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权神授:我是世间唯一仙》 第1章 谪仙人(第一卷,君权神授) ??注:本书为架空历史,平行世界,所有朝代、境界仅为同名,不要代入现实朝代和架构,不要再拿别的书的境界对比本书境界战力!冷静点,这个世界没有奥特曼,也没有金丹修士!) 蓝星,大唐东都,嵩山多林寺。 一大早,晨间的雾气还未散尽,本该是寺庙钟声伴随禅音的平静祥和时刻。此时圆通方丈坐在禅房内,正享用着软糯香甜的斋饭,神色悠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突然炸开,震得禅房梁柱抖了几抖,青瓷碗险些从方丈手中滑落。 他刚皱起眉,屋门便被一下撞开,一个年轻和尚踉跄着冲进来,脸色煞白:“方丈!不好了!大雄……大雄宝殿塌了!” “什么?!” 圆通方丈当即将碗筷摔在桌上,往日里一贯温润平和的神色瞬间被惊惶取代。 大雄宝殿供奉着寺中核心佛像,是多林寺百年基业的根脉。 此刻他哪里还顾得上仪态,穿起鞋便往外疾走。 赶到宝殿旧址时,眼前的景象让圆通方丈倒抽一口凉气。 往日巍峨的大雄宝殿化为一片狼藉废墟,断裂的木梁斜插在瓦砾中,鎏金佛像的金色在青灰砖石堆里若隐若现,显然已遭重创,不知分离成了多少碎块。 几十个僧人正赤手搬挪着木头瓦片,额角冒汗,却不知是冷汗还是急汗。 “万幸……万幸未到开门时辰,没有僧侣或香客受伤。”圆通方丈声音发颤地喃喃自语。 就在他心绪稍定之时,身旁的和尚突然拽住他的衣袖,声音因震惊而变调:“方丈!快看那里!” 所有人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下一秒全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只见废墟中央,无数木屑、瓦片竟凭空飘起,有序地飞向两侧,很快便清出一片方圆数丈的空地。 空地正中央,一名白衣男子盘膝而坐,墨发未束,垂落在肩头,剑眉斜飞,鼻梁高挺,唇线利落,仅那一身清冷出尘的气质,便与这烟火缭绕的寺庙格格不入。 他双目紧闭,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微光,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这……这是仙人?”圆通方丈瞪大了眼睛,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 男子未剃度,衣袍也非僧家样式,可这“隔空移物”的异象,绝非凡人能为,定然是真正的仙人下凡了! 只是传闻中的仙人下凡,通常都有祥云瑞气相伴,如今这般砸穿宝殿的阵仗,想来应该是位谪仙人。 圆通方丈很快回过神,压低声音唤来心腹监院,叮嘱道:“今日之事,半点不许外传。多林寺所有大门即刻封闭,无论香客官差,一律不准入内。” “方丈,这……”监院面露不解,毕竟如此大的动静,估计山底下的百姓都能听见,突然封寺难免会引人猜疑。 圆通方丈苦笑着瞥了眼仍在打坐的白衣仙人,语气里满是无奈:“若是佛陀菩萨显圣,不,哪怕只是罗汉下凡,我们自该广开寺门,让百姓沾沐佛光。可如今……” 监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瞬间懂了。 仙人既已现世,香客们再求佛拜菩萨时,难免会问“仙人在侧,佛陀何在”,这对寺庙的香火信仰来说,无疑是重创。 多林寺的山门很快紧闭,门外赶来上香的香客见状议论纷纷。 而住在寺外的村民,有不少因清晨那声巨响而惊醒,于是各式猜测渐渐传开: 有人说寺中高僧修炼得道,白日飞升时震塌了宝殿;也有人说僧侣不敬神佛,遭天谴降流星惩戒;更有甚者,传是天降异宝砸中宝殿,僧人想私吞才封寺闭门。 流言不过几日便传遍东都,就连宫中都有所耳闻。 谪仙现世的第七日,天刚蒙蒙亮,多林寺的侧门便被轻轻叩响。 小沙弥匆匆跑进禅房,小声禀报:“方丈,今日又有客人来访。” “说了多少遍,这些天无论谁来,一律谢绝。”圆通方丈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可……来的是秦王殿下。” 一刻钟后,多林寺正门大开,圆通方丈领着一众僧侣躬身相迎:“不知秦王殿下驾临,贫僧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年轻俊朗的秦王摆摆手,眼下隐隐有着黑眼圈,语气里也带着几分疲惫:“无妨,本王是遵圣意而来,方丈不必多礼,带我去大雄宝殿看一眼,本王也好回去复命。” 圆通方丈闻言心头一沉,暗骂是哪个嘴巴大的僧人走漏了风声,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得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阿弥陀佛,既为圣意,贫僧自当遵从。” 他亲自引着秦王走向宝殿旧址,往日的废墟已被清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临时搭建的简易木房,四周还守着两名精干的僧人。 秦王原本只是抱着“走个过场”的心态,见状却猛然停下脚步,眼中的疲惫瞬间褪去,精神为之一振:“外边的传言,莫非是真的?!” “殿下指的是哪般传言?”此刻的圆通方丈垂着眼,语气平稳,“若说天降异宝,那便是谣言。真有宝物,贫僧定会献予圣上。若说寺庙遭天谴,更是无稽之谈,实则只是陨石坠落,恰巧砸中了宝殿罢了。” 秦王显然不信,抬脚便要往木房走。圆通方丈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殿下恕罪!佛陀神像遭陨石损毁,眼下尚未清理妥当,外人入内便是对神像不敬,还望殿下三思!” 秦王闻言止住脚步,毕竟圆通方丈的理由很正当。 但他却有更正当的理由。 只见他转过身来,神态变得郑重:“圣上口谕在此。” 圆通方丈与众僧闻言立刻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垂首听训。 “近日东都流言四起,竟有人将此事牵扯到朕身上。你替朕去看一看,凡有疑点之处,皆可入内查验。事后,朕会遣人送份薄礼,以慰寺中损失。” 圣意已决,再无转圜余地。圆通方丈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 “既如此,一会儿开门后,还请殿下务必保持安静,莫要惊扰了里面的……仙人。” 第2章 不一样的大唐 萧良已记不清这是修行的多少个年头,时间在他身上仿佛成了模糊的流沙,唯有二十二岁那年穿越异界、踏上仙途的起点,仍清晰如昨日。 自那时起,他便从未停下过追逐境界的脚步。 最初的修行之路顺风顺水,一年练气、三年筑基,宗门里的师兄弟见了他,无不称一声“天纵之才”。 可当他突破筑基离开宗门,眼界随之开阔,才惊觉这偌大的修行界里,天才从来如过江之鲫。 先前的赞誉像层薄纸被轻易戳破,萧良却没半分沮丧,只将道心磨得更坚,别人天赋更好,他便用更久的苦功去追。 于是,他拒了所有宗门宴饮,推了同门的论道之约,从晨光熹微坐到月上中天,硬生生在打坐与苦修中,一步步踏过金丹、元婴、化神、合体、渡劫的门槛,最终站在了大乘期巅峰。 可在临近升仙的最后一次雷劫面前,萧良还是失败了。 几道天雷下来,虽没被劈得身魂俱散,却也重伤垂危。 更让他始料未及的是,那道天雷的余威竟劈开了身前的虚空,黑漆漆的裂隙像张巨口,没等他反应便将他吸了进去。 意识消散的前一秒,数百年苦修养成的本能仍在运转,萧良的身体自动盘膝,掐起了最基础的调息法诀。 不知过了多久,细碎的说话声钻进耳朵,似乎带着几分凝重:“兹事体大,本王这就回宫禀报,还望方丈千万守住消息,莫要走漏半分。” 另一道苍老的声音随即应道:“自当如此,殿下放心。” 随着关门声轻响,萧良缓缓睁开双眼。他下意识展开神识,然而往日里能覆盖整片汪洋的神识,此刻竟勉强只到千丈。 他心头一紧,急忙内视丹田,发现修为竟然跌落到了金丹后期。 他又试着运转修炼心法吸收灵气,却发现周遭一片死寂,此处,竟然连一丝一毫的灵气都没有? 这景象,他修炼了这么多年都未曾见过,哪怕是修行界最荒芜的绝地,也不至于如此。 慌乱在心头一闪便被压下,他慢慢打量四周,见到微弱的日光正好透过木板缝隙洒在地上,忽然,一部被他遗忘在记忆角落的功法,渐渐清晰起来。 《日月采真经》,一部通过吸收日月精华增进修为的功法。 这部功法他早年便学过,却从未放在心上。一来它的门槛太低,几乎只要有灵根就能入门;二来它又苛刻得很,必须金丹境以上才能修炼。 可对金丹修士而言,吐纳灵气的修炼速度,远比吸收日月精华快上数倍。是以这功法虽流传广,却没几人真的去练。 可眼下,在这连灵气都没有的地方,它竟成了唯一的修炼方法。 只是此处尚不适合直接修炼,还需要稍微改造一番。既已打定主意,萧良便撑着身子起身。 然而就在此时,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木门却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 进来的人正是圆通方丈。 圆通方丈见萧良竟直直站在屋中,顿时惊得僵在原地。二人四目相对的瞬间,方丈反应过来,转身就想往外跑,嘴里还想说话。 可他刚张开嘴,一股无形的吸力便从身后传来,像只大手拽着他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拉了回去。 声音卡在喉咙里,方丈只觉得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萧良上前一步,右手悬在他头顶一寸处,指尖凝出一缕微弱的法力,随着法力缓缓渗入方丈的识海,一段段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萧良的脑海。 “唐朝?华夏?我这是……又回来了?”萧良的身体猛地一震,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碎片骤然苏醒。 他曾是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人,有父母,有朋友,有平淡而又让人知足的生活,可近千年的修行,几乎让他忘了自己的老家。 现如今,他竟又阴差阳错地回来了? 不对,这个世界,似乎与他记忆中的还不太一样。 记忆里的唐朝初期,有着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开创的贞观盛世。可在眼前和尚的记忆中,那场政变以李世民遭遇意外失败告终,大唐的历史从此拐向了另一条路。(架空历史,不要代入) 夏商周、三国魏晋南北朝的脉络依旧,可自初唐开始,皇帝的名号变了,许多本该留名青史的唐朝人物,也从未在这世间出现过。 如今是大唐玄明十七年,在位的玄明帝已是大唐近三百年历史的第二十一位皇帝。 这位皇帝早年倒也算励精图治,重用贤臣、轻徭薄赋,可随着年岁渐长,却慢慢变了心性,逐渐变得沉迷享乐,宠信宦官。 为了扩建皇宫,他不惜耗尽国库,还纵容官员搜刮民脂民膏,甚至公开卖官鬻爵。 偏偏这几年天灾不断,旱灾刚过,涝灾又来,百姓们连饭都吃不饱,多地已出现了流民聚众造反的迹象。 “这王朝,怕是撑不了多久了。”萧良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些无关的思绪抛开。 他现在没心思管王朝兴衰,当务之急是修复体内的暗伤,稳固金丹后期的境界。 若是再往下跌,连《日月采真经》都练不了,他在这无灵之地,便真成了任人宰割的凡人。 他抬起左手,目光落在中指的储物戒指上。 还好,伴随他数百年的储物戒指还在,这里面藏着他毕生的积蓄与法宝。 确认无碍后,萧良脚步轻踏,身形如鬼魅般瞬间出现在木房之外。 缩地成寸,一个筑基期修士便能掌握的基础法术。 门外值守的两名武僧见到萧良凭空出现,顿时惊得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 他们刚要出声说话,只见萧良随手挥了挥手,两名武僧连吭都没吭一声,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沉沉睡了过去。 接着萧良又抬了抬手,一道狂风凭空而起,朝着身前的木房吹去。 随着“哗啦”一声脆响,刚建好没多久的木房,被狂风硬生生拆成了碎片,木屑与茅草随着风势飘向远处的深山,只留下空地上昏睡的圆通方丈与两名武僧。 萧良意念一动,三道柔和的风分别托起三人,将他们轻轻放在远处一侧。 做完这些,他才右指轻点左手中指的储物戒,一道淡青色的微光闪过,一枚巴掌大小、刻满星纹的微型宝塔,从戒指中飞了出来,落在院中空地上。 “起。”萧良轻声道。 话音刚落,微型宝塔便“嗡”的一声轻震,开始飞速变大。不过短短数息,它便从巴掌大小涨到了三十三层九十九米。 塔身通体似由七彩琉璃打造,在日光照射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此乃琉璃星塔,是他早年在一处秘境中所得的法宝,只要注入足够的法力,便能无限增高。 只是这个世界没有灵气,恢复法力极为困难,三十三层的高度,对如今的他来说也足够用了。 抬头看着宝塔反射出的七彩光芒,萧良略微思索,为了省点用法力,又是一掐法诀,琉璃星塔外表很快变为一座壮观精致而又不显突兀的高塔。 饶是如此,巍峨的宝塔骤然出现在寺庙中,动静之大,依旧惊到了寺里的僧人,很快整个寺庙便乱成了一团。 第3章 买下寺庙 宝塔之下,众僧目光齐刷刷锁在萧良身上。 那日他展露的神迹,多林寺大半僧人亲眼所见,至今难以忘怀。 而此刻,仙人竟真的苏醒了? 无需细想,这凭空而立的宝塔,定然也是仙人施术造就! 多林寺监院深吸两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震惊。 他目光扫过四周,见圆通方丈正躺在远处墙角昏睡,虽不知是仙人何种法术所致,但仙人态度未明,贸然唤醒恐怕不妥。 思考片刻,他硬着头皮上前几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阿弥陀佛。小僧乃本寺监院,不知仙人降临,未曾远迎,还望仙人恕罪。” 因为行的是寻常佛家礼节而非跪拜,故而他的身子控制不住地有些发颤。 早在百年前,唐朝先帝便已下旨:佛家僧侣面见帝王亦可不跪。自那时起,佛门弟子便只跪佛陀。 是以即便仙人当面,监院也强压着心底惊慌未曾屈膝。 因为他们敬的是佛,非道。此刻当着众弟子面,若真跪下,这辈子的修行便算彻底毁了。 萧良闻声回头,见监院向自己行礼,只微微颔首,未发一语。 监院见他不说话,只得又开口询问:“不知仙人到访所为何事?小寺若有能效劳之处,还请仙人尽情吩咐。” 萧良这才首度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我观此处地势平坦、天清气朗,欲借宝地一用。” 监院闻言身子猛地一颤,声音又带上了几分颤抖:“此处原是小寺大雄宝殿旧址,先前遭逢意外尽毁。” “依寺中计划,本打算在此重建……” 他语气极轻,半句不敢提宝殿被毁与萧良有关,然而话未说完,萧良却已迈步走进了宝塔。 修行界从无纯粹的好人。太过善良之人,往往被视作傻子,最终只会被同类啃食殆尽。 萧良从不是奸淫掳掠的恶徒,却也绝非循规守矩的善类。 弱肉强食,本就是修行界的铁律。他早已从最初的不适,渐渐习惯了这规则。 况且修行界亦有毫无天赋的凡人,在某些修士眼中,这类人甚至算不上同类。 相较之下,萧良的举动,常被那些人视作“多此一举”。 就比如此刻,萧良踏入宝塔的瞬间,一块扁平椭圆的石头从塔内轻飘飘飞出。 监院下意识伸手去接,石头稳稳落在掌心,入手冰凉,通体翠绿,还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绿光。 掌心触及的刹那,监院只觉心头惊慌情绪骤然消散,呼吸不再急促,眼前也清明了许多,连多年未愈的腰伤,都隐隐传来一丝暖意,似有好转迹象! 这是一块已流失九成灵力的极品灵石,是萧良在储物戒角落翻出的。 先前他已达大乘期境界,早无需借灵石修炼,便将自己的存货全给了宗门子弟。 至于购置物品? 开玩笑,大乘期大能需要自己买东西吗? 即便他常年闭关修炼,鲜少出关,仍有无数修士为求一份所谓的人情,争相前来献宝。以至于萧良自己,都已有上百年未曾碰过灵石。 对他而言,一块近乎耗尽灵力的灵石,已无汲取价值,眼下专心修炼《日月采真经》才更为紧要。 监院握着灵石,瞬间明白了仙人的用意:这是要用仙宝换地皮啊! 这笔交易,实在是……太值了! 然而他做不了主,最终还得听方丈的。但转念一想,即便方丈醒着,恐怕也无力反驳仙人的决定吧? 念头刚落,远处的方丈便眼皮微动,扶着额头缓缓苏醒。 监院见此,连忙上前搀扶,不敢有半分隐瞒,将仙宝换地的事一五一十道来。 圆通方丈听闻这仙宝竟有治愈之效,急忙接过灵石。 随着指尖触到那丝凉意,感受着体内的变化,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 “仙宝换地……”他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比监院想得更深一层。 “方丈,可是有不妥?”监院轻声问道。 “大雄宝殿乃寺中核心,若换了地址,其余宝殿也需随之迁移,这固然要耗费不少银钱,但凡人的钱财,又怎能与仙物相比?这些都好解决。” 圆通方丈语气凝重,“我真正担心的,是这仙物的最终归属。” 监院心头一凛,悄悄指了指东都都城的方向。 圆通方丈微微点头。 如今的那里,正是大唐皇宫所在地。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这个世界的大唐自第六个皇帝开始,也开始从长安迁至中原洛阳,并称为东都。 纵观大唐这二百多年,有超过一半的皇帝都是久居东都洛阳的。 自古帝王有几人不羡慕仙途,不渴望长生?若是让宫里知晓仙宝的存在,即便皇家已尊佛百余年,恐怕也会瞬间撕破脸皮,前来争夺。 而秦王刚刚离寺不久,圣上马上就要知晓仙人的存在,现在寺里又多了一座仙塔,仙人降世的事情势必无法再对外隐瞒,那么仙宝他们还能守得住吗? 圆通方丈沉默良久,突然抬头,神色严肃地吩咐:“自今日起,此石不再是仙宝,而是我佛家至宝,已在寺中供奉百年。方才之事,任何人不得向外透露半个字,违者,依照寺规严惩!” 东都,皇宫大殿。 今日的玄明帝,破天荒了召集了一次早朝。 然而突然召集上朝的是他,全程神游物外没听群臣上奏的也是他。 本以为皇帝回心转意的众大臣见状,除了心中暗骂自己怎么这么不长记性,竟然忘了皇帝的本性外,也不敢再表达什么,于是乎很快朝堂便安静了下来。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一旁的太监刚说出口,突然殿外又有太监的声音响起。 “秦王殿下求见~” “回来了?”玄明帝听到声音稍微来了些精神,连忙挥手示意让其进殿。 匆忙赶回的秦王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脸上却有疲惫掩盖不住的兴奋。 然而玄明帝并未注意,而是轻咳两声,朗声道:“多林寺之事想必瞒不过在座诸位。”(唐朝上朝通常是坐着) “近日东都谣言四起,起初朕并不在意,然而这些话传着传着,竟成了是因朕失德,造成天星陨落,毁了多林寺的大雄宝殿。” “还有人说朕应当下罪己诏,并前往寺中向佛祖忏悔。你们觉得,这合理吗?” 群臣:“……” 玄明帝见状,面子开始有些挂不住,脸上也逐渐浮现一丝怒气。 这时,一个平日备受宠信的刑部大臣发声了:“子虚乌有!” “此事必有贼子背后作祟,望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待散朝之后,臣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对所有造谣者严惩不贷!” 玄明帝闻言,脸色这才好了一些,接着便看向刚刚就坐的秦王,轻声道:“多林寺的情况如何?告诉他们,大雄宝殿可还在?” 此行回来的秦王本来是想私下找到父皇告知此事,却没想到父皇竟为此事召集了朝会。 他哪里意识不到父皇召集朝会的目的,然而此情此景,他又不得硬着头皮回答:“禀父皇,大雄宝殿……已经塌了。” 第4章 跪拜仙人 皇宫大殿,空气中骤然凝固起紧张氛围。 当秦王那句“大雄宝殿已经塌了”的话语落地时,玄明帝脸上的笑容瞬间顿住。 他望着阶下的秦王,随后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瞬间僵硬的神色,终究还是放缓了语调:“既已如此,便着工部即刻协助清点修缮,莫要惊扰了寺中僧众。” 话音未落,秦王却忽然直起身,膝行半步,朗声道:“儿臣,为父皇贺!” 此言一出,坐在前列的几个朝堂重臣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错愕。 朝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皇子竟为一座佛寺的损毁而恭贺? 玄明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低沉的嗓音带着愠怒:“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大雄宝殿毁于天灾,何贺之有?” 殿下的秦王却似未察圣怒,他抬起头时,眼底竟燃着异样的光彩,声音激动:“父皇,儿臣非是贺宝殿损毁,而是贺我大唐有福。” “多林寺宝殿被毁,并非天灾,而是仙人降临啊!” “胡闹!”玄明帝猛地拍案,龙颜大怒。 “朝堂乃议事之地,岂容你编造鬼神之说?来人,将秦王带回府中,禁足十日,静思己过!” 殿中群臣此时也是窃窃私语,声音此起彼伏。 “仙人?怕不是秦王殿下昨夜没睡好,梦话都说到朝堂上来了。” “便是孩童都知神仙只在话本里,殿下今日怎的如此荒唐?” 议论声中,秦王却梗着脖颈,还想争辩,却见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从侧殿跑来,在贴身太监耳边急促低语了几句。 贴身太监瞬间变了脸色,不敢有丝毫犹豫,快步绕到龙椅旁,附在玄明帝耳边轻声禀报。 玄明帝原本紧绷的眉头渐渐舒展,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疑。 他挥退太监,目光重新落向秦王,语气缓和了几分:“方才玄武卫急报,多林寺内,凭空多出一座三十余丈的高塔,此事你可知晓?” 秦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更亮的光芒:“父皇!此塔必是仙人手笔!儿臣今日卯时前往多林寺,彼时大雄宝殿旧址只剩一间木屋,仙人正于屋内打坐。” “半日之间筑起三十余丈高塔,绝非凡人所能为,想来定是仙人苏醒,显化神迹!” 这一次,朝堂上的议论声再也压不住。 工部尚书捋着胡须,眼神中满是怀疑:“三十余丈高塔?便是动用千名工匠,也需起码三年才能建成吧?” “依我看,怕是秦王与陛下串通,想借着‘仙人’的由头,充盈内帑吧?”更有人压低声音,说出了群臣心中的隐忧。 毕竟玄明帝近年因挥霍无度,此前便有过借祭祀之名敛财的先例。 此刻的玄明帝坐在龙椅上,正闭目沉思。 他刚刚的确有借“多林寺”名义筹措银两顺便捞点钱财的念头,可玄武卫是只效忠于他的存在,断不会编造如此离谱的谎言。 沉吟半晌,他终于开口:“传朕旨意,着秦王携礼部尚书李成,备上金玉绸缎及各类奇珍异宝,即刻前往多林寺,请仙人入宫,就说朕要亲自同仙人探讨修行之道。” 秦王闻言错愕地抬起头,随后只得拱手领命。 同时心中腹诽,区区凡间礼品就想让仙人下山,此事恐怕成不了。 李成作为礼部尚书,在这个时代在几乎礼乐崩坏又大肆卖官鬻爵的玄明朝已经摸鱼多年。 对于刚刚众人的热闹他也是漠不关己神游物外,只顾畅想自己将来的致仕养老生活,完全没想到这事还能扯到自己。 所以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后先是愣了一下以为幻听,直到身旁的吏部尚书轻轻推了他一把,这才猛然回神,慌忙躬身:“臣……臣遵旨。” “退朝!”玄明帝一挥手,不等群臣行完跪拜礼,便起身离席,朝着后宫而去。 昨夜因谣言之事辗转难眠,此刻得了“仙人”的消息,心中愉悦之余,倒想先去贵妃宫中松快片刻。 群臣早已习惯了帝王的随性,各自起身,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 “王大人,你说这多林寺的‘仙人’,究竟是真是假?”一名年轻官员凑到御史大夫身旁,小声问道。 王大人捻着胡须,眉头紧锁:“荒谬!我等读圣贤书,当知‘子不语怪力乱神’。依老夫看,多半是多林寺搞的鬼,或是秦王为博陛下欢心,编造的谎言。” “可玄武卫也报了高塔之事……” “那高塔指不定是早就建好的,故意借着流星的由头拿出来说事!”另一位从来不拜佛的官员插了话,语气中满是不屑。 “再说了,多林寺是佛门之地,便是有神迹,也该是佛祖或菩萨显圣,莫不是那寺里的和尚吃了云南进贡的野菇,念错了经,反而把神仙唤出来了?” “休得对佛门不敬!”旁边的大理寺卿皱起眉头,出声呵斥。 “不敬又如何?前日我路过一队化缘的和尚,还特意买了块酱肘子啃呢!”那官员不服气地反驳,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争论。 此人一副武将的打扮,面容黝黑,身躯雄壮:“吵来吵去有什么用?不如随俺去多林寺看一看!是真是假,亲眼见了便知!” 此言一出,殿外顿时安静了几分。 有的大臣嗤笑一声,摇着头登上自家的轿子。在他们看来,去看所谓的“仙人”,不过是浪费时间。 有的却动了心,毕竟此事实在太过离奇。 不多时,近百名官员便各自备了车马,浩浩荡荡地出了东边建春门,朝着城郊的多林寺而去。 而此刻的多林寺内,琉璃星塔下的景象,却比朝堂之上还要热闹几分。 此时几个年轻和尚正跪在塔前,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声音带着狂热的颤抖:“仙人在上!弟子愿弃佛投道,日夜侍奉仙人左右,求仙人赐下修行之法!” 他们身后,多林寺的圆通方丈与一众资深僧人脸色铁青。 圆通方丈手中的念珠转得飞快,望着那几个背弃佛法的弟子,又看了看那座高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身后的监院更是怒目而视,愤怒斥责:“孽障!尔等为外道所惑,背叛我佛,他日如何面对佛祖?” 可那几个年轻和尚却全然不顾,依旧跪在地上,一遍遍地叩首,祈求着“仙人”的回应。 第5章 收下皇室侍从 琉璃星塔第三十三层,太阳的光辉自天际倾泻而下,洒在萧良盘膝静坐的身影之上。 他指尖掐着《日月采真经》的诀印,将涌入体内的太阳之力缓缓揉碎,再转化为丝丝灵力淌向丹田处的金丹。 虽然这个转化效率要比直接吸收灵力低一些,可体内经脉早已被昔日大乘期灵力拓宽磨顺,此刻灵力奔涌时竟无半分滞涩,整体修炼速度反倒比自己金丹时快了些许。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修真界曾听过的说法,说是有些修士卡在某个境界瓶颈百年,眼见突破无望,便甘愿自碎修为跌落重修,只为夯实道基争得一线新的突破生机。 而这便是所谓的“不破不立”。 萧良垂眸望着掌心流转的淡金色灵力,心底念头愈发清晰。 待他有朝一日重登大乘,这跌落重修的经历,定会让他的道基比当年更牢,灵力也更纯粹。 塔下隐约传来的人声、脚步声,他并非未闻,但指尖掐诀的动作却未停。 他在修真界并非没有收过徒,同凡人绵延子嗣一样,大多数修炼者同样不希望自己的修炼传承断绝。 但自己如今不过金丹境,哪有功夫分心教别人? 更何况这方世界灵气枯竭,寻常修炼典籍拿到此处便是废纸,而《日月采真经》也需要金丹境以上修为才能引动,常人连门槛都摸不到。 真要让凡人修炼的方法也不是没有,那就是等他踏入渡劫期,方能替人重塑经脉,再日日以灌顶之术渡入灵气,耗上数年也能助其凝成金丹。 但这般耗时耗力的事,他可没心思做。 塔下,石阶旁的僧人已跪得膝盖生疼。 监院犹豫许久,总算攒了几分勇气,抬手示意武僧上前:“把他们带下去,按寺规惩戒后,即刻逐出多林寺!” “阿弥陀佛~” 圆通方丈捻着佛珠的手在此时停下,他的目光扫过眼前仙塔,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罢了,还是直接送出去吧。” 他并非是顾念师徒情分,而是忌惮塔中仙人。 方才这些弟子还在向仙人寻求仙缘,虽然仙人未有回应,可若是当着仙人的面动刑,谁知道会不会触怒仙人? 武僧刚将僧人架走,又有小沙弥匆匆跑来:“方丈、监院,山下有许多官员来访,看穿着,其中还有二品、三品的大员!” 圆通方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可转念一想,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仙塔凭空出现,即便他和秦王刻意隐瞒,周边住户也定会传扬出去。 事已至此,唯有开门迎客,总不能得罪朝廷官员。 于是他转头看向监院:“随我去山门迎接。” 很快,一众官员跟着圆通方丈来到仙塔前。 方才还在热议的官员们,在看清塔身全貌时骤然静了下来。 阳光洒在塔檐上,似折射出若有若无的七彩光晕。每一块塔砖都拼接得严丝合缝,连半分缝隙都寻不见。檐角瓦片涂色均匀,竟无一丝偏差。 远远望去,整座塔似浮在光晕里,透着难言的仙气。 “俺滴娘咧!”先前发言的武将率先打破寂静。 他抬手指着琉璃星塔,声音颤抖:“离远了还不觉得,近了一看,这哪可能是凡间的塔?说起来前些日子俺替俺娘来求佛时,这里还是宝殿呢!” “你莫不是收了寺庙的好处,故意当托?”有人闻言立刻质疑。 “刘兄这话不对。”另一位官员上前半步,“我半年前也来过多林寺,那时此处确实是大雄宝殿,这点我可作证。” 于是有人将目光投向人群中的工部侍郎:“许大人,依您看,这般高塔若要建成,需耗时多久?” 许侍郎上前两步,指尖虚点着远处琉璃星塔的塔身,语气凝重:“便是钱财充足、工匠日夜不停,最少也需两年。” “可你们看这工艺,砖石无缝,涂色均分,连檐角的雕花都是一模一样,这绝非凡间工匠所能及。” “您的意思是……” 许大人抬眼望着塔尖,缓缓开口:“此塔,只应天上有。”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若不是有武僧守在近前,怕是早有人冲上去摸一摸那冰凉的塔砖。 议论声中,又有人想起关键:“方丈,仙塔在此,那仙人呢?” 圆通方丈双手合十行礼:“仙人自然是在塔中修行。” 官员们的眼神顿时热了起来。 不过他们有官位在身,自然不会像先前僧人那般轻易下跪。 有些人假装是在和同僚说话,脚下却悄悄往前蹭,似是觉得离仙塔近一些,便能沾到几分仙气。 当然也有不信者,仍在低声嘀咕,毕竟他们又未曾亲眼见过仙人施法,所以也有嘴硬的理由。 就在这时,远处又有了嘈杂声,众人回头望去,见是秦王李瑛与礼部尚书李成正带着侍从赶来。 因为要准备觐见仙人的礼器,故而两人耽搁了些许时辰。 侍从抬着的诸多木箱里,有拳头大的夜明珠,有赤红如焰的深红珊瑚有缀着金桃的玉桃金树,还有当年龙虎山张天师曾赠予皇室的玉如意。 此外另有各种造型奇特的奇珍异宝,外加千两黄金与道家偏爱的青紫黑三种颜色的绸缎各百匹。 箱子很重,抬箱的侍从脚步却都很轻,生怕磕碰了贵物半分。 秦王示意侍从将木箱放在塔前五十米处,接着便迈步向仙塔走去。 最靠前的武僧立刻上前半步想要阻止,却见圆通方丈用眼色示意让其过去,于是又收回脚步。 秦王一直走到塔前三十米处,停下脚步,而后双膝跪地,纳头便拜,声音清晰而坚定: “凡间皇族李瑛,愿弃尽人间富贵,斩断宫闱血缘牵绊,叩请为仙师奴仆!我所求者,非升仙机缘,只愿守此清净地,为仙师修行护持一分安宁!” 话音落时,塔前的风似乎都停了。 满场官员僵在原地,脸上尽是不可置信。 礼部尚书李成站在后面,此刻手里还攥着写好的礼单。 他的脑子嗡嗡作响,脸上也全是茫然。 他用力掐了掐掌心,怀疑自己记错了。 这不对吧? 方才在路上,他二人对的台词不是这样啊。 不是说要请仙人回去同皇上探讨修行之法吗? 第6章 众臣跪拜 “殿下……” 李成脚下踉跄着往前赶,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 只见李瑛恰在此时转过身,二人目光撞在一起,让他下意识闭了嘴。 之前的秦王,大概是因为自知继位无望,故而对谁都是一副笑容,遇事也总是不争不抢,总是温和的样子。 可眼前这人,眼底没了半分往日的柔和,只剩斩钉截铁的坚决。 “李大人,”李瑛的声音比平日沉了些。 “不论仙人最终接不接纳我,从今日起,我与皇家再无瓜葛。接下来的事您自便就好,但切记谨言慎行,别惹仙人不快。” 他顿了顿,视线掠过李成身后聚集的官员,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不过……在我看来,凡间帝王也配与仙人相提并论?说什么‘一同坐而论道’,实在是痴心妄言!”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李成心里,让本就没底的他更觉心慌。 其实他打从一开始,就觉得“请仙人入宫”这事悬得很,可皇命如山,哪里容得他推脱? 故而只能硬着头皮挪到李瑛身边,重重跪在地上。 他的双手高高举着烫金礼单,声音因高度紧张而有些变音。 “下官李成,现为凡间大唐玄明朝礼部尚书,今日奉吾皇旨意而来,恳请仙人移驾入宫,与圣上一同探讨修行之道。” “这份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仙人笑纳!” 说罢,他将头埋得更低。 琉璃星塔最高层,萧良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眸子里没什么波澜。 他的神识早已笼罩四周,将塔下众人的言行听得一清二楚。 说起来,眼下他确实缺个能对外传话,并帮着维护修炼清净的仆人,一直让那群信奉佛法的僧人守在这里终究是不太妥。 念头落定,萧良指尖微动,掐了个简单的法诀。 刹那间,无数缕细碎的金光从塔顶溢出,在空中缓缓凝聚,渐渐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静静悬浮在三十三层塔外。 “快看塔顶!那是什么?” 塔下有个眼尖的官员率先发现,手指着半空,声音里满是惊惶与兴奋。 “俺滴娘咧!是仙人!”先前那武将话音刚落,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动作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原本还强撑着体面的官员们,此刻再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跪倒在地,接着又齐声高呼: “拜见仙人!” 声音整齐划一,满是敬畏。 半空中的仙人虚影盘膝而坐,面容隐在金光里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到构成面部轮廓的金光线条。 祂抬起手,动作轻缓地挥了挥,似乎是示意众人起身。 可满场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人敢先动,依旧维持着跪地的姿势。 虚影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李瑛身上,只吐出一个字: “可。” 那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魔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李瑛浑身一震,眼眶变得有些发红,只见他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石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却全然不顾疼痛。 接着,虚影的目光转向一旁的李成,这次说了两个字: “不见。” 李成对此早有预料,他的脸上掠过一瞬无奈,嘴角的肌肉僵硬了一下,很快又强挤出一抹笑容,对着虚影的方向再次俯身行礼。 最后,虚影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始终没跪的圆通方丈身上,声音带着淡淡的穿透力:“佛家子弟可愿拜我?” 圆通方丈站在原地,神色复杂得很。 他身后的众僧都把目光聚在他身上,有人眼神动摇,有人满脸惶恐,他心里清楚,不少弟子早就扛不住这无形的压力了,只要他膝盖一弯,其他人定会跟着跪下去。 可他心中挣扎许久,终究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对着虚影微微欠身,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仙人在上,恕小僧心中唯有佛祖,不能再拜仙驾。” 虚影闻言,语气听不出喜怒:“无妨。吾与佛家素无仇怨,只是今后你们换个地方住吧。” 圆通方丈身子猛地晃了晃,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但他很快又稳住心神,对着虚影再次行了一礼:“谨遵仙人法旨。” 此时此刻,他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安慰自己:一块仙石换一座山头,这样算下来……应该不亏。对,一定没亏! 虚影微微颔首,周身构成轮廓的金光开始慢慢黯淡,很快便消失不见。 跪地的众人不敢怠慢,又齐齐俯身,重重行了一记大礼,这才敢小心翼翼地直起身,伸手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下官这下可要恭喜殿下了。”李成侧过头看着身旁的李瑛,拱手道,眼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李瑛还沉浸在仙人认可的喜悦里,脑子有些发懵,只是机械般地点了点头。 等他反应过来,想再跟李成说些什么时,却见李成已经转身,穿过人群,带着手下快步离开了。 而剩下的官员们此刻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向李瑛道喜,声音越来越大。 “恭贺殿下!殿下定是以诚心感动了仙人,才得以获得侍奉仙人的资格,这下我大唐皇家算是沾了仙缘了!” “殿下,可否向仙人转达一下下官的心意?下官也愿意舍弃家财妻女,只求能留在仙人身边侍奉!” “殿下,吕某不才,不敢奢求侍奉仙人,只愿能侍奉在您左右,为您分忧!” “吕大人,那殿下若是答应了您,可否也让俺侍奉于您左右?” 眼见众人越吵越烈,李瑛眉头猛地皱起,脸色沉了下来,轻喝一声: “休要聒噪!这是仙人修行的地方,岂容尔等在此喧哗?诸位莫非是想惹恼仙人,自寻祸端不成?”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众人的热情,喧闹的场面立刻安静下来。 李瑛见状,脸色稍缓,语气却依旧严肃:“我先前已经说过,我已与李家皇室断绝关系,如今只是仙人的侍从,再也不是什么秦王。” “自此之后,诸位不必再称我为‘殿下’。我现在要回去收拾行李,还请诸位即刻离开,不要在这里打扰仙人修行的清净。” 仙人钦点的侍从都发了话,官员们哪还敢多言? 一个个脸上露出讪讪的神色,纷纷拱手告退,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弄出半点声响。 不远处的圆通方丈望着渐渐恢复平静的塔顶,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怅然。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众弟子沉声道:“走吧,我们也该收拾东西离开了。” “方丈,”一旁的监院快步跟上,语气里满是不舍,“我们……当真要离开多林寺,离开嵩山吗?这里可是我们的根基啊……” “阿弥陀佛~”圆通方丈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圆慎,仙人的决定,岂是你我所能左右?” “况且,”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抚摸着胸前的袈裟,指尖清晰地触碰到袈裟下仙石的冰凉,语气也随之再次平和下来。 “只要心中有佛,哪里不能是修行的庙宇?” 第7章 皇帝请见 东都皇宫,听着李成的汇报,玄明帝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见皇上半天没有说话,汇报完毕的李成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将头深深埋得更低,同时在心底暗自叫苦。 自己往日里不过是清闲度日、偶尔摸鱼,掐指算着回家的日子,怎么就平白摊上了这等棘手的事。 玄明帝沉默了许久,手指有节奏地不断敲击着座椅扶手。忽然间,他身体向前探出少许,猝不及防开口问道:“李老,您入朝为官多少年了?” 李成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自谦:“禀陛下,臣自幼愚钝,直到三十二岁才侥幸考取进士。从隆兴朝十二年通过科举入仕,一直到今年,算起来刚好满四十年了。” 玄明帝闻言微微点头,继而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说起来,你也是目前朝堂上唯一的三朝元老了。” “先皇临终前,曾对朕说,遇大事难以决断,可问元和(李成的字),说您性子稳重,不与人争,实乃大智若愚。” “然而朕一直以来好大喜功,又自恃有些才干,从来没把先皇这些话真正放在心里。” “朕始终觉得,这世上没有朕不能解决的事,可如今看来,倒是朕井底之蛙、坐井观天了,您说呢?” 李成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拜倒在地,语速急促: “陛下之才,如同浩瀚星海一般广阔,绝非臣等凡夫俗子所能想象,所能形容的,臣万万不敢认同‘井底之蛙’之说!” “不,今后朕,还需要多向李老请教。” “臣惶恐!”李成伏在地上,连连叩首。 殿内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玄明帝起身,缓步走到李成身前,声音压得更低,且带着几分郑重,轻声询问:“朕且问你,仙人之事,可有半分差误?” “千真万确!臣亲眼所见!在场的所有同僚,亦可为臣证明!”李成急忙抬头,语气坚定,生怕皇上不信。 “会不会是江湖术士的障眼法?”玄明帝又追问道。 “仙人之威势,绝非寻常凡人所能效仿。”李成继续语气笃定地回应。 “哦,那比起朕来又如何?”玄明帝挑眉。 李成顿时一噎,眼神闪过几分慌乱。 但还是立刻说道:“额,自然……是比不过陛下!” “唉~”玄明帝轻轻叹了口气,李成语气里的言外之意,他又怎会听不出来? 于是他再度走回座椅坐下,抬手挥了挥,唤来身旁的贴身太监: “传朕旨意,将秦王府所有的家眷仆从,全部迁往嵩山,府邸更名为唐侍府。另从内帑中拨款,将多林寺院改建为仙人道场,所需钱财数额不必受限。” 等太监领命离开后,玄明帝挥手屏退了殿内所有的下人,又轻轻咳嗽了三声。 紧接着,一道人影从他身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快步来到玄明帝身前,单膝跪地。 此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玄武卫常服,脸上戴着一个没有任何花纹图案的黑色面具,将面部完全遮挡住。 李成见状,脸上虽然努力维持着平静,没有露出丝毫变化,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若不是这人主动现身,李成是真的没有注意到,皇上身后竟然还站着人。 想来,这位应该就是那位传闻中的玄武卫统领吧? 玄明帝看向玄武卫,语气威严:“将吏部、兵部、工部的三位尚书请来,行事低调些,不要闹出动静。” “臣领命。”玄武卫声音低沉,恭敬地应下。 待那身份不明的玄武卫离开后,玄明帝脸上总算露出了一点浅浅的笑容:“李老,咱们再来探讨一下请仙人出山之事吧。” “陛下您是要……”李成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 “没错,朕要亲自去嵩山,请仙人出山一见!” 另一边,嵩山的琉璃星塔内。 萧良感受着雷劫造成的内伤,正在日月之力的滋养下迅速愈合,心情甚好。 照这样的恢复速度,不出三年,所有的内伤便能彻底治愈完成。 三年的时间,对修士漫长无边的修炼路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想起自己宗门里,曾经有些长老在渡劫失败、丹田受损后,修为便自此一蹶不振,有的甚至还会慢慢往下跌落。 而从自己目前的情况来看,丹田大概率没有受到多少不可逆的损伤,这样一来,往后的日子也算有了盼头,有了清晰的规划。 首先第一步,彻底恢复身体!第二步,重回元婴期!第三步,重回化神期!第四步,…… 天上的日月交替变换,萧良运转《日月采真经》,不间断地吸收着天地间的日月之力。 他就这么盘膝而坐,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修炼了不知道多久,忽然间,敏锐地感知到塔下有熟悉的气息正在接近。 随着神识轻轻扫过,他看清来人正是之前收下的仆从李瑛。 此时的李瑛,心情正复杂得厉害。 他自知争夺皇位没有希望,有意舍弃皇室身份、转投仙人麾下这是不假,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心中不挂念自己的妻子儿女。 因而对于玄明帝的态度,以及家人可能面临的遭遇,李瑛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可当朝廷那边派人传来父皇的口谕时,哪怕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让太监重复了两遍,依旧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消息。 父皇竟然夸自己这一步走得好?还说不会忘记自己为皇室、为大唐所做的付出? 不仅如此,甚至连他秦王府的所有人,都要送到嵩山来,还会在山下重新为他们建造一座府邸。 不过嵩山如今已是仙人的道场,要在周边动工建府,还是得先请示仙人的意见。 再加上那贴身太监又说了另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李瑛思前想后,纠结了一整夜,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来到了塔下。 “奴李瑛,拜见仙人。今日贸然叨扰仙人修行,奴心中不胜惶恐。”李瑛在塔前站定,恭敬地跪拜在地,声音带着几分拘谨。 这次因为只有李瑛一个人,故而塔上的萧良没有现出虚影,而是直接施展传音术,将声音清晰地落在李瑛心底。 “讲。” 随着仙人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李瑛微微抬头,却没有看到仙人的踪影。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仙人直接使用法术在同自己对话,心中又惊又敬的同时,又忍不住猜测,自己内心的所有想法,是不是在仙人面前也会显露无余? 不过他不敢耽搁仙人宝贵的修炼时间,连忙定了定神,开口说道: “奴的家眷,想要搬到嵩山脚下居住,并在山下建造一座府邸,不知仙人是否应允?” “不过请仙人放心,无论家眷住在何处,奴都会一直常住山上,侍奉仙人!” “准。” 塔上的萧良简洁回应,说罢,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不需久住山上,你每隔三日来山上住一日即可,我若有需要,自会召你上山。” “奴遵命!”李瑛心情复杂地再次拜倒在地,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是该喜还是该悲。 喜的是往后可以经常见到妻儿,悲的是不能长久待在山上,亲近仙人。 接着便是第二件事,李瑛嘴唇动了动,纠结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敢出声。 见他依旧跪在原地没有起身,萧良便直接发问:“还有何事?” 李瑛立刻再次磕头,不敢有半分隐瞒:“朝廷那边,昨日礼部的李尚书来找过奴,向奴询问有关拜见仙人的礼节和规格。” “说是……说是玄明帝想要亲自来嵩山拜访仙人。” 他的话,让萧良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在修行界的那些往事。 因为天生具有修炼天赋的人本就万里挑一,故而修行界中,同样存在着以亿计数无法修炼的凡人,也同样存在着许多由凡人组建的国家。 像萧良这类修士,在那些凡人眼中,便与“仙人”无异,每逢见到,必定会倒头就拜,口中称仙。 这也是萧良来到这个世界后,没有刻意去纠正众人对自己称呼的原因。 在修行世界里,几乎每个凡人国家,都会主动侍奉一些修士,他们对“仙人”的礼节规格,有很多都要比对待帝王还高上一级。 不过这种凡尘俗事,对修士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打小闹, 毕竟真正好的修炼资源,早就被各大宗门牢牢占据,人间王朝手里根本没有多少能入修士眼的东西。 故而萧良当年作为宗门长老,也只在修炼到合体期之前,代表宗门去过几个国家走走过场,应付过几次朝拜。 李瑛这么一提,萧良突然想起自己刚修到元婴期时,第一次代表宗门去某个小国,接受以帝王为首、万民朝拜的场景。 那时候自己什么都不懂的尴尬,至今都印象深刻。 既然是皇帝亲自求见,倒也可以一见。 至于所谓的礼节规格,还要看那位皇帝的真实诚意如何,没有必要自己去提。 “准!一切从简即可。” 李瑛闻言,连忙又行一礼,而后起身,准备缓缓后退离开。 而萧良又猛然想起一件事,于是补充说道:“以后不必称‘奴’,称臣即可,吾之侍从,亦是仙官。” 李瑛刚想再次跪下谢恩,脑海中又传来萧良的声音:“仙官历来是背对吾,面朝百官万民,今后不必再轻易行跪拜之礼。” 于是李瑛强行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努力平复心情,改为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 “臣谨遵仙令!” 第8章 天子之跪 李瑛将萧良的答复如实转告太监后,那太监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连夜策马赶回东都皇宫禀报。 此时的玄明帝也未曾入睡,正坐在侧殿中,与吏部、兵部、工部三位尚书围着案几,低声商讨着事宜。 听完太监的回话,玄明帝神色平静,并未显露出急切,只吩咐太监待天明后去传唤李成,随后便继续与三位尚书议事。 这些日子,三位尚书一直留宿宫中,未曾归家,这般情形,在此前的朝堂上从未有过。 东都的官员们虽暗自好奇,猜测皇帝又在筹划什么大事,但想起玄明帝往日不循常规的作风,也就渐渐见怪不怪,只在私下里偶尔议论几句。 又过了五日,萧良刚在琉璃星塔内将体内灵力运转完一个周天,便敏锐地察觉到山下隐约传来了动静。 他神识轻轻一扫,只见一支规模足有上万人的卤簿队伍,正朝着山下徐徐赶来。 队伍最前方,是先导与清游仪仗。 为首的禁军士兵手持清游旗、朱雀旗等各色旗帜,步伐整齐地开道,身后的队伍则装备着槊、戟、弓弩等兵器,锋芒凛凛。 后边的骑兵仪仗手持殳仗、戟仗等仪仗兵器,马匹虽多,却无半分杂乱,行进间尽显威严。 紧接着是仪仗乐队与各式礼车,指南车、白鹭车、鸾旗车、辟恶车、皮轩车、鼓吹车依次排开,鼓乐声与车马声交织在一起,声势浩大。 五岳旗、五星旗、青龙白虎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每一面旗帜都象征着大唐皇帝对天下的军事统帅权,气派非凡。 再往后,便是皇帝的銮驾与近侍队伍。玄明帝身着绣着五爪金龙的龙袍,闭目养神般端坐在华丽的玉辂之中。 太仆卿亲自在前方驾车,大将军侧身陪乘,左右卫将军等高级将领则手持兵器,紧紧护卫在玉辂两侧。 起居郎、谏议大夫等文职官员手持文书,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队伍的最后,是后宫亲眷、亲王以及文武百官的队伍,再加上后卫禁军压阵,整个卤簿队伍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萧良立于塔顶,望着这壮观的场面,不禁微微点头:“大驾卤簿,只能说不愧是大唐。即便如今国势不如往昔,这份气派依旧不减。” 至于玄明帝摆出这般阵仗,究竟是为了彰显对自己的重视,还是为了向天下彰显大唐国力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等队伍抵达山脚下,玄明帝才缓缓睁开眼,从玉辂上走下,换乘了一辆较小的礼舆,由侍从抬着,慢慢朝琉璃星塔的方向而来。 在他身后,几个銮仪卫校尉还抬着另一辆空的礼舆。 不多时,玄明帝的礼舆便到了塔下。 礼舆一侧的李成连忙上前两步,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大唐玄明帝亲临,恭请仙人下塔!” 琉璃星塔之上,萧良戏谑地用神识看着始终坐在礼舆上未动的玄明帝,后者依旧闭目养神,仿佛未曾听见李成的喊话一般。 现场顿时陷入一阵短暂的寂静,站在塔门一侧的侍从仙官李瑛微微皱起眉头,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地提醒:“李大人,请皇帝下礼舆。” 李成闻言,脸上露出几分难色。他哪里敢“请”皇帝下舆? 更何况,早在出发之前,他就与玄明帝确认过礼仪流程,当时说好是借鉴祭天的规制,抵达塔前三十丈后,皇帝便下礼舆步行至塔下。 如今玄明帝临时变了主意,他也猜不透皇上心中究竟在盘算什么。 礼舆上的玄明帝恰在此时睁开了眼,他目光扫过远处的李瑛,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李老,怎么不提醒朕下一步该做什么?莫不是这一路爬上来,累糊涂了?” 说起来,让年过七旬的李成跟着队伍爬上嵩山,确实是为难老人家了。 此刻的李成额头上满是汗珠,只是不知这汗是累出来的,还是因方才的僵持急出来的。 玄明帝说罢,才缓缓从礼舆上走下,迈步来到琉璃星塔正下方,微微仰头,朗声道: “朕乃大唐天子,第二十一代玄明皇帝,今日特来此恭请仙人下山!” 话音落下,塔上依旧没有任何回应,现场又陷入了片刻的寂静。 玄明帝的眉头微微挑起,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自认为已经拿出了足够的诚意,可这位仙人摆的架子,却比他想象中还要大。 就在这时,侍从仙官李瑛突然收到了萧良的传音,他上前一步,目光直视着玄明帝,语气依旧平静:“既为请仙人,为何不拜?” 玄明帝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李瑛,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身为大唐天子,九五之尊,何曾有人敢这般对他说话? 感受到玄明帝眼神中的惊愕与怒火,李瑛却神色不变,面无波澜。 说完这句话,他便默默退回到自己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不再言语。 玄明帝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火气,扭头望向身旁的李成,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 李成与他四目相对,无奈地轻轻点了点头。 在仙人面前,寻常的帝王威仪,或许真的不管用。 然而,玄明帝却并未听从他的暗示。朕可跪天地,可跪列祖列宗,如今连仙人的面都未曾见到,就要朕下跪?恕他不能接受! 于是,玄明帝不再理会众人的目光,径直朝着琉璃星塔的入口走去,语气坚定地说:“朕要亲自进塔面见仙人,当面跪拜!” “旁人不可擅进琉璃星塔。”李瑛见状,下意识地伸手想要阻挡,可刚伸出手,心中便突然响起萧良的传音:“让他进来。” 李瑛当即收回手,侧身让开了通路。 玄明帝扫了一眼李瑛,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伸手推开琉璃星塔那扇古朴的木门,径直走了进去。 塔内的装饰出乎意料地简单:中央摆放着一张普通的茶桌,几张木质板凳,旁边是一道螺旋向上的楼梯。 玄明帝定了定神,开始沿着楼梯向上攀爬。他心里暗自想着,三十三层的高度,以他的体力,爬上去应该不成问题。 攀爬的同时,他也在心中默默数着层数。一层,两层,三层……十一层,十二层,十三层……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即将爬到第三十三层时,玄明帝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但他心中却松了口气,看来这三十三层的高度,也不过如此。 可当他抬起脚,想要踏上更高一级的台阶时,却发现三十三层之上,竟然还有更高的楼层! “怎么回事?”玄明帝微微皱眉,停下脚步,心中疑惑:“莫非是朕数错了?” 他带着疑惑,继续朝上爬去,心中再次数着,一层,两层,三层……接着又是十一层,十二层,十三层……二十一层,二十二层,二十三层…… 爬过的楼层越来越多,他身上的冷汗也越来越密,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双腿也开始微微发颤。 一种对未知的恐惧,渐渐在他心中蔓延开来,压过了最初的不耐烦与骄傲。玄明帝心中暗自后悔,当初为何要执意进塔。 若是此刻能退出去,他宁愿再也不见什么仙人。 终于,在不知爬了多少层后,玄明帝再也支撑不住,心中的恐惧彻底战胜了倔强。 他猛地转身,想要沿着楼梯朝下奔去,逃离这个诡异的地方。 刚爬下几个台阶,他便瞥见一侧的墙壁上竟有一扇木门。 玄明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快步跑过去,下意识地推开了木门。 门外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刺得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人声,玄明帝缓缓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竟正面对着琉璃星塔的塔门,而那些声音,是身后文武百官们的窃窃私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扇被他推开的木门,朝塔内望去,依旧是那张普通的茶桌,几张普通的板凳。 “皇帝。”李瑛走上前来,面无表情地问道:“为何止步不前,还要进塔吗?” 玄明帝猛地回头,望向站在人群中的李成。 后者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他,有担忧,也有几分无奈。 “朕……”玄明帝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在所有人的心头响起,清晰而有力:“心既不诚,且退去吧,三年后再来。” 在场的官员、侍从们顿时全都呆愣在原地,互相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他们很快意识到,这个声音不止自己听到了,而是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而听到这道声音的瞬间,玄明帝的膝盖亦是一软,不受控制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塔前,方才所有的骄傲与倔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这一幕,如同烙印一般,深深镌刻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里。 大唐的天子,九五之尊的玄明帝,甚至没能走进塔内,只听到仙人一句话,便“心甘情愿”地跪了下去。 第9章 算计 大驾卤簿的队伍缓缓返程,来时锣鼓喧天、声势浩大,回去时却只剩马蹄踏地的沉闷声响,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压抑。 玄明帝端坐在玉辂之中,一言不发,周身的低气压让簇拥在旁的官员们都下意识地低头赶路,没人敢随意出声打破这份沉寂。 队伍行至离东都都城不远的地方,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为首之人,正是那位身份神秘、常年戴着黑面具的玄武卫统领。 统领下马快步走上玉辂,不多时便又躬身退下,翻身上马,带着玄武卫朝城中方向离去。 全程无人知晓二人在玉辂中说了些什么,但自统领离开后,玉辂内的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 玄明帝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三年?也好,时间越久,朕的把握便越多。” 等玄明帝返回皇宫,第一道旨意很快便传了下去:即刻加大对嵩山仙人道场的拨款力度,务必将道场修建得气派规整,所需任何费用不必受限。 至于内帑和国库钱粮不足?玄明帝只淡淡一句“加大税收”,便将压力转嫁给了天下百姓。 一时间,民间哀声载道,部分地区甚至因赋税过重爆发了民变。 可对玄明朝而言,民变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 朝廷很快便调派军队,轻车熟路地将所有叛乱镇压下去,朝堂之上,依旧是一片看似平静的景象。 转天夜里,皇帝寝宫的侧殿灯火通明,太子李轩被玄明帝紧急召入殿中,一待便是几乎一整夜,期间无人知晓父子二人商议了何事。 到了次月,一道震惊朝野的旨意颁布:玄明帝宣布退位,自封为太上皇,将皇位传给太子李轩。 李轩登基后,即刻更改年号为“景和”。 新帝上位后,第一件事便是大刀阔斧地清洗朝堂。 他下令大肆抓捕前朝官员入狱,上至一二品的朝廷重臣,下到不入流的小吏太监,处置方式极为严苛,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毫不留情。 东都的菜市口,几乎每天都有犯人被押赴刑场,临刑前的喊冤声此起彼伏,却始终无人敢为他们求情。 一时之间,整个东都的朝堂都被恐慌笼罩,官员们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遭殃的便是自己。 与其他官员府邸的慌乱不同,礼部尚书李成的府中却是一片平静。 原因无他,李成是玄明太上皇亲自点名保下的官员,故而景和帝对他,始终保持着几分客气,并未将他归入“清算名单”,还特允其不必强制上朝。 这日,李成正坐在庭院的石桌旁,悠闲地品着新茶,儿子李隆却突然急匆匆地闯了进来,神色带着几分急切。 “父亲!” 李成抬眼看向自己这根独苗,见他一副毛毛躁躁的模样,忍不住皱了皱眉,轻声训斥:“你都二十七八的人了,行事怎地还这般沉不住气?” 李成老来得子,对李隆向来宠爱有加。可或许是遗传了自己“愚钝”的天赋,李隆的学问比他还要差些,至今没能考中举人,只能在家中待着。 李隆也不顾父亲的训斥,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不满:“父亲,儿子听说了,圣上有意让我进国子监进修,学个一年半载就能直接入朝为官,这么好的机会,您为何要拒绝?” 李成听了儿子的责问,脸上并未露出恼怒之色,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原因很简单,时机不对。” “怎么就不对了?”李隆急得提高了声音,“如今朝廷各部都缺官员,已经从各地和国子监补录了不少人,眼瞅着名额越来越少,若是再犹豫,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此事为父自有打算,你不必急。”李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依旧是那副从容的模样。 见父亲始终不为所动,李隆的火气也上来了,他攥紧了拳头:“父亲不急我急!既然您不肯,那儿子就自己收拾东西,去国子监报名!” “你敢?!”李成猛地放下茶杯,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 “有何不敢?”李隆也是年轻气盛,梗着脖子反驳,转身就要往外走。 眼见儿子真要冲动行事,李成无奈地叹了口气,连忙开口叫住他:“你且回来,为父有话跟你说。” 见父亲语气软了下来,李隆这才停下脚步,转身走回石桌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自顾自倒了杯茶,闷声道:“您说吧。” 李成沉吟片刻,眼神变得郑重起来,压低声音道:“今日我对你说的话,你知我知,绝不可对外人提起半个字,明白吗?” 李隆见父亲神色严肃,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也收敛了脾气,连忙点头:“父亲快说,儿子定然守口如瓶。” 李成看着他,缓缓开口问道:“你可知,当今圣上登基这一年多里,杀的都是些什么人?” 李隆闻言,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还能是什么人?不就是玄明太上皇派系的官员嘛。这种朝堂党派之争,历来都要见血,哪朝哪代没有?” “你说的没错,但为父要告诉你一件事,当今圣上当初之所以能被立为太子,并非因为他有才德,恰恰相反,他唯一的优点,只有‘愚孝’。”李成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凝重。 其实李成更想说愚蠢,但这么形容当今圣上终究不太合适,所以临到说出口换了个字。 李隆闻言,眉头猛地一挑,满脸惊讶。他实在没想到,作为四朝元老的父亲,竟然会用“愚孝”二字评价当今圣上,于是忍不住反驳:“说不定……说不定那些行为都是他上位前装出来的?” 李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若不是为父亲身经历过那些事,或许也会像你这么想。可我要告诉你,现如今,朝堂上亲身经历过那些事的人,恐怕只剩为父一个了。” 李隆察觉到气氛越来越不对劲,脸上的随意也消失了,态度不自觉地认真起来,声音也放轻了:“父亲说的……是哪件事?” “玄明十七年,仙人之事传到朝堂时,除了为父与如今的侍从仙官李瑛,还有朝廷官员八十七人、官员家眷随从二百余人,共同目睹了仙人现身。” “当时在场的人,除了多林寺的僧侣,所有人都一并拜倒在地。”李成缓缓回忆着,眼神飘向远方。 “也是在同年,玄明皇乘坐礼舆登上嵩山,在仙塔前跪下。” “那时在场的,除了为父与李瑛,还有太仆卿徐良、大将军王衡等一众官员一百七十五人,以及禁军、太监等随从八百余人,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太上皇下跪的场景。” “可如今,距离那时不到两年的时间,除了为父与李瑛,当初在场的人,全都已经死了。无论是跪拜过仙人的,还是亲眼目睹太上皇向仙人下跪的,一个都没剩下。” 李成目光重新落回李隆身上,语气带着一丝追问:“你说,当今圣上杀的人,当真就这么‘巧’吗?” 李隆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僵住了,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父亲……您知道圣上和太上皇,到底想要做什么吗?” 李成缓缓摇头:“为父也不清楚。但我知道三件事。” “其一,那日太上皇去嵩山时,吏部、兵部、工部三部尚书被他留在宫中,并未随行,如今这三人也依旧在朝为官。” “其二,距离仙人与太上皇约定的三年之期,已经不足一半了。或许等那个时候,我们就能知道真相了。所以为父希望你,再等等。” 李隆艰难地点头,结结巴巴:“儿子……儿子记住了,那第三呢?” “其三,十年前,太上皇三子燕王殿下试图联合四子赵王六子齐王谋反被杀,之后其他有明显抱负和能力的子嗣也陆续被幽禁又莫名死亡,只剩下规矩的太子与和善的秦王,对此朝廷对外宣称是为了确保太子地位稳固。” “但如此心狠手辣的帝王当真会如此简单的放弃皇位吗?” “或许我心中的所有猜想最后都验证出是错的,但是我儿啊,过早站队是可以收获不菲利益,但足够愚钝才能活的长久。” 第10章 建春门之变 景和三年,东都洛阳皇宫。 “父皇,您交代的三件事,儿子马上就要办成第二件了,您可否告知第三件是什么?”年轻的景和帝眉宇间带着难掩的兴奋,语气中满是急切与期待。 “朕和你说过,办成一件说一件,勿要着急。”御座之上,玄明太上皇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那父皇说过的,办完三件事便彻底放权与我,可还作数?”景和帝追问,目光紧紧锁住御座上的身影。 “自然。”太上皇微微颔首,语气笃定,“朕一言九鼎,何时骗过人?” “好!那孩儿这便出发了!”得到肯定答复,景和帝心中大石落地,转身便带着满腔热忱,大步流星地退出了大殿。 大唐景和三年秋,风清日朗。景和帝率满朝文武,以大驾卤簿的最高规格,自东都洛阳启程,朝着嵩山方向进发。 上万人的队伍浩浩荡荡,从破晓时分出发,一路缓行,直到日至中天,才终于抵达嵩山脚下。 嵩山之巅,琉璃星塔巍然矗立。塔内的萧良察觉到山下的动静,抬眼间,神识已扫过山下。 规模依旧,阵容未改,唯一不同的是,此次那象征帝王尊荣的玉辂之上,端坐的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年轻皇帝。 景和帝下了玉辂,目光望向嵩山台阶,当即抬手拒绝了十几个銮仪卫校尉抬来的礼舆。 他撩起明黄色的衣摆,不顾左右劝阻,决意步行登山。 不得不说,景和帝的体魄着实健朗,一千多米高的嵩山石阶陡峭,他竟未作片刻停歇,一口气便攀至了山顶,脸上仅泛着些许薄汗。 这一路急行,可苦了随行的一众官员,尤其是年事已高、又添了几岁风霜的礼部尚书李成。 他气喘吁吁,鬓角汗珠滚滚,早已没了平日的从容,只能靠着身旁太监的搀扶,一步一挪地艰难向上攀爬。 登上山后,景和帝接过贴身太监递来的锦帕,随意擦了擦额头的汗渍,随即望向不远处的琉璃星塔,脚步缓慢而庄重,目不斜视地朝着塔下走去。 行至塔前十丈之地,景和帝停下脚步,没有丝毫犹豫,对着琉璃星塔的方向,双膝跪地,倒头便拜。 “凡间大唐天子,第二十二代景和皇帝,恭请仙人下山!”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虔诚与期盼。 短暂的寂静过后,琉璃星塔那扇古朴的木门,自内向外缓缓推开。一身白袍的萧良缓步走出,衣袂飘飘,气质出尘。 有那么一瞬,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约而同地停滞了。 这般超凡脱俗的神态,这般温润如玉的气质。 原来这便是仙人的模样! 景和帝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心中又惊又喜。 他万万没想到,事情竟会如此顺利,一时之间,反倒对接下来该做什么有些手足无措,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礼部尚书李成毕竟老成持重,最先反应过来。 他连忙示意銮仪卫校尉将礼舆抬上前来,恭敬地请萧良入座。 萧良转头看向身旁的李瑛,语气平和地叮嘱道:“晚上我还会回来,帮我看好塔门。另外,最近落叶繁多,让家里人都上山来,打扫一下道场吧。” 李瑛连忙点头,满脸郑重地应承下来。 萧良不再多言,缓步走到礼舆旁,从容登上。 景和帝连忙快步上前,来到礼舆侧边。随着一声“起轿”的口令,十六个銮仪卫校尉稳稳将礼舆抬起。而景和帝竟也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礼舆一侧,仿佛在助力一般,姿态谦卑至极。 礼舆缓缓下山,抵达山脚后,景和帝又亲自搀扶着萧良坐上玉辂,随后竟亲自执缰驾车,朝着东都洛阳的方向返程。 上万人的队伍再度启程,一路浩浩荡荡,终于在酉时(傍晚五点至七点)抵达了东都城门。 以往热闹的城门口此时除了把守的士兵竟无一个平民的踪迹,景和帝见状,面露不悦。 他低头看向侍立在玉辂一侧的李成,疑惑地问道:“仙人驾临,乃是大唐盛事,怎么不见城门两边的百姓跪迎?” 李成此刻正微皱着眉头,心中早已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面对皇帝的询问,也只能如实回禀: “圣上恕罪,臣不知缘由。早上出发之前,微臣已按规制安排妥当,令百姓于城门两侧恭迎。” 仿佛是为了解答二人的疑虑,一名玄武卫此时自城内疾驰而来,直到玉辂前方才猛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跪地叩首。 “禀圣上,”玄武卫声音洪亮,“奉太上皇口谕,恐城门口刁民作乱,惊扰了仙人圣驾,故已将百姓驱散。请圣上勿怪。” 景和帝闻言,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既然是父皇的意思,那便无妨。” “臣告退。”玄武卫说罢,起身便要上马离开。 “且慢!”一旁的李成突然开口,声音微颤。 玄武卫转头看向他,面露疑惑之色。 李成强压着心中的波澜,脸上挤出一抹笑容,问道:“太上皇可在宫中等候圣驾与仙人?” 玄武卫闻言,犹豫了一下,随即点头答道:“那是自然。” 李成缓缓点头,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拱手道:“多谢告知。” 玄武卫亦拱手回礼,随后便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景和帝满心不解,看向李成:“李大人,你为何要问这个?父皇不在宫中,还能在何处?” 李成轻轻摇了摇头,掩饰道:“自当如此,是臣连日操劳,有些累糊涂了。” 说罢,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只是那笑容之中,却掺杂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苦涩与无奈。 队伍继续前行,很快便抵达建春门,缓缓驶入瓮城。随着玉辂进入瓮城腹地,饶是一向心思单纯、反应迟钝的景和帝,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瓮城的道路两旁,虽依旧排列着禁军卫士,但一张张面孔皆是陌生至极,毫无往日的熟稔之感。 景和帝心中的疑惑愈发浓烈,正欲开口询问,玉辂已驶至瓮城中央。 就在此刻,前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紧接着,便是城门关闭时那刺耳的“吱呀”声。 前后两道城门,竟同时缓缓闭合,将这上万人的队伍拦腰截断,困在了瓮城之中! 与此同时,瓮城的城墙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手持强弓的弓箭手,箭镞寒光闪闪,直指下方的队伍。 道路两旁的“禁军”们,突然齐齐举起手中的长枪,朝着玉辂的方向猛冲过来。离得最近的几个皇家护卫,甚至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长枪捅穿了喉咙,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地面。 “他们不是禁军!快护驾!”景和帝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发软,身体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然而,他所在的玉辂周边,护卫本就不多,随行之人大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 即便有几位武将武艺高强,但此次出行佩戴的皆是未开刃的装饰性宝剑,根本无法御敌,仅仅抵抗了几下,便被对方的长枪捅穿了身躯,倒在血泊之中。 李成瘫坐在玉辂旁边,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满满的绝望。 恍惚之间,他隐约看到城墙之上,出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玄明太上皇,以及朝中的另外几位尚书大臣。 玄明太上皇此刻面容狰狞,对着城下厉声吼道:“妖人蛊惑朝堂,绑架皇帝!众将士听令,快去护驾!” 此言一出,那些假禁军们愈发凶戾,厮杀得更加激烈了。 景和帝此刻如遭雷击,哪里还不明白,这一切都是父皇精心策划的阴谋。 他绝望地抬起头,望着城墙上的玄明太上皇,声音嘶哑地质问道:“父皇,何故如此啊!” 玄明太上皇却是当做没听见,他只是在心中默默说道: 我儿,这便是第三件事。你帮朕杀了该杀之人,接来了该接的“妖”,最后,便再替朕死一次吧。 放心,朕会在史书中记载,你为大唐正统皇帝,只可惜在位不足三年,便被伪装成仙人的妖人蛊惑,最终惨遭妖人所害。 第11章 弑君 守护玉辂的护卫们很快便在乱战中尽数殒命,鲜血顺着玉辂的车轮流淌,在瓮城地面汇成暗红的溪流。 一名假禁军踏过满地尸骸,径直登上玉辂,他全然无视了一旁驾车的景和帝,伸手便推开了玉辂的木门,与车内的萧良骤然四目相对。 只见萧良盘膝而坐,纵使那染血的长枪已抵至身前,神色依旧淡然无波,仿佛眼前的凶戾与死亡都与他无关。 那禁军未有半分迟疑,手腕一沉便挺枪捅出。 就在枪尖刚刚捅出的瞬间,那势如破竹的长枪竟硬生生顿在半空,纹丝不动。 再看那名禁军,双目已然失去了所有光亮,脸上只剩一片木然。 控魂术,这是一门在摄魂术基础上改造进化而来的法术,既能直接操纵修为远低于自己的修士,亦可在其脑海中刻入虚假记忆,篡改其原有思想。 摄魂术本是中性法术,仅用于提取灵魂搜集记忆,或是为他人修筑魂魄时辅助使用。 而控魂术一经施展,无论是被控者本人,还是其亲近之人,都难察端倪。 正因如此,这门法术即便在昔日的修行界,也是赫赫有名的邪术。 发明此术的修士被冠上邪修之名后,遭一众大能联手围杀,控魂术的法诀也自此销声匿迹。 萧良亦是在渡劫期后,于自家宗门藏经馆顶层闲逛时,无意间发现了法诀原本,随手翻阅间悄然学会。 此时,那名被操控的禁军突然转身,疯了一般冲下玉辂,朝着正往这边赶来的其他假禁军杀去,一连捅倒了好几人。 不止是他,凡是靠近玉辂十米范围的假禁军,皆如被抽走了魂魄般调转枪头,朝着自己的同袍凶狠砍杀。 “果然是妖人作祟!”城墙上的玄明太上皇见此情景,眉头骤然紧锁,当即厉声下令,“弓箭手,放箭!” “太上皇……”一旁的兵部尚书面露迟疑,拱手劝阻道,“圣上还在下方玉辂之中,贸然放箭恐有误伤啊!” 玄明太上皇面容冰冷如铁,语气毫无转圜余地:“他早已被妖人蛊惑控制,如今已然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皇帝了!” “不可!万万不可放箭!” 吏部尚书面色凝重,急忙上前一步,“太上皇您先前说过,此次行动只为斩杀妖人。不如再让士兵们冲上去一试,那妖人法力必然有限,绝不可能操控所有人!” 话音未落,玄明太上皇突然拔剑出鞘,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等众人反应过来时,太上皇已用衣袖擦干了剑身上的血迹,缓缓将宝剑插回剑鞘。 再看吏部尚书,他瞪大了双眼,一手死死捂着喷涌鲜血的脖颈,一手指着太上皇,身体踉跄着后退几步,最终气力耗尽,朝着一侧歪倒,恰好从垛墙的垛口跌落,重重砸在瓮城的石板地上,没了声息。 另外两位尚书见状,吓得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多言,脸上却浮现出难以遮掩的兔死狐悲之色。 太上皇目光扫过众人,大手一挥,再次厉声下令:“放箭!” 城墙上的弓箭手们见状,再也不敢迟疑,纷纷弯弓搭箭,箭矢如雨点般朝着玉辂射去。 景和帝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进玉辂内部。 而瓮城中那些被操控的上百假禁军,瞬间便被密集的箭矢射成了刺猬,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 “既然已经行此大不敬之举,索性便一条路走到黑!”工部尚书破罐子破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大手一挥道,“上弑妖弩!” 弑妖弩,乃是工部这些年秘密打造的巨型弓弩,以攻城弩为蓝本改造而成,威力远超前者,却需数十人同时协作才能操作。 很快,一座规模超过三米的巨型弓弩被推至城头不远处,黑洞洞的弩口径直对准了玉辂。 士兵们转动绞车,快速张弦蓄力,齿轮转动的“咔咔”声在紧张的氛围中格外刺耳,片刻后便已准备就绪。 随着工部尚书一声令下,弑妖弩箭轰然射出,瞬间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破空之声。 弩箭擦着玉辂上方掠过,那足以抵挡寻常弓箭的厚重顶棚,竟如薄纸般被瞬间撕开,露出了车内的两道身影。 一袭白袍的萧良慵懒地斜靠在天轮宝椅之上,右肘支在扶手上,右手轻托下巴,俊美的面容上依旧平静淡然,唯有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带着几分玩味。 而在他左侧的脚边,身着金色五爪金龙袍的景和帝,正狼狈地趴在木板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头发散乱如鸡窝,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目睹此景,城墙上的所有人都在一瞬间陷入了恍惚。 这哪里是妖人绑架皇帝,分明是皇帝蜷缩在仙人身旁寻求庇护。 玄明太上皇最先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连忙高声呼唤让弑妖弩准备第二箭,同时令所有弓箭手继续放箭。 一名士兵面露难色,弱声说道:“可是圣上……就在其身侧啊。” 是啊,方才他们还能自欺欺人,说瞄准的是玉辂而非皇帝。 可如今皇帝就那样暴露在眼前,这般近距离放箭,岂不是明着弑君? 众人心中皆泛起一丝犹豫,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察觉到士兵们士气低落,玄明太上皇一把夺过身旁士兵手中的弓箭,利落弯弓搭箭,指尖一松。 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从玉辂中传出,众人循声望去,却见那支箭精准无误地射入了景和帝的后心,又从胸前贯穿而出,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华贵的龙袍。 景和帝双手颤抖着捂住胸前的血洞,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城墙上的父亲,嘴唇微动,似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他的身体缓缓倒下。 “继续放箭!”玄明太上皇厉声道。 亲眼目睹皇帝殒命,一众弓箭手心中最后的顾虑也烟消云散,箭矢如密雨般再度射出,一时间竟遮蔽了天空的阳光。 萧良仍然微动。 一道由飓风凝聚而成的无形屏障,悄然笼罩在其周身三米范围之内。 所有射来的弓箭,在触及屏障的刹那,便被狂暴的气流搅成了齑粉,纷纷扬扬洒落一地。 另一边,重新调整好角度的弑妖弩已然再次蓄力完毕,又是一箭轰然射出,直指萧良。 然而,方才还立了“大功”的弑妖弩,此刻却再也无法发挥奇效。 萧良抬眸,眼中闪过一道亮光。 下一瞬间,那飞驰而来的巨型弩箭竟在半空中骤然停住,紧接着调转方向,带着雷霆之势,径直朝着城头上的弑妖弩射去。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弑妖弩被弩箭瞬间洞穿,巨大的冲击力使其碎裂成无数大小不一的碎片,朝着周围四散飞溅。 城墙上的士兵躲闪不及,不少人被碎片击中,惨叫之声此起彼伏,瞬间形成一片血雾。 玄明太上皇反应极快,一把拽过身旁的兵部尚书挡在身前,勉强抵挡了不少飞溅的碎片。 饶是如此,他的左臂还是被一块锋利的木屑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 普通弓箭无效,弑妖弩被毁,城墙上的士兵们再度陷入恐慌,脸上满是惊惧之色,纷纷后退,再无半分战意。 而整个过程,萧良坐在那里连动都没动。 玄明太上皇推开兵部尚书的尸体,强自镇定心神,想要呼唤工部尚书再做应对,却见后者倒在不远处的血泊中,双眼圆睁,一块锋利的铁片嵌入眉心,早已死得不能再死。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亲自下令:“上震妖雷!” 第12章 动乱结束 瓮城的前后城门被推开,十几名赤着臂膀、浑身肌肉虬结的士兵,奋力推着独轮车踏入这片四面环墙的死地。 每辆车上都堆着数个鼓鼓囊囊的大麻包,粗麻绳将麻袋捆得严严实实,袋口隐约露出些许黑褐色的颗粒。 士兵们齐声发出一声大吼,吼声里带着决绝,随即视死如归地推着独轮车,径直朝场中伫立的萧良猛冲过来。 