜云一声惊呼,只看见一道黑影落下,下一秒,这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就半蹲在了她的面前。 陷阱里面一下子变得逼仄起来,姜云那颗跌进谷底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的手紧紧攥着自己胸前的衣襟,眼底的惊恐还没散去,纤瘦的脚踝,就落入了男人宽厚粗糙的掌心。 “你……你干什么?”她真要哭了。 陆战看见她那只红紫肿胀的脚踝,凌厉的眉峰不由得一皱,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凶悍。 察觉到姜云的恐惧,陆战松开了手。 他努力将冷硬的声音放软,“冒犯了。” 还不等姜云反应出来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那只刚刚握住她脚踝的手,已经贴上了她的后腰。 意料之外的柔软,带着一股沾染了泥土草木的女儿馨香,猛地钻进了陆战的鼻尖。 她的腰……怎么会这么细?这么软? 王家人是不给她饭吃吗? 长臂一勾,冷硬严肃的汉子整个人猛地一怔,女人玲珑有致的身体贴上他坚硬宽阔的胸膛。 豆腐似的绵软触感让他强而有力的心跳硬生生的空了一拍。 他的动作太过突然,姜云毫无防备,娇软的身体一下子扑进了他的怀里。 那双纤瘦的手也下意识的搭上了他的肩膀。 她精巧的鼻尖撞在了他的肩头,一个抬眸,湿热的呼吸喷洒在陆战裸露在空气中的脖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姜云觉得,这个男人的身体似乎……更坚硬了几分,像是一块巨大的人形石头。 还不等她说什么,陆战就用另一只手攥着绳子,搂着她,沿着坑壁往上爬。 不过三两步,两个人就成功的从陷阱里逃了出来。 “今……啊!” 感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姜云就被陆战丢到了地上。 他猛地背过身去,不近人情的就像是刚才大发善心把姜云从陷阱里面救出来的人不是他一样。 好在地上都是他之前为了掩护陷阱特意堆起来的枯叶堆子,落在上面倒是不疼。 但姜云的脚冷不丁的触到地面,疼得她眼泪都要冒出来了。 听到女人的惊呼,陆战又着急转身。 下一刻,他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弓着身子,半跪在姜云面前,想要再次抓住她的脚踝,又生生的克制住了冲动。 “你……没事吧?” 姜云哪里敢在他的面前说半个不字? 这个人凶名在外,狠起来,连自己的叔伯婶娘都打,在村子里名声臭的很。 他能出手救她一命,她已经对他千恩万谢了。 “没事。” 脚疼心也疼。 她的菇子,她的筐…… 今日回家,只怕又少不了一顿苛责。 陆战瞧着姜云一脸可惜的瞄着坑底的东西,他捏了捏拳头,才道:“蘑菇和筐都被压烂了,捡回来也没用。” “我知道。” 她低下头,“今日多亏了陆大哥相救,我一定会想办法报答您的恩情。” 女人很白,修长纤细的脖颈下,是微微起伏的胸膛。 轻而易举的便让男人想起了方才那绵柔似雪的触感。 她一口一个陆家大哥的叫着,她……不记得他了! “不用。” 陆战忽的起身,转头就走。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雨雾蒙蒙的山林,姜云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得赶紧回家才行。 若不然,瘸着一条腿,从山上下去,只怕是天黑她都到不了村口。 姜云扶着大树起身,随手找了根高度适中的粗木棍子,一瘸一拐的往山下挪。 好在天公作美,一场暴雨愣是忍着没下。 乌云被狂风吹远,灰暗的天幕终于透出来一些亮光。 姜云总算是赶在了天黑之前走到了家门口。 一路上摔了两跤,衣服脏得不能看。 好不容易到了王家的院子外头,就听见赵氏怨毒的咒骂。 “她肯定就是躲懒去了,上个山而已,就在外面浪了一天,她要是死在外面,等佑年回来,我就让他再娶一个。” 姜云开门的手一顿,闭上眼睛,努力的压抑着心里的难过。 别难过,姜云,等到夫君中了举人回来,你的苦日子就能结束了。 再忍忍,再忍忍就好,为了禾儿,为了夫君,也为了……这个家。 扑通。 一声闷响惊得姜云睁开了眼。 她的脚边多出了一个竹筐,筐里装了满满一筐沉甸甸的菇子。 “谁在外面?” 第一卷 第3章 这么多,怎么还啊? 姜云只来得及看见陆战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墙角。 紧闭的院门便被赵氏打开,锐利的嗓门像尖刀一样刺向她。 “哟,还知道回来呢?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呢!” “娘,我上山捡了不少菇子回来,今天晚上咱们用菇子做汤吃吧!” 赵氏跟没看见姜云身上受伤似的,眼珠子只往地上那满满一筐菇子瞧,一改刚才的刻薄,笑得合不拢嘴。 “哎哟,这菇子可真不错,既新鲜又大个儿,正好做个汤,给你爹和佑轩补补身子。” 赵氏拎着筐就往里走,姜云杵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跟在她身后进门。 禾儿看见她这一副狼狈样子,连忙冲过来扶住了她。 “娘,您怎么了?是不是在山上的时候摔了?您疼不疼啊?” 小姑娘软糯糯的声音落在姜云的耳朵里面,堪比天籁。 有了这么一个乖巧贴心的女儿,日子再苦再难,她都能忍得下去。 “娘没事,不疼。” “哟,这里头还有只鸡呢!” 灶屋里传来赵氏的惊呼,姜云心头一震。 他怎么……还给鸡了? 这恩情,她该怎么还啊? “老头子你看,这么大一只野鸡呢,一会儿我用菇子炖个鸡汤,给你好好补补身子啊!” 禾儿咽了咽口水,小声问道:“娘,野鸡是什么味道的?是不是像小胖说的一样,特别的鲜美,是世界上最最好吃的东西?” 她还没吃过野鸡呢,但是小胖家煮鸡汤的时候,她闻到过味道。 那味道可香可香了,光是想想,都觉得好吃。 姜云忍着的眼泪决堤似的落下。 “一会儿娘偷偷藏两块起来,留给禾儿尝尝,好不好?” “不要。”禾儿摇头。 “被奶奶发现的话,她又要欺负娘了,禾儿喝点儿汤就好了,香香的汤泡野菜饼子,应该也很好吃的吧?” “禾儿!” 姜云抱紧了小姑娘瘦弱的身体,恨不能将她嵌进自己的怀里。 “是娘没用,娘对不起你!” “娘亲不哭。” 禾儿虽然年纪小,却格外的懂事。 她垫着脚,小心翼翼地替姜云擦眼泪,“娘亲是世界上最好的娘亲,禾儿一点儿都不馋那只鸡,真的。” 今天夜里炖鸡。 这么好的菜,赵氏根本不会让姜云插手来做。 她担心姜云会偷吃偷拿,对她一百个不放心。 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好吃好喝的东西,全都被赵氏牢牢地把在自己的手里。 偏生,大庆以仁孝治天下,王佑年为了科考仕途,也需得对母亲恭敬。 他是秀才,平日里官府发放给他的米粮补贴,他毫不藏私,尽数上交给了赵氏。 抄书赚的银子,也勉强只够买笔墨纸砚。 公爹王长贵是个木匠,又供养出了王佑年这个秀才,谁见了不说一声有福? 只可惜,两年前,王长贵上山伐木料,不慎坠崖,摔了个半身不遂。 抓药看病,花光了家中的积蓄。 就连王佑年去南安城参加秋闱的路费,都是借来的。 姜云既是长媳,又是长嫂,受了多少气都不足以为外人道。 只是委屈了禾儿,也要跟着她吃苦受罪。 这才与夫君强势商量中举后必得分家。 “娘今日在山上,看见了一大片桃金娘,等过两日天气晴了,娘上山去多摘一些回来给禾儿吃好不好?” “真的吗?谢谢娘。” 禾儿跟着姜云进房,帮着她换好了衣裳,看着姜云红肿的脚踝,心疼的直掉眼泪。 “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姜云揉了揉禾儿的头,“还有一个月,你爹爹就要回来了,禾儿是想爹了吗?” 禾儿摇头,她能感觉得出来,爹其实更希望她是个男娃娃。 只是…… “爹不在家,奶奶对娘更坏了。” “小贱蹄子,惯会躲懒,老娘辛辛苦苦地做饭,你帮着烧火也不会吗?” 赵氏最见不得姜云和禾儿闲着,一个骚浪货,一个赔钱货,他们老王家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会娶了姜云这么个儿媳妇儿。 一天天的,干啥啥不行。 “娘您歇着,我去帮奶烧火。” “那你小心点儿。” “嗯,我晓得。” 姜云的脚实在肿得厉害,她没有药,也不敢用灶上的热水,只能生忍着疼,自己给自己挪动。 她嘴里含着帕子,愣是疼出了一头的汗。 突然,她听到了窗户嘎吱一声响。 姜云抬头,正看见一只大手,往窗台上放下了一小罐药。 是他吗? 家里人都在,姜云不敢吱声,她松开了口里的帕子,单脚跳着挪到了窗口,掀开窗户,却什么都没看到。 小瓷罐里装着的,是顶好的药油,活血化瘀有奇效。 当年,为着给公爹治腿,王家咬着牙才舍得买了几罐子给公爹用着,这才让公爹的腿勉强恢复了两成。 那药油的味道,姜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这么贵重的东西,就这么送给她了? 姜云掰着手指头算,救命之恩,一筐蘑菇一只鸡,还有这一罐子药油。 短短一天,她就欠了陆大个儿那么多,她要做些什么,才能还得清这些恩惠? 姜云有些发愁。 兴许是得了那一只鸡的缘故,这两日,赵氏没再像从前那样磋磨姜云。 一连下了三天的雨,到了第四日,破了口子的天,总算是彻底放晴了。 窝在家里许久的村民们也开始忙碌起来。 