那些士兵刚冲到离他十米开外,便如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脚步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惯性未消的独轮车挣脱了他们的掌控,依旧带着呼啸之势朝萧良奔去,在逼近五米的刹那,猛然炸开。 没有人注意到,爆炸前他嘴角浮起的讽刺笑意。 纵使他不运转护身灵气,此等低级武器也不可能伤到他。 不过,他倒是想让他们体会下何为期望变绝望。 “轰——!!!” 巨响震得瓮城墙壁簌簌掉灰,火光冲天而起。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独轮车接踵而至,接连引爆。 在墙上众人看来,想来是那施法的妖人被爆炸冲击中断了术法。 瓮城内的爆炸声此起彼伏,滚滚黑烟迅速将整个空间笼罩。 城墙之上,观战的士兵们见状顿时欢呼雀跃,有人甚至挥舞着兵器高声叫好。 在他们看来,如此惊天动地的威力,即便真是仙人下凡也未必能扛住,更何况下方那被冠以“妖人”之名的假仙? 玄明太上皇立于城楼正中,脸上也缓缓露出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眼底满是胜券在握的自信。 这几年来,他暗中命工部工匠钻研改良,依据那部秘传的《太上圣祖金丹秘诀》,反复调试配方,终于极大地提升了黑火药的燃烧速度与爆炸威力。 如此前所未有的利器在手,即便对面是真正的仙人,又能如何? 良久,弥漫的浓烟才渐渐稀薄,缓缓散去。 玄明太上皇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猛地瞪大了眼睛,满是难以置信。 瓮城之中,玉辂已经炸的稀碎,一道挺拔的人影稳稳站在原地,周身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护罩,将爆炸的余波与烟尘隔绝在外。 只见他缓缓抬起手,猛地一挥,残余的烟雾便如潮水般退去,瞬间消散无踪。 城墙上的士兵们见状,欢呼声戛然而止,脸上的狂喜瞬间被惊恐取代。 “嘶!妖……妖人还活着!”有人声音发颤,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这怎么可能?!那样的爆炸,就算是铜头铁臂也该粉身碎骨了!” “难道……他真的是仙人?” 质疑与敬畏的低语在士兵间蔓延,不少人手中兵器差点脱手。 而城墙上的玄明太上皇,在此刻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后悔的感觉。 登基这么多年,他向来刚愎自用,从不承认自己的过错,更不会为任何所作所为心生悔意。 可今天,就在此刻,面对那烟尘中毫发无损的身影,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好像真的做错了。 一阵微风悄然拂过,萧良的身影竟凭空被托起,缓缓上升,越来越高,很快便越过了巍峨的城墙,在众人头顶的半空中,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下方。 他身上那件素白长袍,依旧纤尘不染,方才的惊天爆炸未波及到他分毫。 下方的士兵们再也扛不住这无形的威压,有人率先双腿一软,丢掉手中的武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颅深深垂下。 有了第一个人开头,剩下的士兵们仿佛被点燃了引线,陆陆续续都丢掉兵器,纷纷跪地叩首,片刻之间,城墙上便只剩下玄明太上皇孤零零的身影。 玄明太上皇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三年前,自己跪在琉璃星塔之下的屈辱场景。 那时的他,曾暗自发誓,一定要记住那一刻的耻辱,此生永不再跪。 可如今,面对半空中那如神祇般的身影,他的双腿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发软,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没有犹豫太久,玄明太上皇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双目含泪,随即深深弓腰拱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悔恨与敬畏: “一直以来,朕被佞臣蛊惑,昏聩无知,做了许多错事。如今更是有眼无珠,在一众奸臣的欺骗下无意间开罪了仙人,实在是愚蠢至极!” “那些佞臣刚刚虽已伏法,但朕仍然悔恨交加,即便是颁下百道罪己诏,也难以述说朕的滔天罪恶。” “朕愿从国库中拨出巨资,在嵩山之上重新修缮打造古今第一仙人道场,还望仙人不要拒绝!” “自今往后,仙人便是我大唐的护国第一仙,上至皇家宗室,下至黎民百姓,皆要对仙人信仰跪拜,供奉不绝!” 说罢,他撩起龙袍下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纳头便拜。 “一拜仙人,愿仙人天地同寿,福寿绵长!” 见太上皇都如此郑重磕头,下方的士兵们也连忙跟着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整齐划一。 “二拜仙人,愿仙人司掌乾坤,泽被苍生!” 城墙上的磕头声再次此起彼伏。 “三拜仙人,愿仙人与道合真,万古长青!” 三拜过后,玄明太上皇缓缓抬起头,脸上挂着两行清泪,眼中的恐惧与悔恨已全然被狂热的敬畏所取代,静静等候着萧良的回应。 然而,萧良却在此时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还是一如既往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仙人……”玄明太上皇一愣,连忙膝行几步,朝着半空中的萧良再次猛磕几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印。 “朕知错了!朕真的知道错了!还请仙人给朕一个赎罪的机会!” 半晌,见仙人一言不发,玄明太上皇悄悄抬起眼,偷瞄了一眼半空中的身影,恰好看到仙人正在微笑。 他心中一喜,只当仙人是满意自己的卑微服软,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许。 可就在这时,萧良又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我是不是做了什么,所以给了你一种错觉?” “什么……?”玄明太上皇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面露茫然与不解,一时没能明白萧良的意思。 “没什么,”萧良的声音依旧平淡,“我只是很好奇,为何你会觉得我很好说话。” 话音未落,萧良突然抬起手,朝着城墙上的玄明太上皇虚空一抓。 一股庞大无比的吸力骤然凭空出现,死死锁住了玄明太上皇,将他整个人从城墙上吸到了半空中,在萧良面前两米处停了下来。 玄明太上皇猝不及防,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脖子,面色迅速涨得通红,双目圆睁。 他的舌头不由自主地向外伸着,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勒住了脖颈,一丝空气都无法吸入,很快窒息的痛苦让他浑身剧烈抽搐。 片刻过后,见他已是气息奄奄,快要失去意识,萧良也没了玩弄的兴致。 他甚至懒得浪费灵力施展法术,只是随手一挥,托扶着玄明太上皇的那股力量瞬间消失。 后者如断线的风筝般,朝着下方坚硬的青石板迅速坠落。 从窒息中勉强回过神的玄明太上皇,瞬间感受到了强烈的失重感。 他惊恐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朝着地面飞速坠落,张嘴想要发出惨叫,可还没等声音出口,他的面部便结结实实地与冰冷坚硬的青石板来了个亲密接触。 只听“啪叽”一声闷响,鲜血瞬间迸溅开来。 堂堂大唐太上皇,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以如此简单直接的方式摔死,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 一代君王,既没有死于威力无穷的仙法之下,也没有殒命于气势磅礴的天雷之中,如此草率又荒诞的死法,深深烙印在了在场每一名士兵的脑海里。 萧良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下方的众人,见士兵们个个沉默不语,脸上满是惊恐,毫无半分士气。 “你们之间,只有一半可活。” 说罢,他不再理会那些开始自相残杀的士兵,随意一挥衣袖,身影便化作一道流光,径直飞身离去。 第13章 解围 回到嵩山,萧良远远还在天上,便看到道场大门前密密麻麻挤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将清净的山门围得水泄不通,放眼望去,竟是足有上千人之多。 最前方,二十几个壮汉士兵正青筋暴起、喊着号子,合力抬着一根粗壮的撞木,一次次朝着道场的木门猛撞而去。 然而他们已经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换了好几批人,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门却依旧纹丝不动,连一道裂痕都未曾出现。 神识扫过道场内部,李瑛的家眷都已经搬到院内,而那些家仆们则是正手持武器紧张地盯着大门。 果然不出他所料,那个玄明太上皇在自己离开嵩山后便派人过来偷袭了自己的道场。 不过整座道场都有自己亲自布置的禁制,又岂是区区凡人可以闯入的? 此时的士兵们没有注意到天上的萧良,仍在卖力地撞着大门。 萧良见状,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右手轻轻一扬,一道无形风刃便如鬼魅般疾射而出。 门口那二十几个士兵只觉脖颈处骤然一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头颅便齐齐滚落。 剩下的尸身晃了晃,便一同无力地栽倒在山门之下,撞木“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撞木落地的巨响惊醒了周遭的士兵,有人下意识地抬头,恰好瞥见半空中悬浮的身影,当即失声高呼:“快看那里!” 天上竟然飘着个人?! 无数士兵瞳孔骤缩,一时间全都呆立当场。 他们是第一次被太上皇派来执行任务,此前从未见过萧良,不知这半空之人的身份,只是被这违背常理的景象惊得心神俱震。 人群中,几名刚刚下意识弯弓的弓箭手在愣神间无意松开了手指,羽箭顿时带着破空之声,径直朝着萧良激射而去。 然而利箭飞到萧良面前一米处,便似撞上了无形的屏障,硬生生停在半空,再也无法寸进分毫,随后便无力地坠落在地。 萧良目光冷冷扫过那几名胆敢反击的弓箭手,右手微微一抬,又是一挥。 这一次,数道规模更大的风刃席卷而出,不仅将那几名弓箭手瞬间腰斩,其身边上百名来不及反应的士兵也一同遭了殃,身体齐刷刷断裂开来。 因为伤势未及要害,不少人一时未能断气,道场外立刻充斥着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凄厉得令人毛骨悚然。 萧良却没有停手的意思,接着又是一挥手,这一次,风刃在空中自动分为二道、四道、八道。 一道道无形利刃在人群中肆虐横扫,嵩山道场外瞬间沦为人间炼狱。 殷红的血珠汇成溪流,沿着青石板阶梯蜿蜒而下,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眼看死亡朝自己步步紧逼,有士兵扛不住心底的恐惧,丢下手中的武器,转身就往山下逃。 对此,背负双手冷眼观看的萧良依旧没有放过。 意念操控着一道风刃飞去,几名正踩着台阶逃窜的士兵双腿应声而断,失去支撑的身体借着惯性,顺着陡峭的阶梯翻滚而下,沿途撞得碎石飞溅,惨叫声一路不绝。 也有士兵见逃跑无望,干脆利落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额头很快磕得鲜血直流。 对这些人,萧良选择了无视,风刃掠过之时,刻意避开了他们的身影。 前后不过短短五分钟,当萧良终于停下手时,原本密密麻麻的上千士兵,如今只剩下不到百人。 他们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试图隔绝耳边的惨嚎,脸上满是极致的惊恐,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萧良居高临下地淡漠扫视四周,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修行道场,外止尘喧。” 说罢,他再次抬手一挥,一道炽热的火球从袖中飞出,在半空中骤然炸开,化为上千道细小的火球,如同流星雨般落在台阶之上,精准地包裹住那些死去的士兵,以及仍在地上挣扎惨叫的伤兵。 不过十几秒的功夫,上千具尸体与伤兵便在烈焰中化为灰烬,随着山间的微风飘散无踪,连地上的血迹都被高温灼烧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的人间炼狱从未出现过。 “且退去吧。” 此话一出,剩下的几十个士兵如蒙大赦,连忙对着半空的萧良连连磕头,磕得砰砰作响。 随后连滚带爬地起身,疯了一般朝着山下狂奔而去,恨不得自己能多生两条腿,早点逃离这令他们魂飞魄散的地方。 萧良不打算杀光这些人,他需要通过这些人的口述来传达道场不可打扰的规矩。 解决完这些不速之客,萧良便径直朝着琉璃星塔飞去。 此时,李瑛正守在塔门前,见萧良归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欣喜:“恭迎仙人回归!” 萧良落在他面前,目光淡淡扫过他紧绷的神色,开口询问道:“家里人都怎么样?” 李瑛脸上露出真切的庆幸与感激,连忙回道:“还好有仙人临行前的吩咐,您离开后,臣便立刻将家人与仆从全部接到了山上。刚关闭道场大门不久,就有一队军士试图破门而入。” “但仙人施法加持的道场,又岂是凡人能够攻破的?这些人愚昧无知,竟敢惊扰仙人清修,当真是死有余辜!” 萧良闻言,轻轻点头,语气平淡地说道:“他们已经离开了。” 说罢,便抬步想要进塔,脚步刚动,又突然想起一事,转头补充道:“皇帝死了。” 李瑛闻言一愣,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下意识追问道:“哪个?” “两个都死了。”萧良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李瑛眼中闪过一瞬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再次躬身行礼:“这些与臣已经无关了。自臣决定侍奉仙人开始,便已与皇室再无瓜葛。” 萧良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迈步走进了琉璃星塔。 待厚重的塔门缓缓关闭,塔内才传来他淡淡的声音:“近日不太平,先让家里人住山上吧。” 门外的李瑛连忙躬身应道:“谢仙人体恤,臣谨遵仙令!” 第14章 兴安朝 正如萧良所言,玄明太上皇与景和帝相继陨落,东都洛阳的权力真空瞬间引发连锁反应,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往昔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最先浮出水面的,是拥护先皇景和帝十七岁独子李捷继位的派系。 他们打着“嫡子承统”的旗号,迅速笼络了一批宗室勋贵与朝中旧臣,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一时之间声势浩大。 谁知好景不长,仅仅七日之后,便传出李捷夜中暴亡的噩耗。 其死因成谜,宫中对外只含糊其辞,更令人心惊的是,奉命验尸的几名太医,竟悉数被冠以“查验失当”的罪名问斩,此事顿时在朝野间掀起一片疑云,流言四起。 如此一来,玄明帝一脉的直系宗亲,便只剩嵩山道场的李瑛尚存于世。 朝中几位老臣见状,当即合计一番,冒着冒犯仙人的风险,一步步攀上嵩山,心怀忐忑地叩响了道场的木门,恳请李瑛下山继承大统。 面对大臣们的殷切恳求,李瑛态度坚决,断然拒绝。 大臣们不敢强求,又退而求其次,恳请李瑛让其子下山承袭皇位,延续李氏国祚。 对此,李瑛依旧不为所动,语气斩钉截铁:“我李瑛已然与皇室恩断义绝,自吾这一脉,李家子孙唯有一事可做,那便是侍从仙人,其余皆非所愿。” 大臣们见李瑛心意已决,只得悻悻而归,无功而返。 皇位悬空之下,有人将目光投向了玄明帝的诸位兄弟。 那些蛰伏已久的王们嗅到了机会,纷纷摩拳擦掌,一场围绕皇权的争夺就此白热化。 暗杀、构陷、笼络、背叛,各种阴私手段层出不穷,洛阳城日日血流成河,宗室子弟与朝臣人人自危。 接下来的数年里,大唐王朝的龙椅更迭频繁。 一位位皇帝匆匆登基,又草草落幕,朝堂动荡不安,军队疲于奔命地参与各方站队,民间更是民不聊生,很快有人趁机揭竿而起,造反的烽火迅速蔓延各地。 这场动乱持续了整整六年,才迎来转机。 玄明帝六弟燕王,在宫中实权太监的暗中相助下,成功夺取传国玉玺,登基称帝,改元兴安。 兴安二年,初步稳住朝堂局势的兴安帝,一改往日宗室争斗的隐晦,重用一批铁血武官,先是以雷霆手段清洗了所有有反抗嫌疑的官员。 紧接着,他不顾后世非议与天下舆论,下令将洛阳城中除自身直系亲属外的所有宗室成员尽数圈禁,随后毫不犹豫地赐下毒酒,给了这些仍对皇位抱有幻想的王爷及其家眷一个“体面”的结局。 这般撕破脸皮的残酷做法,纵观大唐历代,实属罕见,洛阳城上下无不为之瞠目结舌。 但这铁血手腕也确实奏效,朝堂之上短期内再无人敢明面反抗,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平静。 内患稍定,兴安帝便将目光投向了席卷各地的造反势力,一场平叛之战已势在必行。 东都洛阳,皇宫大殿之内。 兴安帝眉头紧锁,神色间满是纠结,此时他正为镇压造反势力的大将人选而发愁。 方才,他已向满朝文武询问推荐人选,可殿内却一片死寂,诸位大臣皆低头敛目,一言不发。 如今的朝堂,早已成了兴安帝的一言堂。他提出的任何决策,无人敢有异议,但与之相对的,也再无人敢主动表达想法、提供意见参考。 大臣们心中都门儿清:今日若是贸然站出来推荐将领,明日便可能被安上“结党营私、私通军队”的罪名,落得个被迫“体面”的下场。 与其如此,不如沉默自保。 不过,殿中并非人人如此,前任礼部尚书李成之子李隆,便是例外。 自父亲李成离世后,李隆仿佛一夜之间成熟了许多。 前些年各方势力争夺皇位,洛阳官员或主动或被动地卷入站队漩涡,李隆却以“为父守孝”为由辞官闭门不出。 期间,不乏有人明示暗示、拉拢威胁,他始终坚守不出仕、不站队的原则。 再加上“李成之子”的清名加持,李隆在洛阳官员中的声望反倒与日俱增。 兴安帝正是看中了他这份中立与声望,才在今年尝试性地邀请李隆重回朝堂,并许诺了礼部侍郎的官衔。 令人意外的是,李隆欣然应允。 如今礼部尚书一职空缺,李隆实则已子承父职,成为礼部的实际掌权者。 眼见兴安帝因大臣们的沉默而渐渐面露不悦,殿内气氛愈发凝重,李隆沉吟片刻,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他起身离席,稳步走到大殿中央,躬身行礼,声音沉稳:“陛下,臣有一人选,可堪大用。” “哦?”兴安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微微探出身躯,来了兴致,“李爱卿但说无妨。” “此人便是前任禁军统领赵光义,只不过……如今他仍在诏狱之中。” (再次提醒,虚拟人物不要代入现实,历史上的赵光义这个时候叫赵匡义) 兴安帝闭上眼睛,细细回忆,片刻后,脑海中对这个名字逐渐有了清晰的印象。 赵光义的本事毋庸置疑,否则也不会在三十多岁的年纪便坐上禁军统领的高位,堪称年轻有为。 说起来,此人却也着实倒霉。 建春门事件的前一日,玄明帝曾单独召见赵光义。 出于对太上皇的绝对信任,赵光义单枪匹马赴约,谁知一踏入宫门便被拿下,直接投入了诏狱。 建春门事件之后,景和帝之子李捷本打算派人将赵光义释放,可他身边的一名亲信与赵光义素有嫌隙,便趁机诬告,称赵光义在事件前一日私自会见玄明帝,如今被抓入狱,恐怕是故意避祸脱责。 李捷轻信了这番谗言,但又无实据定罪,便随意给赵光义安了个“护驾失责”的罪名,判了择日问斩。 结果赵光义还没等到问斩之日,李捷便先暴亡了。 此事就此被搁置,无人再提,而“护驾失责”的罪名已然定下,赵光义便这样被遗忘在诏狱之中,一住便是七个年头。 这些年里,大唐皇帝换了一任又一任,却始终无人想起这位昔日的禁军统领。 兴安帝心中快速权衡着赵光义这个人选。 他清楚自己手底下那些将领的斤两,搞暗杀、整文官还算在行,真要领兵打仗,纯属坑害朝廷,否则他也不会让大臣们推荐人选。 如今他已是九五之尊,关乎军国大事,自然不能再像以往那般随意委派亲信。不过,派亲信前往军中监督,倒是可行之策。 赵光义的军事才能,他早有耳闻,思索片刻,兴安帝不再犹豫,当即沉声道: “传朕旨意!赵光义虽有罪在身,但念其已在狱中反省七载,想来已然认罪悔悟。” “特准其戴罪立功,即日起免去其罪,擢升河南节度副使、招讨使,领兵出征,速速平定叛乱!” 第15章 平叛变造反 兴安四年秋,经过两年多的浴血奋战,赵光义率领的大军前后在多地辗转平叛,终于平定了最后一股叛军残余,即将给这场动乱彻底画上句号。 军营中弥漫着一股久违的松弛感,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是擦拭兵器,或是缝补衣物,偶尔传来几声说笑,打破了往日的肃杀氛围。 这日入夜,赵光义在自己的中军大帐内吩咐亲兵摆下宴席。 案几上算不上奢华,不过是几样卤制的牛羊肉、一碟清爽的凉拌野菜,再加上几坛随军携带至今日终于启封的烈酒。 他召来的都是自己相识多年的亲信将领。 副将周武、参军王彦、先锋官王虎,还有几名营级校尉,都是一同从刀山火海里拼杀出来的生死之交。 营帐内烛火摇曳,跳动的光影映在众人脸上,添了几分暖意。 亲兵给每个人的酒碗都斟满酒,周武率先端起碗,笑着说道:“将军,此番平定叛乱,您居功至伟!我敬您一碗,愿我等早日班师回朝,与家人团聚!” 其余几人也纷纷端碗附和,赵光义勉强笑了笑,抬手与众人碰了碰碗,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起初,众人还热热闹闹地聊着平叛途中的趣事。 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光义的话渐渐少了。 他只是频频端起酒碗,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眉头却始终紧紧蹙着,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 席间,他几次放下酒碗,望着帐篷顶出神,随即又重重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喧闹的营帐中却格外清晰。 王彦心思最为细腻,见状便放下筷子,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几分关切问道:“将军,如今叛乱已尽数平定,咱们总算没白费这两年的辛苦,正是该松口气的时候,您怎么反倒愁眉不展,一个劲儿地喝闷酒?莫非是还有什么心事?” 听到这话,帐内的喧闹渐渐平息,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赵光义身上。 赵光义放下手中的空酒碗,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你们有所不知,我本就是戴罪之身。当年若不是陛下急需人手平叛,我怕是至今还关在诏狱里,能不能活下来都未可知。” 他顿了顿,端起旁边的酒壶给自己又斟满酒,继续说道:“这两年征战在外,宫里始终派了随行太监跟在左右。” “你们也见过的,就是那个姓刘的太监,天天跟在我身后,我的一言一行、每次作战部署,甚至私下与你们议事,他都要一一记录在案,回去禀报给圣上。稍有不慎,便是把柄。如今叛乱将平,我却越发心里没底。” “此番班师回朝,圣上是会论功行赏,还是会翻出旧账,亦或是听信谗言,给我安个别的罪名?等待我的究竟是什么结局,实在难料啊。” 话音落下,帐内一片寂静。众人都知道赵光义的处境,也见过那位刘太监的行事做派,一时间都有些沉默。 周武性子耿直,猛地一拍大腿,眼神瞬间变得决绝,压低声音说道:“将军,既然如此,咱们不如反了!何必回去受那份窝囊气?” “反了?”一名校尉愣了愣,下意识地说道,“这可是杀头的大罪,而且咱们手里只有二十万兵力,朝廷那边可是有百万大军,悬殊太大了……” “悬殊又如何?”周武立刻反驳道,“朝廷的百万大军看着多,实则分散在全国各地。南方要驻守边境防备蛮族,北方要镇守重镇抵御外敌,东部沿海还要防备海盗,真正能调动过来对付咱们的强军,未必有多少。” “至于其他的军队,都是缺乏实战历练的花架子,哪比得上咱们?” 他指着帐外,语气激昂:“咱们这二十万弟兄,历经两年大小数十战,个个不畏生死,默契十足,且士气正盛。” “再说,咱们的装备都是精良武器,粮草也缴获了不少,足够支撑一阵。反观朝廷军队,装备陈旧,士兵久疏战阵,战力远不如咱们,未必没有胜算!” 赵光义心中猛地一动,脸上露出意动之色,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面露顾虑: “话虽如此,可东都毕竟是大唐的都城,城防坚固,城墙高厚,而且驻守的兵力也相对集中。” “咱们贸然起兵,怕是难以攻克啊。一旦久攻不下,朝廷的援军赶到,咱们就会陷入重围,到时候便是死路一条。” “将军放心!”周武连忙接话,语气愈发恳切。 “兴安帝登基之后,手段狠辣,猜忌心极重,杀了不少宗室和旧臣,军中不少将士本就对他心存不满。” “而且东都新派的守城官员,是圣上亲信的太监举荐之人,那人向来对手下将士苛刻至极,不仅颐指气使,动辄打骂,还常常克扣军饷。” “我听说,士兵们的冬衣也都是劣质的粗布,不少士兵都冻病了,城中守军早已怨声载道。” 他又饮一口酒,继续说道:“我与守城副职李将军是旧识,当年在禁军共事时交情深厚,私下里一直有联络。” “三个月前他还写信给我,抱怨如今的处境。只要咱们能顺利打到京城之下,我暗中派人联络他,晓以利害,定能说动他偷开城门。到时候里应外合,拿下东都绝非难事!” 王彦也在一旁附和道:“周将军说得有理。” “如今民心涣散,朝廷失德,咱们打出‘清君侧’的名号,就说当今陛下所为皆因受佞臣蛊惑,必然能得到不少响应。” “而且将士们跟着您出生入死这么久,您日常对大家有多好,将士们都看在眼里,大家都不想回到克扣军饷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只要您一声令下,弟兄们定然誓死追随!” 其余几名将领也纷纷表态。 有的说愿意追随将军,有的说早就看不惯朝廷的所作所为,还有的说自己本来就是赵光义这次平叛才跟着提拔上来的,赵光义回去若是有危险,他们也好不到哪儿去,与其回去任人宰割,不如放手一搏。 听着众人的话,赵光义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积攒多日的郁结与不甘在此刻彻底爆发。 他沉默了片刻,端起桌上的酒碗,一饮而尽,随即猛地一拍桌子。 他眼神中闪过狠厉,断然道:“好!反了!” 这一声掷地有声,帐内众人皆是精神一振,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 周武连忙说道:“将军英明!事不宜迟,咱们今夜就动手,先除掉那个姓刘的太监,免得他通风报信!” 赵光义点了点头,当即吩咐道:“周武,你带几名身手矫健的亲兵,悄悄潜入刘太监的营帐,趁着他和手下熟睡之际动手,务必干净利落,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王彦,你去清点粮草和兵器,做好出征的准备。 王虎,你去召集各营校尉,暗中传达命令,让将士们连夜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咱们就拔营启程,直取东都!” “遵令!”众人齐声应道,随即各自起身,快步走出营帐,按照吩咐行事。 当晚,夜色深沉,墨色的天空中没有一丝星光,军营内一片寂静,只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偶尔打破沉寂。 周武带着四名精锐亲兵,身着轻甲,脚下踩着软底布鞋,悄无声息地朝着刘太监的营帐摸去。 刘太监的营帐离中军大帐不远,门口只有两名小太监值守。 周武与亲兵对视一眼,趁着巡夜士兵走过的间隙,迅速上前,捂住两名小太监的口鼻,干净利落地扭断了他们的脖子。 随后,几人轻轻推开营帐的门,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原来刘太监白日里收到了地方官送来的孝敬,喝了不少酒,此刻正睡得沉,鼾声如雷。 他的几名随从也躺在营帐角落的铺位上,睡得人事不省。 周武等人分工明确,各自朝着目标走去。 不过片刻功夫,刘太监及其随从便尽数被斩杀。 周武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活口,便吩咐亲兵将尸体用被褥包裹起来,悄悄抬出营帐。 处理完这一切,周武回到中军大帐复命。赵光义见状,点了点头,随即下令吹响集结号。 “呜呜”的号角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响起,军营内的士兵们纷纷从睡梦中惊醒,快速穿戴好盔甲,拿起兵器,朝着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集结。 不多时,大军主力便已悉数集结完毕,整齐地排列在空地上。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庞,士兵们脸上带着几分疑惑,不知为何深夜突然集结,但没人敢随意议论,只是静静地等待命令。 赵光义手持佩剑,大步走上高台,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将士,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地喊道: “将士们!兴安帝宠信奸佞,残害忠良,搜刮民脂民膏,不顾百姓死活,致使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我等本为大唐将士,理应匡扶社稷,还天下一个清明!”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愈发激昂:“今日我等举兵,不为谋反,只为清君侧、诛奸佞!” “我已查明,朝中御史大夫张显、吏部尚书李林等人,皆是蛊惑圣上的奸佞之徒,他们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罪该万死!” “我等此番出兵东都,便是要将这些奸佞一网打尽,还朝堂一片净土,还百姓一个安宁!” 说着,他拔出佩剑,高高举起:“愿意追随我者,随我一同出征!事成之后,论功行赏,共享富贵!不愿者,我绝不强求,可自行离去!” 将士们本就对朝廷积怨已久,参与平叛之前,每天过的皆是苦日子。再加上这两年跟着赵光义出生入死,赵光义一向有功就赏,极为大方,故而对他极为信服。 如今听他一番慷慨陈词,又想到回去之后可能又要重新面临的饥困日子,一时间群情激愤,纷纷举起手中的兵器,高声呼喊道:“誓死追随将军!清君侧!诛奸佞!” 士兵呼声震天动地,赵光义见状,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当即下令:“拔营!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大军浩浩荡荡地朝着东都的方向进发。一场新的叛乱,在这深秋的夜晚,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16章 东都被围 秋夜,怀州城外,二十万大军悄无声息地铺开阵型,甲胄与兵器碰撞的细微声响,亦被呼啸的秋风彻底掩盖。 赵光义立马阵前,紧盯着前方沉睡的城池。 “将军,各营均已就位,随时可发起进攻。”周武压低声音上前禀报,语气中透着压抑的兴奋。 赵光义微微颔首,抬手挥下:“传令,攻城!” 令旗挥动的刹那,早已蓄势待发的士兵们如潮水般涌向怀州城。 云梯被迅速架上城墙,前锋营的士兵身先士卒,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手中的盾牌死死护住要害,避开城墙上零星的箭矢。 怀州守军本就因长期和平而疏于防备,又恰逢深夜熟睡,直到敌军攀上城墙、斩杀守城士兵的惨叫声响起,才仓促从梦中惊醒,慌乱披甲拿械,却早已错失了最佳防御时机。 城墙上的厮杀声瞬间爆发,刀剑碰撞声、士兵的呐喊声、哀嚎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夜的寂静。 赵光义麾下的将士们历经两年平叛苦战,个个悍勇善战,默契十足。 他们分工明确,一部分士兵占据城墙制高点,压制守军反扑。一部分则迅速冲下城墙,劈开城门,迎接城外大军入城。 怀州刺史闻讯赶来时,城门已被攻破,叛军如潮水般涌入城内,沿街厮杀。 刺史虽有心抵抗,奈何手下士兵毫无斗志,节节败退。 仅仅一个时辰,怀州城内的抵抗便彻底瓦解,刺史被俘,残余守军纷纷弃械投降。 天色微亮时,怀州已全然落入赵光义手中。 城内各处插上了赵军的旗帜,士兵们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收缴物资、安抚百姓。 赵光义走进怀州刺史府,案几上还摆着温热的早膳,显然刺史尚未来得及享用便已兵败。 “将军,怀州已平定,斩获守军三千余人,俘虏五千余,缴获粮草十万石、兵器若干,城中百姓暂无异动。”王彦上前禀报,递上清点后的名册。 赵光义翻看名册,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怀州位置,沉声道:“怀州离洛阳不到百里,隔着一条黄河相望,是逼近东都的关键节点。” “但此地不宜久留,周围各州府的驻军一旦反应过来进行集结,我们会陷入被动。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日,补充粮草水源,明日黎明弃城,直奔黄河渡口!” “遵令!”众将领齐声应道,随即分头部署。 军营中,士兵们抓紧时间休息,炊事兵埋锅造饭,炊烟袅袅升起。 经历了一夜激战,将士们虽有疲惫,却个个眼神明亮,士气高昂。 他们知道,渡过黄河,便是东都洛阳,这场叛乱的成败,即将迎来关键一役。 次日天刚蒙蒙亮,赵光义便下令拔营。大军放弃了刚攻占的怀州城,朝着黄河渡口疾驰而去。 正如赵光义所料,周围各州府的驻军果然还未反应过来。 有的刚收到怀州失陷的消息,尚在商议是否出兵。有的则因忌惮叛军战力,迟迟不敢行动。 最后竟让赵光义的二十万大军一路畅通无阻,顺利抵达黄河渡口。 渡口的守军仅有千人,见叛军大军压境,吓得魂飞魄散,未做过多抵抗便弃械投降。 赵光义立刻下令控制渡口,调度船只,组织士兵渡河。 一时间,黄河水面上船只往来穿梭,士兵们有序地登上渡船。 周武亲自坐镇渡口指挥,王虎则率领先锋营先行渡河,抢占对岸阵地,防备可能出现的拦截。 由于速度太快,就在赵光义的大军陆续渡过黄河之时,八百里加急的快马才刚刚赶至洛阳。 午后,东都皇宫内,兴安帝正与几位爱妾在御花园赏菊,一派悠然自得。 自登基以来,他凭借铁血手段稳定了朝堂,又派赵光义平定了叛乱,心中正有些志得意满,觉得天下已尽在掌控。 “陛下,河北道八百里加急!”一名太监神色慌张地闯入御花园,手中高举着密封的急报。 兴安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中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挥退众人,接过急报,拆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怀州失陷了?赵光义……反了?”兴安帝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惶恐。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平叛大将,竟然会在叛乱平定之际倒戈相向,而且进展如此迅速,已然渡过黄河,直逼洛阳。 “快!传旨,召文武百官即刻入宫议事!”兴安帝猛地将急报扔在地上,厉声下令,往日的从容早已荡然无存。 百官接到旨意,纷纷火速赶往皇宫大殿。得知赵光义叛乱、怀州失陷的消息后,大殿内一片哗然,人心惶惶。 “陛下,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加固洛阳城防,关闭城门,严守各处要地!”兵部侍郎率先出列,躬身奏道。 “赵光义的大军虽势猛,但洛阳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只要我们坚守不出,等待各地援军集结,便能形成合围之势,将叛军一举歼灭!” 不少大臣纷纷附和,认为守城是稳妥之策。 洛阳作为大唐都城,历经数百年修缮,城墙高厚,护城河宽阔,再加上城中尚有十万精兵驻守,坚守数月不成问题。 而各地驻军接到勤王旨意后,定会陆续赶来,到时候叛军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荒谬!”就在此时,一名身着紫色官袍的大臣出列反驳,正是当朝御史中丞李德裕。 他面色涨红,语气激昂:“赵光义不过是以戴罪之身谋反,手下将士虽有战力,但长途奔袭,必然疲惫不堪。” “如今他们刚渡过黄河,立足未稳,尚未安营扎寨,正是最脆弱的时候!我等若主动出击,打他个出其不意,定能一战击溃叛军,生擒赵光义!” “李大人此言差矣!”兵部侍郎连忙反驳,“叛军历经两年征战,战力强悍,且士气正盛,不可小觑。主动出击风险太大,一旦失利,洛阳城便岌岌可危!” “哼,你这是涨敌人威风,灭我军士气!”李德裕怒视着兵部侍郎,高声道:“我大唐十万精兵,皆是精锐之师,难道还会怕了那些个叛军?” “此时赵光义定然以为我们会龟缩守城,绝不会料到我们会主动出击,这正是出奇制胜的良机!” “陛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若错失此次机会,等叛军站稳脚跟,再想剿灭便难如登天了!” 兴安帝本就惊慌失措,此刻被李德裕的一番话说得心头火热。 他急于平定叛乱,挽回颜面,又觉得李德裕说得颇有道理,叛军刚渡河,确实可能防备不足,于是便不再犹豫。 “李爱卿所言极是!”兴安帝一拍龙椅扶手,沉声道:“传朕旨意,命左卫大将军冯延嗣率领十万精兵,即刻出城,迎击叛军,务必将赵光义擒杀归案!” “陛下英明!”李德裕面露喜色,连忙躬身领旨。 没人知道的是,他早在昨日便收到了一封来自赵光义的密信,已然暗中投敌。 冯延嗣虽心中存有疑虑,觉得主动出击过于冒险,但君命难违,只得领旨谢恩,转身快步出宫,调集军队。 他深知叛军悍勇,临行前特意叮嘱将士们务必谨慎,遇敌先探虚实,再行进攻,同时为了低调行事,特意决定在夜间展开行动。 这日夜,洛阳城北门外,十万精兵整齐列队,随着冯延嗣一声令下,大军浩浩荡荡地朝着黄河渡口方向进发。 队伍行至半途,探马来报,叛军正朝着洛阳方向行进,此刻已抵达城外三十里处的一片密林附近进行休整。 冯延嗣召集将领商议,认为密林地势复杂,适合大军隐蔽前行,可趁叛军不备发起突袭。 于是下令大军改道,穿过密林直扑叛军大营。 而特意随军出征的李德裕也在大军行进之时,派遣心腹偷偷离开了大部队。 收到李德裕消息的赵光义勘察附近的地形,发现这片密林树木茂密,枯草遍地,正是火攻的绝佳地点。 当即下令大军在密林两侧隐蔽扎营,同时让士兵们提前准备好煤油、硫磺、干燥柴草等引火之物,只待敌军进入圈套。 “将军,探马来报,大军已经进入密林。”王虎兴冲冲地前来禀报。 赵光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传令下去,各部严守阵地,待敌军深入密林,便点燃引火物,发起总攻!务必将这十万大军一网打尽!” 夕阳西下,冯延嗣率领的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进入了密林。 冯延嗣走在队伍中间,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周遭的寂静太过诡异。 他正要下令士兵停止前进,却见前方密林深处突然射出无数带火的箭矢,如雨点般朝着大军袭来。 “不好,有埋伏!”冯延嗣大喊一声,连忙下令军队反击。 然而,为时已晚。 伴随着箭矢而来的,是漫天飞舞的火种,落在干燥的枯草和树枝上,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秋风助长火势,火焰迅速蔓延开来,很快便形成一片火海,将整个密林笼罩。 东都军队陷入一片混乱,士兵们被大火包围,浓烟呛得他们呼吸困难,四处逃窜。 有的士兵被火焰灼伤,发出凄厉的惨叫,有的则被叛军射出的箭矢直接击中,倒地身亡。 这场大火烧了许久,而待火势稍减,叛军将士们又从密林两侧冲出,挥舞着兵器冲入敌阵,如砍瓜切菜般斩杀逃窜的敌军。 冯延嗣奋力挥舞长剑,想要稳住阵型,却被数名叛军将领围攻。 他虽勇武,奈何敌军人数众多,且个个悍勇善战,渐渐体力不支,身上多处负伤。 眼看大军节节败退,死伤惨重,冯延嗣知道败局已定,只得带着残余的士兵拼死突围。 这场厮杀持续了一夜,直到天色渐亮。 东都的十万精兵,死伤过半,尸骸遍布密林,鲜血与烧焦的草木混杂在一起,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冯延嗣带着残余的三万余士兵,狼狈不堪地突围而出,朝着洛阳方向仓皇逃窜。 而此时的东都皇宫内,兴安帝正焦急地等待着捷报。 他站在龙椅前,来回踱步,心中充满了期待。 然而,等来的却不是捷报,而是冯延嗣兵败、十万精兵折损过半的噩耗。 “什么?!”兴安帝如遭雷击,瘫坐在龙椅上,脸色惨白如纸。 “十万精兵……折损过半?这怎么可能?!” “陛下,叛军早有埋伏,在密林中设下火攻,我军进入后遭其突袭,全军大乱,无力反击,只能突围而回。”传信的士兵跪在地上,声音带着恐惧。 兴安帝猛地站起身,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案几,“废物!都是废物!” 他厉声咆哮,眼中满是血丝,“李德裕!都是你出的馊主意!若不是你蛊惑朕主动出击,怎会遭此大败?” “来人,将李德裕给朕拿下,凌迟处死!” 然而,侍卫们在宫中搜寻了一圈,却始终不见李德裕的踪影。 一名太监匆匆赶来禀报:“陛下,不好了!李大人……李大人在大军出征前,便以‘受您口谕随军督战’为名,跟着大军出城了。” “据逃回的士兵禀报,李大人在战场上见我军溃败,便直接掏出一大块白布趁乱投靠了叛军,如今恐怕已随赵光义的大军离去了!” “什么?!”兴安帝闻言,如遭五雷轰顶,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信任的大臣,竟然是个贪生怕死、卖主求荣之徒。 愤怒、惊慌、绝望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颤抖,指着宫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大殿内的大臣们见状,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第17章 新帝之死 只一日的功夫,赵光义的军队便抵达至东都洛阳城外,包围了这座都城。 近二十万叛军联营数十里,将这座百年古都围得水泄不通。 城墙上的守军神色惶恐,手持兵器的双手微微颤抖,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营帐,连呼吸都透着压抑。 这日夜,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案几上摊开着洛阳城防图,赵光义与周武、王彦、王虎等核心将领围坐议事。 帐外秋风呼啸,卷起帐帘一角,带进阵阵凉意,吹动着众人的衣袍。 “将军,洛阳城防坚固,护城河宽达三丈,城墙高逾五丈,剩余守军虽不足五万,但凭借坚城固守,硬攻怕是伤亡惨重。” 周武指着地图上的城墙标记,眉头紧锁:“先前冯延嗣的残军退回城内后,兴安帝必然加强了各处城门的守卫,尤其是北门和西门这两处要道,怕是难以下手。” 王虎一拳砸在案上,沉声道:“怕什么?咱们二十万大军,轮番攻城,耗也能把他们耗死!” “再说守城副将李将军是周兄的旧识,之前已经通了气,只要咱们发起总攻,他定会里应外合!” “不可莽撞。”王彦摇头道,“洛阳乃都城,城内百姓众多,若硬攻,难免生灵涂炭,日后民心难安。” “而且兴安帝手中或许还有后手,咱们需谨慎行事,尽量减少伤亡,以最小代价拿下城池。” 赵光义指尖摩挲着城防图上的宫门位置,目光深邃:“李将军那边已有消息,今夜三更,他会设法打开西门。” “但西门守军虽有他牵制,可城楼上的弓弩手仍是威胁,咱们需派先锋营提前潜伏在西门外,待城门一开,立刻冲进去控制城楼,为大军入城扫清障碍。” “将军英明!”众人齐声应道,正欲再商议细节,王彦却突然抬眼看向赵光义,见他衣衫单薄,只穿了一件寻常的青色战甲,便皱了皱眉。 他起身离座,走到赵光义身旁,语气关切:“将军,入秋之后,夜里寒气渐重,帐内虽有炭火,终究抵不过穿堂风,您加件衣服吧,别着了凉。” 赵光义闻言,愣了愣,刚要开口说无妨,王彦却突然抬手一挥,帐帘应声被掀开,两名身着劲装的士兵端着一个锦盒,缓步走了进来。 士兵神色肃穆,将锦盒放在案上,缓缓打开。 锦盒之内,赫然是一件明黄色的皇袍! 袍身绣着五爪金龙,龙鳞用金线缝制,在烛火下熠熠生辉,领口和袖口缀着珍珠玛瑙,尽显华贵与威严。 “你这是……”赵光义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站起身,语气中带着怒意。 “王彦,你好大的胆子!这等僭越之物,岂是能随意拿出的?你这是害苦了我啊!” 他心中清楚,此时称帝,名不正言不顺,即便拿下洛阳,也会被天下人视为叛逆,授人以柄。 更何况大军尚未入城,胜负未分,此刻穿皇袍,无疑是将自己架在火上烤。 然而,王彦却丝毫不惧,反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赵光义重重叩首:“吾皇万万岁!万万岁!万万岁!” 周武、王虎等将领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吾皇万万岁!万万岁!万万岁!” 帐内的士兵听到声音,也跟着跪倒一片,呼声震耳欲聋,盖过了帐外的风声。 赵光义看着眼前跪倒的众人,脸上的怒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众人虔诚的脸庞,又看了看案上那件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皇袍,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缓缓抬手,示意众人起身:“你们啊……罢了,既然众卿心意已决,朕便却之不恭了。” 王彦率先起身,脸上露出喜色,亲自拿起锦盒中的皇袍,小心翼翼地为赵光义披上。 明黄色的皇袍加身,瞬间衬得赵光义身姿愈发挺拔,眉宇间多了几分帝王的威严与气度。 “传朕旨意,今夜三更,依原计划行事,拿下洛阳,赏三军!”赵光义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遵旨!”众人齐声应道,神色愈发恭敬。 夜色渐深,洛阳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城墙上的守军打着哈欠,强打精神值守,却不知死神已悄然逼近。西门城楼之上,守城副将李延来回踱步,目光不时望向城外,神色焦灼。 三更时分,城外传来三声清脆的鸟鸣,这是约定的信号。 李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当即下令打开城门:“兄弟们,赵将军乃天命所归,兴安帝昏庸无道,残害忠良,咱们何必为他卖命?今日打开城门,迎王师入城,咱们便是从龙之功,可以共享富贵!” 掌管城门吊桥的士卒都是李延认识多年的手下,早在白天就秘密聚在一起通了气,此时听他这么说,脸上露出的也只有兴奋,竟无一人反对。 李延亲自上前,指挥着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城门缓缓开启的刹那,潜伏在城外的先锋营士兵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进去,迅速控制了城楼,将城楼上的弓弩手悉数制服。 周武率领主力大军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地涌入西门,沿着街道向皇宫方向推进。 叛军入城的消息很快传开,城内的百姓大多紧闭门窗,不敢妄动。少数想要反抗的守军,在叛军的绝对战力面前,不堪一击,很快便被肃清。大军一路畅通无阻,直奔皇宫而去。 此时的皇宫内,早已乱作一团。太监宫女们惊慌失措,四处奔逃,有的揣着金银细软,有的甚至来不及收拾东西,只顾着保命。宫殿之间的通道上,哭喊声、奔跑声交织在一起,昔日的庄严华贵荡然无存。 然而,在皇宫深处的一处偏殿内,却依旧歌舞升平。 兴安帝斜倚在软榻上,手中端着一杯美酒,眼神迷离地看着殿中翩翩起舞的宫女。 宫女们身着轻薄的舞衣,舞姿曼妙,丝竹之声悠扬,与宫外的混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名太监跌跌撞撞地冲进偏殿,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脸上满是惊恐:“陛下!不好了!叛军……叛军入城了!已经快到宫门了!您快逃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兴安帝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慢悠悠地喝着酒,目光停留在宫女的舞姿上,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直到太监跪在他面前,连连磕头,他才缓缓抬眼,语气平淡:“逃?逃到哪里去?” “陛下,不管逃到哪里,先保住性命要紧啊!城外还有各地驻军,只要您活着,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太监哭着说道,额头已经磕出了血。 兴安帝轻轻摇了摇头,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朕累了。自登基以来,朕励精图治,铲除异己,稳固朝堂,又派军平叛,不敢有片刻歇息,现如今享受享受又怎么了?” 说罢,他目光扫过殿中惊慌失措的宫女:“接着奏乐,接着舞!” 丝竹之声再次响起,可宫女们早已没了心思,舞姿慌乱,眼神中满是恐惧。 太监见兴安帝执意不逃,急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再三犹豫,只好转身独自逃窜。 没过多久,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士兵的呐喊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 很快,殿门被猛地踹开,赵光义身着铁甲,手持佩剑,带着周武、王彦等人走了进来。 殿中的宫女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瑟瑟发抖。丝竹之声戛然而止,偏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兴安帝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的赵光义,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反而露出了一抹平静的笑容。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龙袍,缓步走到赵光义面前,语气淡然:“赵爱卿,你终于来了。” 赵光义手握佩剑,目光冰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想要清君侧的那几个奸臣,朕已经把他们抓入大牢了,你的家眷,朕也已经下令将他们放出,安置回府邸了。”兴安帝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说着,他又从身后掏出一件诏书。 “朕知道你想要什么,从今往后,你便是大唐的宰相,总揽朝政,军政大权尽归你所有,这是朕亲笔写的任命诏书,这下你满意了吧?” 他以为赵光义谋反,不过是为了权力,只要满足他的欲望,便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然而,赵光义闻言,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嘲讽。 没等兴安帝反应过来,他猛地向前一步,手中的佩剑寒光一闪,径直刺入了兴安帝的胸膛。 “噗嗤”一声,剑锋穿透皮肉的声响格外清晰。兴安帝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光义,嘴角溢出鲜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呻吟。 赵光义手腕一翻,拔出佩剑,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他胸前的皇袍。 兴安帝的身体缓缓倒下,重重地摔在地上,眼睛依旧圆睁,带着无尽的不甘与错愕。 “陛下!”赵光义突然跪倒在地,对着兴安帝的尸首失声痛哭,声音悲痛欲绝,“臣来晚了!未能护得陛下周全,臣罪该万死!” 他一边哭,一边对着身后的士兵们高声喊道:“快!捉拿刺杀陛下的凶手!方我看到,是宫中偷宝的太监行刺了陛下!一定要将凶手碎尸万段,为陛下报仇!” 周武、王彦等人见状,立刻会意,纷纷跪倒在地,跟着哭喊起来:“陛下驾崩,臣等有罪!恳请宰相节哀,早日捉拿凶手,以慰陛下在天之灵!” 殿内的太监宫女们吓得浑身发抖,哪里还敢出声。他们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心中充满了恐惧,却无人敢揭穿真相。 赵光义哭了片刻,缓缓站起身,用衣袖擦干脸上的泪水,眼神瞬间恢复了冰冷与威严。 他扫视了一眼殿内的众人,沉声道:“封锁皇宫,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即刻清查宫内所有太监宫女,捉拿刺杀陛下的凶手!同时,昭告天下,兴安帝遇刺驾崩,我临危受命被封宰相,暂代朝政!” “遵旨!”周武、王彦等人齐声应道,转身快步走出偏殿,按照赵光义的吩咐部署各项事宜,而那些宫女也被一同带走,进行了封口处理。 偏殿内,只剩下赵光义一人,以及兴安帝冰冷的尸首。 他走到尸首旁,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片刻后,他转身离去,留下身后一片狼藉。 宫外,叛军已经完全控制了洛阳城,各处要道都有士兵驻守,城内渐渐恢复了秩序。 百姓们虽心有惶恐,但见叛军并未烧杀抢掠,也渐渐放下心来。 第18章 借仙正位 兴安四年冬,今年的雪来得比以往时候更晚一些。 昔日兴安帝的御书房,如今已换了主人,暖阁内炭火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赵光义身着宰相紫袍,端坐于龙椅之上,殿内烛火通明,映照得他面容愈发深沉。 此时他虽未正式登基,但浑身那股凌驾众生的威严却已浑然天成。 自掌控洛阳这数月以来,赵光义虽以“宰相”之名暂代朝政,实则军政大权尽握手中,任免官员、调遣军队,无一人敢置喙,是实际上的“代皇帝”。 可他心中清楚,这“代皇帝”的名头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兴安帝在位时,早已将李氏宗室几乎屠戮殆尽,而他自己又没有子嗣,剩下的远房宗亲要么血脉疏远,要么资质平庸,即便他扶立其中一人为帝,也无人信服,反而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况且,他要的不单单是傀儡帝位身后的掌权者,而是名正言顺、万民臣服的正统之尊。 只是这继承大统的借口,迟迟未能敲定。 “报——宰相大人,礼部侍郎李隆求见,说有要事相禀,还说要送大人一件大礼。” 殿外侍卫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赵光义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露出几分温和。 对于李隆,他向来颇有好感,当年正是李隆力排众议举荐自己领兵平叛,也正因如此,在自己叛乱后,兴安帝迁怒于他,将其打入天牢。 故而赵光义攻入东都、就任宰相后,第一时间便下旨赦免了李隆,不仅官复原职,还暗中赏赐了不少财物,算是感念他当初的知遇之恩。 如今李隆突然求见,还说有大礼相送,倒是勾起了他的兴趣。 “传他进来。”赵光义沉声道,语气中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些许期许。 片刻后,李隆身着深红色官袍,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身姿挺拔,面容清朗,进门后对着赵光义躬身行礼,不卑不亢:“臣李隆,参见宰相大人。” “你今日前来,所言大礼究竟为何?”赵光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探寻,“若只是寻常事务,便直言无妨,不必如此故作玄虚。” 李隆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赵光义,眼中闪烁着笃定的光芒:“大人明鉴,臣今日所求,非为个人私利,而是为大人送上一份足以安定天下、传承万世的大礼。” “皇位。” “哦?”赵光义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多了几分探究,“我如今执掌朝政,百官臣服,皇位不过是囊中之物,何需你特意送来?” “大人此言差矣。”李隆摇头道,“大人虽手握实权,但若贸然登基,难免落人口实,被斥为‘篡逆’。” “如今各地虽暂无异动,实则是因大人以宰相之名代理朝政,有众朝臣验证过的先皇亲笔诏书为凭,名分压得住场面。” “可一旦登基,那些蛰伏的势力、心怀异心之辈,定会以‘得位不正’为由发难,到时候天下再起动荡,大人多年心血恐将付诸东流。” 这番话正中赵光义的心事,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你且细说,如何让这个皇位名正言顺?” 李隆见状,心中一喜,连忙说道:“大人之所以顾虑,核心在于‘名分’二字。自古以来,帝王登基,要么凭血脉正统,要么凭天命所归。” “如今李氏直系凋零,血脉之路已断,便只剩‘天命’一途。而这天下,恰好有一位能佐证天命的存在,他此时就在东都城外不远处的道场。” “你是说……嵩山道场?”赵光义口中吐出这个地名,眼神瞬间变得凝重。 即便当初他身陷天牢,他也听闻了不少关于这位道场仙人的传闻。 大雄宝殿天降异象、独战万军毫发无损、挥手间便能取帝王性命,种种神迹,早已传遍天下。 也正因如此,他当初率军攻占东都周边州县时,特意下了严令,不准任何军队靠近嵩山道场,以免触怒这位不可揣测的仙人。 “正是此位仙人。”李隆点头道,“仙人之威,天下共睹,非人力所能抗衡。” “若能得仙人亲自认证,言大人乃天命所归,是承接社稷的不二人选,那么大人登基,便是‘君权神授’,名正言顺,天下何人敢不服?” “那些想要发难之辈,即便有心,也无力反驳,只能乖乖臣服。” 赵光义眉头紧锁,面露迟疑:“仙人超凡脱俗,不染凡尘,岂会插手人间帝王更替之事?若是他不愿认证,岂不是白费功夫,反而可能触怒于他?” “大人多虑了。”李隆胸有成竹地说道,“世间万物,皆有其所好。仙人虽不喜人间金银财宝、权势地位,但他或许亦需名声与信仰。” “如今天下虽知有仙人,却无正式的尊号与祭祀。” “我等可先行一步,尊奉仙人为‘世间唯一真仙’,上尊号为‘鸿蒙玄极紫府玉宸混元真仙’,令天下百姓为其立庙供奉,让仙人之名传遍四海八荒,受万民敬仰。” “鸿蒙玄极紫府玉宸混元真仙……”赵光义低声重复着这个尊号,只觉得字字古奥雄浑。 既含宇宙本源之浩渺,又具仙府玉宸之尊贵,气势磅礴又不失清雅,远非寻常俗号可比,心中不由得暗暗称许。 李隆继续说道:“历来帝王皆行封禅大典,自称‘天子’,以证与天相通。大人亦可更进一步,于嵩山举行‘授命大典’,请仙人亲临,当众赐下国号、年号,正式将江山社稷托付于大人。” “如此一来,大人的帝位便不再是来自凡人传承,而是源于仙人亲授,是真正的‘神授之君’。” “到那时,无论朝堂内外,还是天下百姓,都会信服大人的正统地位,即便有少数跳梁小丑,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赵光义:“此事成败,全在大人一念之间。只要大人愿意,臣愿亲自前往嵩山道场,面见仙人,转达大人的诚意。” “仙人既受万民敬仰,想来也不会拒绝这份‘君权神授’的大义,毕竟这不仅是为大人正名,也是为仙人的信仰增添无上光彩,让仙人之威更盛于天下。” 赵光义端坐于龙椅之上,沉默良久。殿内烛火跳动,映照得他的神色变幻不定。 李隆的计策,确实击中了他的要害。他渴望皇位,更渴望这份皇位能稳固长久,而非短暂的权宜之计。 借助仙人之名正位,无疑是最稳妥、最能服众的方式。 仙人的威名足以震慑天下,而“君权神授”的名头,更是能堵住所有非议。 至于仙人是否会同意,李隆的话也有道理,仙人或许不在乎凡尘俗事,但名声与信仰,想来是超凡者也会看重的东西。 半晌,赵光义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没了迟疑,取而代之的是决绝与野心。 他看着李隆,沉声道:“好!便依你之计!我即刻下令,加封你为钦差大臣,全权负责前往嵩山道场之事,所需之物、所调之人,你可随意开口,一概应允。” 李隆心中大喜,连忙跪倒在地,高声道:“臣遵旨!定不辜负大人所托,恳请仙人为大人正位!” 赵光义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郑重:“此事关乎帝位,关乎天下安定,你务必谨慎行事,不可有半分差错。若能成功,你便是开国第一功臣,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臣万死不辞!”李隆躬身领命,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只要能促成此事,他便能彻底站稳脚跟,一跃成为新朝的核心重臣。 赵光义看着李隆离去的背影,缓缓站起身,走到殿外。 “鸿蒙玄极紫府玉宸混元真仙,君权神授……”他低声呢喃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倘若真能一切顺利,这天下,很快就会真正属于他了。 第19章 君权神授 冬天的嵩山道场笼罩在一片清寂之中,昨夜降下的薄雪如碎玉般覆盖在青石路径上,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李隆身着钦差大臣的绯红官袍,身后两名侍从捧着雕花木盒,盒身裹着厚锦,小心翼翼地紧随其后。 三人踏着积雪缓步来到道场山门前,山门紧闭,两名身着劲装的道场仆从守在两侧,神色肃穆。 李隆上前一步,整理了一下官袍下摆,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得近乎谦卑:“在下钦差大臣李隆,奉宰相大人之命,特来拜见仙人,有要事相商,还望通报一声。” 仆从尚未开口,一道身影从山门内侧缓步走出。 来人正是李瑛。 他身着素色长衫,眉宇间褪去了宫廷的浮华,多了几分沉稳内敛的气度。 李瑛微微挑眉,目光掠过李隆的绯红官袍,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审视:“李大人,多年未见,倒是变化了不少。” 李隆亦是一眼便认出了他,当年在东都,二人虽无深交,却也见过数次。 如今再见李瑛,作为仙人侍从,气度果然截然不同。 少了几分往日的温和,多了几分仙府近侍的沉稳。 李隆连忙再次拱手,姿态放得更低:“李仙官见笑了,岁月磨砺,总该沉稳些。此次前来,确有关乎天下安定的要事,还望仙官通融,容我面见仙人,转达赤诚之心。” “仙人潜心修行,不喜被凡尘俗事打扰。” 李瑛淡淡说道,目光扫过李隆身后捧着锦盒的侍从:“你所求之事,想来是与赵宰相有关吧?” 李隆心中一凛,既已被看穿,便不再隐瞒,坦诚点头:“正是。” “此事不仅关乎宰相大人,更关乎天下苍生的福祉,若事不解决,战乱恐再滋生,还望仙官代为转达诚意,救救黎民百姓。” 李瑛沉默片刻,眼帘微垂,似在感应着什么。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仙人有旨,准许你入内。切记,侍从不得跟随,且入内后需谨言慎行,不得喧哗,不得擅动道场一物。” “多谢仙人!多谢仙官!”李隆大喜过望,连忙转身示意侍从在山门外等候,又接过侍从带来的锦盒,继而紧随李瑛,沿着青石路径向道场深处走去。 不多时,琉璃星塔便出现在眼前。 塔身巍峨挺拔,在晨光中折射出淡淡的七彩光晕,每一处纹路都似蕴含着玄妙,果然不负“仙塔”之名。 李隆刚刚靠近,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心跳都放慢了半拍。 “仙人就在塔内,你自行上前禀报吧。”李瑛停下脚步,侧身让开道路,退到一旁静立。 李隆深吸一口气,抬手整理了一下官袍的领口和袖口,缓缓走到塔门前,对着塔身深深叩拜行礼,也不敢绕圈子,声音恭敬,直说来意: “人臣李隆,叩见仙人。今日前来,是受赵宰相所托,恳请仙人慈悲,为天下苍生计,授予赵宰相正统皇权,以安社稷,平息纷争。” 话音落下,塔内一片寂静,只有山间的风声偶尔传来,没有任何回应。 李隆心中忐忑,掌心微微出汗,却不敢抬头,额头依旧紧紧贴着地板。 片刻后,一道清冷平淡的声音响起,不似从耳中听闻,反倒直接回荡在李隆的脑海中,带着一种超脱凡尘的漠然: “人间帝王更替,与吾何干?” 萧良目前无心插手凡尘俗事,在这无灵之地,他当下唯一的念头便是修炼恢复修为,至于谁当皇帝,对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掀不起半分波澜。 李隆心中一慌,再度重重磕头,语气急切却依旧诚恳: “仙人息怒!如今李氏宗室凋零,天下无主,赵宰相虽手握实权,却因名分不正而备受非议。” “若长期如此,野心之人必起异心,天下必将再次陷入战乱,届时百姓将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仙人乃世间唯一真仙,若能亲口认证赵宰相为天命所归,授予皇权,便是救万民于水火,功德无量啊!” 说着,他低头打开放在身前的锦盒,从中高高举起一道黄绫圣旨。圣旨边缘绣着龙纹,中央盖着鲜红的传国玉玺印记。 “臣等已议定,尊奉仙人为‘鸿蒙玄极紫府玉宸混元真仙’,令天下百姓为仙人立庙供奉,四时祭祀不绝,让仙人之名传遍四海八荒,受万民敬仰,享千秋香火!” 就在“鸿蒙玄极紫府玉宸混元真仙”这十二字尊号脱口而出的瞬间,萧良忽然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从李隆身上缓缓飘出,如细流般缠绕过来,轻轻落在自己身上。 这力量极其微弱,却纯净温和,不含半分杂质,顺着周身经脉缓缓渗入,与丹田内的金丹轻轻共鸣,运转《日月采真经》时,日月之力的转化竟比往日顺畅了些许。 这能量与灵气不同,也与日月之力迥异,却带着一种纯粹的信仰意味,温和而持久。 虽然每一缕都微不足道,可汇聚起来,竟让他丹田内的金丹微微震颤,连修炼的滞涩感都减轻了少许。 “这是……信仰之力?”萧良心中微动。 他在修行界历经数百年,从未接触过这种力量,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力量源于凡人对他的敬仰与供奉。 李隆口中的尊号,以及那句“令天下百姓为仙人立庙供奉”,显然触动了某种冥冥中的联系,引动了这股特殊的力量。 虽然这信仰之力对他当前的修为提升作用甚微,可若日后天下百姓皆供奉于他,这力量是否会愈发强大? 或许,这对他在这无灵之地恢复修为,甚至日后冲击更高境界,会有意想不到的帮助。 萧良沉默片刻,心中已有了决断。 插手人间帝王之事他虽不感兴趣,但这信仰之力确实于他有益,且若能借此稳定天下,让百姓安居乐业,汇聚更多信仰之力,对他而言并无坏处。 清冷的声音再次在李隆脑海中响起,依旧平淡:“既念在尔等心诚,且为天下苍生,准了。” “待来年正月初一,让赵光义来这里,吾自会为他授命。” 仙人应允了! 李隆大喜过望,连忙重重叩首,声音激动:“谢真仙慈悲!谢真仙护佑天下苍生!臣这就回去禀报宰相大人,定当妥善筹备!” 说完,他又连续叩了三个响头,之后才缓缓起身,对着李瑛又躬身行礼,而后才脚步轻快地向山门外走去。 李瑛全程无言多言,只是默默守在塔前。 对他来说,皇位早已不再重要,哪怕他如今是李家仅剩的血脉最纯正之人,也再无争夺皇权的半分念头。 况且,他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恰恰是因为当年舍弃了这一切,选择追随仙人,远离了宫廷的血雨腥风。 李隆走出山门,与侍从汇合后,迫不及待地奔下山,一行三人快马加鞭,朝着东都方向疾驰而去。 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尽快将这个好消息禀报给赵光义,好好筹备来年的授命大典。 一场由仙人亲授皇权的大典,即将在嵩山道场拉开序幕,而这天下的格局,也将因此彻底改变。 第20章 大宋建立 自李隆从嵩山带回仙人应允授命的消息,赵光义在御书房内足足愣了数息,随即猛地一拍案几,眼中迸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 但这份喜悦只持续了片刻,他便迅速收敛神色,召来周武、王彦、李隆三人,沉声叮嘱: “此事事关重大,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诸般筹备事宜,皆由你三人秘密操持。” “切记,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三人领命而去,此后数月,东都朝堂看似平静无波,暗地里却是暗流涌动。 李隆全权负责礼器仪仗的筹备,从传国玉玺的擦拭修缮,到新皇袍的绣制剪裁,无一不亲力亲为。 周武调拨精锐兵马,暗中封锁嵩山周边要道,严禁闲杂人等靠近。 王彦则安抚百官,压制住那些蠢蠢欲动的流言蜚语。 赵光义依旧每日以宰相之名处理政务,神色如常,仿佛那至高无上的皇位,于他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 转眼便快到正月初一,钦天监夜观星象,奏报那日有紫气东来,祥云汇聚,乃是授命大典的上上之选。 赵光义当即拍板,正月初一准时前往嵩山道场,接受仙人授命。 大典当日,天还未亮,东都北门外已是旌旗蔽日,人马浩荡。 上万名精兵身披铠甲,手持戈矛,肃立两侧,形成一条长长的通道。 文武百官身着簇新的朝服,按品级列队,神色肃穆。 更有宫廷乐师、礼官随行,却无一人高声喧哗,只闻旌旗猎猎作响,马蹄轻踏地面。 赵光义身着一袭素色锦袍,腰束玉带,未带任何佩剑配饰。 他翻身上马,回首望向身后的百官,沉声道:“此番前往嵩山,乃是面见仙人,自当以心诚为先。” “到达山脚外五里处,凡我随行之人,皆需摒除杂念,静心徒步,不得乘轿,不得骑马。” 百官闻言,纷纷躬身应诺,而后各自整理衣冠,跟在赵光义身后,朝着嵩山方向进发。 即将抵达嵩山脚下时,朝阳恰好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遍山野。 赵光义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旁的亲兵,而后迈开脚步,很快便到达嵩山石阶。 沿着青石路径向上攀登,山路崎岖,青石上还残留着些许湿滑的青苔,走起来颇费力气。 赵光义脚步沉稳,一步一个脚印,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却始终未曾停歇,目光坚定地望着山顶的方向。 文武百官紧随其后,与他保持着数丈的距离,远远跟着。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官员们,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不多时便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有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搀扶身旁的同僚,却被礼官一眼瞪回,只能咬着牙继续前行。 队伍缓缓前行,脚步声、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却始终井然有序。 行至正午时分,众人终于抵达嵩山道场。 琉璃星塔巍峨矗立,在春日阳光下折射出柔和的七彩光晕,塔前的空地上早已清扫干净,铺着崭新的红毯。 赵光义停下脚步,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素袍,而后摒除所有杂念,独自迈步走向塔前,百官则在空地边缘列队站定,远远望着,不敢有丝毫僭越。 赵光义走到塔门前,对着塔身深深躬身,而后双膝跪地,额头轻触地面,声音恭敬而洪亮,回荡在寂静的道场之中:“人臣赵光义,拜见仙人!” “近年来,臣平定叛乱,止息战火,虽手握权柄,却始终心怀苍生。如今李氏宗室凋零,天下无主,纷争恐将再起。” “臣赵光义,恭请鸿蒙玄极紫府玉宸混元真仙现身,恳请仙人慈悲,赐下皇权,以安社稷,以慰万民!” 话音落下,道场内外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在琉璃星塔之上,心中满是忐忑与期待。 片刻后,只听“嗡”的一声轻响,琉璃星塔顶端突然绽放出万丈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金光之中,一道庞大的金色虚影缓缓浮现,高达数十丈,似着仙袍,衣袂飘飘。其面容隐在金光之中,看不真切,却透着一股凌驾天地的威严与神圣,正是萧良以灵力凝聚而成的法相。 “仙人显圣了!仙人显圣了!” 不知是谁率先喊出一声,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口中高呼:“拜见真仙!真仙万寿无疆!” 声音此起彼伏,震得山间的飞鸟纷纷惊起。 赵光义抬头望着那道金色虚影,只觉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让他心头一颤,心中暗道:“果然是真仙!传闻当真句句不虚!” 他连忙再次俯身叩首,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萧良金色虚影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清冷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回荡在整个嵩山之巅,穿透每个人的耳膜: “尔出身行伍,率军平叛,终结战乱,护佑万千黎民免于流离之苦,功劳卓著。今天下无主,苍生期盼安定,吾念尔心怀天下,便赐尔皇权,登帝位,掌社稷,造福万民。” 这声音不似凡间所有,带着一股玄妙的力量,让人心生敬畏。 话音刚落,立于百官之首的王彦双手捧着传国玉玺,缓步上前。 那方玉玺由顶级和田玉雕琢而成,上刻五龙戏珠纹样,玺面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 此刻玉玺在阳光的照耀下,突然挣脱王彦的手掌,凭空飞起,周身绽放出璀璨的金光,缓缓朝着赵光义的方向飘去。 赵光义心中狂喜,连忙抬起头,伸出双手,掌心向上,稳稳承接。 玉玺落在掌心的刹那,一股温润厚重的触感传来,仿佛有一股奇异的力量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让他精神一振。 “谢仙人赐权!臣定当不负仙人所托,不负天下苍生!”赵光义高举玉玺,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再次重重叩首。 此时,李隆与周武二人捧着早已准备好的明黄色皇袍,快步上前。 皇袍上绣着九条五爪金龙,栩栩如生,金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二人神色庄重,小心翼翼地将皇袍披在赵光义身上,而后恭敬地退到一旁。 明黄色的皇袍加身,瞬间衬得赵光义身姿愈发挺拔,眉宇间褪去了往日的隐忍与蛰伏,取而代之的是睥睨天下的威严与气度。 他缓缓站起身,手持传国玉玺,转身望向身后的百官。 百官见状,再次叩首,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云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光义抬手示意众人起身,而后转身,再次对着塔顶的金色虚影行叩拜礼,语气恭敬:“谢仙人赐位!臣尚有一请,恳请仙人赐下国号、年号,以正社稷之名,以启万世基业!” 萧良金色虚影微微颔首,声音再次响起:“吾赐尔国号为大宋,年号建隆。自今年起,即为大宋建隆元年。” 随后又补充道:“念在国家初立,尔等心诚,他日若遇存亡之危、倾覆之难,可遣人至嵩山道场相请,吾可出手相助三次。 “大宋!建隆!” 赵光义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只觉一股热流涌上心头,眼眶微微泛红。 待听到仙人赐下三次出山机会,更是大喜过望。 他额头几乎贴紧地面,带着无尽的感激: “谢仙人厚赐!臣赵光义,定当励精图治,勤政爱民,护我大宋河山永固,护我大宋百姓安康!” “善!” 话音落下,塔顶的金色虚影光芒渐渐黯淡,化作点点金光,很快消散。 赵光义手持传国玉玺,身披皇袍,站在塔前的空地上,接受着文武百官与上万士兵的朝拜。 山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也吹动着新王朝的序幕。 大宋建隆元年,就此拉开帷幕。 这场由仙人亲授皇权的大典,也必将被载入史册。 第21章 忠仙世家 大宋建隆元年二月,春和景明,洛阳城正式被定为都城。 太和殿内,龙椅之上端坐的赵光义,身着明黄色龙袍,面容沉稳威严,目光锐利的扫过阶下文武百官。 殿内鸦雀无声,只闻衣袖轻擦的细碎声响,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 登基大典已过月余,新朝初立,百废待兴,赵光义心中清楚,若想让大宋江山根基永固,必先革除旧弊,强化中央集权。 他抬手轻叩龙椅扶手,沉声道:“诸位爱卿,前朝施行州县两级制,疆域辽阔之时,州府权力过盛,极易滋生割据之患,前唐便是前车之鉴。朕意已决,自今日起,废州县制,改行省州县三级制。” 话音落下,殿内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几名鬓发斑白的老臣对视一眼,吏部尚书率先出列,躬身拱手道: “陛下,前朝州县制沿用百年,骤然改制,恐各地官吏难以适应,政令推行恐生阻碍,还请陛下三思。” 赵光义早有预料,目光锐利如炬,朗声道:“三思?朕登基之前,便已命人勘察天下疆域,拟定行省划分之策。设行省总督,总揽一省政务,但无调兵之权,设布政使掌民政财赋,按察使掌刑狱监察。三者权责分明,相互制衡,方能从根源上杜绝藩镇割据之祸。” “至于官吏适应之难,朕已令翰林院编撰《行省制通典》,分发各地,着令半年之内,完成行省划分,逾期者,革职查办!” 一番话掷地有声,满朝文武再无异议,纷纷躬身领旨,高呼“陛下圣明”。 赵光义微微颔首,又道:“另外还有一件事,朕能登上帝位,全赖鸿蒙玄极紫府玉宸混元真仙庇佑。” “朕要下旨,令天下各县,皆需修建真仙宫观,殿内供奉真仙牌位,四时祭祀,香火不绝。宫观主持,需由道家选派弟子担任,传授真仙教义,教化百姓向善。” 此言一出,有心之人已然品出几分意味。 大宋这是要尊道压佛的节奏。 但百官皆是心悦诚服,那日嵩山之巅的神迹,他们亲眼所见,仙人赐位的恩德,早已刻在每个人的心中。 已升任礼部尚书的李隆出列躬身道:“陛下圣明!臣即刻拟定旨意,令各地官府督办此事,务必建造得庄严巍峨,不负真仙恩泽。” 旨意传下,天下震动。 各州各县的百姓听闻要为真仙建观,街头巷尾顿时热闹起来,纷纷热议这位真仙究竟是真是假。 有关萧良在洛阳的各种传闻早已传遍大宋疆土,但毕竟各地百姓大多未曾亲眼见证神迹,所以相当一部分人,还当是新帝笼络人心的一种手段。 洛阳城外,嵩山山脚处的真仙宫率先动工。工匠们日夜赶工,雕梁画栋,斗拱飞檐皆精益求精,仅历时十个月,一座气势恢宏的宫观便落成了。 宫观正中,供奉着萧良的牌位,黑底金字赫然写着“鸿蒙玄极紫府玉宸混元真仙之位”,檀香袅袅,前来祭拜的百姓络绎不绝。 其中不乏亲眼见过神迹之人,一番绘声绘色的讲述,倒也让不少人心生敬畏。 转眼便到了建隆二年的除夕,年味弥漫在洛阳的大街小巷,红灯笼挂满街头,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正月初一,赵光义摒弃了帝王的仪仗,只带着几名心腹大臣,身着素色锦袍,再次踏上了前往嵩山的道路。 与上次授命大典的浩浩荡荡不同,这次的队伍低调而肃穆,一路只闻马蹄轻踏,不见半点喧哗。 抵达嵩山道场时,晨光恰好刺破云层,洒在琉璃星塔上,塔身折射出淡淡的彩色光晕。 赵光义独自一人走到塔前,整理了一下衣袍,深深躬身行礼,声音恭敬恳切:“臣赵光义,拜见真仙。” “自登基以来,臣推行省州县制,天下官吏各司其职,尚无乱象。臣令各县修建真仙宫观,百姓香火渐盛。今岁国泰民安,虽尚有诸多不足,然臣已竭尽所能,特来向真仙述职。” 塔内寂静无声。 片刻后,萧良清冷的声音回荡在他耳畔:“善。” 赵光义心中一松,再次俯身叩首:“谢真仙教诲,臣定当更加勤勉,不负真仙所托。” 从嵩山返回后,赵光义召见了自己的堂弟赵光极。 赵光极是当年一同登上嵩山,亲眼见证仙人授命的人之一。自那之后,赵光极回到家中,便在府中设了真仙牌位,每日清晨傍晚,必定亲自焚香祭拜,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赵光义登基后,念及他是宗亲,又素来品行端正,想要赏赐他良田千顷,并加官进爵,却都被赵光极婉言谢绝。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赵光义看着一身素布衣衫的赵光极,忍不住笑道:“光极,朕赐你的赏赐,你为何尽数拒绝?难不成,是嫌弃朕的赏赐不够丰厚?” 赵光极躬身行礼,神色虔诚无比:“陛下误会了。臣并非嫌弃赏赐,而是自那日见到真仙神迹,臣便心生向往,不愿再沾染官场的浮华喧嚣,只愿日日供奉真仙,以表诚心。” 赵光义闻言,心中微动,沉吟片刻道:“你既如此虔诚,那你想要什么?朕定会满足你。” 赵光极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期盼的光芒,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陛下,臣别无所求,只恳请陛下恩准,让臣前往嵩山道场,侍奉真仙左右,哪怕只是洒扫庭院、擦拭塔壁,也心甘情愿。” 赵光义沉默片刻,他知道赵光极性情执拗,一旦认定的事情,绝不会轻易改变,况且他之所以召其前来,也正是为了这个事。 今日嵩山述职,见到李瑛的第一眼,赵光义心中便有了个念头。李氏皇族血脉近乎断绝,李瑛地位却仍然尊贵,靠的不就是真仙庇佑。 天下没有永存的王朝,赵光义深知这一点。他不想赵家百年后步入李家后尘,故而便有了让一支赵家血脉供奉真仙的念头。 只是自己的几个儿子刚从普通官宦子弟转变为大宋皇室不久,都不愿意舍弃皇家富贵去山上吃苦,他只得将这个福气送给堂弟。 “此事朕记下了,待来年正月初一,朕前往嵩山述职时,便向真仙为你求情。” 自今年从嵩山述职回来后,赵光义便特意向宗室定下一条规矩——往后历代大宋皇帝,每年正月初一都需亲往嵩山道场,向真仙述职,无论政务多繁忙,此规不可废。 赵光极大喜过望,连忙跪地叩首,声音哽咽:“谢陛下隆恩!” 建隆三年的正月初一,赵光义再次来到嵩山道场。 述职完毕后,他恭恭敬敬地躬身道:“真仙,臣有一事相求。臣的堂弟赵光极,自那日见证神迹,便一心向仙,日日供奉,不愿为官。他恳请能来道场侍奉真仙,臣斗胆,恳请真仙恩准。” 听到他的请求,萧良在塔内微微思索。 尽管道场洒扫的活计大多由李瑛以前的仆从及家眷包揽,但李瑛每日仍需早起打扫琉璃星塔周边。 此外除了值守琉璃星塔外,因为最近山脚的真仙宫新建成,他还要每日前去主持香火、接待香客,每天数次来回奔波,确实颇为劳累。 再加上赵光义这两年为他做的事确实不少,各地真仙宫观陆续落成,虽然百姓们的信服力还不算极高,但架不住宫观数量众多,汇聚而来的信仰之力也日渐醇厚。 靠着这些信仰之力,他的修炼速度较之以往提升不少,如今已是金丹圆满之境,迈入元婴期也只是近些时日的事。 也罢,便同意他的请求吧。 萧良的声音缓缓传来,清冷中带着一丝淡然:“其心诚,可允之。令其一家迁居嵩山,与李瑛轮流侍奉道场及真仙观。” 赵光义大喜,连连俯身叩首:“谢真仙恩准!” 回到洛阳后,赵光义当即下旨,册封赵光极和李瑛两家为“忠仙世家”,赏赐金银绸缎无数,令赵光极举家迁居嵩山道场。 赵光极带着家人欢天喜地地来到嵩山,见到李瑛后,恭恭敬敬地行了晚辈之礼。 自此之后,他便与李瑛一道,每日洒扫庭院,擦拭塔壁,打理真仙宫的香火,侍奉萧良左右,日子过得简单而惬意。 第22章 平叛 建隆四年的夏天,洛阳的天气格外地炎热,赤日高悬在天空,将皇城的琉璃瓦烤得发烫。枝头的知了不知疲倦地聒噪着,一声接着一声,搅得人心烦意乱。 御书房内,窗棂半开,赵光义端坐于案前,手中正翻阅着各地呈上的奏折,案几上的冰盆早已融化大半。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内侍捧着团扇在一旁不停地轻轻扇动,可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地盯着案头那两份加急奏折,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脸色也愈发阴沉。 这两份奏折,一份来自云南,一份来自北方,皆是十万火急的军情,乃至奏折上的字迹还带着几分仓促。 云南的土司拥兵自重,北方的契丹部落也趁机兴风作浪,二者竟不约而同地以“赵家皇位并非血脉正统,乃是篡逆所得,真仙赐位纯属虚妄”为由,起兵叛乱。 叛军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当地官府猝不及防,连连败退,城池接连失守,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 “砰!” 赵光义猛地将奏折拍在案几上,眼中闪过满是怒意,愤声道:“放肆!一群跳梁小丑,也敢质疑朕的正统!传朕旨意,召文武百官即刻到宫中议事!” 内侍不敢怠慢,连忙躬身领旨,快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大殿内已是文武齐聚。 百官们看着御座上脸色阴沉的赵光义,心中皆是咯噔一下,知道定是出了大事。 沉默片刻,知道内情的兵部尚书周武按捺不住,出列躬身道:“陛下,臣听闻滇北两地叛乱,叛军气焰嚣张,此等乱臣贼子,绝不能姑息!” “云南山高路险,北方草原辽阔,叛军熟悉地形,战力彪悍,寻常兵马怕是难以应对。” “臣恳请陛下拨给臣十万精兵,臣愿挂帅出征,定当率军平定叛乱,生擒叛贼,将其首级献于陛下阶下!” 周武话音刚落,户部尚书便苦着脸出列,眉头紧锁道:“陛下,周尚书所言虽勇,可臣有难处啊。十万大军的粮草辎重,耗费巨大,军饷、粮草、军械,桩桩件件都是天文数字。” “如今新朝初立不过数年,百废待兴,国库本就空虚,前阵子修建真仙宫观又耗费不少,恐怕难以支撑如此庞大的军费开支啊。” 他话音未落,一名御史便挤开人群,躬身道:“陛下,臣有一计,可解此燃眉之急。那叛军之所以敢起兵作乱,无非是不承认真仙赐位的正统性,认为陛下的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若陛下能请真仙出手,只需一道仙术,便能让叛军土崩瓦解,何必劳师动众,耗费钱粮,让我大宋儿郎白白牺牲在沙场?” “御史大人所言极是!” “是啊陛下,真仙神通广大,挥手间便能定乾坤,区区叛乱,何足挂齿?” “云南瘴气弥漫,北方酷寒难耐,将士们远征不易,不如请真仙相助,一劳永逸!” 御史的话音刚落,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不少大臣纷纷点头称是,看向赵光义的目光中满是期盼。 站在百官之列的礼部尚书李隆,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御座上的赵光义,静待他的决断。 赵光义坐在龙椅上,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的文武百官,心中思绪翻涌。 他自然知道,请真仙出手,是最快捷、最省力的办法。 那日嵩山之巅,真仙那道金色虚影的神威,他亲眼所见,挥手间便能震慑万众,平定这两处叛乱,想来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他更清楚,真仙赐下的三次出山机会,是大宋的底牌,是赵家江山的护身符,是留给子孙后代在生死存亡之际的救命稻草。 如今的叛乱,虽然来势汹汹,让边境和云南百姓饱受苦难,却还未到倾覆大宋江山的地步。 若是现在用掉一次机会,将来若是遇到更大的灾难,比如强敌大举入侵,比如天下大旱蝗灾,又该如何是好?他不能为了自己这一代的安稳,便耗尽子孙后代的希望。 赵光义沉默了许久,殿内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锐利如鹰,声音沉稳而坚定,回荡在太和殿的每一个角落:“诸位爱卿,真仙赐下的三次出山机会,乃是大宋的国本,是护佑我赵家江山绵延万代的根基。” “朕曾在嵩山之巅对天起誓,若非到了存亡绝续的关头,绝不动用。此次叛乱,虽来势汹汹,却并非无法解决。朕意已决,派兵镇压,绝不轻易麻烦真仙!”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显然是没想到赵光义会拒绝这个近乎完美的提议。 方才劝谏的那名御史连忙上前一步,还想再劝:“陛下,可是……” “不必多言!”赵光义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周武听令!朕命你为征南大将军,率领五万精兵,前往云南平叛!朕给你半年时间,务必荡平叛乱,护我南疆百姓!” 周武心中一凛,连忙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铿锵有力:“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王彦听令!”赵光义又将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王彦,沉声道:“朕命你为征北大将军,率领十万精兵,前往北方平叛!契丹骑兵骁勇善战,你切记不可轻敌,务必稳扎稳打,收复失地!” 王彦躬身领旨,语气沉稳:“臣遵旨!臣定当竭尽全力,捍卫北疆!” 赵光义看向一旁满脸为难的户部尚书,沉声道:“户部即刻调拨粮草,优先供应南北两军所需。” “若是国库不足,便从内库中支取,朕的私库,分文不取,尽数充作军饷!务必保证粮草充足,军械精良,不得让前线将士受半点委屈!” 户部尚书闻言,心中一松,连忙躬身道:“臣遵旨!臣即刻回去清点国库,调拨粮草,绝不敢有误!” 旨意传下,整个太和殿内鸦雀无声,百官看着御座上神色坚定的赵光义,心中皆是感慨万千。 周武和王彦不敢耽搁,领旨之后即刻赶回军营,点齐兵马,准备出征。 历时半年,云南的叛军终于平定。 而北方的战事从建隆四年的秋天,一直打到建隆六年的春天。 当王彦带着契丹族叛贼的首级,率领残军回到洛阳时,已是建隆六年的春天。洛阳城外,春风和煦,杨柳依依,赵光义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出城迎接。 看着将士们疲惫却坚毅的脸庞,看着他们身上的伤痕和破旧的铠甲,赵光义心中感慨万千。他快步走上前,扶起跪在地上的王彦,声音哽咽:“王将军,辛苦你了。辛苦诸位将士了。” 王彦热泪盈眶,躬身道:“臣幸不辱命,平定叛乱,护我大宋北疆安宁!” 太和殿内,赵光义大摆庆功宴,封赏有功将士。周武被封为镇南王,王彦被封为镇北王,子孙后代,世袭罔替。其余将士,也各有封赏。 满朝文武举杯同庆,纷纷起身称赞道:“陛下英明!拒绝借仙力,以我大宋将士之力平定叛乱,既稳固了江山,又保全了国本,实乃万世之功!” 赵光义举起酒杯,目光扫过殿内的文武百官,又望向窗外嵩山的方向,庆幸没有使用次数的同时,心中默道:“真仙,朕没有辜负您的期望,用大宋自己的力量,守住了这片江山。” 第23章 突破元婴 不知不觉,大宋建国已有八个年头。 建隆八年春,残冬的最后一丝寒意尚未散尽。此时的琉璃星塔第三十三层,萧良盘膝而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光,丹田内的金丹正缓缓转动。 不同于修真界吸纳天地灵气的路数,他此刻引动的,是自天际倾泻而下的日月能量,以及从四面八方真仙宫观中汇聚而来的信仰之力。 这数年来,各地真仙宫观香火渐盛,绵绵不绝的信仰之力如涓涓细流,汇入他的丹田。 而每日晨昏吸纳的日月能量,又如同磅礴江河,滋养着金丹底蕴。 两种力量交织缠绕,让他的修为从金丹圆满境稳步攀升,距离元婴境只有一步之遥。 昨夜子时,他便察觉到体内两种力量翻腾奔涌,知道突破的契机已至,遂静坐调息,引导着两股力量缓缓冲击瓶颈。 此刻,他的心神沉浸在一片空明之中,耳边唯有力量流动的细微声响。丹田内的金丹越转越快,光芒愈发炽盛,隐隐有碎裂之势。这是破丹成婴的关键,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 萧良凝神静气,将温和纯粹的信仰之力与浩荡磅礴的日月能量融为一体,缓缓注入金丹之中。 “嗡——” 一声轻响,在塔内回荡,却仿佛带着穿透天地的力量。金丹骤然碎裂,化作点点金光,在丹田内凝聚成一个三寸大小的虚影。 虚影身着素白仙袍,面容与萧良一般无二,正是他的元婴。元婴甫一成形,便自主吸收着周围的日月能量与信仰之力,周身的金光也随之暴涨,透过塔身,直冲云霄。 霎时间,嵩山之巅风云变色。 原本灰蒙蒙的天空,突然被一道七彩光幕笼罩,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层次分明,如一道巨大的彩虹穹顶,覆盖了方圆百里之地。 光幕流转不定,光芒柔和却不容直视,天地间仿佛被一种玄妙的力量笼罩,山间的花草树木仿佛被注入了生机,瞬间抽出新芽,绽放出朵朵鲜花。 更令人惊叹的是,这片七彩光幕并非简单均匀铺展,而是以嵩山为中心,朝着四周缓缓扩散。 嵩山之巅的光芒最为炽盛,七彩交织,璀璨夺目,仿佛有一轮无形的骄阳在山巅升腾,连薄雾都被染成了斑斓的色彩。 “快看!天上是什么!” 嵩山脚下不远处的村落里,早起的百姓揉着惺忪的睡眼,抬头望见那片七彩光幕,顿时惊得目瞪口呆,手中的农具“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有人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可那片光幕就悬在头顶,瑰丽得让人不敢直视。 “这……这是啥奇景啊?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拄着拐杖,仰头望着天空,声音里满是震撼。 “你们看!光最亮的地方,是嵩山方向!”一个年轻后生突然高声喊道,伸手指着嵩山的方向。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嵩山之巅的光芒最为浓烈,七彩流转间,竟透着一股神圣庄严的气息。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喃喃自语:“是嵩山的仙人!定是仙人显圣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人群之中。百姓们如梦初醒,纷纷跪倒在地,朝着嵩山的方向连连叩首,焚香祈福的声音此起彼伏,欢呼声、祈祷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山谷。 有人甚至脱下身上的粗布衣裳,铺在地上当作跪拜的蒲团,生怕对仙人不敬。 与此同时,洛阳的皇宫内,御书房的窗棂大开,赵光义正埋首于奏折之中。 连年来的大旱,让他愁眉不展,奏折上密密麻麻的灾情报告,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忽然,一道七彩光芒透过窗棂,洒落在奏折上,将整个御书房映照得五彩斑斓。 赵光义猛地抬头,望向窗外。只见那片七彩光幕高悬天际,光芒万丈,瑰丽无比,将原本灰蒙蒙的天空渲染得如同仙境。 他瞳孔骤缩,惊得站起身来,脚步踉跄地走到窗边,伸手想要触摸那片光芒,却只摸到一片虚无。 “这……这是何等异象?”赵光义喃喃自语,目光死死地盯着天空,随即敏锐地察觉到,光幕的中心,正是嵩山的方向。 嵩山之巅的光芒,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炽盛,仿佛是这片异象的源头。 他顾不上整理衣袍,也顾不上帝王的威仪,快步走出御书房,跪倒在大殿前的石阶上,对着嵩山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声音虔诚而激动:“仙人庇佑大宋!仙人庇佑万民!” 御书房外的内侍、侍卫们,见到这等天地异象,早已惊得魂飞魄散,此刻见皇帝跪倒在地,也纷纷跟着跪倒,口中高呼:“真仙万寿无疆!” 此刻,洛阳城的街道上,早朝的文武百官正骑着马、坐着轿,朝着皇宫的方向赶来。 当他们抬头望见那片七彩光幕时,皆是脸色大变,惊呼之声此起彼伏。 “天现祥瑞!此乃祥瑞之兆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激动得捋着胡须,声音都在颤抖。 “快看!光芒最盛之处,是嵩山!定是真仙显圣!”吏部尚书指着嵩山的方向,眼中满是敬畏。 百官们再也顾不上什么朝会礼仪,纷纷翻身下马、下轿,顾不得体面,跪在冰冷的街道中央,朝着嵩山的方向叩首。 即便衣服褶皱,发髻散乱,却没有一个人在意,目光中满是震撼与敬畏。 街道两旁的百姓,也纷纷走出家门,跪倒在地。 一时间,整个洛阳,无论是皇宫内外,还是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跪拜的身影。 人们望着那片七彩光幕,望着嵩山的方向,心中对那位隐居嵩山的仙人,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敬畏。 他们不知道这异象因何而起,只知道这是仙人带来的神迹,是仙人在护佑大宋。 “真仙显圣,定能保佑我们度过难关!”一个衣衫褴褛的灾民,跪在路边,双手合十,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有真仙在,大宋定会风调雨顺!” “真仙万寿无疆!” 敬畏的呼喊声,回荡在洛阳城的上空,久久不散。 嵩山道场的琉璃星塔内,萧良缓缓睁开双眼,感受着体内元婴的强大力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元婴境的修为,比金丹境何止强了十倍百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神识覆盖了方圆千里,天地间的一草一木,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而支撑他突破的,正是日积月累的日月能量,以及遍布天下的信仰之力。 在修真界,突破元婴境也会引发天地异象,但从未有过如此浩大的声势。 萧良微微挑眉,心中暗道:“这个世界的天地法则,果然与修真界有所不同。信仰之力的加持,竟让突破的异象如此惊人。” 他本以为,突破只会引起些许动静,却没想到会惊动整个洛阳,甚至让万民跪拜。 他站起身,走到塔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收敛的七彩光幕,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 元婴境的他,肉身已被日月能量与信仰之力淬炼得坚不可摧,即便是面对千年后的核弹,也能硬抗不伤。 放眼整个蓝星,即便他不再突破,千年之内,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伤到他分毫。 数十年的苦修,终于有了结果。萧良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放松了些许。 他抬手一挥,七彩光幕缓缓收敛,天地间的力量也渐渐恢复平静,唯有山间的花草,依旧开得绚烂。 然而,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早在建隆六年的秋天,大宋的天气便开始反常。本该秋高气爽的时节,却酷热难耐,滴雨未降。 起初,赵光义以为只是寻常的旱情,下令各地官府开仓放粮,组织百姓挖井抗旱。可谁也没想到,这场酷热竟成了一场大旱的预警。 结果到了建隆七年,春天无雨,夏天无雨,秋天依旧无雨。 干涸的河床裂开一道道巨大的缝隙,最深的地方足以埋下一个成年人。田里的庄稼,刚长出嫩芽便被晒得枯黄,颗粒无收。水井里的水,渐渐见底,最后连一滴水都打不上来。 灾情从北方蔓延到南方,从京城扩散到边疆。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背井离乡,踏上了逃荒的道路。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沿途乞讨,啃食树皮草根,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状。 各地官府的粮仓早已空空如也,即便赵光义下令将内库的存粮尽数调拨出去,也只是杯水车薪。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愁眉不展,可种种办法,都未能缓解旱情。 如今已至建隆八年的春天,依旧没有半点下雨的迹象。大地干裂,草木枯萎,整个大宋,都笼罩在一片绝望的阴霾之中。 御书房内,赵光义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灾情奏折,双目布满血丝,脸色憔悴不堪。他已经数日未曾安睡,眼前不断浮现出百姓们流离失所的惨状,耳边不断回响着灾民们的哀嚎。 他试过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疏浚河道、开仓放粮、组织抗旱……可天上依旧万里无云,连一丝风都没有。 走投无路之下,他的心中,只剩下最后一个希望——嵩山的那位仙人。 七彩光幕的异象,让他看到了一丝曙光。仙人能引发如此惊天动地的神迹,神通定然比他想象中还要广大,定能救大宋于水火之中。 于是赵光义不再迟疑,只带着李隆一人,身着素色锦袍,骑马朝着嵩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沿途的景象,惨不忍睹。 道路两旁,随处可见奄奄一息的灾民,他们躺在地上,无力地呻吟着,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连伸手乞讨的力气都没有。 赵光义看着这一切,心如刀绞,眼眶微微泛红。 一路疾驰,尘土飞扬,赵光义很快到达嵩山道场,赶至琉璃星塔。 今日当值的是堂弟赵光极,言明来意后,得知赵光义是要使用一次仙人出山的机会,赵光极没有过多犹豫,当即打开了大门。 走到琉璃星塔塔门前,赵光义停下脚步,对着塔身深深躬身,而后双膝跪地,额头轻触地面,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恳切: “真仙在上,臣赵光义,恳请真仙慈悲,降下甘霖,拯救大宋万民!” 第24章 出山降雨 琉璃星塔前,赵光义的叩拜声带着哽咽,在山间久久回荡。 塔内的萧良听着这恳切的祈求,刚刚突破的欢喜逐渐消失。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赵光义心中的焦灼与虔诚,更能透过神识,看到千里之外赤地千里的惨状,听到灾民们绝望的哀嚎。 这些年,赵光义推行真仙宫观的建造,让信仰之力如涓涓细流汇聚而来,助他顺利破丹成婴。这份情分,萧良记在心里。 他心念一动,周身的金光缓缓收敛,化作一袭素白长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非凡。 萧良迈步踏出塔门,脚步声轻缓。 跪在地上的赵光义忽觉身前多了一道阴影,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位白衣青年立在面前。 青年面容俊秀,气质绝尘,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像是远在云端,让人不敢直视。 赵光义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虽从未见过真仙的样貌,可这股凌驾于天地万物之上的气质,绝非凡人所有。 他几乎是本能地伏下身去,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臣……臣赵光义,拜见真仙!” 萧良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轻抬起手,指尖萦绕着一缕微弱的金光,隔空对着赵光义虚扶了一下。 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了赵光义的身体,任凭他如何用力,都无法再向下跪拜分毫。 “起来吧。”萧良的声音清冽如泉水,带着一股玄妙的力量,直入赵光义的心底。 赵光义只觉一股暖意从丹田升起,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 他垂着头,目光落在萧良的白袍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明明萧良面带微笑,神情随和,可那股无形的气势,却压得他心跳加速,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这才明白,何为真正的仙人之姿,远非那日塔顶的虚影所能比拟。 “你所求之事,吾已知晓。”萧良的目光越过赵光义,望向千里之外的旱灾之地,语气平淡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这些年,你为吾修建宫观,汇聚信仰之力,这份功劳,吾记着。再者,百姓既然信奉吾,吾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赵光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希冀的光芒。 萧良淡淡颔首,补充道:“故而此次降雨,不算在那三次出山机会之内。”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赵光义欣喜若狂。 他正要再次叩首谢恩,却见萧良抬手一挥,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周身包裹。下一秒,赵光义只觉身体一轻,双脚竟缓缓离地。 他下意识地惊呼一声,连忙稳住身形,这才发现,自己竟被萧良带着,凭空悬浮在半空中。 山间的清风拂过,却近不得二人分毫。 “准备好,要出发了。”萧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话音未落,他带着赵光义身形一晃,如一道流光般直冲天际。 速度之快,远超赵光义的想象,耳边只余下呼啸的风声,脚下的嵩山越来越小,山川河流如画卷般铺展开来。 不过眨眼之间,二人便已飞出百里之遥,身后拖曳着一道金色的尾痕,如流星划过天际,耀眼夺目。 地上的百姓们正对着嵩山的方向跪拜,忽见天际闪过一道金光,皆是惊得目瞪口呆,纷纷抬头仰望。 “那是什么?是流星吗?” “不对!你看那光的形状,像是有人在飞!” “难道是……真仙显灵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百姓们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金光,眼中满是震撼与敬畏。 萧良带着赵光义悬停在一片干涸的农田上空。 此地土地龟裂,庄稼早已枯死,田埂边,几个灾民正瘫坐在地上,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就连见到天上的光影也没什么反应。 萧良抬手一指,指尖迸射出一道紫色霹雳,如蛟龙般冲入云层。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响彻天际,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骤然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砸在干裂的土地上,溅起阵阵尘土。 “下雨了!下雨了!” 瘫坐在地上的灾民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疯了似的站起身,伸手接住雨水,泪水混合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们很快反应过来是天上的仙人显灵,朝着天空中那道光影的方向,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多谢真仙!多谢真仙!” 不久后,远处的百姓和官员也纷纷涌来,望着天降甘霖的景象,皆是热泪盈眶,对着天空跪拜不止。 “真的是仙人!洛阳的传言是真的!这世上真有仙人!” “有仙人庇佑,我们有救了!” “真仙万寿无疆!” 欢呼声、感谢声此起彼伏,回荡在天地之间。 赵光义悬浮在半空中,看着下方百姓们欣喜若狂的模样,自己也是激动万分。 他转头望向身旁的萧良,却见他神色淡然,仿佛这翻云覆雨的神通,不过是举手之劳。 萧良没有停留,带着赵光义再次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下一处旱灾之地飞去。 所过之处,皆是霹雳入云,乌云汇聚,大雨倾盆。 北方的干裂河床,渐渐被雨水填满,重新泛起碧波。南方的枯萎稻田,在雨水的滋润下,渐渐恢复了生机。边疆的干涸湖泊,水位节节攀升,重现往日的烟波浩渺。 这一日,萧良带着赵光义,走遍了大宋所有旱灾肆虐的地方。从日出到日落,金色的流光在天空中穿梭,所到之处,甘霖普降,绝望之地焕发生机。 而萧良也能够直观感觉到,围绕自己周边的信仰之力更多了。 夕阳西下时,萧良带着赵光义,缓缓降落在皇宫的太和殿前。 赵光义双脚落地,依旧有些恍惚,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如一场梦幻。 他定了定神,连忙整理好衣袍,对着萧良深深躬身,语气中满是感激:“真仙大恩,臣无以为报!恳请真仙留下,容臣设宴,略表心意!” 萧良摆了摆手,笑意温和:“不必了,这雨还要下个几天,你可以先回去谋划之后的事务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嵩山的方向,补充道:“至于宴席,等来年正月初一的晚上,吾自会再来见你。” 赵光义心中虽有遗憾,却不敢强求。他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恭敬无比:“臣届时定当扫榻相迎,恭候真仙圣驾!” 萧良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周身金光一闪,身形便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嵩山的方向飞去,转瞬便消失在天际。 赵光义望着那道金光消失的方向,久久伫立。 第25章 太子薨逝 距离萧良出山降雨已经过去了快一年,新一年的春节还有不到一个月便要来临。 东都洛阳的城门日日车水马龙,各路王爷带着家眷,从封地赶往京城,预备着入宫赴宴,同贺新春。 往日里,皇城内外总是一派热闹景象。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却让整座洛阳城的天彻底变了。 原因无他,太子赵元佐,薨了。 消息是从京郊的皇家猎场传回来的。 那日天气晴朗,太子赵元佐带着同母胞弟,即五王爷宁王赵元俨,还有几位宗室子弟一同出城骑射。 围场之上,太子的坐骑本是匹千里挑一的好马,谁知行至一处陡坡时,那马竟突然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将毫无防备的赵元佐狠狠甩下马来。 太子的后脑重重磕在坚硬的青石上,当场便没了气息。 消息传回皇宫时,赵光义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听闻此事,手中朱笔掉在地上,竟然直接栽倒在地,又是引得一阵慌乱。 皇宫深处的东宫灵堂里,一片愁云惨淡。 灵堂中央,一口厚重的楠木棺材静静停放,棺前白烛跳动的火苗,将满堂的缟素映得愈发凄清。 宁王赵元俨一身白衣,跪在棺材前的蒲团上,脊背佝偻,双目无神,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他的身后,站着几位年纪相仿的王爷,皆是赵光义的子嗣,此刻都披麻戴孝,伏在灵前哀嚎痛哭。 哭声此起彼伏,响彻灵堂,可那一张张掩在衣袖后的脸,到底是真的悲痛,还是假意逢迎,就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了。 “太子殿下仁厚,怎么就这么去了……” “都怪那匹劣马!若不是它受惊,殿下怎会遭此横祸!” 不时有人在哀叹太子的不幸,但说者无心听者有心,是啊,马匹怎么就会无故受惊呢? 是真的意外,还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太子当时是与宁王同行,二者同为嫡系,如今太子猝然离世,最大的受益者,可不就是同为嫡子的宁王赵元俨? 灵堂内,不少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跪在最前头的赵元俨身上,带着探究,也带着几分怀疑。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赵光义一身粗布丧服,面容阴沉,大步流星地走进灵堂。 他目光扫过满堂的缟素,最后落在那口楠木棺材上,眼底闪过痛楚,随即又被浓重的烦躁取代。 宁王赵元俨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眼中终于有了几分神采。 他膝行几步,扑到赵光义脚边,一把抱住他的腿,哭声撕心裂肺:“父皇!儿臣有罪!都怪儿臣!若儿臣能早些提醒大哥注意马况,大哥便不会……便不会遭此横祸啊!” 他哭得涕泗横流,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额角很快便泛起一片青紫。 可赵光义此刻心烦意乱,太子的死本就透着几分蹊跷,再看他这副痛哭流涕的模样,更觉得心口堵得厉害。 他猛地抬脚,将赵元俨狠狠踢开,怒声道:“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赵元俨被踹得跌坐在地,嘴角磕出了血,却不敢有半分怨言,只是捂着胸口,泪眼婆娑地望着赵光义。 “来人!”赵光义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将宁王送回王府禁足!没有朕的旨意,半步不得踏出大门!” 侍卫们应声而入,架起瘫坐在地上的赵元俨,匆匆离去。 其他王爷见状,眼底飞快地闪过一瞬窃喜。 太子没了,宁王又被禁足,这储位之位,可不就空出来了? 他们连忙膝行上前,磕头不断,同时嘴上说着求情的话:“父皇息怒,五哥(弟)也是并非有意……” “父皇,念在五哥(弟)与太子手足情深,还请饶过他这一次吧……” 赵光义冷哼一声,目光扫过众人,那眼神锐利如刀,看得众人纷纷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过完这个年,你们所有人,都暂且留在洛阳,不必急着回封地。” 一句话,让在场的王爷们心头皆是一跳。 留在洛阳? 这哪里是留,分明是要在他们之中,另选太子啊! 太子薨逝,嫡子宁王身负嫌疑被禁足,短时间内绝无可能入主东宫。如此一来,他们这些庶出的王爷,可就都有了机会。 一瞬间,灵堂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方才还挂着泪痕的王爷们,眼底都燃起了熊熊的野心,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不甘与觊觎。 一场没有硝烟的争斗,悄然拉开了序幕。 夜色渐深,洛阳城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御书房里,烛火通明,赵光义独自一人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壶烈酒,映出他疲惫的脸庞。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辛辣的酒液入喉,却浇不灭心头的烦躁。 就在这时,内侍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道:“陛下,礼部尚书李隆求见。” “都这个时间了,他来做什么?”赵光义皱了皱眉,酒意上涌,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让他进来。” 片刻后,李隆身着一身丧服,缓步走进御书房。 他看着案前满脸疲惫的赵光义,又瞥见桌上的酒壶,眉头微皱,躬身行礼:“臣李隆,参见陛下。” 赵光义抬眼:“深夜求见,所为何事?” 李隆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赵光义,声音掷地有声:“陛下,大宋要完了。” “放肆!” 赵光义猛地一拍桌子,酒杯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勃然大怒,指着李隆的鼻子,厉声喝道:“李隆!你好大的胆子!真以为朕不敢杀你吗?!竟敢在此危言耸听,胡说八道!” 御书房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内侍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隆却面不改色,依旧挺直着脊背,沉声道:“陛下息怒。臣敢问陛下,可还记得前唐,因何而亡?” 前唐因何而亡? 这一句话,如同一盆冷水猛地浇在赵光义的头上,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怔怔地坐在椅子上,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唐末年间,皇子争储,手足相残,朝堂之上党争不断,地方势力趁机割据,各级官员们疲于站队,为了攀附权贵,大肆搜刮民脂民膏,苛捐杂税层出不穷,百姓民不聊生,这才引得天下大乱,烽烟四起。 而他,正是借着那场动乱,一步步崛起,最终建立了大宋。 赵光义沉默了,脸上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他看着李隆,缓缓开口:“朕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怕,朕的这些儿子们,为了储位争得头破血流,最终重蹈大唐的覆辙,是吗?” 李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臣不仅怕这个,更怕陛下被一时的表象蒙蔽,错怪了忠良,放过了奸佞。” 赵光义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欣慰。 他站起身,走到李隆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朕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前日的猎场之行,根本就不是老五组织的,而是太子主动邀他同去的。”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朕就是想借着这件事,看看这场意外的背后,到底藏着多少猫腻,看看朕的这些好儿子们,心里到底在盘算些什么。” 李隆闻言,顿时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陛下竟早已洞悉一切,自己这番前来,倒是显得有些多此一举了。 于是他连忙躬身,满脸羞愧地说道:“陛下英明,臣……臣妄言了,请陛下恕罪。” “恕什么罪?”赵光义哈哈大笑,笑声在御书房里回荡,“满朝文武,如今一个个都畏首畏尾,生怕说错一句话惹祸上身。也就你李隆,敢在朕面前说这些逆耳忠言。周武、王彦他们,如今可没这个胆子啊!” 他看着李隆,眼中满是赞赏:“有你这样的臣子,是大宋之幸,也是朕之幸,李老当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啊……” 第26章 贵客 除夕到来,东都洛阳的皇宫养心殿内,红绸金灯笼挂满了廊檐,殿外爆竹声此起彼伏,年味浓郁,殿内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重。 殿中格局森严,正中央的高台之上,设着一张单独的紫檀木大桌,正是皇帝赵光义的席位。 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清蒸江鲜、红烧鹿肉、八宝甜饭,一道道菜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赵光义身着明黄色常服,独坐桌前,目光淡淡扫过下方,神色莫测。 高台之下,左右两侧各排着数张红木桌案,诸位王爷分坐两边,一人一桌,彼此之间隔着数尺距离。 宁王赵元俨也在其中,虽已解除禁足,却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拨弄着碗中的饭菜,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绷紧的弦。 其余王爷们或端着酒杯抿着酒,或夹起一筷子菜轻轻咀嚼,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高台上的赵光义,眼底藏着各自的心思。 整个大殿里,只有杯盏碰撞的细微声响,连伺候的内侍都屏住了呼吸,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惹得皇帝不快。 这半个多月来,洛阳城的暗流从未停歇。 太子赵元佐薨逝,储位空悬,老二秦王赵元僖和老六魏王赵元偓的动作最快,几乎是在太子灵柩入葬的第二天,便开始暗中笼络朝臣。 赵光义安插在各处的密探,几乎每日都有消息传回:例如秦王赵元僖宴请了三位朝中重臣,席间相谈甚欢;又例如魏王赵元偓不仅给六部官员送去了厚礼,还借着赈灾的名头,拉拢了不少来洛阳述职的地方官员。 最近的魏王赵元偓,风头真可谓最盛,朝堂上已有不少官员私下议论,说魏王贤明,有储君之姿。 就连昨日秦彦入宫奏事,都隐晦地提了一句:“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储。太子薨逝,朝野上下人心浮动,还请陛下早日定夺,以安民心。” 接着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赵元偓的能力,说他处事稳健,颇有帝王之风。 赵光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温热的黄酒,心中冷笑连连。 这些儿子,一个个都以为藏得很好,却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越是跳得欢,越是急着表现,他心里就越反感。你们既然觉得老六优秀,觉着他能成太子,那朕就偏不如你们的意。 他放下酒杯,拿起象牙筷,夹了一口青菜,慢悠悠地嚼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向右侧桌前的赵元偓,语气随意地说道:“老六啊。” 赵元偓正夹着一块鹿肉,闻言动作猛地一顿,筷子悬在半空,反应过来的他连忙放下筷子,起身躬身,垂首道:“儿臣在。”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赵元偓身上,连一直沉默的赵元俨,都悄悄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紧张。 赵光义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朕想给你换个藩地,等过完年,你就去云南吧。听说你近来花销颇大,朕便多赏你些良田土地,之后你也好多收些租子,安享富贵。”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众人心里都门儿清,云南偏远,离东都数千里,山高路远,瘴气弥漫。 虽说赏了不少良田,可这些不过是私产,并非封地,说白了,就是把赵元偓调离了权力中心! 没了东都的朝堂根基,就算手握再多良田,也跟储位彻底无缘了。 赵元偓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指尖微微颤抖,放在身侧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失态,半晌才挤出一句,声音哽咽:“儿……儿臣遵旨,多谢父皇恩典。” 恩典?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釜底抽薪。 坐在左侧桌前的老二赵元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狂喜。 他差点就要笑出声来,连忙低下头,假装喝酒,将嘴角的弧度压了下去,可那微微上扬的眼角,还是泄露了他的心情。 忍住,还不能笑,千万要忍住! 老六倒了,这下储位的有力竞争者,可就只剩下自己了。 其他王爷们也各有心思,有人惋惜,有人幸灾乐祸,还有人暗自盘算,想着要不要趁机拉拢一下赵元偓的旧部。 赵光义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 他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嚼,这才抬眼看向老二赵元僖和老五赵元俨,语气陡然郑重了几分:“对了,老二,老五。” 二人连忙起身躬身:“儿臣在。” “明晚还是在这养心殿,朕会再设宴席。”赵光义放下筷子,目光深邃:“明日可能有贵客登门。你们两个,务必提早过来,切记,要重视。” 贵客? 赵元僖和赵元俨皆是一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疑惑。 什么样的人,能让父皇称之为“贵客”,还特意叮嘱他们要重视?是边疆的大吏?还是邻国的使者? 赵元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难道是父皇要借着贵客的名头,宣布立储的事?可自己虽然势头不错,却还没完全笼络住朝臣…… 赵元俨更是一头雾水,自己刚被解除禁足,父皇为何要让自己也参加?难道这贵客,跟自己还有什么关系? 二人心中满是疑惑,却不敢多问,只能躬身应道:“儿臣遵旨。” 赵光义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又端起酒杯,仰头饮尽。 殿内的气氛依旧沉重,只是比起之前,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 窗外,烟花炸开,照亮了半边夜空,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此起彼伏,透着浓浓的年味。 可养心殿内,却无人能感受到半分喜悦。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石头。尤其是赵元僖和赵元俨,他们看着高台上神色莫测的赵光义,心里的疑惑,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位连父皇都要郑重以待的贵客,究竟是谁? 第27章 七窍玲珑心 到了正月初一这天,赵光义按照惯例来到嵩山述职。 待述职完毕,赵光义长叹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请教萧良: “元佐乃是臣精心培养的储君,这些年,臣为他铺路,教他治国之道,盼他能继承大统,护佑大宋江山。” “如今他骤然离世,臣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臣的儿子们,老二元僖有能力,懂分寸,处事圆滑,可性子太薄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绝非仁君之选。” “老五元俨赤诚之心,重兄弟情义,待人忠厚,可偏偏太过愚钝,难当大任。” “其余几个儿子,整日贪图享乐,胸无大志,更无亮眼之处。臣实在不知道,该立谁为太子啊~” 这是赵光义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如此袒露自己的心事。 面对萧良,他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个父亲的无奈与迷茫。 萧良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 待赵光义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储君乃国之本,关乎大宋百年基业,确实要好好考虑。” 他没有给出任何具体的意见,也没有指点赵光义该选谁。 赵光义心中虽有遗憾,却也明白真仙这是不愿过多干政的意思。 他站起身,对着萧良躬身行礼:“臣今日在宫中设下宴席,恳请真仙赏光,届时臣在宫中静候真仙圣驾。” 萧良想到自己刚修炼完一个大周天,正好休息一下,于是微微颔首:“吾已知晓,晚间自会前往。” 赵光义再次躬身道谢,而后转身,带着内侍,缓缓走下嵩山。 夜幕降临,东都洛阳的皇宫养心殿内,布局与昨日除夕略有不同。 赵光义位置的坐边,多设了一张紫檀木大桌,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酒水佳肴,皆是宫中最好的。 赵光义身着常服,站在殿外的台阶上,身后站着秦王赵元僖和宁王赵元俨。 二人皆是一身锦袍,神色恭敬,却难掩心中的好奇。 “父皇,您说的贵客,究竟是谁啊?”赵元僖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赵光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必多问,等下便知。记住,见到贵客之后,务必恭敬,不得有半分失礼。” 赵元僖连忙躬身应是,心中的好奇更甚。 赵元俨则站在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叫了几声。 他中午为了提早过来,只匆匆吃了几口饭,此刻早已饥肠辘辘,目光时不时地瞟向殿内的餐桌,咽了咽口水。 就在这时,一道耀眼的白光,如流星般从天际划过,转瞬便落在了三人面前。 光芒散去,萧良的身影缓缓浮现。他身着白袍,周身光晕流转,明明站在灯火之下,却比灯火还要耀眼。 赵光义瞳孔骤缩,连忙躬身行礼:“臣赵光义,恭迎真仙圣驾!” 赵元僖和赵元俨见状,皆是大惊失色。 他们虽听闻过真仙的传说,也见过真仙引发的奇景,却从未亲眼见过真仙面容。 此刻见到萧良这般超凡脱俗的模样,二人皆是呆立当场,下意识地就要跪倒在地。 萧良抬手,一股温和的力量隔空将二人扶住,淡声道:“今日乃是私下友人聚会,不必拘束,随意即可。” 赵光义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激动,再次躬身行礼。 赵元僖和赵元俨则依旧处于呆滞状态,跟着赵光义躬身行礼,偷偷地打量萧良,心中惊叹不已:原来这就是仙人之姿!果然超凡脱俗,非同凡响! 三人随着萧良走进殿内,分宾主落座。萧良坐在左侧的主桌,赵光义坐在旁边,赵元僖和赵元俨则坐在下首的两边。 萧良目光扫过二人,眼中闪过一瞬金光,慧眼法术悄然开启。 只见赵元僖看向自己的眼中,满是向往与贪念,那是对仙人神通的渴望,也是对权力的觊觎。 而赵元俨的眼中,则满是敬畏与饥饿,他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桌上的烧鸡,喉咙滚动,显然是饿极了。 萧良心中暗暗好笑,这兄弟二人,倒是性格迥异,一目了然。 他淡淡开口:“不必客气,用膳吧。” 话音刚落,赵元俨便忍不住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烧鸡,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赵元僖见状,嘴角露出嘲讽意味的笑意。 宴席刚进行没多久,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紧接着,一名太监匆匆跑了进来,躬身道:“陛下,宁王殿下的长子赵宗瑞求见,说是……说是要找王爷讨吃食,侍卫们没敢硬拦。” 赵宗瑞,乃是赵元俨的嫡长子,亦是其独子,年仅三岁,活泼可爱,深得赵光义喜爱。 但现在是特殊场合,仙人可是在场。 赵光义闻言,眉头微皱,看向赵元俨,没有说话。 赵元俨顿时满脸通红,尴尬地站起身,解释道:“父皇,儿臣中午提前出来,跟宗瑞说要去跟爷爷吃好吃的,答应他吃完带些回去。没想到这孩子等不及,竟自己找来了。” 赵光义正要开口训斥几句,却见萧良摆了摆手,淡声道:“无妨,让他进来吧。” 不久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便从殿外跑了进来。 孩童身着一身红色的小锦袍,虎头虎脑,看到殿内的众人,顿时有些紧张,怯生生地对着赵光义磕了个头:“孙儿宗瑞,拜见皇爷爷。” 说完,便一溜烟地跑到赵元俨身边,钻进了他的怀里,小脑袋还偷偷地探出,好奇地打量着萧良这个陌生人。 不知为何,萧良给他的感觉竟格外的亲切。 萧良看着赵元俨怀中的孩童,目光微微一凝,有些惊讶。 这孩童的体内,竟藏着一颗七窍玲珑心。 七窍玲珑心,天生赤诚,聪慧过人,为人正直,嫉恶如仇,乃是世间罕见的至善之心。 在修真界,拥有七窍玲珑心的人,皆是修炼奇才,悟性极高,能快速领悟道法精髓。 只可惜,这个世界没有灵气,无法修炼,即便如此,拥有七窍玲珑心的人,也注定是个好人,一个正直坦荡之人。 只是,在勾心斗角的皇室之中,这份善良与正直,未必是优点。 萧良看着赵宗瑞,想起自己在修真界的一位道友,亦是拥有七窍玲珑心之人,算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了。 兴许是想起了那位老友,连带着萧良对赵宗瑞也多了几分好感。 于是他对着赵宗瑞招了招手,语气温和:“到我这边来。” 赵宗瑞看着萧良,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他抬头看向赵元俨,见父亲点了点头,便从父亲怀中爬出来,小跑到萧良身边,仰着小脸,脆生生地问道:“你是谁呀?我该喊你哥哥,还是伯伯?” 萧良闻言,忍不住笑了:“都可以。” 一旁的赵光义连忙说道:“宗瑞,不可无礼,这位是真仙,快叫仙人!” 赵宗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对着萧良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仙人好~” 萧良笑着点点头,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的手中。 赵宗瑞接过糕点,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小脸上满是满足的神情,吃东西时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倒是跟他爹挺像。 坐在下首的赵元僖见状,眸光微动。他知道,自己若是不再多表现表现,风头就被老五抢光了。 于是连忙端起酒杯,站起身,对着萧良躬身道:“真仙神通广大,庇佑大宋,乃我大宋之幸,万民之福。臣敬真仙一杯,愿真仙仙福永享,万寿无疆!”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脸上满是恭敬。 萧良淡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算是回应。 赵元俨见状,也连忙反应过来。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站起身,对着萧良咧嘴一笑,有样学样地说道:“真仙,你救了好多百姓,是好仙,臣也敬你一杯!” 这话虽直白,却发自肺腑。 萧良看着他憨厚的模样,莫名觉得好笑,于是微微颔首,再度端起酒杯,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一旁的赵光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若有所思。 宴席上的气氛渐渐变得融洽起来。 萧良偶尔会问赵宗瑞几句,孩童的回答天真烂漫,惹得众人莞尔。 赵元僖时不时地说些奉承话,赵元俨则埋头吃着东西,偶尔附和几句。 夜色渐深,萧良起身告辞。赵光义亲自送他到殿外,看着他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天际。 春节很快便过去了。 没过几日,赵光义下旨,命秦王赵元僖及其他王爷,各自返回藩地,唯有宁王赵元俨,被留在了洛阳。 第28章 愚笨的新太子 就在春节结束后不久,东都洛阳的皇宫里便传出一道圣旨: 【册立宁王赵元俨为皇太子,择三月初三吉日举行册封大典,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旨意传遍大宋各地,朝堂上下虽免不了一阵私下议论,却无一人敢公开站出来反对。 太子赵元俨虽素来以愚钝闻名,但其忠厚赤诚的性子,在宗室和朝臣中口碑并不算差,更重要的是,这是皇帝赵光义力排众议的决定。 有官员曾私下向李隆打探皇帝的心思,李隆只淡淡回复:“陛下选储,首重仁心,其次方是才学。太子殿下的念恩之心,便是最好的品质。” 册封大典那日,太子身着十二章纹冕服,在太庙完成祭告仪式后,于紫宸殿接受百官朝拜。 他站在赵光义身侧,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双手紧紧攥着玉带,连抬头都显得有些拘谨。 可当百官高呼“吾皇万岁,太子千岁”时,他眼底却闪过一丝坚定。 他虽笨,却也知道,父皇将这江山托付给自己,是莫大的信任,还有那位仙人的无形庇佑,自己也绝不能辜负。 大典结束后,赵光义便开始手把手地教导太子治国之道。每日清晨,太子天不亮就得入宫,在御书房跟着赵光义批阅奏折。 从地方的灾情奏报,到朝堂的官员任免,再到边防的军备调配,赵光义都一一详解。 “这道奏折是江南水灾的请赈文书,”赵光义指着案上的折子,耐心解释,“你看,地方官已经开仓放粮,但缺口仍大,此时需从邻近州府调运粮草,同时派钦差去监督,防止有人中饱私囊。” 太子凑在一旁,皱着眉头听着,嘴里小声重复着:“调粮草,派钦差,防贪污……” 可过了半个时辰,赵光义再问他类似的事情如何处理时,他却只记得要“派官去”,其余的都含糊不清。 如此反复多日,赵光义渐渐没了耐心,却也无可奈何。 毕竟太子不是顽劣,也不是不愿学,而是实在天资有限。复杂的朝政理念他往往要讲上数十遍才能勉强记住,处理事务也多是依样画葫芦,难有自己的见解。 一日,赵光义看着太子对着一份关于盐铁专卖的奏折愁眉苦脸,长叹一声:“罢了,你性子忠厚,不懂权谋算计,也未必是坏事。” 思来想去,赵光义决定另辟蹊径。 他召来太子,沉声道:“新一年的春闱殿试,朕让你主持。你不必懂太多,只需记住,多看看那些品行端正、直言敢谏的贡士,日后这些人,都是你治国的左膀右臂。” 太子闻言,连忙躬身应道:“儿臣遵旨。儿臣一定好好看,多结识些能臣。” 春闱殿试当日,紫宸殿内庄严肃穆。数十名贡士身着统一的贡士服,肃然端坐于案前,奋笔疾书。 太子身着太子冕服,端坐在御座之下的案前,身后站着两名内侍,面前摆着笔墨纸砚,却没什么事可做。 他坐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无聊,起身在殿内缓缓巡视。 贡士们见太子过来,纷纷停下笔,太子见状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作答。 行至贡士队列末尾时,他无意间瞥了一眼最末位的贡士卷子。 卷子的主人是王博,今年春闱的会元,文采斐然,在江南一带颇有盛名,所有人都默认他此次殿试必是状元无疑。 太子的目光落在卷子的最后一问上,那是赵光义亲自拟定的题目:【如何强干弱枝,固中央集权,安大宋江山?】 王博的对策条理清晰,字迹遒劲,可其中一条主张,却让太子的脚步顿住了,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 只见卷子上写着:【宫观遍布天下,民间信仰过盛,仙人影响日深,恐分民心、弱君权,当减其数、抑其势,使万民一心向宋。】 太子盯着那一行字,愣了半晌,随即默默走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待所有贡士交卷后,太子让人将卷子全部带回东宫。 当晚,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在灯下翻看。其他贡士的卷子,或主张轻徭薄赋,或主张加强边防,或主张整顿吏治,太子虽不完全懂,却也觉得有理。 可翻到王博的卷子时,他只看了那一条主张,便再也看不下去了。 “忘恩负义之人,岂能当状元?”太子喃喃自语,拿起朱笔,径直在王博的卷子上批了“最次等”三个字。 几日后,殿试结果公布。当“状元”“榜眼”“探花”的名字一一念出,却始终没有王博时,王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直到最后,吏部官员念到“三甲同进士出身,王博”时,他再也忍不住,险些当场发作,被身旁的同窗死死拉住。 消息传出,整个洛阳城都议论纷纷。 谁也没想到,大概率拿到状元的会元王博,最后只得了个三甲同进士出身。 王博大为不服,他自视才高八斗,认为自己的对策鞭辟入里,之所以被贬斥,全是因为太子愚笨,看不懂他的深意。 当晚,王博便跑到洛阳街头最热闹的酒肆里,点了一桌子酒菜,自斟自饮。 喝到酣处,他借着酒劲,拍着桌子放声高歌,随后又提笔在酒肆的墙壁上写下一首诗,诗中暗讽太子“朽木难雕,无识无才,贤才遭弃,明珠蒙尘”。 酒肆里的食客们见状,吓得纷纷起身离去,掌柜的也不敢上前劝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王博在墙上乱涂乱画。 没过多久,东宫的侍从便得知了消息,匆匆赶回东宫禀报。 “太子殿下,王博在街头酒肆饮酒狂歌,作诗暗骂您无才呢!”侍从语气急切,以为太子会龙颜大怒。 可太子正在灯下翻看一本农桑书籍,闻言只是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笑道:“他说的是实话,孤本就愚笨,不懂他那些高深的道理,不必与他计较。” “可是殿下,他这是大不敬啊!”侍从急道,“若是不严惩,日后恐怕会有更多人效仿!” 太子摇了摇头:“他只是心里不服气,骂几句就骂几句吧。再说,他的主张确实不好,孤贬他的名次,也不算冤枉他。”说罢,便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再也不提此事。 可这事自然也没能瞒过赵光义,赵光义听后,没有发怒,只是让人把王博的策论取来,仔细看了一遍。 随后,他召来太子。 御书房内,赵光义将王博的策论放在案上,淡淡道:“这卷子,朕看了。” 太子心中一紧,以为父皇要责怪自己,连忙躬身道:“儿臣……儿臣定的名次,或许有失偏颇。王博确实有才,儿臣是不是……是不是太冲动了?” “不,你做得很好。”赵光义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王博之才,朕亦知晓,可他的主张,却是大错特错。” 赵光义指着卷子上那一行字,缓缓道:“仙人于大宋,有再造之恩。当年大旱,若非仙人降雨,不知要饿死多少百姓,大宋的江山,或许早已不稳。 民间信仰仙人,是因为仙人护佑万民,而我大宋亦是仙人赐位,故而这份民心,不仅不会分,反而会让百姓更加感念大宋的恩德,更加拥护朝廷。 王博只看到了表面,却不懂其中的深意,这样的人,纵然有才,也不堪大用。” 太子闻言,憨厚地笑了:“父皇这么一说,儿臣就明白了。儿臣愚笨,但儿臣不傻。真仙于大宋有甘霖之赐,于儿臣有储位之恩,这份恩情,儿臣永世不忘。” 赵光义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拍了拍太子的肩膀:“你能明白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治国之道,首重仁心与念恩,你有这份心,日后即便没有过人的才学,也能守住这大宋江山。” 太子重重地点头:“儿臣一定记住父皇的话,好好做事,不辜负父皇和仙人的期望。”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很快便到了建隆十三年。 这数年里,太子按照赵光义的嘱托,时常与李隆、王昌等人商议国事。 李隆能力优秀,处事稳重,每每太子有不懂的地方,他都耐心解答。 王昌是开国功臣王虎之子,王虎在建隆二年便因病去世,赵光义念其功绩,一直很看重王昌。而王昌也继承了父亲的勇猛与忠诚,军事上颇有见地,太子遇到边防事务,都会向他请教。 故而太子虽依旧愚笨,却也渐渐学会了处理一些简单的朝政。 他记得父皇“轻徭薄赋”的嘱托,每逢地方有灾情,都会第一时间下令开仓放粮。他记得仙人的恩情,下令各州府妥善维护各地的真仙宫观,不得有丝毫怠慢。 百姓们渐渐接受了这位憨厚的太子,民间对他的评价,也从最初的“愚钝”变成了“仁厚”。 而赵光义的身体,却在这些年里渐渐垮了。 第29章 建隆结束 早年征战留下的旧伤,加上日夜操劳国事,让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建隆十三年秋,一场风寒过后,赵光义便一病不起,再也没能下床。 皇宫内顿时乱作一团,太医们轮流值守,开了一剂又一剂药方,却始终不见好转。 内侍们面色惨白,小心翼翼地伺候在旁,连走路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消息传到东宫时,太子赵元俨正在与王昌商议边防军备,闻言立刻抛下手中的事务,跌跌撞撞地冲进皇宫。 御书房内,龙榻上的赵光义面色蜡黄,气息奄奄,连睁眼都显得十分费力。 太子冲到榻前,看着昔日威严的父皇如今这般模样,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哽咽着喊道:“父皇!父皇!您怎么样了?儿臣来了,您快好起来啊!” 赵光义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却已无力多言,只是艰难地抬了抬手,示意太子上前。 太子连忙握住父皇的手,那双手曾经温暖而有力,如今却只剩下冰冷和枯瘦。他紧紧攥着,泪水滴落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朕……时间不多了,”赵光义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有些事,得交代给你。” “父皇您说,儿臣都记着,都记着!”太子哽咽道。 赵光义喘了口气,缓缓道:“李隆……为人正直,有谋略,日后朝中之事,若有不懂的,可多问他……周武王彦……早年有功,可晚年居功自傲,心思不正……要尊敬,但不要再用……” 太子连忙点头:“儿臣记得了!儿臣一定听父皇的!” “还有……”赵光义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在回忆什么,“王虎当年替朕挡了一剑,不然也不会那么早……咳咳!要好好待王昌,不可……不可亏待功臣之后……” “儿臣知道!王昌一直帮着儿臣处理军事,儿臣绝不会亏待他!” 赵光义微微颔首,又喘了几口粗气,眼神变得愈发凝重:“另外……那三次机会……仙人给的三次机会……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要用……记住了吗?” 太子心中一紧,重重点头:“儿臣记住了!父皇您放心,若非大宋生死存亡之际,儿臣绝不用!” “好……好……”赵光义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可笑容很快便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怅然,“时间真快啊……朕还记得,年轻时……在大唐……”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你还小,因为记不住字,朕总打你,每次一打你你娘就哭,你哥就趴你身上想要替你挨鞭,反倒是你仍然一副呆傻模样,没什么反应……” 太子静静地听着,泪水不停地往下流。 就在这时,赵光义模糊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道白色的身影。那身影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光晕,熟悉而又神圣。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虚弱地问道:“仙人……是你吗?” 太子和内侍们皆是一愣,顺着赵光义的目光望去,只见萧良不知何时已站在龙榻旁,神色淡然地看着赵光义。 萧良缓缓点头,看着赵光义虚弱的模样,轻声说道:“这些年,你推行真仙宫观,汇聚百姓信仰,吾能看出你的诚意。 如今你阳寿将尽,若愿用上一次机会,吾便为你修补生机,大概能增加十年阳寿。” “用!我们用!”太子闻言,立刻激动地喊道,“这样父皇还能再教导儿臣十年!” 不料,赵光义却突然用尽力气,伸出手抓住了太子的胳膊,语气坚定:“不可!忘了朕和你说的话了吗?三次机会,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太子被父皇突如其来的力气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他。 赵光义转过头,看向萧良,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仙人,多谢您的好意……臣这一辈子,已经很知足了……” 他顿了顿,缓缓道:“臣年轻时,只梦想着能得到皇帝重用,此生……能官至三品,便知足了……至于封爵,更是想都不敢想,那时的臣哪能想到如今……” “人都是贪心的。”他自嘲地笑了笑,“若是用了这一次机会,多活十年,十年后,朕会不会又忍不住想要再用两次机会?臣不知道……这三次机会,还是留给子孙吧……希望他们日后遇到危难时,能妥善使用,护佑大宋江山永存……” 萧良静静地听着,半晌,缓缓点头:“你能这般想,难能可贵。” 说罢,他抬起手,对着赵光义轻轻一挥。 一股温和的力量笼罩在赵光义身上,他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的痛苦也减轻了不少。 “多谢仙人……”赵光义感激地朝萧良的方向点了点头,算是行礼。 萧良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 赵光义的精神好了一些,他看着太子,继续交代后事:“朕死后……葬于永熙陵……” “还有……皇后……性子温和,却有些软弱,日后要好好待她。宗室诸王……要约束他们,不得让他们拥兵自重……民生……要重视农桑,轻徭薄赋……让百姓们能安居乐业……” 他说了很多,从朝堂到宗室,从民生到边防,事无巨细。 太子一边听,一边哭,一边点头,生怕错过任何一句。 不知过了多久,赵光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让人把皇后、李隆、王昌等几位重臣召进御书房,又向他们交代了许多事,让他们好好辅佐太子,护佑大宋江山。 皇后早已哭成了泪人,几位重臣也都是泪流满面,纷纷跪地发誓,定会辅佐太子,不辜负皇帝的嘱托。 交代完所有事,赵光义的脸色渐渐变得平静。他看着眼前的众人,缓缓道:“朕乏了……退去吧……” 众人意识到了之后要发生的事。 他们颤抖着身子,对着赵光义深深一拜,然后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御书房,生怕打扰到他。 太子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龙榻上的赵光义,双眼已经闭上,面色平静,像是睡着了一般。 太子含泪,轻轻带上了房门。 凌晨寅时,御书房内传来内侍的哭声。 建隆十三年,建隆帝赵光义,于睡梦中安然离世,享年五十八岁。 其被追尊庙号太祖,谥号神功圣德文武皇帝,葬于洛阳永熙陵。 消息传出,整个东都洛阳陷入一片悲痛之中。百姓们自发走上街头,为这位开国皇帝送行。朝臣们皆披麻戴孝,整个洛阳城一片缟素。 太子赵元俨按照太祖遗诏,继承皇位,将于次年经真仙授玺后正式改元。并尊皇后为皇太后,大赦天下。 那三次机会,赵光义终究没有使用,留给了他的子孙,也留给了大宋未来的命运。 只是…… 没有人知道的是,在赵光义被封进棺材的一瞬间,棺材便空了。 第30章 下山游历 云层之上,云海翻涌。 萧良一袭白袍,衣袂飘飘,立于云头。 身旁站着的赵光义,早已褪去了龙袍,换上了一身素色布衣,须发间虽仍有风霜之色,面色却已恢复了红润,不复病榻上的憔悴。 二人俯瞰着下方,洛阳城内外,缟素一片,数不清的百姓自发涌上街头,朝着皇宫的方向跪拜哭送。 皇陵方向,皇家仪仗绵延数里,钟鼓齐鸣,哀乐低回,文武百官身着丧服,护送着那具空棺椁前往皇陵。 萧良看着身旁赵光义感慨的神色,心中微动。 念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以及赵光义协助自己修建宫观、汇聚信仰之力的份上,他终究还是为赵光义续了寿元,如今的他,活到八十岁已是稳稳妥妥。 以他元婴期的修为,为凡人做到这点不是什么难事。 修炼之人亦有七情六欲,否则前世修真界也不会有那么多修炼门派,有那么多人结成道侣。 所以他虽然专注于修炼,但修炼的又非无情功法,自然不会刻意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不然他这仙不是白修了? 萧良侧过头,看着身旁赵光义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看着自己的葬礼,是什么感受?” 赵光义先是一怔,随即哑然失笑,目光落在下方那片缟素的人海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慨,有释然,还有几分新奇:“还是挺有意思的。”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萧良,躬身拱手,语气诚恳:“多谢仙人。若非仙人垂怜,臣怕是早已化作一抔黄土,再也看不到这大宋的万里河山了。” 萧良摆了摆手,淡声道:“只是你既然不愿动用那三次机会,如今虽活了下来,却需留在嵩山道场,不得再插手凡间朝政,对外,建隆帝赵光义,已是逝去之人。” “臣明白。”赵光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多年的帝王生涯,日夜操劳,早已让臣身心俱疲。如今能卸下这千斤重担,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多活几年,看着儿孙们守着大宋江山,臣已经知足了。” 萧良不再多言,衣袖轻挥,一股柔和的力量裹挟着二人,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嵩山的方向飞去。 不多时,二人便落在了嵩山道场的琉璃星塔前。 守在塔前的赵光极,正捧着一卷道经诵读,听闻动静抬头,看到赵光义的身影时,瞳孔骤缩,满脸的难以置信,手中的道经“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他怔怔地看着赵光义,半晌才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兄……长?” 萧良淡声道:“他日后便留在道场,你安排一处住处,再给他分配些活计。” “是,弟子遵命。”赵光极连忙应道。 赵光义见状,走上前,拍了拍赵光极的肩膀,笑着打趣道:“光极,看在咱们兄弟一场的份上,给我安排点轻松的活计,别太辛苦。” 赵光极闻言却板起脸,神色肃穆,对着他拱手道:“师弟此言差矣。在这里,只有侍奉真仙的道徒,没有什么赵家兄弟,更没有什么建隆皇帝。道场的打扫、洒扫、浇花,这些活计,师弟一样也不能少。” 赵光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你个赵光极,行行行,打扫就打扫,朕咳咳……我还能怕了这点活计不成?” 萧良看着二人的互动,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转身走进了琉璃星塔。 时光飞逝,转眼建隆十三年便到了尾声。 新一年的正月初一,嵩山脚下,旌旗招展,鼓乐喧天。 一支规模浩大的队伍,正沿着青石山道缓缓前行。队伍最前方,新帝赵元俨身着十二章纹龙袍,腰系玉带,头戴平天冠,神情肃穆,步伐沉稳。 他身后,跟着李隆、王昌等一众文武重臣,以及浩浩荡荡的禁军仪仗,甲胄鲜明,气势如虹。 这是大宋新帝的受玺仪式,规格之高,不亚于十三年前赵光义的那次。 仪式具体的步骤由李隆主持礼部大臣们商定,已经提前报于萧良并征得同意,故而萧良和赵元俨都知道要怎么做。 行至琉璃星塔前,只见赵元俨停下脚步,对着塔身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大宋太子赵元俨,遵太祖遗诏,继承大宋大统。今日特来嵩山道场,请真仙授玺,护我大宋江山永固,百姓安康!” 话音刚落,一道白光从塔内飞出,落在赵元俨面前。 萧良的身影缓缓浮现,白袍胜雪,周身光晕流转,气质超凡脱俗,宛如谪仙临凡。 远处的百官和禁军,皆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真仙,一个个都看得目瞪口呆,震惊不已,随即纷纷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生怕亵渎了真仙的威仪。 唯有赵元俨,曾在养心殿见过萧良,虽依旧心有敬畏,却强自镇定,躬身行礼:“臣赵元俨,拜见真仙。” 萧良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一旁的李隆身上。 李隆连忙捧着一方用黄绸包裹的玉玺,快步上前,躬身将玉玺递到萧良手中。 萧良单手接过玉玺,指尖拂过玉玺上的盘龙纹饰,随即抬手,将玉玺递给赵元俨。 赵元俨连忙跪下,双手颤抖着接过玉玺,眼眶微微泛红。 这方玉玺,象征着大宋的江山社稷,也象征着父皇的嘱托,更象征着真仙的庇佑。 他深吸一口气,再度行礼,语气恭敬:“恳请真仙赐下年号,以定大宋新朝之基。” 萧良看着他憨厚而坚定的模样,想起了当年那个在养心殿里,因为饿肚子而偷偷瞟着烧鸡的宁王,嘴角微微上扬,淡声道:“就叫淳化吧。” “淳化……”赵元俨喃喃自语,随即面露喜色,再次叩首:“谢真仙赐年号!” 随后他站起并转过身,由两位近臣为其披上龙袍,接着高举手中玉玺。 见此情景,百官纷纷跪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鸣谷应,声震云霄。 自此,大宋淳化朝,正式拉开了序幕。 …… 嵩山道场很快随着淳化帝的离去而重归寂静。 这日晚,琉璃星塔内,萧良静坐在蒲团上,周身环绕着淡淡的日月能量与信仰之力。 这些年借助大宋百姓信仰之力的辅助,他的元婴期修为早已稳固,境界愈发凝练,修行的紧迫感也渐渐舒缓了下来。 说起来,自己每日都只是打坐修行,还真没在这个新世界好好转转。 他起身,目光望向远方的山川河流,眼底闪过一丝好奇意味的探究。接着,掐指一算,发觉某些地方倒真需要他去一趟。 “或许下山转转也好,顺便见两个要见的人。” 萧良低语一声,随即抬手一挥,两道金光闪闪的符咒凭空出现。 他唤来李瑛和赵光极,将符咒分别递给二人,叮嘱道:“我要下山游历一阵,此乃传讯符咒,若日后遇到难以解决的危难,只需拿出符咒,默念我的法号,便可联系到我。” 李瑛和赵光极连忙接过符咒,躬身应道:“弟子遵命。” 萧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抬手一挥,身上的道袍化作一身寻常的白衣,简单而干净。 随后,他足尖一点,身形缓缓升起,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远方飞去,转眼便消失在了天际。 第31章 常州诗会 萧良一袭寻常白衣,缓步行走在常州的青石板路上。 青石板被昨夜的春雨浸润得微微发亮,暖风拂过,带着江南独有的湿润气息,卷着路边杏花的淡淡清香,扑面而来。 他离开嵩山已有七天,一路飞行南下,走走停停,不疾不徐,专挑寻常街巷落脚,只为感受这红尘烟火气。 修真多年,见惯了云端的孤寂与清冷,如今卸下仙人身份,以凡人之姿行走世间,倒也觉得别有一番滋味。 此时已近正午,日头渐渐升高,暖意漫过肩头。虽然元婴期的他早已可以辟谷,无需进食便能维持生机,可萧良近来却对凡间的吃食生出几分兴趣,总想着尝尝各地的风味。 他正站在街角,犹豫着去哪家店填饱肚子,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热闹的议论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进了他的耳中。 “听说了吗?今日知府家千金沈小姐包了满月楼办诗会,邀请了不少常州城的文人雅士!” “何止啊!这次诗会不仅有才子唱和,听说还准备了满桌的珍馐佳肴,特别是满月楼新发明出的网油卷,甜而不腻,那可是常州一绝,只一口便让人回味无穷啊!” “唉,可惜咱们没资格被邀请,进不去。满月楼的菜价又高得离谱,平常我也去不起。” “也不是完全没机会!我听知府府的管家说,这次诗会除了受邀之人,他们还在满月楼门口设了对联,若是能答对门口的任意一道对联,也能进去赴宴,算是给咱们这些人一个机会。” “网油卷?”萧良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他游历途中,尝过不少地方小吃,对这种江南特有的点心倒是颇为好奇。 至于诗会本身,他并无多大兴致,可若是能借着答题蹭一顿美食,倒也算是一桩乐事。 况且…… 萧良掐指一算,自己此行要见的人刚好可以见到。 “闲来无事,便去凑个热闹。”萧良低语一声,神识微微一扫,便清晰地捕捉到了满月楼的方向,随即抬脚,不紧不慢地朝着那边走去。 满月楼的门前早已张灯结彩,朱红的廊柱上挂着“诗咏春晴”的匾额,字迹飘逸,一看便出自名家之手。 门口两侧站着几位身着青衣的跑堂,手里拎着抹布,正有条不紊地接待前来赴会的宾客,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 受邀的宾客大多衣着华贵,锦缎衣衫上绣着精致的纹样,亦或是身着浆洗得笔挺的儒衫,头戴方巾,一个个意气风发,谈笑风生地走进楼内。 而在门口左侧,特意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汁研得细腻发亮。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管家站在桌旁,手里拿着一张红纸,目光落在前来尝试答题的书生们身上,神色温和却不失严谨。 萧良走上前,目光落在红纸上,只见上面写着一道上联:“东风一拂千山绿”。 此刻,已有几位书生围着上联苦思冥想,有的皱着眉头抓耳挠腮,有的低头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一时竟无人能对出合适的下联。 有位书生沉吟半晌,终于鼓足勇气开口:“秋雨频敲万木黄。” 老管家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公子对得工整,意境虽合,却与诗会‘春晴’之题相悖,不妥。” 那书生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叹了口气,悻悻地退到一旁。 老管家转头,便看到了站在一旁的萧良。 见他衣着朴素,脚上只穿着一双寻常的布鞋,不像是名门子弟,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但还是维持着礼数,客气地问道:“这位公子,可是要尝试对对联?” “正是。”萧良点头,目光落在上联上,略一沉吟,便开口道:“南燕双归万户春”。 话音刚落,周围的书生们皆是一愣,随即纷纷侧目,眼中满是惊讶。 老管家更是眼中精光一闪,连忙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汁,在红纸上落笔写下下联。 笔尖划过红纸,发出沙沙的轻响,写完后,他又仔细端详了一番,只见上下联对仗工整,俨然勾勒出一副春风唤醒大地、南燕归巢带来万家生机的图景,与“春晴”的主题契合得恰到好处。 “好!对得好!”老管家忍不住赞叹道,看向萧良的目光顿时变得恭敬起来,“公子好才华!请进!” 萧良正要迈步,忽听得身后传来两道压低的讨论声。 “真厉害啊,为什么这人长得帅也就罢了,还这么有才!” “可不是嘛,我要是也能进去就好了,听说满月楼的网油卷今日管够呢。” 萧良回头,只见站在身后的是两个年轻书生,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身着洗得发白的儒衫,袖口还打着补丁,面容清秀,眼神中带着几分向往和羡慕。 二人正是刚才在街角议论诗会和网油卷的书生,此刻见萧良轻松答对对联,心中又羡慕又佩服,忍不住低声感慨。 萧良打量了他们一眼,见二人看向自己时眼神清澈,没有掺杂任何恶念,又想到自己也是听了他们的话,才知道答题能蹭宴的门道,算是间接沾了光。 相遇即是有缘。 于是他转过头,看向老管家,语气平和地询问道:“先生,若是我再答对两道,可以带他俩一起进去吗?” 老管家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既然公子愿意帮忙,那自然可以。” 说着,他又从桌下取出两张写着上联的红纸,递到萧良面前。 上面的上联分别是:春风有时来;春风放胆来梳柳。 萧良扫了一眼,不假思索地对出下联:阑干长倚处;夜雨瞒人去润花。 老管家接过红纸,仔细核对了一番,确认对仗工整,意境相合,便笑着对两个书生说:“两位公子,恭喜你们,快随这位公子一同进去吧。” 两个书生着实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脸上瞬间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连忙对着萧良拱手道谢,语气激动:“多谢公子相助!在下王仁,这位是董文,看公子面生,不知公子高姓大名,来自哪里?” “洛阳,萧良。”萧良微笑回应,语气温和。 三人一边往里走,一边交谈起来。 通过闲聊,萧良得知,王仁和董文都是常州本地四大家族王家和董家的庶子,而且都是家中婢女所生。 在等级森严的家族里,二人地位低下,资源匮乏,再加上天资算不得多么聪慧,虽自幼读书,刻苦用功,目前却也只考中了秀才功名,前路漫漫。 此次来参加诗会,一是想蹭顿难得的美食,解解馋;二也是希望能结交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或许能为日后的科举之路多铺一条路。 “萧兄,你这般才华,想来起码也是举人功名了吧?”王仁好奇地问道,语气中满是敬佩,在他看来,能有如此才思的人,绝不可能是白身。 董文也连连点头,眼中满是佩服,附和着说道:“是啊萧兄,你对对联的速度也太快了。” 不料萧良却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我志不在此。” 王仁和董文皆是一愣,对视一眼,随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不敢再多问。 他们只当萧良是谦虚,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毕竟在这个年代,读书科举几乎是所有读书人的唯一出路。 