田里还得等两天才能翻,但是下了雨之后,山里的好东西多啊。 遂,一大早,隔壁家的新媳妇儿姚慧就来喊姜云进山去捡菇子,挖野菜。 那药油的效果很好,姜云一连用了几天,脚上的伤已经好全了。 禾儿也没闲着,跟着村里交好的孩子们一同去了地里捡谷子。 泡了水的谷子虽说不能卖钱,但挑拣挑拣,自家吃还是可以的。 就连赵氏都没闲着,抓紧时间把堆在粮仓里的谷子翻出来晒。 “这恼人的雨总算是下过尽了,再不放晴,我待在家里肯定得发霉。” “可不是吗,我听说,西河村都被淹了,这雨要是再不停,涝成灾了可不得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 姜云向来内敛,不太爱说话,只静静地听着。 “听说一大早,西河村那边就来了个水灵灵的大姑娘说是要来投奔咱们夏塘村的亲戚,你们猜,她要投奔的,是哪一家?” “哪一家?” 姚慧努了努嘴,冲着山坳的方向。 “喏,就是那个,陆大个儿家。” “谁家?” 众人惊问。 第一卷 第4章 应该……不至于吧? 姜云顺着那些人的视线看去。 正好能看见陆战家门口站着一位身材娇俏的姑娘。 隔得远,他们并不能听见那两个人究竟在说些什么,瞧着倒是挺登对。 “你别说,那姑娘的胆子还挺大,连陆大个儿她都敢招惹?” 整个夏塘村,谁不知道陆大个儿是个什么人? 七年前,陆老二夫妇两个一前一后丢了命。 陆大个儿拿着不知从哪里得来的银钱,把自个儿的爹娘葬了之后,就把老陆家闹了个底朝天。 那可是个狠起来,连自己爷奶都敢揍的混不吝。 这么些年,他一个人住在这半山坳里,就连说亲的媒婆见了他,都只敢绕道走。 “可不是吗?我听说,那陆大个儿,一拳头能揍死一头野猪,你们看看那个大块头,万一那两人成了,那姑娘细胳膊细腿儿的,能禁得起折腾吗?” 都是成了亲的妇人,说起话来没轻没重的。 这话一出,众人哄笑成一团。 姜云素来不参与进这样的话题,只一心埋头扒拉着枯叶堆子寻蘑菇。 没一会儿,她就听见姚慧那群人惊呼了一声。 她一抬头,便瞧见那个从西河村来的姑娘,摸着眼泪,哭哭啼啼地跑了。 连陆战家的门都没进。 “那么水灵的姑娘,陆大个儿不会还没看上吧?” “看样子,他还真没看上。” “陆大个儿今年应该有二十了吧?这么大年纪了,还不急着找媳妇儿,你们说,他会不会是大树挂辣椒,压根儿就不行?” “噗哈哈哈,张巧玲,这句话,你有胆子当着人家的面儿说不?” “我又不傻,陆大个儿的拳头比沙包还大,当着他面儿说,我还能有命回家不?” …… 姜云听得臊得慌,默默地又挪了挪屁股,离那些荤段子不停的女人们又远了些。 大树挂辣椒? 应该……不至于吧? 姜云不由得想起那一天,他从陷阱里头把她抱出来的模样。 他搂着她,轻松得像是搂着一团没有重量的棉花。 那一身腱子肉,硬邦邦,跟石头似的,一看就是个结实能干的。 …… 打住,姜云,别想了! 姜云深呼了几口气,扒开一丛枯叶,终于瞧见了一片水灵灵的菇子。 下了雨之后,菇子成片成片地从土里钻出来,一个比一个饱满,一个比一个水灵。 姜云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了菇子上,放空乱七八糟的脑子。 摘着摘着,一个人越走越远,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些说话的声音渐渐变小。 等她注意到的时候,她的周围,已经空无一人。 眼看着筐快要装满了,姜云还记挂着答应带给禾儿的桃金娘。 在夏塘村生活了七年,姜云对于这片后山早已熟悉,再加上今天天好,到处都是亮堂堂的一片,上山的人也多,她不像上次那样害怕。 摘完了最后一片木耳,姜云循着记忆慢慢地往山里走。 为了避免发生上次意外,她格外留意脚下的路。 山路崎岖,忙活了一上午,她的鞋底沾上了一层厚厚的泥巴。 桃金娘所在的位置,就在陆大个儿住着的木屋后边。 姜云放下背篓,找了块石头蹭了蹭鞋底沾的泥,等泥巴蹭得差不多了,她才就着这一片郁郁葱葱的枝条摘果子。 她一心挑着饱满个儿大的果子摘,拿衣服兜着接,丝毫都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木屋里透出来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 姜云虽瘦,但该有的地方一点儿也不少。 夏天衣服本就穿得薄,姜云伸直了腰,抬着胳膊往前倾,整个人的曲线毫无遮掩的落在了陆战的眼里。 那股子既熟悉又陌生的冲动再一次涌了上来。 陆战哐当一声关上窗户,整颗心跳得飞快。 大热的天,堂屋里还燃着火盆。 火盆边上烤着洗了还没干的裤子和床褥。 跳动的火苗将那一块地方烤得泛起了波纹,那波纹荡着荡着,忽然变成了女人纤细柔软的腰肢。 夹杂着草木气息的馨香再次钻入陆战的鼻尖,陆战的手像是一下子捏住一块白嫩的豆腐。 屋子里变得更热了。 自从那天在陷阱里把姜云抱上来之后,一连三天,每一天他都做着这样的梦。 每一次梦醒,空空荡荡的房间和湿漉漉的衣服都让他心里头没由来的空。 姜云有丈夫,有孩子,这样的梦压根儿就不应该存在。 她的丈夫是夏塘村唯一的秀才,若是他真的考上了举人,那他就是这十里八乡唯一一位举人老爷。 跟着她的丈夫,她迟早都会成为官太太,她的未来会过得比村里所有的女人都要好。 她不是你该肖想的人。 陆战握着拳头,走到桌子边上,咕咕咚咚,一口气喝了三大缸子凉水,才勉强压下了嘴里的干涩。 再打开窗,外面的人已经不见了。 陆战的心,更空了。 也不知道那只鸡她吃完了没有。 她那么瘦,应该多吃点儿肉补一补才对。 这么想着,陆战拿着猎弓又出了门。 陆战关窗户的动静太大,把姜云吓了一跳。 她以为是她在这里摘果子惹得陆战不高兴了,他生气,才会那么大动静地关窗。 姜云只摘了半兜子,就没敢再摘,背起背篓就往山下赶。 只是,她没有陆战高,脚程也没有陆战快。 没走一会儿,就碰见了出门打猎的陆战。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粗布劲衣,密密麻麻的胡子遮住了下半张脸,背上背着箭筒,手里握着猎弓,一脸生人勿进地走到了姜云的身后。 姜云胆子小,察觉到了身后的人,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这样一来,她就没精力再注意脚下。 山路还没干,姜云的鞋底本就沾了泥。 一时不察,姜云不知道自己踩到了什么东西,脚下一滑,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一仰。 “啊!” 姜云惊叫一声,眼看就要后脑勺着地。 下一秒。 一双结实有力的手,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身后的背篓。 第一卷 第5章 两千八百六十一下 姜云仰着脸,正对上那一双漆黑幽深的眸子。 一双肩膀,因为用力的缘故,双臂的肌肉绷紧,鼓鼓囊囊,看起来格外的沉稳。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姜云急忙站稳,焦急解释,一双手紧紧地攥着自己两侧的背篓带子,将脑袋垂得低低的,生怕惹怒了眼前的男人。 他很高,站在姜云跟前,庞大的身躯遮挡住了一大片的阴影。 虽说是秀才娘子,但姜云的衣着向来素净。 乌黑的发髻简简单单地盘着,除了一支云纹桃木簪子之外,并没有半点装饰。 陆战看着她鹌鹑似的动作,不由得升起一点儿烦躁。 她怎么就那么怕他? 姜云不明白自己又是怎么惹了这个男人不快,她只觉得周围的气压,莫名其妙的低了许多。 七月夏伏,站在他高大的阴影下,连吹过的风,都莫名凉得有些刺骨。 男人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往另一条小路走。 “那个……” 姜云一开口,陆战立刻停下了步子。 “你……衣裳破了!” 她瓮声瓮气的垂着脑袋,若不是陆战耳力好,还真不一定能听清楚她的话。 他看着她,粗犷的脸上看不出一丁点儿多余的表情。 冷硬得有些吓人。 但姜云依旧壮着胆子从腰间挂着的香囊里取出随身带着的针线。 “我替你补补吧,就当是作为你刚才救了我一次的答谢。” 先前欠他的还没还呢,再加上今天这一回。 不为他做点儿什么,姜云总觉得心里头过意不去。 他站在那里没动,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姜云权当他答应了,慢吞吞地挪着步子,一步一步挪到了他的身后。 一个糙汉子,独自住在山里头,纵使他再能干,日子过得也不如女人精细。 姜云强忍着发颤的手,轻轻地触上了那一片被树枝刮破的袍角。 四周很静,似乎连飞鸟落上枝头的声音都消失不见。 姜云没敢看他,只一门心思盯着手里的针线,纤细的指头握着针,飞快地在粗糙的衣料中穿梭。 盛夏的风吹乱了强而有力的心跳,陆战又闻到了那股携带着草木芬芳的馨香。 幽深,静谧,比洁白的栀子更加香甜。 凸起的喉结上下起伏,陆战有些口干,整个人绷得更紧,健硕的肌肉恨不能撑爆衣裳。 时间一下子变得很慢,陆战数着心跳,一声一声,像是想要时间跑得再快些,又像是贪恋地想要扯慢时光轮转的速度。 两千八百六十一下。 娇娇糯糯的声音才低低地在他的耳边炸开。 “好了。” 他侧头去看,恰好看见女人低头凑近了他的身体,张开嫣红的唇瓣,洁白的贝齿若隐若现,去咬收尾的线头。 陆战的袖口折到了胳膊肘,姜云额前的碎发随着她的动作,轻飘飘地掠过男人小臂的肌肤。 酥酥麻麻,像是误食了一口山间野蛮生长的蜀椒,一下子麻到了他的心坎儿里。 陆战猛地握紧了拳头。 嘣的一声,线头咬断,了断了他们之间唯一的羁绊。 陆战的舌头打了结,就连嗓子都被卡住,嘴笨的,说不出来半句道谢的话。 