此时满月楼的大堂里,早已摆开了数十张八仙桌,桌上摆满了各色佳肴,荤素搭配得当,琳琅满目,香气四溢,引得人食欲大动。 萧良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桌上的网油卷上。那网油卷色泽金黄,形状圆润,看起来就十分诱人。 三人在店小二的热情指引下,坐到了角落的一张空桌旁。刚坐稳没多久,便听到高台上有人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诗会开始——” 于是三人默契地相视一笑,各自拿起一块网油卷,放进嘴里。 味道确实是不错,外皮酥脆,内里绵软,带着淡淡的甜味,却不腻人,但还没到能令萧良眼前一亮的程度。 他心中暗忖,只能说这个时代的美食还是太少了,有机会他倒是可以自己琢磨些新的菜式出来。 “好吃!实在是太好吃了!”王仁又拿起第二块网油卷,大口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赞叹,嘴角还沾了些许碎屑,“这张厨子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一旁的董文也吃得不亦乐乎,连连点头,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赞同。 三人放开肚皮大快朵颐,桌上除了网油卷,还有常州特有的糟扣肉、糟鲥鱼等美食,肉质酥烂,酒香浓郁,萧良也吃得津津有味。 萧良吃的时候,目光随意地环视四周,却发现除了他们这一桌吃得尽兴,周围的宾客都表现得比较斯文,只是浅尝辄止。 他们并没有把心思放在吃上,而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诗文和科举考试的门道。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高台那边,突然传来一阵热烈的掌声和赞叹声,打破了大堂里的宁静。 萧良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青色儒衫的年轻男子正站在台上,手持一把折扇,身姿挺拔,意气风发地朗诵着一首关于春天的诗作。 那男子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正是当年科举不力的王博。 (鉴于一些读者大佬看文比较快,这里说下后续两章剧情“强行装逼”的问题。文中有段落提到过,寺庙这首诗是为了暗示寺庙问题,想看秦王够不够聪明能不能自行领悟到。他如果直接提出来这个问题表明自己的想法,不就显得很lOW了吗。这首诗也是我查找资料后经过考虑才选的,没有写诗装逼的打算) 第32章 再见秦王 王博多年前殿试策论因主张削弱仙人影响,被太子赵元俨定为最次等,只得了个三甲同进士出身。 如今迟迟未能分配到官职,只能回到常州老家,每日里与一众文人诗酒唱和,等待吏部的调遣。 此次知府小姐的诗会,他自然不会错过。 一来是想在文人雅士面前展露自己的才华,刷一刷存在感; 二来是希望能引起知府大人的注意,为自己的仕途铺路; 三嘛……知府家的千金沈清瑶才貌双全,尚未婚配,若是能借此机会博得佳人青睐,那便再好不过了。 他的诗作确实颇有文采,辞藻华丽,意境优美,将江南春日的美景描绘得淋漓尽致。 朗诵完毕后,台下的宾客纷纷鼓掌称赞,叫好声此起彼伏。 “王公子好文采!这首《望春》真是妙不可言!” “不愧是当年的会元,才华依旧啊!名不虚传!” “若不是当年殿试出了意外,王公子如今怕是早已身居高位了,实在是可惜!” 听着众人的夸赞,王博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手中的折扇轻轻摇了摇,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了坐在不远处的知府小姐沈清瑶。 沈清瑶生得花容月貌,身着一袭粉色罗裙,气质温婉,是常州城里有名的才女,王博对她早已心存爱慕。 然而,让王博意外的是,沈清瑶并没有看他,反而正偷偷地朝着萧良所在的方向望去。 沈清瑶刚才早已从管家口中得知,有一位名叫萧良的公子,轻松答对了三道对联。 她本就好奇,想看看这位才子究竟是什么模样,待见到萧良后,更是被他身上那份与众不同的气质所吸引。 萧良身着朴素白衣,却身姿挺拔,气质淡然,宛如清风明月,与世无争,与周围那些刻意张扬的才子们截然不同,让她忍不住偷偷多看了几眼。 王博顺着沈清瑶的目光望去,正好看到了坐在桌边的王仁。 王仁是王家的庶子,母亲是婢女,地位低下,平日里在家族中连抬头说话的资格都没有,王博向来不把他放在眼里。 此刻见王仁竟然也出现在诗会上,还坐在沈清瑶关注的方向,王博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悦和嫉妒,脸色沉了下来。 他快步走下台,径直来到王仁桌前,语气带着几分轻蔑:“王仁,你怎么会在这里?沈小姐邀请你了吗?” 王仁正在低头吃东西,冷不丁听到王博的声音,吓得连忙放下手中的糕点,站起身来,有些局促地说道:“我……我是答对了对联进来的。” “答对了对联?”王博嗤笑一声,眼神中满是不屑,上下打量着王仁,“就凭你那点能耐,也能答对沈小姐拟定的对联?怕是找人代笔的吧?” “我没有找人代笔!”王仁涨红了脸,急忙辩解道,声音都有些发颤,“是我兄弟帮我和董文兄答的对联,我们才得以进来的。” 说着,他随即抬手介绍起萧良,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正是这位萧良公子!” 王博这才将注意力完全放在萧良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萧良,见他衣着普通,一身白衣毫无装饰,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寻常的穷书生,心中顿时生出几分轻视。 但他转念一想,此人在三人中算是颜值气质最佳的那位,沈清瑶刚才偷看的应该就是此人,于是心中又多了几分嫉妒,看向萧良的眼神也变得不友善起来。 他对着萧良假意拱手行礼,语气看似客气,实则带着几分试探和挑衅:“在下王博,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家住何方?可有功名在身?” 萧良放下手中的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轻轻拱手回礼,语气平淡:“洛阳,萧良,没有功名。” “没有功名?”王博眼中闪过一丝鄙夷,随即又装出一副惋惜的样子,摇了摇头,“可惜了,公子这般年纪,看着又有几分才气,怎么不参加科举考试,博取一个功名呢?大丈夫当以金榜题名为志,岂容荒废光阴?” 他顿了顿,不等萧良回答,又继续说道,语气中的挑衅意味更浓:“方才我朗诵了一首拙作,不知萧先生听了之后有何感想?以萧先生的才学,应该能听得懂吧?” 这话看似询问,实则带着几分羞辱,暗指萧良没有功名,见识浅薄,未必能理解他诗作中的深意。 王仁见状,顿时恼怒不已,忍不住上前一步,骂道:“王博!你太过分了!萧兄好心帮我们答题,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我和萧先生说话,有你这个庶子什么事?”王博脸色一沉,语气冰冷地呵斥道,眼神中满是嫌弃,“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也配和我这样说话?” 王仁被他骂得满脸通红,眼眶都红了,却又无力反驳,只能气得浑身发抖,双拳攥得紧紧的。 董文也连忙拉住王仁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冲动,同时对着王博陪笑,低声劝道:“王公子息怒,王仁他性子急,您别往心里去。” 没办法,毕竟王博他们得罪不起。 萧良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暗暗摇头。 他早就听说过淳化皇帝赵元俨当年因为一个才子的策论主张针对自己而将其定为最次等的事,当时他还觉得那个才子有些运气不好,毕竟他自己还没那么小气,不至于因为一张卷子而动气。 但如今见到王博本人,他才觉得,王博落到如今的境地,根本不冤。 此人虽有几分才华,却心胸狭隘,狂妄自大,看不起庶子,轻视无功名之人,还处处挑衅,实在是有才无德。 这样的人,即便身居高位,也未必能造福百姓,反而可能会因一己之私误国误民。 思索间,萧良掐指一算,暗道一声人该来了。与此同时,满月楼外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通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传进大堂里:“秦王殿下、沈知府大人到——”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连忙放下手中的杯盏碗筷,起身迎接。 秦王赵元僖是当今圣上赵元俨的兄长,藩地就在常州一带,地位尊崇;沈知府则是常州的父母官,掌管一方政务,众人自然不敢怠慢。 有功名的书生们纷纷整理衣衫,对着门口的方向拱手行礼,姿态恭敬;而没有功名的平民百姓则纷纷跪倒在地,行跪拜之礼,不敢抬头。 萧良却站在原地,只是微微拱手,连腰都没有弯一下,神色淡然,与周围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秦王赵元僖刚一走进满月楼的大堂,目光随意地一扫,下一秒便定格在了萧良身上,再也移不开。 他当年同先皇赵光义一起,与仙人吃过饭,亲眼见过仙人的真容。 虽然萧良如今换了一身寻常白衣,打扮得如同凡人书生,但那份超凡脱俗的气质和神韵,赵元僖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认出萧良后,赵元僖瞳孔骤缩,心中大惊失色,脚步都下意识地顿了顿。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真仙竟然会以凡人之姿,出现在常州的一场诗会上。 就在他准备上前见礼时,却见萧良朝着他微微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他不要声张。 赵元僖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萧良的意思,连忙收起脸上的震惊,装作没有认出他的样子,神色平静地走到高台上,此时台上已经新支了两张桌子。 一旁,王博将萧良的行为看在眼里,心中顿时生出一个念头,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容。 他刚刚可是听得清清楚楚,萧良是没有功名的白身。 如今见到秦王和知府大人,竟然还不跪拜行礼,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于是,王博连忙上前一步,对着高台上的赵元僖和沈知府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殿下,知府大人,晚生有事要报。” 赵元僖淡淡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何事?” 王博立刻伸手指向萧良,语气带着几分义正言辞地说道:“殿下,知府大人,此人名为萧良,乃是一介草民,没有任何功名在身,见到殿下和知府大人,竟然不下跪行礼,如此大逆不道,实在是目无王法,还请殿下和知府大人治他的罪!” 此言一出,大堂内顿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萧良身上,有惊讶,有好奇,也有同情。 在他们看来,萧良此举确实是大逆不道,恐怕难逃罪责。 沈知府脸上顿时露出不悦之色,眉头紧紧皱起,正要开口说话,却见赵元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道: “无妨。今日是沈小姐的诗会,本王和沈知府是以宾客身份参加的,并非因公事而来。此处没有身份高低之分,只有文采高低之别,不必拘泥于俗礼。” 沈知府闻言,心中有些惊讶,看向赵元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 他平日里与赵元僖打过不少交道,知道赵元僖此人极重规矩,算不上多好说话,甚至有些斤斤计较,今日怎么会如此大度? 但赵元僖既然已经开口,他自然不敢反驳,只能点了点头,附和道:“殿下说得是,今日诗会,尽兴就好。” 王博见状,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不解和不甘。 他本以为能借此机会打压萧良一番,没想到秦王竟然会为萧良说话,这让他感到十分意外,心中的嫉妒之火也烧得更旺了。 就在这时,赵元僖又笑着说道,目光扫过台下的众人:“刚才听闻各位才子都有佳作问世,何不拿出来让本王和沈知府也欣赏一番?” 旁边的侍从连忙上前,将众人刚才写好的诗作整理好,呈给了赵元僖和沈知府。 赵元僖拿起诗作,一一翻看,时不时点头称赞,脸上露出欣赏的神色。 当看到王博的《望春》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点了点头,说道:“王公子这首诗写得不错,辞藻华丽,意境优美,果然是常州第一才子。” 王博闻言,心中顿时又生出几分得意,连忙拱手谢道:“多谢殿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他下意识地又看向沈清瑶,想要看到她赞赏的目光,却发现沈清瑶依旧没有正眼看他,反而再次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萧良。 岂可修!为什么要看他,明明是我先来的啊! 第33章 “好诗” 王博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藏不住的算计,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不就是会对几句对联吗?诗词一道才见真章! 心念既定,王博立刻整了整衣襟,再次对着高台上的赵元僖和沈知府深深拱手,朗声道: “殿下,知府大人,今日既是诗咏春情的盛会,自当以文会友,方不负这满园春色。” “方才听闻萧公子一连对出三副佳联,对联的本事确实令人佩服,想必诗作也定然不俗。” “不如请萧公子,还有王仁、董文二位公子,也各作一首诗,让大家品鉴品鉴,也好为今日的诗会添几分雅趣?” 这话一出,大堂里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王公子说得有理!诗会嘛,本就该吟诗作对才尽兴!” “这位萧公子对对联这么厉害,诗作定也差不了,我们倒是想见识见识!” “是啊是啊,正好让大家开开眼界!” 众人七嘴八舌地应和着,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萧良三人,有好奇,有期待,也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萧良坐在原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算是彻底见识了王博的小心眼,这般睚眦必报的性子,怪不得当年敢趁着酒醉当街暗骂太子。 高台上,赵元僖和沈知府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玩味。 却见此时萧良缓缓说道:“鄙人不善诗词,但我相信王兄和董兄的诗足以冠绝此次诗会前三甲。” “看来萧公子是有意藏拙,怕其他人不好发挥。也好,那便依言而行吧。”赵元僖笑着缓缓开口。 赵元僖都这么说了,沈知府自然也是点头答应。 王博闻言张了张嘴,但不好多说什么,只好看向另外两人,目光里的挑衅几乎要凝成实质:“王仁,董文,二位谁先来?” 王仁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一紧,连忙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凑近萧良,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怯意:“萧兄,我……我怕是不行,还是算了吧。我那点墨水,哪里敢在秦王和知府大人面前献丑啊。” 董文也连连点头,脸色发白,神色局促地附和道:“是啊萧兄,我们的才华哪里比得上王公子他们,还是别丢人现眼了。” 他们二人本就是寒门庶子,平日里读书只求个功名,作诗不过是闲暇时的自娱自乐,哪里见过这等大场面? 光是秦王和知府大人坐在台上,就够让他们紧张得手心冒汗了,更别说还要当众作诗。 萧良放下茶杯,转头看向二人,眼神温和,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无妨,诗者,言志而已,无需强求辞藻华丽,随心而写便好。你们平日里读书,心中定然有自己的所思所感,只管写出来便是,无需在意他人的眼光。”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王仁和董文的心头,将他们的紧张和不安抚平了大半。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底气。 是啊,萧兄都这么说了,怕什么?就算写得不好,也是自己真心实意的心声,大不了被人笑一场,也算没白来这一趟。 “好,那我们就试一试!”王仁咬了咬牙,挺起了胸膛,董文也跟着点了点头,眼中多了几分坚定。 旁边的侍从这时刚好上前,将备好的笔墨纸砚分送到三人面前的桌上,砚台里的墨汁研得细腻,宣纸铺得平平整整。 王博站在一旁,抱臂而立,嘴角噙着一抹嘲讽的笑。 在他看来,王仁和董文不过是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庶子秀才,肚子里那点墨水,写出来的东西定然平庸至极。 王仁和董文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先在砚台里蘸了蘸墨,随即低头沉思起来。 大堂里静了不少,众人都盯着他们,不敢大声喧哗以免影响了他们发挥。 王仁眉头紧锁,笔尖悬在纸上方寸处,脑海里闪过这些年寒窗苦读的日夜,闪过家族里的冷眼,闪过对功名的渴望,片刻后,他终于落笔,笔尖划过宣纸,留下一行行朴实的字迹。 他写的是一首五言绝句,字字句句都透着寒门书生的不易。春日里繁花似锦,他却只能埋首书斋,不闻窗外春色,只盼着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不负十年寒窗。 董文则要从容些,他望着窗外的春光,想起江南水乡的杨柳依依、杏花微雨,笔尖一动,一首描绘春景的小诗便跃然纸上。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真切的观感,读来少了几分韵味,却也清新自然。 二人写完后,都长长地舒了口气,却不敢抬头,只是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诗作递到侍从手中,由侍从转呈给高台上的赵元僖和沈知府,脸上满是忐忑。 赵元僖和沈知府拿起诗作,细细看了起来。 沈知府先是扫了一眼,觉得不过是寻常的书生习作,没什么亮眼之处,便随意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他们的勇气。 秦王赵元僖倒是看得认真,他先是看完了王仁的诗,又拿起董文的,嘴角渐渐勾起一抹笑意,放下诗稿,对着台下朗声道:“不错,不错!我观此二诗情真意切,字字皆是心声,比那些堆砌辞藻、华而不实的诗作强上不少!” “咦?”沈知府闻言,也连忙再次拿起诗稿逐字细读,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中多了几分赞许,最后竟是忍不住拊掌赞叹: “殿下说的对啊,方才我没有细看,现在逐字品味,倒真是品出些不一样的感觉!王公子这首苦读诗,道尽寒门不易,董公子这首春景诗,清新自然,确实是好诗啊!” 侍从将两首诗传至台下,宾客们纷纷凑过来看。 一时间,有人沉默不语,有人面露复杂之色,有人则欲言又止。 不过很快,一位中年书生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抚着胡须,高声赞道:“好诗啊!这两首诗虽不施粉黛,却字字真情,说是这次诗会的前三甲也不为过!” “确实如此!”立刻有人附和,“我观此二诗,与王博公子的《望春》不相上下,王家一连出了两位才子,当真令人羡慕啊!” 第34章 操纵与暗示 这话一出,王博的脸“唰”地一下就黑了。 他刚才可是全程盯着王仁和董文写诗,那两首诗在他看来,简直是粗鄙不堪,连入门都算不上。 现在竟然有人说和他的《望春》不相上下?甚至还被秦王和知府夸上了天? 他气得胸口发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几乎要吐血。 可他又不敢说什么,否则就是在质疑秦王和知府大人的眼光。 他性子急,脾气不好,但他不傻。当年敢埋怨太子,是因为他知道太子赵元俨本性仁厚,况且还有醉酒的由头。 可眼前这位秦王赵元僖,脾气可没有现如今的淳化皇帝那么好,真要是惹恼了他,自己怕是彻底完了。 王博犹豫片刻,终究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能死死地瞪着王仁和董文,那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 而王仁和董文,此刻早已懵了。 他们看着台下众人的夸赞,听着秦王和知府的点评,一脸茫然。 茫然过后,便是难以抑制的惊喜,甚至生出了一种错觉:莫非我当真是奇才不成?只不过是文气觉醒得晚了些?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王博强压着心头的火气,目光再次锁定二人,语气阴恻恻的:“即便如此,比之我的《望春》还是差了一些,我仍该是前三甲中的第一!” 就在这时,萧良淡淡抬眸,食指中指合并,轻轻一动,刚刚坐下的王仁瞳孔突然失去亮光。 下一秒,他又一次缓缓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笔,蘸了蘸墨。 满堂宾客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王仁身上,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察觉到王仁的异常,秦王瞬间明白过来,也连忙坐直了身子。 只见王仁手腕轻转,笔尖落在宣纸上,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 不过片刻功夫,一首七言绝句便已写就: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侍从将诗稿呈给赵元僖和沈知府,赵元僖刚念出第一句,大堂里便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待整首诗读完,满堂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赞叹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真挚。 “好诗!千古绝唱!当真是千古绝唱啊!”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这意境,这气魄,绝了!” “王公子之才,简直惊为天人!此诗一出,怕是要传遍江南了!” “之前的诗作,在这首诗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宾客们一个个激动不已,有的抚掌叫好,有的低头吟诵,眼神里满是折服,再也没有半分轻视。 听着周边人的称赞,猛回过神的王仁愣在原地,心里暗想,莫非我刚刚文曲星附体了? 不!我一定是深藏才气,大器晚成!娘咧,儿子终于出息了!!! 王博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凉。 他死死盯着那首诗,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输了。 这首《江南春》字字珠玑,意境深远,别说他的《望春》,就算是历代名家的诗作,也未必有几首能及得上。 唯有高台上的赵元僖,没有跟着夸赞,反而皱起眉头,右手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他转头看了一眼萧良,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心里哪能不明白,这实际上是真仙操纵王仁身体所作。 仙人为何要让王仁写这首诗?“南朝四百八十寺”,这莫非是在影射南方寺庙过多? 毕竟在真仙信服力这方面,江南为首的南方确实不比中原及北方。 自前唐洛阳嵩山多林寺南迁开始,随着真仙在洛阳的影响力逐渐增大,中原以北的佛家僧人们开始陆续南迁。 江南的寺庙有许多都是前唐乃至更早时期建成的,这里算是他们的大本营。 故而如今江南一带,寺庙林立,僧尼众多,尽管先皇有暗地里尊道抑佛,但效果并不理想。 仙人此刻写下此诗,莫非是在提醒自己?或者说提醒他们赵家?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拍了拍手,朗声道:“看赏!” 话音刚落,立刻有两个仆从捧着三个精致的锦盒,缓步走了进来。 锦盒是用上好的红木打造,上面还镶着细碎的珍珠,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赵元僖指着锦盒,笑着说道:“这是本王赏给本次诗会前三名的礼物,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王府侍从们捧着锦盒,径直走到萧良这桌,将三个锦盒分别递了过去。 王博见状,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想去接锦盒。 可那仆从却像是没看见他一般,径直越过他,将锦盒稳稳地递到了王仁和董文手中,王仁两份,董文一份,自始至终那仆从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王博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 他的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又迅速转为铁青,难堪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王仁,眼中满是怨毒,咬牙切齿地放狠话:“王仁!今日之事,我记下了!我知道以你实力究竟如何,只是当下我无法找到你抄诗的实质性证据!” “他日我定要与你再斗一场,分个高下!” 往日里见到他便怂的不敢说话的王仁这次闻言,却是淡淡瞥了他一眼。 他一句话都没说,但那眼神里的不屑,却比任何话语都要伤人。 “他日?”赵元僖此时忍不住坏笑一声,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恐怕你没机会了~” 秦王突然面色沉冷,猛地拍案而起:“王博,你妒贤嫉能,污辱他人,全然无半分文人风骨!” “当年你酒醉辱骂太子,太子仁慈,未加严惩,你竟不知悔改,今日还敢在此放肆。” “往深了说,太子如今已是陛下,你旧错不改、狂悖依旧,便是对当今陛下大不敬!” 这番话字字如刀,直戳要害,不仅细数王博的过错,更将其行为拔高到对皇权不敬的层面。 第35章 面见秦王 王博瞬间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方才的戾气荡然无存,只剩满心的惶恐与绝望。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沈知府见状,哪里敢有半分迟疑,立刻起身对着秦王躬身拱手,语气恭敬且坚定: “殿下所言极是!王博品行卑劣、目无皇权,既无文人风骨,又存狂悖之心,实乃常州文人之耻!” “臣恳请殿下允准,即刻将其抓入大牢,同时加急上奏朝廷,申请剥夺其功名、取消终身科举资格,以儆效尤,肃清文风!” “准!”秦王冷喝一声,语气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拖下去!”沈知府立刻下令。 两名府衙差役应声上前,架起瘫软如泥的王博便往外拖拽。 王博此刻早已没了半分气焰,只剩无尽惶恐,嘴里含糊地嗫嚅着“晚生知罪”“求殿下开恩”之类的求饶的话,却无人再理会。 路过围观的书生与百姓时,众人纷纷侧目避让,指指点点的声音清晰入耳,他往日在常州积攒的傲气与体面,此刻被践踏得粉碎,狼狈不堪地消失在满月楼门口。 王博被拖走后,大堂内的压抑感尽数消散,氛围再度活络起来。 众人看向王仁的眼神里,只剩纯粹的敬佩与折服,再无半分最初的轻视。 沈清瑶深吸一口气,悄悄整理好裙摆,迈着轻柔的步伐上前,手中捧着自己刚写的诗作,脸颊泛着淡淡红晕,语气带着几分娇羞与恳切:“公子,小女不才,方才随兴作了一首小诗,自知粗浅,不知能否请公子指点一二?” “可以可以!”王仁说着便要接过诗作,却见沈清瑶看的却是萧良。 王仁:终究还是颜值胜过了才华吗?岂可修!!! 萧良接过诗稿,快速浏览一遍,指着其中两句道指点了一二。 寥寥数语,精准点出要害,又给出了切实可行的修改方向。 沈清瑶茅塞顿开,眼中闪过惊喜的光芒,对着萧良深深一礼:“多谢萧公子指点!公子才思敏捷,见解独到,小女受益匪浅。” 她犹豫了下,鼓起勇气说道,“过两日小女会在府中举办一场小规模私宴诗会,只邀几位知己,不知萧公子是否有空赏光?” 这话一出,满堂寂静,众人都羡慕地看向萧良,能被知府千金亲自邀请参加私宴,既是殊荣,也是攀附权贵的好机会。 沈知府也是意味深长地打量起萧良,一向宠爱这个女儿的他很少会违背女儿意愿做她不愿的事。 刚才听闻萧良并无功名,若是清瑶当真有意,让这位长相气质绝佳的青年入赘沈府倒也不是不可以,这样他也能时常见到女儿。 沈清瑶紧张地望着萧良,眼底满是期待。 不料萧良确实没有过多犹豫,他微微摇头,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多谢沈小姐美意。萧某向来喜静,不耐应酬,私宴之邀,恐难赴约。” 说罢,他不再看沈清瑶眼中的失落,起身对着秦王与沈知府拱手行礼,算作道别,姿态从容不迫,无半分攀附之意。 随即转头看向王仁与董文,语气稍缓却依旧简洁:“二位兄台才情可嘉,日后当勤勉笃行。某不日便要离开常州,愿二位前程似锦。” 王仁与董文闻言,脸上的受宠若惊瞬间转为惋惜,却也连忙躬身行礼:“多谢萧兄指点与吉言,我二人定不负萧兄期许!萧兄此去,一路顺风!” 萧良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外走。步履从容不疾,没有半分留恋,只留下满厅的惋惜与敬佩。 沈清瑶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却也暗叹有着这般气质的人,本就如清风般难以挽留,终究不敢再多强求。 目睹自家女儿被拒,颇有城府的沈知府没有露出不耐的神情,而是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他转头对着身旁的侍从招了招手,低声吩咐道:“你去查查这位萧公子的来路,家住何处,有无亲友,平日里行事作风如何,务必仔细,速去速回。” 侍从刚要应声退下,秦王便冷声道:“等等。” 声音不大,却让那侍从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沈知府一愣,转头看向秦王,眼中满是疑惑。 刚要开口询问,便见秦王缓缓放下茶杯,眼神锐利如鹰,直视着沈知府,语气郑重且带着明显的警示:“沈大人,不必查了。” “殿下?”沈知府不解,“此子身份神秘,来路不明,若能摸清底细,也好……” “也好什么?”秦王不等他说完便厉声打断,周身威压尽数释放,高台上的气温仿佛都降了几分。 他向前倾身,语气带着极强的警示意味,一字一句道:“沈大人,为官者当知分寸,有些人事,不该问,也不该查。这位萧公子,绝非你我能随意打探的,安分守己,才是上策。” 他刻意加重了“绝非”二字,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那是对仙人的敬畏,更是提醒沈知府莫要自寻死路。 见秦王神色冷厉、语气决绝,绝非玩笑之语,沈知府心中一凛,瞬间收敛了所有探知的心思,连忙对着秦王躬身行礼。 “臣明白了!多谢殿下提点,此后绝不再提打探萧公子之事。” 他此刻已然笃定,萧良定是有通天背景,不然怎么可能秦王都要敬畏三分。自己贸然打探,怕是只会引火烧身。 秦王微微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他看向萧良离去的方向,心中暗忖:仙人既已现身江南,还让自己碰见了,定然是有深意的,一会儿得偷偷拜见一番。 若是让仙人满意了,或许还能得仙人庇佑,助自己更进一步。 想到这里,他脑中又浮现出当年正月初一的那顿夜宴,自己的结局,恐怕在自己与老五敬酒的那一刻便被父皇敲定了。 可是,他不甘心。 第36章 武功秘籍 萧良走出满月楼,刚行至街角,一道青色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 来人身着劲装,腰悬佩剑,神色恭敬得近乎谦卑,连头都不敢抬,只是双手抱拳,躬身道:“萧公子留步,我家殿下有请公子移步一叙,还望公子赏光。” 侍从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吸引旁人注意,目光更是始终落在地面,不敢有半分直视萧良的举动。 显然,秦王在遣他来时,早已下了严令。 萧良脚步微顿,神识漫不经心地扫过对方,见其身上并无半分恶意,于是微微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带路。” 侍从大喜过望,连忙应了声“是”,侧身引路,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走快了半步,在萧良面前失了礼数。 两人一前一后,行过两条街巷,便到了斜对面的一家酒楼。 这家酒楼虽不及满月楼那般气派奢华,门庭却干净雅致,来往宾客皆是轻声细语,显然是个清静谈事的好去处。 侍从引着萧良径直上了二楼,拐过回廊,停在最深处的一间雅间外。他伸手轻轻叩了叩门,低声道:“殿下,萧公子到了。” 屋内传来一声低沉的“请进”,侍从这才推门,侧身做出一个恭敬的请姿:“公子,请。” 萧良抬步而入,刚跨过门槛,便见秦王赵元僖早已起身立于屋中。 他还是刚刚那身衣服,只是此刻,身上那股贵气威严全然被小心翼翼取代。 见萧良进来,秦王不敢有半分王爷的架子,快步上前,对着萧良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语气恳切至极:“臣赵元僖,拜见仙人。” 萧良缓步走到桌前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早已备好的清茶与点心,随手拿过一块品尝起来,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语气平和:“不必多礼,起来吧。” “你特意让侍从邀我前来,想必不是为了单纯请我喝一杯茶吧?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秦王却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不敢与萧良平视:“仙人明鉴!臣今日斗胆相邀,实在是有一事,关乎江南百姓,更关乎真仙信仰,不得不向萧先生请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却又迅速压下,语气愈发凝重:“如今江南一带,寺庙林立,僧尼遍地。那些僧人整日里宣扬佛法,蛊惑民心,分走了不知多少百姓对真仙的信仰,此等行径,实乃大罪!” “另外臣暗中调查多日,发现不少寺庙借着传教之名,侵占百姓良田,私藏金银财富,甚至与地方劣绅、盐商勾结,偷税漏税,扰乱吏治,隐隐有尾大不掉之势!” “臣心中早已愤慨不已,恨不得即刻便下令清查这些不法寺庙,惩治那些贪得无厌的僧人。”秦王说到此处,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萧良。 “只是此事牵扯甚广,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民乱,更怕触怒那些信奉佛教的愚民。若无萧先生您应允,臣实在不敢贸然行动。” “只要仙人您点头,臣即刻就调动府中所有力量,联合知府衙门,清查违规寺庙,收缴侵占良田,惩治不法僧人,让江南百姓重新一心信奉真仙!” 萧良听着他的话,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心中却暗自点头。 他不得不承认,秦王确实要比淳化皇帝聪明很多。 方才当着秦王面操纵王仁写出那首诗,他确实有暗示的意味。 而秦王显然是个聪明人,听懂了他的暗示。 还是那句话,萧良不是什么至纯至善之人,修真者在修真界争夺修炼资源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如今萧良同样不会因为做这种事而感到愧疚,不然他当初也不会从多林寺手里强买嵩山。 如今江南信仰之力被僧人分走相当一部分,萧良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淳化皇帝赵元俨性子仁厚,做事瞻前顾后,顾及各方颜面,断不会因为此事下狠手。 而眼前这位秦王,野心勃勃,行事果决,恰好是推行此事的最佳人选。 至于江南寺庙是否真如秦王所说个个不堪,这重要吗? 思索间,萧良缓缓点头,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你倒是个聪明人,一眼便看透了要害。江南佛教乱象丛生,确实到了该整治的时候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秦王身上,似笑非笑:“既然如此,那我自然不能寒了你的心。说吧,想要什么奖赏?” 秦王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显然早已将一番话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双膝跪地,对着萧良重重叩首,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语气无比恳切: “臣不求富贵荣华,不求高官厚禄,只求能侍奉仙人左右,为仙人效犬马之劳!哪怕只是为仙人端茶倒水、洒扫庭院,臣也心甘情愿!” 他深知,唯有攀附上仙人这棵参天大树,才能真正一步登天,甚至长生不老,成就凡人不敢想象的功业。 萧良却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必了,赵家已有光极一支侍奉左右。” 秦王听到这话,心中一沉,却并未太过意外。 他迅速调整心态,再次叩首,声音依旧恭敬,却多了几分退而求其次的恳切:“萧先生所言极是,是臣贪心了。” “仙人的修炼法门,玄妙高深,臣一介凡人,便是看了必然也看不懂,故而不敢奢求。” “只求仙人能赐下一门凡人功法,哪怕只是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臣也感激不尽,此生定当铭记仙人恩德!” “这个好说。”萧良说着,抬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抓。 只见一道微光闪过,他的指尖便多了五本泛黄的古籍。 那些古籍看着陈旧,书页边缘却无半点破损,显然是被妥善保存了多年。 古籍封面上分别写着《烈阳诀》《寒潭经》《流云身法》《磐石拳谱》《百草心经》,字迹苍劲有力,透着古朴的韵味。 这一幕落在秦王眼中,却不啻于惊雷炸响。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凭空出现的功法,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萧良将五本功法轻轻推到他面前,淡淡解释道:“这些都是可以修炼内力真气的功法,功法分为天地玄黄四阶,这本《烈阳诀》和《寒潭经》是地阶功法,一刚一柔,修炼至大成,可掌烈焰焚身,可御寒冰刺骨;《流云身法》《磐石拳谱》是玄阶功法,一快一稳,身法如流云变幻,拳法如磐石稳固;还有这本《百草心经》,是天阶功法,偏向滋养调息,最是适合固本培元。” 他顿了顿,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修炼任意一门功法,入门便可入品,往后循序渐进,勤加苦练,可至十品大宗师。而十品之上,便为先天之境,也可称陆地神仙。” 此外还有句话他没有说,即便真有武学奇才,能突破十品,达到那所谓的先天境界,成为寻常人口中的“陆地神仙”,实力也不过相当于修真者的炼气初期,对他而言,实在不值一提。 倒是未来某一天倘若这世界真有天才能够到达先天境界,或许那时,这所谓天才便能真正意义上,更直观地感觉到“凡人”与“仙人”的差距了。 萧良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无波,可落在秦王耳中,却如遭雷击,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陆地神仙?那他岂不是也…… “这些功法不仅能提升你的实力,平日里运转真气,也能滋养身体,适当延长寿命。”萧良轻抿一口茶,语气依旧随意,“切记贪多嚼不烂,一次同时修炼一两门功法即可,多余的功法你自行处理。” 秦王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五本功法,只觉得手中的古籍重逾千斤。 书页上传来的古朴触感,让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都微微泛红。 他再次对着萧良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却带着无比的坚定:“谢萧先生赏赐!臣定不负仙人所托,肃清江南佛教乱象,护佑真仙信仰,让江南百姓皆感念仙人恩德!” 他将功法紧紧抱在怀中,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有了这五本功法,再加上仙人的支持,他不仅能解决江南的隐患,更能借此机会,壮大自己的势力。自己的未来,必将一片光明! 萧良看着他激动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实际上,这些功法不过是他当年因为好奇,一时兴起从各地凡人帝国批发收集而来的。 当年只是随便翻了两眼,便随意地堆在储物戒指的角落。 这东西和灵石还不一样,灵石的话宗门里的弟子们用得上,都喜欢要,所以他能送出去。 而凡间功法这东西对宗门弟子来说是真的还不如可供书写的白纸。 戒指里的纸质功法秘籍目前加起来足有几吨重,如今能派上用场,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行了,起来吧。”萧良挥了挥手,“我此行主要是为了游历散心,后续之事,你自行斟酌便是。” “臣遵旨!”秦王恭敬起身,依旧不敢有半分懈怠。 萧良不再多言,起身便往门口走去。 看着萧良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秦王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抚摸着贴身存放的功法,眼中满是狂喜与坚定。 他知道,自己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然改变。 而江南佛教的覆灭,只是他崛起的第一步! 第37章 武者对武僧 秦王赵元僖怀揣着五本功法秘籍返回王府时,每一步都透着抑制不住的轻快。 府中侍从见他归来,正要上前请安,却被他挥手示意退下,随即脚步未停直奔后院密室。 这间密室是他专为处理机密事务所设,墙壁由实心青砖砌成,门窗皆覆以厚重铁板,隔音防潮,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推开门的刹那,他反手便扣上暗锁,“咔哒”一声轻响,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密室中央的案几擦拭得一尘不染,他小心翼翼地将五本秘籍摊开,指尖在封面上反复摩挲,粗糙的指尖划过古朴的装订线,眼中满是炽热。 赵元僖沉吟片刻,目光最终定格在《百草心经》与《烈阳诀》上:“天级固本,地级练力,此二者搭配,方能根基稳固、战力迅猛,缺一不可。” 他当即盘膝坐在案前的蒲团上,先翻开《百草心经》。 凝神研读半个时辰,逐字逐句揣摩心法口诀,待心中有了头绪,便闭目凝神,依着口诀运转内息。 起初丹田一片沉寂,他耐心引导,片刻后,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润气流终于自丹田生出,如涓涓细流般顺着经脉缓缓游走。 不知不觉间,天色暗了下来,密室中只剩他平稳的呼吸声,直到腹中传来饥饿感,他才缓缓收功,睁开双眼时,眼底已多了几分清明。 歇息片刻,补充了些清淡的饮食,赵元僖又迫不及待地换上《烈阳诀》。 此功法与《百草心经》截然不同,刚猛霸道,内力运转间,一股灼热的气流瞬间席卷丹田,顺着经脉奔涌而去,如烈火焚身,经脉似被热浪冲刷,痛得他额头瞬间冒出冷汗,牙关紧咬。 他强忍着剧痛,同时运转《百草心经》的温润之力,一刚一柔两股气流在经脉中交织,灼热的痛感渐渐被中和。 起初两股力量还时有冲撞,他耐心调和,渐渐找到平衡之道。 三日之后,他已能适应《烈阳诀》的霸道。 七日之时,体内内力奔腾如江河,一拳打出,竟能震得石头案几嗡嗡作响,案上的笔墨纸砚都跟着颤动。 半月不到,内息凝实如钢,身形也愈发挺拔,周身透着一股内敛的锋芒,赫然已是一品武者境界。 功法初试成效,赵元僖心中大喜,当即传召亲兵统领与几位心腹。 密室门再次打开,几个身着兵甲的男子鱼贯而入,见赵元僖神色振奋,皆面露好奇。 赵元僖将几本抄录的《寒潭经》副本亲手递到几位心腹手中,沉声道:“此乃仙人所授武功秘籍,你等勤加修炼,日后助我稳固江南局势。” 仙人?!武功秘籍?! 几位心腹连忙跪地谢恩,随即接过功法,眼中满是感激与激动。 接着,他又将《流云身法》与《磐石拳谱》掷给亲兵统领,语气威严:“传令下去,亲兵队伍一概操练此二法,一个月后,我要看到成效!” 亲兵统领接过拳谱身法,当即单膝跪地:“末将遵命!定不负王爷所托!” 自此,秦王府演武场上,往日的呐喊声变成了吐纳声和挥拳声。 心腹们每日闭门修炼《寒潭经》,虽进度不及赵元僖这般迅猛,却也一日千里,一个月之内纷纷突破至一品武者境界。 亲兵们则在统领的带领下,循着《流云身法》与《磐石拳谱》苦练,因为本就年轻再加上身强力壮,修炼速度也是不慢。 一月期满,带上赵元僖本人,秦王府已然有了三位二品武者、上百一品武者,再配上原有的精锐甲士,这支队伍的锋芒,足以震慑整个江南。 “时机已到。”赵元僖身着玄色劲装,腰间佩剑寒光凛冽,剑鞘上的纹饰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立于演武场高台之上,目光扫过下方精神抖擞的将士,声音洪亮如钟,“传我将令,联合常州知府,即刻清剿江南违规寺庙!凡侵占良田、私藏金银、干涉民生者,一律严惩不贷!” “至于如何快速分辨是否违规嘛……”赵元僖说到这里,随即坏笑起来:“凡寺庙内有秃头者,即可判为违规。” 军令一下,大军与府衙官兵兵分十几路,如猛虎下山般直奔各地寺庙而去。 面对秦王府训练有素的精锐,这些寺庙根本无力抵抗。 官兵们破门而入,查抄账本、没收藏匿的金银财宝,将被寺庙所属田地一一登记造册。 然而,并非所有寺庙都束手就擒。 自嵩山南迁后扎根江南的多林寺,依旧负隅顽抗。 这座古刹早已不是当初清修之地,方丈圆慧手握当年圆通方丈留下的部分财富,在寺内养了上百名武僧,这些武僧常年修炼粗浅武学,个个身强力壮。 此刻见一支府衙官兵上门,圆慧方丈面色狰狞,当即下令反抗:“佛门圣地,岂容凡夫俗子放肆!给我打出去!” 武僧们手持铁棍,嘶吼着冲了出来。 他们招式凶悍,下手狠辣,府衙官兵本就战力平平,一个照面便被打得节节败退,不少人手臂、肩头添了伤痕,狼狈后撤,惨叫声不绝于耳。 “一群酒囊饭袋!”赵元僖闻讯赶来,见府衙官兵溃不成军,当即冷哼一声,抬手示意,“秦王府将士,上!” 话音未落,数十名一品武者齐齐上前,身形如电,拳头落在武僧身上,轻则骨裂筋折,重则当场倒地不起。 那些平日以一当十的武僧,在经过功法淬炼的精锐面前,竟如纸糊一般,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尽数被制服,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再无反抗之力。 “竖子敢尔!”圆慧方丈见状,双目赤红如血,手中的木质念珠被他甩得呼呼作响,径直朝着一名亲兵扑来。 他早年也曾修炼过粗浅武学,虽未入品,却也有些蛮力,念珠带着风声,直取那名亲兵面门要害。 那亲兵见状也不躲,下一秒,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木质念珠应声碎裂,木屑飞溅。 圆慧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手臂剧痛难忍,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大殿的立柱上,“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青砖。 “多林寺勾结劣绅、侵占民田、私藏财富,鱼肉百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赵元僖缓步上前,语气冰冷如霜,眼神中没有半分怜悯。 圆慧挣扎着想要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尔等亵渎佛门圣地,残害佛门弟子,必遭天谴!佛祖定会降下惩罚!” “天谴?”赵元僖嗤笑一声,探手抓住圆慧的衣襟,将他硬生生拎了起来,“你们借着信仰之名,敛财害民,霸占良田,让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这才该遭天谴!” 他指尖发力,浑厚的内力直透圆慧心脉。 圆慧瞳孔骤然放大,口中嗬嗬作响,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音,身体软软垂下,彻底没了气息。 赵元僖松手将其尸体推开,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怀中露出的一抹翠绿上。 他心中一动,伸手一掏,一枚通体翠绿、萦绕着微弱灵气的石头掉了出来。 指尖触及灵石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让他体内奔腾的内力都平复了几分。 “这莫非是当年仙人赠予多林寺的仙石?”赵元僖眼中闪过狂喜,紧紧攥住灵石,入手冰凉温润,绝非凡物。 当年多林寺离开嵩山之事流传开后,有关“仙人赐石”的传说,在民间并非秘密。 如今看来,此事八成是真的了。 自己近来的运气倒真是不错,先得秘籍,再得仙石! 照如此趋势,光明的未来还会远吗? 默不作声地将灵石收好,赵元僖转身对着麾下将士朗声道:“多林寺叛乱已平,今日起,江南佛教乱象,尽数肃清!” 第38章 云南魏王 洛阳皇城,紫宸殿。 淳化帝赵元俨端坐于龙椅之上,听着常州知府沈文渊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脸上渐渐浮起宽和的笑容。 奏报详细列明了秦王赵元僖近期在江南的作为:查封大大小小八十一寺,清退侵占良田七千八百顷,查抄金银折合纹银逾百万两,涉案僧众或还俗或缉拿,地方百姓称颂。 当听到“秦王亲率府兵,剿灭聚众抗法的多林寺,阵斩首恶”时,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几位朝中重臣互看一眼,眉头紧皱,欲言又止。 淳化帝却摆了摆手,语气温润如常:“朕这个王兄,性子是急了些,手段也刚烈。但江南佛寺兼并田产、藏匿不法之事,朕也有耳闻,只是碍于各方情面,一直未下决心整治。 “如今秦王雷厉风行,替朝廷去了这块心病,百姓得以安生,赋税也能足额入库……这是好事。他做了朕想做,却一时不便去做的事。” 皇帝定了调子,殿中虽有微词,也暂且压了下去。 只是退朝的钟声敲响后,几位重臣交换的眼神里,都明显带着几分忧虑。 约莫半个时辰后,御书房。 檀香袅袅,淳化帝刚换下朝服,正端着碗冰糖莲子羹,小口啜着。贴身太监悄声禀报:“陛下,礼部尚书李隆李大人求见,说是有要事面陈。” “宣。”赵元俨放下碗。 李隆稳步走入,行礼后却未起身,而是趋前几步,声音压得极低:“陛下,今日朝上所言,可安朝堂众人之心。然臣下朝后细思,深觉不宁,不得不冒昧再陈。” “哦?李卿有何不宁?”赵元俨示意他起身说话。 李隆站直身体,神色凝重:“陛下,秦王所为,固然于国有利,但其行事,大大逾越了藩王本分,让臣不得不忧虑三点。” “其一,如此大规模调动府兵、联合地方官府行动,竟未事先上奏朝廷请旨,此乃先斩后奏,无视朝廷纲纪。” “其二,其府兵战力闻所未闻,能轻易击溃训练有素的武僧,臣恐其编练之兵,已非寻常护卫。按制,藩王亲兵不得超过五百,且不得私藏重甲、强弩。臣建议,应立即遣稳妥之人前往常州,详查秦王府亲兵实数、装备,是否逾制。” 他顿了顿,见皇帝面色微沉,继续道:“其三,陛下顾念兄弟之情,臣深知。然皇权之下,无私情可讲。陛下可还记得前唐兴安帝故事?” “陛下若觉直接质问伤及兄弟和睦,不妨先暗中查证,掌握实情,再做区处。如此,既全了陛下仁厚之名,亦不致养痈遗患。” 赵元俨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拿起案上一柄玉如意,无意识地摩挲着,眉宇间浮起纠结之色: “李卿所言……句句在理。只是朕那二哥,脾气是急了些,但心肠不坏。当年在洛阳,父皇因猎场一事责怪朕,他对朕也多有维护……这般猜忌自家兄弟,朕心里,终是有些过意不去。” 李隆深深一揖:“陛下,非是猜忌,乃是未雨绸缪。查明无误,方可安心,亦是对秦王殿下的一种保全。若其确无私心,坦荡无私,查一查又何妨?若真有些不当之处,陛下早日知晓,温和规劝,岂不胜过日后酿成不可收拾之局?” 赵元俨望着窗外渐高的日头,终是叹了口气,轻轻点头:“便依李卿所言。人选务必谨慎,暗中查访,不可惊扰地方,更不可让秦王知晓。” “臣,遵旨。”李隆再次行礼,缓缓退出了御书房。 …………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云南府城。 街市上人声鼎沸,充斥着中原少见的异样口音与斑斓服饰。 萧良一袭朴素青衫,站在一个卖烤乳扇的摊子前,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摊主将牛奶制成的薄片烤得焦黄酥脆,再刷上糖浆,香气扑鼻。 身边不远处一个临时搭起的木台上,一名身着七品官袍、嗓门洪亮的官员,正对着聚集的百姓宣讲: “……自魏王殿下就藩云南,修道路、兴水利、减赋税,我等子民方有今日之安乐!” “殿下仁德,堪比尧舜!更难得殿下重文教,凡有才学之士,无论出身,皆可入府为幕宾,共商大计,造福一方!” 那官员说得唾沫横飞,台下百姓听着,脸上多是木然,偶有几人附和叫好,眼神却也飘忽。 萧良接过烤好的乳扇,咬了一口,甜脆中带着奶香,味道确实独特。 他耳朵听着宣讲,眼睛却扫过街面、行人、店铺招牌,乃至远处隐约可见的王府飞檐,已然走了神。 待宣讲告一段落,那官员目光扫视人群,忽然定格在萧良身上。 见他一副书生打扮,虽衣着简单,但气度从容,面容俊朗,断定此人绝非是寻常百姓或商贾,便眼睛一亮,分开人群走了过来。 “这位先生,打扰了!”官员拱手,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看先生风度,必是饱学之士。在下大理府户曹参军刘澹,奉魏王殿下令,广纳贤才。先生可愿至王府一叙?殿下求贤若渴,待遇从优,若有真才实学,金银宅邸,唾手可得。” 萧良咽下口中食物,微微一笑,拱手还礼:“大人谬赞,在下不过一游学之人,途经此地,见识浅薄,实不敢当‘贤才’二字,更无意投身幕府。多谢大人美意。” 刘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上下打量萧良,见他拒绝得干脆,心中不悦。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便发作,只勉强道:“既如此,便不勉强先生了。先生若改变主意,可随时来府衙寻我。” 说罢,转身回了木台,却对台下一个衙役使了个眼色,朝萧良离去的方向撇了撇嘴。 萧良似无所觉,拿着吃食,顺着街巷慢慢踱步。 他走得随意,神识却如水银泻地,周遭数十丈内的动静皆了然于心。 那衙役装作闲逛,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其实只是自以为隐蔽。 第39章 金仙宫观 路过几处茶摊酒肆,萧良听到些零碎交谈。 “听说了么?魏王殿下可不是凡人!”一个瘦削的汉子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我二舅在王府当差,听他酒后吐真言,说殿下乃是九天应元通明普化金仙转世!专门下凡来咱们云南,造福百姓的!” “怪不得!”另一人接口,脸上带着敬畏,“殿下没来之前,咱们这儿年年闹灾。自打殿下来了,修了水渠,减了税,日子是好过多了……原来是神仙转世啊!” “不止呢!据说魏王殿下出生那日,洛阳城玄凤盘旋,三日不散!” “还有!殿下就藩时,洛阳连下了七天大雪,老天爷都舍不得殿下走!” 萧良面色如常,心中却微微一动。 编造祥瑞常见,但直接套用如此具体、且听起来颇有“格调”的神仙名号,这位魏王的手笔,倒是比寻常藩王“进取”得多。 他信步闲逛,见到前方有一座规模不小的宫观,门楣上挂着“金仙宫”的匾额。 只是观前冷清,香火寥寥,与他一路行来在其他州府所见香火鼎盛的真仙宫观截然不同。 略一感应,萧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座宫观,竟无半分纯净的信仰之力产生,仿佛一个徒具其表的空壳。 他心中微动,迈步走了进去。大殿内果然空空荡荡,正中神龛上供奉着一尊鎏金神像。 神像造型并非像其他州府的宫观中那般,摆放他先前在百官面前展现的虚影造型神像,而是一个身着王袍、头戴冠冕的男子形象。 而神像前原本应供奉“鸿蒙玄极紫府玉宸混元真仙”的鎏金牌位,已被撤换。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牌位,上面赫然刻着“九天应元通明普化金仙”一行大字。 “呵。”萧良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这位魏王,不仅胆子大,手脚也快。 来到云南不久,一边在民间散播自己是“金仙转世”的流言,一边直接挪用朝廷敕建的真仙宫观,偷梁换柱,将供奉真仙的香火,转为供奉自己。 看来不论什么时候,总会有人不信传闻,只信亲眼所见,亦或者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哪怕自己与身边所有人的想法都不同。 他突破元婴的时候魏王没在洛阳,降雨的时候很多地方都是高空中施展完术法便迅速离去。 故而虽然赵光义当年有安排官府传播降雨是仙人功劳的讯息,但这个魏王显然是没怎么信的。 不过如今这个情况倒是给了萧良一些新启发: 仅靠官府传播自己的信息是不够的,有时候百姓的传播力比官府还要大。 如今元婴期的他可以通过感知信仰力的来源来连接各地的宫观牌位和宫观神像,从而听到参拜者的声音。 未来他或许可以在各地挑选百姓的愿望,适当人前显灵,依靠百姓们的口语相传来进一步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萧良转身欲离开,刚走到殿门口,一侧却传来一声断喝: “站住!” 只见之前在街市上招揽他的那个户曹参军刘澹,此刻带了三名衙役,堵在了门口,脸上带着讥诮与不善。 “好你个外乡人!” 刘澹指着萧良,厉声道,“进了金仙宫观,见了金仙法像,竟然不跪不拜,转身就走?此乃对金仙大不敬之罪!来人,给我拿下,押回府衙,细细审问!” 几名衙役如狼似虎,便要上前拿人。 萧良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刘澹几人,脸上并无惧色,反而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轻声反问道: “金仙?哪位金仙?这宫观,原来不是供奉的‘鸿蒙玄极紫府玉宸混元真仙’吗?” 刘澹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讥诮之色更浓,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自然是九天应元通明普化金仙!你这外乡人,莫非是瞎了不成,看不到那边的牌位吗?” 萧良神色平静,反问道:“怎么,大宋如今难道不倡导‘信仰自由’了么?即便是嵩山那位真仙,也从未强迫过百姓必须信仰吧,何时进一座宫观不拜便成了罪过?” 刘澹被他问得一滞,但立刻又强硬起来,上前一步,试图以气势压人。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魏王殿下是金仙转世,倘若你不进这金仙观,我自然不挑你的礼,可你既然进来了,见了金仙法像竟不跪不拜,便等同见了魏王殿下而不拜!” “这不是藐视朝廷,藐视皇室宗亲吗?莫非你心存不轨,意图造反不成?”说出最后几字时,刘澹已是声色俱厉。 萧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待他说完,语气平淡地吐出几个字:“要造反的,恐怕是魏王自己吧。” “大胆!狂徒休要胡言乱语!”刘澹脸色骤然变得铁青,声音因惊怒而扭曲:“妖言惑众,污蔑亲王!给我上,先撕烂他的嘴,再绑回去重重治罪!” 两名离得最近的衙役早已按捺不住,闻令立刻面目狰狞地扑了上来。 萧良眼底最后一丝温度消散。 他并未移动脚步,只是抬起右手,对着扑来的两人,虚虚一拂。 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拂去衣袖上的微尘。 然而…… “噗!”“噗!”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炸开,不似金铁,亦不似血肉碰撞,更像是装满水的皮囊被无形巨力瞬间撑破! 那两名凶神恶煞的衙役毫无征兆地爆裂开来,没有骨骼碎裂的声响,只有浓郁到化不开的血雾轰然炸散。 细碎的血肉骨渣混合着猩红的液体,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红雨,劈头盖脸地溅了后面的刘澹满身满脸。 温热的、粘稠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糊住了刘澹的视线,几块柔软的、难以辨认的组织挂在了他的官袍补子上。 他脸上嚣张的表情彻底凝固,眼球凸出,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出“嗬嗬”的抽气声。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瞬间抽走了魂魄的泥塑,睫毛上的血珠滚落到嘴里都毫无知觉。 现场陷入死寂之中。 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剩下的那名衙役站在稍远处,目睹了这超出理解范畴的恐怖一幕。 他脸上的凶狠早已被无边的恐惧取代,双腿像筛糠一样剧烈颤抖,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当萧良平静无波的目光转向他时,这衙役膝盖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击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涕泪横流: “仙……仙长饶命!神仙爷爷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小的就是个跑腿混饭的,什么都不知道啊!饶命啊!” 萧良看了他片刻,开口道:“回去,告诉魏王。一日之后,我会去他府上寻他。”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衙役无意识的哭嚎,烙印般刻入其脑海。 衙役如蒙大赦,却又怕得几乎瘫软,连滚带爬地想要站起,手脚却都不听使唤。 萧良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旁边那尊已然吓傻、魂飞天外的刘澹。 这位户曹参军仍旧保持着僵立的姿态,眼神空洞,脸上糊满血污。 萧良平日里不随便动手,不代表他没有脾气。 只见他衣袖轻轻一挥。 一股无形的力量拂过刘澹的身体,以及地面上那两滩触目惊心的血污肉糜。 下一瞬,地面的血污,刘澹的躯体,连同他周身沾染的所有血迹、碎肉,悄无声息地化作无数极其细微的飞灰,簌簌飘散,随即消弭于空气之中。 地面光洁如初,仿佛方才那血腥的一幕从未发生。 唯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腥气,证明着刚才的惊悚并非幻觉。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诡异。 直到此刻,宫观门口以及远处街角一些胆子大、偷偷窥视的百姓和商贩才反应过来。 惊呼声、倒吸冷气声、器物坠地的声音零星响起,人群惊恐地向后退却,看向那道身影的目光里满是恐惧。 萧良对周遭的骚动恍若未闻,他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大殿门楣之上那块崭新的“金仙宫”匾额。 他再次抬手,凌空虚虚一划。 咔嚓! 坚硬的木制匾额上,“金仙”两个鎏金大字齐刷刷从中断裂,如同被无形的利刃精准切割,径直掉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匾额上,只剩下光秃秃的“宫”字。 紧接着,他目光转向殿内那尊王袍冠冕的鎏金神像。 神像那精心雕琢、面带威仪的头颅,与脖颈连接处悄然浮现一圈细密的裂纹。 随即“咕噜”一声,硕大的金头滚落神台,重重砸在地面,又滚了几圈才停下,脸上那模拟魏王的威严表情在尘土中显得格外滑稽。 供桌上,那块崭新的“九天应元通明普化金仙”牌位,更是从正中间笔直地裂开,分成均匀的两半,向左右歪倒。 第40章 明礼暗兵 做完这一切,萧良的身影在原地轻轻一晃,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涟漪荡开,瞬息之间便由实转虚,彻底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宫观内外,死寂了片刻。 随即,压抑的议论声如潮水般轰然炸开! “看……看见了没?那、那人一挥手,官老爷和差役就……就没了!” “牌匾自己断了!神像的头掉了!这、这……” “神仙!肯定是真神仙下凡了!”一个老者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指着空荡荡的宫观大殿,“这里原来是真仙宫观啊!魏王殿下他……他怎么能把真仙的牌位换掉,供自己的像?现在真仙老爷生气了,这必然是降下惩罚了!” “对对对!这必然是真仙显灵了!!!” “那官儿和差役对真仙不敬,还想动手,真是自己作死啊!” 百姓的议论声中,惊惧迅速被一种奇异的兴奋和笃定取代。 对于他们而言,虚无缥缈的“金仙转世”传说,远不及眼前这匪夷所思、却又实实在在发生的“神罚”更有说服力。 金仙观前发生的事,如同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在大理府城内外蔓延。 ………… 魏王府,书房。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魏王赵元偓面色阴沉地坐在紫檀木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摩挲着扶手上的瑞兽雕刻,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下方,那名侥幸逃回的衙役瘫跪在地,语无伦次、浑身发抖地将宫观中的遭遇复述了一遍。 尤其是那挥手间让人化作飞灰的恐怖场景,更是被他反复描述,添油加醋,听得在场几位核心幕僚也是脸色发白。 “一天……他说一天后来找本王?”赵元偓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扫过下方众人,“诸位,都说说吧。此事,该如何应对?” 短暂的沉默后,有人硬着头皮开口:“王爷,此人……手段莫测,恐非常人。依属下看,不如……不如以礼相待?王爷可盛情相迎,备下最高规格的宴席,表明我王府绝无怠慢之意,或许可化解误会……” “荒唐!”另一名武将出身的幕僚立刻反驳,“谁又知道他到底是不是那个真仙?王爷乃天潢贵胄,皇室亲王,岂能因一江湖术士的恐吓便卑躬屈膝?此例一开,王府威严何在? 属下建议,立刻调集府中精锐卫队,重甲强弩,布防王府内外!再急令附近卫所兵马入城戒备!看他如何敢来!” “调兵?你想现在就造反吗!”文官幕僚怒视回去。 书房内顿时争论起来,主和主战,各执一词。 “够了。” 一个略显沙哑却沉稳的声音响起,压过了争论。 众人望去,只见坐在魏王左下首第一位的中年文士徐硕缓缓开口。 他面容清癯,眼神深邃,正是多年来一直为魏王出谋划策,且提出“金仙转世”之说并暗中操作替换宫观的核心智囊。 徐硕先是对魏王拱手一礼,然后才不紧不慢道:“王爷,诸位同僚,且听徐某一言。当下争吵无益,需冷静析之。”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首先,从逃回兵卒所言及市井迅速流传的‘真仙显灵’之说来看,此人即便不是那嵩山真仙本尊,也必是与其有莫大关联、且有真法力之人。” “他能挥手间让人灰飞烟灭,毁物于无形,此等能耐,确非寻常武夫或江湖把戏可比。” “然而,”徐硕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既展现非同寻常的手段,却未直扑我王府,反而给予‘一日之期’。此其一。 其二,他杀刘澹及差役,未见有雷霆之势和仙火降临。 其三,他只毁坏神像头部、牌位及部分匾额,并未摧毁整座宫观建筑。” 他环视众人,声音压低了几分:“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此‘仙’或许动怒,但其怒有限。其力或强,却也未必强到可无视一切、随心所欲的地步。” “或许,他亦有所顾忌,比如法力有限,亦或者不便在民间闹出过大动静?” 徐硕的分析让书房内安静下来,连主战的武将也露出思索之色。 “徐先生,这些分析暂且不论,”赵元偓有些不耐地打断,“你就直说,本王眼下到底该怎么办?他一天后可就要上门了!” 徐硕微微躬身,成竹在胸道:“王爷,如今我们举事筹备未周,远未到公然摊牌之时。故眼下策略,当以‘稳’字为先,外示以柔,内备以刚。” “属下建议,明面上,王爷需做足姿态。可派人清理宫观,至少将残破的匾额、神像头颅、牌位收敛,并对外宣称乃‘下人误解王爷虔心,行事过激,王爷已严令纠正’。” “待那人来时,王爷可亲自出迎,礼数周到,备上佳肴美酒,言辞恳切,解释此乃底下人为了逢迎王爷而闹出的误会,王爷本人对嵩山真仙一向敬仰有加,绝无亵渎之意。” “此乃‘缓兵之计’,可探其虚实,观其来意。” “那暗地里呢?”赵元偓追问。 徐硕眼中寒光一闪:“暗地里,王府各处要害,尤其是书房、寝殿周围,密布心腹死士。” “选身手最矫健、胆气最足者,藏于帷幔、夹壁之后。宴席厅外,埋伏刀斧手,以摔杯为号。” “同时,府外几条要道,布置暗哨,若有异动,或王爷发出信号,可迅速封锁街区,调集可靠人马。” “如此,明礼暗兵,方可进退有据。若其接受王爷解释,一切好说。若其咄咄逼人,甚或对王爷不利……那便让他见识见识,凡间王府,亦非可任人来去之所!” 赵元偓听完,紧绷的脸色稍缓,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权衡片刻,终于重重一点头:“就依徐先生之计!速去安排!记住,明面上的事情,要给本王办得漂亮点!至于暗处的布置……务必周密!” “是!”众人齐声领命,书房内顿时忙碌起来。 只是那空气里的紧张与隐隐的不安,却挥之不去。 第41章 十面埋伏 魏王府内,自徐硕定下“明礼暗兵”之计后,便陷入一种诡异的忙碌。 徐硕亲自督阵,将王府精锐心腹尽数调动,暗藏于王府大院内,宴席所在的“揽月轩”周边。 轩外回廊后方墙下,贴着五十余名士卒,他们身着玄铁重甲重甲,手中宝刀寒光凛冽。 每个人的手心都沁着冷汗,牙关紧咬,目光死死盯着轩门方向。 这些平日里悍不畏死的精锐,此刻心中却被莫名的恐惧攥紧。 为了让这些埋伏的士卒提高重视和警惕,徐硕已经告知了他们来者身份的不简单,故而他们皆知道此次要伏击的对象,或许是真正的仙人,亦或是仙人仆从。 揽月轩两侧的假山上,同样潜伏着二十余名弓箭手,强弩早已上弦,箭头淬着幽蓝的毒光,对准了轩内主宾席的位置。 他们趴在冰冷的青石上,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气息紊乱惊会动了那位“客人”。 其中一名年轻弓箭手,手指竟控制不住地颤抖,搭在弦上的箭微微晃动。 身旁的队长见状,狠狠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呵斥:“废物!抖什么?拿了王爷的俸禄,此刻退缩便是死!” 年轻弓箭手脸色发白,强行稳住心神,却依旧忍不住去想:来者真的会怕弩箭吗? 轩内的帷幔之后、屏风夹层里,也藏着十几名顶尖杀手,他们皆是徐硕从江湖上重金请来的好手,擅长近身搏杀,手中短刃薄如蝉翼,能瞬间取人性命。 但此刻,他们屏气凝神,连一丝杀意都不敢外泄,只盼着宴席上的信号,能让他们趁乱得手。 徐硕站在轩外不起眼的角落,一身青衫,面色平静,眼底却藏着算计。 他细细检查着每一处埋伏,低声叮嘱:“记住,摔杯为号,杯子一响,即刻动手!” “此人即便有几分妖法,也未必能挡得住这般雷霆攻势。事成之后,王爷重重有赏,若失手,谁也别想活!” 众人齐声应诺,声音里却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时间很快来到晚上戌时,月亮高高挂起,魏王府的朱漆大门外,空无一人的石阶前,空气忽然泛起一阵涟漪。 下一秒,萧良的身影便凭空浮现,一袭青衫,神色淡然。 守门的两名家丁正伸长脖子张望,忽见一道身影骤然出现,吓得险些瘫倒在地。 他们定了定神,看清萧良的打扮,正是王爷叮嘱要等候的客人,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颤音:“小、小人参见先生!先生稍候,小人这就去通报王爷!” 一名家丁转身狂奔,脚步踉跄,险些撞在回廊的柱子上。 另一名家丁则低着头,不敢直视萧良,浑身僵硬得如同木偶。 萧良负手而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王府大门,神识早已将整座王府笼罩。 那些藏在暗处的刀斧手、弓箭手、杀手,他们急促的心跳、紊乱的气息,在他感知中如同黑夜中的烛火,清晰无比。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府内走去。 “先、先生,王爷还未出来,您……”守门家丁想阻拦,却被萧良身上无形的气场压迫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从容步入府中。 此时,魏王赵元偓已带着几名幕僚匆匆赶来,远远便见到萧良的身影,连忙加快脚步,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躬身行礼:“先生大驾光临,本王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萧良微微颔首:“殿下客气了。” “先生里面请!”赵元偓侧身引路,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萧良,见他神色平静,衣袍整洁,并无半分恃强凌弱的气焰,心中稍稍安定了几分。 或许徐先生所言不差,此人虽有异能,却也并非不可应对。 两人并肩穿过庭院,沿途草木葱郁,怪石嶙峋,景色雅致。 但萧良的神识早已探知,假山后、花丛中、廊柱旁,藏着无数双紧张的眼睛,无数柄对准他的利刃。 那些埋伏者见萧良与魏王谈笑风生(实则只是魏王单方面搭话),脚步从容,心中的恐惧更甚,心跳如擂鼓,握武器的手愈发用力,指节发白。 一名藏在廊柱后的刀斧手,因过度紧张,手中的鬼头刀不慎滑落,“当啷”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刺耳,那刀斧手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捡起刀,死死捂住嘴,生怕被发现。 赵元偓脸色微变,强作镇定地笑道:“府中下人毛手毛脚,让先生见笑了。” “无妨。”萧良语气平淡,仿佛并未听见那声响。 进入揽月轩,宴席早已备好,桌上珍馐美味,琳琅满目,琼浆玉液散发着醇香。 赵元偓请萧良上座,自己则坐在主位,幕僚们分坐两侧,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入座后,赵元偓端起酒杯,试探着问道:“先生手段通天,神通广大,不知……可是嵩山那位真仙在上?” 萧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非也,我只是一名向往成仙的修真者。” 听到“非也”二字,赵元偓心中陡然一松,连带着席间的幕僚们也暗自舒了口气。 尚未成仙人,那便意味着有弱点,或许并非不可战胜。 徐先生果然料得没错,此人或许只是有些旁门左道的妖法,并非真正的不死不灭。 赵元偓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原来是仙长!仙长能够驾临云南,足见本王实在是幸运!我敬仙长一杯!” 萧良并未端酒杯,只是微微摇头:“我不喜饮酒。” 赵元偓也不勉强,讪讪地收回手,只当他是怕喝醉,心中的忌惮又少了几分。 宴席进行到一半,一名身着素衣的丫鬟端着一壶酒,款款走来,准备为萧良添酒。 走到桌前时,她脚下忽然一滑,身体失去平衡,手中的酒壶脱手而出,酒液朝着萧良的衣袍泼去。 “哎呀!”丫鬟惊呼一声,脸上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 这正是徐硕安排的试探。 若是萧良真有通天本事,必然能轻松避开。若是避不开,那便证明他的实力不过尔尔,后续的伏击便更有把握。 这一瞬,赵元偓紧紧盯着萧良,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席间的幕僚们也屏住呼吸,目光聚焦在那泼向萧良的酒液上。 然而,萧良却端坐不动,仿佛并未来得及反应眼前的变故。一些酒液在众人眼中泼在他的青衫上,浸湿了衣襟。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丫鬟连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该死!” 赵元偓连忙起身,假意呵斥丫鬟:“没用的东西!还不快退下!” 心中却已是狂喜。 萧良神色依旧平静,他并未怪罪那丫鬟,只是淡淡道:“无妨,下去吧。” 丫鬟如蒙大赦,连忙起身退了出去,走到轩外时,悄悄对徐硕使了个眼色。 徐硕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轻轻点了点头。 计划顺利,此人实力有限,伏击可成! 酒过三巡,赵元偓渐渐有了醉意,脸上泛起红晕,话也多了起来。 萧良却始终神色淡然,漫不经心地吃着桌上的小菜,忽然开口问道:“殿下,方才一路走来,见府中兵甲林立,弓手暗藏,不知你准备的这些兵甲弓箭,之后是要对付朝廷,还是对付真仙?” 此言一出,轩内瞬间死寂。 赵元偓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去,脸色骤然大变,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酒杯不小心“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裂开来,酒液四溅。 “仙长……何出此言?”赵元偓的声音带着颤抖,眼神慌乱,不敢直视萧良。 他的话音刚落,“哗啦”一声,轩内的帷幔、屏风尽数被掀开,十余名杀手手持利器,嘶吼着冲了出来,直奔萧良而去。 “不可!”赵元偓这才反应过来,急忙伸手阻拦,厉声喝道,“快住手!” 第42章 仙人之怒 但赵元偓的喝止终究慢了半拍。 那些埋伏的杀手、弓箭手本就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之中,酒杯碎裂的脆响在他们听来就是进攻的信号,哪里还能收住动作? 尤其是假山上那名年轻弓箭手,神经绷到了极致,听到杯响后更是彻底失控,率先松开了手中的弓弦。 一人发难,其余弓箭手便如被点燃的引线,条件反射般齐齐松弦。 数十支淬毒箭矢裹挟着尖锐的呼啸,如同暴雨般朝着轩内主宾席射去。 然而,面对这致命箭雨,萧良却依旧端坐不动,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就在箭矢到达一米范围时,一层近乎透明的金色光晕悄然浮现在周身。 “噗噗噗——” 接连不断的轻响在轩内炸开,数十支淬毒箭矢刚一触及那层光晕,便如积雪遇烈阳,瞬间消融成缕缕青烟。 冲在最前的几名杀手,距萧良尚有三步之遥,身躯便骤然燃起无形烈焰,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便在顷刻间化为焦黑的飞灰,簌簌落在地上。 后边的杀手见状,脚步猛地顿住,手中宝刀“当啷”落地,张大的嘴巴足以塞进拳头,眼中满是极致的惊愕与恐惧。 席间的幕僚们脸色惨白如纸,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元偓更是面如死灰,双手撑着桌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但他毕竟是久历朝堂的藩王,转瞬便反应过来,猛地拔高声音,强装震怒:“混账东西!谁让你们擅自闯入的?通通给本王滚出去!” 这番话半是做戏,半是求生,只盼着能撇清自己与伏击的关系。 可萧良自始至终都未曾瞥过那些杀手与弓箭手一眼,目光如寒潭般锁定着赵元偓,嘴角似笑非笑。 “殿下,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这些兵甲弓箭,日后是为了对付朝廷,还是为了对付真仙?亦或者……二者都有?” 赵元偓浑身颤抖,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仙、仙长误会了!本王绝无半分造反之意,更是万万不敢与真仙为敌!这些东西,只是……只是本王为了自保而备!” “自保?”萧良缓缓点头,语气平淡无波,“既是自保,那此刻你正好能用上了。” 话音刚落,轩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喊杀声,显然是远处的伏兵听到动静,正朝着揽月轩赶来支援。 脚步声越来越近,为首的徐硕身披玄铁重甲,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兴奋,显然是以为伏击得手,要来抢下这“诛杀妖人”的头功。 可当他冲到轩门口,看清屋内满地飞灰、杀手们惊恐失措的模样,以及赵元偓面无血色的惊慌表情时,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反应极快,立刻收敛神色,拔出宝剑,对着门内的杀手们厉声喝道:“大胆刺客!竟敢潜入王府行刺仙长与殿下,给我将这些反贼尽数拿下!” 身后的士卒们闻言,皆是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疑惑。 这跟之前说的不一样啊? 萧良却没给徐硕继续演戏的机会。 他抬眸看向门口的徐硕,伸出右手,屈指一握,无形巨力瞬间笼罩而下! 徐硕连惨叫都未能挤出半声,玄铁重甲便如纸糊般凹陷、扭曲,连同他的身躯一起,被硬生生揉成一团足球大小的肉球,悬浮在半空中。 身后的士卒们见状,彻底停下了动作,呆愣着望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萧良用意念操控着那团血肉模糊的肉球,缓缓落在赵元偓面前的餐桌上。 “几位请用餐。” 看着那团令人作呕的肉球,赵元偓喉结剧烈滚动,强行压下胃中翻涌的不适感,与几位幕僚对视一眼,颤抖着掏出腰间匕首,笨拙地开始切割。 萧良此时又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刚刚动手的,杀了这些士卒可活。” 话音未落,几十道箭矢便再度射向门口的重甲士卒,人群中顿时响起几声惨叫。 只是士卒们身披厚重甲胄,箭矢大多被甲胄挡下,唯有少数几支侥幸命中致命部位造成减员,多数人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那些幸存的杀手们瞬间反应过来,一个个如饿狼般扑向重甲士卒,手中短刃直取要害。 随着手起刀落,刀锋划过脖颈的声响接连响起,几名反应不及的士卒捂着喉咙倒地。 但一名身着异色重甲的副将很快稳住阵脚,一刀将试图偷袭自己的杀手砍倒在地,随即咆哮道:“他们叛变了!大虎随我包围这些刺客,牛二带人去杀弓箭手!” 杀手们纵使武功高强,可在身披重甲、结阵而战的士卒面前,近距离搏杀终究讨不到便宜。 反应过来的重甲士卒们迅速收拢包围圈,盾牌相护,长刀挥砍,杀手们很快便被绞杀殆尽。 而假山那边的弓箭手们刚爬下假山,便被士卒们包围,没多久也悉数被杀。 那名副将擦了把脸上的鲜血,提着染血的宝刀,一步步逼近轩内,刀锋直指萧良,怒目圆睁道:“妖人,休要侮辱殿下!” 萧良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随即转头看向赵元偓。 赵元偓此刻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将刚吃进去的两口生肉连同腹中酒菜尽数吐出,地面顿时一片狼藉。 他双脸通红,剧烈咳嗽着,察觉到萧良的目光,连忙强撑着平复喘息,对着那名副将怒声呵斥:“胆敢言语侮辱仙长,本王命你自裁!” 那副将闻言,瞳孔骤然放大,不可思议地望着赵元偓,半晌才咬牙道:“王要末将死,末将不得不死,但末将只会为了守卫皇室荣誉而死!” 说罢,他紧握宝刀,怒吼着冲向萧良,刀锋带着破风之声,直指萧良面门。 萧良抬眸与他对视,目光平静无波,却似蕴含着无尽威压。 那副将刚冲到半途,突然一阵心悸,仿佛心脏被无形之手攥紧,骤停的剧痛让他脸色瞬间铁青,脚步猛地顿住,双手死死捂住胸口。 不过数秒,他便无力地单膝跪地,仰头望了赵元偓最后一眼,眼中带着一丝不甘与忠诚,随即身体一歪,躺倒在地,眼神逐渐空洞,彻底没了气息。 “倒是个汉子。”萧良收回目光,淡淡点头,转而看向仍在咳嗽的赵元偓,“他叫什么名字?” 赵元偓瑟瑟发抖,连忙答道:“郭、郭晓……” 说完,他猛地跪地磕头,额头重重撞在地面,声音带着哭腔:“仙长放心!臣会下令对外宣称他是因刺杀本王而死,让他身败名裂!” 门外幸存的重甲士卒们闻言,脸上满是复杂的神色,有愤怒,有惋惜,却敢怒不敢言,只能死死攥紧手中的武器,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萧良的目光扫过餐桌上几乎未动的“食物”,语气依旧平淡:“你的饭,还没吃完。” “仙长饶命!”赵元偓彻底崩溃,涕泪横流,连连磕头。 “臣实在是吃不下了!臣府中金银珠宝堆积如山,良田千顷,奴仆成群,只要仙长放过臣,臣愿将一切都献给仙长!求求您,别再折磨臣了!” 萧良缓缓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吃不下,那正好,我确实要借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仙长尽管拿去!”赵元偓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抬头。 “借你人头一用。” 一味的赐福与庇佑,终究只能换来寻常百姓的敬仰与信服,却无法让那些身居高位、野心勃勃的权贵真正畏惧。 今日,他便要用魏王赵元偓的人头,给天下人立一个规矩,让所有觊觎真仙信仰、心怀不轨之辈,都明白何为仙人之怒。 赵元偓瞳孔骤缩,彻底陷入疯狂。 他一边向后爬去,一边嘶吼道:“给我杀了他!谁杀了他,本王赏黄金万两,封万户侯!” 门外的士卒们犹豫了片刻,终究有人抵不住富贵的诱惑,握着武器便要冲进来。 就在此时,萧良周身气息骤然暴涨。 无形的威压如泰山压顶,瞬间将轩内轩外所有士卒尽数压倒在地,连呼吸都困难无比。 赵元偓右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面容扭曲,拼尽全力也动弹不得分毫。 狂风于此时呼啸而起,卷起漫天尘土,揽月轩的屋顶被硬生生掀飞,瓦片纷飞。 萧良换作一身黑金法袍,缓缓升空,背后逐渐浮现出一尊数百米高的金色虚影,散发着神圣光辉。 黑夜笼罩的大理府城,在这一刻被照亮了。 第43章 《咒怨化行经》 无形的威压逐渐退去,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士卒们挣脱束缚,直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个个的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从溺水中挣脱。 他们踉跄着起身,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目光触及夜空之中那道身着黑金法袍的身影与数百米高的金色虚影时,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纷纷跪倒在地,再也生不起半分抵抗之心。 府内幸存的幕僚、仆从们亦是如此,或跪或趴,无人敢直视那神圣而威严的景象,连喘气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真仙”。 赵元偓右脸沾满尘土与自己的呕吐物,狼狈不堪,缓缓抬起头,眼神涣散。 他望着半空中的萧良与那尊遮天蔽日的金色虚影,口中无意识地喃喃自语:“怎会如此……怎么如此呢……我的大计……还没开始啊……” 他先是隐忍十数载,后又远赴云南就藩,苦心经营,编造金仙转世身份,私练兵马,囤积甲胄,本想待羽翼丰满,便挥师北上,问鼎中原,成就万世基业。 可这一切,都在今夜,在萧良的绝对力量面前,化为了泡影。 那满腔的野心与谋划,此刻听起来竟如同一个天大的笑话。 “仙长,不……真仙饶命~”赵元偓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哀求,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不甘。 与此同时,大理府城的大街小巷早已沸腾。 虚影散发出的神圣光辉,穿透了黑夜的笼罩,将整座城池照得如同白昼。 城中的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惊醒,纷纷披衣出门,涌上街头。 当他们看到魏王府方向那尊数百米高的金色虚影,感受到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威压时,先是惊愕,随即不约而同地跪地叩拜。 “是真仙!真仙显灵了!” “定然是魏王殿下亵渎真仙,惹得真仙发怒了!” “快磕头!祈求真仙保佑,莫要降罪于我等!” 百姓们的呼喊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老人双手合十,虔诚祈祷。孩童被父母按在地上磕头,眼中满是好奇与敬畏。还在忙活的商人亦是放下手中的活计,对着虚影的方向躬身下拜,同时心里默默许愿仙人庇佑。 整座大理府城,都笼罩在一片肃穆而虔诚的氛围之中。 城南一处客栈的包房内,几名身着异域服饰的蛮族商人正围坐在桌前,桌上摆满了酒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 为首的蛮族首领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抹了把嘴,用蛮族话说道:“那宋国的魏王,倒是个识趣的。给了咱们这么多金银,还许诺事成之后,把云南分给咱们一半。你们说,这买卖,做还是不做?” 一名精瘦的蛮族汉子咧嘴一笑,露出泛黄的牙齿:“有便宜不占是傻子!不过依我看,半个云南还是太小了,等魏王起兵离开此处,何不趁机吞并整个云南?” “没错,我看那魏王,不过是想利用咱们罢了。”另一名蛮族老者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眼神中带着一丝警惕。 “他最近在民间散播什么‘金仙转世’的鬼话,替换了原来的真仙牌位,野心昭然若揭。万一他兵败,咱们岂不是要跟着遭殃?若是趁机夺下云南,之后不管面对哪方势力都有谈判的话语权。” “什么金仙真仙?”刀疤首领嗤笑一声,满是不屑,“不过都是宋国百姓编造出来的虚妄之物罢了!世上哪有什么神仙?无非是那些统治者用来愚弄百姓的手段!咱们一族崇尚武力,只信手中的弯刀,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鬼神!” 其余几名蛮族商人纷纷附和,言语间尽是对神仙的嘲讽。 可就在这时,包房的窗户突然被狂风猛地吹开,一道耀眼的金光穿透房间,将屋内照得纤毫毕现。 那股源自魏王府方向的神圣威压,如同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了几名蛮族商人的心脏,让他们呼吸一窒,脸上的嘲讽瞬间凝固。 “这……这是什么力量?”刀疤首领脸色骤变,手中的酒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几名蛮族商人不约而同地冲到窗口,抬头望去。 当他们看到那尊数百米高、散发着无尽光辉的金色虚影时,瞳孔骤缩,浑身剧烈颤抖,先前的傲慢与不屑转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神……神灵……这世上真有神灵!”精瘦的蛮族汉子声音颤抖,双腿一软,率先跪倒在地。 “我认得!这是原先真仙宫的真仙!”蛮族老者同样跪地膜拜。 其余几人也纷纷效仿,对着金色虚影的方向连连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口中用蛮族语言不停祈祷,祈求神灵宽恕他们方才的不敬之言。 现实中存在的威压让他们明白,眼前的虚影绝非幻象,那是真实的、不可亵渎的真神仙! 半空中,萧良俯视着下方的一切,神色淡然。 他背后的金色虚影缓缓睁开双眼,两道金色的瞳孔散发着炽热而威严的光芒,缓缓扫过魏王府内的每一个人。 无论是跪地求饶的赵元偓,还是瑟瑟发抖的幕僚士卒,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都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看穿,所有的心思与秘密都无所遁形。 萧良指尖掐出手诀,口中默念口诀。 下一秒,金色虚影猛地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道璀璨夺目的金光,金光迅速扩张,化为一只覆盖整座魏王府的巨大金掌。 金掌之上,符文流转,神圣而威严,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缓缓朝着地面压落。 轰——!!! 金掌落下的瞬间,整座府城的大地剧烈震颤,仿佛发生了地震。 魏王府内部一切存在瞬间崩裂塌缩,烟尘弥漫。 待烟尘稍稍散去,原本富丽堂皇的魏王府,已然化为一片废墟,地面上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手印大坑,深达数丈,边缘光滑整齐,仿佛被精雕细琢过一般。 在金掌落下的过程中,萧良敏锐地察觉到,那些濒死的士卒、仆从,心中极致的恐惧,竟然转化为一丝丝微弱的能量,涌入他的体内。 能量之微弱,若非死亡人数众多再加上他抵达元婴境界后感知力比起先前大幅提高,根本难以察觉。 这种能量与百姓虔诚的信仰之力截然不同,信仰之力温润纯净,可以直接吸收,而这种源自恐惧情绪的能量,则带着一丝狂暴与阴寒,无法直接为他所用。 这点倒是和日月之力有些相像,若非他运转金丹期才能修炼的《日月采真经》,日月之力一样无法被使用。 于是萧良想起一部元婴期以上修士才能修炼的功法:《咒怨化行经》。 第44章 “封神”计划 说起来这部功法可不简单,它能将人的恐惧、愤怒、怨念等负面情绪吸收转化为能量,人数越多、情绪波动越大效果越好,且对魂魄体同样有效。 即便是在平均道德水平低下的修真界,它也算是当之无愧的魔功。 曾经有一位元婴魔修因为修炼这部《咒怨化行经》,屠戮了一个偏远大陆近千万人规模的凡人王国,又拘禁了他们的魂魄加以折磨,仅一个月的功夫便一口气从元婴初期突破到化神初期。 不过他后来也因突破太快根基不稳而走火入魔,神志不清,飞到了中心大陆想要继续屠戮收集魂魄,却被路过的正派修真者们围殴击杀。 说来挺巧,那些修真者中就有他所在宗门的弟子。 魔修的部分物资被弟子带回宗门,故而萧良也看过《咒怨化行经》的内容。 萧良闭上眼睛,回忆起《咒怨化行经》的内容并尝试着修炼,那些微弱的咒怨能量很快便随着功法的运转吸收进身体。 “真的有效。” 萧良睁开眼睛,随即又掐出一道法诀:拘魂术。 废墟之中,数百道微弱的魂魄虚影缓缓浮现,正是那些在金掌之下殒命的王府人员。 这些魂魄虚影气息微弱,身形虚幻,因为这个世界空气中没有灵气,若非有萧良拘魂术的加持,很快便会消散在天地之间。 萧良心念一动,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面黑色的幡旗。 幡旗之上,绣着密密麻麻的诡异符文,幡角悬挂着数枚黑色的骷髅头,散发着淡淡的黑气,这同样是宗门弟子供奉的物品,是当年他们围剿魔修门派时缴获的战利品——万魂幡。 他轻轻挥动万魂幡,一道黑色的吸力从幡旗中散发而出,将那些即将消散的魂魄尽数吸入幡中。 魂魄进入万魂幡的瞬间,萧良清晰地感受到,他们心中残留的恐惧与痛苦,正在源源不断地为万魂幡提供能量,让万魂幡的气息变得愈发浓郁。 而他亦可以运转《咒怨化行经》,再从万魂幡中吸取能量。 “当年那魔修门派,便是依靠吸食魂魄的恐惧与痛苦修炼,被正道视为异端,故而被我等所谓正派修士联手围剿。”萧良忍不住回忆起往事,语气里带着一些感慨。 可是如今的这个世界,没有所谓的正道门派,也没有严苛的修炼禁忌,只有他一个修士。 对他而言,只要能提升实力,无论是纯净的信仰之力,还是源自恐惧的咒怨能量,都可以为他所用。 不过当然了,他还不至于为此也去无缘无故杀人屠城。 “刚好这个世界有地府的概念,从今日起,地府便真正存在了。”说罢,萧良收起万魂幡,背后的金色虚影缓缓消散。 随即,他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两个巴掌大小的木偶,指尖灵气涌动,对着木偶一点。 两道灵光闪过,两个木偶瞬间变大,化为一黑一白两道身影。 白衣者面容苍白,头戴高帽,上书“一见生财”四字,手持哭丧棒;黑衣者面色黝黑,同样头戴高帽,上书“天下太平”四字,手持锁链。 二人身形飘忽,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阴寒之气,正是民间传说中勾魂索命的黑白无常形象。 萧良又是一道拘魂术打入万魂幡中。 幡内那些原本躁动不安的魂魄,瞬间变得平静下来,身形也凝实了几分。 “可惜我还未至化神境,否则便可施展拘魂术的进阶法术聚魂诀,进而将魂魄凝练成存在原身记忆的半实体,前往各地帮我收集恶人的魂魄,充实万魂幡。” 成道者封神,神明开慧门,善入轮回恶坠沉。 一个欺瞒天下人的“封神”计划逐渐浮现在萧良脑海,并很快有了雏形。 可惜的是现在还不能进行,只能预热。 于是萧良不再多想,操控着万魂幡,将赵元偓及部分士卒的魂魄释放出来,悬浮在废墟之前。 与此同时,黑白无常收到萧良的意念,飘到那些魂魄面前,手中的锁链飞出,将魂魄一一锁住,朝着废墟一侧引去。 萧良抬手一挥,一道黑色的光幕在废墟旁浮现,光幕之中,隐约可见一扇冒着黑烟的大门,门后漆黑一片,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寒气息,宛如传说中的地府入口。 此时,大理府城的百姓们见金色虚影消散,便有一些胆大的涌了过来,想要靠近魏王府废墟,沾染一丝“仙气”。 人群中,两名年轻的兄弟挤在最前面,哥哥李大拉着弟弟李小二,兴奋地说道:“快,小二,咱们去前面看看,说不定能沾到一点仙气,从此飞黄腾达!” 李小二却有些犹豫,拉了拉哥哥的衣袖:“哥,等等,万一有危险呢?真仙刚发怒,还是小心点好。” “怕什么?真仙是保佑百姓的,怎么会伤害我们?”李大胆不以为然,挣脱弟弟的手,快步朝着废墟跑去。 可当他跑到拐角处,看清废墟前的景象时,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嘴巴大张着,眼中满是极致的惊愕,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李小二见哥哥停下脚步,连忙跟了上去,顺着哥哥的目光望去,也瞬间呆立在原地,浑身僵硬。 随后赶来的百姓们,看到眼前的一幕,也纷纷停下脚步,刚刚还嘈杂的人群瞬间宁静下来。 只见废墟之前,一黑一白两道飘忽的身影,正手持锁链,将一道道虚幻的魂魄朝着那扇冒黑烟的大门引去。 那些魂魄面色痛苦,挣扎着却无法挣脱锁链的束缚,最终被强行拖入大门之中,消失不见。 “那……那是黑白无常?”有人颤声说道。 “还有那扇门,难道是……地府入口?” “我的天!魏王他们……这是被真仙打入地狱了啊!” “肯定是魏王亵渎真仙,才惹得真仙发怒,派黑白无常来勾他们的魂魄,打入地狱受苦!” 百姓们议论纷纷,脸上满是激动与恐惧。 原本想要沾染仙气的心思,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对真仙的无限敬畏,以及对因果报应的深刻认知。 他们纷纷跪倒在地,对着黑白无常与地府大门的方向连连磕头,心中暗自告诫自己,日后定要虔诚供奉真仙,切莫做伤天害理之事,以免落得与魏王同样的下场。 黑白无常将所有释放的魂魄尽数引入地府大门后,化为两道灵光,重新变回木偶,飞回萧良手中。 那扇冒黑烟的地府大门也渐渐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萧良收起木偶与万魂幡,目光扫过下方的百姓,感知着周边愈发浓郁的信仰之力,微微点头。 此行颇有收获,下次再下山,便是化神境了。 第45章 葬礼从简 入夜,洛阳皇宫。 淳化帝赵元俨端坐龙椅,指尖摩挲着扶手的龙纹,眉宇间拧着化不开的愁意。 今日收到云南急报,魏王赵元偓因亵渎真仙,被真仙以无上神通镇灭王府,尸骨无存。后又被阴神抓入地狱,恐怕再难轮回。 此消息如一块巨石,砸得赵元俨心绪难平。 对于阴神的出现,赵元俨虽然惊讶但没有多想,毕竟连天上的真仙都出现了,那么地府大概率也是真实存在的,对于这个他以前就有过猜想,如今只是得到了验证。 赵元俨所关心的是眼前的事。 “李卿,你说……此事该如何收场?”赵元俨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目光落在面前立着的太子太傅(升官了)、礼部尚书李隆身上。 李隆身着紫色官袍,身姿挺拔,闻言躬身道:“陛下,臣以为,此事需明辨是非,不可因亲废理。” 赵元俨轻轻叹息:“朕并非不明事理。真仙对我大宋有恩,可魏王……终究是朕的兄长。他的葬礼,朕竟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妥。” 话锋一顿,他眼底掠过一丝倦怠,“这皇帝之位,日日劳心费神、瞻前顾后,朕有时竟觉得,不如卸去这身重担,落个清净。” “陛下慎言!”李隆急忙叩首,语气恳切而坚定,“魏王之举,乃是自寻死路。他编造金仙转世流言,私换真仙牌位,民间更有传闻说他私练兵马、囤积甲胄,图谋不轨之心昭然若揭,真仙惩戒,实属罪有应得。” “如今朝野上下皆已知晓此事,若为其风光大办,不仅会寒了真仙之心,更会让天下人觉得陛下纵容宗亲、漠视法度。臣以为,当低调处置,仅立一座衣冠冢,以庶民之礼草草安葬,既全了宗室体面,又显陛下公正。” 他话音刚落,偏厅外便传来一阵悲戚的哭喊。 魏王生母韦妃被宫人搀扶着闯入,发髻散乱,衣袍不整,一见赵元俨便扑通跪地,泪如雨下。 “陛下!臣妾的元偓啊……他再怎么错,也是您的兄长,是臣妾唯一的儿子!求陛下开恩,为他风光大办一场葬礼,让他走得体面些啊陛下!” 韦妃哭得肝肠寸断,赵元俨看着她悲恸的模样,心中恻隐之心渐起,下意识便要点头应允。 可一旁的李隆见状,厉声开口:“韦妃娘娘!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胡话!” 韦妃一愣,哭声稍歇,泪眼婆娑地瞪着李隆。 李隆上前一步,语气凝重:“魏王身犯谋逆大罪,又遭仙神惩戒,本就该挫骨扬灰,陛下赐他衣冠冢已是法外开恩!若真为他风光大办,便是公然忤逆仙神、漠视国法!” 赵元俨浑身一震,方才的恻隐瞬间被惊醒。 他猛地沉下脸,语气难得严肃,对着韦妃道:“李卿所言极是。元偓之罪,罄竹难书,能留他一座衣冠冢,已是朕的底线。此事,休要再提,退下吧。” 韦妃脸色惨白,还想再求,却被赵元俨冰冷的眼神逼退,最终只能哭哭啼啼地被宫人扶了出去。 偏厅内再度陷入寂静,烛火噼啪作响,映得赵元俨的身影愈发孤寂。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刚过八岁生辰的太子赵宗瑞穿着一身小锦袍,被内侍引了进来。 “师傅!”赵宗瑞先是和李隆打了声招呼。 李隆微微点头回礼,随即识相地对赵元俨行礼告退。 “父皇……”待李隆走后,小家伙声音软糯,走到龙椅旁,轻轻拉了拉赵元俨的衣角,“儿臣好几日没见到父皇了,想来看看您。” 赵元俨心中一暖,俯身将太子抱起,放在膝上,指尖拂过他柔软的发丝:“瑞儿最近功课怎么样?是不是又顽皮了?” 赵宗瑞摇摇头,乖巧地靠在他怀里:“儿臣最近跟着师傅看了很多书,今天的学习任务都已经完成了。” 赵元俨随手拿起案上一本《论语》,考教了太子几句经典。 小家伙虽年幼,却对答如流,吐字清晰,条理分明。 考教完毕,赵宗瑞忽然仰起小脸,好奇地问道:“父皇,儿臣听老师说,云南的王叔被真仙惩罚了,您打算怎么处置王叔的葬礼?” 赵元俨一怔,随即苦笑,正要开口说按李隆之意一切从简,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转而问道:“瑞儿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才好?” 赵宗瑞歪着小脑袋,认真思索了片刻,语气带着孩童的稚嫩,却又透着超出年龄的通透:“老师说,王叔做错了事情,私藏兵马,还亵渎真仙,本就该受惩罚。儿臣觉得,父皇是皇帝,更该帮理不帮亲,依法办事,不能因为王叔是王爷,就原谅他的过错。”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儿臣今日翻了翻大宋的律法,发现里边暂时还没有制定有关亵渎真仙的罪名,那么王叔就该按造反罪处置。” “需从宗室除名,不得葬进宗室陵墓,也不能让宗室的长辈去主持葬礼。要是王叔的娘家人想葬他,就让他们去云南当地葬,规格就按庶民来,这样才能让天下人知道,不管是谁,犯了错都要受罚。” 赵元俨低头看着膝上的太子,小家伙眼神清澈而坚定,丝毫没有孩童的懵懂。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八岁的孩子,竟能说出这般明事理、守法度的话来。 心中既有震惊,又有欣慰,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眼底神采变幻,不知在思忖着什么,久久没有说话。 …… 时光荏苒,转瞬便到了淳化二年。 正月初一,赵元俨轻车简从,按照惯例前往嵩山道场述职。 踏上嵩山台阶,山间云雾缭绕,与汴京的喧嚣截然不同,竟让人有种心静的感觉。 赵元俨沿着青石小径前行,远远便见到当值的道士李瑛立于道场门前等候。 走近一看,他忽然微微一怔,停下了脚步。 “李仙官,许久不见,您似乎……变了些。”赵元俨开口说道。 李瑛闻言,微微颔首:“哦?陛下觉得,贫道哪里变了?” “你看起来精神了许多,”赵元俨仔细打量着他,语气带着几分诧异,“准确来说,好像年轻了好几岁。” 第46章 嵩山道会 李瑛年过四十,已是中年,按说与赵元俨年岁相仿。 赵元俨虽常年熬夜处理政务,但宫中补品不断,面色还算红润,比寻常人家看着还要年轻些。 可今日的李瑛,原本眼角的细纹淡了许多,鬓边的白发也少了些,面色莹润,眼神清亮,周身透着一股勃勃生机,两人站在一起,竟全然不似一个年龄段的人。 李瑛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多做解释,转而抬手引路:“真仙已在琉璃星塔等候,请随贫道来。” 赵元俨心中疑惑,但也不再追问,跟着李瑛朝着琉璃星塔走去。 琉璃星塔内,灵光流转,静谧庄严。 赵元俨爬至三十三层,恭敬地行过礼,随后有条不紊地禀报了这一年来的国事、民生,以及对各地真仙宫观的修缮与供奉情况。 萧良端坐于蒲团之上,闭目聆听,待他说完,才缓缓开口,语气里似带有几份愧疚:“这一年辛苦了……云南的事,不要怪吾。” 赵元俨闻言浑身一震,立刻拜倒在地,将额头抵住石板,“赵偓(已被移出宗室)之死,皆为咎由自取,臣倒是该谢过真仙,替臣、替大宋去一祸害!” 萧良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微微发抖的赵元俨,暗暗点头。 这憨货,当了一年皇帝后,倒是聪明了一些。 他刚刚若是真顺着自己的话埋怨两句,亦或者说什么“原谅你了”之类的话,那萧良便不得不考虑要不要换个皇帝了。 你若是做的不好,但态度可以,那我可以等等你,让你再成长成长。 倘若是忘了手中权力因何而来,那么体面点主动退位倒也不失为一种好结局。 “过年了,你带两个信得过的人到下边,吾送你一份礼物。” “礼物?” 赵元俨心中好奇又不敢问,于是依言吩咐道场外随行内侍去安排。 不多时,两名心腹内侍走到塔下。 萧良心念一动,一箱泛黄的古籍便凭空出现,封面上刻着遒劲的字迹,皆是功法典籍。 “这……”赵元俨上前一看,瞳孔骤缩,脸上满是激动之色。 早些日子,据他派去江南的密探来报,真仙曾于江南赠予过秦王赵元僖一些功法,修炼者若有天赋,不过数日便可成为武功高手。 但那毕竟是真仙所赠,他即便是知道了也只能当做不知道,不好去向秦王讨要。 如今见真仙同样赠予功法,赵元俨当即朝着琉璃星塔跪地叩谢。 “多谢真仙赏赐!这些典籍,对我大宋而言,乃是无价之宝!臣定当妥善保管,传于忠勇之士,护我大宋疆土!” 塔内传出萧良的声音。 “些许典籍罢了,不必多礼。” 待赵元俨起身收拾好木箱,准备告辞时,萧良又开口吩咐道:“传令下去,让各地道家门派的长老,年后二月十五,来此集结,吾有些事要与他们商议。” 赵元俨心中一凛,知晓真仙必有重大安排,连忙躬身应道:“臣遵旨!回去之后,便即刻传令各地,确保所有道长按时抵达洛阳。” 赵元俨领旨离去后,即刻传令各州府,召各地道家门派长老赴洛阳集结。 消息传遍天下道门,凡有传承的门派皆不敢怠慢。 真仙亲召,乃是千年难遇的机缘,亦是不可违逆的圣意。 琉璃星塔三十三层内,萧良端坐蒲团之上,缓缓闭上双眼。 他的神识如无形丝线,悄然蔓延至天下各处供奉真仙的宫观、神像与牌位。 那些浸润着百姓虔诚信仰之力的器物,此刻皆成了他感知世间的媒介,一道道微弱的信仰波动顺着丝线汇聚而来,涌入他的身体。 近些时日,他便常借此法倾听民间疾苦、洞察百姓冤屈,频频显圣以固信仰根基。 有时是偏远村落的真仙牌位骤然发光,柔和的灵光笼罩住身患顽疾、诚心祈愿的老者,片刻便消散了其身上的病痛,只留老者对着牌位叩首不止,口中直呼“真仙庇佑”。 有时是商队行至荒山野岭遭遇劫匪,随身携带的神仙玉牌忽然泛起莹光。 萧良意念附身其上,显化出一道模糊的金色分身,一招便击溃劫匪,顺带拘走那些作恶多端者的魂魄,送入万魂幡中“打工”,既添咒怨能量,又顺了民心。 而随着一次次显圣与阴司勾魂的传闻传开,“地府真存”的说法已在各州府悄然蔓延。 百姓们私下议论,若夜间撞见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便是黑白无常前来勾拿恶人魂魄,次日定然会听闻当地作恶者暴毙的消息。 这份敬畏之心,又转化为更浓郁的信仰之力,顺着神像牌位源源不断地涌向萧良,形成“显圣增信仰,信仰助修行”的良性循环。 时间很快来到淳化二年二月。 洛阳城因这场道门盛会变得愈发热闹,却又透着几分肃穆。 青城派年过八旬的前任掌门,虽腿脚不便,仍让弟子抬着软轿星夜兼程,耗时半月从蜀地赶来。 龙虎山携祖传符箓典籍的长老,率核心弟子策马奔赴。 就连隐居终南山、多年不问世事的隐士道长,也亲自出山,只为赴这场真仙之约。 最终,数十个门派的百余位道长,尽数齐聚嵩山道场,等候真仙召见。 二月十五日清晨,朝阳刺破山间云雾,洒下万道金光,将琉璃星塔镀上一层璀璨光晕。 塔下广场早已摆满整齐的蒲团,道家子弟不论地位高低,今日在真仙面前皆是学生,故而统一身着青色道袍,手持清香,有序前往塔前香炉献祭,动作恭敬肃穆。 香火缭绕间,低回的诵经声漫过广场,与山间清风、林间鸟鸣相融,透着浓厚的道家气息。 待所有道士落座完毕,当值的李瑛缓步走到广场中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原本此起彼伏的诵经声瞬间停歇,偌大的广场落针可闻。 就在此时,一道修长身影从琉璃星塔顶层缓缓走下。 萧良身着紫色法衣天仙洞衣,周身萦绕着若有似无的灵光,步伐平缓却自带无形威压。 虽神色淡然,却让在场所有道士皆感受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众人纷纷起身,接着对萧良三礼九叩,齐声高呼:“臣等拜见鸿蒙玄极紫府玉宸混元真仙!” 第47章 分发功法 无人敢抬头直视,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唯有衣料摩擦与叩首的轻响。 萧良走到广场前方的高台之上,抬手虚扶:“诸位免礼,坐吧。” 道士们坐回蒲团,目光中满是崇敬与忐忑。 萧良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微微点头。 此情此景,倒是让他回忆起了曾经在门派的些许时光。 他原先所在的修真门派,虽与这世间道家并非完全同源,却同根于阴阳之道,讲究天人合一、道法自然。 就连他修炼的《日月采真经》,亦暗藏道家阴阳轮转的核心规律。 也正因如此,当初赵光义提议让道家子弟主持各地真仙宫观时,他才会欣然应允,既是借道门之力传播信仰,亦是顺势规整此界道统。 待广场彻底沉静,萧良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今日召诸位前来,一则是规整道统,二则是共研修行之法。” “其实按理说,这场道会,十五年前便该召开了。只是吾先前一直闭关,许久未归此界,前些年降临此间,查看吾道家各地典籍,发现其中内容已与先前有所偏差,彼时吾恐误人子弟,故而一直拖延至今。” 说罢,萧良心念一动,一卷卷线装古籍凭空出现在各道士身前石板上,封面上刻着遒劲的五字书名:《阴阳合道经》。 “这是吾结合当今道家典籍,修正谬误、补全本源后编撰的《阴阳合道经》,诸位可拿去参研,辅助修行。” “愿此经能对诸位突破境界、明晰道心有所裨益。” 众道士闻言,连忙再度躬身行礼,语气激动又惶恐:“多谢真仙赏赐!臣等不敢当!” 对他们而言,真仙亲著典籍,远比任何天材地宝都珍贵,乃是可传之后世、振兴门派的根本。 萧良淡淡一笑,又抬手一挥,三个硕大的木箱凭空浮现,置于高台一侧,箱盖自动开启,内里整齐码放着各类古籍。 有记载攻防、辅助法术的《玄门术藏》,有绘制符箓图案的《云篆符经》,还有细化基础修行法门的《引气要诀》等等等等。 木箱开启的瞬间,不同门派的道长眼中皆泛起亮色,神色各异。 “这是一些道家功法典籍,各门派可自行拿去学习,每箱可各取一本,拿到哪本便是与其有缘。” 话音落下,众道士虽心潮澎湃,却依旧恪守礼仪,列队有序上前领取,有心多看一眼却又不敢花时间细挑。 有人指尖刚触到书页便难掩震颤,有人则捧着书卷快步退回蒲团,目光片刻不离,满是珍视。待众人皆得典籍,广场上便响起低低的赞叹,却始终压着音量,不敢喧哗。 龙虎山长老身形微倾,目光死死锁在手中的《云篆符经》上,捋着胡须难掩激动。 “太好了!此经上的云篆笔法,恰能补足我龙虎山符箓一脉缺失的精髓,有了它,我派必能习得真正的符箓真法,这《云篆符经》简直是为我龙虎山量身定做!”他的语气里满是庆幸与狂喜。 青城派道长则将目光落在眼前《玄门术藏》中记载术法的篇章,指尖微微颤抖。 “这掌心雷的功法,往后若能习得,便能多一份护道自保的力量,再不用只凭赤诚之心行事。” 角落里,几位来自湘西的道长神色沉稳,目光却黏在其中一人手上那卷泛黄典籍上,那人压低声音道:“这卷《阴冥控灵篇》里,竟有完善的赶尸术要诀!” 还有终南山的隐士道长,轻抚《引气要诀》的封皮,神色温润,由衷感慨道:“我派世代隐居深山,钻研阴阳自然之理,却始终不得其法。这《引气要诀》虽名为引气,内里记载的阴阳调和之法、自然法理阐释,正好能补全我派传承的缺憾。” 各大门派道长皆按捺不住激动,低声议论着与本门契合的典籍,却又恪守礼仪,不敢喧哗,眼底的光彩藏不住满心欢喜。 “这三箱,是补充的法术、符箓与基础修行典籍。”萧良的声音多了几分郑重,压过了下方的低议。 众道长立刻收声,垂首恭听。 “吾辈修士,自当尊阴阳、顺天道,以惩恶扬善为己任。” “但行善需有自保之力,护道需有镇邪之能。” “今日赐下典籍,便是盼诸位勤修苦练,既能稳固自身道基,亦能代吾巡查四方,惩治恶徒、庇护百姓,让道法深入人心,让吾道之信仰,成为护佑这世间的根基。” “吾且与诸位说清,此间修行,分一至十品境界,入品之后,便可借自身真气催动法术、符箓。” “至于十品之上,尚有先天之境,此境非道心大成、功法精进者,难以触及门槛。” “故望诸位牢记,法术、符箓皆小道,唯有苦炼道心、恪守正道,方能修成正果。”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百余位道士闻言,齐齐跪地叩拜,声音铿锵有力。 “臣等谨遵真仙法旨!定当勤修不辍、惩恶扬善,不负真仙所托!” 众人的誓言回荡在嵩山道场,山间的风卷着香火气息掠过,将这份赤诚与敬畏,送向云端。 萧良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落在人群中几位德高望重的道长身上:“诸位可先在道场学习一月,若有修行上的困惑,可于每日清晨至琉璃星塔下问询,吾自会为诸位解惑。” 众道士再度谢恩,眼中满是欣喜与感激。 萧良则转身踏入琉璃星塔,身影很快消失在灵光之中。 接下来的一个月,嵩山道场日日道韵萦绕。 萧良每日清晨皆立于琉璃星塔下,为各门派道长答疑解惑,从功法细则到道心修炼,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其间,不乏天赋卓绝之辈,得真仙点拨后潜心苦修,不过数日便成功入品,能引导体内真气并加以利用,进而在众人面前施展出简易法术。 亦有道行渊博的老者,沉心钻研《阴阳合道经》,忽有顿悟,修行速度远超同辈,短短一月便触及三品门槛。 各门派相互切磋、取长补短,道场之内学风鼎盛。 感知着到武者们身上生成的远超常人分量的信仰之力,萧良笑而不语。 一月的时间实在太快。 这日,见萧良没再出现于琉璃星塔之外,众道士明白过来:此次道会结束了。 故而只能满是不舍地再次行礼,继而陆续离开嵩山道场。 第48章 景德帝 淳化十年秋,终南山漫山枫红如染,云雾缭绕间,千年古观的飞檐翘角隐现于树冠之中。 往日里清静的山门前,今日却迎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 其虽身着素色布衣,头戴简单方巾,面色带着几分风尘,却难掩眉宇间沉淀的帝王气度。 此人正是大宋天子赵元俨。 他摒退了所有随从,独自一人拾级而上,走到观门前,对着守门的小道童拱手行礼:“在下赵元俨,愿入山门,拜入贵派修行,还望小道长通传一声。” 小道童见他虽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入内禀报。 不多时,终南山掌门玄清道长匆匆迎出,一见来人,顿时大惊,连忙躬身行礼:“贫道玄清,拜见陛下!不知陛下驾临寒观,有失远迎,望陛下恕罪!” 赵元俨伸手扶起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道长不必多礼,今日前来,我并非大宋皇帝,只是一介求道之人。还望道长能收我为徒,容我在终南山潜心修行。” 玄清道长闻言,脸色愈发为难,连连摆手:“陛下说笑了!您乃九五之尊,万金之躯,岂能入我道门修行?况且真仙道场就在洛阳嵩山,若陛下真心向道,理应前往嵩山朝拜求师,寒观简陋,实在不敢收纳陛下。” “嵩山我去不得。”赵元俨轻轻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怅然,“嵩山已有叔父一支传承,真仙座下自有规制,我若再去,不合时宜。” 说真的,他现在极为后悔,当年父亲赵光义询问自己兄弟几个谁愿意去嵩山侍奉仙人的时候,自己怎么没有上前一步。 赵元俨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卷轴,递到玄清面前,“道长请看,这是我的退位诏书。自今日起,世间再无淳化帝,只有求道者赵元俨。” 玄清颤抖着双手接过诏书,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字迹工整,加盖着传国玉玺的印鉴,所言之事句句真切。 他心中震撼不已,抬头看向赵元俨,见他神色淡然,眼中满是对道途的向往和如释重负的轻松,已然没了半分帝王的执念。 沉吟许久,玄清长叹一声,对着赵元俨深深一揖:“陛下既然心意已决,且已舍弃万乘之尊,贫道便斗胆收下您这个弟子。从今往后,您便是终南山门下弟子,需恪守门规,潜心修行,再无帝王身份之分。” “多谢道长!”赵元俨大喜过望,对着玄清躬身行拜师之礼,“弟子赵元俨,拜见师傅!” 消息传回汴京时,十六岁的赵宗瑞正在东宫研读《论语》。 他的指尖刚刚停留在“为政以德”的字句上,内侍总管便带着一群文武大臣匆匆闯入,神色凝重地跪地禀报:“太子殿下,陛下退位诏书已下,传位于您,还请殿下即刻登基!” 赵宗瑞手中的书卷“啪”地落地,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群臣,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自幼便知晓自己是太子,却从未想过,继位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父亲是他心中的天,如今这天竟突然塌了,将千斤重担砸在他尚且稚嫩的肩上。 接下来的几日,赵宗瑞如同提线木偶般被推着前行。 试穿龙袍时,衣袍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他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眼底满是惶恐与无措。 深夜,他独自跑到太子太傅李隆的府邸,红着眼眶问道:“师傅,我做不好皇帝,我想找父皇……” 李隆看着眼前的少年,心中既心疼又欣慰,躬身道:“殿下,陛下求道之心已决,世间再无淳化帝。您是真仙庇佑的储君,是大宋的希望,臣会辅佐您,文武百官会辅佐您,真仙也会庇佑您。您只需记住,身为帝王,当以天下为念,以百姓为本。” 那一夜,赵宗瑞在李隆的书房待了整夜。 他听着师傅讲解朝堂规制、民生疾苦,仿佛一夜之间,少年人的懵懂被责任悄悄取代。 时光荏苒,转瞬便至来年正月初一。 嵩山道场再度迎来盛典,赵宗瑞身着衮龙袍,腰束玉带,步伐虽仍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却已然沉稳了许多。 他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前来参加受玺仪式。 这历来是大宋传承的规矩,新帝继位,需亲赴嵩山,由真仙亲授传国玉玺,方能名正言顺。 琉璃星塔下,广场依旧庄严肃穆。 李隆手持传国玉玺,缓步上前,恭敬地将玉玺递到萧良面前。 萧良抬手接过玉玺,指尖触及那温润的玉质,目光扫过其上的刻字,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动。 只见原本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赫然被改了一字,“天”字化作“仙”字,成了“受命于仙,既寿永昌”。 他淡淡颔首,并未多言,转身看向阶下的赵宗瑞。 赵宗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上前躬身行礼:“臣赵宗瑞,恳请真仙赐玺,愿以毕生之力,护佑大宋百姓,恪守仙恩。” 萧良将玉玺递到他手中,沉声道:“此玺既已承仙命,往后你当恪守天道,护佑百姓,勿负仙恩,勿负万民。” 玉玺入手温润,却重逾千斤,赵宗瑞双手紧紧抱着,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低头看着“受命于仙”四字,心中的惶恐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臣遵旨!”他再行一礼,继而抬头道,“恳请真仙赐下年号,以启新元。” 萧良目光微垂,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便赐年号‘景德’。即日起,即为景德元年。” “谢真仙!”赵宗瑞再度谢恩,接着起来转身面对百官。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朝文武齐齐跪拜,山呼海啸般的呼声回荡在嵩山道场,震得山间云雾翻滚。 仪式结束后,百官散去,赵宗瑞独自留在塔下,望着萧良的身影,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 “真仙,其实……臣以前真的只想做个潇洒王爷,游山玩水,自在逍遥。” “但臣自幼便被封为太子,亦明白这不过是幻想罢了。” 萧良闻言,淡淡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并未多言。 第49章 辽国建立 返回洛阳城后,景德帝赵宗瑞先是召见了李隆,商讨了一些事宜,并晋升李隆为宰相。 随后又顾不上休息,第一时间召集几位重臣议事。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他端坐于龙椅之上,脸上已经褪去了白日的无措。 “朕继位之初,有几件事要办,第一件,便是规范对真仙的尊崇之礼。此事亦是太上皇一直心中挂念的,但太上皇历来仁厚,顾忌的事情太多,所以不好推行。” “可朕不一样。”他目光扫过群臣,缓缓开口,“朕年方二八,资历尚浅,满腔抱负,行事冲动,故而做些尺度较大的事也正常不过。” 此话一出,众大臣心中顿感不妙。 赵宗瑞接着说道:“真仙庇佑我大宋多年,后又赐下功法,重启地府,护佑万民安宁。我大宋虽历来不强求任何人必须信仰真仙,可真仙之名亦不能被玷污。如今民间竟仍偶有不敬之言、亵渎之举,此乃动摇国本之事,必须严惩。” 大理寺卿连忙出列:“陛下所言极是,但‘亵渎’之罪如何界定?惩戒力度又该如何把握?还请陛下明示。” 赵宗瑞早已深思熟虑,沉声道:“朕已与李宰相商议过,凡损毁、辱骂真仙神像、牌位、宫观,或言语诗词隐喻、诋毁真仙者,皆为亵渎。” “惩戒分三等:轻者,杖责三十,罚金无上限;中者,流放亦或斩首示众;重者,视同造反,夷三族至诛九族!” 此言一出,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有大臣面露难色,出列道:“陛下,这未免过于严苛,恐失民心……” “民心?”赵宗瑞打断他,语气坚定。 “真仙是万民信仰之根,不敬真仙者,便是与天下为敌,何谈民心?朕此举,既是维护仙恩,亦是维护法度。唯有让天下人知晓敬畏,方能安邦定国。” 七窍玲珑心的至纯至善,有时候从另一个角度来形容便是认死理。这也使得赵宗瑞在高度信奉真仙后,更加会按照心中的“正义之道”来行事。 “为此,做出某些牺牲是必要的。” 赵宗瑞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律法需严谨,需派遣御史巡查各地,避免冤假错案,凡诬告者,以同罪论处。” 大臣们见他思虑周全,遂不再反驳,纷纷躬身领旨。 第二日朝会,赵宗瑞又提出更改帝王称谓之事。 “往日大臣称皇帝为‘陛下’或‘圣上’,从今往后,只许称‘陛下’。” 他看着新一任礼部尚书,缓缓道:“‘圣’字,唯有真仙可当,人间帝王岂能僭越?此事关乎纲常秩序,礼部需即刻拟定文书,昭告天下。” 礼部尚书心中一惊,连忙道:“陛下,‘圣上’之称沿用多年,骤然更改,恐让百官不适……” “不适也要改。”赵宗瑞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 “真仙在世,仙权高于皇权,这是定论。朕此举,既是表达对真仙的敬畏,也是让天下人明白,帝王的权力源于仙恩,当以谦卑之心治国,以百姓福祉为念。” 他看向李隆,“宰相,您以为如何?” 李隆躬身赞道:“陛下英明!此举彰显敬畏之心,稳固信仰根基,实乃安国之策。” 有了李隆的支持,其他大臣纷纷附和,此事便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武学普及与武科举制度,是赵宗瑞思考最久的决策。 他深知大宋虽有真仙庇佑,但百姓体质孱弱,边境亦有隐患,“文治”之外,必须辅以“武功”。 朝会上,他抛出此议,果然引来保守派的强烈反对。 “陛下,百姓当以农为本,习武恐生好勇斗狠之风,扰乱治安!”户部尚书出列反对,“且武科举与文科举并列,恐动摇大宋文学根基!” “此言差矣。”赵宗瑞早已备好说辞,起身走到御案前,展开一幅地图。 “诸位请看,北方契丹虎视眈眈,沿海时有匪患,百姓若能习得粗浅功法,既能自保,亦可在战时为国家效力。” “真仙赐下功法,本就是为了护佑万民,若一直只传授朕的护卫禁军,无异于珠玉蒙尘。普及武学,才是顺应仙意。” “至于文学根基,朕并未废除文科举,只是增设武科举。文可安邦,武可定国,二者并行,方能固我大宋江山。” “朕计划先挑选几部入门简单、无副作用的黄阶功法,刊印成册,各州府设立武学馆,百姓自愿学习,不得强迫。” “武科举考核功法修炼、拳脚武艺、兵法谋略,中榜者按名次授予官职,最高为武状元,可直接任军职。” 他看向枢密使:“枢密使以为,此举是否能增强我大宋军力?” 枢密使躬身道:“陛下英明!如今军中将士多为凡俗出身,若能习得功法,战力必能大增。武科举选拔人才,亦能为军中注入新鲜血液,臣赞同!” 见核心部门支持,又有具体实施方案,保守派大臣虽仍有顾虑,却也不再强烈反对。 赵宗瑞当即下旨,令兵部与礼部共同拟定武科举章程,国子监负责刊印功法典籍,限期半年内落实武学馆建设。 而面对北方契丹的威胁,赵宗瑞的决策更是展现了他的远见与沉稳。 收到边境急报后,他并未急于召集武将商议出兵,而是先召来枢密使与熟悉草原事务的御史中丞,详细询问契丹的情况。 “契丹统一草原后,兵力如何?百姓生活如何?信仰方面可有松动?”赵宗瑞一连抛出三个问题。 枢密使回道:“契丹兵力强盛,骑兵约十万之众,战斗力强悍,但草原物资匮乏,百姓多以游牧为生,粮食、布匹等物资依赖与中原贸易。其信仰萨满教与佛教,萨满教多为祭祀祈福,佛教影响力逐渐扩散但尚且有限,信仰根基并不稳固。” 御史中丞补充道:“传闻契丹的可汗耶律隆绪已有建国想法,国号据说是辽。目前耶律隆绪虽有南下之意,但也深知我国力昌盛,不敢贸然开战。” 赵宗瑞闻言,陷入沉思。 良久,他开口道:“开战并非上策。我大宋刚换君主,百姓需要休养生息,若贸然出兵,粮草耗费巨大,朕亦不想多收赋税。” “真仙信仰普度众生,不分种族,朕有一计,不如派遣使者前往契丹,宣传真仙信仰,同时与其谈判。” “若契丹愿尊真仙,允许真仙宫观在北方草原传播,朕便承认其立国之权,许其建立辽国,两国互通有无,开设互市,通商往来。” “契丹立国之势已成,强行打压只会徒增伤亡,倒不如顺势而为,换取边境安宁。” “陛下,契丹若不接受真仙信仰,又该如何?”有大臣担忧道。 “那就许其保留原有信仰,只要求其不得禁止真仙信仰传播。”赵宗瑞沉声道,“真仙信仰的力量,从不是靠武力推行,而是让百姓自发信奉。朕相信,假以时日,真仙的恩德必会传遍草原。” 最终,众臣一致赞同此策。 赵宗瑞挑选了一位精通契丹语、熟悉外交礼仪的翰林学士,携带厚礼、真仙典籍与宫观建设图纸,前往契丹谈判。 正如他所料,耶律隆绪深知与大宋开战得不偿失,且通商能解决草原物资匮乏的问题,最终同意了大宋的条件,承认真仙信仰的合法地位,允许在辽国境内建设真仙宫观。 景德元年夏,契丹正式建国,国号“辽”,定都上京。 不久后,第一批真仙宫观亦在辽国破土动工。 于此同时,某位有着契丹血统的道士带着对真仙的无穷信仰,肩负着宣传真仙的任务,与宗门其他道友一同前往了草原。 第50章 新王 辽国,天慈五年秋,上京的风已染几分寒凉,城南的真仙观却暖意融融,香火缭绕。 往来香客络绎不绝,有草原牧民牵着牛羊来祈福,有城中百姓捧着供品来求医,他们目标相同,皆为观中那位特殊的香公,刘机。 刘机身着深蓝道袍,袖口沾着淡淡的药草香,指尖萦绕着微弱却精纯的真气,正为一位佝偻的老牧民诊脉。 如今他已是四品武者,一身真气收发自如。 诊脉后用针灸探入肌理,再以真气辅助,陈年劳损便被逐渐化解。 不过半柱香功夫,老牧民舒服地直起了腰板,对着刘机连连叩拜,口中用生硬的汉话高呼“真仙庇佑,刘道长仁慈”。 这般场景,每日都在真仙观上演。 刘机来上京三年,以真气治病、以道心渡人,早已在百姓心中攒下极高威望,连带着真仙信仰在草原的根基愈发牢固。 待暮色沉落,香客散尽,道童们关上正门,收拾殿宇,刘机正欲转身回房整理丹药,后门却传来轻叩声,节奏短促而隐秘。 他眼底闪过一丝警觉,缓步走过后院,抬手打开后门。 门外立着一人,身着锦缎官袍,腰束玉带,正是当朝北府宰相拔里迪鲁。 不等刘机开口,拔里迪鲁便双腿一弯,对着他深深跪地,神色恭敬又急切:“属下拔里迪鲁,拜见少主!” 刘机身形微顿,伸手将他搀扶起来,语气平淡却带着疏离:“舅父何必如此?如今我只是真仙观的道士刘机,早已不是什么少主。” 拔里迪鲁抬头望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愫,有愧疚,有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 “机儿,血脉难改!你是耶律氏正统,是先君耶律贤的嫡长孙,当年你父亲本应继承大统,却被耶律隆绪的父亲毒杀夺位。你自幼随母亲南逃改姓,这些年受苦了。” 提及过往,刘机眸色微暗,却无波澜。 当年他离开草原,一直同母亲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母亲在自己九岁时便撒手人寰,幸得道门收留,否则能否活下来都是两说。 虽然他年轻时也曾有过复仇的念想,但后逢真仙显圣,自此他便一心皈依,潜心修行,早已将仇恨抛在脑后。 “往事已矣,母亲也早已过世。”他轻声道,“母亲临终前只嘱咐我,好好活着,做自己喜欢的事。如今我守着真仙观,为百姓治病,传扬真仙信仰,便是心之所向。” “可耶律隆绪家的报应到了!”拔里迪鲁压低声音,语气激动。“王宫之中出了大事,耶律隆绪被他三儿子耶律宗真下了毒,恐怕活不过今夜!” 他抓住刘机的手臂,急切道,“机儿,随我入宫!我早已暗中联络旧部,只要你出面,我便能保你夺回属于你的一切,做辽国的王!圆了你母亲当年离开上京时的誓言!” 刘机缓缓抽回手臂,摇了摇头:“我对王位毫无兴趣。舅父,你若只为夺权,找错人了。” “并非只为夺权!”拔里迪鲁急声道,“你可知耶律宗真他痴迷佛教,前段时间刚耗巨资修建天雄寺,更是曾私下放言,若他登上王位,便独尊佛教,废除其他所有教派!” 这话如惊雷般炸在刘机耳中,他眉头骤然紧锁,周身气息瞬间冷了几分。 他可以舍弃王位,可以放下仇恨,却绝不能容忍有人践踏真仙信仰,阻碍真仙之光普照草原。 沉默良久,刘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走吧,入宫。” 此时的上京王宫,早已被血腥味笼罩。宫墙之内,厮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火把映红了夜空,将宫殿的飞檐染成血色。 耶律隆绪被毒倒在大殿上,气息奄奄,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们自相残杀。 先是二儿子耶律宗元率军冲入大殿,一剑刺穿了守护耶律隆绪的大儿子耶律宗训的胸膛。 不等他站稳脚跟,三儿子耶律宗真又带着心腹闯进来,反手将耶律宗元斩杀于阶下。 “父王,儿臣来迟了!”耶律宗真走到龙椅前,脸上带着虚伪的关切。 耶律隆绪虚弱地睁开眼,望着眼前唯一存活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艰难地抬手:“还……还是老三孝顺……” “孝顺?”耶律宗真突然冷笑一声,随即抽出腰间佩刀。 “父王,这王位,儿臣也想坐很久了!” 刀光即将落下之际,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拔里迪鲁带着刘机缓步走入,身后跟着一队精锐侍卫。 耶律宗真转头望去,见拔里迪鲁身旁立着一位身着道袍的道士,不由皱眉呵斥:“宰相,你带外人来此作甚?” 话音未落,刘机身形一动,如离弦之箭般冲上前去。 四品武者的速度快如鬼魅,耶律宗真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刘机一刀斩下头颅,鲜血喷溅在龙椅上,染红了耶律隆绪的衣袍。 殿内众将见状,大惊失色,纷纷抽出兵器,怒视着刘机:“大胆狂徒,竟敢斩杀王子!” “都住手!”拔里迪鲁上前一步,高声喝止,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羊脂玉佩,玉佩上刻着耶律氏的族徽,温润通透,正是刘机自幼随身携带之物。 “此人并非外人!他是先君嫡长孙,耶律贤之孙、耶律明之子,耶律机!是我契丹真正的正统继承人!” 有几位耶律宗真的死忠不信,怒吼着挥刀冲向刘机:“一派胡言!先斩了这骗子!” 刘机冷哼一声,真气灌注于刀刃之上,身影穿梭间,刀光闪烁。 不过片刻,那几位死忠便纷纷倒地,身首异处。 四品武者的实力震慑全场,余下众人面面相觑,再也无人敢轻举妄动,最终纷纷丢下兵器,跪地叩拜:“拜见少主!” 龙椅上的耶律隆绪看着这一幕,瞳孔骤缩,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头一歪,气绝身亡。 拔里迪鲁上前一步,对着刘机躬身道:“少主,如今耶律隆绪父子皆死,朝野无主,您何不更进一步,即刻称帝,以安民心!” “不可。”刘机淡淡拒绝,目光坚定。 “皇帝之位,需经真仙授玺方能名正言顺,私自称帝,乃是对真仙的大不敬,故我只能称王。” 第51章 闭关 “少主!”拔里迪鲁急道,“如今我们远在草原,离嵩山千里之遥,何必拘于这些规矩?” 刘机转头瞪了他一眼,眼神锐利,拔里迪鲁心头一凛,再也不敢多言。 接着,只见刘机闭上双眼,左手抱右手,低声默念真仙法号,语气虔诚:“弟子身不由己卷入权争,虽为护持真仙信仰,却染杀戮之业,恳请真仙恕罪。” 念罢,他睁开眼,对拔里迪鲁沉声道,“真仙不在天边,而在我心中。道家弟子,一言一行皆需恪守仙规,不可僭越。” 次日,上京王宫大殿之上,刘机身着王者锦袍,端坐于王座之上。 拔里迪鲁当廷宣读刘机的身世,呈上那枚族徽玉佩,还有刘机母亲当年留下的书信、首饰等遗物,又唤来耶律氏的长老,当场进行滴血验亲。 随着两滴鲜血相融,证明刘机耶律氏正统的身份确凿无疑。 满朝文武见状,再无异议,纷纷跪地行礼:“拜见大王!” 刘机抬手虚扶,声音威严地传遍大殿:“自今日起,废除‘辽’国旧号,立国号为‘大辽’,改元‘仙册’,以表对真仙的尊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抛出一道石破天惊的旨意:“传令下去,各地加快真仙宫观建设,尊道教为大辽国教。萨满教、佛教等其余宗教,限期三月内尽数驱逐出境,凡滞留不走者,杀无赦!” “大王不可!”几位老臣连忙出列反对,“萨满教乃是我契丹世代信奉的宗教,深入民心,若强行驱逐,恐引发动乱啊!” “本王意已决,无需多言。”刘机语气不容置喙,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真仙信仰当普照草原,其余异端皆不可留存。此事,就按本王说的办!” 自此,大辽境内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刘机亲自率军,奔赴草原各地,驱散萨满教的萨满与忠诚信徒,拆除萨满祭坛,焚烧萨满典籍,反抗者皆被严惩。 一时间,草原之上人人自危,无人再敢信奉萨满教。 侥幸逃脱的萨满,带着残存的信徒,一路向东北逃窜,最终越过边境,投奔了东北的女真部族。 他们将刘机的“暴行”传遍女真各部,激起了女真族人对大辽的不满,也为日后大辽与女真的纷争埋下了伏笔。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当大辽的消息随着冬风一同传入洛阳,此时宫中的朝会正进行到关键处。 枢密使手持边境情报,躬身禀报道:“陛下,据边境斥候来报,近期大辽边境骑兵调动频繁,恐有偷袭之意。臣恳请陛下下旨,令北方诸军加强戒备,增派兵力驻守边关,以防不测。” 满朝文武纷纷附和,有人提议囤积粮草,有人主张整肃军备。 唯有景德帝赵宗瑞端坐龙椅之上,神色平静,指尖轻叩御案,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内侍总管匆匆闯入,手中捧着一封来自边境的加急文书,神色急切却难掩喜色:“陛下,辽国急报!契丹已换立新王,乃是真仙信徒耶律机,汉名为刘机,辽国现改国号为大辽,年号仙册!这是大辽国王亲笔的文书。” 赵宗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抬手示意:“念。” 内侍展开文书,高声宣读:“大辽王刘机致大宋景德皇帝:臣乃真仙信徒,承仙意执掌辽土,今愿尊大宋为兄,倡导真仙信仰,与大宋永结同好。臣已下令,国中上下改穿汉服、通用汉话,所有官员需研习汉语,另恳请大宋恩准,两国百姓互通婚姻,共沐仙恩,同享太平。” 待其念完,随即将文书递给赵宗瑞。 大殿内瞬间安静,先前主张备战的大臣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枢密使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此事蹊跷。刘机刚继位便示好,其中恐怕有诈,臣认为还需谨慎行事!” “诈从何来?”赵宗瑞放下文书,语气笃定。 “朕曾看过道家各门派弟子派往辽国的名单,对此人颇有印象。他是龙门派掌门的得意弟子,虽是契丹族人,但信仰坚定,故而其在名单上也是经过朕同意的。” “既是真仙信徒,又主动推行汉俗、请求通婚,足见其诚意。真仙信仰普照众生,不分辽宋,他既尊仙意,便不会对大宋动兵。” 他转头看向李隆,问道:“李相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李隆躬身回禀:“陛下圣明!刘机主动示好,乃是天赐良机!辽宋通好,北方边境可保太平,大宋亦可专心休养民生。” “臣以为,当应允其请求,再顺势施以援手,助大辽安稳民心,更能彰显真仙庇佑之下的太平气象。” 赵宗瑞颔首,当即拍板:“准了。即刻更改朝会议题,商议如何援助大辽安稳过冬。刘机推行真仙信仰,其国民皆是真仙信徒,绝不能让草原百姓冻饿而死。” 众臣不再异议,于是讨论如何对付辽国的朝会转而变为如何援助大辽的朝会。 当消息传至大辽时,刘机正在上京真仙观亲自主持法事。 听闻大宋的回应,当即对已经改姓萧的拔里迪鲁道:“大宋皇帝懂仙意、明大义,辽宋通好,乃是两国百姓之福。” “速令边境官员妥善交接物资,善待大宋派来的官员,务必让百姓知晓,这是真仙庇佑下的太平之果。” 萧迪鲁躬身应道:“臣遵旨。只是国中契丹贵族多有抵触汉俗者,尤其是老一辈贵族,不愿改穿汉服、改用汉姓,还需陛下施压。” 刘机语气变冷:“传孤旨意,即日起,凡官员不穿汉服、不通汉语者,一律停职查办。百姓自愿改汉姓者,可减免赋税一年。真仙信仰之下,不分契丹和汉人,唯有尊仙意、顺天道者,方能安享太平。” 旨意下达后,大辽境内掀起了改汉俗、用汉姓的风潮。 耶律氏带头改为“刘”姓,寻常牧民也纷纷效仿,汉语逐渐成为大辽通用语言。 两国商队往来不绝,大宋的农具、典籍、丝绸传入大辽,大辽的皮毛、战马、奶酪传入大宋,边境互市人声鼎沸,一派繁荣景象。 宋辽两国的蜜月期,也自此拉开序幕。 连续六年间,大宋境内无战乱、无灾荒,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 大辽亦在刘机的治理下,休养生息,真仙宫观遍布草原,信仰根基愈发牢固。 而赵宗瑞为了协助大辽维持稳定抵御外敌,甚至还挑选了一些适合其修炼的功法典籍赠予大辽。 这日,嵩山琉璃星塔内,萧良正静坐于蒲团之上。 宋辽两国百姓的信仰之力如磅礴洪流,源源不断涌入体内,与他体内灵力相融,形成一股精纯无比的力量。 这些年,他借信仰之力稳固境界提升修为,今日突然若有所感,似乎有触碰到修为瓶颈。 “这才几年的功夫?速度竟然比我预期的快这么多。” 萧良睁开双眼,眸中灵光一闪,随即对塔下当值的赵光极传音吩咐道。 “近些时日,吾要闭关修炼,期间不问外事,宋帝亦不必述职,嵩山道场暂由李瑛主持。” 赵光极躬身应道:“臣遵旨。” 萧良抬手布下结界,隔绝外界干扰,周身灵光环绕,彻底陷入闭关状态。 第52章 弘道军西征 时光飞逝,转眼便至大辽仙册七年,亦是大宋景德十一年。 这日,上京王城内,一份加急军报送进王宫。 来自东北边境的奏报详细陈述了女真部族在萨满残余势力煽动下,劫掠边境村寨,杀害真仙信徒,焚毁小型真仙观的恶行。 边军虽几度驱逐,然而女真凭借山林地利,去而复返,不断袭扰,边军始终对其造成不了多大伤亡,一时之间大辽边境民心惶惶。 刘机当即召集群臣商议此事。 萧迪鲁率先出列,躬身陈词:“殿下,女真素以悍勇著称,居山林而少王化。今又受萨满余孽蛊惑,伤我大辽子民,若不加惩戒,恐边境永无宁日,更易滋长他部效仿之心。” “臣恳请陛下同意东征女真,一战而定,并将其地其民尽数划入大辽版图,方可永绝后患。” 刘机端坐御案之后,闻言缓缓摇头,目光扫过殿中诸臣。 “拓土易,收心难。孤之征伐,非为贪图土地人口,实为宣扬真仙正道,化导愚蒙,使万民知所皈依。” “女真虽为蛮荒异族,但亦属生灵,若强夺其地,必使其民怀怨于心,抗拒于行。于我传播仙道之大业,反成阻碍。” 沉默片刻后,他的语气转为决断:“传孤旨意:即于禁军及诸部中,简拔三万通晓功法、骁勇善战之精骑,孤将择日亲征。” “此役之要,首在惩治首恶,申明法度;次在廓清邪祀,扫灭萨满余烬;终在导其向化,归附真仙正道。待战事结束,其地仍许自治” 萧迪鲁闻言,面露忧虑:“殿下,如此处置,是否稍显宽纵?女真反复无常,恐难保日后不生异心。” 刘机解释道:“强权控扼,不如教化归心。武力虽可使其暂时屈膝,但唯有信仰才能令其长久顺服。” “若一味高压,怨恨积聚,则萨满遗毒犹如野草,逢春必生。若许其自治,遣大辽有道之士前往主持教务,教授言语文字、礼仪律法,使其移风易俗、渐染华风,女真必能心悦诚服,自发信奉真仙。此事既定,毋庸再议。” 旨意既下,不日,刘机便于城外祭旗誓师,亲率浩荡铁骑,直指东北。 女真诸部得闻大军压境,倚仗山林险隘,纠集部众,意图顽抗。 其族中战士虽然悍勇敢斗,但面对修炼功法、甲械精良的大辽铁骑,散漫之勇终难抵挡。 几番交锋,女真联军主力溃败,残部仓皇遁入密林深处。 刘机并未急于冒进搜剿,而是分遣兵马,扼守通往山林的各个要道关隘,清剿曾参与劫掠的所有部落,同时安抚已经归顺的村寨,并令随军道官于各处宣讲真仙经义,施药疗伤。 如此月余,女真内部人心离散,抵抗之志渐消。 最终,诸部首领献上萨满首级,出山请降。 为首者长跪于地,颤声请罪:“大辽王上明鉴!臣等愚鲁昏昧,受邪佞蛊惑,冒犯天威,罪孽深重。今愿率全部族,永世臣服大辽,虔诚信奉真仙,绝不敢再存二心!伏乞王上开恩,饶恕部族性命。” 刘机身披轻甲,驻马阵前,声音沉凝,遍传四野:“尔等罪行,本难宽贷。然孤念真仙有好生之德、慈悲之心,今可网开一面。” “今日死罪可免,土地亦不夺取,然尔等须谨遵三事。” “其一,女真各部落领地,所有萨满祭坛、神像、典籍,必须尽数捣毁焚烧,片纸不留,一年之内,须择吉地,建成规制严整之真仙宫观百座,所需式样法度,自有我大辽派遣的道官予以指点。 “其二,各部首领,须遴选子弟,送往大辽上京,习汉家文字语言,明礼仪,知律法。” “其三,自此之后,须年年遣使,按时朝贡,遵奉大辽号令,永为藩属,不得背盟。” “此三事,若有半分违逆迟延,孤必再度亲提王师,踏平尔地!” 女真首领闻此,叩首不止,感激涕零:“王上法外施恩,臣等感激不尽!所有诫命,必当恪守遵循,万万不敢违抗!” 东北女真战乱平息,大军班师回朝后,刘机并未沉醉于凯旋之功,心中所念,已是更加辽远的西方疆域。 他每日处理政务之余,都在潜心搜集西域舆图典籍,探查风土人情,渐渐的,一个更为宏大的图景缓慢成形。 数年光阴,弹指而过。 大辽仙册十年、大宋景德十四年春,刘机于大朝会上,郑重提出西征之议。 老成持重的萧迪鲁面带忧容,出班谏言:“殿下,西征之事,关涉重大。西域之地,何其广阔,其间更有大漠流沙,粮秣转运艰难至极。” “且西部各邦国部落星罗棋布,言语不通,风俗各异,情势晦暗不明,大军悬师远涉,凶险莫测。” “依臣愚见,我大辽或可再积蓄数年国力,待准备万分周全,再徐徐图之,方为万全。” 刘机显然对此早有考量,从容答道:“粮草补给之难,孤已有对策。可取‘因粮于敌,就地教化’之方略。” “每平定一处,便在当地招募归顺之民众,设立真仙宫观,建立仓廪,利用当地所产,补充军需。” “西域诸邦,所奉杂神众多,正需真仙无上正道引其归于正途。此番西行,非为彰显大辽武功,而是为弘扬道统之千秋大业!” 殿中信奉真仙的青年将领按捺不住,激昂出列,抱拳请命:“殿下胸怀四海,志在弘道!末将不才,愿为先锋,执锐披坚,追随王驾西征,播撒真仙恩泽于绝域!” 刘机闻言,面露嘉许之色,当即颁下王命:“萧迪鲁听令:孤西征期间,命你总领上京留守事务,一应军政要务,皆可相机处置。此外与大宋的邦交还需记得按时维系。” “孤将亲率五万精锐骑军,并携道官、工匠、医者等千余人,一月之后,即刻启程西征!” 王命既出,整个上京乃至大辽全国迅速动员。 粮草辎重、军械马匹、药材物资从各方调集汇聚,随行的道官与博学之士则精心整理准备携带的经典典籍、农工技艺图册、医药方术等。 一月之期转瞬即至。 是日清晨,上京城外旷野,五万铁甲森然肃立,旌旗招展,遮天蔽日。 刘机未着沉重铠甲,仅一身利于长途跋涉的轻便戎装,腰悬佩刀。 他先面朝都城宫阙方向,庄重施礼,继而转向南方嵩山所在,默然祷祝片刻。 随后,翻身跨上神骏坐骑,勒转马头,目光扫过巍然军阵,挥臂向前,朗声下令。 “全军出发!” 大军开始缓缓启动,向西进发。 此次行军,史称“弘道军西征”。 西征之路,始于西夏,继而是高昌回鹘、吐蕃诸部、喀喇汗国…… 西征大军并非一味诉诸刀兵,往往先遣使宣谕,陈说利害,示以正道。 唯有冥顽不灵、抗拒归化、不信真仙者,方施以雷霆一击。 每平定一处,必留下部分军士武者与若干道官,主持营建宫观,再开设学堂,并传授中原先进的农耕、水利、冶金之术,再推广医药方剂,言明此等皆为真仙之恩。 军中所需粮秣,皆取自当地旧有官仓府库,不拿当地百姓一针一线。 同时,刘机还招募当地信仰真仙的健儿编入辅助队伍,这使得西征的队伍反倒是越打越多。 然而,随着西征大军越打越远,逐渐踏入西域腹地,其与大辽上京之间的联络也变得愈发艰难。 一切音讯传递动辄需要数月之久,且往往语焉不详,断续不全。 再到后来,身处洛阳的景德帝赵宗瑞与留守上京的辽国朝廷,仅能从偶尔经过的商旅辗转带来的零星消息中,勉强拼凑出西征军的大致踪迹。 有人说他们打穿了西域诸国,有人说他们深入了戈壁荒漠,具体如何,谁也不清楚。 洛阳皇宫之内,宋帝赵宗瑞阅览完有关大辽的最新奏章,默然良久,方才下旨:“传诏西北沿边诸州,密切留意大辽动向。” “若有大辽信使前来,或收到求援讯息,务必竭力接应,周全协助,供给粮草物资之便。 “辽王刘机为弘传真仙正道而不辞万里远征,其志可嘉,亦令朕动容。” “我大宋既为盟邦,理应念及情谊,量力相助。” 第53章 李相薨 视线从大辽转到宋国,时间很快来到景德十六年。 正月初一,御书房中,赵宗瑞刚批完最后一卷奏折,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稍微松了口气。 昨日他刚差人前去嵩山道场询问关于真仙的消息,得知其仍在闭关修行,故而今年仍无需去嵩山述职。 “总算能偷得一日清闲。”赵宗瑞轻声感慨,起身走到窗边。 这些年他执掌大宋,对内推行新政、普及武学,对外维系与大辽的盟约,日夜操劳,连真仙赐下的养气功法都极少有时间修炼,更别提卸下重担歇息片刻。 回想起自己继位之初时的窘迫茫然,转眼竟是已过去十数年。 正当他盘算着午后召太子赵仲贞来书房叙话,补一补这些时日缺失的管教,殿外突然传来内侍急促的脚步声,且伴随着慌乱的呼喊。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宰相府急报,李相……李相他薨了!” “什么?!”赵宗瑞浑身一震,方才的松弛瞬间消散。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御书房,连龙靴都来不及穿整齐,厉声吩咐:“备车!快备车去宰相府!” 马车疾驰在洛阳街头,赵宗瑞端坐车内,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李隆历经建隆、淳化、景德三朝,为当朝第一重臣。 不仅是他的宰相,更是他的启蒙恩师,在他还是太子时便悉心教导,陪他走过继位初期的茫然,辅佐他稳固朝政、开创太平,于他而言,亦师亦父。 马车刚停稳在宰相府门前,赵宗瑞便推门跳下,快步踏入府中。 府内早已挂满白绫,哀乐低回,下人们个个面带悲戚,见到赵宗瑞,纷纷跪地行礼,哭声愈发压抑。 赵宗瑞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李隆的卧房,推门便见李隆的长孙李明哲跪在床前,哭得肝肠寸断,床榻上的李隆面色安详,双目紧闭,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李相……”赵宗瑞走到床前,驻足凝视着李隆的遗容,声音沙哑,眼眶泛红。 他想伸手触碰,却又缓缓收回,心头翻涌着悲痛与不舍,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明哲勉强止住哭声,匍匐在地,哽咽着说道:“陛下,爷爷他……他是在昨夜梦中离世的,走得很安详。睡前他还特意叮嘱孙儿,要勤加研读经史兵法,将来好好辅佐陛下,守护大宋的太平。” 赵宗瑞缓缓点头,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沉声道:“李相一生鞠躬尽瘁,为大宋耗尽心血,是国之柱石,也是朕之良师。他的嘱托,你要记牢,莫要辜负他的期望。” 说着,他转向随行的内侍:“传朕旨意,令礼部即刻牵头,召集翰林院众学士,为李相拟定美谥,务必彰显其功绩。丧葬事宜按最高规制操办,由朕亲自主持,厚葬于皇家陵寝旁,配享太庙。” “臣遵旨!”内侍躬身领旨,快步退下安排。 李明哲听闻,再次叩首:“臣代全家,谢陛下隆恩!” 赵宗瑞在李隆床前伫立了许久,回忆起年少时在东宫与李隆的件件往事,那些过往的记忆碎片交织在一起,让他愈发悲痛。 直到暮色渐沉,在内侍及李明哲的再三劝说下,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宰相府。 七日后,李隆的葬礼举行,赵宗瑞一身素服,全程亲自主持,神色肃穆。 待葬礼结束,他拒绝了宫辇和马车,慢步走在回宫的路上。 晚风微凉,吹得他心神恍惚。 这些年,他一门心思扑在政务上,却忽略了身边最亲近的人。 真仙赐下的养气功法,他只在继位初期练过几日,后来便被奏折淹没。 皇后端庄贤淑,打理后宫井井有条,他却极少有时间陪她多说几句话。 太子赵仲贞今年已十四岁,正是需要管教引导的时候,他却常常因政务繁忙而缺席,任由孩子沉迷骑射玩乐,疏于学业与心性打磨。 回到皇宫,赵宗瑞遣退所有侍从,独自坐在御书房,沉思良久。 他忽然觉得很疲惫,渴望暂时逃离这深宫朝堂的束缚,弥补对家人的亏欠。 此时的他,理解了当年父皇心中的艰难。 但他做不到像父皇那般抛弃一切。 思虑再三,他唤来内侍总管,沉声道:“传朕旨意,即日起,朝政暂由几位辅政大臣协同处理,若有重大事宜密封奏报。朕要带皇后与太子南巡,体察民情,也借机休息几日。” 内侍总管虽有讶异,但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领旨:“臣遵旨,这就去安排南巡事宜。” 三日后,南巡队伍启程。 皇后身着常服,陪伴在赵宗瑞身侧,太子赵仲贞则难掩兴奋,一路上对沿途景致充满好奇,时不时便拉着侍从问东问西。 赵宗瑞看着妻儿的模样,心中压力稍缓,只盼着这场南巡能多些相处时光,好好教导太子,也对皇后弥补几分亏欠。 南巡途中,队伍行至江南一条大河旁,河水清澈,两岸春景盎然。 赵宗瑞见景色宜人,一时兴起,对皇后笑道:“朕许久未曾这般轻松,不如咱们乘小舟泛河而上,赏赏这两岸风光?” 皇后虽有顾虑,怕水边寒凉,但见他难得有兴致,便点头应允:“陛下当心些便是。” 侍从很快备好一叶小舟,赵宗瑞拉着皇后上船,侍从缓缓撑船离岸。 小舟行至河中央,春风拂面,赵宗瑞一时忘形,起身伸手去拂水面的涟漪,不料小舟重心不稳,他脚下一滑,竟直直坠入河中。 “陛下!”皇后惊呼出声,侍从也吓得脸色发白。 远处跟着的护卫们连忙驾着大船赶来,将赵宗瑞从水中救起。 然而此时正是春寒料峭,河水冰冷刺骨,赵宗瑞浑身湿透,上岸后便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意识模糊。 南巡队伍当即停止前行,紧急折返洛阳,太医们轮番上阵诊治,却始终不见好转。 赵宗瑞的病情时好时坏,高烧退了又起,意识也愈发混沌,常常陷入昏迷。 偶尔清醒片刻,也只是怔怔地望着床顶,说不出话来。 皇后日夜守在病床前,衣不解带,眼眶红肿。 第54章 景德崩 这日,赵宗瑞难得清醒了些。 然而当朝有名的道医为其诊断过后,却是朝皇后摇了摇头。 “陛下这是积劳成疾,根基受损严重,风寒只是诱因,恕贫道无能为力。” “便是用真气也不行吗?”皇后闻言眼角含泪,颤音问道。 道医摇头:“真气非猛药,只能温润身体,但陛下已经病入膏肓,想要医治,怕是只有……”说着,他拱手朝着嵩山方向行了个道礼。 皇后哪能不明白道医的意思,但宗瑞早在上次醒来便同自己强调,不要为了他去使用真仙帮助的机会,她又如何敢违背他的意愿。 “梓潼……”赵宗瑞微弱的声音响起。 皇后连忙上前,握住他冰冷的手,声音带着哽咽与埋怨:“早就让你多练练真仙赐下的养气功法,你偏不听,整日埋在奏折里,连身子都不顾。如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仲贞可怎么办?这大宋的江山又该怎么办?” 赵宗瑞看着皇后憔悴的面容,眼中满是愧疚。 他艰难地抬手,抚了抚皇后的脸颊,声音微弱:“是朕对不住你……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仲贞他……他性子顽劣,朕也没顾上好好管教,往后……就拜托你了。” 皇后用力点头,泪水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陛下放心,我一定照办,好好教导仲贞,让他做个合格的帝王。你也要好好养病,一定会好起来的。” 赵宗瑞微微摇头,眼神渐渐涣散,口中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爷爷……师傅……你们来接我了吗……” 皇后心中一紧,紧紧握住他的手,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可赵宗瑞的手却渐渐失去了力气,双眼逐渐失去明色。 景德十六年春,大宋景德帝赵宗瑞驾崩于洛阳皇宫,享年三十一岁。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百姓争相哀悼,感念这位在位十余年,开创了太平盛世的帝王。 国不可一日无君,辅政大臣们紧急召集朝会,商议继位事宜。 按照祖制,太子赵仲贞乃是唯一合法继承人,理应继位登基。 但新帝正式登基需亲赴嵩山,由真仙亲授传国玉玺、赐下年号,方能名正言顺。 可此时距离次年正月初一尚有大半年时间。 众臣商议再三,最终议定:先召开继位大典,拥立十四岁的赵仲贞代理朝政,暂以“景德”为年号。 待来年正月初一,再前往嵩山召开登基大典,恳请真仙赐玺赐号,正式改元。 朝廷将这个请求传达给嵩山道场,得到了李瑛的同意。 于是继位大典很快召开。 大典当日,十四岁的赵仲贞身着宽大的龙袍,站在金銮殿上,面对满朝文武的跪拜,脸上全然没有当年父亲的茫然惶恐,只有跃跃欲试和由衷欢喜。 赵仲贞继位很快半月有余,这期间,虽有太后垂帘听政、辅政大臣协理朝政,使得大宋政局保持安稳。可这位十四岁的少年皇帝心中,却藏着一股不甘。 金銮殿上的跪拜与奏请,于他而言更像一场程式化的闹剧,他虽端坐龙椅,却难有自主决断之机。 思来想去,他唯一能全然信任之人,便是李隆之孙李明哲。 李明哲善察言观色,能说会道,且确实有几分本事在身,短短时日便深得赵仲贞倚重。 故虽还未考取进士功名,却被赵仲贞荫补为官,特许自由出入内宫,时常伴驾左右。 这日午后,赵仲贞屏退所有侍从,独召李明哲至御书房偏殿,神色间满是少年人的急切与隐秘的野心。 “明哲,你我虽有君臣之别,却如同兄弟。今日找你,是有件心腹事要问你。”赵仲贞抬手示意李明哲落座,语气压低了几分。 “如今太后与辅政大臣把持朝政,朕虽为皇帝,却处处受限。朕想找个借口,既能立刻主导朝政,又能切实加强皇权,可朕又怕行事太过张扬,触怒真仙,毕竟皇权源于仙恩,你可有两全之策?” 李明哲闻言,起身躬身行礼,沉吟片刻后方才开口:“陛下有心亲政,实乃大宋之幸。” “真仙庇佑的是顺应天道、安稳民生的皇权,而非尸位素餐的傀儡君主,只要陛下行事不违律法、不害万民,便不算触怒真仙。” 他抬眼看向赵仲贞,语气愈发坚定:“若要加强皇权,首要之事便是削藩。” “自先皇以来,各地藩王手握兵权、占据富庶之地,虽名义上臣服朝廷,实则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这些藩王中,不乏觊觎皇位者,若不早除,日后必成大患。” “倘若陛下做成此事,那么即便是太后也要承认陛下拥有先皇之才。” “削藩?”赵仲贞眼中一亮,随即又面露迟疑,“可藩王多是皇室宗亲,贸然削藩,恐引朝野非议,且他们手握重兵,若逼反了他们,岂不是酿成战乱?” “陛下顾虑极是,故而削藩需步步为营,不可操之过急。”李明哲缓缓道来,“如今先皇新丧,正是机会。” “陛下可下一道圣旨,以‘宗亲奔丧、尽孝为先’为由,令各地藩王即刻赶赴洛阳,为先皇吊唁。” “待他们入京之后,便以‘感念宗亲孝心,留京伴驾’为名,将其软禁在洛阳城,断其与封地的联系。” “届时群龙无首,封地兵权、政权便可轻易收回,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完成削藩。” 赵仲贞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迟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跃跃欲试的喜色:“此计甚妙!既名正言顺,又能不动声色地收权。就按你说的办,即刻拟旨,传召所有藩王入京吊唁!” 李明哲再度躬身:“臣遵旨!陛下放心,臣定当妥善安排,确保万无一失。” 赵仲贞闻言,又是摆手道:“以明哲你现在的身份,安排此事恐有不妥。朕即刻拟旨,擢升你为御史中丞,有监察百官之权。另外那几位辅政大臣年岁已高,就让他们回家歇息吧。” 李明哲闻言大喜,连忙跪地谢恩。 “谢陛下隆恩!!!” 很快,赵仲贞无视太后的劝诫,以忤从君命为由,“放”诸位拒绝削藩政策的辅政大臣告老还乡,随即又拟圣旨宣诸位藩王赴洛阳吊唁。 圣旨快马加鞭传往各地,多数藩王虽心有疑虑,却不敢违抗圣命,只得陆续收拾行装,启程赶赴洛阳。 江南常州,圣旨还未到,秦王赵元僖已先一步得到了消息。得知此事后,他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 此时的赵元僖已年近六十,寻常人皆以为他年事已高、体弱多病。 实则他常年修炼真仙赐予的《百草心经》,如今的身体状态比同龄人要好上不少。 只是无奈他修炼天赋虽有,但有的不多,即便是修炼功法最早的那批人,且修炼的功法品阶不低,却卡在四品武者十几年。 此外先前缴获的那枚“仙石”虽然能让自己感到心静,但他又不知如何吸收其中的能量,所以一直只能当做静心石来辅助修炼用。 不然自己的状态怎么着也要强过寻常中年人。 “这旨意来得颇为蹊跷,宗瑞驾崩已有些时日,为何此刻才传召藩王入京?” 赵元僖摩挲着手中的灵石,眸色深沉。 他早已看透朝堂局势,此次传召,绝非简单的奔丧。 思索间,门外传来通报,洛阳派来传旨的太监已抵达王府。 赵元僖眼底寒光一闪,随即放缓神色,对管家低声吩咐:“按既定计策行事,记住,切莫露出破绽。” 第55章 削藩 管家躬身应下,连忙退下安排。 赵元僖则斜躺在床上,故意将发髻弄乱,衣衫扯得歪斜,又取来一些特制的药膏,抹在嘴角。 待太监踏入书房时,他已瘫坐在榻上,神色萎靡,嘴角不断流着涎水,模样痴呆可笑。 太监走进书房,见赵元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上前躬身说道: “秦……秦王殿下,臣奉陛下之命,传您入京吊唁先皇。” 赵元僖听到动静缓缓抬眼,目光涣散,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响。 接着,只见他探出身子,伸手胡乱抓着,又将桌上的茶水打翻,水渍浸湿了衣袍也浑然不觉,嘴角的涎水也愈发汹涌。 一旁的管家连忙上前,一边为其擦拭一边故作焦急地说道: “中官恕罪,我家王爷年岁已高,身体不佳,近日更是染了重病,心智已然不清,连人都认不出来了,实在无法起身接旨,更别说远赴洛阳了。” 太监皱着眉,上前仔细打量了一番,见赵元僖眼神呆滞、反应迟钝,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也毫无回应。 他又伸手探了探赵元僖的脉搏,脉搏虽平稳,却带着几分衰老的虚弱,全然不像装出来的模样。 “罢了罢了。”太监无奈地叹了口气,扭头看向管家。 “既然殿下病重,咱家也不敢强求其动身。只是陛下那边,咱家需要如实禀报。” 他将圣旨递给管家,又叮嘱了几句“好生照料秦王殿下”之类的话,便匆匆离开了王府,去通知同在江南的下一家藩王去了。 待太监的身影消失在王府门外,赵元僖瞬间收敛了痴呆之态,抬手擦去嘴角的涎水,眼神冰冷,周身的萎靡之气一扫而空。 “哼!黄毛小儿,也想算计本王!”他冷声道,语气中满是不屑。 管家连忙上前:“殿下,太监已然离去,想来不会起疑。只是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应对?” “静观其变。”赵元僖沉声道,“派人即刻前往洛阳,打探消息,看看其他藩王入京后的动向。另外,传令下去,整顿亲兵,加强王府戒备,随时做好应对之策。” 数日后,派往洛阳的密探传回的消息,让赵元僖心头一凛。 所有赶赴洛阳吊唁的藩王,无一例外,皆被软禁在京中府邸,不得随意出入,封地的兵权也被朝廷派去的官员接管。 紧接着,一道新的圣旨传遍各地,诏令所有藩王即刻削藩,废除亲兵编制,收缴所有武器,封地仅保留爵位俸禄,不得干预地方政务。 “好一个赵仲贞,好一个李明哲!竟敢如此行事,简直是要赶尽杀绝!” 待太监走后,赵元僖将圣旨狠狠摔在地上,怒不可遏。 他本想继续隐忍,待时机成熟再做打算,可如今朝廷步步紧逼,已然断了他的退路。 愤怒过后,赵元僖很快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等等! 先皇驾崩,新帝又尚未受玺,不算正式登基,诸多藩王被软禁,此时不正是他起兵夺权的最佳时机? “传我命令,即刻联络江南及周边所有未入京的藩王,就说赵仲贞被佞臣李明哲蛊惑,屠戮宗亲、乱政祸国,本王要举兵入京,清君侧、靖国难!” 管家迟疑道:“王爷,起兵之事非同小可,而且,传闻真仙仍在闭关,此时我们若起兵反抗朝廷,会不会触怒真仙?” “触怒真仙?”赵元僖闻言摇头,随即面容忠诚而又严肃地朝着嵩山的方向拱了拱手。 “真仙庇佑的是大宋江山,而非蛊惑君主的奸佞之臣。” “我们举兵清君侧,是为了拨乱反正、安稳社稷,乃是顺应天道之举,真仙只会相助,绝不会怪罪。”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 “削藩在即,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不反抗,我等藩王迟早会被赵仲贞一一铲除,唯有起兵,才有一线生机,甚至……能夺得这大宋江山!” “本王这些年在江南的经营,如今也算派上用场了!” 赵元僖放出消息后,江南及周边剩下的几个同样未入京的藩王大多都选择了沉默,只有两家响应。 这些藩王虽对朝廷削藩之举心怀不满,但又惧怕失败的代价。 对此秦王倒也不怎么在乎:“无妨,这些人皆是谁赢面大帮谁。况且两家已经足够,本王不需要他们帮到多大忙。” 驻守苏州的越王、驻守杨州的楚王,皆于三日内亲率亲兵赶来,与赵元僖的兵力汇合,短短数日,便集结了八万大军,声势浩大。 赵元僖自任兵马大元帅,下令兵聚一处,一路朝着西北而上,势如破竹,很快便攻占了数座城池,占领徐州,逼近亳州。 消息传回洛阳,朝野震动。 这日入夜,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大臣们个个面色沉郁,眉头紧锁,低声议论间满是焦虑。 一位武将出身的大臣率先出列,拱手沉声道:“陛下,赵元僖老谋深算,此次起兵绝非临时起意!叛军八万之众,其中四万皆是他一手训练的精锐士卒,且多已入品,战力之强远超寻常禁军,实力不可小觑!” 赵仲贞往日的从容早已荡然无存,他从未经历过这般叛党作乱的危机,一时竟不知如何决断,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立在群臣之列的李明哲,满是期盼。 李明哲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 他缓步出列,躬身行礼:“臣自幼熟读兵书,早有报国之心,渴望能在沙场之上建功立业。陛下若信得过臣,臣亲愿率十万禁军,围剿叛军,平定叛乱,护大宋河山无恙!” “好!好!”赵仲贞闻言大喜过望,连忙上前扶起他,语气恳切又激动。 “爱卿有如此胆识与才略,不愧是李公之后!不,爱卿便是朕之李隆!朕给你十五万禁军,调兵遣将、粮草后勤诸事,皆由你全权决断,无需事事奏请!” 说罢,他当即命人拟写圣旨,授予李明哲便宜行事之权。 其他大臣面面相觑,有心出言提醒,又想起前阵子几位辅政大臣的结局,最终还是将话咽进了肚子里。 三日后,东都城外校场,旌旗猎猎,鼓声震天。 十五万禁军整装待发,甲胄鲜明,兵刃寒光凛冽。 李明哲一身银甲,腰佩长剑,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扫过麾下将士,沉声道:“即刻拔营,向亳州进发!” 行军途中,副将凑近低声建议:“将军,听闻叛军已特意在亳州驻扎等我军前去,不如传檄各州,调集地方兵力援助,迂回包抄,打一场持久战,耗垮叛军锐气?” 李明哲摇了摇头,当即否决:“不可。陛下忧心如焚,百姓盼安,持久战只会徒增民怨与损耗,敌人敢战,我等亦是不惧。” “况且亳州地势开阔,不易埋伏,正适合我军兵力优势展开,速战速决方为上策!” “不论怎么说,十五万对八万,兵力悬殊,优势在我!” 说罢,他猛地拔出长剑,扬声大吼,振奋军心。 “将士们!国难当头,建功立业在此一举!” “首战即决战,一战定乾坤!随我出征,平叛安民,扫清逆贼,共享荣光!” 第56章 斩首行动 亳州平原上,十五万禁军列阵如墙。 李明哲一身银甲立于中军大旗之下,遥望着对面的叛军阵列,眉头微皱。 按可靠消息,叛军八万之众皆是精锐,尤其秦王赵元僖麾下四万兵卒更是战力惊人。 可眼前所见,却与传闻截然不同。 叛军阵形松散,队列中多是面色蜡黄之人,毫无精锐之态。 “不是说敌军悍勇?”李明哲侧头看向身旁的副将,语气满是疑惑,“为何我观其军阵不整,士卒似乎多是老弱病残,连阵型都站不稳?” 副将勒马向前,眯眼打量片刻,躬身回道:“将军,想来是叛军自江南一路急行,未得歇息,士卒疲惫不堪,故而显得散乱。 “当然,也有可能是秦王刻意藏拙,想诱我军轻进。”话虽如此,他语气中也透着几分不确定。 毕竟这般散乱模样,实在不像刻意伪装。 李明哲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己方严整的军阵,心中底气渐足。 十五万禁军对阵八万散乱之敌,即便有诈,兵力优势也足以碾压。 “管他是疲惫还是藏拙,战机不可失。”他抬手挥马鞭,厉声下令,“前军步兵出击,左右两翼骑兵迂回包抄,务必一战击溃敌军,生擒叛首。务必记得不可伤到三位藩王!” 军令下达,号角声震天而起。 前军步兵手持盾牌长枪,稳步向前推进,左右两翼骑兵顺着平原地势快速迂回,直插叛军侧后。 叛军见状,果然阵脚大乱,未等禁军逼近,便有不少人丢弃兵器,转身逃窜。 这场仗打得比想象中还要轻松,禁军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短短一个时辰便击溃叛军主力,将越王、楚王两位藩王围困在中军帐旁。 叛军士卒纷纷跪地投降,兵器丢弃得满地都是,哀嚎与求饶声不绝于耳。 士卒们不敢对皇室宗亲动刀动刑,只能手持兵刃围成圈,将两位藩王死死困住。 李明哲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二人面前,急切地询问:“二位王爷,秦王赵元僖何在?” 越王与楚王被亲兵护在中间,面色平静,面对李明哲的质问,只是相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始终一言不发。 那笑容里藏着戏谑与笃定,看得李明哲心头莫名一沉。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浑身是汗,策马疾驰而来,翻身跪地,声音带着极致的慌乱。 “将军!大事不好!秦王赵元僖亲率四万精锐,自亳州以北绕路,连破宋州、汴州,现已兵临郑州城下,郑州告急!” “什么?!”李明哲如遭雷击,浑身一震。 “传令下去!调郑州周边所有驻军驰援,务必死守郑州,拖延至我军回援!全军整理行装,即刻随我援助郑州!” 禁军将士不敢耽搁,连忙整队启程,向着郑州方向疾驰而去。 郑州作为洛阳外围的重要屏障,守备军队皆是精锐,且多有修炼功法的武者,虽兵力不足三万,却凭借坚固城防与顽强抵抗,硬生生拖住了赵元僖的大军。 待李明哲率军赶回郑州时,城池已岌岌可危,城墙布满箭矢与破损痕迹,城下尸横遍野,双方将士的血迹染红了护城河。 李明哲当即下令全军出击,与城内守军里外夹击,叛军与禁军陷入惨烈厮杀。 喊杀声震彻天地,赵元僖麾下军队战力惊人,禁军虽兵力占优,却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双方死伤无数。 激战一直持续到日落西山。 最终,禁军凭借人数优势,逐步压缩叛军阵地,将一面绣着“秦”字的大旗团团包围。 叛军见大势已去,纷纷放下兵器投降。 李明哲提剑上前,见到旗下站着一老者,身着亲王服饰,面色有些发白,连站立都需人搀扶。 李明哲从未见过秦王,只能拿出朝中提供的画像辨认。 见老者面相确有几分相似,但心中又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于是皱紧眉头,厉声喝问:“你便是秦王赵元僖?” 老者浑身一颤,连忙点头,声音哆嗦:“是……是我……” 见此,李明哲心中的疑虑更重。 他正要再追问,却见那老者突然紧闭双眼,捂着头颅,似是头疾发作,直接晕倒过去。 于是李明哲只得下令,将秦王押下去妥善治疗,全军暂时休整,明日班师回朝。 洛阳城外的群山之中,一支三百余人的轻装队伍正借着夜色掩护,悄然靠近城门。 队伍中的士卒个个身形矫健,气息内敛,腰间佩刀泛着幽冷的寒光。 他们中的最低修为亦是三品武者,乃是赵元僖二十多年来,耗费重金、隐秘培养的死士。 为了养这支队伍,赵元僖掏空了自己数十年的积蓄,府内地库早已空空如也,连老鼠都能饿死。 可这支队伍也正是他孤注一掷的真正底牌。 此刻,赵元僖走在队伍最前方,一身黑衣劲装。 方才穿越高山小道时被石头擦破的手臂,随意用白布缠了几圈,血迹已然渗透白布,他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对洛阳城的热切。 真当本王会和你正面对战? 呵呵,时代变了! 虽然心疼自己抛下的那近四万亲兵,但他亦是知道,此等牺牲是必要的。 “动作利落,悄无声息拿下城门。”赵元僖压低声音下令,抬手拔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杀!” 十几名五品武者率先而出,快速掠向城门。 此时已是深夜,城门早已关闭,城墙上的守军昏昏欲睡。 武者们借着墙体的沟壑与阴影,手脚并用地攀爬而上,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城墙上的守军大多还未反应过来,便已被利刃划破喉咙,无声倒地。 短短片刻,城墙上的值守士卒尽数被斩杀,武者们快速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赵元僖压下心中的激动,挥手示意队伍入城:“分散出击,避开巡逻禁军,直奔皇宫,于宫前汇合!” 三百死士立刻分成数队,如同黑色的洪流,涌入洛阳城的街巷。 夜色深沉,百姓们早已熟睡,不少人听到房顶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却只当是夜猫子作祟,翻个身便继续沉睡。 无人料到,一场颠覆皇权的危机,正悄然逼近皇宫。 皇宫之内,御书房的灯火依旧亮着。 十四岁的赵仲贞端坐案前,面前堆着厚厚的奏折,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心中满是自我感动。 自继位以来,他日夜操劳,熬夜批阅奏折、商议军务,如今只觉得自己已然褪去稚气,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帝王。 “假以时日,朕必能开创比父皇更盛的盛世。”赵仲贞喃喃自语。 说罢,他抬手拿起一份奏折,正欲翻阅,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太监连滚带爬地闯入,神色慌张,声音颤抖:“陛下!不好了!有刺客闯入皇宫,禁军已然拦不住了,快随臣速速避难!” 赵仲贞吓得浑身一僵,手中的奏折掉落在地,脸色瞬间惨白。 慌乱之下,他连龙袍都来不及更换,连忙伸手抓过案边的虎符与传国玉玺,塞进怀中,又接过太监递来的粗布衣衫,胡乱披在身上,跟着太监便往御书房后门跑去。 两人沿着昏暗的小道快步疾走,身后的喊杀声与兵器碰撞声渐渐清晰,赵仲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顾着低头狂奔。 跑了约莫半柱香功夫,他喘息着停下脚步,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身前的太监,心中突然升起一丝疑虑。 怎地这太监的身形与声音,都透着几分陌生? “你……”赵仲贞的声音带着颤抖:“你怎么看着面生得很?平日里随侍朕的王公公呢?他去哪了?” “大侄孙,王公公睡大觉去了。” 第57章 化神境 清晨,郑州城外的血腥味尚未散尽,禁军将士还在休整,远处突然又传来阵阵马蹄。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支精锐部队疾驰而来。 旗帜依旧是大宋禁军的样式,领军武官神色冷峻,手中高举一卷明黄圣旨,直奔中军营帐,将听到动静走出帐篷的李明哲围住。 那武官翻身下马,拿出一枚鎏金虎符并打开圣旨,高声道: “奉朝廷密旨!镇国将军李明哲统兵不力,犯禁冒失致叛贼迂回逼近东都,危及社稷安危,着即革去所有职务,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我等奉旨接管军队,拒不从命者,以谋逆论处!” “朝廷密旨?”李明哲心头一沉,目光死死盯着那枚虎符与圣旨。 虎符他先前见过,是正品,圣旨上盖着传国玉玺的鲜红印记,也绝非伪造。 可他临行前,陛下明明授予他便宜行事之权,况且自己又刚刚拿下几位藩王,捷报理应快马加鞭送到了皇宫,为何现在却来了一道革职拿问的圣旨? 莫非是听信谗言,要过河拆桥不成!? 仔细想想他那毫无主见的性子,倒还真有几分可能。 “陛下年幼,此事定有蹊跷!必然是有佞臣蛊惑!我要面见陛下,当面问清缘由!” “放肆!”那武官厉声呵斥,“圣旨已下,岂容你狡辩?” “陛下圣意已决,念在你是李公之后,我等亦是不愿对你动粗,还望你能积极配合!” 说罢,他挥手示意:“拿下!” 士兵们一拥而上,将李明哲死死按住,捆绑起来。 李明哲麾下近卫纷纷拔刀欲抗,李明哲见状连忙喝止:“住手!切勿抗旨,否则便是真的是谋逆了!” 他心中满是疑惑与愤懑,只当是朝中那些大臣趁机作乱,离间他与新帝的关系。 他却不知,此刻的赵仲贞,早已被软禁在后宫,自身难保。 洛阳皇宫,秦王赵元僖虽手握虎符玉玺,掌控了禁军与朝政,却始终寝食难安。 他将赵仲贞软禁在偏殿,派重兵日夜看守,自己则暂住东宫,不敢贸然登上御座。 这日,越王与楚王被接入宫中,见赵元僖并无继位之意,心中皆是疑惑。 “二哥,如今洛阳已定,李明哲被擒,禁军尽归殿下节制,何不尽快继位?迟则生变啊!”越王率先开口劝道。 “伯公,您若是不舍得杀你的宝贝侄孙,那我替您下手便是,以前在宫里他可没少欺辱我。”楚王亦是说道。 赵元僖闻言,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忐忑:“那黄毛小儿虽未得真仙授玺,但其继位大典,是经过李仙官代表真仙之意同意的,只等真仙出关后,来年正月初一受玺即可。” “真仙之意不可逆,如今的情况,等于他的仪式只进行了一半,却被我突然打断。此等情况没有先例,李仙官也是不知该如何处理,说是要等真仙出关后,禀明情况才可。”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总之,我已将此事从始至终禀报嵩山道场,陈明了缘由,结果如何,只能等后续回复了。” “在真仙回应之前,绝不可自作主张,擅自筹备继位登基之事,一切需以真仙旨意为准。” 楚王皱眉道:“伯公英明,只是这般拖延下去,恐人心浮动。毕竟咱们的来路……咳咳。” “无妨。”赵元僖摆了摆手。 “近来赵仲贞在朝中也不得多少大臣支持,你没见那些个老臣都默许了咱们的行为。至于少数忠于他的年轻官员,还翻不起什么风浪。” “我已下令安抚百姓,减免赋税,各地州府也已派人接管,局势大体稳定。” “只要真仙点头,一切便顺理成章。在此之前,只需稳住局面,静待真仙回应即可。” 他嘴上虽这般说,心中却始终没有底。 真仙会不会认可他这个“叛乱上位”的藩王?会不会依旧支持赵仲贞? 这些疑问,如巨石般压在他心头,让他日夜难安。 接下来的日子里,赵元僖每日处理朝政,稳固局势,却始终不敢触碰登基相关的事宜。 他严令禁止宫中上下提及“继位”、“登基”几字,也不准礼部筹备任何相关礼器,只是一遍遍派人前往嵩山,打探真仙是否出关,期盼着能早日得到肯定的回应。 转眼便到了景德十六年秋。 这日午后,天空万里无云,一道璀璨的金色光柱突然从嵩山方向直冲天际,捅破云霄。 哪怕是太阳当下,亦是光芒万丈,耀眼夺目。 周边的州府百姓尽数抬头望去,满脸愕然与敬畏。 嵩山道场之内,李瑛正与一众道士打理殿宇,见此光柱,先是一愣,随即狂喜跪倒。 “恭喜真仙!仙功再破,道法无边!” 随着金色光柱冲击天际,天空中逐渐浮现出层层金色波纹,规模覆盖上千里。 各地百姓无不惊愕抬头仰望。 不久后,金色波纹之中产生了细密的雨露。 雨露所及之处,禾苗焕发生机,果树挂满熟果,百花重新绽放,一派生机勃勃之景。 更令人惊叹的是,千里之内所有真仙神像、牌位、玉佩、木偶、壁画,皆散发出金色光点,汇聚成河,朝着琉璃星塔飞去。 一刻钟后,光柱消散,神迹缓缓散去。 萧良身着浅蓝色法袍,盘膝坐于塔顶,吸纳着磅礴的信仰之力。 刚突破的修为,在信仰之力的滋养下快速稳固,半刻钟后,他突然睁开双眼,眸中金光一闪,磅礴气势瞬间收回。 化神境,成了。 李瑛此时来到塔下,躬身行礼:“参见真仙!真仙此次突破,天降祥瑞,泽被万民!臣另有一事禀报,山下大宋……” “此事吾已知晓。”萧良开口打断了李瑛的话,语气淡然。 “只要国本不变,道家信仰得以传承,百姓安居乐业,谁做皇帝不重要。” 李瑛躬身应道:“臣遵旨,这就派人将真仙旨意传达洛阳。” 不久后,赵元僖正在处理政务,听闻真仙的回应,先是愣在原地,随即大喜过望,猛地站起身,眼中的忐忑与不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狂喜。 “真仙应允了!真仙应允了!”赵元僖连声高呼,失态地来回踱步。 压在他心头多日的巨石终于落地,他知道,有了真仙的认可,他的皇位便稳如泰山,再也无人能质疑其正统性。 “多少年了,多少年了?!我梦已成,我梦终成啊!!!哈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他竟是直接痛哭起来。 良久,赵元僖猛地剧烈咳嗽了几声,他擦干眼泪强迫自己恢复冷静,待平复心情后,召来礼部官员与越王、楚王,语气急切而坚定。 “礼部即刻启动登基大典筹备事宜!礼器、龙袍、诏书、大典流程,务必在明年正月初一之前全部就绪!本王将于明年赴嵩山受玺,正式登基称帝!” “臣遵旨!”礼部官员连忙躬身领旨,转身便投入到紧张的筹备工作中。 越王与楚王心中彻底安定,纷纷道贺:“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得真仙庇佑,登基之后,必能开创盛世,护大宋江山永固!” 赵元僖抬手虚扶,脸上满是意气风发:“二位王爷过奖。待本王登基之后,必不忘二位之功。” 皇宫内外瞬间忙碌起来。 工匠们连夜赶制龙袍、礼器,官员们忙着拟定诏书、规划大典流程,周边州府也接到通知,要组织百姓届时沿途观礼,共同见证新帝登基。 第58章 故人离去 正月初一,嵩山道场。 山道两侧的积雪被朝廷提前派人仔细清扫,平整的阶梯两旁,面容严肃的禁卫肃立不动。 这一年,是秦王赵元僖人生的第六十个年头。 刚过完寿辰的他步伐依旧很稳,但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那压抑了六十年的澎湃心潮。 百官按品阶列队其后,鸦雀无声,唯有衣料摩挲与步履踏在石阶上的轻响。 众人来到道场中央,琉璃星塔在初阳下流转着七彩光华,塔前已设好香案祭台。 赵元僖在李瑛的引领下,一步步走向祭坛。 六十年的谨慎、隐忍、期盼,在这一刻交织成难以言喻的洪流,明知此等场合需要严肃,泪水却再度情不自禁溢出。 赵元僖撩起衣摆,双膝跪倒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深深俯首。 “人臣赵元僖,敬祈真仙垂鉴。”他的声音沙哑而激动。 一道微光出现在赵元僖身前,随着微光消散,萧良缓缓现身。 他接过礼部尚书递来的玉玺,看着赵元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今赐尔传国玉玺,膺受仙命,抚育万民。” 赵元僖伸出双手接过玉玺,紧紧将其捧在手心,旋即再次深深叩拜下去,额头触地:“臣赵元僖,谢真仙厚恩!惟愿真仙赐下年号,指引臣与万民前行之路!” 萧良缓声道:“赐尔年号‘明受’。” “明者,日月相推而明生,寓天道昭昭,亦望尔明心见性,洞察万物;受者,承仙受命,亦当虚怀若谷,受纳谏言,承载万民之望。” “明受……明受……”赵元僖喃喃重复,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 “臣赵元僖,谨遵仙谕!必以‘明受’为号,以‘明’为镜,以‘受’为诫,夙夜匪懈,不负真仙,不负天下!” 仪式进入下一环。 赵元僖站起并转过身,越王楚王上前为其披上龙袍。 面向山下及道场上黑压压跪伏一地的文武百官、宗室勋贵,他手捧玉玺,缓缓举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浪冲天而起。 赵元僖亦是控制不住放声大笑,直至笑到呛住喉咙咳嗽起来。 冗长而庄严的典礼终于结束。 百官依序退下,准备返回京城。 喧哗的人声、仪仗的响动渐渐远去。 而赵元僖却没有选择回去。 他屏退了所有随侍,望着山下的大宋江山,眼角再次湿润。 他想,他应该感恩,应该独自、纯粹地,再向真仙叩谢一次。 于是,他转身,一步步走回琉璃星塔之下,再次整肃衣冠,无比虔诚地跪拜下去。 没有百官注视,没有仪轨约束,只有他一人,对着缄默的高塔,将六十年来的艰辛与感激化作无声的倾诉与叩首。 这一次,他不是以皇帝的身份跪拜,而是以道家信徒的身份跪拜: 长久以来,他始终未能得到父亲的真正青睐。 分明他的才学冠绝诸子,分明他的能力最为出众,可那双眼睛里却从未映出过他的身影。 大哥猝然薨逝那一日,他第一次感到那至尊之位离自己如此之近。 然而,父亲竟将那件他梦寐以求的宝物,随手交给了另一个情愿放弃的蠢人。 可他不敢发声,因为父亲的威严刻在骨髓。 但此后的每一年,每一天,每一时辰,他活着,呼吸着,前行着,都只为了一件事。 现如今,他终于走到对岸了。 事实证明,该他的终究还是他的! 如果可以,赵元僖真的想要让他亲眼看一看,他当年的决定是多么的错误! 时间在静谧中流逝。 他跪了不知多久,腿脚已然麻木。 “沙……沙……” 一阵轻微而又有节奏的扫地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他的冥思。 赵元僖微微蹙眉,但并未抬头。 然而那扫地声却是不疾不徐,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他身侧不远处。 一把略显陈旧的竹笤帚,带着残雪和尘土,轻轻扫到了他跪着的衣摆边缘。 一个苍老而平淡的声音响起,没什么敬意,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真仙早已闭关清修,不会再见你了。陛下还是回去吧,你跪在这儿,占了地方,老朽也不好清扫。” 赵元僖闻言抬起头,目光顺着那柄竹笤帚,向上移去。 握住笤帚的,是一只布满老人斑的的手,枯瘦,但异常稳当。 再往上,是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道袍。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那张低垂着,被风霜深刻雕琢的脸上。 时间,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呼啸的山风、远方的鸟鸣、乃至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此刻全都消失了。 赵元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颤抖的、几乎不似人声“咯咯”怪响。 半晌,他带着极致的惊骇与茫然,机械般地脱口而出: “爹……你没死啊?” 赵光义没有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将手中的笤帚稍稍挪开一点,避开了赵元僖的衣摆,继续他之前的动作。 一下,又一下,缓慢而专注地,清扫着琉璃星塔前的地面。 …… 赵元僖是怎么离开嵩山的? 他不记得了。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那座刚刚真正属于他的皇宫,熟悉的殿宇楼阁,此刻看来却是有些冰冷陌生。 巨大的荒谬感、恐惧感、崩塌感,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彻底吞噬了他。 内侍宫女们屏息凝神,心中发毛。 他们眼里的新帝,脸色是一种骇人的死灰,眼神空洞得仿佛失去了所有灵魂。 无论谁上前请示、问安、奏报,他都毫无反应,只是呆呆地坐着。 白天如何过去,夜幕如何降临,他全然不知。 午夜时分,守在殿外的太监心中不安,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只见赵元僖依旧坐在龙椅上,手持玉玺,头微微垂下,气息已然断绝。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神色,只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与怅然。 大宋明受元年,正月初二,丑时。 明受帝赵元僖,驾崩于洛阳皇宫,享年六十岁。 众太医给出的结论是肝胆俱裂,惊惧而死。 于是众大臣纷纷开始猜测原因,且传言愈发离谱。 有说是嵩山之上,赵元僖单独面见真仙,被随口训斥几句记在了心里,一时想不开自杀了。 也有说是赵元僖夜里做梦,梦见了赵光义和赵宗瑞索命,故而活活吓死。 究竟是何原因,谁也无法确定。 这事甚至还在后世成了一个颇有话题的历史未解之谜。 新帝既死,大宋不可一日无主。 但先皇死的仓促,太子未立,于是宗室及众臣开始商议下任帝王人选。 其中,以越王及诸位前辅政大臣为首的派系,支持由先皇赵元僖的次子继位(其嫡长子已于三年前病逝)。 以宗室最高长官知大宗正事为首,内部多为先前赵仲贞提拔的年轻官员一派,则支持赵仲贞重新继位。 掌管洛阳禁军的年轻楚王态度暧昧,没有明确表明立场。 诸多中级官员除了想要搏一搏前程的少数人,亦是不敢盲目站队。 同一夜,嵩山道场。 看着躺在床上虚弱到几乎说不出话的老友,萧良掐出法诀,打算第一次尝试着施展化神境才能用的聚魂诀。 “真仙,臣……已经知足了,臣活了八十二岁,倒……倒是比您当年预想的,还贪活两年……” 萧良闻言,默默点头,对着守在一旁垂泪不止的赵光极叮嘱了两句。 随后慢步走出房间,抬头望着夜空,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59章 罗马帝国 遥远西域,烈阳高照。 刘机纵马疾驰,踏得尘土四溅。 西征三年,他从大辽边关一路披荆斩棘,打穿西域诸国,踏平了无数拒不臣服、反抗真仙信仰的部落,连塞尔柱帝国最大规模的几座重镇都轻易攻克,手段向来干脆狠厉,在西域早已立下赫赫威名。 身后的亲卫们紧随在刘机之后,朝着前方奔逃的身影猛追。 这伙头戴各色头巾的塞尔柱异教信徒,昨夜试图突袭大军设在塞尔柱帝国边境的布道营地,但也是他们运气不好,刚好碰见前来视察的刘机。 面对上百规模的骑兵,刘机及二十几名亲卫亦是不惧,一口气砍杀数十人,吓得他们仓皇逃窜。 刘机见状,当即带上亲卫,一人两马,循着踪迹一路追击,一口气奔出数百里,终于将这群逃窜者逼到了绝境。 “停下!投降不杀!”刘机勒住马缰,提气扬声,大喝出自己为数不多会的几句波斯语。 内力真气灌注的声音穿透热风,清晰地传到前方逃窜者耳中。 前方的异教信徒已经筋疲力尽,连夜奔逃加上烈日炙烤,不少人早已口干舌燥、双腿发软。 此话刚一出,前方好几匹马累得轰然倒地,将骑手摔在滚烫的砂石上,不省人事。 剩下的人见此情形,亦是害怕被摔死,连忙放缓速度,随后慢慢停下,丢掉武器,下马、跪地、磕头一气呵成。 亲卫们动作迅猛,转瞬便包抄上前,弯刀出鞘架在为首几人颈间,众人瞬间僵住,再也不敢动弹。 领头的异教信徒慌忙扯下头上的彩色头巾,脸上布满惊恐与疲惫。 他望着围拢而来的亲卫,嘴唇哆嗦着,嘴里叽里咕噜吐出一串晦涩难懂的波斯语,双手不停比划着求饶的手势,眼神里满是绝望。 刘机翻身下马,径直走到那领头信徒面前。 目光扫过地上瘫倒的马匹与狼狈的众人,脸上毫无波澜,转头对身旁亲卫吩咐:“赵六,把那个巴西尔带过来。” 被唤作赵六的亲卫应声领命,快步转身去最后方,来到一名亲卫牵着的另一头马旁,为绑在马背上的一个黑发白肤的西域人解开了绳子。 此人名为巴西尔,据其自我介绍,他是一位来自罗马帝国的走私商人,专门偷偷贩运桑蚕种与丝绸半成品。 (注:此处罗马帝国为东罗马帝国,东罗马帝国与拜占庭帝国是同一实体不同时期的称谓,拜占庭帝国的名字概念于17世纪被提出以便区分。而在当时其仍自称罗马帝国) 他本是想偷偷穿越塞尔柱疆域,将货物卖到老家牟利,好省一笔过路费。 没成想误撞了刘机麾下的先锋部队,连人带货被一并俘虏。 因其精通汉语、波斯语、希腊语等多种西域语言,便被刘机强留军中,充当临时翻译,这几日一直跟在身边待命。 巴西尔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神色谨慎又带着几分惶恐,快步走过刘机身旁,不敢多看这位杀伐果断的弘道军将领。 他俯身凑近领头的异教信徒,仔细倾听他的话语,待对方说完,他才转过身,对着刘机躬身禀报。 “将军,他说他们愿意彻底投降,立刻放弃对真主的信仰,这辈子只信奉真仙,绝不再反抗,只求将军能饶他们一条性命。” 此次出征,刘机只对外宣传他们弘道军的信仰,宣扬东方有真仙,不重点说明自身身份来历,意在凸显宣传真仙的主旨。 故而巴西尔并不知道刘机这位将领实际上还是一个国家的王。 “早这么老实,何必落到这步田地?”刘机冷笑一声,抬起脚轻轻踢了踢地上掉落的弯刀。 “你们信的那个什么主,看不见摸不着,问你们在哪儿也说不上来,虚无缥缈,有什么用?” “鸿蒙玄极紫府玉宸混元真仙,可是实实在在坐镇于东方嵩山,降下祥瑞庇佑万民。唯有跟着真仙,才算找对了归宿,才有活路!” “你当我是在害你们吗?” “翻给他听!” 巴西尔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那个鸿什么仙到底该怎么翻译成波斯语,只好一如既往改为简单的“ZhenXian”二字发音,??????(?en Syān,詹西杨)。 见俘虏们连连点头加磕头,刘机看懂了其要表达的意思,抬手摆了摆,示意亲卫们收起弯刀,并派出一半亲卫将俘虏们带回。 “都绑结实了,留着活口。回去交给道官,好生训导,务必把他们脑子里的异教念头彻底洗干净,再分派到各处营地服劳役,亲眼看看真仙信仰带给地方的安稳。” 十几名亲卫们齐声应诺,立刻取出绳索,将这些个俘虏一一捆绑,随后往营地赶回。 处理完俘虏,刘机方才松了口气,抬头往前望去。 经过数百里的追击,众人此时已到了一片浩渺大水旁。 此处水面湛蓝如镜,与天际相接,一眼望不到尽头,比他先前见过的任何湖泊都要辽阔数十倍。 刘机心中满是好奇,迈步走上前,弯腰从岸边捧起一点水凑到嘴边。 刚入口,浓烈的咸涩味便直冲味蕾,呛得他当即吐了出来,眉头紧紧蹙起:“这水怎么这么咸?” 他略一思索,眼中泛起一丝惊讶,转头对身旁的赵六说道:“这该不会是‘海’吧?” 西征才不过三年,他竟已不知不觉打到了海边? 此前他听闻西域辽阔无边,诸国林立,部落遍布,本以为要再打十几年才能触及边界,怎会这般快就到了大陆尽头? 刘机当即招手,把巴西尔叫到身边:“你来看看,这是不是海?” 巴西尔连忙快步上前,望着眼前的水域连连点头,恭敬地回道:“回将军,这确实是海。我们罗马人称它为罗马海,它是最大的陆地内海。” “罗马海并非大陆的尽头,顺着岸边往南或往北走,依旧是连绵的陆地。” 刘机盯着巴西尔,接着询问:“这么说,海的周边都属于你们国家?” 巴西尔接着解释,语气愈发谨慎:“将军误会了,罗马海是被曾经横跨欧亚的罗马帝国命名的。我们虽然也是罗马帝国,但……总之情况比较复杂,如今罗马帝国已不比往日巅峰。” “原来是这样。”刘机恍然大悟,缓缓颔首,“罗马海……听着过于别扭,以后就叫它地中海吧,简单明白,也省得东边后续来的将士们听了误会。” 巴西尔不敢有异议,连忙附和:“将军说得对,地中海这个名字既贴切又好记。” 第60章 安条克城 刘机的目光重新落回这片地中海,又问道:“这地方归哪个势力管辖?” 巴西尔答道:“这里是安条克城的外围,属于罗马帝国,如今是阿莱克修斯·科穆宁皇帝执掌朝政。” “罗马人以基督教信仰为主,上帝耶和华是他们唯一崇拜的神。当然了,小人我是纯正真仙信徒。” “只是小人的家在帝国首都君士坦丁堡,那边还有妻儿老小。等将军的大军日后打到君士坦丁堡,能不能开恩放小人回去。” “我的家人们还正陷入异神的蛊惑骗局中,我想快点回去解救他们,传递正确信仰!” 刘机闻言,并未接过他的话茬,只是嗤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 “说起来,西边的蛮子,偏安一隅,竟有这么多敢妄称帝国,自抬身价?”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剩下的十二名亲卫,又望向塞尔柱帝国的方向,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主力大军此刻正分散在刚攻克的塞尔柱帝国各处。 一部分在追剿残余的反抗信徒,清剿隐藏在城镇山林中的异教势力。另一部分则配合道官,在各地修建真仙宫观,推行真仙信仰,安抚民心,稳定地方秩序。 塞尔柱帝国疆域广阔,刚拿下的城镇根基未稳,全靠大军分片驻守、道官逐步教化才稳住局面。 若是贸然调回主力,境内残余势力必会死灰复燃,真仙信仰的推行也会前功尽弃,近些时日的西征成果恐怕将付诸东流。 如今他身边,仅剩下这少数的亲卫,根本无法对罗马城池发起攻势。 思来想去,他决定先行带人深入罗马调查情况,知己知彼。 亲卫赵六低声请示:“将军,要不要传附近军队接应,然后再一同进城?” 刘机摇头:“来回耗时太久,夜长梦多。罗马若察觉我军踪迹,反而不利于探查。” 他看向巴西尔,沉声道:“你是罗马人,扮成行商带路最稳妥。老实听话,日后若拿下君士坦丁堡,便准你与家人团聚。敢耍花样,立斩不饶,相信你也清楚我们的实力。” 巴西尔连忙磕头应诺:“小人绝不敢妄动,定当尽心带路。” 吩咐完毕,刘机率先卸甲,换上塞尔柱人的衣服,戴上头巾同时又遮住面部,将随身匕首藏于衣内,收敛了杀伐之气。 十二名亲卫也迅速效仿,褪去甲胄、藏匿兵器,片刻便化身成一行寻常塞尔柱行商。 塞尔柱人多为黄白混血,部分国民的外貌格外凸显黄种人基因。 再加上刘机等人这些年留长了胡子,在以白种人为主的罗马人眼里,倒真不一定能轻松看出来。 刘机检查无误,对巴西尔道:“带路吧,少言寡语,莫要暴露身份。” 巴西尔应声起身,在前引路,一行人沿着地中海岸边,朝着安条克城缓步而去。 沿途偶有罗马牧民路过,见他们一行人行色匆匆,仅投来几眼好奇目光,并未上前搭话。 巴西尔低声提醒:“安条克城外多是往来商队,我们这般装扮不会起疑。城中守卫虽严,但我先前行商曾混了个脸熟,掏点银两便可以进入。” 刘机微微颔首,目光一直扫过沿途地形,暗自记下关键位置。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中谋划。 此次探查,首要摸清安条克乃至北部更多城镇的兵力部署与城防虚实。 其次打探罗马人对其异神的信仰程度。 亲卫们紧随其后,始终保持警惕,目光扫视四周,严防突发状况。 队伍骑马慢慢北行,不多时便远远望见一座城池轮廓。刘机抬眼扫过,见此城规模颇大,城墙高耸,街巷错落,不亚于塞尔柱境内的顶尖大城。 行至城门下,巴西尔热情地用希腊语打了声招呼,一名身着锁子甲像是长官的守卫果然很快认出巴西尔。 两人笑着用希腊语寒暄几句。巴西尔趁左右无人,悄然凑上前,塞给守卫一个沉甸甸的麻布袋。 守卫掂了掂布袋的分量,指尖触到硬物,脸上笑意愈盛,又是悄悄说了几句话,随后便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入城,还用不太规范的波斯语招呼了句:“欢迎你们,塞尔柱的朋友们。” 入城后,刘机凑近巴西尔,用匕首刀把顶住巴西尔,压低声音询问:“方才你们说了些什么?” 感受到顶住背后的硬物,巴西尔吓得不轻,连忙回道:“他说近来塞尔柱战乱不休,正与遥远东方来的敌人对峙,先前塞尔柱曾遣使向罗马求援,最后却被大帝驳回了。” “咱们此刻来这儿,倒像是来避战乱的。不过这里确实安全些,这几日不少富有的塞尔柱商人都借着行商的由头来避难,入城费比往日涨了不少。” 刘机缓缓颔首,心中了然。 看来他们竟被当成了逃难者,如此也好,倒省了不少盘问。 他心中暗自盘算,塞尔柱疆域辽阔,自己短期内起码一年内都没法抽调主力过来。 且方才沿途观察,罗马的文明程度怕是并不逊色塞尔柱多少,这个国家,只派几千人来定然不济。 如此一来,后续便是一场持久战。 可若长期只靠巴西尔翻译,对探查事宜极为不利。 念头既定,他转头对巴西尔道:“接下来这段时日,你教我们希腊语。” 随后又看向十二名亲卫,沉声道:“三个月内,所有人都要能用希腊语简单交流,不得有误。” “啊?我们吗?”几名亲卫下意识指了指自己,满脸愕然。 若是让他们跨马厮杀、披坚执锐,那是家常便饭。 可要学这听都听不懂的西域语,还不如现在去跟城门口那几名锁子甲守卫拼一场痛快。 “是!”唯有通晓文墨的赵六,毫不犹豫应声答复。 他是十二名亲卫中文化水平最高的,先前曾在宋国当道童,后来随门派师兄们北上,在上京真仙宫待了几年,认识了刘机,再后来便随刘机一同离开真仙宫,成了其贴身亲卫。 巴西尔心中虽一万个不情愿,可也不敢违抗,只得咬牙应下,用刘机给他的钱花高价在城内租了处僻静院落,带着众人住了进去。 自此,为期三个月的希腊语教学地狱课堂开始了。 每天进步最慢的亲卫皆要罚抄单词,背诵语句。 这期间,即便巴西尔出门采买食材,也总有两名亲卫一前一后寸步不离地跟着,半点不给其脱身的机会。 第61章 真仙赏赐 两月后的一天,入夜,月朗星稀。 刘机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身,足尖轻点院墙,轻松跃至屋顶。 他盘膝坐下,脊背挺直,目光越过错落的屋舍,望向东方天际。 那里,是嵩山的方向,是真仙坐镇之地。 刘机闭上双眼,双手结出道家印诀,默默向真仙祷祝:“弟子率弘道军西征西域,只求播撒真仙荣光,教化异教之民,护佑苍生安宁。” “如今身陷拜占庭境内,前路未知,兵力难调,恳请真仙庇佑,助弟子完成使命,不辱真仙所托。” 祷祝完毕,他默念起真仙当年总结并赐予道门的《阴阳合道经》。 此经如今已是道家弟子必背的经文,经文晦涩玄妙,字字珠玑,皆是真仙对阴阳之道的感悟。 刘机每念一遍,心中便多一分澄澈,连日来的疲惫与焦虑,也渐渐消散了大半。 念完经文,他不再多想,凝神静气,运转真仙赐予龙门派的功法《八部金刚经》,周身气息缓缓流转,开始潜心修炼。 多年来,他日日勤修不辍,却已卡在五品境界近八年,任凭他如何努力,都难以突破那层桎梏。 修炼就这样不知持续了多久,刘机的意识渐渐模糊,周身的气息越来越平缓,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耳边再无外界的声响,只剩下内力真气流转的细微动静。 他沉浸在修炼之中,浑然不觉周遭的变化,直到一股莫名的吸力传来,将他的意识猛地拽出,他才骤然清醒。 睁眼望去,刘机顿时陷入茫然。 眼前并非刚刚所在的屋顶,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声音,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与心跳。 “这是何处?” 刘机心中一惊,连忙运转真气,想要催动功法,却发现体内的真气竟变得凝滞,难以调动分毫。 一股莫名的惶恐,悄然涌上心头。 就在他不知所措之际,前方忽然亮起一道金光。 那金光柔和而璀璨,不刺眼,却足以照亮整个虚无之地,驱散了周遭的黑暗。 不多时,金光渐渐消散,周遭的黑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茫茫的混沌,无始无终,无边无际。 刘机此时已然无暇顾及周边的变化,他瞪大着眼睛,目光死死锁定在前方。 只见前方不远处,坐着一位身着白衣道袍的男子。其衣袍纤尘不染,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光,气质超然,温润如玉,却又带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威严。 刘机虽从未亲眼见过祂,却早已将祂的模样刻在心里。 此刻一见,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敬畏,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强行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缓缓平复心绪,迈着恭敬的步伐,一步步走上前。 双膝跪地,额头触地,刘机声音激动而沙哑:“龙门派弟子玄真,人臣刘机,拜见鸿蒙玄极紫府玉宸混元真仙!愿真仙道法无边,仙福永享!” 萧良坐在一枚金丝蒲团上,目光温和地望着刘机,嘴角始终带着一抹和善的笑意,祂缓缓抬起手,伸手指了指身前的另一个蒲团:“坐。” 刘机这才缓缓起身,轻轻坐在萧良身前的蒲团上,身姿挺拔,却始终微微低着头,不敢直视真仙的目光,心中满是虔诚与忐忑。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能有机会亲见真仙,这份殊荣,让他一时之间难以自处。 萧良看着他拘谨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几分,缓缓开口:“近些年你在西域所作所为,吾皆知晓。” “你,做得不错。” 刘机闻言,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泛起泪光,心中的激动再也难以抑制。 他下意识地想要再次叩拜,感谢真仙的认可与庇佑,却发现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着自己,让他无法俯身,动弹不得。 刘机心中一凛,当即明白,这是真仙的意思,不愿让他多礼。 于是便强行压制住心中的冲动,恭敬地应道:“弟子不敢当真仙夸赞,传播真仙信仰,护佑苍生,本就是弟子的本分,皆是真仙庇佑,弟子方能有所成就。” 萧良轻轻颔首,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不必过谦。” “如今在世之人,论及践行吾道,弘扬道法,你已然做到了最好,理应再得一份赏赐。” “说吧,你想要什么?” 刘机心中一动,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若是能得真仙赐予,他的西征之路,必将更加顺利。 可转念一想,他如今已修得真仙赐予的功法,手握重兵,威震西域,早已得到了太多福祉。 反观自己,虽竭力传播真仙信仰,却仍有诸多不足,未能将真仙的荣光,彻底播撒到西域的每一个角落。 想到这里,刘机抬起头,目光坚定而虔诚,对着萧良躬身道:“弟子早年便已受真仙福祉,得真仙赐予功法,如今又能得真仙当面召见,已然愧不敢当。” “弟子自觉未能做好,没有更好地回报真仙的庇佑,故而不敢奢求任何赏赐,只愿能继续践行真仙旨意,早日将真仙信仰传遍西域,教化万民。” “若真仙真要赏赐些什么……能否让弟子快些学会西域的各种语言?” 萧良闻言看着他,停顿了数秒,最终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笑意:“你倒是个痴人,如此不嫌劳累。也罢,那我便遂了你的心意。” 说罢,祂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泛起一道柔和的金光,金光凝聚成一点,缓缓飞出,径直朝着刘机的额头飞去。 刘机没有躲闪,也没有畏惧,静静伫立,感受着那道金光的温暖。 下一秒,金光融入了他的额头,刘机只觉得脑海中猛地一震,无数陌生的知识片段,如同潮水般涌入。 希腊语的发音、词汇、语法,波斯语的诸多方言,还有西域各国的语言习俗,瞬间便烙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仿佛他天生便精通这些语言,无需刻意学习,便能脱口而出。 不仅如此,一股磅礴而醇厚的力量,也随着金光一同涌入他的体内,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股力量远不同于真气,柔和而霸道,不断冲击着他经脉中的阻滞,多年来卡在五品境界的桎梏,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同纸糊一般,瞬间被冲破! 力量在他的体内疯狂奔腾,经脉被一点点拓宽,修为如同坐火箭般飞速提升。 六品、七品、八品、九品、十品! 仅仅一瞬之间,他的修为便直接达到了十品境界。 第62章 辩经(一) 刘机闭紧双眼,沉浸在修为突破的极致感受之中。 很快,他睁开眼睛,眼里满是震撼与感激,正要再次道谢,却听祂再次开口:“你的赏赐不只有这些。” “吾还送了你另一份礼物,至于是什么,之后便能知晓。” 萧良看着刘机,语气中带着绝对威严,直抵刘机的心底。 “你且记住,吾无时不在,吾无处不在,吾一直在看着你,吾亦一直是你的后台。” “无论前路遇到何种艰难险阻,无论面对何种强敌,都不必畏惧,只需坚守初心,践行吾道,吾自会庇佑于你。” 话音落下,笼罩在刘机周身的无形力量,瞬间消散。 刘机浑身一松,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感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声音哽咽。 “弟子谢真仙厚恩!弟子定当铭记真仙教诲,坚守初心,传播仙音,教化万民,绝不辜负真仙的庇佑与信任!” 当他再次抬起头,想要再多说几句感谢的话语时,眼前的景象却突然发生了变化。 白茫茫的混沌已经消散,皎洁的月光洒在他身上,身下是熟悉的屋顶瓦片,远处是安条克城的街巷轮廓。 刚刚发生的一切,仿佛一场荒诞而真实的梦境。 刘机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仿佛还能感受到那道金光的温暖。 他运转内力,一股磅礴而凝练的真气,瞬间在体内流转,经脉通畅,气息沉稳。 这不是梦境,方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真仙知道他的所作所为,真仙看到了他的付出,真仙亲自召见他,赐予他福祉,还给了他最坚实的后盾! “真仙知道我,真仙看到我了……” 刘机喃喃自语,两行清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三年西征,无数次浴血奋战,无数个不眠之夜,所有的艰辛与付出,在这一刻,有了回报。 他坐在屋顶上,许久许久,才渐渐平复了心中的情绪。 他抬手擦干脸上的泪水,眼中的动容与柔软,渐渐被坚定与锐利取代,周身的气息,也变得冰冷而凌厉,与方才判若两人。 “既得真仙庇佑,便不能再拖下去了。之前碍于兵力不足、语言不通,只能想着稳步探查,如今,该想办法快一些了。” 第二天一早,巴西尔按时教授希腊语。 他刚走进屋,便发现刘机并未像往常一样端坐在前排等候,而是坐在后排角落,手持一本《马太福音》,正低头认真翻阅,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 巴西尔心中疑惑,悄悄走上前,仔细打量刘机。 不知为何,他的样貌没有任何变化,可气质却截然不同,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个人。 犹豫片刻,巴西尔还是开口问道:“刘将军,这本书您能看懂吗?” 照理说,刘机学习希腊语不过两月,即便进步再快,也难以读懂这种晦涩的宗教典籍。 不料刘机抬起头,淡淡点头,随即用流利的希腊语回应:“可以,但我认为这书中说的不对。” 巴西尔瞬间愣住,满脸惊讶。 昨天刘机说希腊语还磕磕绊绊,发音尚有偏差,可今日说起话来,流畅自然,语气语调都和地道的罗马人别无二致。 更让他心惊的是,刘机竟然直接质疑《马太福音》的正确性,这可是《圣经》的内容啊! 在罗马,质疑《圣经》便是亵渎神明,是大罪。 不等巴西尔缓过神,开口追问缘由,刘机便将书放在桌上,对他吩咐道:“你去帮我收集一些类似的宗教典籍,无论是你们罗马的,还是其他地方的,只要是宣扬所谓上帝神灵教义的,我都要一观。” 巴西尔心中虽有顾虑,却不敢违抗刘机的命令,只得躬身应下。 刘机则重新拿起《马太福音》,眉头微蹙,继续翻阅,指尖划过书页上的文字,心中暗自梳理着其中的矛盾之处。 数月时间转瞬即逝,巴西尔陆续收集了各类宗教典籍,刘机每日潜心研读,对比分析。 很快,安条克城有了一条传闻,据说一位来自东方的“传道士”在公开质疑《圣经》的重要性。 考虑到其来自东方,目前身份神秘,以及近期塞尔柱帝国在面对东方远征军时的不妙遭遇。 安条克城主理智地没有直接派出士兵,去把这位不怕死的外教信徒绑起来公开烧死,而是将麻烦移交给了安条克的教会。 对此,教会的想法是当着众位市民信徒的面,终结这位东方人的谣言。 于是这一日,安条克城内一座历史悠久的教堂内,聚集了不少人。 其中有本地的市民,有往来的外国商人,有身着修士服的修道士。 还有几名前来旁听的罗马帝国官员及士兵,以防有狂信徒刺杀刘机从而引发外交危机。 毕竟安条克城主不敢去赌,这个东方人是不是那个侵占塞尔柱帝国的东方远征军故意派出送死的牺牲品,为的就是给他们进攻安条克找一个合适的借口。 教堂中央,身着华丽法衣的牧师手持一本厚重的福音书,神色严肃。 他对面站着的则是刘机,一袭简朴青袍,神色平静,目光澄澈,周身没有丝毫多余的气场,却让人觉得无法忽视。 牧师率先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训导意味:“远道而来的异乡人,我们听闻你公然质疑神圣经典的唯一性。《圣经》是我们罗马帝国与教会的基石,由圣灵亲启,绝无谬误,你凭什么质疑它?” 刘机直立不动,声调平和却穿透力极强,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耳中:“我研读此书多日,发现其中逻辑混乱,文理相互矛盾,就像用破碎的镜片看太阳,所见的光影重叠杂乱,并非出自天道自然流转的完整真理。” 牧师闻言一愣,随即面露愠色,语气带着斥责:“狂妄!你一个东方来的异邦人,以何资格评判神的话语?” 刘机没有直接回应他的质问,而是缓缓说道:“资格?便来自书本身。” “《马可福音》,你们奉为使徒亲传的话语,可从我在四方乃至临城牧师手里高价收集到的几本古本中,其末章的内容截然不同。” “有一本止于‘妇女战兢,不言而逃’,而你们如今诵读的版本,却多出了救主坐于天右、施行异能的续篇。”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牧师手中的福音书,继续说道:“同一圣灵所启,语气与要义怎会有中断?” “这并非传抄过程中的失误,而是有人刻意为之,以自己的心思,强行续写所谓的‘神言’。” 牧师脸色微变,急忙低头翻阅手中的福音书,强作镇定地辩驳:“此……此为后世圣徒为显明真道,受圣灵感召而补全的内容,并不会损害经文的核心要义!” 刘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平静:“要义?那我们便说说你们所言救主降世的根本,他的血脉源流。” 第63章 辩经(二) “《马太福音》将其血脉追溯至所罗门,承袭王者之系。《路加福音》却将其归于拿单,源自寒微之脉。自大卫之后,这两条血脉分明,从未交汇。” 说着,他转向在场的众人,声音清朗。 “我想问大家,一个人的血肉之躯,如何能够同时承袭两条从未交汇的天命血脉?是天道的命谱本身相互矛盾,还是人间撰写史书、编纂经文的人,各取所需,为了印证所谓的‘应许’,强行为其注解?” 话音落下,教堂内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众人低声议论,神色各异。 刘机的话并非诡辩,而是直指经文最核心的矛盾,让人无法回避。 修道士们面色凝重,商人与市民则面露迷茫。 牧师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辩驳的语气也显得有些无力:“此……此乃神学寓意!一条血脉象征王权,一条血脉象征人性,二者并不冲突!” 刘机微微颔首,似乎认可了他的急智,却随即话锋一转,引向了更无可辩驳的层面。 “寓意可以解释,但天地间的自然之数,也可以随意用寓意来曲解吗?” 他抬手,在空中虚画一个圆。 “你们的《列王纪》中记载,圣殿的铜海,直径十围,周长三十围。这其中的方圆比率,是三。” “但道生万物,天地循环不息,圆与方的比率,实则接近三又七分之一,这是天地自然的定数,并非人的意志可以改变。” 他目光直视牧师,语气坚定:“希腊的阿基米德用穷竭法算出过这个比率,东方先贤祖冲之,更是将其精算至极致。” “难道是你们所信奉的天神,在创造宇宙之时,唯独在耶路撒冷的这口铜海之中,改变了这天地间的圆周率?” “还是说神的几何学,允许‘三十等于三十一’吗?” “若是此处的‘三十’可以作为虚指,那么书中记载的纪年、里程、族裔数量,又有哪一个是真实可信的?用虚假的数字构建起来的历史与教义,根基何在?” 这番话基于确凿的数学常识,掷地有声。 在场的工匠与商贾们纷纷点头,他们常年与数字、度量打交道,深知圆周率的定数,刘机的话,他们最是信服。 牧师的面色由红转白,双手紧紧抓住胸前的十字架,声音带着颤抖,语气却依旧强硬:“你……你用受造物的规则,妄测造物主的设计!这是亵渎神明!” 刘机神色未变,眼底掠过一丝对执迷不悟的悲悯,缓缓说道:“规则?那我们便说说你们经中所谓的‘神圣’规则。” “《约书亚记》记载,神命令信徒灭尽迦南的所有人,无论妇幼老少,甚至连牲畜都不留活口。” “牧师,你们今日宣讲《约翰福音》‘神爱世人’,宣扬《马太福音》‘赦免七十个七次’。” “那昔日命令屠刀染尽婴孩鲜血,今日却许诺罪人悔改即可蒙爱的,难道是同一位‘主宰’?” 他的声调微微转冷:“这并非天道本心,实则是人心的私欲。” “胜利者假借上天的名义,推行征伐与屠杀,事后再用笔墨掩盖血迹,将其奉为圣训,这种事情,我见得多了。” 牧师浑身颤抖,指着刘机,厉声辩驳:“旧约是律法与公义的影子,新约是恩典与慈爱的实形!你断章取义,根本不理解救恩的全貌!” 刘机微微仰首,目光似能穿透教堂的穹顶,望向远方的天际,气息愈发缥缈而坚定。 “我自东方而来,途经波斯旧地、西域各部,听闻萨满教奉天地精灵、敬先祖之灵,听闻伊斯兰教尊唯一真主、言救赎之途,亦曾听闻佛教言说亿万劫度化众生、求涅槃解脱。”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众人身上:“若是你们所信奉的神,是唯一的真源,为何会将‘洪水滔天’‘死而复生’‘善恶相争’这些相似的‘影子’,洒在天下各个部族的古老记忆之中,却不敢以同一身份显现?”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此为自然真理,显现于世间天地万象与各个文明历史之中。” “用一部充满人心矛盾、数字谬误的羊皮卷,将其定为不容置喙的唯一真理,实在荒唐可笑!” 这番话如石破天惊,从更高的维度审视了包括他们基督教在内所有文明的宗教启示,教堂内瞬间陷入死寂,连众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信仰不深的人低着头,神色凝重,暗自思索着刘机的话语。 对信仰深信不疑的信徒们则面红目赤,死死地盯着刘机,恨不得将此异端就地格杀。 只是他的话,目前实在不能反驳。 因为他并非直接否定神灵,而是揭穿了典籍中的漏洞,点出了人为修饰的痕迹。 牧师随后又提出了几个问题试图狡辩,皆被刘机一一轻松化解。 随后,刘机不再看那哑口无言、面色惨白的牧师,袖袍微微一拂,转身朝着教堂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留下最后一段话,声音清淡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教堂内。 “道法自然,真正的真经原本无形无象。往昔真仙未曾显现于世,世间诸人无有明路可循,才会执着于文字的表面,争论于抄本一字一句的得失。” “这终究是落入下乘,只会离真理越来越远。” “你们所坚守的,并非通往天堂的阶梯,实则是真仙未显之时,诸人困守心神、无有指引的牢笼。” “如今真仙已然显现于东方,光照寰宇,往日无真经、无方向指引的窘境,早已随风消散。” “若想知晓何为真正的正道,何为真仙所启的真正‘圣经’,三日后便来城南找我吧。” 刘机抬步阔然离开教堂,渐行渐远。 十二名身着布衣的亲卫紧随其后,步伐齐整,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离去。 教堂内的巴西尔,愣了许久才从方才的辩经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快速环顾四周,见众人仍沉浸在刘机的话语中低头思索,无人留意到他的存在,而刘机的亲卫也早已悉数离开。 此刻正是摆脱束缚,趁机逃走的最好时机,可巴西尔的目光却死死锁着刘机远去的背影,心中几番挣扎。 犹豫片刻后,他终究是一咬牙,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第64章 《超世真典》(加更) “等我一下!” 巴西尔的喊声从身后传来,他一路小跑,快步撵上前行的队伍,顺势走到刘机身侧,跟随着大部队的脚步一同往前走。 他偷眼打量着始终目视前方步履沉稳的刘机,目光里满是探究。 迟疑了半晌,终究忍不住开口。 “你还是人吗?” 刘机的脚步骤然一顿,侧眸看向他。 巴西尔心头一凛,连忙摆手解释:“将军,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我怎么感觉您跟刚见您那会儿比,变化也太大了,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说着,他转头看向刘机身后的十二名亲卫,试图寻求认同,“你们说是不是?将军这变化,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吧?” “将军就是将军吧?”一名亲卫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街道两侧,半点分心都无。 毕竟这里不像教堂有官员看管,很可能有狂信徒上来偷袭。 巴西尔垮了脸,悻悻地摇了摇头:“行吧,当我没问。” 一旁的赵六却微微蹙起眉,思索了片刻后上前一步,神色认真地说道:“巴西尔说得倒是不假,我确实感觉将军不一样了。” “先前将军的威严带着一股王霸之气,让人不敢直视,如今看着虽是收敛了许多,气场也平和了些,但不知为何,反倒更引人注目,让人觉得深不可究。” 巴西尔闻言连连点头,再次眯起眼睛细细打量刘机。 果然看出了那股藏于内敛之下的磅礴气场,与此前那个满身戾气、一言不合便拔刀的弘道军将领判若两人。 作为商人,他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身为基督教徒也不过是逢场作戏,唯有遇事时才会临时祈求上帝,信仰淡薄得很。 此刻见刘机短短数月却产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诞的念头,猛地窜上心头。 人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有如此巨变? 难不成他口中天天挂着的真仙,是真的不成? 刘机似是洞悉了他心中的疑虑,默默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真仙法号,才淡声道:“我受到了真仙的赐福和庇佑。” 这话一出,巴西尔反倒又是半点都不信了。 毕竟刘机平日里挂在嘴边的便是这话,在他眼里和教会的牧师祷告时喊“上帝保佑”没什么两样,他早听习惯了,只当是刘机的口头禅。 想起方才教堂里刘机说三日后要在城南宣扬所谓的“新圣经”,他又皱起眉,语气带着担忧。 “你在大庭广众下宣传授课,效果固然是好,能让更多人听到,但教会那群疯子向来容不得异教,绝不会坐以待毙的,你就不怕他们找你麻烦?” 刘机唇角微扬,语气云淡风轻却带着十足的底气:“无妨。” “若他们愿放下执念,心向真仙,接受正确的信仰,自然最好。” “倘若执迷不悟,妄图前来阻挠,那鄙人也略懂些拳脚。” 话语间的自信,让巴西尔心头又是一跳,竟莫名觉得,或许教会那群人,真的拦不住眼前这人。 三日后,安条克城南的海滩。 亲卫们天不亮便搭起了一座简易高台,木质的台子在空旷的海滩上格外显眼。 刘机一袭简朴青袍立于台上,神色平静,静待来人。 不过辰时,海滩上便已聚了上千人,人声鼎沸,喧闹不已。 人群里鱼龙混杂,大多是听闻消息来看热闹的本地市民,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还有不少教会的虔诚信徒,举着十字架高声辱骂,叫嚣着要将刘机这个“亵渎神明的异邦人”赶走。 唯有几十个面色憔悴的人,默默站在人群边缘,眼中带着一丝微弱的期待。 他们皆是遭受过苦难的人,或经历过天灾失去家人,或身患重病久治不愈,曾无数次向神祈求庇佑,却终究落空,最终失去了信仰,成了迷途羔羊。只想寻一个真正的精神寄托,一个能给他们希望的方向。 刘机抬手,一股淡淡的真气散开,台下的喧闹竟莫名静了几分。 他从袖中取出一册线装书,封皮上写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超世真典》。 这是他近月来,在同样有道士经历的赵六协助下一同编写而成。 书中字字句句皆贴合真仙信仰,又兼顾西方民众的理解方式,耗时多日才定稿。 其中内容被分为四卷。 一为《圣临证言录》,详细记述了真仙降临嵩山、屡屡显圣的神迹,字字皆是实情。 二为《法则与归途》,明辨真仙信仰的种种戒律要求,亦描摹了善恶有报的地狱景象,信仰行善者死后可入轮回,叛逆作恶者则会坠入地狱受无尽苦楚。 三为《万物合一论》,是通俗版的《阴阳合道经》,用浅显的话语描述了自然、人心如何有机统一,如何契合天道。 四为《赐福修行法》,是刘机当年在大辽简化过的一部黄阶功法,他为其重新命名,还在其中加入了不少道家感想和《阴阳合道经》原文。 此等大杂烩功法,若有人妄图改字删除原有真仙痕迹与道家特点,修炼便会毫无效果。 这功法虽难让人修至品阶,却能实实在在提高体魄,增强气力,且初次修行者效果显著,最适合普通民众修习。 哪怕是老人孩童,也能从中获益。 “诸位静听。”刘机的声音不大,却借着真气穿透海风,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正如我先前在教堂所言,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世间的洪水、旱灾、地震,诸般自然灾害面前,人类是如此渺小。我们像是蝼蚁,更像是空有思想却无反抗能力的玩具,被天道自然随意安排,生死由天。”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在那些面露戚色的迷失者身上稍作停留,语气稍缓。 “但这一切,在真仙降临之后,便彻底改变了。真仙心怀苍生,怜悯世间疾苦,在真仙面前,再凶猛的自然灾害也能被轻易解决,心诚向道者的愿景,亦能被真仙清晰感知。” 说到这里,刘机稍作停顿,抬高了声音,将真仙的好处一一讲明,字字句句皆贴合民众的需求。 “诸位可知,东方的百姓因信奉真仙,得了多少福祉?” (放本章说很多人看不见,这里再说一下本书设定,叠个甲,那就是此书为架空历史。) (另外简单讲一下这个时期,圣像破坏运动已经发生,东西方教会已经分裂,拜占庭也就是东罗马的教会威信力不是非常的高,此时教会依赖于皇权,受皇权主导,教会牧首的任免也受皇帝干预,不是一些人想象中的教会控制皇权的情况。十字军东征是西边天主教主导的,此时拜占庭信奉的是东正教。另外这个时期耶路撒冷也已经丢了。) 第65章 水中行走 “百姓们修习《赐福修行法》,身强体健,少受病痛折磨。国家尊奉真仙,若逢遇天灾,真仙便显圣庇佑,让国民免受劫难。” “家中有难事者,心中有祈愿者,只要真心信奉真仙,恪守真仙定下的规则,多行善事,真仙便会看在眼里,护佑大家平安顺遂,家人和睦,衣食无忧。” 台下的民众渐渐安静下来认真倾听,那些原本看热闹的人,此刻也竖起了耳朵,眼中带着好奇。 而那些迷失者,心底的期待更浓了。 他们所求的,不过是平安健康,不过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庇佑,而非牧师们口头总挂着的那份关于死后如何如何的虚无缥缈的承诺。 “这些史实,这些真仙庇佑苍生的神迹,皆一一记录在《超世真典》之中。” 刘机举起手中的典籍,声音自信。 “诸位若有质疑,可去问那些往来于东西方的商贾,真仙显圣之事,早已被东方百姓口口相传,深入人心,绝非我凭空捏造。” 人群中,一个中年汉子壮着胆子高声问道:“东方的真仙,远在天边,难道也能庇佑到我们这里吗?我们信奉真仙,真仙也会护佑我们吗?” 这一问,道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虑,台下众人皆竖起了耳朵,静待刘机的回答。 “真仙无国界,亦无地域之分。” 刘机朗声回应,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他不是一地的真仙,不是东方独有的真仙,而是天下所有人的真仙,是世间万物的真仙。” “只要你信他、拜他、念他、心向他,恪守真仙的规则,多行善事,感悟真道,真仙便会庇佑于你,死后亦能入轮回,重获新生,再不入那苦难之地。” “胡说八道!”一声厉喝突然从人群中炸开,一个身着修士服的狂信徒推开众人,冲到台前。 他高举着十字架,面色涨红,厉声嘶吼:“上帝才是世间唯一的真神!你这异邦妖人,竟敢妖言惑众,亵渎神明,蛊惑人心!” 刘机脸色一冷,目光如刃般看向他,语气带着一丝威压:“是吗?那你见过上帝吗?” 狂信徒瞬间语塞,脸色由红转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憋出一句:“上帝存于心中,非肉眼所能见!” “心中所见,不过是虚妄。”刘机向前一步,声音掷地有声,震彻整个海滩:“而我,见过真仙!” “我亲眼见过真仙显圣,亲耳听过真仙教诲,亲身受过真仙赐福,这是实实在在的经历,绝非虚妄!” 此言一出,海滩上瞬间陷入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哗然。 有人惊呼,有人质疑,有人面露难以置信,而那些迷失者的眼中,却燃起了炽烈的光芒。 “将《超世真典》分发下去。” 刘机话音落下,台下两侧的十二名亲卫抬着早已刊印好的典籍走到台前。 这些日子,他们为了刻版、印刷,连日连夜不曾休息,眼中布满红血丝,却无一人有半句怨言。 有安条克的公民伸手求取,他们便一一递过。有些往来各地的行商好奇,也想要来一本观看,亲卫们同样分发。 就在典籍分发之时,高台一侧的远处海边,一道藏在礁石后的身影,见台下部分民众已然有了动摇之意,再也没了耐心。 他压低声音对着身旁一名身着白袍的神射手说道:“不能再等了,放箭!解决掉他!” 话音未落,神射手身旁已然松开弓弦,一支冷箭裹挟着凌厉的劲风射向高台上的刘机,目标正是他的太阳穴。 那箭速度极快,破晓声未至,利箭已到。 却见刘机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轻轻一夹,便精准地夹住了那支疾射而来的冷箭。 随着他指尖微微用力,“咔嚓”一声轻响,箭杆应声断裂,箭尾掉落在台上,箭头却稳稳留在他的两指之间。 直到此刻,台下的民众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瞬间爆发出惊恐的叫喊,人群也开始骚动。 “有刺客!”亲卫们厉声高呼,想要冲上高台掩护刘机离开,却被刘机抬手制止。 他只是指尖轻弹,那枚寒光闪闪的箭头便如离弦之箭,朝着海边礁石的方向射去,速度远快于刚刚那箭。 远处的神射手还未来得及再搭一箭,便觉额头一凉,随即又感觉到头部涌现一股热流。 他浑身猛地一颤,瞪大眼睛,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身子在无力地晃荡几下之后,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礁石后的那人见状,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跑到海边的小舟上,对着船夫厉声喝道:“快划船!离开这里!” 船夫手忙脚乱地摇起船桨,小舟刚要离岸,却见刘机身形一晃,从高台上飞身而下,足尖轻点沙滩,竟一步数米,眨眼间便来到了海边。 礁石后,此刻又冒出十几个身影,他们摘掉覆盖全身的白色披风,露出里边的锁子甲,手持弯刀,朝着刘机冲杀而来。 刘机脚步未停,神色依旧淡然,待那些人冲到近前,他双手猛的推出,一股磅礴的真气骤然外放。 那十几人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真气狠狠震飞数米,重重摔在海面上,随即沉入水中。 再浮起时,已然七窍流血,没了生息。 真气的余波推得小舟险些掀翻,在海面上漂出去十几米。 那人刚欲松口气,以为能逃过一劫,却见刘机足尖又在海面上轻轻一点,竟如履平地般,快步朝着小舟追来。 此等神通,看得海滩边的人群目瞪口呆。所有人死死盯着海面上的那道身影,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两秒功夫,刘机已然踏上了小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 一阵微风飘过,那人的兜帽被吹掉,露出真颜,正是先前与他辩论的牧师。 “你……你不是人!”牧师此刻吓得神志不清,瘫软在舟中,语无伦次,浑身瑟瑟发抖。 一旁的船夫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噗通一声跪倒在舟板上,对着刘机疯狂地划十字,口中惊呼:“水上行走,您是圣子耶稣!” “上帝啊,圣子降临了!求您饶命!求您庇佑!” 第66章 圣者 “再说一遍,我是真仙信徒。”刘机语气冰冷,瞬步上前,单手捏住牧师的喉咙,稍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牧师的头颅便软软地垂了下去。 他瞥了一眼还在胸口划十字不停祷告的船夫,没再多言,转身再次脚踏海面,朝着沙滩疾步走来。 这一幕,被海滩上的人看得一清二楚,那些怀疑自己刚刚看错的人,这下子彻底信了。 方才还在高声辱骂刘机的狂信徒,此刻早已面如土色,瘫软在地,口中不断地道歉,认为自己得罪了圣子。 那些原本抱着看热闹心理的人,此刻也激动地跪倒在地,疯狂在胸口划着十字,口中高喊着“圣子降临”“圣子庇佑”之类的话。 而那些反应快的人,已然明白刘机并非圣子,而是他口中那位真仙所庇佑的虔诚信徒,是圣者。 他所展现的,皆是真仙赐予的神通。 于是便纷纷挤到亲卫身旁,急切地求取《超世真典》,口中喊着“圣者大人我要信真仙”“真仙至高无上”之类的话。 一时之间,海滩上乱作一团,几百本真典很快便被一抢而空。 拿到的人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揣在怀中,兴高采烈地翻看着。 没拿到的人,则团团围住拿到真典的人,满脸堆笑地说好话,百般恳求,只求能借回去抄写一份,哪怕付出钱财也心甘情愿。 一位拿到典籍的老者,颤抖着双手翻开书页,看着上面的文字,眼中满是泪水。 他老年丧子,近来又失去勉强糊口的活计,向神祈求了无数次,却从未得到过庇佑。 此刻看着《超世真典》,心里突然有了新的精神寄托,眼底也多了几分活下去的希望。 几个年轻的汉子,凑在一起翻看《赐福修行法》,仔细通读几遍后,按照上面的口诀试着运气。 也不知是否是心理因素,只是片刻,有一人便觉浑身暖洋洋的,气力似是涨了几分。 他顿时面露惊喜,高声喊道:“是真的!这功法是真的!真仙真的存在!” 他们的喊声,让更多人红了眼,若不是碍于圣者在场,有些人怕是要当场抢书了。 巴西尔站在亲卫们身后,看着海滩上众人的反应,又看向慢慢走来的刘机。 他终于明白,刘机的变化,并非偶然,他口中的真仙,是真的存在! 而自己,跟在刘机身边这么久,却不信真仙,不愿得真仙庇佑,这实在是莫大的罪过!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要抽自己一巴掌。 手刚抬起,一只手便抓住了他的小臂。 扭头看去,刘机正面色平静地看着自己,目光闪烁,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 一本《超世真典》被按在自己胸口,刘机温和的声音传入耳中。 “现在醒悟,并不晚。” …… 自那日宣讲过后,刘机所住的院落日日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院子外,有听到传闻,纯粹来看热闹,想着瞧瞧这位被称作“圣者”的东方人是否会再次“显圣”的吃瓜群众。 有迟迟没能领到《超世真典》,专程前来排队等候的安条克公民。 还有不少虔诚的信徒,自发站在院外维持秩序,警惕着教会的狂信徒前来捣乱。 只不过这些信徒之中,也明显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真正信奉刘机宣传的真仙信徒,日日诵读《超世真典》,修习其中功法,口中亦时常念着真仙法号。 另一派则执拗地认为,刘机便是圣子重生,只不过重生后丧失了记忆,记错了自己的身份与名号。他们信奉的,实则是自己心中“重生的圣子”。 十二名亲卫牵头,连同不少新加入的真仙信徒,日夜不停地忙碌着刻版、印刷《超世真典》。 饶是如此,每日印发的《超世真典》也已供不应求。 越来越多的人听闻真典的好处,纷纷前来求取。 不少人拿到真典后,先是诚心且认真地完前三卷内容,对真仙的存在有了大致了解,然后便照着第四卷《赐福修行法》的内容潜心练习。 短的当天,长的不过几日,便真切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 常年劳作的男子气力大增,体弱多病的妇人面色渐好,瘦弱的孩童亦不再轻易生病。 实打实的变化,让越来越多的人放下疑虑,诚心信奉真仙,主动加入传扬真典的行列中,更有甚者已经将真典带到了北方的其他城市。 真仙信仰在安条克城的传播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料,安条克教会这边很快便意识到问题已非他们能够解决。 教会主教一边派人紧急赶去君士坦丁堡,将消息禀报给教会牧首,一边不断给安条克城主施加压力,指责他纵容异教传播,要求他立即采取行动,铲除刘机这个“妖言惑众的异邦人”,收缴所有《超世真典》。 安条克官邸,城主看着主教写来的信,一阵头大。 他先前听闻刘机在城南海滩展现的神通,本来是不信的。 毕竟像什么单手夹箭、弹指杀人,甚至是踏海而行之类的,绝非人类所能做到。 可是那日自己派出暗中观察的两个手下回来后便变了个人。 听说他俩现在只要闲暇之余就会拿着《超世真典》认真翻阅,每天吃饭前也不再说“感谢上帝”,改为“感谢真仙”了。 若非碍于自己的身份,他也想去一趟刘机家,亲眼看看传闻是真是假。 派人去刺杀刘机之事他万万不敢做,否则极易引火烧身,可教会的势力他也不愿太过得罪。思来想去,安条克城主想出了一个折中办法。 那便是采取一柔一刚两种策略,派人在城中收集《超世真典》,以此应付教会的口诛笔伐。 一方面,派人带着钱财,挨家挨户收购真典,引诱民众主动交出。不过这笔钱当然是要由不缺钱的教会来出。 另一方面,若是有人不愿交出,便以“传播异教、亵渎神明”为由,采取强硬手段进行没收。不过这个锅当然是要由教会来背。 这日,骑士塞维鲁接到了命令,带着几名士兵,前往城中居民区收集《超世真典》。 在他看来,这件事本应十分顺利。要么给钱收购,要么强行没收,寻常民众懦弱胆小,定然不敢反抗。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除去刚拿到书没有细看的一少部分人,大多过《超世真典》的公民都不愿上交,这其中甚至有他的远房表弟卢修斯。 第67章 骑士立场的转变 卢修斯是城中一名普通的织工,家境贫寒,性子向来和善,甚至有些懦弱,平日里与人争执都不敢大声说话,且常年被病痛缠身。 在塞维鲁的预想中,想来只要稍加劝说,他定然不会反抗。 可万万没想到,当塞维鲁表明来意,拿出钱财,让卢修斯交出手中的《超世真典》时。 卢修斯却猛地摇了摇头,双手紧紧攥着怀中的真典,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语气里带着倔强。 “抱歉,真典我不能交!” 塞维鲁眉头一皱,耐心解释:“卢修斯,教会有令,必须收缴所有异教典籍。要么,拿了这笔钱,交出真典。要么,就只能强行没收,到时候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士兵们上前一步,眼神凶狠地盯着卢修斯,可卢修斯却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将真典抱得更紧了。 他的身子微微颤抖,却依旧不肯松手:“塞维鲁,我知道我家境贫寒,这笔钱对我来说很重要。可是这本真典,可是伟大的真仙,祂救了我的命啊!”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常年咳嗽,身子虚弱,近来连织布都费劲,向神祈求了无数次,从来没有得到过庇佑。” “可自从我拿到这本真典,照着真仙赐下的功法练习,不过短短几日,我咳嗽的毛病就有所缓解,身子也有力气了。虽然不能奔跑,但终于能正常织布赚钱。” “这不是异教典籍!这是能救我的圣典,是真仙保佑我的凭证!我不能交出去!” 塞维鲁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般倔强的卢修斯,往日里那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人,此刻竟然只为了一本书,敢反抗自己这个罗马骑士。 他心中生出一丝不忍,也生出一丝疑惑,但终究不愿多做纠缠,于是故意冷声道:“冥顽不灵!既然你不肯交,那就别怪我们强行没收了!” 话音落下,他示意身边的士兵动手。 两名士兵上前,一把抓住卢修斯的胳膊,用力一拽,体弱卢修斯根本抵挡不住,被拽得一个趔趄,可他依旧死死攥着真典不肯松手。 来回拉扯之间,真典的封皮被扯破了一角,卢修斯又是愤怒地喊道:“我是罗马自由民,你们没有这样的权利!” 说着,他竟是要挥拳攻击一位士兵。 塞维鲁见状,连忙上前帮忙抓住胳膊,随后将其压倒在地。 士兵们用力掰开他的手指,一把将真典夺了过来,递到塞维鲁手中。 卢修斯看着塞维鲁手中的真典,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只能低声啜泣着,口中不停念着“真仙保佑”。 塞维鲁站起来,命一名掂着麻袋的士兵将真典装好,随后看向卢修斯,放下两倍照理来说强行没收后便不应再给的收购费,带着士兵们转身离去。 这般场景,在城中各处不时上演,有不少像卢修斯一样的人,哪怕缺钱、哪怕害怕,也依旧不愿交出真典,但他们终究抵不过士兵们的强行收缴。 短短一日,塞维鲁一行人便收缴了近百本《超世真典》。 按照城主和教会的命令,所有收缴上来的真典,都要集中到城东的空地上焚烧,彻底销毁这些“异教典籍”。 傍晚时分,收缴来的真典被整齐地堆放在空地上,士兵们点燃火把,扔了上去。 火焰迅速燃起,吞噬着一本本真典。黑色的浓烟滚滚而上,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燃烧的焦糊味。 塞维鲁站在火堆旁,看着燃烧的真典,心中的复杂和疑惑愈发强烈。 卢修斯的倔强,民众们的愤怒,还有那些传言中功法的奇效,让他心中忍不住多了几分好奇。 这时,不远处有士兵又掂来一个装满真典的新麻袋,塞维鲁见状立刻迎了上去,让那名士兵回去好好歇息,接着顺手接过那个麻袋,把真典往火堆里倒。 夜幕降临,塞维鲁回到自己的住所,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睡。 最后,他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悄悄点上一支蜡烛,从白日所穿衣服的内兜里取出一本藏起来的《超世真典》,小心翼翼地翻开。 一夜过去…… 接下来的几日,塞维鲁依旧按照城主的命令,带人在城中收缴真典,只是态度渐渐温和了许多。 遇到不愿交出真典的民众,也不再强行呵斥拖拽,往往只是劝说几句。 若是对方依旧不肯,便也不再勉强,带兵转身离去。 这日午后,塞维鲁与手下几名士兵在街巷中歇息,士兵们围坐在一起,闲聊起来,话题无意间落到了真仙信仰上。 一名士兵嗤笑一声,语气不屑:“什么真仙,什么真典,都是那个异邦人妖言惑众罢了。哪有什么真仙庇佑,哪有什么功法奇效,都是哄骗愚昧民众的旧把戏,肯定是假的!” 其他几名士兵也纷纷附和,语气中满是不屑与嘲讽。 唯有塞维鲁沉默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服内侧藏着的真典。 半晌,听着同事们的嘲讽,他终究忍不住开口,语气平淡:“倒也不一定。” 一句话,让几名士兵瞬间愣住,纷纷愕然地回头望向塞维鲁,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都知道,塞维鲁向来忠诚罗马,信奉上帝,今日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塞维鲁看了一眼众人,压低声音,示意他们凑近一些。 目光扫过四周,确认队伍中那些狂信徒同事不在身边,才缓缓说道:“凡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们也别直接一口咬定是假的。” “若是有机会,不妨留下一本,仔细看看,特别是最后一卷的功法,试着练习几日,然后再来同我辩论。” 几名士兵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疑惑与犹豫,却也没有反驳。 塞维鲁向来沉稳,若非真的有什么发现,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于是,又过了几日,城中的真典收缴局势变得微妙起来。 那些派出的收缴队伍,渐渐被分成了两支,态度截然不同。 一支由狂信徒组成的队伍奉行强硬政策,凡是见到持有《超世真典》的民众,直接强行没收,若是遭到哪怕一丁点反抗,便会进行暴打,打得人鼻青脸肿,以此威慑民众。 另一支队伍则始终采取较为温和的收购策略,带着钱财,挨家挨户收购,语气谦和,从不强迫。 同时,每到夜晚,城外焚烧真典的空地旁,总会有不少民众悄悄前来,趁着夜色的掩护,来到空地的一个角落。 那里总会放着一些或崭新或破旧的《超世真典》。 民众们也不贪心,一人拿起一本,小心翼翼地揣在怀中,继而又匆匆离去,生怕被人发现。 第68章 首都来人 君士坦丁堡的教会圣殿内,牧首捧着来自安条克的急信,平日里温和肃穆的面容,此刻布满了暴怒的青筋。 信仰,从来都是教会的逆鳞,是维系教会权力的根基,而刘机在安条克的所作所为,无疑是在刨教会的根,要教会的命。 “一群废物!”牧首猛地将读了好几遍的信纸摔在地上,声音嘶哑,满是斥责。 “安条克的牧师们,一个个畏手畏脚,连一个异邦人都对付不了!还有那个安条克城主,仗着自己是皇帝的堂弟,面对教会态度敷衍,纵容异教邪典传播,简直该死!” 牧首一边为安条克教会的懦弱感到羞耻,一边又为安条克城主的微妙态度怒火中烧。 身旁的神职人员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他们都清楚,牧首的愤怒并非小题大做。 真仙信仰在安条克的传播速度实在太快,若是再任由其发展,用不了多久,整个黎凡特地区乃至更大范围的教会势力,都将被彻底动摇。 沉思良久,牧首转身吩咐道:“备马车,我要亲自去见皇帝陛下。” 他心里清楚,如今的教会没有自己的军事常备军,亦无法干涉军权,仅凭安条克教会的力量,早已无法遏制异教信仰的蔓延。 唯有借助皇权的力量,才能彻底铲除刘机这个隐患。 皇宫议事厅内,皇帝阿莱克修斯·科穆宁正手持边境传来的情报,眉头紧锁。 “陛下,”牧首躬身行礼,语气急切而沉重。 “安条克的局势已然失控,那个叫刘机的异邦人,妖言惑众,传播异教典籍,无数罗马公民被其蛊惑,背弃上帝,转而信奉所谓的‘真仙’。” “再任由其发展下去,教会的根基将彻底崩塌,到时候,整个罗马帝国的统治,也将受到严重威胁!” 科穆宁闻言将情报递给牧首,面露难色,语气中满是无奈:“朕并非不知此事的严重性。” “但你也看到了,塞尔柱帝国何等强悍?这个以往我们需要时刻戒备的帝国,如今却被来自东方的远征军短时间内轻易击败。” “这支军队的实力,太可怕了~” “现在经多方证据表明,刘机大概率就是远征军的人。若是我们贸然对他下手,万一激怒了东方远征军,给了他们进攻罗马帝国的借口,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看完情报的牧首脸色一沉,向前一步,语气带着急切:“陛下,难道我们就要任由他动摇我们的信仰根基吗?” “教会是陛下掌控民心的重要工具,若是罗马公民全都背弃了上帝,背弃了教会,他们还会忠诚于陛下您吗?” “到时候,受影响的不只是教会,还有陛下的皇权,还有整个罗马帝国的江山社稷!” “依我看,这就是东方远征军的攻心之计!” 牧首的话,字字诛心。科穆宁心中亦是清楚,牧首所言非虚。 如今的罗马帝国,民心浮动,内忧外患,教会作为维系民心的重要纽带,若是真的崩塌,皇权也将岌岌可危。 他沉默了许久,心中反复权衡利弊,终究缓缓开口:“朕可以动用军队支援你,但这支军队,必须以雇佣兵的名义出征。” 牧首心中一明,瞬间便看穿了科穆宁的心思: 皇帝这是在甩锅。 不愧是安条克城主的堂哥。 他的教会怎么可能会差这点雇佣兵的钱?此次前来,不过是为了争得科穆宁对教会行动的同意。 这下好了,若是出兵顺利,铲除了刘机,教会得利,皇权也能稳固。 若是行动不利出了差错,激怒了东方远征军,便可以将所有责任推到教会身上,声称是教会私自雇佣的雇佣兵,与罗马帝国皇廷无关。 心中虽有不满,可总归是得到了皇帝的应允,牧首别无选择。 他深深躬身,沉声道:“臣,遵旨。” 数日之后,一支百人队伍悄然集结。 他们卸下身上所有带有罗马帝国标志的装备配饰,将百套无任何标识的银色重铠放入马车。 趁着夜色,快马加鞭,自君士坦丁堡向东出发,穿过小亚细亚、经尼西亚、安卡拉、科尼亚等地,只用了半个多月时间,便抵达了安条克城外。 入城之后,队伍的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一丝诡异。 安条克城的氛围,与他们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没有预想中邪恶异教徒到处劫掠放火的场面,亦没有面容狰狞的异教徒搭建高台大肆宣扬邪恶理念的画面。 恰恰相反,这里一幅生机勃勃的景象,行走的路人们看起来神采奕奕,表现出来的精神状态甚至比君士坦丁堡的多数人都要好。 街道两旁的摊位上,不少摊主在等候客人的间隙,手中都捧着一本书,低头看得十分专注。 察觉到他们这支队伍走来,摊主们先是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将书藏进怀里或桌下,眼神中满是警惕。 可当摊主们仔细打量,似乎是发现他们并非帝国军人后,又纷纷小心翼翼地将书拿出来,继续低头翻阅。 众人恍惚之际,两个孩童在街道上追逐打闹,径直朝着这边跑来。 跑在前方的孩童因为第一时间没有看前方,等他回过头,眼看就要撞到队伍的一名士兵。 