那股子热气儿又来了。 他连多一眼都不敢看她,撒开腿就往山里跑。 姜云眨了眨眼,再一次感受到了这个男人的阴晴不定。 他这是……不满意她缝补的衣裳? 还是想想别的办法还他的人情吧! “姜云,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了你好久。” 姚慧的声音从蜿蜒的小路那头传来,“你捡了多少菇子?咱们回家不?” 姜云这才拎起地上的筐,迎了过去。 “我摘得差不多了,走吧,咱们一起回。” 陆战一口气快步走回家,猎弓的手柄被他握出了汗,湿漉漉的一片。 他丢下猎弓,连箭筒都来不及取下,便从水缸里舀出一瓢水,从头顶哗啦啦地淋下去。 一连泼了自己十来瓢凉水,急促的呼吸才逐渐恢复正常。 取下箭筒,陆战解开了自己的腰带,脱了短袍,一双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一块针线密集的袍角。 姜云的手艺很好,补完的衣裳,看不出来一丁点儿破裂的痕迹。 他的指腹太过粗糙,连碰都没敢去碰那里一下,生怕碰坏了辛辛苦苦缝补好的布料。 陆战低下头,抬高了手,将脸深深地埋在衣服里,那上面还残留着姜云触碰过的味道。 低哑的轻喘从木屋传出…… 千山飞鸟,风吹叶舞,太阳躲进了厚厚的云层,火辣辣的世界一下子变得阴凉起来。 姜云走到家的时候,禾儿正在院子里翻谷子。 一见到她,小姑娘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脸,一声“娘”喊得格外脆甜。 “你回来了?累不累?下次禾儿陪娘一起进山,帮娘背背篓。” “好。” 姜云笑眯眯地应着,她从筐里抓了一把桃金娘,洗干净了,塞一颗进禾儿的嘴里。 禾儿巴掌大的小脸一下子被撑得鼓了起来,活像是一只偷藏冬粮的小松鼠。 “娘……甜!” “我把洗干净的果子放到房里去,你想吃去房里拿啊!” 禾儿点头,小嘴巴咂摸着甜滋滋的味道,心里说不出的美。 “娘,她偷藏好吃的,不给我吃。” 王佑轩不知道从哪里疯玩回来,盯着满头的汗,扯着嗓子,把在房里给王长贵擦身子的赵氏喊了出来。 姜云心口一紧,连忙解释:“不是,娘,我没有。” 她的手里还捧着一把果子,刚刚洗干净的,面儿上还浮着一层晶莹的水珠。 “这果子我摘了很多,只拿了一小半儿给禾儿留着,筐里还有呢!” “你肯定把甜的留给那个贱丫头了,我不管,我就要吃她洗好的那些。” 王佑轩可是家里的小魔王,赵氏宠他宠得没边儿,但凡是他开口要的,而王家又有的,就没有到不了他手里的。 果然,他这么一说,赵氏才不管三七二十一,两步上前,夺了姜云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往王佑轩的怀里一塞。 “一个赔钱货,配吃什么好东西?” 禾儿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姜云连忙上前捂住了她的耳朵,把她抱在怀里。 “娘,禾儿怎么说也是佑年的孩子,是您嫡亲的孙女,您能不能别总这么对她?” 第一卷 第6章 我怎么好像听到你哭了? “我怎么对她了?” 赵氏没想到姜云竟敢顶嘴,怒气蹭蹭蹭地往上冒。 “她就是个赔钱货,你就是个下不了蛋的母鸡,给我老王家生不了金孙,你还敢冲我嚷嚷?谁给你的胆子?” “就是,她今天敢藏吃的,明天就敢在家里藏男人。” 王佑年一边吃着甜滋滋的桃金娘,一边补刀:“娘,打她,打死她。” 赵氏抄起手边的扫把,就往姜云的身上招呼。 “偷藏东西,还敢顶嘴?你个丧门星,老娘今天非得打死你不可。” 姜云把禾儿往房间一推。 “快进去把门关好,别出来啊!” 情况紧急,姜云把禾儿塞进房里,张开双臂,挡在房门外面。 扫把上差不多有她手腕粗的棍子重重地落到她的身上。 房间里传来了禾儿撕心裂肺的哭声。 听着那哭泣的声音,姜云的心脏比身上的皮肉更疼。 “娘,你别打了!” 百善孝为先。 这句话,从小父母每天挂在嘴边,出嫁后夫君又每天挂在嘴边。 年复一年。 就像是刻进骨头里的烙印,时时刻刻拘束着人的言行举止。 纵使被婆婆磋磨,儿媳的也只能哑巴吃黄连。 否则赵氏拿捏住了,泼她一身不孝悍妇的脏水,在夫君那边不占理,禾儿往后许婚也难。 笃笃笃—— 院外有人敲门。 “姜云,你怎么了?我怎么好像听到你哭了?” 王佑年是秀才,赵氏平日里注重脸面,只敢关起门来,对儿媳和孙女刻薄。 一听院外来了人,赵氏连忙收了手。 “你要是敢在外面乱说一句,影响了佑年的名声,仔细老娘扒了你的皮。” 她从不打姜云的脸,便是用棍子打,也只挑用衣服遮着的地方打。 正因为她在外头做足了面子功夫,村里头的女人们才格外的羡慕姜云。 他们都说,姜云是十里八村最好命的女人。 夫君是秀才,是最最温润的谦谦君子,又得了县老爷的青眼,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她的婆婆也是顶好的人,待她就像是对待亲生女儿一样,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她。 生的女儿也生得漂亮,又乖巧懂事。 因此,姚慧听见了姜云的哭声,都没往她在家里挨打这方面想。 “姜云你开开门,让我看看你。” 姜云擦干了脸上的眼泪,把凌乱的头发和衣裳略略理了理,才压着嗓子里的哭腔道:“没事儿,是禾儿,她方才摔了一跤,我有些着急,急哭了而已。” “禾儿摔了?她摔哪儿了?严不严重?我那里有药,要不给你拿一点儿来?” “没……没事儿,就是膝盖磕破了点儿皮,过两天就好了。” 院子门是王佑轩锁的。 他最喜欢看他娘打骂姜云时候的模样。 越是看见姜云和禾儿狼狈哭泣的模样,他的心里就越是畅快。 这样的心理,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有的,他不敢跟第二个人说。 只是,在看见他娘手里的棍子落到姜云身上的时候,心里头莫名的痛快,爽得他瞳孔发颤。 他怕被外人看见姜云在他家里挨打,更怕别人发现他这种不为人知的癖好。 所以,每次他撺掇着他娘打姜云的时候,他都会第一时间把院门锁起来。 外人进不来,看不见,姜云和禾儿也跑不出去,就像是一条任人宰割的鱼,扑腾着垂死挣扎。 她们挣扎得越厉害,他就越兴奋。 兴奋的每一个毛囊,都痛快地迸发出汗液。 要是打她的人,是他就好了! 手里的浆果被他一下子捏爆。 王佑轩低头,舀水洗手。 动作徐徐,洗干净内心最阴暗的罪恶。 打发走了姚慧,赵氏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你们这两个贱蹄子,今天不许吃饭。” 她骂骂咧咧地拎着竹筐慢慢的回了房间。 紧闭的房门终于打开,禾儿一头冲进姜云的怀里。 “呜呜,娘,你得有多疼啊?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乖,娘不疼,等田里的活儿忙完了,你爹就回来了,等你爹回来,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姜云不敢让禾儿看见她身上的淤青,愣是把她哄睡着了,才敢脱了衣裳,给自己上药。 还是陆大个儿先前偷摸送来的药油,她咬着牙,忍着疼给自己上药,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累了一天,除了早上那一碗清可见底的稀粥,姜云一点儿东西都没吃过。 夜里,脑子里的那根弦一直绷到了后半夜,她才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鸡啼了三遍,姜云准时睁开了眼睛。 禾儿还睡着,她蹑手蹑脚地穿好衣裳下了床,拿了院子里的扁担和水桶,上村东头的井里打水。 自从公爹残了之后,打水的活儿,就落到了姜云的身上。 她力气小,男人们能一次挑回去满满两桶水,她却只能挑动两个半桶。 这样一来,家里头原本五担子就能装满的水缸,她要挑满十担子才能装满。 时间还早,井边没什么人。 她把井边的空桶丢进井里,晃悠着麻绳,等水灌进桶里一半,就拽着绳子,把桶往上拉。 那药油的效果再好,身上的淤伤恢复如初,也需要一些时间。 她的身上,一动就疼。 咬着牙,拉着桶,每动一下,就像是把身上的骨头拆开再重组一遍似的。 不过拉了的几下,她的手指就开始发僵。 粗粝的麻绳呲溜一下,从她的手里滑了下去。 突然,横空冒出来一只大手,稳稳地拽住了绳子。 姜云一抬头,就看见陆大个儿那张肃沉的脸。 那双眼睛,每次看她的时候,都显得十分用力,恨不能把她吸进那双漆黑锐利的眼中。 不怪姜云胆小,他这副模样,实在是太凶了。 姜云猛地后退两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就那么一瞬,陆战从她的身上,闻到了一股药油的味道。 她的脚不是好了吗? “你受伤了?” 陆战把那半桶水倒进姜云的空桶里,一双眼睛仔仔细细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姜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没……没有。” 他又不说话了。 姜云更加紧张,“那个……我……我自己来。” 她伸手去拽他手里的桶。 拽了一下,没拽动。 …… 第一卷 第7章 运气未免有些太好了吧? “松手。” 他冷冰冰的语调一出口,姜云就立刻缩回了手。 谁敢在陆大个儿手里抢东西? 姜云,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她咬着唇,暗暗骂了自己一声。 