那孩童连忙停下脚步,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站稳身子后,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口中刚念出“上帝”两字,却猛地愣了一下。 随即放下手,换成左手抱右手的姿势,低头念了一句“真仙保佑”,便转身快步跑走。 众士兵:(?д?;) “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队伍前方,狄奥多西男爵皱紧眉头,语气冰冷,眼中满是厌恶与愤怒。 他是一名虔诚到近乎偏执的基督教信徒,平日里最痛恨异教言论与异教典籍,听闻安条克的局势后,便主动请命,带队前来镇压异教、销毁邪典。 他扫视着街道两旁那些偷偷翻阅真典的摊主,语气中满是嘲讽与斥责:“不是说安条克城一直在开展邪典收缴工作吗?” “依我看,安条克的官员和士兵,都是一群蠢猪!” (西方篇目将于明日两更后暂时告一段落,我用章节藏了个彩蛋,不知道能不能有人发现) 第69章 塞维鲁的计划 身旁的副手马库斯骑士连忙上前,轻声说道:“男爵大人,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先去见安条克教会的主教吧。” 狄奥多西男爵冷哼一声,点了点头:“也好,先去见主教,看看他到底是怎么主持工作的!” 一行人径直前往安条克教会,很快便见到了教会主教。 主教早已得知他们前来的消息,亲自在教堂门口等候,脸上满是急切与讨好,见到狄奥多西男爵,连忙上前见礼:“男爵大人,您可算来了!” “如今的安条克,已经彻底陷入水火之中。那异教邪典疯狂传播,异教势力日渐庞大,我们实在是无力遏制,正急需大人这样的救世者,前来挽救安条克,挽救这些迷失的灵魂!” 狄奥多西男爵微微颔首,语气傲慢:“主教放心,牧首大人在我离开君士坦丁堡前,亲自接见了我,叮嘱我务必彻底铲除异教、销毁邪典,稳固教会的根基。” “此行,我定当完全遵从教会的命令,绝不姑息任何一个异教信徒,绝不留下一本邪典!” 主教闻言,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连连点头:“多谢男爵大人!多谢牧首大人!” 说着,他侧身让开道路,抬手示意身后的两人上前。 “男爵大人,我为您介绍一下,这两位是安条克城主派来协助教会进行邪典收缴工作的两位骑士队长,这位是卢卡斯骑士,这位是塞维鲁骑士。” “这段时间,教会的收缴工作,主要是与他们二位进行配合,他们对当前安条克的邪典传播情况和异教势力分布情况最为了解,后续的工作,你们可以直接对接。” 狄奥多西男爵的目光落在卢卡斯与塞维鲁身上,眼神中满是鄙夷。 他随即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斥责道:“任由邪典在安条克城内肆意传播,让百姓背弃上帝,你们二人,根本不配为罗马骑士,简直是安条克军官的耻辱,更是玷污了神的荣光!” 卢卡斯骑士本就是一名基督狂信徒,平日里最是高傲。 此刻被狄奥多西男爵当众训斥,顿时怒火中烧,脸色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攥起拳头,想要反驳。 可转念一想,狄奥多西男爵的身份远高于自己,且是牧首亲自派来的人,终究只能强忍怒火,不满地轻哼一声,猛地扭过头,不再看他。 一旁的塞维鲁则面露愧疚,微微躬身,语气谦和:“男爵大人,您说得对。” “这段时间,我们未能彻底收缴邪典,遏制异教传播,是我们的失职。今后,还请男爵大人多多指点,我们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狄奥多西男爵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卢卡斯,语气依旧冰冷:“卢卡斯骑士,后续的邪典收缴工作,你继续负责。务必加大力度,凡是持有邪典者,一律严惩不贷!” 随后,他又看向塞维鲁,“塞维鲁骑士,你随我来,我有话要问你。” “是,男爵大人。” 两人来到教堂的会客室坐下,狄奥多西男爵示意手下守在门外,严禁任何人打扰。随后便直奔主题,语气严肃地问道:“塞维鲁骑士,我且问你。” “那个叫刘机的异邦人,到底是什么来历?有什么糊弄人的本事?” “他传播的所谓‘真仙信仰’,还有那本《超世真典》,具体都在宣扬什么?安条克城内的异教信徒,如今有多少?” 塞维鲁心中快速思索。 他看出来了,狄奥多西男爵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基督狂信徒,容不得丝毫异教言论,若是自己说出半句对真仙信仰有利的话,或是流露出丝毫动摇,必定会引来祸事。 因此,他没有添加任何个人观点,只是客观地将刘机的来历传闻、《超世真典》的大致内容、真仙信仰在安条克的传播情况,一一讲述出来。讲述的过程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情绪。 待其说完,狄奥多西男爵怒不可遏,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暴怒。 “荒谬!简直是荒谬至极!这完全就是邪典!竟敢污蔑上帝,曲解神意,编造所谓的‘真仙’谎言,蛊惑百姓,这样的邪典,就算是烧成灰烬,也不足以消除它的恶!” “那个刘机,更是罪该万死,应当被钉在十字架上,接受神的审判!” 暴怒过后,狄奥多西男爵看向门外,对着等候在外的马库斯骑士喊道:“马库斯!” 马库斯骑士推门而入,躬身行礼:“男爵大人,有何吩咐?” “让勇士们好好休息两日,养精蓄锐。”狄奥多西男爵语气冰冷。 “下礼拜一晚上,所有人换上重铠,随我动手,直奔刘机所住的院落,彻底铲除那个异邦人,顺带搜查院落,销毁所有藏匿的邪典!凡是反抗者,一律格杀勿论!” “是!”马库斯骑士躬身应下,转身离去。 一旁的塞维鲁闻言,瞳孔微微一缩,目光中闪过一瞬阴狠,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角,没有说话。 狄奥多西男爵没有察觉到塞维鲁的异样,转头看向他,语气缓和了几分。 “塞维鲁骑士,你在安条克城内待了许久,熟悉那邪教徒首领所住位置,也熟悉城中的街巷,到时候,就靠你带路了。” 塞维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恭敬的神色:“大人放心,这是自然。属下必定全力以赴,为大人带路,助大人彻底铲除异教,销毁邪典。” 狄奥多西男爵满意地点了点头:“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此事事关重大,切勿泄露半点风声,以免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塞维鲁躬身应下,随即站起身,“那么我就先告退了。” 狄奥多西男爵摆摆手,没有起身送行的打算,而是示意其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塞维鲁离开教堂,目光扫过一侧。 因为教会不愿马匹的粪便和泥土污染了教堂圣地,几个随队而来的马车车夫正齐力抬着几个木箱往教堂后院抬。 木箱的重量明显不轻,几人累的满头大汗。 塞维鲁眼珠子转了转,接着便走上前:“各位辛苦了,我也来帮忙吧。” “怎么敢劳烦您!”一位车夫立刻惶恐地说道。 一位全程观看的牧师也说道:“塞维鲁骑士,这点粗活让这些车夫来就可以。” 塞维鲁闻言却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虔诚的表情。 “能多为教会做些什么,是我的荣幸。” 此话一出,牧师面露满意的微笑,车夫们脸上亦是佩服至极。 第70章 安条克独立 礼拜天夜里,夜幕深沉,安条克城的街巷早已沉寂,平日里庄严肃穆的教会教堂,此刻大门紧闭。 教堂侧门处,塞维鲁身着锁子甲,身后跟着近百名身形矫健的士兵,悄然驻足。 他抬手轻叩门环,节奏沉稳,带着事先约定好的暗号。 片刻后,侧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隙,一名面色平静的牧师探出头来。 见是塞维鲁,他立刻敞开大门,侧身让众人进入,口中下意识地喃喃道:“真仙保佑,你们来了!” 塞维鲁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这段时间,真仙信仰早已渗透进教会的底层,不少牧师私下里也修习了《赐福修行法》,转而信奉真仙,只是碍于身份,未曾公开表露。 众人进入教堂后,牧师迅速关上侧门,引着他们前往后院的库房。 库房内,堆放着数十只木箱,其中皆是重甲与武器。 “动手,尽快穿戴整齐。”塞维鲁压低声音下令,语气坚定。 身后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撬开木箱,取出里边的银色重铠与锋利武器,快速穿戴、装配。 片刻后,近百名身着重铠的士兵已然集结完毕,个个神情肃穆,目光坚定地看向塞维鲁。 一名亲信士兵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请示:“大人,那些从君士坦丁堡来的军人正在熟睡,要不要现在就动手,杀了他们,以绝后患?” 塞维鲁语气冰冷而沉稳:“将狄奥多西男爵、马库斯骑士、教会主教留下,他们亵渎真仙、残害信徒,必须当众绞刑!至于其他人,一个不留!” 他顿了顿,补充道:“按原计划,剩下的人,随我前往城主官邸,活捉城主!” “是!” 街头很快响起急促而有序的沉闷步伐声,在月光的照耀下,这支银铠队伍格外醒目。 每个人的胸前,都挂着一个被掰掉顶端的破损十字。 丢弃顶端,意味着摒弃上帝,那是他们放弃基督、信奉真仙的象征,是他们与旧信仰决裂的标志。 城主官邸门口,八名士兵正来回巡逻执勤,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见一支重甲队伍疾驰而来,几人顿时神色一紧。 其中四名士兵反应极快,转身便要关上官邸大门,阻止队伍进入。 可另外四名士兵,却相互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默契,猛地抽出腰间的匕首,趁着四人不备,上前抹向他们的脖子。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四名想要关门的士兵捂着脖子倒在地上,无力地蹬腿,浑身抽搐。 随后,那四名反水的士兵,迅速拉开了关到一半的官邸大门,高高举起胸前挂着的损毁十字架,对着赶来的塞维鲁队伍高呼:“真仙保佑!圣者万岁!” 塞维鲁队伍用同样的口号报以回应,并迅速冲抵府邸。 重铠之下,寻常士兵根本无力抵挡,一击即溃。 不仅如此,许多平日里隐藏极深的信仰真仙的士兵,在听闻这些银铠士兵口中呼喊的口号后,反而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途中,塞维鲁一行人遇到了正在官邸内执勤的基督狂信徒卢卡斯骑士。 “塞维鲁!你这个叛徒!你竟敢勾结异教徒,背叛罗马,背叛上帝!”卢卡斯手持长剑,怒目圆睁,朝着塞维鲁直冲而来。 塞维鲁神色一冷,手中长剑直指卢卡斯的咽喉:“卢卡斯,执迷不悟的人,是你!” 两人缠斗在一起,卢卡斯虽勇猛,却不敌塞维鲁修习《赐福修行法》后增长的气力与敏捷,更何况塞维鲁身着重甲,防御力极强。 没过几个回合,塞维鲁便一剑砍伤卢卡斯的大腿,随后又斩掉其持剑的右臂。 卢卡斯踉跄着后退几步,眼神中满是不甘与怨毒,死死盯着塞维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你……你们背叛了上帝!你们一定会下地狱的!” 塞维鲁缓缓抖落长剑沾染的鲜血,眼神坚定,语气铿锵:“不是我们背叛了上帝,是上帝背叛了我们!” 解决掉卢卡斯后,塞维鲁带人继续深入官邸,很快在后院的干枯水井中将吓得浑身发抖的安条克城主活捉。 这场针对官邸的突袭,顺利结束。 而安条克城的混乱,并未就此停止。 这一夜,整个安条克城到处都在流血,四处都在燃烧着火焰。 那些平日里以宣扬自己的信仰为荣誉的基督狂信徒,许多还在睡梦中,就被邻居拿着砍刀踹开门,一顿狂砍。 这一切,其实早晚会发生。 得益于《赐福修行法》的快速见效,能让安条克公民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真仙信仰传播迅速,已逐渐深入人心,众多安条克公民对教会与城主的信仰压迫早已不满。 狄奥多西男爵等人带来的重甲与武器,却反而给了塞维鲁机会,促进了这场政变的爆发。 天边泛起鱼肚白,朝阳缓缓升起,驱散了夜色,也照亮了满目疮痍却又充满新生希望的安条克城。 燃烧的火焰渐渐熄灭,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与焦糊味,街道上随处可见残破的躯体,奔走的市民们却没有丝毫慌乱与恐惧,脸上皆是兴奋与期盼。 安条克中央广场,高大的绞刑架矗立在广场中央。 城主、教会主教、狄奥多西男爵、马库斯副手,还有几名平日里积极打压真仙信仰的高级官员与狂信徒,被士兵们押着,推上行刑台。 他们个个面色惨白,眼神中满是恐惧与绝望,却依旧不死心,时不时地对着台下的市民谩骂、嘶吼。 广场上,挤满了安条克市民,密密麻麻,不计其数。 他们脸上没有丝毫同情,反而满是愤怒与欢呼,纷纷挥舞着手中的《超世真典》,高喊着“真仙保佑”“严惩亵渎者”的口号,声音响彻整座安条克城。 塞维鲁此时已经换上白色的仿制道袍,他走上行刑台,目光威严地扫过台下的市民,又看向行刑台上的几人,缓缓开口:“今日,我当众宣布,安条克城主、教会主教、狄奥多西男爵等人的罪行。” “城主纵容教会打压真仙信仰,收缴、焚烧真仙赐下的《超世真典》。主教与男爵等人,狂热盲从,污蔑真仙,残害信奉真仙的信徒,阻碍信仰传播。他们皆罪该万死!” 台下的欢呼声愈发响亮,市民们纷纷举手附和,情绪激动。 安条克城主吓得浑身发抖,却依旧试图狡辩,他抬起头,对着塞维鲁高声喊道:“塞维鲁!你不能杀我!” “我之前没有采取严格的措施镇压你们,这才让真仙信仰发展至今。所以我对你们是偏袒的!你饶了我吧!” “偏袒?”塞维鲁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不全心信仰真仙的皆是罪人!不可饶恕!” “行刑!”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台下的市民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太阳即将再度落下,刘机所住的院落,却被真仙信徒围得水泄不通。 塞维鲁带着众人齐齐跪在院落门口,身姿恭敬,头颅低垂,语气虔诚而急切。 “圣者刘机,恳请您降下圣意!” “如今安条克城已摆脱罗马帝国与教会的控制,公民们皆诚心信奉真仙,愿追随您左右!” “恳请您允许安条克独立,脱离罗马帝国的统治,让安条克的百姓,能在真仙的庇佑下,安居乐业!” 半晌,院落内传来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即日起,安条克改为安条克公国。” “谢圣者赐福!谢真仙保佑!”塞维鲁与众人闻言,欣喜若狂,纷纷叩首行礼。 第71章 垂拱而治(第二卷,封神演义) 大宋明受元年冬,凛冽的朔风卷着密集的鹅毛大雪,席卷了洛阳城的每一处角落。 近一年的权力洗牌与斗争已近尾声,赵元僖之子赵宗庆的势力与呼声日益高涨,明显压过了被软禁的赵仲贞。 随着新一年正月初一的临近,赵宗庆的心腹亲信们聚集得越发频繁,紧锣密鼓地商议筹备登基大典的各项事宜,那至尊之位在他们眼中仿佛已是囊中之物。 然而,正是在这最后的时刻,有人彻底撕下了文明的伪装,选择了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 兵戎相见。 那一夜,大雪骤然停歇。 子时刚过,数支全副武装的精锐禁军突然出现在洛阳寂静的街巷。 几位领军的禁军将领手中各执一份名单,按图索骥,挨家挨户“登门拜访”。 与此同时,皇宫之内,一场更大的巨变正在发生。 楚王赵仲兴,这位执掌洛阳禁军、最受先皇赵元僖器重的年轻王爷,竟在此夜亲自入宫,于殿前亲手斩杀了自己的堂伯赵宗庆。 一夜之间,洛阳城血流成河,赵宗庆及其重要党羽被全部铲除。 天色微明,赵仲兴踏着尚未清理的积雪,来到了赵仲贞被圈禁的府邸,亲自将他接回皇宫。 重新踏入熟悉的宫阙,赵仲贞只穿着一身素色锦袍,面色看似平静,但眼眸深处却积压着挥之不去的惆怅与深深的疲惫。 赵仲兴走上前,将一份折叠得整齐的名单递到他手中:“这是赵宗庆剩余党羽的具体名册。是杀是留,由你决定。”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歉意:“当初我只知伯祖(赵元僖)往郑州方向去了,万没料到,咱们这位伯祖竟有如此胆魄,敢仅率三百人便奔袭洛阳城。” 赵仲贞接过名单,并未急于打开查看,而是向赵仲兴郑重地微微躬身。 他的语气诚恳至极:“兄长言重了。若非有您,我恐怕难以活过明年春天,更遑论能有今日。您对我的帮助,实在太多太多了。” 赵仲兴却摇了摇头,神色严肃,语气愈发沉重:“我并非为你。我只是不愿眼睁睁看着父皇呕心沥血开创的和平盛世,就此草草断送。” “父皇生前时常说你冲动鲁莽,做事不计后果。他将我的藩地封在扬州,正是为了防备今日这般局面。” “今后,你登基为帝,须切记行事务求稳妥,虚心听取谏言,绝不可再像往日那般任性。” 赵仲贞连连点头,神色恭敬:“兄长的教诲,仲贞定当铭记于心。” 见赵仲贞态度认真,赵仲兴这才稍感宽慰:“如此最好,那么我也该返回扬州了。” “何必如此匆忙?”赵仲贞挽留道,“我希望明年正月初一,能由兄长您亲自为我披上皇袍。” 赵仲兴闻言无奈一笑,婉拒道:“岂有连续两年,为两个人披上皇袍的道理?” …… 一个月后,转眼又是新的一年正月初一。 赵仲贞率领文武重臣,徒步登上嵩山道场,举行了那场迟来整整一年的受玺大典。 萧良从李明哲手中接过那方传国玉玺,将其授予跪在身前的赵仲贞。 随着双手接过沉甸甸的玉玺,赵仲贞声音微微发颤,语气无比虔诚: “人臣赵仲贞,恳请仙长赐予年号。臣愿竭尽毕生之力,守护大宋百姓,励精图治,再创太平盛世,绝不辜负真仙庇护!” 萧良望着眼前跪伏的少年天子,思绪不禁飘回十数年前,回想起那个同样在此处跪接玉玺,有着七窍玲珑心的少年。 如今,他的儿子承继大统,年纪竟比当年的他还要小上一岁。 萧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赐尔年号嘉佑。” “谢真仙赐年号!”赵仲贞激动道谢,随后缓缓站起,转过身来,由李明哲与一位辅政大臣共同为他披上龙袍。 他面向众臣,将玉玺高高举起。 大臣们纷纷跪拜于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登基之后,赵仲贞一改先前的躁进。 亲身经历并深刻认识到朝堂剧烈动荡的危害后,他决心改革官制,削弱容易导致皇帝独断专行的弊端。 他广泛听取诸位大臣的意见,建立了内阁。(内阁是否加强皇权独断取决于皇帝本人) 同时,他展现出出乎意料的胸怀,不计前嫌,启用了一批经验丰富的老臣,其中不少人还是赵仲兴所提供的名单中人。 此外,赵仲贞还颁布旨意,正式停止了此前引发诸多矛盾的削藩政策。 内阁由朝中几位德高望重、才学出众的重臣,以及年轻官员中的杰出代表李明哲共同组成。 其职责是辅佐皇帝处理日常朝政,商议国家大事,制定政策法规。 制度明确规定,若皇帝决策有不当之处,内阁有权进行劝谏。 如此一来,既避免了帝王乾纲独断可能带来的失误,又能集思广益,使政策更贴合百姓实际需求,有利于稳定朝局。 内阁建立并有效运转之后,国家政务逐渐步入正轨。 而当赵仲贞发现,许多重大事务内阁自己就能商议决断并妥善处理后,便渐渐不再事必躬亲,将日常朝政大权委托于内阁打理,自己则转而专心致志于修道之事。 他在皇宫深处修建了一座清静的道观,每日在其中潜心修习真仙所赐的功法,感悟自然真道。 他很少召见大臣议政,甚至后来连续数年未曾举行过早朝。 起初,群臣对此多有疑虑和劝谏,奏疏不断,强调天子当以国事为重。 赵仲贞总是态度温和的回应,任谁劝说都是“一定改”,却始终未改变自己的做法。 久而久之,内阁处理政务已成惯例。 朝政运转并未因皇帝不临朝而停滞,反而因为权责清晰,议事有章可循,而显得更加平稳有序。 数年间,大宋成功延续了景德年的稳定。 因为国内许久没有发生过战乱,也未出现过大的自然灾害,慢慢地各地赋税徭役也有所减轻,百姓安居乐业。 市井坊间渐渐流传起“垂拱而治”的说法,旨在夸赞这位年轻皇帝找到了正确的治国方式。 第72章 封神 嘉佑七年夏,清晨。 萧良正盘坐于琉璃星塔顶层静心修炼,李瑛步履轻缓地来到塔下,面色肃穆,似有要事禀报。 他尚未开口,萧良已缓缓睁开双眼,声音平静无波:“光极去了?” 李瑛躬身答道:“禀真仙,是的,师弟昨夜在睡梦中安然离世。” 萧良沉默片刻,道:“将此事告知山下吧,同为赵家血脉,理应送他最后一程。” 李瑛得到指令后领命退下。 萧良则独自坐于高塔之上,目光投向远山云海。 半晌,他自戒指中取出一把金色豆粒,置于掌心,眸光深远。 心中亦是暗道:下一步的规划,是时候铺展了。 赵光极乃太祖赵光义之弟,更是侍奉真仙数十载的仙官,地位超然。 他的离世震动朝野。 消息传入宫中,多年未曾参与议事的皇帝赵仲贞,亦是亲自移驾内阁。 内阁首辅、诸位大学士早已齐聚。 殿内气氛凝重,众人就葬礼规格商议许久。 内阁首辅斟酌道:“仙官虽非帝王,然其侍奉真仙,德高望重。臣等认为,可参照皇帝葬礼规制,以示朝廷尊崇与缅怀。” 几位大学士相继附议,李明哲亦是点头认可,并将众人商讨的细节逐一讲述。 赵仲贞始终静坐御案之后,聆听众臣讨论,未发一言。 直到众人议至尾声,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此议或许不妥。” 殿内顿时一静,所有目光汇集于皇帝身上。 赵仲贞站起身,走下御阶:“仙权高于皇权。仙官代真仙行事,为真仙门面,其尊崇岂能止于人君?” “朕以为,其葬礼规格,当在皇帝之上。牵扯到数量的各项仪制、用度,亦需再加一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诸位莫非忘了?昔日太祖为长远计,于嵩山附近所建的仙官陵,规制本就在皇陵之上。” “太祖彼时之意,或许正为今日之景。我等后人,岂可违逆先辈深意,反降其格?” 一席话,令阁臣们恍然沉思。 内阁首辅率先躬身:“陛下思虑深远,臣等愚钝,确应如此。”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赵光极之葬礼,以超皇帝之礼举行。 赵仲贞亦将亲自主持葬礼,为自己这位只见过数面的曾叔祖送行。 葬礼之日,天色清朗,仪仗绵延,文武百官随行,赵仲贞素服亲自扶灵。 仙官陵坐落于嵩山西南方一处宝地,气势肃穆恢弘,确比百里外的皇家陵寝更显庄严。 钟磬哀乐声中,装有赵光极遗体的梓宫被稳稳送入陵墓深处。 封棺仪式庄重漫长,直到太阳快要落下才进入尾声。 当最后一道程序完成,众人依礼缓缓退出陵墓内部。 就在此时,异象突生。 仙官陵上空,蓦然浮现七彩流光,氤氲流转,将四周山峦映照得宛如仙境。 众人惊愕抬头,只见云霞之上,光影缭乱间,似有无数身影列队而立,影影绰绰,威仪凛然。 “那……那些莫非是传说中的天兵天将不成?”有人颤声低语,被这超乎想象的景象震慑。 只听扑通一声闷响,一位年轻官员双腿发软,下意识地跪拜下去。 “不准跪!” 一声断喝如金石坠地。 赵仲贞猛地抬手制止,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面容严肃:“我大宋子民只拜真仙!未得真仙谕示,岂可妄拜其他仙神!” 他的声音稳住了骚动,众人强抑心中骇浪,勉强站稳,那名官员也连忙一脸愧色地站起。 此时,云霞中一道身影稍稍降下,轮廓较他人更为清晰。 那身影手中捧着一道卷轴,徐徐展开,随即有宏大而庄严的声音自天际传来,回荡在仙官陵上空: “赵光极侍奉鸿蒙圣祖,勤勉有功,数十载未怠。今寿终正寝,功德圆满。” “经鸿蒙圣祖法旨允准,敕封为天庭中天北极紫微大帝,掌天经地纬,御日月星辰,司万物祸福。” 鸿蒙圣祖? 众人心中惊疑交织,很快又反应过来,赵光极只侍奉过真仙,那么这鸿蒙圣祖可不就是真仙在天界的尊号吗?! 念头未落,一道璀璨金光自云端最深处迸射而下,犹如实质,径直穿透陵墓厚重的穹顶,精准地笼罩于内部梓宫之上。 数息之后,在众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一道略显朦胧、宛若魂魄的身影自陵墓中轻盈升起,正是赵光极。 他面容安详,带着几分茫然,低头看向自己半透明的手。 云端身影将手中卷轴轻轻一抛,那卷轴化作一道尊贵的紫色光华,飞掠而下,没入赵光极魂魄的眉心。 紫光流转间,赵光极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清晰,周身开始笼罩一层威严而柔和的神光。 他怔怔地感受着体内充盈的崭新力量,旋即仰头望向云端,下意识便要拱手道谢。 “大帝万万不可!”那天上身影急忙出声制止,语气恭敬:“小神只是传达圣祖法旨,并未做什么,岂能受紫微大帝之礼!” 那天兵说完,复而又看向地面上的凡间众人,声音朗朗: “自万界混沌之乱平定,天庭新立,百废待兴,神职多有空缺。” “尔等身处下界,务须精诚侍奉圣祖,勤修功德。” “吾观此间气象,尔等之中,颇具根基者不在少数,未来皆有成神之望。位列天庭仙班之谈,绝非虚妄。” 这话如同惊雷,落入众人耳中。 此言一出,又有几人不激动到流泪,几人不颤抖到站不稳。 更有甚者,双目发赤,脸色涨红,连呼吸喘气都觉得困难。 赵仲贞亦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强行压下胸腔翻涌的激荡,带头朝着琉璃星塔的方向,郑重一揖到底,声音坚定而洪亮: “臣等,定不负真仙栽培!不负鸿蒙圣祖期许!” 天光渐收,云霞之上的身影缓缓隐去,七彩浮光亦随之消散。 仙官陵恢复寂静,但陵前每一人的心中,都已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赵仲贞站立良久,方才转身,对依然沉浸在震撼中的群臣沉声道:“回朝!” (厚脸皮要个好评提高点评分,最近评论区差评太多了,数据也减了不少,希望评分能涨点,谢谢各位!) 第73章 大帝显灵 封神之事,犹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浪。 消息不胫而走后,迅速席卷大宋全境,甚至传遍大辽。 上至王公贵胄、文武百官,下至贩夫走卒、乡野百姓,无不为之震动,真仙信仰至此到达前所未有的炽烈高度。 同时,经嵩山道场正式谕示,世人得知真仙在天界的尊号为“鸿蒙圣祖”,这也使他们更在心底确认了其至高无上的地位,无不以身为真仙的信徒为荣。 嵩山之上,道场之内。 那日一众侍奉萧良的仙仆在听闻赵光极封神之事后,亦是激动到难以自抑。 他们一部分是随李瑛、赵光极当年一同上山的家仆之后,一部分则是经李瑛与赵光极在山下认真挑选后,所收的极具道门天赋的孤儿。 他们与山下万千信众心中所想的相同,那些早年便追随真仙的旧仆,即便死后未曾封得神位,也必然投了个好胎。 这夜,琉璃星塔顶层。 萧良静立窗前,身后,新晋的紫微大帝赵光极显出身形。 他面容已褪去凡俗的老态,笼罩着一层温润神光,此刻神情激动,向着萧良的背影便要行跪拜大礼。 萧良并未回头,只虚抬一手,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便将赵光极扶起。 “不必多礼。” 说着,他慢慢转过身,看向赵光极:“如今天庭初立,百端待举,你这位紫微大帝,担子不轻。” 赵光极肃容躬身,改换了在天界的敬称:“臣,赵光极,定不负圣祖期望!” 萧良微微颔首:“你有此心便好。” “须知天上运转时序与下界不同,正所谓‘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眼下天庭人手尚简,事务也未至纷繁,暂无需你即刻赴任统御周天。” “依我之意,不如留驻下界一段时日,一则可熟悉新生神躯与权能,二则亦可积累些管辖调理之经验。” “你可愿意?” 赵光极毫不犹豫,再次躬身:“臣谨遵圣祖法旨!愿听差遣!” 于是萧良又道:“我已令李瑛传讯朝廷,于洛阳东郊择地,兴建紫微大帝神观。” “观成之前,你仍可暂居塔内第十九层静修。待神观落成,你可移驻其中,受人间香火供奉,亦便于行事。” “过些时日,地府将任命一批累积善功的亡魂为地方阴神,协理阴阳秩序。” “届时需你协助,提供一些合适人选。” “臣,领旨!”赵光极即刻应命。 又过数日后,李瑛引着一位中年男子来到琉璃星塔下。 此人衣着素净,面容沉稳,眉眼间与赵光极有几分依稀相似,正是赵光极的嫡孙赵宗冼。 因其父早逝,他便是赵光极在人间唯一的直系血脉。 李瑛于塔外恭敬禀报:“启禀真仙,光极师弟在人间的一切身后事宜均已妥善办毕。” “这是其嫡孙赵宗冼,先前一直在山下真仙宫协助主持香火事宜,今后将由他接替光极师弟原有职司,继续侍奉真仙左右。” 赵宗冼上前一步,依礼深深下拜:“臣赵宗冼,拜见真仙!” 塔内传来萧良平和的声音:“既入此门,便是一脉。今后有何不明之处,多向李瑛及其他同门请教便是。” 赵宗冼连忙再拜:“谨遵真仙教诲。” 他语气恭谨,但难掩一丝激动与紧张。 待赵宗冼随先行退下,萧良出声留下正欲离开的李瑛。 “真仙还有何吩咐?”李瑛垂手恭立。 萧良并未下达指令,而是缓缓道:“这么多年,你恪尽职守,道场上下,井然有序。 “论此世功德,不在光极之下。” 平平淡淡一句话,却让李瑛浑身一震,心跳骤然加剧,脸上也红了几分。 他深深跪拜,强抑激动,声音仍不免带上了细微的颤抖:“臣李瑛……叩谢真仙!” 紫微大帝神观的兴建,在朝廷高度重视与民间踊跃支持下,进展极快。 不久,一座规制恢弘、气象庄严的观宇便在洛阳东郊拔地而起。 观宇正式落成开光那日,众多参与修建的工匠与首批前来瞻仰的百姓齐聚观前。 正值午时,阳光透过殿顶琉璃瓦,映照在刚刚安放好的紫微大帝神像之上。 忽然间,那神像竟泛起一层柔和而明亮的金光,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流淌。 “显灵了!是大帝显灵了!” 在场众人无不惊愕,旋即纷纷跪倒,虔诚叩拜。 无数缕肉眼不可见却切实存在的信仰愿力,自这些虔诚的心灵中涌出,一部分汇入神像之中,另一部分则如百川归海,遥遥传向嵩山方向。 神像之内,赵光极清晰感受到了这股精纯的信仰之力。 它们滋润着他的神躯,使他在人间原本需要依赖圣祖供给方能稳固存续的身体,逐渐变得自给自足,扎实凝练。 与此同时,嵩山琉璃星塔内,萧良亦感受到了那分流而来的新增的信仰之力。他感知着这股力量,露出一丝预料之中的满意神色。 经此一试,他的推想得到了验证: 只要信仰程度不变,人间信众对真仙本身的信仰愿力不会因崇奉新神而减少。 不仅如此,当他们信仰紫微大帝这类被他“敕封”的“神祇”时,还会产生额外的信仰之力。 这些新增的愿力,一部分强化了新神,以供其存续,另一部分则汇聚到他了这里。 这也意味着,一条更高效、更可持续的信仰能量收集路径,已然在他面前清晰展现。 但是萧良并不知足。 再往后,还有地府的架构。 步入化神境的萧良,所谋划的并不仅仅是一个新的天庭,而是逐步要将“天庭地府这一套完整的天地秩序概念给具象化,完整地呈现于世间。 活人的信仰之力他要汲取,人死后的魂魄,他也不会放过。 张三,洛阳城外张家村人,是方圆数十里知名的孝子,也是个常被乡人私下讥笑有些“傻气”的老实人。 他曾因寒冬里母亲想吃鱼,便真去结了冰的湖面上卧冰求鲤。也曾背着病弱的老母,徒步跋涉上百里,只为寻访一位有名的郎中。 母亲去世后,张三孑然一身,守着祖传的几亩好田,本可以安稳度日,娶妻生子。 可他偏偏见不得旁人苦难,村里无论谁家有了难处,他总要凑上去帮一把,出钱出力,从不计较回报。 前些日子,邻家孩子病重,无钱请医。 张三一咬牙,将家里最值钱的那几亩良田卖给了地主,换来的银钱悉数塞给了焦急的邻居。 都说好人不长命。 进城谋生路的张三,在酒肆找到一份杂役活计。谁料刚上工头第一日,在马棚低头喂草料时,一匹客人寄存的烈马忽地扬蹄,不偏不倚正踹中他的额头。 张三当场便没了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意识再度聚拢。 张三幽幽“醒”来,只觉身处一片陌生环境。 他下意识想抬手揉揉发懵的额际,却猛地发现,自己抬起的手臂,竟呈现着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 第74章 阴曹地府 不仅如此,他茫然环顾四周,悚然一惊。 周遭竟有近百个与他一般的半透明人影。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面目模糊,神情惶惑。 放眼望去,四周是无垠的漆黑,只有不知从何处弥漫而来的惨白雾气在缓缓流动,吞噬着一切声响与方向感。 “这……这里莫非就是阴曹地府?”张三喃喃自语,“俺没干过啥伤天害理的坏事,平日也诚心给真仙上香,总该,总该能投个好胎吧?” 这念头既像是自我安慰,又带着深深的忐忑。 他与其他魂灵一样,本能地蜷缩着,在这未知的幽冥中忍受着刺骨的寒意。这股寒意并非身体之寒,而是魂灵深处的战栗。 就在这惶惶不安之际,前方黑暗与雾气深处,蓦地绽开一点金光。 那金光迅速扩大明亮,驱散了周遭的昏暗。 接着,一个人影自金光中踏步而出,其身披紫绶仙衣,头戴冕旒,周身笼罩着温和却不容直视的神光。 张三愣了几秒,待那面容在光芒中逐渐清晰,随即反应过来。 这不正是洛阳东郊神观中供奉的紫微大帝模样? 他一个激灵,慌忙匍匐下去:“小……小民张三,拜见紫微大帝!” 其他魂灵也先后反应过来,呼啦跪倒一片,参差不齐却又无比虔诚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赵光极目光扫过下方这些魂灵,微微颔首,肃然开口: “近来,吾遍观尔等生平往事。尔等生前,或孝感动天,或扶危济困,或持身守正,皆积有功德,非庸碌恶徒可比。” 此言一出,下方魂灵中泛起细微的波动,眼底的茫然之中透出一丝希冀。 赵光极继续道:“如今地府新立,亟需人手协理阴阳诸事。念尔等善功,特予尔等一个机缘。” “可愿舍那轮回转世之途,留驻地府,任职阴神,掌管一方鬼事,积攒阴德神功?” “任职阴神?”张三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仅是他,其余魂灵也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之色。 对他们这些刚刚踏入幽冥,前途未卜的魂灵而言,这简直是山穷水尽处的通天大道。 管他是阴神还是阳神,终究是入了神道,摆脱了任人摆布的境地,哪有不情愿的道理? “愿意!小民愿意!”张三率先叩首高呼。 “我也愿意!” “谢大帝恩典!” 急切而感激的应和声此起彼伏。 赵光极面上并无波澜,只淡淡道:“既如此,甚好。” 接着目光转向一侧虚无,“带他们去吧。” 话音落下,赵光极身旁的雾气一阵扭曲,旋即走出两位差官。 一位身着惨白长袍,一位身着漆黑皂袍。 正是赫赫有名的勾魂使者,白无常与黑无常。 白无常笑吟吟地看着这群新魂,嗓音尖细却并不刺耳:“既然都点头了,往后便是同僚。且随我俩来,熟悉熟悉职司所在。” 黑无常则一言不发,只是挥了挥手中的锁链,示意众魂灵跟上。 众魂连忙起身,懵懵懂懂地随着黑白无常向前飘去。 不知行了多久,前方雾气忽然剧烈翻涌,形成一个深邃幽暗的黑色漩涡,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吸力。 黑白无常毫不停留,径直进入漩涡之中。 张三与其他魂灵对视一眼,压下本能的不安,也咬牙跟了进去。 接着,他们只感觉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的水膜,眼前景象骤然剧变。 先是一阵直冲魂体深处的、无法形容的凄厉惨叫灌入耳中,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绝望,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要撕碎听闻者的意识。 紧接着,视野清晰,张三等人彻底僵在原地,魂体都因恐惧而明灭不定。 眼前哪里还是空寂的幽冥?分明是一派活生生的炼狱景象! 无数与他们一般呈半透明状的魂灵,正被一些由浓郁黑雾凝聚而成、面目模糊的高大人形鬼卒死死按住。 那些雾形鬼卒使用铁钳夹住魂灵的舌头,一点点向外拉扯,越拉越长,直至“噗嗤”一声撕裂开来,使得魂灵发出非人的惨嚎。 然而转眼间,那舌头又会重新长出,再次被钳住、拉扯、撕裂。 周而复始,无休无止。 哀嚎、哭泣、求饶之声汇聚成恐怖的声浪,冲击着每一个初来者的心神。 “这……这就是……地狱?”有魂灵颤声低语,几乎要瘫软下去。 走在前面的白无常回过头,依旧是那副笑容,但在此情此景下却显得格外诡异。 “这就吓着了?此处不过是第一层,拔舌地狱。往下,还有足足十七层,各有各的‘景致’。” 黑无常则冷冷地补充:“尔等今后的职司,并非在此行刑,而是需前往阳世引渡新死之魂。” “至于观测亡魂一生善恶功过,依律判定该入哪层地狱,又该受刑几何,这份差事不是你们目前能做的。” 张三想起自己生前所为,又看看眼前惨状,鼓起勇气问道:“无常老爷,若……若死者一生行善,是个纯善之人呢?” 黑无常嗤笑一声,环视众魂灵:“纯善之人?尔等莫不是以为自己这般有几丝功德,便能称‘纯善’?” “真正的纯善无咎功德圆满者,万中无一。其魂灵清灵,自引天道关注,非寻常勾魂路径所能接引。” “一旦寿终,或由天庭直接接引,或由上官特派使者寻访安置,自有其归宿,寻常鬼差连感应都难,更遑论管辖。”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众魂想起自己生前或多或少总有些私心杂念、小过小错,不由惴惴。 白无常见状,又笑着缓和道:“如尔等这般身有功德而被擢选的,已是机缘不凡。” “另外尔等也不必过于忧心,吾等所能感应接引的亡魂,多是业障缠身、善恶交织之辈,待押解回来,按律各归其处便是。” 众魂灵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跟着黑白无常继续前行,渐渐远离那可怕的拔舌地狱。 不知又穿过几重迷雾屏障,眼前豁然开朗,竟出现一片相对“正常”的区域。 此处雾气稀薄,矗立着一座巍峨殿宇,其通体由幽冥特有的青黑色石材垒砌而成,殿顶覆着宛若玄瓦的材质,飞檐挑起,檐角下悬着无声的铜铃。 整座建筑建制规整,气象森严。 正中高悬的匾额上,镌刻着三个古朴厚重的大字,城隍殿。 第75章 鬼差拿人 进入殿内,空间更是高阔,一位看不清面容的文书模样的官员已在案后等候。 在这位阴差的安排下,张三等人依次上前。 轮到张三时,那阴差只是抬起毫无血色的手,隔空虚点。 一道乌光闪过,一套合身的皂色差服,以及一块刻有简易符文的木质腰牌,便凭空出现在张三手中。 他本能地一碰,衣帽便自动穿戴整齐,无比贴合魂体。 与此同时,大量信息涌入他的意识。 鬼卒:负责巡查指定区域,押送新魂受审,维护本地阴司秩序的职责等等。 除了权限范围,几门基础的拘魂和镇魂法诀也在一瞬间清晰明了。 他环顾四周,发现其他魂灵也大多如他一般,成了最普通的阴兵鬼卒。 只有其中两位,此刻正发生着明显的变化。 他们的魂体隐隐膨胀,面容在幽光中扭曲重塑,不久后竟化作了截然不同的形象。 一位头顶生出弯曲硬角,鼻阔口方,成了手持沉重钢叉、气息凶悍的牛头。 另一位面目拉长,双耳尖立,化为握着漆黑拘魂索、眼神锐利的马面。 这两位的身上,散发着远比张三这等普通鬼卒厚重得多的阴煞威压。 刚刚化作牛头的那位魂灵,适应了一下新的身躯,声如闷雷般瓮声瓮气地询问道:“无常老爷,怎么不见城隍爷升堂理事?” 白无常笑道:“洛阳城隍神位,掌管一方阴司,安抚亡魂,监察阴阳,责任重大。非德才兼备、功绩卓著者不可担任。 “自万界混沌平定,新秩序初立以来,莫说这洛阳城隍,便是大宋境内诸多府县的城隍神位,也皆暂且空悬,以待贤能。” 他目光扫过眼前这群新晋的阴兵鬼差,语气中带着鼓励:“尔等如今大多虽起点不高,然阴司最重规矩与功绩。” “只需恪尽职守,秉公办事,积累阴德,勤修法职,未来未必没有晋升之机。” “便是那文武判官之位,乃至更高的司职,也非遥不可及。” 此言瞬间点燃了所有新晋阴神眼中的光芒。 亲眼见过地狱的恐怖,更深知神道职司的珍贵与机遇,谁不想在这新立的幽冥秩序中爬得更高,掌握更多权柄? 一时间,群情悄然振奋,许多鬼卒忍不住摩挲着新得的腰牌或兵器,恨不得立刻便去积累那宝贵的功绩。 …… 洛阳南郊,一间荒弃的破败草房内,一个中年男子正盘膝坐在干草堆上。 他眉头紧锁,面容因痛苦而扭曲,额上布满冷汗。 身上那件浸染血污的劲装多处破损,肩背处伤口皮肉外翻,最可怖的是腹部一个拳头大小的贯穿伤,虽已草草包扎,仍有暗红的血渍不断渗出。 此人名叫石泽,五品武者,原是洛阳禁军中因修炼天赋卓越,而破格擢升的中层武官。 纵使大宋武风昌盛多年,武道普及,但五品武者的实力在这洛阳城中,已算得上是一把好手。 传闻宫中最强的高手,也不过八品之境。 因此石泽的生活已是不错。 然而他生性孤傲,素来瞧不起实力不及己者,平日里对下属颐指气使,在外吃酒用饭也常吃霸王餐。 前些日子,他醉酒闹事,见那酒肆老板娘颇有姿色,便借酒劲上前调戏纠缠,冲突间竟失手将人打死。 涉嫌当街命案,官府惊动,立刻发出海捕文书。但石泽悍然拒捕,又连杀数名前来缉拿的捕快,最终在大理寺调派的精锐围捕下硬抗数击侥幸逃脱。 草房外,七八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聚拢过来。 他们手持制式劲弩与锋锐砍刀,动作矫健,眼神锐利。 几人皆是大理寺中同样有着五品修为的缉捕官员,平日里若非出现重犯,绝不轻易出手。 “确定是这里?”一人以极低的声音问道。 “错不了。”另一人抽动鼻子,“这里血腥气浓得很,况且他伤得不轻,绝对逃不远。” 领头者面容冰冷,做了个手势,压低声音道:“此人凶悍,又是五品,虽重伤亦不可大意。” “上头有令,不必强求活口。那么待会儿务求一击必杀,绝不能再让他走脱。否则我大理寺的脸面,就要在这洛阳城内丢尽了。” 几人齐齐点头,正欲暴起破门而入。 恰在此刻,远处传来打更人悠长模糊的梆子声与喝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三更天喽~” 更声入耳,几人动作微微一顿,随后便如猎豹般撞开摇摇欲坠的破木门,猝然闯入! 下一秒,草房内的景象,却让这些经验丰富的缉捕官员瞬间愕然。 昏暗的光线下,他们不仅看到了盘坐调息的逃犯石泽,更骇然发现,石泽面前,竟不知何时多出了两个人! 那是两个身着皂色号衣的汉子。 他们面色是一种不似活人的惨白,胸口也不见丝毫起伏,就那么静静地立在石泽面前,一动不动,周身散发着一股阴森冰冷的诡异气息。 “你们是何人?!” 石泽同样大骇,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两个凭空出现的士卒,完全忽略了破门而入的几人。 他刚才明明睁着眼,没看到任何人影进门。 可就在他眨眼的刹那,两人却已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眼前。 即便是传闻中的宫内八品高手,身法也不应快到他这五品武者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吧?! “我们?自然是来收你的~”其中一个士卒咧开嘴,露出坏笑。 话音未落,他手中一条黝黑无光、似虚似实的锁链迅速探出,“嗖”地一声便套向了石泽的脖颈。 石泽瞳孔骤缩,武者的本能让他想要反抗,但下一瞬间又有一股无形的阴冷力量瞬间将他浑身束缚。 接着,他只觉地身体一轻,随后便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拉到了那士卒跟前。 与此同时,他的眼角余光瞥向门口,却见那些闯入的大理寺官员此刻全都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震骇,目光不断在他和他的身后来回扫视。 那副模样,就如同见了鬼一般。 石泽下意识地艰难扭过头,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自己刚才打坐的位置。 竟看到草堆上仍盘坐着一个“自己”! 此时的自己双目瞪圆,瞳孔无神,面色发青,分明是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第76章 万魂幡的运转机制 “那个是我,那我又是谁?!”巨大的荒谬与恐惧瞬间笼罩了石泽。 “区区五品还想反抗?阎王要你三更死,岂能留你到五更!” 另一个士卒冷哼一声,同时又瞥了身旁的同僚一眼,似乎对其抢先出手有些不满。 接着便随意地一挥手,“带走!” 这话一说,此时在场的人哪里还能不明白二人的身份? 那为首的缉捕官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默念数遍“真仙保佑”,随后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抱拳涩声问道:“敢……敢问两位鬼差大人,你们这是要带犯人去哪儿?” 拿着锁链的鬼卒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自然是带回城隍阴司,依其生前罪责,打入对应层数的地狱受刑。” “地狱”二字轻飘飘落下,却让草房内所有活着的人脊背发凉,倒吸一口凉气。 关于黑白无常索命的传闻,虽在洛阳偶有流传,但他们皆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这超越生死的诡异一幕。 虽然心中疑惑为何来者并非传说中的黑白无常,而是这等士卒打扮的鬼差,但也无人敢多问半句。 那为首的官员喉结滚动,又硬着头皮问道:“那他的尸身,不知我等可否……” 另一名鬼卒似已不耐,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阳世尸身,不归我等管辖,尔等自便。我等公务在身,耽搁不得。” 言罢,两名鬼差身侧的空处,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个缓缓旋转的黑色旋涡,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幽冥气息。 他们不再多言,一拉锁链,拽着石泽那茫然挣扎的魂灵,径直步入旋涡之中。 待人影消失,旋涡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草房内,只留下一具渐渐冰冷的尸体,以及一群面面相觑犹在梦中,浑身被冷汗浸透的大理寺缉捕官员。 死寂之中,唯有彼此粗重的呼吸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涛骇浪,证明了方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切并非幻觉。 这般情景,在嘉佑七年的这个夏天并非个例。 洛阳及其周边地界,类似的诡事正在不同角落悄然上演。 有农人深夜内急,起身去田边解手,朦胧月色下,竟瞥见邻家新起的坟茔旁,两个模糊的影子正将白日里刚下葬的老太爷从土里“引出”,随即消失不见。 吓得他连滚带爬赶回屋,随后便是大病一场,险些陪邻家老太爷一同离去。 更有人子,在父亲灵堂前守夜,困顿不堪打了个盹。 猛然惊醒时,却见老父亲那张熟悉又苍白的面孔,正贴近自己眼前,静静端详。 见他睁眼,亡父后退两步,并未言语,只是嘴角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似是安慰又似是告别的笑意,随后便与身旁不知何时出现的差役一同淡去。 幽冥之行,亡魂接引,自此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传说。 而是渐渐渗入生者世界的,冰冷而确凿的真实痕迹。 琉璃星塔顶层,萧良手握万魂幡,感知着其内部日益浓郁精纯的咒怨之力,开始用《咒怨化行经》转化并吸收。 片刻后他心中感叹,只能说不愧是魔功,速度的确不凡。 事实上,那令生灵魂魄战栗的阴曹地府,以及拥有十八层不同景致的恐怖地狱。 其真实源头,并非独立存在于某处的幽冥空间,而是这杆万魂幡内部,依据他的念头幻化出的场景。 每一次魂灵们所扮演的鬼差将新死之魂所引入的黑色旋涡,实际上就是万魂幡的接引通道。 跨入其中,便是直接进入了这件法宝的内部空间。 当然了,萧良自认为不是什么以折磨魂魄为乐的大奸大恶之徒。 这套地府体系,实际上也会公平的筛选与利用。 对于那些生前既无显著功德善行,亦无大奸大恶的寻常人魂魄,他并不会对他们施以惩罚,压榨咒怨之力。 这些魂魄在进入万魂幡后,会直接被温和地炼化,转化为最本源的魂力,成为构筑和维持地府的养分,亦能强化万魂幡本身。 这一整个过程,魂魄无知无觉,全无痛苦,可谓是非常人道。 起码在萧良看来,这很合理。 毕竟,这方世界并无真正的六道轮回。 寻常人死后,魂魄脆弱,若无特殊际遇或执念,大多会在阳气上升的日出时分消散,与彻底湮灭无异。 与其让它们白白消散,倒不如物尽其用,为构建幽冥地府添砖加瓦,也算实现此生最后的价值。 此外,通过这段时间对大量魂魄的观察,也让萧良注意到一些有趣的事。 或许是因为此界武者修炼的功法,皆是他从修真界带来的缘故,这些武者的魂魄,普遍比普通人要凝实、浓郁不少。 尤其是那些灵魂资质本就颇具天赋者,经过多年真气温养,死后挣脱肉体束缚的魂魄,其存在时间明显要长于常人魂魄。 它们能在无阳光直射的阴蔽处存留许久,甚至能数天不散。 这引发了萧良更深一层的思考。 此方世界虽无灵气,但随着修炼真气人数的与日俱增,他们日常的呼吸吐纳、运转周天,乃至死后真气溃散回归天地,都会使空气中多蕴含一些真气。 长年累月之下,萧良如今竟然能隐约察觉到,周围的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微弱到近乎难以捕捉的真气浓度。 而亡者魂魄,因其脱离了肉身的束缚,对天地间各种能量波动的感知,往往比活人敏锐得多。 故而真气作为一种世间万物几乎皆可利用的能量,也可能被它们捕捉吸收,从而影响其存续状态。 萧良猜测,未来的某一天,某些灵魂天赋强、执念深、又恰好死在特定环境下的人间魂魄,可能在死后魂魄亦不再迅速消散,而是以一种更稳定的能量聚合体的形式存活下来。 那时它们将不再是魂魄或魂灵,而是可能更接近于此界民间传说中的存在:厉鬼。 当然了,这一切的前提是,这些初步形成的能量聚合体,能够躲过鬼差的探查与拘拿。 且若厉鬼真的能出现,那么各地道观的道家子弟想来也会高兴,自己手中修炼的法门终于是有了用武之地。 这一切对萧良而言,除了多些趣事可观外,实际并无太大影响。 使用灵力的他看不上人类的这点真气。 真气对他,就和空气对他的作用差不多。 那就是没什么用。 第77章 鬼差升职 嘉佑九年夏,万魂幡内部幽冥界域,洛阳城隍府。 一贯森严肃穆的城隍殿外广场,此刻少见地聚集了一群鬼差鬼卒。 他们围着殿外墙面上新张贴的一张黄纸告示,身体不断往前挤,嘴里激动的议论。 有已经挤在前头的,便伸着脖子仔细辨认,试图寻找自己的姓名。 有晚来尚在后头的,则忍不住催促前边的同僚快点出来。 一位被挤得身形晃荡的鬼卒终于没了耐心,扯着嗓子喊道:“别挤了别挤了!我念给你们听便是!” 待周遭稍静,他清了清并不存在的嗓子,一字一句地宣读起来: “兹有谕令,调整各司职守,以应幽冥运转之需。以下诸员,即日调任!” “罗朗,原任洛阳城隍府牛头勾魂使,调任徐州城隍府,擢为夜游神。” “贺季同,原任洛阳城隍府马面勾魂使,调任邓州城隍府,转任牛头勾魂使。” “张三,原任洛阳城隍府巡查鬼卒,调任抚州城隍府,擢为马面勾魂使。” “李四,原任洛阳城隍府巡查鬼卒,调任汝州城隍府,擢为黄蜂阴帅。” “江逾,原任洛阳城隍府……” 念到“张三”的名字时,一只略显虚幻的手重重拍在了张三的肩头。 “好家伙,张三!可以啊你!”与张三素日关系最为要好的李四凑了过来,脸上带着笑。 “不仅升了不错的官,去的还是抚州,比我强多了!“ 说完,他脸上露出一抹愁苦:“瞧瞧我,明着是升了阴帅,可打发到汝州那等小地界不说,干的还是专勾虫子魂魄的黄蜂!” “整日里累死累活也攒不下多少阴德功绩,还不如在洛阳当个寻常鬼卒清闲!” “依我看,这哪儿是升迁啊,分明是发配!” 是的,萧良对虫子也没放过,牲畜昆虫等无智生灵是地府和万魂幡的重要养分来源。 张三闻言,习惯性地憨厚一笑:“李四老兄,话不能这么说。” “我虽比你早来半年有余,可此番调任,你我却能一同晋职,这便足以说明你的能耐是被上头看在眼里的。” 他顿了顿,语气坦率:“再者,存在即有用。我拘人魂,你勾虫魄,都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职责分工不同而已,都是为地府服务嘛!” 话是如此,他心中亦不免泛起一丝奇妙的感觉。 生前被烈马一蹄踹死,死后却成了专司勾魂的“马面”,这命运的编排着实有些令人感慨。 李四听了,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知道跟这实心眼的家伙说不通,便不再纠缠此事。 他转而将目光投向那黄纸告示的最顶端,盯着最上边的名字。 半晌,幽幽叹道:“在阳世的时候,我便每日心心念念想着升官。” “常年熬更守夜办差,功劳却总被上司占了去。临了临了,不过是自从九品熬到了正八品,此生便到头了。” 他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自嘲与茫然:“现如今到了这地府,每日睁眼闭眼,琢磨的依旧还是如何更进一步。整日里想着攒功绩,盼升迁,与活着的时候竟无什么分别。” “可你说说,这官到底当到多大才算大啊……” 说到这里,他忽然转过头,直勾勾地看向张三,眼神复杂:“张三,有时候,我是真心羡慕你。羡慕你那容易知足的性子,也羡慕你这……傻人有傻福的运气。” 李四这番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张三原本平静的心湖,令其心底平白生出一股复杂情绪。 他生前心思单纯,只想着能让旁人过得好些便好。 或许真是灵魂出窍脱离了肉身的桎梏,又或是死前那马蹄当真给他踢开了窍,成为鬼差后的他,聪明了很多,每日想的也变多了。 只是他下意识里,仍愿意保持那份生前的性子。 此时此刻,他不禁回想起自己失去意识前的那一瞬,自己当时在想什么。 是在遗憾没喂饱那匹该死的马吗? 不,并不是。 那一刻充斥脑海的,是作为一个穷苦人最质朴的遗憾。 这辈子,还没能真正放开肚皮,吃上一顿肉饱饭。 只可惜现在的他,已是阴魂鬼体,寻常人间烟火食粮,早已无法享用,也尝不出滋味了。 等等…… 他恍惚记起,似乎听某些鬼差提起过,若是阴神品阶够高,神体稳固,亦在民间有了名气,便能一定程度感应甚至享用到虔诚信众供奉的香火祭品,其中便不乏珍馐美味。 若是自己也能到达那般品阶,岂不是天天都能“吃”到肉了?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在张三心间疯长,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渴望悄然升腾。 他看向仍在自怨自艾的李四,眼神逐渐变得不同,认真而缓慢地说道:“李兄,你说得对。” “我的运气或许确实不算差。今后这份运气,我不能再白白浪费了。” “至于知足……”说到此处,他摇了摇头,“或许是个缺点。” 察觉到张三语气与神态的微妙变化,李四先是一愣,随即挑了挑眉,脸上那副愁苦表情收起了些。 “嗬!你这榆木疙瘩,总算是开了点窍。既然想明白了,那便走吧,同我一道进去领取任命文书,也好早些赴任。” 说着,他拍了拍张三的肩膀,“但愿下次再见,你我不再是这城隍殿外挤着看告示的基层鬼差,而是在幽冥更高处相逢。” “承你吉言!”张三抱拳回应。 两人进入殿内,按序从那面目模糊的文书鬼差手中领取各自的调任文书。 那文书非纸非帛,触手冰凉,上面以幽光字迹列明职司、属地及权责。 轮到张三时,他双手捧着文书,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向那文书鬼差恭敬地行了一礼,开口道:“敢请上官,可否为小差这文书之上的名讳,稍作更改?” 文书鬼差抬起并无瞳仁的眼眶,并无情绪波动:“汝欲更为何名?” 张三脑海浮现出一个早已尘封的面容,那是他早夭的妹妹。 母亲当年心疼多病的女儿,咬牙花了几个铜板,特意求路边算命先生给取了个好听的名字,指望着能带来福气。 可惜名字还未用上,妹妹便已夭折。 这个名字,母亲曾在他耳边念叨过许多次,每每语气里都带着无尽的惋惜。 “请上官将‘张三’,改为‘张莹’,莹润之莹。” 文书鬼差闻言,干枯的手指隔空在那文书上一点。 幽光流转间,“三”字悄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笔画规整的“莹”。 张莹小心收起这份代表着新起点与新身份的文书,再次行礼。 然后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向殿内一侧那由文书鬼差挥手召出的黑色传送门。 第78章 秀才赶考 江西省,抚州临川县。 十八岁的秀才王安世最后一次清点行囊。 书籍、笔墨纸张、盘缠、干粮,以及最重要的户籍文书与学籍证明,一应俱全。 身后传来父亲王仁不厌其烦的叮嘱:“我儿切记!那真仙玉佩须得随身佩戴,一刻也不能离身!为父可是花了大力气,托人寻了洛阳的道长开过光的,灵验得很!” 王安世无奈地笑了笑,从领口内拉出一根红绳,末端系着一枚羊脂白玉佩,上面雕刻着真仙图案。 “父亲您这话,自打我确定行程起,说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了。” “此事关乎前程,岂可马虎!”王仁板起脸,神色严肃,随即又眉飞色舞起来。 “信奉真仙,那是真能有大气运的!” “为父当年乡试前,心中忐忑,便对着真仙牌位诚心祭拜,当晚便梦见真仙于云中显化。为父醒来后,只觉得文思泉涌,果然一举得中举人!” “后来会试不中,为父心灰意冷,以为此生仕途无望。” “又是对着真仙牌位叩首一夜,诚心祈求。没过多久,竟得了授官文书,补了县令的缺!” “现如今,嫡系那一支,你那不成器的堂叔王博,见了为父不也得规规矩矩喊一声知县老爷?” “不对,现在咱们才是嫡系!哈哈哈……”说到得意处,王仁忍不住开怀大笑。 王安世面上配合着微笑,心中却暗自摇头。 父亲王仁为人热情,人脉活络,处事也稳重。他前两年能在江西的白鹿洞书院插班读书,也是全靠父亲找人帮忙。 但他有个特点,那就是唯独对这“真仙庇佑”之说笃信不疑,且总爱将自身际遇归功于此。 真仙在世不假,但又怎么可能关注到世间每一个人。 “父亲,时辰不早,雇的马车已在门外等候,孩儿该动身了。”王安世打断王仁仍在兴头上的追忆。 因他的户籍在常州,所以之后的乡试必须去江浙省的杭州参考。 “对对,正事要紧。”王仁忙道,随即又想起一事,“临走前,再去给真仙上炷香,求个平安顺遂!” 王安世顺从地来到家中专门设立的静室,对着香案上供奉的真仙牌位恭敬地插上三炷清香,烟雾袅袅中,他闭目默祷。 “信士王安世,今赴杭州应试,祈求真仙庇佑,路途平安,文思顺畅,不负多年苦读。” 礼毕,他背上行囊,辞别父亲。 门外,一辆青篷马车已然等候,同行的还有两位他在白鹿洞书院结识的同窗,户籍皆在江浙,此番便是要同赴杭州应试。 二人一位姓钱,叫钱益谦,一位姓白,叫白文彦。 马车辘辘,离开了临川县城。 头一日还颇为顺利,第二日临近黄昏,几人本计划离开了抚州地界,赶至饶州再寻客舍投宿,不料车轮的轮毂压到石子意外损坏。 待车夫修完车轮,时间已经来到夜里。 眼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人只得在道旁一处稀疏的林间空地露宿。 车夫拾来枯枝,生起一堆篝火,几人围坐火边歇息。 钱益谦缩了缩脖子,望着四周的林木,低声道:“这林子,看着有些瘆人。” 白文彦立刻附和:“可不是么,阴森森的,别再有野兽出没吧?” 王安世拨弄了一下柴火,让火焰更旺些,宽慰道:“应该不会,此地靠近官道,并非深山密林,况且还有篝火,没事的。” 一旁啃着干粮的车夫闻言抬头,拍了拍腰间佩刀,露出自信神色:“几位相公放心,小人虽只是个赶车的,却也练过几年把式,有入品武者的底子。便是真有野兽来,也能轻松应对。” 钱益谦听了,稍感安心,又起了话头:“说起来,如今各地都传闻说那阴曹地府确有其事。” “我虽未曾亲见,但也感觉如今世道是比往年太平不少,拦路的匪徒都少了很多。” “兴许他们是怕生前作恶,死后真要下地狱受苦。” “以往像这般在野外过夜,我是万万不敢的。” 白文彦接口,语气调侃:“匪徒且不说,按那些话本传奇里的套路,秀才在荒郊野外过夜,怎么也得有些奇遇才是。譬如……来个女鬼邂逅一场?” 钱益谦也跟着坏笑起来:“那怎么也得来个漂亮的,不然我不要。还得数量多些,不然咱们可不够分。” “漂亮女鬼没有,健硕的汉子你要不要啊?” 一个粗糙沙哑的声音冷不丁从黑暗中传来。 车夫反应最快,霍然起身,长刀刚出鞘一半,只听“咻”的一声破空轻响,一枚石子精准地打在他的手腕麻筋上。 握刀的五指随之一松,钢刀哐当落地。 四人惊骇望去,只见十几个手持利刃、面目凶狠的汉子,不知何时已从四面围了上来,堵住了所有去路。 刚刚说话那人,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阴森恐怖。 白文彦声音发颤:“你……你们要干嘛?” 刀疤脸匪首咧嘴一笑:“干嘛?荒郊野外的,你说我们来干嘛?莫不是劫色不成?” 车夫捂着手腕,冷汗直流,目光死死盯住匪首,低声道:“这匪首有点本事,实力恐怕不在我之下。” 钱益谦急问:“那怎么办?能解决他们吗?” 车夫眼神闪烁,沉声道:“好在某家最擅长的并非刀法。” 话音未落,猛地一蹬地面,身形如猿猴般向左疾窜,足尖在树干上一点,借力又向右折,身形越来越高。 他的动作迅捷诡异,辗转挪移之间,在匪徒合围的缝隙中灵活穿梭,几个起落后竟已跳出包围圈。 随即便头也不回地扎进林地深处,很快没影。 钱益谦目瞪口呆:“他……他是去搬救兵了吗?” 匪首闻言嗤笑一声:“等他回来,你们也该被野狗吃完了!” 一直强作镇定的王安世此刻上前一步,拱手道:“诸位好汉,我们可以把随身财物都给你,还请高抬贵手,放条生路。” 匪首摇头:“若是方才你们乖乖就范,自然可以。但现在有人跑了,若他引来官府,你们又帮忙指认画图怎么办?所以抱歉了!” 说罢,他眼中凶光毕露。 钱益谦吓得瘫软在地,涕泪横流:“你们如此行径,就不怕死后下地狱吗?就不怕下辈子投胎做畜生吗?” “下地狱?投胎做畜生?”匪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了几声,不以为然。 “死后的事管他作甚?下辈子又没有这辈子的记忆,是人是畜,与我何干?” 他懒得再废话,挥手喝道,“动手!利索点!” 几名持刀匪徒狞笑着逼近。 两名秀才瑟瑟发抖,跪地求饶。 王安世也是面色苍白,连连后退,背脊抵住了马车,退无可退。 绝望与恐惧涌上心头,他的右手下意识隔着衣服紧紧握住了玉佩。 洛阳,嵩山,琉璃星塔顶层。 萧良刚刚运转完一个大周天,将淬炼过的灵力缓缓归入丹田。 他心念微动,正欲如往常般检视万魂幡内阴司各部门的运转情况。 忽然,一丝微弱却带着明显祈求波动的信仰之力穿透虚空,触动了他的灵觉。 如今世间信徒无数,每日向他祈求、感念者不计其数,似这般带着强烈情绪波动的祈求,每日都有。 但或许是此刻心情不错,又或许这一缕信仰之力数量不大却格外精纯,故而让他生出一丝兴味。 “罢了,便看看是何事。” 第79章 秋闱解元 萧良的神识顺着那信仰之力的来源,瞬息间跨越千里,联通了作为信仰媒介的玉佩。 周遭的景象与声音,顿时清晰起来。 “原来如此,几个赴考书生,遇了匪徒,欲行杀掠。” 萧良了然。 类似的情形,他顺手解决的,不说一百也有八十起了。 随着他心念一动,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已顺着信仰之力,渡入那枚玉佩之中。 篝火旁,匪徒的刀锋已然举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安世只觉得紧贴胸口的玉佩猛地一烫,随即一道纯净而耀眼的金色光芒,毫无征兆地自他衣襟内迸发而出! 那金光瞬间照亮了方圆数十丈,光芒如实质般扫过扑近的匪徒。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所有的匪徒,无论是举刀欲砍的,还是在外围狞笑的,身躯都在同一瞬间虚化崩解,化为虚无,什么遗言都没能留下。 从金光迸发到十余名凶悍匪徒彻底消失,前前后后不过一秒钟。 篝火依旧燃烧,林风依旧轻拂,方才的生死危机和狰狞面孔,在一瞬间了无痕迹。 王安世怔怔地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握紧玉佩的姿势。 他缓缓低头,从衣领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依旧温润,与先前没有任何区别。 身旁,钱、白二位秀才哪还不明白发生了何事? 两人对着王安世手中的玉佩纳头便拜,磕头如捣蒜,口中不断念着“真仙显灵”“感谢真仙救命之恩”。 就在这时,篝火旁的空地上,空气毫无征兆地扭曲起来,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黑色旋涡,散发出与阳世格格不入的阴冷气息。 旋涡中,踏出三道身影。 为首者,人身马面,鬃毛乌黑,双目炯炯,手中提着一条乌沉沉的锁魂链。 正是抚州城隍的勾魂使者,马面张莹。 其后则跟着两名面色惨白的普通鬼卒。 阴司鬼差的突然现身,让刚刚还在磕头的两位秀才瞬间僵住,呆滞到说不出话。 张莹那双硕大的眼睛迅速扫过现场,敏锐地感知到此处强大的能量残余。 他又看向王安世手中那枚尚余一丝神圣气息的玉佩,心中立刻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是圣祖出手了。 不愧是圣祖,仅仅是现场残留的能量,也足以让他们这些鬼差感到心悸。 他的目光在王安世身上停留了数秒,心中暗想。 能让圣祖出手庇佑,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缕意念,此子亦是颇有气运之人。 不论如何,还是得留个好印象。 张莹定了定神,声音虽沉,却尽量显得平和:“几位秀才公不必害怕,我等乃是抚州城隍的官差,特来拘拿这些凶徒的魂魄下地狱受刑。” 他示意手下鬼卒用锁链拘住那些刚刚浮现的匪徒魂魄,自己则亲自锁住了那试图逃离的匪首魂魄。 接着,张莹又看向王安世,补充了一句:“几位是要参加秋闱吧?阴司亦知人间功名大事,愿几位此去前程似锦,金榜题名。” 言罢,三位鬼差便押解着那十几个匪徒的魂魄踏入黑色旋涡,消失不见。 只留几人在原地愣神。 半晌,钱益谦弱弱地开了个玩笑:“地府的鬼差,貌似和传闻中的不一样,还挺有礼貌~” …… 那位功夫了得的车夫,直到天色大亮也未曾归来。 幸好王安世曾随家中老仆学过些驾驭牲口的本事,勉强能驱车。 三人惊魂稍定,草草收拾,驾着有些歪斜的马车,继续匆忙赶路,总算有惊无险地抵达了杭州城。 距离乡试开考尚有半月时间。 往后的时日,王安世虽强打精神温书备考,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走神。 每每凝神片刻,思绪便会飘到那夜林间的玉佩和金光,以及那尊威严而又言语客气的马面阴神身上。 他时常取出那枚玉佩,于掌中细细摩挲,看着它发呆。 秋闱之日,杭州贡院外士子云集。 王安世怀揣着那枚玉佩,跟随人流有序进入,搜身的官吏摸到他胸前硬物,取出玉佩一看,脸色立刻变得恭敬。 他双手捧着玉佩,对着其微微躬身行礼,随后小心翼翼地递还给王安世,语气温和。 “真仙的玉佩、木像等信物,可随身带入考场,以庇佑文思。” 许是真仙保佑,王安世分到的号舍离茅房稍远。 考试开始,在提笔前,他再次取出玉佩,置于掌心,双手合握,虔诚地拜了三拜。然后才深呼一口气,展开试卷,磨墨蘸笔,开始书写。 一个月后,放榜之日,贡院外墙人头攒动,大红榜纸高高张贴。 下榻客舍的王安世,今日却并未急于观榜。 他起得很早,洗漱过后,便在窗边桌前坐下,就着晨光,沉心静气地近日新购的《阴阳合道经》。 当今大宋,虽举国尊奉真仙,朝廷亦对道门礼遇有加,但科举取士之道,试题仍是以服务皇权、规范伦常的儒家经典为主。 故而王安世虽早就听闻此部道门圣典的大名,却一直未曾真正通读。 这些日子的多遍细读之下,他只觉得字里行间的微言大义,竟隐隐阐述着宇宙生成、自然运转、万物化育、动静平衡的至高之理。 为他的世界观别开一番新天地。 他读到精妙处,不禁掩卷沉思:“当今陛下,深居宫观,连续数载不上朝,大宋境内亦能安定繁荣。” “不正是暗合了道家所言‘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的‘无为而治’之妙谛?” 他转而又想,但若举国上下皆效此法,全然“无为”,恐会反生乱象。 不过某些时候,过多的“有为”干预,或许确会徒增损耗,反不如“不为”。 这其中的尺度与玄机,实在耐人寻味。 正当他思绪翩翩之时,窗外街上的嘈杂声浪陡然升高了许多。 没多会儿功夫,王安世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他刚刚回头,房门便“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 钱益谦与白文彦二人闯了进来,脸上皆是狂喜与激动,还未站稳便高声嚷道: “王兄!中了!你中了!” 王安世被从思考中骤然拉回现实,一时竟有些恍惚,下意识反问:“中什么了?” 话音未落,一名身着公服的报喜吏员已满脸堆笑地跟着进了房门,声音洪亮: “恭喜常州府王安世王公子,高中今科江浙省乡试解元!捷报已在送往常州府的路上,小的先行给解元公道喜了!” 解元? 预想中的狂喜并未浮现。 相反,在经过最初一瞬的茫然与确认之后,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感觉取代了本该有的兴奋。 曾经,科举高中是他寒窗苦读的最大动力与梦想。 可如今,当梦想以一种远超预期的方式骤然实现,他却莫名感到了难以言状的压力与重量。 第80章 王安世变法 嘉佑十年春,洛阳城迎来了三年一度的盛会。 自全国各地脱颖而出的举人们云集于此,参加决定他们能否鱼跃龙门的会试。 其中,来自江浙行省,顶着解元头衔的王安世,因其出身科举文脉最盛的江南之地,被许多人视为争夺会元乃至最终状元的热门人选。 洛阳城中诸多赌坊里,押注其名次者不在少数,坊间议论亦多聚焦于此。 然而,到了礼部放榜之日,结果却令所有关注者大跌眼镜。 那位备受期待的解元王安世,其名讳竟悬于杏榜之末,堪堪挂在贡士榜单的最后一名。 虽说是取得了参加次月由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资格,但这个名次与其解元的身份相比,落差实在过于悬殊。 一时间,流言四起。 有人说是礼部某位负责此次会试阅卷的官员,因学派之见,有意压低了这位江南才子的名次。 也有人扒出这王安世是建隆朝江浙省会元王博的堂侄,王博曾不知何原因得罪了皇室,功名被削,这王安世自然会受到牵连影响。 与外界激烈的议论相比,当事人王安世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依旧每日在客舍中研读那本已然翻旧的《阴阳合道经》,神态安闲,仿佛外界的风波与他无关。 三月殿试,如期在皇宫正殿举行。 近三百名新科贡士慢步走进恢弘的大殿,依序落座。 龙椅之上,正是多年不曾临朝听政的嘉佑帝赵仲贞。 这位皇帝虽深居简出,潜心修道,但对殿试却从不缺席。 在他心中,这些通过层层选拔的士子,乃是维系大宋国本稳定的新鲜血液,亦是他能够常年不上朝的底气,不可轻易忽视。 随着钟磬声响起,考试开始,贡士们纷纷提笔凝神,在试卷上挥洒才学。 赵仲贞并未立即巡视,而是先在龙椅之上闭目盘坐,默默运转了一遍真仙所赐的养气功法。 待时间已过大半,估摸着多数人应该已经完成大部分答卷,这才缓缓起身,走下御阶。 他负着手,在考生间慢慢踱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伏案疾书或凝神构思的面孔。 偶尔在某人身旁稍作停留,视线快速掠过其卷面。但大多只是匆匆一瞥,停留不过三两息,便移步向前。 当他走至大殿相对偏僻的一处角落时,脚步再次停顿。 又是道家术语。 赵仲贞心中浮起一阵失望与了然。 “看来又是一个知道朕之喜好,便试图在策论中堆砌道经言辞的投机之徒。” 近几次的殿试中,此类文章他见过不少。 初时或觉新奇,见得多了,便只剩厌烦。 严格来讲,道教和道家并不完全相通。 他个人虽笃信真仙,尊敬道教门徒,却也深知治国理政终究还是儒家学说更为系统扎实。 这也正是他虽尊道,却从未下旨将道家经典正式纳入科举考试范畴的根本原因。 然而,就在他准备移开目光的刹那,卷面上某些尖锐词句却又拽住了他的视线。 他微微凝神,索性从头细看这篇策论。 本次策论题目是如何提高各级官府行政效能。 该考生开篇便直指当前大宋官僚体系存在的“冗官”之疾,且条理清晰,列举其弊。 许多官员有高衔而无实职,居其位而不知其事。某些机构叠床架屋,职能重复,有之反不如无之。 此外…… 虽然这些问题目前尚未动摇国本,然此趋势若继续放任,隐患必深。 当果断裁撤、合并部分冗余官职与机构。 紧接着,该生笔锋又转向官员施政心态。 指出许多地方官员为显政绩、避责任,往往陷入两种极端。 或盲目“有为”,热衷兴造,实则劳民伤财,反令行政效能更为低下。 或畏惧担责,“无为”乃至“不敢为”,尸位素餐。 他提议可令地方官员每年详实梳理政务,汇总上报,不能仅以人口、田亩、赋税等常规数字为政绩标准。 因在富庶之地,即便庸官守成,这些数字亦可自然增长。 如此评价有失公允,易使实干者寒心,投机者得利。 随后,文章更深入一层,直指监察体系之弊。 直言当下御史台功能弱化,对官员腐败约束乏力,形同虚设。 应改革御史台任用与考核机制,使其官员与外部其他机构隔绝流动,仅在内部依功绩晋升。 且晋升之途,主要以监察检举出官员确凿的罪证为依据。 同时,在各地设立独立巡察机构,派驻监察御史,任期固定,期满必须调离,以防与地方势力勾连。 此举,在文中称之为“合乎阴阳制衡、自然流转之道”。 文章结尾,作者笔调一转,将话题引回皇帝自身。 称颂陛下这些年来深谙“无为而治”之精妙,不轻易干涉具体政务,而使大宋得以休养生息,延续并有望超越景德盛世之繁荣。 最后,文章又提出一个颇具胆识的建议: 朝廷可将道门及道家部分典籍也列为士子范围,不必作为科举出题依据,但可引导考生汲取其中关于天道、辩证、顺势而为的智慧,以开阔视野,丰富治国思路。 否则,长此以往,科举文章恐日渐僵化,思想同质,难有真正经世之才涌现。 赵仲贞一行行看下去,起初的不以为然渐渐被专注取代,最后竟是将整篇策论快速而仔细地读完了。 他面上依旧保持着帝王的深沉与平静,未露丝毫异样,目光也仅仅在那位正专注检查文章内容的年轻贡士侧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随后,便若无其事地缓步踱回龙椅,重新闭目盘坐,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七日后,礼部将殿试初步拟定的排名及一甲前三名的试卷誊本呈递至赵仲贞面前。 赵仲贞先是扫了一眼那份排名草案,不置可否。 接着拿起三份试卷,只是草草翻阅前两份,眉头便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当翻开那篇被拟定为第三名的文章时,目光又变得有些玩味。 他抬起头,瞥向侍立在一旁,负责此次科举的礼部尚书贺谨,嘴角露出浅笑。 “贺卿。”赵仲贞的声音平静无波,“去将排名末十位的答卷原卷,取来与朕一观。” 贺谨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但不敢有丝毫迟疑,连忙躬身领命。 很快,十份试卷被恭敬地呈到御案之上。 赵仲贞径直从最底下抽出了排名最末的试卷,目光直接落向策论部分,快速浏览一遍,接着视线上移,落在了糊名处已被揭开的名字上。 王安世。 赵仲贞的手指在这名字上轻轻点了点,然后抬眼,重新看向额角已渗出细汗的贺谨,语气依旧平淡:“贺尚书为国选材,辛苦了。” “只是,文章之道,贵在明理载道,亦贵在新意与胆识。身居高位者,或许也该多读些新书,切莫科举及第之后,便将读书进益之心搁置了。” 贺谨面色瞬间煞白,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发颤:“陛下……陛下教训的是!是老臣愚钝!” 两日后,传胪大典。 赵仲贞立于丹陛之前,亲自唱名第一甲。 当“一甲第一名,常州府王安世”的话语最终响起时,偌大的殿前广场陷入凝滞。 随即,无数道震惊、探究、羡慕乃至难以掩饰的妒忌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个稳步出列的身影。 十九岁的王安世朝着龙椅方向的模糊天颜,行下最标准庄重的大礼。 他身上不见半分青年得志的意气风发,反透着一种经年老吏般的审慎沉稳。 接下来一个月,深宫禁苑成了王安世素日最常出入之地。 他往往寅时之初便奉旨入宫,直至宫门落钥前才踏着暮色归来。 这夜,御书房内。 赵仲贞放下刚看完的一篇文稿,抬起头,满意地打量这个比自己还小好几岁的年轻人,吓唬道: “接下来,朝中怕是要死不少人。朕比不了太祖(建隆帝)和明宗(景德帝),若此次新规推行失败,朕可不会保你。” 王安世轻轻抚摸胸前玉佩,随后恭敬行礼:“到时任由陛下处置。” “臣别无所求,惟愿大宋长久昌盛。” “如此,方不辜负真仙之庇佑。” 赵仲贞点头,接着拿出一个纯金制成的牌子,随手丢给王安世。 “拿着牌子,此事以后便找内阁的李明哲商议吧。朕每日还要修行,没功夫操心那么多,此事是成是败,朕都只要结果。” 次日,许久未曾上朝的赵仲贞,难得地召集了众臣,并抛下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朕意已决,当革积弊,变法图强。” 第81章 一人对一万 地中海东岸,自安条克独立后不久,便已迅速组建起一支全新的武装力量:护道军,彻底替代了原先驻扎于此的帝国士兵。 这支军队的成员既有原先的罗马帝国士兵,又有安条克普通市民,且在修习《赐福修行法》的基础上,刘机还会挑选信仰坚定之人另授高级功法。 短短数月,便已初具战力。 此刻,这支谈不上多正规的护道军正首次面临战争。 城外,罗马帝国的讨逆军团已列阵完毕,这是皇帝阿莱克修斯·科穆宁派出的精锐部队,由名将尼基弗鲁斯统帅,人数逾万。 城墙上,塞维鲁身披重甲,腰间佩剑,看向身旁青袍拂动的刘机,压低声音: “圣者,敌军势大,是否让护道军出城列阵?勇士们虽训练日短,但皆愿为真仙信仰而战。” 刘机望着城下军阵,摇了摇头。 “不必。” 话音落下,他已从数丈高的城墙一跃而下,稳稳落地。 继而独自一人,缓步走向万军阵列。 城墙上,所有护道军士兵屏住了呼吸。 尼基弗鲁斯在阵前看到这一幕,先是愕然,随后讥笑:“狂妄!即便有些功夫,一人怎么也敢直面帝国军团?” 他当即挥手下令:“弓箭手,放箭!让这个渎神者知道帝国的军威!” 上千支箭矢遮蔽天空,形成一片死亡之云,朝着刘机倾泻而下。 再看刘机,他的脚步逐渐加快。 箭雨接近,他抬起双手,五指张开,真气形成的无形气墙瞬间在身前展开。 箭矢射入气墙,如撞铜墙铁壁,纷纷折断、偏斜、坠落,无一支能近身前三尺。 尼基弗鲁斯大惊,再次下令:“骑兵冲锋!” 数百重骑兵从两翼包抄而来,马蹄震地,长矛平举。 刘机速度不减,在骑兵即将合围的瞬间,足尖轻点,竟跃起数丈之高。 而随着他连出几掌,骑兵队伍顿时人仰马翻。 眼看刘机越来越近,尼基弗鲁斯瞳孔收缩,向后退的同时,急切地下令:“重步兵!前进!碾碎他!” 数个百人队举起盾牌踏步向前,试图与刘机来场硬碰硬。 刘机脚步依旧未停,他冲到盾墙之前,双掌掌心向前,猛地一推。 磅礴真气瞬间爆发,轰击在盾墙之上,最前排的士兵瞬间连人带盾向后倒飞,撞翻之后的第二排,第三排。 盾牌阵列瞬间溃散,骨骼碎裂声和惨叫声不绝于耳。 刘机身形一闪,已冲入大军阵中。 他手中没有武器,只是双手连推。 真气所至,士兵如落叶般被掀飞,甲胄凹陷,兵器脱手。 “拦住他!”尼基弗鲁斯目眦欲裂,自己继续策马向后退去。 近百名士兵再次组成人墙从周围一圈包上去。 刘机双手一合,随即向外一分。 轰! 真气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炸开。 士兵们的身体倒飞出去,距离最近的甚至飞起的高度达到三丈,包围圈瞬间清空一片。 再看尼基弗鲁斯,他此刻正骑马向后方不断狂奔,听到身后军阵动静稍弱,扭头往后一看,却不见刘机的身影。 再次回头往前看,却见刘机背着双手,轻松地踩在剧烈晃动的马头上,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自己。 “保护将军!”身旁的副将拔剑冲来。 刘机看也不看,随手一挥。 副将连人带马被真气掀飞,重重摔在五丈之外。 尼基弗鲁斯拔剑欲斩,剑刚出鞘,刘机已伸手按在他胸前铠甲上。 又是轻轻一推。 尼基弗鲁斯只感到一股庞大之力袭来,身体从马背上飞起,飞了数秒,又重重摔下。 周围的士兵壮着胆子凑上去,只见其瞪大双眼,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刘机稳稳落地,声音以内力送出,响彻战场:“主将已死,尔等还要继续死战吗?” 战场瞬间陷入死寂。 罗马士兵们面面相觑,斗志全无。 “哐当”一声,不知是谁的长剑率先落地。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武器坠地声连成一片。 前排士兵们跪下,后排士兵紧随其后。 不过半刻钟功夫,万余大军,除了部分逃兵,剩余的竟全数弃械投降。 城墙上,护道军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城门大开,护道军涌出城来,收拢降兵,收缴兵器。 当日,护道军收降九千余人,其中大半人在目睹刘机神迹,听闻真仙信仰后,竟也自愿加入护道军。 而远在君士坦丁堡的皇宫里,阿莱克修斯·科穆宁接到战报时,整个人呆愣了许久。 “一人击溃万人军团?你确定这是真的?” 侍从战战兢兢:“是的,陛下,这是安条克逃回的罗马士兵们亲口所说,他们说这都是亲眼所见。” 科穆宁跌坐回皇座,沉默良久。 最终,他疲惫地挥手:“传令各地,暂缓对安条克的征讨。” 整个拜占庭满打满算不过五万兵力,如今一役便损失五分之一,他实在不敢再派人前去了。 时间如地中海的海潮,起落间便过去数年。 安条克公国在真仙信仰的凝聚下日益稳固,护道军规模不断增长,而真仙信仰亦如野火般不断蔓延。 不止是安条克,慢慢的,自安条克以北,越来越多的城镇出现了秘密修炼《赐福修行法》的信徒。 这日,皇宫议事厅内,科穆宁皇帝看着各地送来的密报,面色阴沉如水。 “安条克周边十二个城镇,公开悬挂真仙旗帜的已有五个,其余七个虽未公开,但半数市民已暗中信奉。”大臣颤声禀报,“陛下,再这样下去……” “朕知道!”科穆宁打断他,一拳砸在桌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不远处圣索菲亚大教堂的金色穹顶。 夕阳余晖中,那曾象征帝国与信仰的穹顶,此刻却显得黯淡无光。 “集结军队。”科穆宁转身,眼中闪过决绝,“调动起所有能调动的军团,所有忠诚的贵族私兵,所有愿意为信仰而战的勇敢公民。” “朕要发动圣战,捍卫基督,捍卫罗马!” 命令下达,帝国机器开始疯狂运转。 然而就在罗马大军紧锣密鼓集结之时,安条克那边又突然传来急报。 “陛下!安条克护道军南下了!” 科穆宁闻言一怔:“南下?他们不去巩固北方防线,南下做什么?” “他们……他们朝着耶路撒冷去了!” 一个月后,耶路撒冷易主。 圣殿山上,护道军的旗帜缓缓升起。 消息传回君士坦丁堡后,正在集结的罗马大军士气跌落的可怕。 圣战还未开始,自己心心念念多少年都不曾收复的圣地,如今却被所谓的异教徒轻松拿下。 这仗,还有必要打吗? (考虑到多数人反馈更爱看东方剧情,加上耶路撒冷涉及的内容不太能写,容易和谐,西方剧情压缩到三章以内) 第82章 真仙接引 刘机大军自耶路撒冷归来后,一路势如破竹。 沿途城镇闻风而降,真仙旗帜很快插遍罗马帝国东部。 君士坦丁堡,圣索菲亚大教堂深处。 牧首约翰独自坐在密室中,面前摊开着一本《超世真典》。 烛光摇曳,照着他复杂的表情。 起初翻阅这本书,他是出于了解敌人的目的。 但当他翻到《赐福修行法》那卷,按照上面的描述,尝试运转了几次气息,多年困扰他的关节疼痛,竟缓解了一些。 多年的信仰在此刻竟产生动摇,牧首闭上眼睛,长叹一声。 “上帝啊?莫非你真的放弃你的子民了吗?” “或许,真仙便是上帝?只不过换了名字?” “对!一定是这样!” 现如今,真仙信仰的蔓延已不可阻挡,信仰扭曲的他强行催眠了自己,认定了真仙就是上帝的事实。 于是一个危险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型。 “这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神明将来的传播能够更广!” “为此,有些牺牲是必要的!” 数日后,牧首私下会见了罗马军中狂热信奉基督的几名高级将领。 接着,他又通过中间人,花以重金,秘密联系上了刘机身边的一名亲卫,游达。 游达是最早跟随刘机来到安条克的十二亲卫之一。 他心中对真仙的信仰,远高于对刘机的忠诚,当年之所以加入弘道军,也是为了真仙信仰能在新的地方更快传播。 东部城市的某家酒馆房间内,牧首的使者热情地对游达表明立场:“牧首大人愿意弃暗投明,并说服君士坦丁堡所有基督信徒改信真仙,但这需要时间。” “教会需要寻找合适时机,以夺取罗马帝国的权力,这样才能拥有号召力。” 游达警惕道:“真仙不会接受虚伪的信仰。” “不是虚伪。”使者摇头,“是真正的皈依。牧首已秘密修习真典功法数月,真心认同真仙之道!” “但他需要一场足以震撼所有人的转变。” “比如,在护道军大军入城时,身为教廷皇帝的他当众宣布皈依,并带领全城信徒跪迎。” “这件事为何不去直接找圣者?”游达又问。 使者苦笑:“经历数战之后,如今的圣者已经杀红了眼,哪里会再听我们的话?怕不是见到牧首便会直接动手。” 