陆战也是来打水的,他的桶就搁在姜云的桶旁边。 难不成,他要插队? 即便他要插队,那他也是凭本事插的队,姜云,你可不能犯浑,跟这样的人对着来啊! 姜云一边劝着自己,一边默默地再往后退了两步。 就看见陆战打了水,一桶一桶地往她的桶里倒。 起初,姜云还没反应过来,等她看清楚装满水的是自己带的那两只桶时,陆战已经开始给自己打水了。 这么满,她怎么挑得回去? 姜云瞳孔地震,不敢怒,更不敢言。 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才只敢窝窝囊囊地问出一句:“这……这是你给我打的?” 确定不是他倒错了桶? 陆战没吭声,只给了她一个眼神。 不然呢? 姜云清丽的脸上堆着僵硬的假笑。 “那个……谢……谢谢你啊!” 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姜云都快哭了。 当着陆战的面,她又不敢把水再倒回井里,只能咬着牙,把扁担搁在肩膀上,尝试着把这满满两桶水挑起来。 她一个用力,不知道扯动了身上哪一道伤口,疼得她‘嘶’的一声,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一回,陆战是真的确定了。 她身上有伤。 不是说她嫁到了王家的那个福窝窝里,有享不尽的福吗? 怎么会顶着潮湿的天,一个人上山摘蘑菇? 伤了脚也没休息两天,又顶着满身的伤,在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就一个人来井边挑水? 天渐渐亮了。 水井挨着池塘,女人们陆陆续续抱着衣裳,蹲在河边洗刷。 人多眼杂,他不能替她挑水。 陆战压着浓黑的眉毛,凶巴巴地夺过了姜云手里的扁担。 “磨磨蹭蹭的,真麻烦。” 姜云又是一哆嗦。 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那满满两桶水,被他粗壮的双手,一只拎起一桶,齐刷刷的往井里各自倒出来一半。 然后,哐当一声,姜云的桶,重新回到了地上。 两个半桶的水,晃晃悠悠地几次险些撒出桶外,又险险地缩回了桶里,半滴都没敢溢出来。 ‘谢谢’这两个字还没说出口,陆战就挑着自己的水走了。 好像刚才那一下,真的是他嫌弃她磨磨蹭蹭,挡了他回家的路,他实在烦躁,才做出来的事儿。 姜云要来来回回挑十来次,才能挑满家里的水缸。 今天有些奇怪,她每次来井边,都能恰好遇见陆战。 偏偏,每一次,陆战都刚好排在她的后面。 他都嫌姜云手脚慢,每每轮到姜云的时候,他都会不耐烦地夺过姜云手里的麻绳,替她倒好水,再灌满自己的桶。 那不耐烦的模样,让大家伙儿看了,都在背地里悄悄地问姜云:“王家媳妇儿,你是不是得罪陆大个儿了?” 姜云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他们怎么想也想不出来,像姜云这么没脾气的姑娘,是怎么能得罪陆大个儿那样的混不吝。 “可能是……”姜云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理由:“上回我去山上捡菇子,不小心摘了几颗他后屋的果子,他生气了吧!” 除此之外,姜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原因,会让陆战总是凶巴巴的对她。 不过,他凶归凶,也确实是解了姜云的燃眉之急。 有他帮着倒水,她今天打水,轻省了不少。 又欠了他一次。 姜云默默地在心里记着账。 “你可得小心点儿,日后尽量绕着他走,你不知道,他的脾气,坏得很。” 出于好心,提点姜云的人不少。 姜云都一一记在心里。 明天,地里的积水就干得差不多了,她要忙着翻地,种新的庄稼。 所以,姜云今天还得上山一趟,去山里多捡些柴火回来。 挑完了水,洗完了衣裳,草草喝了一碗清可见底的稀粥,姜云在腰间绕了几根麻绳,背着背篓,拿着柴刀上了山。 谨记上次的教训,这一次,姜云进山,特意避开了陆战的住处,选了另一条小路。 砍柴是个力气活儿,以往,姜云每一次进山砍柴,回去之后,身上都会疼好几天。 更别提这一次,她的身上本就有伤。 姜云是做足了吃力的准备才进的山。 没想到,进山之后,她发现,今天地上的树枝格外地多。 她的柴刀根本没有用武之地,光靠捡,她都捡到了满满三大捆的柴火。 “难道是前两天雨太大,把树枝都砸下来了?” 她左顾右盼,确认这里除了她之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才悬着一颗心,把柴火一捆一捆地拉回家。 拉到最后一趟的时候,姜云看着柴堆边上一只刚刚咽气的野兔,愣住了。 它这是……撞到树干上撞死的? 她今天的运气未免有些太好了吧? 姜云一双眼睛迸发出难得的光亮,左瞅瞅,右探探,生怕被人发现,手忙脚乱地把兔子塞进背篓里,捆了柴火就往家赶。 白捡了一只那么肥的兔子,即便她和禾儿吃不上肉,能蹭到点汤喝,那也是极好的。 她这模样把陆战逗笑了。 “出息。” 他吐出两个字,就那么几捆柴火,一只兔子,就能高兴成这样? 笑着笑着,陆战的神色又凝了起来。 她身上的伤,究竟是怎么来的? 他得搞清楚这件事情才行。 姜云捡回来一只兔子,看在兔子的面子上,赵氏难得给了她一个笑脸。 她拎着兔子耳朵,越看越满意。 “这么肥的兔子,把毛剥了,给佑年做一副护膝,等来年他参加春闱用,刚好。” “娘,我也要兔毛护膝。” 王佑轩不乐意了,这么好的东西,哥哥有,他也得有才行。 “好好好,等你嫂子下次再捡一只兔子回来,娘就给你做护膝。” 姜云拾掇柴火的手一顿。 “娘,我今天只是走运而已,兔子哪有那么好捡的?” 王佑轩沉沉的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给我做护膝,嫂子就捡不到兔子,果然,嫂子就是不喜欢我呢。” 姜云后背发凉。 她不明白,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怎么会露出这么阴郁偏执的表情。 “她敢。” 赵氏把兔子往地上一丢。 “姜云,你是不是又皮痒了?” 第一卷 第8章 哭啊,你怎么不哭? 姜云低头瑟缩,没敢继续吭声。 “等两天,你把地里的活计忙完,再上山去捡兔子,要是捡不到兔子,那你也甭回来了!” 省得天天在她面前晃悠,看得心烦。 赵氏发了话,姜云不应也得应。 她身上还带着伤,上午挑水洗衣,下午上山捡柴,劳作的时间越长,身上越是疼得厉害。 这个时候拒绝,不亚于火上浇油。 惹怒了赵氏,免不了又是一顿毒打。 “是。” 姜云将泛白的唇咬出了血色,一包泪,要落不落,看得赵氏对她白眼连连。 “整天装出这一副死样子给谁看?看见你就晦气。” 她拎着兔子进了灶屋,姜云清楚地看见了王佑轩嘴角那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就像是独行在黑夜的森林,被一条阴冷毒蛇盯上,令人毛骨悚然。 禾儿捡谷粒还没回来,院子里只剩下姜云和王佑轩,还有角落里圈养的两只鸡。 那双狭长阴鸷的双眸,死死的盯着姜云的眼睛,一步一步逼近她。 十五岁的少年,已经开始抽条。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身高竟然已经高出了姜云一个头。 只是身体略显单薄,还带着几分稚气。 “哭啊。”他冷不丁地开口,“你怎么不哭?” 哭起来,才最好看,不是吗? 姜云步步后退,被他一句话吓得,一个趔趄,差点一屁股坐进了鸡圈。 “你……你别乱来,我是你的嫂子。” “呵!” 王佑轩冷笑一声,连带着天上的日头都阴了好几个度。 “记吃不记打,你果然是个贱骨头。” 他的指尖,刮过姜云泛红的眼尾。 冰凉的液体降低了指尖的温度,像是一滩化开的霜花,滑进他的掌心。 “记住,再有下次,你可一定得哭给我看才行。” 姜云不知从哪里生出来一股力道,猛地将人推开。 “你……你浑蛋。” 饱满的胸口剧烈起伏,姜云的脸色更加惨白,显得眼尾愈发的红。 “等你哥回来,我一定会让他收拾你。” 少年眉眼清隽,在外人面前,永远谦逊有礼。 只有姜云知道,他那副看似无害的皮囊之下,究竟藏着多么恶毒的灵魂。 他就是一滩看起来清凌的死水,不论丢进去什么,都只会让他变得更黑,更臭,永远都洗不干净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罪恶。 幸好。 夫君与他,一点儿也不一样。 她的夫君,是个顶顶优秀的儒雅儿郎。 只要他回来。 等他回来,所有的苦难,都可以结束了。 姜云撑着一口气,听见了王佑轩更加放肆地笑。 “真是个天真的小贱人,你猜,我和你,我哥,会选谁?” “夫君一定会站在我这边。” 她连声音都在发颤。 “是吗?” “娘亲,我回来了。” 禾儿的声音一下子让她从地狱回到人间。 小姑娘一张小脸红扑扑的,怀里抱着一只小竹篓,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谷粒。 王佑轩这才收回眉宇间那一抹不能为外人道的阴鸷,恢复成他伪装出来的舒朗少年模样,慢慢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直到禾儿冲进姜云的怀里,姜云那骤失的体温才一点一点地回暖。 “娘,今日我与珠珠还有小草比赛,看谁的谷粒捡得最多,结果,她们两个人加起来都捡不过我,我厉不厉害?” 姜云揉了揉发酸的眼眶,才勾起唇角,对上禾儿的笑脸。 “我们禾儿真厉害。” 得了夸奖,禾儿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比夜里的星星还要亮。 “瞧你这一身的泥,快来洗洗,我给你打水。” 姜云刚给禾儿洗完手,赵氏就黑着一张脸从灶屋里出来。 “你们都是死人吗?老娘一个人收拾兔子,也不知道来个人给我烧火。” 禾儿正要去,姜云一把拦住了她。 “我去。” 禾儿再懂事,也只是个五岁的孩子。 每次挨完骂,她都会偷偷躲进被窝里哭。 她体谅姜云的不容易,不告诉她这些。 但她是姜云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姜云哪里能不知道她的委屈? 在夫君回来之前,她得尽量避免让禾儿和赵氏单独相处才是。 她怕禾儿不答应,特意指了指院子里晾晒的谷子。 “禾儿乖,你把这些收到库房里去,一次拿不了太多,就半簸箕半簸箕地搬,累了就歇会儿,听见了吗?” 她将声音压得低,生怕赵氏听见了生气。 禾儿也学着她的口吻,用气音回答。 “嗯,娘,我晓得。” 她知道娘亲都是为她好。 阿奶不喜欢她,对她和娘亲不是打就是骂。 娘亲在家里说不上话,但她会尽最大的努力保护她。 “禾儿会乖乖听话,等禾儿长大了,就换禾儿保护娘亲。” “禾儿真棒!” 姜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小姑娘憋着一口劲儿,拿起簸箕,开始收谷子。 姜云这才去了灶屋,帮赵氏烧火。 赵氏干活儿利索,一只兔子被她三下五除二,将皮肉分了个干净。 姜云连看都没敢多看她一眼,只专心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赵氏却突然挑起了话头。 “你公爹病了两年,耗光了家底,佑年去春闱,家里头周转不开,欠了不少外债,连带着把佑轩的学都给停了,你身为王家的长媳妇,又是佑轩的长嫂,也该为家里出一份力才是。” “老头子残废了,我也老了,不顶用,佑轩还小,禾儿又是个丫头片子,支撑不起门楣,我有时对你凶了些,也是为了你好,怕你将来担不起掌家的担子。” 姜云抿着唇,大约知道她想说些什么。 她每次这般好言好语地同她说话,十有八九都是为了要钱。 “你向来听话,我对你这个儿媳也算满意,你若是再能多些赚钱的本事,等佑年当了举人老爷,日后出去,也不会被人嫌弃娶了个一无是处的夫人,你说对不对?” “可是……” 她低下头,踌躇道:“我娘家如今是后娘掌家,夫君出门前,我爹已经悄悄地给过一回钱了,实在是拿不出更多的来。” 果然,赵氏一听这话,堆起来的假笑一瞬间就消失了个干净。 “他拿不出来,你不会自己去赚?” “可是……可是夫君他不许我做绣品去卖。” 第一卷 第9章 这一回,瞒不了禾儿 姜云的娘去世前,曾是十里八乡手艺最好的绣娘,姜云自小跟着母亲绣花,八岁的时候,便已经能够绣出一副有模有样的蝶戏牡丹图了。 嫁来王家的头两年,姜云想着为家中尽些绵薄之力,没日没夜地绣帕子卖钱,贴补家用。 后来,怀了禾儿,王佑年又考上了秀才,她才没再出去卖绣品。 王佑年最好脸面。 他总说,他是秀才,若是让旁人知道他家中还要靠着娘子卖绣品度日,传进书院,他便没脸再踏进书院一步了。 他说,等他考上举人,再去县衙某个官职,往后的日子便能好过起来。 可是后来,姜云生了禾儿。 赵氏嫌弃禾儿是个姑娘,便开始变着法儿地磋磨她。 两年前,王佑年本来是打算参加秋闱的,没想到公爹出了那档子事,差点没活下来。 大庆重孝,若是家中有嫡亲亲长去世,不论是学子,还是官员,都得丁忧三年,方能科考入仕。 好在王长贵保住了一条命,终究还是耽误了王佑年三年。 王秀才衣不解带照顾重伤的父亲,为此耽误科考的事情一传出去,不仅被十里八乡的百姓们夸赞,还因此,入了县太爷的眼。 但,自从公爹摔残了之后,姜云在赵氏这里,就背上了丧门星的名头。 听了姜云的说辞,赵氏将菜刀往案板上一砍。 锋利的刀刃深深地插进了厚实的砧板上。 “佑年现在不在家,你身为长媳,就得想办法赚钱养家,等他考上举人回来,你就不绣,不就行了?你不说,我不说,他自然也不会知道。” “可是……明日便要开始农忙,我……” 每年双抢,都会累去她半条命。 在王家,她本就吃得不好,绣花又最是费神,姜云倒不是担心自己。 而是担心,若是她真的病倒了,家里的活计,有一大半都会落到禾儿身上。 她才五岁,怎么禁得起这般磋磨? “农忙的时候,我和佑轩也会下地干活,哪里就劳烦了你一个人?” 她阴阳怪气,语调拔高。 “你白日忙地里的活儿,下了地,便回来绣花,贴补家用,就这么说定了。” 她一锤定音。 “家中还要做饭……” “那个赔钱货都五岁了,也该开始做饭了。” “娘,禾儿才五岁,还没有灶台高……” 赵氏狠狠拎起姜云的耳朵。 “你别以为佑年不在家,你就可以在老娘头上动土。” 她就着那股子力道将人往前一推。 好声好气地同姜云说了这么些话,她早就没了耐心。 赵氏有一把子力气,就那么一下,姜云猝不及防,整个人重重地倒在了身后的柴火堆上。 参差不齐的柴枝,又尖又硬。 姜云的后背本就有伤,她没忍住惨叫一声。 扭过头,看见了自己那单薄衣料里,有血迹正迅速地从内向外蔓延开来。 赵氏也被吓到了。 她慌忙后退两步,连连摆手。 “跟我没关系啊,是你自己没坐稳,我就轻轻推了你一下而已。” 姜云疼的眼泪和汗珠一起迸发,浑身的毛孔都跟炸开了似的,本就惨白的脸色,变得更白。 “撞成这样,都怪你自己没用,还不快滚出去,我看到你就烦。” 赵氏是绝对不可能对姜云道歉的。 她梗着脖子强词夺理:“你可别想因此讹上我,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在外头胡说八道一个字,我就把禾儿卖掉,一个丫头片子,卖给馆子里当窑姐儿,卖去大户人家做丫鬟,总能值点银子。” 到了这样的时候,她第一个考虑的,还是王家的名声,第二个便是银钱。 她们母女的命,在赵氏眼里,轻如草芥。 粗粝的裙摆被姜云死死的抓出褶皱,她愣是等着这一股疼劲儿过去了,才摇摇晃晃地起身,向外走。 她恨。 恨不能将赵氏也推到柴堆上,让她也尝一尝这样的痛楚。 但她不能。 赵氏是夫君的亲娘。 殴打婆母的名声一旦传出去,会影响夫君的仕途不说,禾儿往后在夏塘村可就没脸见人了。 更别提往后禾儿还要说亲。 没有哪一家会允许背着这种名声的姑娘进门。 越是这么想,姜云的呼吸就越是粗重。 “呸,干点儿活儿还能惹出这档子事儿,真是晦气。” 姜云啊姜云,谁家的媳妇儿都是这么过来的,你还有个夫君可以指望,该知足的。 …… 这一回,瞒不了禾儿。 姜云的伤实在是太严重了。 陆战给的药油可以消肿止痛,活血化瘀,但是治不了外伤。 房里没有药,小姑娘一面掉着泪珠子,一面帮姜云呼呼,希望她能少疼一点。 奈何姜云的身子实在是不争气,到了半夜,便起了高热。 禾儿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姜云一个劲儿地喊着冷。 小姑娘哼哧哼哧地抱来了早就收起来的棉被,盖在姜云的身上。 棉被很重,姜云恍恍惚惚地睁了眼,只觉得眼前的世界都在晃。 禾儿搂着她的脖子,“娘,您会一直陪着禾儿的,不会死,对不对?” 珠珠家的大姐姐就是因为高热不退丧了命,到现在,珠珠每次提起她的大姐姐,还是会难受地想哭。 禾儿还小,对死亡的认知还不够深刻。 她只知道,人发了高热就会死,死了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不想娘死,她想要娘亲每天都陪在她的身边。 冰凉的眼泪滴在姜云的脸上,姜云缓缓将唇瓣勾起一个弧度。 “禾儿别怕,娘亲不会死。” 就算是为了禾儿,她也得咬着牙熬过去。 “你……悄悄出去,去找慧姨,问她借一些金疮药来。” 说完,姜云紧紧地握住禾儿的手,“切记,不要说娘病了,就说……说……” 她实在没什么力气,就连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都格外的费力。 禾儿却明白她的意思,抽抽搭搭地回应。 “我就说娘不小心把腿磕破了一块大口子,不会说娘亲是被阿奶打成这样的。” “禾儿……真乖!” 姜云缓缓松了手,吞了吞干涩到发疼的嗓子。 禾儿爬下床,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悄悄地往院子外头挪,生怕惊动了家里人。 就在禾儿以为自己快要跑出家门的时候,一条手臂毫无预兆地从她的背后伸过来,掌心贴在她的腹部,一把将她捞了起来。 禾儿差点惊叫出声,下意识地抬起一双小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第一卷 第10章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巨大的身躯带来沉重感觉,让林云意外的是十头震天象的眼睛是漂亮的琥珀色,而且林云在怎么看这都是一头很正常的大象,哪有啄木鸟说的畸形? 尉迟宥这才从自己的心境里走出來,本能的将那香囊攥在手心里。尽管如此,这一切却沒有逃过她的眼睛。想不到她都已经被发去萧院,却依然能够让他念念不忘。那眼中的阴狠一闪即逝,随即化作万般的柔情。 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第二天腿软的下不了床,吃了三倍的食量才算补充了虚弱的身体。结果第三天,又奋战了一夜,简直上天了。 他派人在云雾山巅搜了一天一夜才将月无痕的尸身找到,当时的他身着一袭蓝衣,脸上洋溢着那抹惯有的邪笑,飘逸如仙,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就在不远处放着,四肢的筋骨已然碎裂。 执起匕首,在自己腹部重重刺上一刀,这一刀虽狠,却并不致命。秋锦嘴角浮起一抹阴笑,一阵痛楚传來,娥眉紧锁,终究晕了过去。 蓦然,这时候一道红色剑芒斜斜射出,将冰冷年轻人的绿芒一下子击散,出手之人不是别人,正是萧让。 见此情形,孙自清也是面色阴沉起来,只见他轻哼一声,捏诀一引,那火莲立刻蓝光一闪,在空中画起一道流星,瞬间向着柳云激射而出。 若是平常,这样的高度,雷厉三人一个呼吸就能到达,但是在这散漫的世界里,他们却是不能表现的太过异常。 他可不认为闻一鸣真能靠着这些线索找到宝藏,到底谁才是土夫子?所以能利用这些信息拉进双方关系,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烟尘渐渐散落,双角巨兽的身影显现出来,只见双角巨兽的后背上四道恐怖的伤口,汩汩的流着猩红的血液。 “我出五百万!”一个之前从未作声的男人高高地举起了自己手上的号码牌。 她在幻境内没有时间概念,没想到这一次离开,竟就是半年,而在这半年之内,居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陈桦琪顾不上理会那些人,更是将矜持什么的抛之于脑后,拔脚就往孔墨染的方向追去。 陈涵赞许的看了看那个男生道,“不错,这才是妹子喜欢的男生嘛!”说这话的时候,陈涵貌似不经意的抽出了一张百元大钞给了那个男生。 反正只要阳谷县那边传来武松打虎的消息,自己这边就要着手开始毒杀武大郎。 这几个架住雪儿的壮汉此时已经走到了最外围原本是准备将雪儿给驾到车上先带走再说。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一向胸怀坦荡的宗政玉泽竟然在这位表妹夫的注视下心虚了。 “如此说来我姓钟的现在就已经是仙界的公敌了?”钟声不以为意地微笑着说。 “我果然没看错人,那么我在说说其他人的计划!”张山枫看着其他人说道。 不过,泰隆却知道他不是一个疯子,因为他做的任何一件事情,都有着必然的目的性。 众人精神大振,齐声道:“属下得令。”赵构见计议已毕,与汪、黄二人自回堂后不提。 无源子看着李知尘,道:“你看看你自已吧!”说着,袖袍一挥,面前凭空凝聚出一面镜子。 我连忙推辞,却怎么也推辞不过,只得把银子往柜台上一放,对着她一揖到地。 上官云也震惊不已,凝神细看,果真与萧錾有数分相像,可到底是不是却不能肯定。 许雯雯这才知道,叶窈窕为什么会这么慌张了,她无父无母,叶叔叔对她来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一听说他出事,当然会慌了。 转身四处看去,脸上更急。只见金妖火山上红火一片,周围空气也映得隐隐发红,想来随时可能火山爆发。而魔界四下地面也是早已破碎不堪,一道道深不见底,有若悬崖的裂缝也网开来。 李知尘飞跃而过,向前面望去,只见前面一座座山峰连迭起伏,隐在黑暮下,而魔眼最后望了山峰一眼,便闭了眼睛。 然而,我却没有办法开口劝他什么,而即便是出言相劝,他也不会肯听。 当奇迹时代的对外关系负责人代表奇迹时代向新闻媒体发出那震惊行业内外的话语之后,作为内行人当然不会盲目的信以为真。 他暗黑的眼眸清明锐利,唇边依旧是带着漫不经心笑意,若非过于苍白的面色,让人根本看不出他身上还带着伤。 钺看着他的反应还以为他这短暂的回魂之后又要魂飞千里了,赶紧出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看着俩人走得不见,才回厨房换了一块新煤球,端着水盆转身回堂屋收拾排骨去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如果韩俊熙与吴亦双说这样的话的话,他肯定会被吴亦双打,或者被她骂恶魔。但是现在的吴亦双却没有反应,当真在情人馆里,他们的感情才能更好地合二为一吗? 第一卷 第11章 初露端倪 一个巴掌大的瓷瓶,塞进了姜云冰凉的掌心。 态度强硬,不容拒绝。 动作快到,没有一个人能发现。 冰凉的瓷瓶被他的掌心焐得滚烫,姜云心脏狂跳,像是做出了什么亏心事,生怕被人发现了似的,连忙将东西藏进了袖口。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委屈,铺天盖地而来,就像涨潮的海水,几乎要将她吞没。 就连一个素味平生的外人,都会偷偷的给她送药。 而她的婆母和小叔,却一个比一个更想她死。 “多谢!” 她又欠了他一个天大的恩情。 没有回答,男人转身去了救火的队伍。 王家的灶屋烧了个精光。 好在,只烧了灶屋。 只是,天气太热,温度也高,把院子里的两只鸡也连带着烧成了黑炭。 赵氏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的房子,我的鸡啊!我怎么这么倒霉摊上了这种事儿啊?” 与她交好的各家婶子轮番地上前安慰她。 王佑轩看着那一块烧焦的破房子,里头的锅碗瓢盆全都不能用了。 越想越觉得奇怪。 这把火,烧得太及时了。 怎么就那么刚好,在那对母女要挨打的时候,房子就着了? 禾儿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他刚从外面回来,洗漱完,准备回房睡觉。 洗漱的时候,他去过厨房打水。 那个时候,灶台都凉了,灶膛里面根本就没有火。 莫非,那个贱女人……找到帮手了? 王佑轩缓缓转过视线,在眸光落到姜云身上的那一瞬,姜云双眼一闭,整个人软软的倒了下去。 “哎哟,佑年媳妇儿,你怎么了?” “云娘,云娘你醒醒。” “娘,娘……” 现场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还愣着做什么?快来个人去请大夫啊!” “不能请大夫。” 一听见这话,赵氏不哭了,也不喊了。 她一激灵从地上爬起来,飞快地来到姜云面前。 这个丧门星一身的伤,可不能请大夫。 大夫一旦进门,替她把了脉,那不是全村的人都知道她这个当婆母得在家里殴打儿媳吗? 这话若是传了出去,佑年苦心多年经营起来的好名声,可就全没了啊! 他们家佑轩还没说亲呢。 “赵婶子,您平日里不是最疼云娘了吗?她本就发着烧,人还晕过去了,您怎么连大夫都不给她请啊?” 姚慧和姜云最是交好,她不理解,人都病成这样了,怎么能不看大夫? 发热昏厥,可不是开玩笑的。 一个不慎,那是会死人的。 “不……不是。” 赵氏绞尽脑汁地找补。 “云娘从山上回来就病了,傍晚那会儿,我已经找大夫来给她看过了,大夫也给开了药,刚才她可能是受了惊,才会晕倒的,一会儿我熬了药喂给她喝进去,应该就能好。”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人从姚慧的怀里拉过来。 姚慧松了手,任由姜云靠在了赵氏的肩膀上,才朝着赵氏伸出手。 “王婶子,你们家的厨房都烧没了,怎么熬药?” “……” “这样,你把药给我,我拿回家去熬好了再给云娘送过来。” “!” 哪里有药? 一个贱骨头,死了就死了。 死了之后,他儿子正好再娶回来个更体面的姑娘。 最好再给她生大胖孙子。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姚慧这个贱人这么讨厌? “药……药在……” 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她磕磕绊绊了半晌,都没想出来一个完美的借口。 最后,还是王佑轩走过来,弯腰,抱起了昏迷的姜云。 “今夜有劳乡亲们帮我们王家灭火,等我兄长回来,一定挨家挨户登门道谢。” 话落,他看着姚慧:“我房里还有一个药炉子,熬药的事情,我们自己来就好,多谢姚嫂子好意。” 十五岁的少年,已经隐约有了几分大人模样,抱起姜云的时候,轻飘飘的,像是捧着一片云,并没有费什么力气。 王家人都这么说了,姚慧再怎么担心姜云,也只是个外人,不好多言。 她点了点头,“那行,明日我再来看云娘。” 赵氏连忙起身,“今晚真是多谢大家伙儿了,累了半宿,大家也都早点回去休息啊!” 众人散去,禾儿被赵氏拉着进屋。 她不住的回头,并没有在人群中看见那位大个子叔叔的身影。 直到院门彻底关上,她才又重新低下了头。 禾儿打了凉水,浸了帕子,将冰凉的帕子贴在姜云滚烫的额头。 阿奶和二叔都在房里,她不敢说话,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做完之后,便乖乖地缩在床角,静静的看着娘亲。 赵氏全程都臭着一张脸,没好气地盯着那对姜云和禾儿这对母女。 “我今天才叫她绣帕子赚钱,她夜里就病了,还病给所有人看,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 “她这一倒,明日地里的活计还是得我这个老太婆来干,生不出儿子,又干不了活儿,这样的儿媳妇儿,还不如死了呢!” 她双手抱胸,坐在长凳上,越说越气。 “娘,明天地里的活儿,咱们俩一起去干,至于这个贱人……” 他盯着姜云的视线愈发的凉。 “她要是好不了病死了,咱们就把禾儿卖了换钱给她下葬,也算是全了这些年成为一家人的情分。” 姜云长翘的睫毛一颤。 王佑轩握紧了拳,她果然是装的。 姜云啊姜云,你最好把你的帮手藏深一点儿,若是让我找到了人,那可就不好玩了呢! “对,你说的没错,她死了正好,我就卖掉那个赔钱货,再给你大哥娶个新媳妇儿回来。” 赵氏像是想通了一样,倏地起身。 “等你大哥回来,那就是举人老爷,到时候,想嫁给他的姑娘,都得排队,咱们给你大哥挑个好的,最好是有钱有权又能生养的。” 她的儿子那么优秀,什么样的姑娘配不上? 这一想,赵氏憋闷了一晚上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 “佑轩啊,很晚了,你快回去休息,我去瞧瞧你爹。” “好。” 哐当一声,房门重新合拢。 禾儿才敢扑到姜云的身边啜泣。 “娘,您一定要挺过去,千万不要丢下禾儿,好不好?” 突然。 窗户外面传来了响动。 禾儿心脏狂跳,猛地缩进姜云的怀里,一双大大的葡萄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松动的窗户。 第一卷 第12章 你还会把我娘还回来吗? 姜云晕倒不是装的。 她在听到王佑轩说要卖掉禾儿给她下葬的时候恰好醒了。 只是,她那双眼皮子重得很,怎么也睁不开。 粗重的呼吸在她自己的耳朵里不停回响,响到最后,她的耳朵里升起了一道刺耳的忙音。 头疼,嗓子疼,连浑身的骨头都在发疼。 “冷。” 她真的好冷。 禾儿紧紧抱着她滚烫的身体,看着那扇窗户,发抖地呜咽。 “娘,您快醒醒,禾儿害怕。” 终于。 陈旧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打开,清冷的月光下,映入眼帘的,是陆战那张满是胡子的脸。 他明明很凶,村子里的人都怕他。 但是,禾儿却像是看到了救星。 大个子叔叔会偷偷地给娘亲药。 他是好人。 禾儿大着胆子爬到了床边,仰着脑袋,看着陆战。 陆战从来都没有体会过被一个孩子这么看着的感觉。 村里的人都怕他,就连大人们吓唬孩子的话都是“你要是再不听话,我就把你丢给山上的陆大个儿,让他把你拿去喂狼!” 自从爹娘死后,他在夏塘村感受到的,只有满满的恶意。 姜云是唯一一个在他陷入绝境的时候,向他伸出援手的人。 而眼前的小丫头,是第一个不怕他的孩子。 她的眼睛生得极亮,跟姜云有八分相似。 陆战甚至能够透过她的眼睛看出几分姜云小时候的模样。 他不知道怎么跟孩子相处,顶着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像是一头想要接近人类的猛虎。 他甚至比禾儿更加紧张。 “我……能把她带走吗?” 禾儿看着他,不解:“那……您还会把我娘送回来吗?” “当然。” 陆战生怕禾儿误会,连忙解释道:“我带她去看病,看好了我就把她送回来。” “看了病,娘亲就会好起来,对吗?” “对,我向你保证。” 他不会让她有事的。 禾儿点头,“那你带着我娘,悄悄地从窗户出去,别被我阿奶和二叔发现了!” 要是被他们发现,她和娘亲又会挨打的。 禾儿懂事得让人心疼。 陆战将人从床上抱起来,禾儿拉住了他的袍角。 “叔叔,您一定一定要把我的娘亲送回来啊!” 禾儿虽然信任陆战,但她毕竟年纪小,没了娘亲在身边,她会不安,会害怕。 小小的人儿还不太会伪装情绪,浓浓的不安从大大的眼睛里透出来。 轻而易举的便能让人感知到。 陆战朝她郑重点头,“你放心,我会把她完完整整的送回来。” “一定会。” 夜风穿过沙沙作响的树林,陆尘迈着厚重的步子在林间疾驰。 姜云只感觉自己像是误上了一艘正在大海中翻涌的小舟。 浮浮沉沉,随时都会在海中溺毙。 她艰难的挣扎,终于摸到了一根浮木。 奇怪。 这根浮木,怎么这么烫? “好暖。” 真的好暖。 姜云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她现在究竟处于什么样的境地。 她只知道,她很冷,非常非常的冷。 但是,她抱住了一块非常非常滚烫的木板,将木板抱得越紧,她就越是不会感觉到冷。 然。 滚烫木板忽然僵住了。 风停树止,连叽叽喳喳的蝉鸣都在这一瞬失声。 “姜……姜云。” 男人哑声喊她的名字。 姜云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 那双纤细的胳膊,死死地搂住了陆战的脖子。 白皙软嫩的脸蛋就那么贴靠在他的下巴。 前所未有的近。 近到,陆战甚至能够清楚地感知到她浓密长翘的睫毛刮过她喉结时的力度。 饱满的身体不可思议的软。 他生怕自己一个用力,便会将人揉碎。 陆战像是不会走路了一样,一双脚完全迈不动脚步。 “姜云,你醒醒。” 依旧没有反应。 深呼吸了几下,陆战终于抽出那只圈住她腰肢的手,一路往上,克制而又分寸地拽住了姜云后背的衣裳,企图将她往扯一点。 她靠的,实在是太近了。 近到让他无措。 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盛夏的夜,只有风听见了他心跳的声音。 姜云却一点儿也不配合他。 “别动。” 她低喃。 这根热热的木头怎么还会动呢? 真是讨厌。 万一她掉下去了,是会被海水淹死的。 她还要照顾禾儿呢! 她不能死,她死了禾儿该怎么办? 这么一想,姜云双手楼他搂得更紧。 陆战原本扯着她后背的衣裳,将她扯开了一点,她毫无预兆地一紧,额头贴着他下颚的弧度向上无意识地向上一仰。 柔软的唇瓣冷不丁地贴上了他的脖子。 轰隆一声。 陆战的脑袋猛地炸开。 他手软一下,差点把姜云丢到了地上。 心脏疯狂擂动,一下接着一下,恨不能从他喉咙口里跳出来。 在这片月华洒满的大地上,他一个人兵荒马乱,无处逃窜。 怀里的人儿却不满意地嘟囔。 “扎……扎死了!” 粗重的呼吸就那么一瞬一瞬地喷洒在他粗糙的皮肤上,浓密的胡子与她卷翘的睫毛交缠。 丝丝缕缕,团成乱麻,将他的心乱了个彻底。 陆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抱着她回到自己家的。 二狗早就把镇上的大夫薅了过来。 一见到人回来,二狗连忙朝着陆战招手。 “战哥,快,人我已经带来了。” 直到陆战走进了院里,二狗才瞧见,陆战的怀里竟然抱着一个女人。 ! 不是,女人? 战哥有媳妇儿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 他怎么不知道? “战哥,这这这这这……” 二狗激动的连话都不会说了。 陆战被他这么一打扰,胸腔里头那颗荡漾的心脏一下子回归到了本位。 “这什么?你结巴了?” “这是姑娘,活的姑娘啊!” 陆战眉头一皱,懒得搭理他,抱着人就往家里头走。 二狗自动屏蔽了他那道看傻子似的眼神,一面跟着他进去,一面絮絮叨叨地嘟囔个没完。 “这还是你第一回带姑娘回来吧?” “这是哪家的姑娘?快给我看看。” “活的姑娘啊,战哥,你以后要是成亲了,我必须得做主桌。” 陆战受不了他的聒噪,定住脚步,庞大的身躯将二狗毫不客气地挡在门外。 “你找回来的大夫呢?” “在里头打盹儿呢。”二狗说着,抓了抓头皮,嘿嘿一笑,“我是从郑大夫和她夫人的被窝里把人给拽出来的,这会儿也不知道他的脾气消了没!” 哐当一声,大门紧闭。 二狗卖出去的脚被无情地拦在了门外。 第一卷 第13章 把人家的媳妇儿偷来了 陈二狗是陆战在夏塘村唯一的朋友。 他爹死的时候,他还在他娘的肚子里,他娘受不了打击,早产生下了他。 因为早产的缘故,陈二狗打小就身子骨若,连带着个头也比同龄的孩子小很多。 从小到大,他没少受村子里那些小霸王们的欺负。 他被欺负的最狠的一次,是为了一兜刚从树上打下来的栗子。 那是他辛辛苦苦打了半天的栗子,他是想要摘回家,拿到镇上去卖的。 没想到会被人抢走。 那群土霸王抢了他的东西,还把他倒吊在树上,一边嘲笑他是没爹的野种,一边对着他砸栗子壳儿。 栗子壳儿外头都是刺,砸在身上生疼。 他又怂,又胆小,丝毫没有反抗的能力,只会哇哇地哭。 可他越是哭厉害,那群人就笑的越开心。 那个时候,陈二狗都以为,自己今天要死在山上了。 是陆战。 他不仅救了他,还把那群土霸王狠狠揍了一顿。 后来,那群土霸王们一个个哭哭啼啼地回家告状。 四五户人家一起上山,找陆战要说法。 陆战一人,愣是把那群不讲理的人全部揍了个遍。 不分男女老少,见人就打,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儿,别说人了,就连路过的野猪看了都害怕。 那个时候的陆战,刚被家里赶出去不到一年,他一个人住在山上,很少跟村里的人打交道。 自那一战后,他在村里的名声,就更差了。 连带着那群土霸王见了陈二狗都只敢绕着道走。 陈二狗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那么屁颠屁颠地跟在陆战身后,一跟就是六年。 不论村子里的人在背后怎么编排陆战,但他知道,他战哥,是个好人。 是一个比天底下所有的人,都要好的人。 这不,战哥即便把他关在门外,可这大门他一推就能轻易推开,战哥根本就没锁。 陈二狗压根儿就没想到,陆战是因为手里抱着姜云,实在腾不开手去锁门,这才给了陈二狗可乘之机。 陆战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上。 他一个人住在这里,糙习惯了。 自己用木板做的大床上,除了一床草席,和一个硬邦邦的木枕,什么都没有。 把姜云放上去,他觉得不妥,担心自己的床铺太硬,会让姜云睡得不舒服。 他又连忙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一条他珍藏了好久的鹿皮,把鹿皮铺在床上,他又把姜云抱到了鹿皮上睡着,这才满意的拍了拍正在打鼾的郑大夫。 “你快起来,看看她怎么样了。” 大半夜的被人从他娘子香香软软的被窝里救出来,郑大夫本就攒了一肚子的气。 好不容易睡着又梦见了香香软软的媳妇儿,他还没抱上去呢,又被人给拍醒了。 给他气的,还没睁开眼睛,骂人话就攒了一肚子。 只是,他的眼睛刚一睁开,一锭银子就那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不仅是他,就连跟着进来的陈二狗眼睛都看直了。 “哥,这锭银子,起码能有二两吧?” 寻常百姓家,省吃俭用小半年都未必能攒下二两银子呢! 陈二狗咽了口唾沫。 郑大夫手比眼快,一把夺走了银锭子,放进嘴里咬了咬,确认无误之后,才乐呵呵地把银锭子揣进怀里。 什么气啊,怨啊,一看到银子,就全消了。 “看病是吧?我最擅长看病了。” 他乐颠颠地瞧了瞧床上躺着的人,眉头猛地一皱。 “她这脸色,不对啊!” “嗯,发了高热。” 郑大夫正色,连忙坐在床边给姜云切脉。 还没摸出个所以然,就差点被陈二狗一声惊叫吓掉了魂。 “啊!她……这……这……她……她她她……” “你今天是吃了什么脏东西吗?” 说个话一惊一乍,结结巴巴,吵得人心烦。 陈二狗指了指床上的人,又指了指屋子外头。 “她这……这……我……” “哎哟喂,小兄弟,你能不能出去?你在这儿吵吵嚷嚷的,我怎么给病人把脉?” 陆战干脆像拎鸡崽子似的,把陈二狗拎了到了院子里头。 陈二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压低了声音,扯着陆战的袖口。 “战哥,那可是有夫之妇。” “那又如何?” ! 什么叫那又如何? “人家的夫君可是咱们村里唯一的秀才。” “所以呢?” “不是,战哥,你怎么油盐不进呢?秀才公可是有功名在身的,跟咱们这样的泥腿子不同,你把人家的媳妇儿偷来了,万一被人发现了,你是想被关起来吃一辈子的牢饭吗?” 什么叫把人家的媳妇儿偷来了? 这人到底会不会说话? “我只是带她看病,并没有要偷她。” “可是人家现在,的的确确躺在你的床上。” 陈二狗发现自己的声音大了些,又往下压了压。 “你还把你珍藏起来的鹿皮给她垫着睡觉,那可是你攒着打算娶媳妇儿用的。” “我没打算娶媳妇儿。” 陆战烦躁的解释。 陈二狗的天……塌了! 完了完了,他那英明神武,气宇不凡的战哥,竟然为了一个有夫之妇,打算这辈子都不娶媳妇儿了? “她对我有恩,如今她病了,没人给她治,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恩人去死吧?” “恩人?” 陈二狗今天晚上第三次惊掉了下巴,“你是说,当年给你银子的那个姑娘是……姜云?” 陆战点头,算是应了。 陈二狗急的团团转。 “可是,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你也得顾及人家的名声不是?万一被人发现她在你这儿,她可是要被沉塘的。” “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陆战终于问出了这句,“你今天晚上究竟吃什么了?” 一开口,说出来的,尽是些让人想死的话。 他要是不在乎姜云的名声,早在发现她身上有伤的时候,就把人抗到镇上去治了。 用得着大半夜的,大费周章,为了从赵氏那个老虔婆手里的棍子下面救人,一咬牙,点把火烧了人家的灶屋吗? 陈二狗把嘴一捂,“我今天晚上吃的我娘做的韭菜汤面,是不是有味儿了?” 陆战:“……” “你还是在院子里待着吧!” 他现在,一看见陈二狗就烦。 ! 第一卷 第14章 拿个妇人撒气,你算什么男人? 这一回,陈二狗是真的被彻底锁在了门外。 陆战一进去,就被郑大夫凝重的脸色吓到了。 “大夫,她怎么样了?还能救吗?” 郑大夫松开了摸着姜云脉搏的手,站起身,一双眼睛瞪陆战瞪地溜圆。 “救?” 他意识到自己无法在身高和气势上压到陆战,又踮起脚凶巴巴的低吼:“大半夜的,把我从被窝里薅出来,一出手就是二两银子,我原以为你是个好的,没想到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竟然能把媳妇儿打成这样?” 陆战:“……” “你瞧瞧她这身上,还有一块儿好肉吗?她这就是邪风入体,再加上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热,一个不慎,是会死人的。” “你瞧瞧你生得人高马大的,有点子力气,出去外面横,倒显得你能耐了,窝在家里拿个妇人撒气,你算什么男人?白瞎了你这一身的腱子肉。” 陆战的额角跳了又跳。 他只听人说过,三和医馆里的郑大夫医术高超,也没人告诉他,郑大夫的脾气那么坏啊? 他就问了一句,对方还骂他骂上瘾了。 偏生,他还不能反驳。 “你就说,她这样,能治还是不能治。” “呵,算你还有点儿良心,遇到我,她就算是半只脚进了阎罗殿,我都能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骂了半天,脚都踮酸了。 他整个人重重往下一落,“我先给她施针,把入体的邪气排出去,一会儿你给她上药,我再开个方子,一天三顿,连吃半个月,好生养着,保管她能好。” 一听能治,陆战这才放下心来。 “只一点。” 郑大夫又道:“她身子骨太弱了,气血双亏,平日里得吃好一点儿,如若不然,只怕有损寿数。” 说着说着,他又气性上头,开始骂人。 “你说说你这个丈夫是怎么当的,啊?把自己吃得高大威猛,媳妇儿饿成了小鸡崽子,说出去也不怕被人家笑话。” “她一顿能吃多少米粮?就这样的身子骨,哪里禁得起你这么大的拳头?” …… 陆战得了郑大夫一记大大的白眼。 郑大夫这才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从药箱里取了银针出来,给姜云施针。 细长的银针,刺进姜云细腻的皮肤,光是看着,陆战都能感觉到她有多疼。 这样好的人,本该被人捧在手心里头娇养着。 却没想,会被王家那群狗东西磋磨成这样。 陆战越想越觉得后悔,刚才他就应该把火直接引到王家的主屋里去,一把火,把他们老王家烧个精光才算解气。 郑大夫的医术确实精湛,几针下去,姜云的高热便退了大半。 她不喊冷了,也不喊痛了,发了一身的汗,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郑大夫没好气又瞪着陆战。 “你还在那里愣着干啥?还不去打点热水来,帮你媳妇儿擦洗身子,然后给她上药。” “啊?我?” 给……给她擦……擦洗……身子? 陆战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红了。 从耳尖一直红到了脖子根,恨不能连头顶都开始冒热气。 那样的画面,他还没开始想,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的冒泡。 郑大夫最见不得这种磨磨唧唧的人,“你不擦,难不成要我擦?” 陆战捏紧了拳头。 郑大夫大惊,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你……你不会想打人吧?我告诉你啊,我上头有人,你要是敢打我,我一定会让你……” “劳大夫您开药,我交代一些事情,之后跟着您去医馆抓药。” 陆战捏拳头,纯粹是因为紧张。 但他太凶。 越是严肃的紧绷着脸,看起来就越是凶得吓人。 “就这?” 他还以为迎接他的会是一场恶战呢! 一见陆战的态度尊敬,郑大夫又开始拿乔。 “快去打水,外头那个跟我走就行。” 郑大夫拿起纸笔酝酿药方。 陆战握着拳头出去,陈二狗还在外头守着。 一看见他那严肃的脸,紧抿的唇,和握紧的拳头,心脏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她……不会是没救了吧?” “她可不能死在这儿啊,她是王家的人,就算死了,也只能埋进王家的祖坟里头……” 陆战那双黑漆漆的视线,突然落在了陈二狗的脸上。 二狗被他盯得发毛,总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二狗,你快去把你娘找来。” “啊?我娘?我娘她不会操持白事啊。” 话音刚落,陈二狗的后脑勺遭了陆战一记巴掌。 “嗷呜,痛。”陈二狗捂着后脑勺委委屈屈:“本来就是啊,当年,我爹的丧事,还是我舅舅过来帮忙操持的……” 啪,又是一巴掌过去,把陈二狗原本就不太聪明的脑瓜子给打蒙了。 “战哥,你怎么老打我?” “把你娘叫来给她擦洗身子,上药。” “啊?原来是上药啊?我还以为……” 陆战的手,突然搭上了二狗的肩膀。 “陈二狗。” 他突然这么郑重地喊出二狗的全名,二狗还怪紧张的。 “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信任的人,只有你了,这件事,你一定要替我保密。” 被委以重任的二狗挺起胸脯拍了拍,“战哥,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向外吐露半个字,我娘也一定不会在外面乱说的。” 陈二狗的家就在村子最后头,跟后山连着。 上去下来,脚程快的,也就一炷香的路。 自从陈二狗跟着陆战混了之后,家里头三天两头能添肉加菜。 这些年,二狗的娘身子骨能这么硬朗,也多亏了陆战。 陆战好不容易开口让她帮忙,林氏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 等到她来,二狗便跟着郑大夫去医馆抓药。 她看见躺在陆战床上的姜云,比二狗看见这一幕的时候更加惊讶。 “她……怎么在这儿?” 林氏勉强也算是陆战的长辈,这些年,逢年过节的,见陆战一个人在山上冷清,也总会让他上家里吃饭。 见到这样的场景,她总是忍不住提点几句。 “孩子,你可别犯糊涂,她是秀才公的媳妇儿,就算伤得再重,病得再厉害,那也是他们老王家的事情,你可不能对她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