游达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不知是不是过于急着结束战争,如今的刘机每次都会冲在军队最前方,一马当先横推敌军。 饶是他实力强劲,每次也都打到真气用尽近乎虚脱,甚至还受了几处伤,任谁劝也不听。 使者又说:“但您不一样,经过我们的了解,您是除圣者和赵将军外对真仙圣典理解最深的人,同时您的信仰程度也丝毫不亚于任何人。” “当下只有最理智的您清楚,真仙信仰在于弘扬不在于杀戮。待牧师率领所有信徒投奔真仙,届时您将是圣者之后的真仙第一信徒。” 游达闻言心动了。 若真能兵不血刃拿下君士坦丁堡,让基督教最高领袖公开皈依,那对真仙信仰的传播将是不可估量的推动。 “你需要我做什么?”游达说。 那人压低声音,“告诉我你们的军队何时便会到达君士坦丁堡,我们好知道要在多久时间内完成罗马政变,我们的请求就这么简单。” 游达沉默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不久后,当护道军抵达君士坦丁堡城外五十里时,后方传来不幸消息:后勤部队被袭击了。 此时游达方知上了牧首的当。 随着补给被中断,整个护道军的进攻步伐一时陷入停滞,大军再行强攻之策已是不妥。 恰于此时,政变成功的教廷牧首发来谈判邀请,刘机考虑过后,同意了谈判。 谈判前一天的晚上,刘机久违地在营帐中设宴。 十二亲卫与塞维鲁共十三人围坐在两边。 烤羊的香气弥漫,美酒在银杯中荡漾,但营帐内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刘机举杯,轻酌一口。 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庞,轻声开口: “你们之中,有一人背叛了我。” 帐内瞬间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浮现出不同神情,有疑惑,有愤怒,有惊愕。 游达手中的酒杯差点掉落。 刘机放下酒杯,声音平静:“但我知道,他的出发点是好的。” “所以我不说是谁,也不怪他。” 游达坐在角落,脸色煞白,双腿在桌下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吃饭吧。”刘机拿起筷子,率先吃下一口羊肉。 这顿饭吃得无比压抑。 没有人说话,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次日清晨,刘机拒绝了所有亲卫跟随,只身策马向君士坦丁堡而去。 “将军,太危险了!”赵六急忙劝道。 刘机摇头:“有些事情只能我来做,你们的任务是向迷失的人弘扬真仙信仰。” 来到君士坦丁堡,城门果然大开。 牧首身着朴素的麻布衣,率数十名相同装扮的主教在城门外迎接。 见刘机单骑而来,牧首脸上露出笑容。 “恭迎圣者!” 牧首躬身行礼:“还请随我进城一叙。” 刘机下马,微微颔首,将马绳交给旁人,随众人慢步进城。 就在此时,城门轰然关闭。 藏于瓮城内的数百名伏兵尽出。 他们不是罗马士兵,而是身披白袍的基督狂信徒。 “放箭!”牧首厉声喝道,同时快速后退。 刘机早有预料,体内真气瞬间外放,袭来的箭矢撞上真气护罩纷纷折断。 接着身形一闪,已至牧首面前,伸手一抓,一把便捏碎他的脖子。 下一秒,接触到其衣领的手腕传来剧痛。 同时,周围披着麻布衣的主教们亦是一挥衣袍,四周顿时弥漫起粉尘。 刘机察觉到空气中的不同寻常,脸色微变,连忙屏息,用真气消耗代替呼吸。 再看那些主教,一个个已然口吐白沫,倒地抽搐。 更多的狂信徒于此时涌出,他们单手高举着手中的十字架,怒吼着冲向刘机,个个不畏死亡。 刘机体内真气全力运转,双手一推,冲在最前方的数十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但其余狂信徒没有被吓到,再次涌上来。 既如此,那便杀。 刘机脸上怒气涌现,所过之处,尸横遍地。 半个时辰后。 他站在尸山血海中,胸口微微起伏,一身青袍已被鲜血染成暗红。 经过连续不断的厮杀,脚下尸体已堆积如山。此时的瓮城内,几乎无处落脚。 城墙上此时又出现一个身影,正是牧首本人。刚刚刘机所杀的,不过是他的替身。 牧首面目狰狞,边哭边笑:“伟大的圣者啊!您是否拥有千年前的圣子记忆?请您告诉我,上帝与真仙是否相同?” 刘机没有回答,几个跳跃间,便登上了城墙。 藏于城墙上的几百名狂信徒再次怒吼着冲上来,被他随手挥出的真气一个个震飞。 眼看着狂信徒数量越来越少,牧首脸上不仅毫无心疼,反而是计谋得逞的狞笑。 他正是要通过刘机来解决这些人。 终于,刘机来到牧首身前。 此时的城墙上已只剩下他二人。 牧首满含热泪地注视着刘机,颤抖的声音中似乎带有几分愧疚:“圣经之中,只有死去的圣子才能让神的光辉更广传播。” 始终屏息的刘机没有废话,一掌印在没有反抗的牧首胸口。 牧首瞬间喷血倒飞,胸膛凹陷。 他望着天空,眼中的炽热逐渐淡去,喃喃自语。 “终于结束了~” “上帝也好,真仙也好,天堂也好,地狱也好,来个人接我离开吧。” “我太累了……” 他的声音慢慢变小,瞳孔逐渐失去光彩,可脸上却只剩解脱。 不远处,真气用尽的刘机猛地踉跄一步,吐出一口鲜血。 不慎吸入毒粉的他刚又强行运转所有真气,此时剧毒已经遍布全身。 他缓缓转过身,抬头望向嵩山的方向,注视良久。 城外,察觉到动静刚刚赶来的数千先头部队目睹了这一切。 塞维鲁及众亲卫红了眼,当即领兵攻城。 君士坦丁堡及周边城镇所有的狂信徒皆被牧首召集于此,并被刘机所杀,大军破门时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等护道军冲入城内,看到的是满地尸骸,以及城墙上屹立不倒的刘机。 “圣者!!!” 信徒们的悲吼声响彻君士坦丁堡。 就在此时,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整个苍穹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存在覆盖。 接着,一个虚影在空中显现。 起初只是淡淡的光,随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庞大。 最终,千米高的金色虚影出现在空中。 赵六率先反应过来:“是真仙!” 第83章 刘机封神 真仙降临,那充斥天地、令人魂灵战栗的威严让所有人本能地屈膝,深深俯首。 无数亲眼目睹这一幕的信徒,此刻皆热泪盈眶,口中无意识地呢喃着“真仙保佑”。 空中,那千米高的真仙虚影并无多余动作,只是朝着城墙的方向,极其轻微地抬指一点。 一道柔和纯净的光芒自指尖流淌而下,精准地笼罩在刘机站立的躯体上。 紧接着,在万千道目光的注视下,一道清晰凝实的身影,自那具失去生机的躯壳中缓缓升起。 正是刘机的魂灵。 刘机悬浮于城墙之上,先是对着高空中的真仙虚影,无比虔诚地躬身长拜。 随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跪伏一片的信徒。 他的视线在那些熟悉的面孔上微微停留,最终,轻轻颔首,仿佛在做无声的告别。 做完这一切,刘机便化作一道流光,投向真仙虚影。 那顶天立地的真仙虚影亦开始缓缓变淡,最终与刘机的魂光一同消散在天穹之中。 真仙亲临,只为接引圣者魂归。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刚刚经历神迹的城市。 “真仙显圣!!!圣者归真!!!” 不知是哪个狂热的信徒,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第一声。 于是更多的吼声加入。 “真仙永恒!!!圣者不朽!!!” 声浪席卷了整个君士坦丁堡,冲散了之前的血腥与悲怆,注入了一种近乎沸腾的宗教狂热。 牧首死了,狂信徒们也死了,圣者刘机亦在万众瞩目之下,被真仙亲自接引归真。 自这一刻起,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真仙信仰不再是一种外来的、需要抗争的异端,它已然成为一股不可阻挡的时代洪流。 按照刘机生前透露过的构想,罗马帝国,被更名为“罗马王国”。 塞维鲁在一众将领的推举下,加冕为新罗马的国王。 而赵六,这位最早跟随刘机东来的旧部之一,则因其对真仙教义的理解与忠诚,被公推为国师,负责督导信仰传播与教义阐释,地位及权柄甚至在国王之上。 再往后,便是推倒十字架,兴建真仙宫观,更改城市纹章与旗帜。 一系列变革正以惊人的速度推行。 刘机的名字亦被书写进每一本《超世真典》。 他不再仅仅是圣者,更成为了传说中以身弘道,最受真仙接引的典范,其事迹将随着经典永世流传。 这一日,国王塞维鲁来到新建的真仙宫求见国师。 “国师!”塞维鲁神情恳切,“我听闻东方信徒之间,广泛传播的圣书为更加深奥的《阴阳合道经》。” “《超世真典》第三卷,《万物合一论》便是由其改编而来。” “据说此经乃是真仙所著,阐述了无上真理。不知国师可有原本?” 赵国师沉吟片刻,缓缓摇头:“陛下有心了,抄录本的话我这里倒是有,至于原本……” “当年真仙于嵩山赐经,原本极少,仅大宋境内各家道派有幸各得一本,皆被奉为镇派之宝,门内弟子都难得一见,更遑论外人。” “剩余原本,恐怕也只有遥远的嵩山道场有了。” “相传嵩山道场的弟子所持皆为原本。” 塞维鲁闻言眉头紧锁,思索良久,眼中渐渐燃起坚定的光芒。 “信仰求真,岂畏路远?” “我意已决,当派遣最为虔诚坚毅的信徒,徒步东行,前往嵩山圣地,朝拜真仙,并恳求赐予或允准抄录《阴阳合道经》原本。” “即便千难万险,此心不改。” 消息传出,罗马王国上下震动。 无数自认为信仰坚定的信徒踊跃报名,就连已经身居高位的巴西尔亦是毅然报名。 经过塞维鲁及赵国师严格的筛选与考核,最终决定由巴西尔担任领队,另配三名体格强健、意志顽强的信徒作为护卫兼同伴。 一行四人,仅携带简单的行囊,足够的盘缠,与证明身份的文书。 在一个晨光熹微的清晨,四人于君士坦丁堡接受万民祝福后,向着传说中真仙所在的嵩山,开始了漫长而充满未知的朝圣之旅。 万里之外,嵩山道场,琉璃星塔顶层。 萧良静静盘坐,看着眼前激动难抑的刘机,微微点头。 “尔之所为,吾已尽知。舍身弘道,其志可嘉。” “吾已传谕嵩山道场,将尔之事迹列为典范,对外宣扬。” “并已联络初立之天庭,敕封尔神职。” 刘机随即躬身,静候宣诏。 “今敕封尔为,勾陈上宫天皇大帝,主持兵革、统御万星。” 刘机魂体一震,旋即以大礼参拜,声音因激动而微颤:“臣,刘机,叩谢圣祖天恩!” 萧良微微抬手,随着敕封结束,语气也随意了一些:“起来吧。” “神位虽授,然职责亦重。” “如今西方之地,信仰初立,根基未稳,且暂无吾教神祇常驻镇守,梳理阴阳。” “你既熟悉彼处情势,可愿暂时前往坐镇,护持信仰,监察一方?” 刘机毫不犹豫,再次躬身:“臣蒙圣祖再造及拔擢之恩,正愁该如何报答。” “若能镇守西方,传播圣祖光辉,臣万死不辞!” 萧良颔首:“且去准备,不日即可赴任。” 数日后,罗马王国,君士坦丁堡中心广场。 那座新落成的,高达十丈的圣者石质塑像,在正午阳光最盛之时,毫无征兆地自内而外散发出温和却耀眼的金色神光。 “神迹!是神迹!圣者显灵了!!!”聚集的民众惊呼着纷纷跪倒。 在无数信徒狂热的注视下,那神像的光芒渐渐凝聚,于像前显化出刘机无比清晰的身影。 此刻的他,不再是当初青袍修士的模样,而是身着象征天庭帝君的神袍,头戴冕旒,神光湛然。 “平身。” 刘机的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目光扫过闻讯赶来的国王与国师,缓声开口:“吾蒙真仙,即鸿蒙圣祖恩典,已敕封为勾陈上宫天皇大帝。” “今奉法旨,特返此界,镇守西方,护持信仰。” “塞维鲁,赵六。” “臣在!”两人连忙上前。 “尔等当恪尽职守,加速整顿王国,悉心培养护道军及后继之人。” “真仙信仰之光,不应止于此地,当照临更远之疆域,泽被更多生灵。此乃尔等之重任。” “臣等谨遵大帝法旨!”塞维鲁与赵六激动领命,心中澎湃不已。 同一天,万魂幡内,各州府城隍殿布告处,均张贴了一份文书,其内容大意如下: “奉上命,兹因西方新辟之疆域已初沐圣祖教化,然其幽冥秩序未立,轮回诸事未备。” “今需遴选精干妥帖之员襄助彼方,设立阴司基业,整饬阴阳法度。” “应募者,须于地府历职两载以上,熟稔阴律常例及诸般差遣,心性沉稳,堪当远任。” “驻彼之期,以三载为基。若事务未竟或另有机缘,可酌情续留,期限不定。” “西陲路远,风俗迥异,信仰初萌,诸事草创,其间或有非常之况。” “仰各司知照,量力而行。” 告示一出,当即在各处城隍府当差的鬼差阴兵中间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许多人称其为西域援助计划。 然而,虽然此事热度颇高,但真正心动者少。 毕竟大宋是故土,是他们的家乡。 如今工作稳定,且亲朋同僚皆在此处。 甚至平日里有些鬼差在夜间勾魂之余,若是刚好工作地点在家乡本地,还会远远地望一眼自己的家门。 即便是处于异地,夜里也会隐藏身形,偷偷上戏院的阴影角落观看几场戏曲,增添些生活乐趣。 那遥远的西方听起来太过陌生,且“事务未竟”、“酌情续留”等词也让人心生顾虑。 无数鬼差心中担忧,万一将来调不回来可咋整? 此番背井离乡,前途未卜。 多数人想了想,还是按下了念头。 抚州城隍府。 马面张莹路过告示墙时,目光在那份特殊的征募文书上停留了许久。 这日,在与几位同僚歇息闲聊时,张莹不经意间提起了这份告示,言语间流露出些许向往。 那牛头同僚一听,牛眼圆瞪,压低声音劝道:“张老弟,你可莫要一时冲动!” “咱们在这抚州,好歹是地头熟,差事稳当。” “如今地府里鬼差渐渐多了,你这马面的位置,不知多少眼睛盯着呢!你若是一走,这位置还能给你留着?” “哪怕三年后能回来,怕是早就物是人非,顶多给你个闲职安置。那可就亏大了!” “听老兄一句劝,安稳便是福!” 张莹听着同僚诚恳的劝阻,心中亦是明白其中利害。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老兄的话在理,张莹心中感激。只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当初受封鬼差,浑浑噩噩,只知听令行事。” “后来改了名,心气高了,便想着往上走,见识更高处的风景。” “如今在这抚州,差事熟稔,却似能看到往后数十上百年的模样,不过是一步步凭资历慢步上升。” “故此行功绩或许难料,但我想去试试。” 牛头鬼差看着他,见他眼中神色不似作伪,知道劝不动,只得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臂:“既如此,老弟保重!” 张莹笑了笑,抱拳回礼。 随即转身,朝着城隍殿内报名处走去。 第84章 嘉佑帝述职 大宋嘉佑十一年,腊月二十八,年关的喜庆气氛已弥漫洛阳城。 不过,比年节更引人瞩目的,是已持续大半年且愈演愈烈的“嘉佑新政”。 在皇帝赵仲贞的默许与内阁李明哲的主持下,由新任御史中丞王安世锐意推动的变法,正如火如荼。 这变法,早已超越了王安世殿试策论中最初的构想。 他不仅力行裁撤冗官冗衙,整饬监察,厘定官员考绩。 更将自己从《阴阳合道经》所得的感悟,与后来新研读的法家典籍所得的“法、术、势”思想熔于一炉,提出了“以道为体,以法为用,无为而治与有为立法相济”的施政理念。 他召集了以同年进士程浩为首的一批志在革新的年轻官员,集思广益。 相继制定并强力推行了涉及财政的“青苗法”、“免役法”,涉及地方治安与兵源的“保甲法”,以及旨在强兵的“将兵法”等一系列新政。 御史台经他执掌,权势煊赫。 王安世持法峻刻,半年多时间里弹劾抓捕的官员不计其数,其中不乏景德朝的重臣勋贵。 更有承袭爵位的镇南王与镇北王后裔,这两家皆是太祖开国时便被赐予免死金牌的世家。 前日,当代镇南王周赋,手持那面太祖御赐金牌,直入宫禁,在皇帝修行的道观外长跪哀求。 只求赦免其因田产纠纷而被王安世揪住,判了流放的长子一命。 观内,赵仲贞听罢内侍禀报,呵呵一笑,命人将金牌收了进来,在手中把玩片刻,便爽快应允。 “既是太祖所赐,朕自当遵从。告诉周爱卿,金牌留下,其子之罪,朕特赦了。” 在赵仲贞看来,变法清除积弊,于国确有裨益。阻力虽有,但尚在可控。 不过这对他而言,并非最大的好处,他真正在意的,是过两天自己有内容可讲了。 后日便是正月初一,一年一度赴嵩山向真仙述职的日子。 往年他总因政绩乏善可陈,只能说些“天下大体安稳”的空话,剩余大半时间都在絮叨自身修行心得。 每每都惹得真仙默然,让李仙官传话两句便打发他下山,连仙塔的门都未能踏入。 听闻父皇当年,可是能进塔面禀的! 今年,有了这半年来堪称翻天覆地的新政作为谈资,他总算能挺直腰杆,与真仙好好说道说道这人间变革了。 除夕,赵仲贞在宫内设了一场极私密的小宴,仅召李明哲与王安世二人。 “明日朕便要上嵩山了,”赵仲贞面有得色,“让你们汇总的,这半年来的新政成效,可曾备好?” 李明哲与王安世对视一眼,前者自怀中取出一叠整理好的笺纸,恭敬呈上。 “陛下,半年新政,清丈田亩增计三万顷,各地上报积案清理逾三成,‘青苗’、‘免役’试行之州县,府库岁入预估可增两成,皆在此简报之中。” 赵仲贞接过,快速浏览,脸上笑意愈浓:“好,甚好!有此为凭,朕明日与真仙述职,便有实实在在的功德可禀了!” 然而,时间来到嘉佑十二年正月初一。 当赵仲贞登上嵩山道场,虔敬地行至琉璃星塔下时,心却微微一沉。 只见前方塔门紧闭,仙官赵宗冼静立门侧,并无启门之意。 赵仲贞想起父皇生前曾说,若真仙允准入塔,塔门便会虚掩以待。 而眼前这门扉紧合,意思便再明白不过了。 他只得依例,在塔前跪拜,整肃心神,开始述职。 这一次,他确实准备充分,将半年新政之举措、初见之成效娓娓道来,比起往年空洞的汇报实在了许多。 末了,赵仲贞仍不忘加上自己这一年来修行上的些许新体会,盼望能够得到真仙的三两句指点。 陈述完毕,塔内依旧寂然。 片刻,赵宗冼上前一步,声音平和:“陛下去年之功绩,真仙已知,现在可回宫歇息了。” 没有任何评价,亦没有多余询问。 赵仲贞怔了怔,一股混杂着失落、不解与淡淡羞恼的情绪涌上心头,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只得恭敬行礼,默默下山。 待赵仲贞离开道场,王安世再度入宫,欲禀报几项新政推行的具体细节,却明显感觉到皇帝态度大变。 昔日那双偶尔闪烁着改革热忱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修道者的疏淡与不耐。 “此类具体事务,卿与李相斟酌办理即可,不必事事报朕。” 赵仲贞挥了挥袍袖,截住了王安世的话头:“朕欲静修,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王安世愕然退出,寻至李府,找到李明哲,道出心中困惑。 李明哲听罢,脑中回想起一些往事,长叹一声,苦笑道:“王台长(时人对御史中丞的尊称),陛下心性,你或尚未深知。” “其热忱之心,往往来得快,去得也快。” “如今看来,嵩山之行,恐未如陛下所愿。往后这新政若再想推行,恐怕艰难倍增矣。” 他神色逐渐凝重,低声接着说:“劝你一句,后续举措,当以稳妥为上,锋芒稍敛,少结怨为妙。” “凡事……还需思退路啊~” 李明哲此言,既是提醒,亦是委婉划清界限。 他身为李隆之后,地位超然,便是当年被赵元僖抓入大牢,也不敢将其轻易处死。 故而即便新政有失,对他而言亦无大碍。 可王安世不同,他家中先前最高的官职,不过是他的父亲:一位淳化朝提拔的县令,且至今未有晋升。 如今能够骤登高位,全凭帝心与自身锐气。 可他如今早已得罪满朝勋贵与旧党,一旦皇帝心意转移,失了庇护。 群起而攻之下,处境堪忧。 然而,王安世闻言,只是眉头微锁,眼中锐气未减分毫。 他谢过李明哲好意,却没有听从他的劝诫。 在他看来,变法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岂能因一时挫折便畏首畏尾? 随后的几年,王安世权柄日重,俨然朝中新党领袖,大批年轻官员聚集旗下。 但反对之声亦日益高涨,其中既有来自旧党的批判,又有新党内部成员的分裂与反思。 同年进士中,才华横溢的苏式、苏哲兄弟,以及曾龚等人,便公开以诗文讽谏新政过于激进、扰民甚深。 苏式写下《山村五绝》,直指青苗、盐法之弊。 其弟苏哲亦撰《诗病五事》,批评变法失之操切。 就连当初的重要臂膀程浩,也因不满某些举措过激引发的剧烈动荡,与王安世渐生龃龉,最终被贬离洛阳,任一处偏远县的主簿。 第85章 嵩山来人 果然,一切皆如李明哲所料。 皇帝的耐心与支持,在无形的消耗与反对声浪中,逐渐消磨殆尽。 嘉佑十六年,八月,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终于袭来。 以吏部侍郎为首,洛阳城内大大小小上百名官员联署上奏,弹劾御史中丞王安世“专权跋扈,罗织罪名,戕害忠良,贪墨受贿”。 奏疏言辞激烈,且证据罗列清晰,瞬间引爆朝野。 对于此事,内阁中除了早已脱离变法阵营的李明哲态度暧昧,剩余诸臣亦是暗中推波助澜。 消息传入深宫道观,正在打坐的赵仲贞闻报,沉默片刻,只吐出淡漠的一个字: “查。” 王安世当即被昔日得罪过的大理寺官员带人看管起来,形同软禁。 随后,查抄其洛阳租赁府邸的人员,赫然报告称,查出来历不明的白银一万余两。 这笔巨款究竟是否属于王安世,在汹涌的舆情下已不再重要,它俨然已成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仲贞下旨:削去王安世一切官职,革去功名,移交大理寺羁押,听候审讯发落。 深夜,大理寺狱中,寒气森然。 王安世独坐于简陋的草席上,面色茫然。 数年变法,轰轰烈烈,恍如一梦。 现今梦醒,身陷囹圄,谤满天下。 亲朋故旧,避之唯恐不及。 昔日同僚,忙于落井下石。 他下意识地抬手,触及胸前囚服衣襟。 可就连那枚玉佩都被狱卒强行收走。 “真仙,学生有负所望矣~” 恍惚之间,耳边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几个急促的步点,夹杂着一个沉稳而清晰的足音,在寂静的牢狱通道中显得格外突兀。 “道长,您怎么亲自进到这种腌臜地方来了?您要见谁,吩咐一声,小的给您带过来就是了!” “既如此,动作麻利些。” “得嘞!” 牢门铁锁哗啦作响,接着被猛地推开。 昏黄的光线下,一个身着青蓝色道袍,面容俊秀却带着几分天然高傲的年轻男子当先踏入。 他身后跟着点头哈腰的牢头,以及几名不敢抬头的狱卒。 “你便是王安世?”那青年道士目光扫过草席上的人,眉梢微挑。 王安世抬头注视青年道士:“在下正是。请问您是……” “我乃嵩山道场李仙官之徒,赵仙官之子,嵩山真仙宫道童,赵仲恩!”青年道士挺了挺胸膛,自我介绍得干脆利落,语气里的那点骄傲毫不掩饰。 “既然你就是王安世,那便随我走吧!” 说着,他竟直接上前,一把拽住王安世的胳膊,就要将人拉起来。 王安世猝不及防,茫然地跟着站起,下意识地挪动脚步。 “道长!道长!您……您就这么把他带走了,小人、小人真的没法交代啊!”牢头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抢到前面,苦着脸连连作揖。 他原以为这位嵩山来的道爷只是探监,哪曾想对方二话不说就要提人,这要是上面怪罪下来,嵩山自然无人敢惹,可他这小小的牢头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王安世也瞬间清醒,轻轻但坚定地挣脱了赵仲恩的手,躬身行礼。 “草民王安世,谢过道长搭救之恩。只是草民所犯之罪,非同一般,便是先前陛下御赐金牌亦不能免。” “如此随大人离去,于法不合,恐为大人招来非议。” “御赐金牌?”赵仲恩闻言,嗤笑一声,手指随意地点了点自己道袍前襟上,那用银线绣成的太极阴阳图。 “金牌那玩意儿,有我这个好使吗?” 说罢,他不再多言,径直朝牢门外走去。 牢头张了张嘴,没敢真拦,只得侧身让开。 王安世见状,知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心中叹息一声,只得默默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阴森的大理寺狱门。 此时外面夜色已深,星光寥落。 王安世压低声音问道:“道长,不知此番前来,是奉了哪位尊长之意?”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赵仲恩脚步不停,侧脸笑了笑,“我此番行事,既无真仙法旨,亦无师傅或家父默许,全是我一人之意。” 王安世大惊:“这可如何使得!?若是连累了大人您……” 赵仲恩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虽只是山下真仙宫一普通道童,却也非俗世朝廷律法所能辖制。再者……” 他顿了顿,语气难得正经了些:“我之所以寻你,是因师傅曾对我提起过你,颇为欣赏你对真仙典文的见解,私下里流露过收归门下的意向。” “只是彼时你尚在官场,俗务缠身。” “如今你既已了却官身,又恰逢师傅八十八岁米寿在即,我便想着,若能遂了师傅这份念想,引你入门,岂不是一份再好不过的寿礼?” 说话间,闻讯赶来的大理寺卿带着几位属官,已急匆匆地赶来。 大理寺卿每年都要去嵩山下的真仙宫参拜几次,是见过赵仲恩的。 一见到那张年轻却带着嵩山独特气质的脸,心中便已不再怀疑他的身份,剩下的只有苦笑。 赵仲恩瞥了他们一眼,连招呼都懒得打,带着王安世便要离开。 几位大理寺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无人敢上前阻拦。 大理寺卿重重叹了口气,挥挥手:“罢了,速将此事禀报陛下吧。” 这烫手山芋,他们是接不住了。 消息很快传入深宫。 道观之内,正于蒲团上静坐的赵仲贞听完屋外内侍战战兢兢的禀报,沉默良久。 最终,他只说了一句:“此事到此为止。王安世,其罪皆不再究。” 语气中似带着几分怒气,又似掺杂着酸意。 内侍领命,悄然退下。 刚走出不远,隐约听得观内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 内侍缩了缩脖子,脚步更快了。 赵仲恩将王安世安置在真仙宫的客房之中,提供了一身新衣服,并吩咐道:“你好生歇息,洗漱一番,换身干净衣裳。三日后,随我上山,为师傅贺寿。” 嵩山道场占地极广,琉璃星塔所在的广场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像李瑛、赵宗冼这等仙官,以及诸多其正式收录的道场弟子,日常皆居于山上。 唯有真仙宫中赵仲恩这般尚在考察期的道童,平日才多居于山下宫观修行听命。 李瑛本人不喜热闹,对于其八十八岁寿辰,曾数次表明无需铺张,当是寻常日子一样过即可。 但赵宗冼及他的诸多弟子执意要办,言道此般并非仅为师长祝寿,更是为感念真仙的庇佑。 既有真仙赐福,方得享此人间罕见之高寿。 岂能不稍作庆贺,以表对真仙浩荡恩德的感激之情? 是夜,赵仲恩领着换上一身整洁布衣的王安世,拾级而上。 山路清幽,月色如水。 赵仲恩边走边说:“莫看我顶着仙官之子的名头,又是师傅的弟子,平日里也不是想上山就能上的。” “每月唯有初五、十五、二十五,方得登山聆听师傅讲经解惑。” 王安世听了,心中反而更添忐忑:“既是如此,赵兄此番带我上山……真的无妨吗?” 他可是听说,此次寿辰,连皇帝赵仲贞亲自登山祝寿的请求,都被道场回绝了。 山下那些达官显贵送来的丰厚寿礼,更是连山门都没能进,全堆在了真仙宫的库房。 自己这般“戴罪之身”,却跟着赵仲恩就这么上来了,着实令他有些不安。 赵仲恩只是笑笑,没再多言。 行至山门,两名值守的弟子看了看赵仲恩,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的王安世,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竟未发一语。 看其意味,想来是可以进的。 王安世深吸一口气,人生第一次登上了嵩山福地。 第86章 登嵩高山 踏入院墙,远远地,他望见了那座巍然矗立的琉璃星塔,在月色衬托下,散发着静谧而神秘的光晕。 那里就是真仙居所吗? 想到这里,他的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寿宴设在一处宽敞的静堂之中,并不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 道场弟子们依序上前,为师长献上寿礼,礼物皆简朴而蕴含心意。 或是亲手誊抄的道经,或是精心绘制的山水悟道图,或是自栽自采自己焙制的茶叶。 轮到末席的赵仲恩时,他起身,规规矩矩地向端坐主位的李瑛行了一个道礼,声音清朗: “师傅,弟子身无长物,亦无长技,唯有一颗赤诚之心。今日寿辰,愿送您一位师弟’,以全师傅往日惜才之念!” 说着,侧身示意。 王安世连忙起身,上前几步,深深一揖,心中紧张万分:“晚辈王安世,拜见仙官。” 李瑛鹤发童颜,目光温和而深邃。他看着王安世,微笑道: “你便是那位王状元吧?我知道你,殿试文章,别出机杼,素日行事亦颇有魄力,确是大才。” 王安世闻言,汗颜道:“仙官谬赞!状元之名,功名利禄,不过人间虚华,过眼云烟,当不得‘大才’二字。” “晚辈愚钝,行事孟浪,不然怎会有今日之困。” 李瑛微微颔首,似在赞许他的谦虚,随即缓声问道:“你之事,我已知晓。” “官道不过小道。如今既已脱去官身,可愿入我门墙做个弟子?” 此言一出,王安世脑中霎时一片空白,狂喜随即涌上心头。 能拜入嵩山仙官门下,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缘?! 他几乎就要立刻跪下应承。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多年前初得玉佩庇佑,立誓要为真仙做些什么的愿望,悄然浮现心头。 若应了此事,从此便是地位尊崇的嵩山弟子。 潜心修道,固然清贵。可当真是自己内心深处所求吗? 李瑛一双阅尽世情的慧眼,似乎看穿了他瞬间的纠结与挣扎,不待他回答,便继续说道: “自我嵩山道场立下根基以来,门下弟子皆清修山中,鲜有入世之人。” “此法虽保得道统清净,却也难免遗落了许多散于红尘,颇具道性慧根的好苗子。” “你历经宦海,熟知世情,又深研道法,兼具入世之才与出世之性。” “今后可愿为我道场担此重任?” 这番话,瞬间驱散了王安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他大喜过望,再不迟疑,连忙跪下。 “弟子王安世,愿拜仙官为师!” 拜师仪式随即在众弟子见证下进行。 赵仲恩端来新沏的香茶,王安世恭敬三叩首,依礼思茶、过茶、信茶,奉上三盏拜师茶。 自此,王安世便是嵩山道场李瑛门下,静字辈弟子,道号静甫。 礼成,赵仲恩立刻凑到李瑛身旁,跪坐下来,将手放在师傅膝上,满脸期待。 “师傅,弟子这寿礼,您可还满意?” 坐在一旁的赵宗冼见状,轻咳两声,低声道:“痴儿,注意仪态,不可在师长面前失了礼数。” 李瑛瞥了赵仲恩一眼,摇头笑道:“你这猢狲,胆子倒是不小,竟敢直接去那大理寺狱中抢人。” “什么?”赵宗冼闻言,又瞪了儿子一眼。 不过眼中并无多少真怒,更多是对这小子一贯跳脱性子的无奈。 赵仲恩浑不在意,嬉皮笑脸地继续道:“师傅,您看师弟此番入世寻徒,责任重大。弟子不才,愿随同协助,您看可好?” 李瑛看着他眼中的狡黠与跃跃欲试,知他心性本就不耐山中长久清寂,无奈笑道: “罢了罢了,量你在真仙宫也拘束不住,既愿去,便随静甫一同下山去吧。只是需谨言慎行,莫要惹是生非。” 寿宴终了,众人渐次散去。 王安世正欲向师尊告辞,随赵仲恩返回山下。 却见李瑛忽有所感,抬眼望了眼琉璃星塔的方向,随即对他温和道: “静甫,你随我来。” 王安世心头一跳,恭声应是,默默跟上李瑛的脚步。 两人离开静堂,踏着月色清辉,朝着道场深处行去。 越往前走,王安世的心跳得越快,他已然发觉自己与那琉璃星塔越来越近。 待行至塔下,仰望着那仿佛接引星辰的塔尖,王安世呼吸都为之一窒。 只见琉璃星塔的塔门虚掩着,内里透出柔和的光晕。 前方的李瑛侧身,对王安世微微抬头示意。 王安世强压下内心激动,整了整并不凌乱的衣襟,朝着李瑛深深一揖。 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微微发颤的手,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着的,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塔门。 只见塔内光影流转,看不清布局。他迈步而入,登上一侧台阶,只觉得脚下阶梯似虚似实。 只觉得走了三五步,略转了几折,眼前便豁然开朗。 环顾四周,竟已置身于塔中一处极为高敞的空间。 透过栏杆,可以俯瞰下方云气缭绕的嵩山诸峰与点点灯火。 真仙并未在此处。 或者说,他并未亲眼见到那传说中的身影。 但在那中央的木案之上,安静地躺着一枚玉佩。 正是他那枚被收走的信念之物。 刹那间,万般情绪涌上心头。 王安世眼眶发热,快步上前,双手极其郑重地捧起那枚玉佩,紧紧贴在胸前。 随后,他退后几步,朝着那空无一人的木案,亦是朝着冥冥之中可能注视此处的无上存在,缓慢而又无比虔诚地跪拜下去,以额触地。 “嵩山弟子王静甫,叩谢真仙再造之恩!” 没有声音回应他。 但过了良久,王安世才起身,将玉佩小心翼翼地系回颈间,贴身藏好。 他再次对着虚空一揖,然后转身,沿着来路,一步步退出塔外。 李瑛仍在塔下等候,见他出来,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微微颔首,并未多问。 回到山下真仙宫客房,夜已极深。 万籁俱寂,王安世躺在榻上,却是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今日种种,犹如梦幻。 从阶下之囚到仙官弟子,从绝望困顿到重获信念之物,从人间宦海到踏入真仙福地。 命运之跌宕起伏,莫过于此。 想到今后的任务,他心中似有灵感浮现,索性披衣起身,点燃油灯。 在昏黄灯光下,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胸中一腔抱负化作诗句,流淌笔端: 《登嵩高山》 嵩高山上千寻塔, 闻说钟鸣见日升。 不畏浮云遮望眼, 自缘身在最高层。 (注:闻说,是听闻的意思,并非亲眼目睹。) 第87章 赤壁赋 随着王安世的削职,大宋嘉佑年间的变法也正式宣告失败。 曾经的“嘉佑新政”,在官方文书与朝堂记忆中,被悄然全部置换为带着个人烙印、亦更便于归咎的“王安世变法”。 浪潮褪去,留下的往往是被剧烈冲刷后更为松散的旧沙堤。 变法结束后,土地兼并问题较变法前更甚,胥吏们的贪墨手段日益翻新,地方豪强气焰更加嚣张。 然而,由于话语权被牢牢掌握在既得利益者手中。 故而这一切在层层奏报中,被巧妙地粉饰为“田亩日辟,仓廪渐实,百姓安居乐业”的盛世图景。 这些声音,传不到、也入不了一心追寻渺渺仙道的嘉佑帝赵仲贞之耳。 在他看来,既然变法图强不得真仙待见,那便是要在道法上更进一步。 嘉佑盛世的名号,便在这样一种上层缄默、中层粉饰、底层艰涩的奇异平衡中,一年年地延续。 不过对于已脱出宦海,身负嵩山道场“入世寻缘”之命的王安世而言,已再无关联。 嘉佑二十八年,湖北黄州。 府城外临江一处略显简陋的院内,飘出一缕醇厚诱人的肉食香气。 推开虚掩的柴扉,只见一个身着半旧襕衫,胡须潦草却目光清亮的中年男子,刚把做好的五花肉端至院中石桌。 “堂堂嘉佑十年的进士,文采惊动洛阳的大才子,如今怎么每日净研究起这灶台的功夫了?” 王安世倚在门边,语气里带着故人重逢的调侃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苏式闻声微微抬眼,瞥了一眼门口这位比当年多了几分沉稳的故人。 脸上并无多少惊诧,仿佛早知他会来,只是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淡漠: “我道是谁,原来是当年的王台长?哦,现如今该称王道长了。” “王道长若是嫌弃这烟火气,门就在你旁边。” “若不想吃,等会儿请自觉住嘴。” 王安世不以为意,反而笑着走上前,自顾自地寻了张竹凳坐下,目光落在那碗五花肉上,鼻翼微动。 “真香!” “依我看你这‘东坡’之名,未来说不准倒有一半要分在这东坡肉上了。” 说着,竟毫不客气地将那盘色泽红亮、酥香扑鼻的肉挪到自己近前,举箸便尝。 一块肉入口,肥而不腻,软烂香醇。 他眯起眼,细细品味片刻,方才继续先前的话题,语气也认真了些。 “你的性子都十几年了,怎还是这般。” “当年在朝,你写诗暗讽,我知你并非反对变法图强之本意,而是反对其推行过急,手段过酷,尤其痛惜其间损伤农桑根本,苦了黎民百姓。” “故我当年虽恼,却不曾对你下手。” 他顿了顿,摇摇头:“你若只一心修你的文章,写你的诗词。凭你的才情,将来必定名留青史。” “何苦非要搅这趟浑水,以文犯禁,徒惹祸端?” 苏式也坐了下来,拿起自己的筷子,却并未夹菜,语气里带着未曾消磨的倔强: “王道长,你修道修了这些年,莫非修得忘了文学根本?” “文以载道,诗以言志。” “若文章诗词,只一味追求辞藻华丽,摹景状物,而无关切现实之血肉,无悲悯世情之魂魄。” “纵然字字珠玑,句句精巧,终究无根无魂,乃寻常之作。” “我写诗作文,刺的是弊政,忧的是百姓,言的是眼中真实。 “这便是我苏某人的‘道’。” 王安世静静听着,同时又夹了一块肉,细细咀嚼。 待咽下,才缓缓道:“你说得有理,我认可你了。” 他忽然笑了笑,指着那盘肉。 “此肉醇厚入味,腴润不腻,火候恰到好处,以此佳肴,冠你‘东坡’之名,名副其实。我认可你的厨艺了,东坡先生!” 苏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认可弄得哭笑不得,紧绷的脸色稍缓,接着又哼了一声:“十几年不见,如今突然寻到这黄州,总不会就为了蹭我这一盘肉食,再说几句风凉话吧?” “自然不是。”王安世放下筷子,神色正经起来。 “我近日游历,听闻你新作两篇《赤壁赋》,流传甚广,文人争诵,坊间亦多传抄。” “其文理畅达,意境超然,于江山浩渺间寄寓人生须臾之慨,隐隐已有突破寻常文辞,触摸天地玄理的韵味。” “故而我想将其当做寿礼。” 苏式闻言,脸色一黑,断然道:“免谈!” 说着,直接伸手将那盘王安世面前的东坡肉端回自己面前,护食般按住。 “那两篇《赤壁赋》原稿于我,非同一般。” “便是陛下索要,我也未必肯给,何况是你?” 王安世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也不着急,只是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倘若是送我师尊呢?” 苏式闻言一愣:“你要送给李仙官?” “非也。”王安世摇头,“不是我送,是你送。” 苏式一怔:“我送?我与李仙官素未谋面,何以献礼?” 王安世向前微倾身体,压低声音:“我师尊百年寿辰在即,老人家有意借此机缘,最后再收一批关门弟子。 “我此番前来,一半是叙旧,另一半,便是想看看,你是否仍是当年那个胸怀磊落,文心璀璨的苏大才子。” 苏式沉默了,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凝重。 他未曾想到,昔日政敌,如今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带来这样一个完全超乎意料的消息。 王安世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 仿佛不经意般,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与我等同期进士的程浩老兄,近期亦与我多有书信往来。” “前些日我接到最新信件,他已于家中启程。” “他日嵩山之上,你怕不是要唤他一声‘师兄’了。” 此话一出,苏式不再犹豫。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转身朝着那间兼作书房、卧室的简陋屋子走去。 约莫一刻钟后,苏式从屋内走了出来,手中捧着一个朴素而又干净的木盒。 第88章 禅位 嘉佑五十八年冬,洛阳的雪下得零零落落。 这一日,东宫传来噩耗:嘉佑帝独子,太子赵士昕,薨了。 太子今年五十有七,身体早被酒色掏空身体。 而他的父亲赵仲贞,虽已七十三岁高龄,却因常年修炼养气功法,兼之心境淡漠,反倒精神矍铄,体魄强健。 纵观赵士昕的一生,几乎都在“储君”这个名号下度过。 不是所有人都有耐心,能像他父亲那样数十年如一日地修炼养气功。 多年以前,赵士昕曾鼓起勇气,恳请父皇予其些许监国之权,以便学习历练,不负其太子之名。 彼时,赵仲贞正闭目调息,闻言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朝中有内阁,诸事妥帖,何须多此一举?” 语气平静无波,却将太子满腔的热血与期盼冻成了冰碴。 实际上,赵仲贞自始至终都并未完全放权。 即便热衷于修行,他心中对“帝王”这名器本身,仍存有难以割舍的执着与掌控欲。 这使得他宁愿始终维持着这僵死的平衡,也不愿向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儿子,分润一丝一毫真实的权柄。 自那之后,赵士昕便彻底失去了精气神。 壮志难酬,前程无望,空顶着天下最尊贵的储君名号,却活得像个豪华囚笼里的困兽。 他无力改变父皇,亦无力撼动已成定局的朝堂,满腔郁结无处排遣,只得纵情酒色,在醉乡与温柔乡里麻痹自己,消耗这漫长而绝望的光阴。 据那夜当值的宫人回忆,太子殿下不知为何,狂饮了不下十壶烈酒,在寝殿内又哭又笑,状若癫狂。 忽地,他摇摇晃晃站起,双目赤红,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出一句:“天下岂有五十年太子乎?!” 话音未落,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随即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直挺挺向后倒去。 等御医匆匆赶来时,人已经没了气息。 消息递入深宫道观时,赵仲贞正在蒲团上静坐。 听完内侍带着哭音的禀报,他脸上既无悲戚,也无惊愕。 过了数息,他缓缓睁开眼:“着礼部,依制妥善料理太子后事。” 他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动,像是在吩咐一件最寻常的宫务。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勿要过于奢靡,合乎礼法即可。” 言罢,他便垂下头,将注意力放回面前摊开的一卷帛书上。 那是他近一年来对《阴阳合道经》及修行养气之法的点滴感悟。 太子的死,并不能分散其太多注意力。 他心中盘桓的,是另一件更为紧要的事:再过一个月,便是正月初一,又到了上嵩山向真仙述职的日子了。 这次的修行体悟,比往年似乎又精深了些许。 或许真仙能因此多看自己一眼,甚至开口点拨一二? 一个月后,嵩山道场,琉璃星塔之下。 情景与过去数十年并无不同,塔门紧闭,庄严肃穆。 已是一百三十岁高龄,却依然精神的李瑛静立门侧。 赵仲贞心中一沉,依例在塔前跪定,开始陈述。 他如往年一样,特意将“国事”部分极度精简,几乎一语带过,随后便着重详细地禀报自己这一年来在修行上的感悟。 他叙述完毕,伏地等待,心绪从最初的期盼渐至焦灼,又从焦灼化为失望。 此时李瑛缓步上前:“真仙已知,陛下辛劳,可回宫歇息了。” 仍是不允入塔,仍是毫无评点,仍是那扇始终未曾为他开启的门。 一股怒意在一瞬间猛地涌现,又被他强行压下,憋在胸腔里,闷得让人难以喘气。 赵仲贞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动着无数质问、不甘、甚至是委屈的言语。 为何朕诚心修道数十载,勤修不辍,却始终不得真仙一顾? 父皇当年何以能进塔?朕究竟差在何处?! 但这些想要质问的话,最终还是在对“真仙”二字的敬畏面前,颓然溃散。 他什么也没能问出口,只是默默地、略显僵硬地站起身,微微行礼,继而转身下山。 自此之后,赵仲贞变得更加孤僻。 就连内阁定期呈送的奏报摘要,他也吩咐内侍直接置于门外,不再听取。 那间道观,仿佛成了他自我禁锢的最后堡垒,隔绝了所有世俗的声响。 嘉佑六十年夏,天象骤变。 中州大地,突遭百年罕见的蝗灾。 起初只是零星几处,转眼间便成燎原之势,遮天蔽日的蝗群掠过各地州县,所过之处,禾稼草木尽成白地。 各地告急文书很快堆满了内阁值房。 已是内阁首辅的老臣李明哲,看着案头的灾情汇总,忙了一整夜。 天明时分,他将最关键的数据与形势研判整理成一份简册,捧着它来到赵仲贞清修的道观。 他在观门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双手将奏册高举过顶。 “陛下,当今各省,各州,各县,蝗灾肆虐,赤地千里,民生倒悬,我大宋国本动摇!” “臣恳请陛下,求真仙施展仙法,解此浩劫!救天下百姓于水火!” 话音落下,观内一片死寂。 良久,赵仲贞的声音才从里面缓缓传出:“李卿,你可知,这数十年来,朕有过多少次,想用掉那三次中的一次机会?” “朕想使用机会求问真仙,朕之修行,究竟路在何方?哪怕只得三两句指点也足够。” “可是,朕忍住了。” “朕记得明宗对朕的嘱托,忍了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忍了近一生。”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质问:“自我大宋立国尊奉真仙至今,已足百年。三次机会,一次未用!” “多少艰难险阻,都是靠列祖列宗,靠满朝文武,靠天下百姓自己扛过来的!” “如今,你要朕做这百年来,第一个动用仙缘的庸碌之君吗?” “朕若用了,后世史笔将如何书写朕?!” 李明哲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他听着赵仲贞的言辞,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他不再说话,将那本奏册紧紧抱在怀里,然后缓慢站起身,佝偻着背,一步步退出了宫门。 回到府邸,这位老臣屏退了所有人,独自站在庭院中。 夜幕降临,他仰头望着明月。 恍惚间,仿佛看到了爷爷那浑浊却仍带着期许的目光,看到了明宗对他的重视,看到了自己初入官场时的豪情。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学会了明哲保身,学会了做一个不犯错、也不出头的“稳重能臣”? 两行浑浊的老泪,慢慢滑过他布满皱纹的脸颊。 次日,李明哲似乎恢复了些许精神,他将儿子与最看重的孙子唤到身边。 老人目光逐一扫过儿孙的脸庞,缓慢而清晰地叮嘱: “记住,将来为官,莫要全然学我。” “不站队,不揽事,固然安稳。” “可这一生碌碌无为,上愧对君恩俸禄,下愧对黎民百姓。临到老,回首望去,竟寻不出几件值得称道和回忆的事……” 当夜,内阁首辅李明哲,于睡梦中安然离世。 消息传入宫中,赵仲贞久违地踏出了道观。 他站在清冷的庭院中,仰头望去,明月依旧。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沉默了许久。 翌日,嘉佑帝赵仲贞突然下令,召集久违的大朝会。 百官齐集,惊疑不定,纷纷猜测皇帝又有什么大事宣布。 龙椅上的赵仲贞,看起来比他们记忆中苍老了许多。 他没有丝毫铺垫,直接当众宣布: “朕,御极六十载,无过,亦无功。” “今精力日衰,于治国之道,再无增益。” “为江山社稷万世之计,朕决意,即日禅位皇位。” 第89章 仁孝聪慧的太子孙 此言一出,殿中瞬间死寂。 紧接着,伴随着赵仲贞的下一句话,又是一片哗然。 因为赵仲贞说出的继位者名字,并非他的嫡长孙,太子孙赵不若,而是扬州楚王,赵士峮。 赵士峮,乃当年的楚王赵仲兴之子,赵仲贞的侄子。 “陛下!万万不可啊!”御史率先出列,声音发颤。 礼部尚书扑通跪倒,以头抢地:“陛下!此番决定于礼不合!” “自古禅让亦当先及嫡脉!太子孙仁孝聪慧,并无过失,岂可轻弃?” “此例一开,国本动摇,后世纷争必起!臣泣血死谏!” 其余六部尚书,几位内阁大臣,纷纷跪倒附议。 太子孙赵不若系出正统,年富力强,名声不恶。 赵仲贞此举,实在骇人听闻,于情于理于法,皆难服众。 面对满殿跪伏的臣子,赵仲贞面不改色,只提高了声音,斩钉截铁道:“此非朕一时之念!” “乃是六十年前,朕登基之初,便已立下的心愿!” “昔年若无皇兄鼎力相助,朕早已性命不保,何来这六十载帝位?此恩此德,朕铭记于心。” “皇兄淡泊,不慕荣利,朕无以为报。今禅位于其子,正为全朕当年报恩之誓。” “朕意已决,天地鬼神共鉴,诸卿不必再议!”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至扬州,年已六旬的楚王赵士峮接到诏书,初时愕然,随即被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吞没。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个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老头,临了还能白捡个皇位。 迟则生变。 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他连忙收拾行装,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赵不椑与赵不碌,以最快速度奔赴洛阳。 半个月后,一个不幸的消息传入宫中。 赵士峮与其两子在过黄河时,官船不幸倾覆,三人皆葬身鱼腹。 赵仲贞得知消息后,并没有表现出怒意,他只是将太子孙赵不若私下唤去,不知说了些什么。 随后便宣布自己向往道门,要效仿前朝淳化帝,拜入钟南山。 嘉佑六十年秋,朝堂之上,赵不若坐于皇位,神情显得有些恍惚。 他没想到短短两年的时间,父亲去世,爷爷退位,这么个大统之位就这么到了自己身上。 看着台下的大臣们,赵不若的思绪回到了几日前的夜晚。 那夜他被私下唤去,一路上心惊胆战,刚一进屋便跪在皇爷爷面前,几乎是脱口而出: “孙臣对真仙发誓,绝对没有迫害叔伯与两位堂兄弟的打算!孙臣没有修炼的天赋,没想着能熬过皇爷爷,此生能做个富贵王爷已经知足了!” 赵仲贞坐在椅子上,灯影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看着眼前这个跪伏在地,肩头微微发颤的年轻人,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朕又怎会不知你的性子,此事确实与你无关。” 赵不若闻言,缓缓抬起头看着赵仲贞,有些发愣。 赵仲贞没有等他开口询问,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十分委婉。 “朕知你素来软弱,毫无主见。对于某些人来说,你会是个好皇帝。” “你叔伯等人的死,便是‘他们’做的。” “只不过‘他们’,特别是领头的那几位,平日隐藏得比较深,朕不好揪出来。” “托你好叔伯的福,朕这下找到了。” 他没有解释“他们”是谁,也没有解释自己是如何“找到”的。 他只是停顿了片刻,然后话锋一转。 “朕回顾自己这大半生,没有做成什么事。或许也正因如此,才一直未得真仙认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像是对赵不若说,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朕没有后悔过什么。” “真要说的话,可能便是辜负了明哲吧。”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很久。 “日后要善待他的后人,只是不要再重用了。” “大宋不可再多几个‘他们’这样的人。” 赵不若的思绪从那个夜晚回到现在。 他的目光扫过朝堂。 镇南王、镇北王等几个开国存在至今的世家大族,已经不见了踪迹。 他心中暗自感慨皇爷爷的手段狠辣。 接着又开始发起呆。 “殿下!” 一声高呼将他从恍惚中拽回。 户部尚书跪于阶下,以头叩地,声音凄厉。 “如今蝗虫仍旧肆虐,且近几年各地一直未下大雪,照此情形下去,来年必定还会有更大的蝗灾。臣恳求殿下,求真仙赐下庇佑,施展仙法,为我大宋除此浩劫!” 话音落下,群臣跟着跪下。 “臣等恳请殿下,求真仙下山赐福!” 赵不若为难地看着他们:“诸位的请求,孤已经知晓。” 他开口说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只是孤还未得真仙赐玺,不算正式登基,不知这三次真仙协助的机会,做不做得数。” 听到他这么说,礼部尚书即刻叩首,接话道:“臣恳求殿下前去嵩山一试!” “或许真仙会看在殿下心诚,以及身份正统的面上,同意出手!” 群臣一同点头称是。 赵不若闻言,下意识便要答应。 可他刚张开嘴,忽然又想起皇爷爷交代自己的话: “朕知你天生愚笨,反应迟钝,故不对你做过多要求。今后只需记得一件事,凡事有主见一些,不能听大臣说什么便是什么。” 赵不若顿住了。 怎样才算有主见呢? 赵不若不太明白。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反驳大臣们说的话,总归算是有主见吧? 于是他马上改口说道: “不妥。” 此话一出,群臣一怔。 “此法于理不合!” 赵不若定了定神,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稳一些:“万一此举惹怒了真仙,又当如何?” “因此孤决定,待明年正月初一登基大典,得受真仙赐玺,继位大统,再求真仙帮助也不迟。” “反正马上就要冬天,天气一凉,蝗虫也该冻死了。至于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吧。” “至于当下,就再苦一苦百姓们吧。等来年孤继位,好日子自然就到了。” 他说完,不再看阶下群臣的反应,直接站起身离开龙椅,径自往后殿走去。 越走脚下速度越快,越走心情越轻松。 至于身后群臣“殿下”“殿下”的呼喊,似乎全然与他无关。 今日上朝辛苦了。 他要回宫中找爱妃去了。 第90章 登基大典 正月初一,嵩山。 天尚未亮透,山道两侧的禁军队列已从山脚一路延伸至山顶。 赵不若站在山脚下,仰头望了一眼那几乎望不到顶的石阶,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身后站着乌泱泱数百朝臣,皆着朝服,神色肃穆,没有人敢在这时候发出多余的声音。 赵不若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在此之前,他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是从寝殿到朝堂的那条宫道。 半刻钟后,他的呼吸开始发沉。 一刻钟后,他的额上渗出细密的汗。 两刻钟后,他不得不放慢脚步,身后的群臣见状也只得跟着慢下来。 赵不若咬紧牙关坚持着,一点也不敢停。 他知道,这是大宋皇帝登山受玺的必经之途,列祖列宗历代皇帝都走过,没有人能例外。 他只是想不明白,怎么从来没听人提起过这山这么高这么难爬? 终于,最后一级台阶踏尽。 赵不若只觉得眼前一黑,膝盖一软,整个人直直往后栽去。 “殿下!” 身后一声疾呼。 礼部尚书不知何时已凑到他身侧,仿佛早有预料,眼疾手快地一把托住他的手臂,避免了他滚落台阶的悲剧。 赵不若靠着礼部尚书的手臂勉强站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的汗珠顺着下颌往下滴。 他缓过一口气,脱口而出: “俺嘞娘来,这山也忒难爬了!” 声音不高,但在四下静默之时,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周围几个大臣的耳朵里。 礼部尚书托着他的那只手瞬间僵住了。 赵不若浑然未觉,一边喘一边抱怨,手上拽着礼部尚书的朝服袖口胡乱抹着脸上的汗。 “以后每年这时候竟然还要再来一趟,早知道就不当皇帝了。” 礼部尚书的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抖: “道场圣地,殿下慎言呐!” 赵不若喘匀了气,终于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就要点头答应,下一秒眼珠子却转了转,忽然板起脸,故作生气道: “孤知道该怎么做,不需要你来提醒。” 接着,赵不若立刻换做一副笑脸,朝着守在道场门外的两个弟子拱手行礼,随后便快步踏了进去。 此时赵宗冼已经在琉璃星塔前的广场等候。 他看着那个气喘吁吁,衣冠略有不整的准皇帝穿过广场朝自己走来,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殿下记住待会儿仪式的流程了吗?”赵宗冼开口询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赵不若连忙躬身行礼,动作倒是恭敬。 “回仙官的话,朕,啊不,孤记住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中气十足。 赵宗冼心中更加不放心了。 他转头看向跟在赵不若身后,面如死灰的礼部尚书。 “待会儿注意点。”赵宗冼低声提醒,“别让他在真仙面前失言,惹恼了真仙。” 礼部尚书连忙拱手:“请仙官放心,臣一定看好殿下!” 受玺大典即将开始。 赵不若站定在塔前祭台下方,深吸一口气,开始向祭台走去。 起初他走得很稳,步伐刻意放慢。 但看着琉璃星塔,一想到真仙可能正在看着自己,紧张情绪慢慢生出。 走着走着,他的嘴开始不受控制地动起来。 “臣赵不若,承大宋列祖列宗之洪福……”他低声嘟囔,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承嘉佑禅位之诏命……” 他越走越快,嘴里越念越乱。 心跳声咚咚地撞着耳膜,方才在门口擦干了的额头又渗出一层汗珠。 他还未走到预定位置,便撩起衣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臣赵不若,承蒙,承蒙……” 赵不若卡住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昨夜背了一整晚的祝词,此刻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臣赵不若,然后呢? 然后该说什么? 广场上陷入一片死寂。 礼部尚书眼睛一翻,身子软软地往后倒去。 身旁的赵宗冼一把扶住,并稳稳接住自他手中掉落的传国玉玺。 而就在此时,跪在祭台前的赵不若,终于开口了。 “总而言之!”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豁出去的破罐子破摔。 “不孝人臣赵不若,临危受命,恳求真仙赐玺!” 又是数息沉寂。 现场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 突然,赵宗冼手中那枚传国玉玺,渐渐亮起一道微光。 随即,玉玺缓缓飘起,在空中飞过一段距离,稳稳地落在赵不若下意识伸出的双手之中。 赵不若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掌中的玉玺,下意识地握紧了它。 冰冰凉,沉甸甸。 是真的。 真仙虽未现身,但总归是赐玺了。 他跪在那里,忘了道谢,忘了磕头,只是捧着那枚玉玺,怔怔地出神。 礼部尚书于此时被赵宗冼用真气唤醒,反应过来的他,连忙用眼神提醒赵不若。 后者此时正捧着玉玺发呆,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后,对上礼部尚书的目光,却仍是满脸迷茫,显然已将背了一夜的流程忘得干干净净。 礼部尚书又挤了挤眼睛。 赵不若仍然迷茫。 于是礼部尚书求助地看向赵宗冼。 赵宗冼轻轻叹了口气。 他放缓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常: “殿下,该求年号了。” 赵不若恍然回神。 他连忙重新跪好,将玉玺端正置于身前,恭恭敬敬地叩首。 “请真仙赐年号!” 没多久,塔内传出声音:“赐尔年号,咸淳。” 咸淳! 赵不若伏在地上,将这年号默念了一遍。 “不若在此,谢过真仙!” 说罢,他又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直起身子,望着那紧闭着的琉璃星塔开始等。 似乎是想看真仙还有没有别的话要说。 礼部尚书扭头看向身侧的两位内阁大臣,又朝祭台方向努了努嘴。 两人会意,快步走上祭台。 他们一左一右地扶起跪在地上的赵不若,然后将那件明黄色的龙袍展开,为他披上。 赵不若站在那里,任他们摆弄。 待两人为他系好玉带,整好衣襟,后退一步,端详了一番,确定无有不妥后。 便赶紧扶着他,缓缓转过身,面向群臣。 当自己终于不用再面对那座住有真仙的高塔,赵不若忽然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传国玉玺。 又抬头看了一眼阶下群臣。 终于想起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赵不若高高举起那枚传国玉玺,举过头顶。 群臣立刻大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自此,那个诸多大臣口中仁孝聪慧的太子孙,总算是顺利地完成了登基。 大宋亦正式迈入咸淳元年。 第91章 青楼皇帝 咸淳元年三月初一,洛阳。 此时距离赵不若登基已过去两月。 这两月间,他完美地效仿了祖父赵仲贞的执政风格,一次朝也未上过。 他给自己找了个好听的说法,管这叫“再续嘉佑盛世”。 大臣们起初还急,后来渐渐也习惯了。 怎么说先前也是这么过来的,朝政诸事有内阁处置,皇帝在不在,似乎也没那么要紧。 况且赵不若起码还会看大臣递来的折子,尽管并不能提供什么很好的建议。 甚至于拿着他看过的折子,一字未改地再次呈给他,他还会满意地点头称赞: “爱卿把朕想表达的东西都补充上了,甚好甚好!” 其实对此,赵不若自己心里倒是有另一番计较。 他现如今已经四十有二。 皇爷爷那是常年闭关修炼养气功才有的长寿,他算老几? 他那身子骨,爬个嵩山都能滚下来,能活到六十都算老天开眼。 再不抓紧享福,这辈子就亏大了。 所以这两月间,赵不若过得很是滋润,后宫诸位妃子轮流转。 偶尔也读书,读的是《九状六势》《秘戏春宫图》之类的,算是温故而知新。 内阁那边,他懒得过问,反正有苏阁老在,出不了大乱子。 苏阁老,名苏稷,乃是上任内阁首辅李明哲一手提拔起来的弟子。 这日午后,苏稷整理好近日亟待处置的要务,誊抄成一份简明折子,揣在袖中,往皇帝寝殿而去。 一路上他还在想,今日陛下若是推托,他便跪在殿外不起了。 蝗灾的事拖不得,各地奏报一日三至,再拖下去,等夏天蝗群遮天蔽日的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他刚走到寝殿门口,便被内侍拦下。 “苏阁老,陛下不在。” 苏稷一怔:“不在?去哪儿了?” 内侍低着头,吞吞吐吐。 苏稷眉头一皱:“说!” 内侍咬了咬牙,终于开口:“陛下、陛下带着太子殿下去红绣楼了。他走前特意交代,您若有急事,可以去那儿寻他。” 苏稷闻言愣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无话可说。 袖中的折子滑落在地,他也没有去捡,而是转过身,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红绣楼是洛阳数一数二的青楼,平日里甚至不少洛阳高官也会私底下乔装打扮偷偷前去。 但是皇帝去青楼的,当今大宋还是头一个。 他甚至还带上了太子! 回到家中,苏稷坐在书房里,久久没有动弹。 良久,他起身铺纸研墨。 他要写一份折子,告老还乡的折子。 折子刚写完,墨迹还未干透,管家便来报:“老爷,户部尚书求见。” 苏稷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户部尚书姓周,是个急性子,刚进门便问:“阁老,折子呈上去了吗?” 苏稷摇了摇头。 “陛下不见你?”周尚书一脸困惑,“不应该啊,我上次去求见,甚至……”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苏稷抬眼看他:“你上次怎么了?” 周尚书干笑两声,摆了摆手:“没什么,就是……唉~不提了。” 苏稷继续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尚书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只好老实交代:“我上次去求见,陛下甚至正、正和妃子亲热。” “我想着先退下,结果陛下隔着帘子直接把我叫进去了,就那么、就那么一边亲热一边听我汇报。你说这……” 他搓了搓脸,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 苏稷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接着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是见不着,”他说,“只是陛下去的地方,我不想去。” 周尚书询问:“什么地方?” …… 洛阳城东,红绣楼。 三楼雅间,窗扉半掩,春光融融。 赵不若靠在软榻上,怀中搂着一个红裙女子,正端着酒杯往他嘴边送。 他对面坐着太子赵善慈,姿势和他父亲如出一辙,只是浑身僵硬,像个木头人似的,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赵不若饮尽杯中酒,看了儿子一眼,忍不住笑了。 “儿子,不用拘束。” 他放下酒杯,往赵善慈那边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酒后特有的掏心掏肺。 “朕,咳咳!我给你说,为父的爹,也就是你爷爷,虽然他死之前天天享福,但管为父却管得极严。” “为父没办法,不压着你点,不多打你几次,为父心里不舒坦,所以只能也对你严厉些。” 赵善慈闻言愣了一下,继而小心翼翼地问:“所以父亲打我,是因为心里不平衡?” “对!” 赵不若一拍大腿,理直气壮。 “现在你爷爷死了,为父的爷爷也撒手不管了,轮到为父掌管咱们这一家子了,以后没人能管得了咱们了!”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竟然都开始泛红。 “今后你只管好好玩,为父保证不再打你了!” 言至此处,他竟是直接哭了出来。 “为父今年四十有二,怕是享不了几年福了~” “你一定要弥补为父的遗憾!不能让我年轻时的遗憾也成为你将来的遗憾!” 他抹了一把眼泪,由衷感慨:“好好享福,别老了以后全是后悔。” 赵善慈呆呆地看着自己泪流满面的父亲,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可是曾祖父去终南山前,告诉儿子的是要每日好好学习。” “他还让儿子记住两个词,勤政,补拙。否则到老才会有遗憾,才会后悔。” “什么屁话!” 赵不若眼睛瞬间瞪圆。 “你再这么说我还打你!” 赵善慈连忙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不敢再吭声。 他是真被打出阴影了。 从小到大,父皇打他从来不需要理由。 有时候是因为功课学习不到位,有时候是因为顶嘴,有时候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父皇单纯心情不好。 赵不若见儿子这副怂样,心中又升起一些不忍。 他缓和了语气,重新端起酒杯。 “为父什么时候骗过你?” 赵善慈低着头,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忽然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瞄了父亲一眼。 “父亲刚才所说的可属实?” 赵不若斜睨着他:“怎么,还不信?” 赵善慈挠了挠头,脸上浮现一丝忸怩。 “那儿子想再叫一个,体验、体验一下左拥右抱,嘿嘿~” 赵不若愣了一秒,随后放声大笑。 “好好好!不愧是我的麒麟儿!” 他一拍桌子,冲着门外大喊: “来人!再叫两个人进来,不,三个!” 门外的侍卫应声而去。 赵不若转过头,看向儿子,眼中满是欣慰。 这小子,有出息! 第92章 群臣请辞 又过了半个时辰。 桌上杯盘狼藉,酒壶空了八九只。 赵不若趴在桌上,醉眼朦胧,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 赵善慈也好不到哪儿去,靠在软榻上,左拥右抱,一脸满足。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站住!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 砰! 大门被一脚踹开。 为首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气势威严。 他便是大宋宗室最高长官,知大宗正事赵仲逊,赵不若的叔祖父,赵仲贞的亲弟。 刚刚也是他推开了试图阻拦的侍卫。 紧随其后的,是苏阁老、一众内阁大学士、以及六部尚书。 十几人鱼贯而入,挤满了这间不大的雅间。 他们都穿着便服。 这是给皇帝留的最后几分面子,也是给大宋朝廷留的最后几分面子。 赵善慈正搂着两个姑娘亲热的起劲,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吓得魂飞魄散。 他猛地转头看向门口,“大胆”二字刚出口,正要破口大骂。 待看清为首那张脸,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赵善慈浑身一颤,哆哆嗦嗦地过去拍了拍趴在桌上的赵不若。 “别碰朕!让朕睡会儿!” 赵不若把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赵善慈推的力道更大了,声音都带着哭腔: “爹~儿子求您抬头看看吧!” 赵不若被他吵得烦了,终于抬起那张通红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为首那人身上。 望了数息。 然后忽然笑了起来,笑容亲切热情。 “叔祖父来了啊!” “朕刚才正看书呢,快请坐!” 赵仲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屋子,点了点头。 “好好好!陛下真是刻苦啊~” 他微微躬身,一拱手。 “那老臣就先行告退了,不敢打扰陛下的雅兴。” 赵不若愣了一下,随后缓缓转头,环顾四周: 满地的狼藉,缩在角落的几个女子,面色难看的群臣,还有他身边瑟瑟发抖的儿子。 赵不若的酒终于醒了。 他猛地看向赵善慈,眼中怒火喷涌而出。 “你个逆子!把朕带到哪儿来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赵善慈被扇倒在地,半边脸上赫然浮现一个硕大的巴掌印。 他捂着脸,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父亲,满眼都是委屈。 赵仲逊见状,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屋内几个女子也趁乱逃了出去,门口的兵部尚书侧身给她们让开位置,随后朝几个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们会意,跟上了她们。 兵部尚书随后关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赵不若、赵善慈,以及十几位面色各异的朝臣。 赵不若干笑两声:“阁老,您这来就来吧,怎么还把我叔祖父给叫来了?还带上这么多爱卿?” 他说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埋怨。 “朕把你当自己人,放心地告知你朕的去向,你就这么坑害朕?” 苏稷没有接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 “陛下,老臣此来,是有要事要奏。” 赵不若摆了摆手。 “不就是蝗灾之事嘛,朕晓得了。现在各地蝗灾规模还小,不至于浪费一次机会。” “等夏天到了,若是蝗灾严重,再请真仙也不迟!” 苏稷摇了摇头。 “非也。” 他抬起头,直视着赵不若的眼睛。 “老臣此来,是请辞的。” 苏稷打开手中的折子,递给赵不若,赵不若下意识接过。 与此同时,身后的内阁大学士们、六部尚书们,齐齐上前一步。 “臣等亦是来请辞的!” 接着,一摞请辞书被依次放到桌上。 赵不若低头扫了眼苏稷递的折子,又看了看面前这摞折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好,好啊!很好!” 他扫视着面前这些面孔,面色渐冷。 “你们这是在逼朕就范?” 他随手将折子丢到桌上,抱起双臂,下巴微抬。 “若是如此,那你们的把戏便泡汤了,朕允许你们告老还乡。” “你们不干,有的是人干!” 屋内气氛顿时变冷。 苏稷及众臣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父皇!” 赵善慈忽然出声。 他从地上爬起来,凑到赵不若耳边,压低声音: “他们都是曾祖父给您留下的能臣,若是都走了,您还能继续放权享福吗?” 赵不若眼珠子转了转。 他刚刚说的也是气话,心里当然知道这些人的重要性,若是这些人真的一起告老还乡,那后果…… 念及如此,赵不若忽然瞪向赵善慈,眼中怒火再次燃起。 “大胆!” 他声音猛地拔高,震得赵善慈又一哆嗦。 “逆子,你好狠的心!竟然还想抓他们入狱!” 赵善慈眼睛瞪得溜圆。 我什么时候说要抓他们入狱了?! “朕的爱卿,岂能容你决定如何处置?!” 说罢,又是一巴掌,给赵善慈脸上来了个轴对称图形。 “给朕滚出去!” 赵善慈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的父亲,感受着脸上微微发烫的疼痛,却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他低下头,默默走向门口。 屋内很快再次陷入寂静。 赵不若看向面前这些朝臣,脸上忽然又换了笑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好意思,刚刚屋里外人多,这会儿只剩自己人了,朕给诸位道个歉!” “诸位且放心!” 他起身走上前,拍了拍苏稷的肩膀。 “最迟夏天,朕自会上山求真仙解决蝗灾。” 苏稷看着面前这张笑脸,缓缓开口:“等蝗灾严重,纵使真仙出面解决,耕地也都被蝗虫破坏十之七八了,老百姓还能有粮食吃吗?” 赵不若下意识地不过脑子反驳:“吃不了粮食,可以吃别的嘛。” 话一出口,苏稷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咳嗽两声,胸口剧烈起伏,声音也变得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陛下是要效仿西晋惠帝司马衷吗?!” 就在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礼部尚书猛地想起两个月前登山那一幕,忽然来了灵感。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闲聊。 “陛下,夏天若是爬山的话,恐怕还要比正月那次累得多。” 砰! 赵不若一拍桌子,情绪激动。 “看着众爱卿始终心系百姓,为民忧愁,朕亦深受感动!” “明日,不,三日后,朕自会上山,请求真仙,助我大宋解决蝗灾!再续我大宋景德、嘉佑盛世!” “来人!” 门外的侍卫应声而入。 “备车,回宫!”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对了,把太子也给朕找回来。” “让那逆子回自己宫里待着,这几日不许出门!” 第93章 登山求仙 咸淳元年三月初四,洛阳。 今日便是赵不若在红绣楼拍板定下的“三日后上山”的日子。 这天一大早,群臣去请,赵不若说:“朕说的三天后,不带初一那天晚上,等明天再去。” 三月初五,群臣再去,赵不若说:“朕今日乏得很,浑身软的没劲,明天再去。” 三月初六,群臣又去,赵不若说:“今日怕是不行了,朕的腿昨天磕着了,现在还疼的紧呐,过两天一定去!” 这话传到苏稷耳朵里时,他正在内阁值房看各地递上来的灾情奏报。 河南、河北、山东、山西…… 一摞摞折子堆在案头,每一本都在说同一件事:蝗灾愈演愈烈,百姓苦不堪言,求朝廷速速赈济。 苏稷放下折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从柜中取出一物,揣入怀中。 那是嘉佑帝退位前曾御赐的金牌。 那日,赵仲贞亲手递给他,并言“见此牌如朕亲临”。 在此之前,他从没用过。 今日,却是不得不用了。 天刚蒙蒙亮,苏稷手持金牌,直入寝殿。 门口的侍卫见到那面金牌,无人敢拦。 苏稷推门而入,站在殿中央,一动不动。 赵不若此时刚从床上爬起来,正由内侍服侍着穿衣。 他看见苏稷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那儿,愣了愣,随即皱起眉头。 “苏阁老,你这一大早的……” 苏稷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着,眼睛直直地盯着赵不若。 赵不若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但还是装作不知他的来意,故意无视他的存在。 接下来,赵不若穿好衣服,坐下用早膳,苏稷站着。 赵不若吃完早膳,起身踱步,苏稷站着。 赵不若走到窗前看风景,苏稷还是站着。 半晌,赵不若终于忍不住了。 他转过身,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乐意: “既然苏阁老这么愿意留在宫中,来人!” 内侍应声而入。 “给苏阁老赐座。不,赐榻!以后就让阁老陪朕一起睡吧。” 苏稷依然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内侍的通禀:“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赵不若挥了挥手。 闻讯而来的赵善慈快步走进殿中。 他扫了一眼站在那里的苏稷,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凑到赵不若身旁,压低声音: “父皇,阁老既然这么积极,何不让阁老同您一起上山,也累累他?说不定这么一吓乎,他就不敢再提上山之事了。” 赵不若闻言扭头看着儿子,观察了一阵,随即脸上露出坏笑。 “你小子,书没白看,是比你爹脑子好使!” 他清了清嗓子,转身看向苏稷,换上一副正经表情: “既然阁老如此上心,那为了以表朝廷的诚意,明日便同我一起上山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说起来朕登基那日你便因病没陪朕上去,如今刚好弥补下你当初未登山的遗憾。” 苏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眼睛,却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赵不若身后,装作无事发生的赵善慈。那一眼里,闪过一瞬复杂。 他当然知道赵不若在打什么算盘。 他年过六十,本就有旧疾在身,前些年还落下了腿疾,平日里走路多了都要歇息。 当初赵不若登基大典,他正是因为担心这副身子骨会在真仙面前失仪,才告假未去。 赵不若如今拉他上山,无非是料定他爬不动,自己主动退缩。 可他想起那些堆满案头的灾情折子,想起那些等着救命的百姓,想起师傅李明哲生前曾叮嘱过自己的话。 他尚且能退,可是百姓们还有退路吗? 苏稷深吸一口气,他直视着赵不若的眼睛,语气强硬而坚定: “何需等明日?” “陛下这便同臣去吧!” 赵不若愣住了。 “啊?这……”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下一秒,他又地扭头看向赵善慈,眼神里带着几分怪罪。 赵善慈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赵不若又转回头,看着面前这个须发花白、身形佝偻却站得笔直的老人,忽然有些心虚。 苏稷看着他,语气依然平静: “怎么,陛下莫非是怕了?怕还爬不过我这个老头子?” 此话一出,赵不若立刻一拍桌子,站起身。 “朕怎么可能怕?” “走!咱们这就出发!” 他随手从一旁侍女手中拽过一件明黄色外套披上,大步往外走去,苏稷则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寝殿,侍卫快速备好马匹。 赵不若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苏稷,见那老头儿正扶着马鞍,有些艰难地往上爬。 他本想等一等,但转念一想,自己先走一步,说不定苏稷追不上,自己还能歇会儿。 于是他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而刚刚上马的苏稷,见赵不若渐行渐远,则是从袖子中掏出一粒药丸,脸上露出决绝的表情,随即将药丸含在嘴中, 一个多时辰后,嵩山脚下。 赵不若下了马,仰头望着那高耸入云的石阶,心中开始发怵。 他回想起正月初一那天,自己是怎么被礼部尚书托住才没滚下山去的。 那时的他,还很年轻。 要比现在年轻两个月。 犹豫的功夫,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一个人影从身旁走过。 苏稷一步一阶,开始登山。 赵不若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 心想自己堂堂大宋皇帝,总不能被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比下去,便快速跟了上去。 起初赵不若还能勉强跟上苏稷的步伐。 当爬到四分之一时,他的腿开始发软。 爬到一半时,他不得不每爬一会儿便扶着膝盖弯腰歇息。 苏稷则没有停。 他就那么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每一步都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的后背亦被汗水浸透,他的腿每抬一级都在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停。 赵不若望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惊奇。 这老头儿……不要命了吗? 又过了不知多久。 赵不若终于爬完了最后一级台阶。 他只觉得眼前发黑,险些又要栽倒。 但向一侧踉跄了两步后,总算是扶住旁边的石柱,大口大口地喘气。 第94章 三次机会,已用其一 苏稷已经早早站在道场大门口等候。 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发紫,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含着药丸的嘴巴始终未张开。 赵宗冼于此时走出大门。 他的目光在苏稷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又看向赵不若,等待他说话。 赵不若喘了半天,终于能正常开口。 “朕……朕此来,是求……” “求”字一说出口,赵宗冼直接张口打断了他。 “陛下此行之意,真仙已知。” “祂已在两位动身登山之际下山去了。” “大宋蝗灾问题,此刻已经解决。” “三次机会,已用其一。” 与此同时,大宋境内。 无数百姓正跪在田间地头,满含热泪,朝着天空之上那道刚刚消失的流星方向磕头。 就在片刻之前,一道流星从天际划过,同时伴随着若有若无的低频声响,从北到南,从东到西,迅速掠过整个中州大地。 起初人们不知道那是什么。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 “蝗虫都死了!” 人们低头看向田里,那些铺天盖地啃食庄稼的蝗虫,竟全都趴着不动了。 蝗虫尸体密密麻麻,把田地铺了厚厚一层。 “是真仙!真仙下山来救我们了!!!” “真仙保佑啊!!!” “太好了!我们能活下来了!!!” 哭声,喊声,磕头声,此起彼伏。 但是这还没有结束。 很快,全国各地道观的观主们若有所感,对着真仙牌位大拜之后,纷纷走出道观,向围拢而来想向真仙拜谢的百姓宣布: “真仙已将蝗虫体内的毒素尽数去除!此次蝗灾的蝗虫,皆可食用!” 消息迅速传开,许多家中已无余粮的百姓,闻言更是泪流满面。 他们再度跪在地上,朝着天空磕头,久久不愿起身。 但这仍然不是全部。 考虑到蝗虫带来的影响,萧良还给百姓们带来另一份希望。 很快,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所有发生蝗灾的地区,一场太阳雨突然出现,仅仅持续不到一刻钟便又消失。 那些被蝗虫啃得不成样子的庄稼,竟然在雨水滋润下全部恢复如初,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舒展,生机勃勃,长势甚至比之往年更加茁壮。 “真仙把苗都救活了!!!” “太好了!不用再担心收成问题了!!!” “今年终于不用再饿肚子了!哈哈哈!!!” 于是乎,哭声变成了笑声,跪拜变成了欢呼。 无数人真心说道:“我大宋有真仙庇佑,当真是大宋之福!” 在人间欢呼雀跃的同时,另一处地方此时也正在忙碌着。 万魂幡内,各地城隍府。 诸多黄蜂阴帅整理好身上的装备,开始赶往各自负责的区域,收集因蝗灾而亡的蝗虫魂魄。 尽管他们特意隐藏了身形,但还是“不小心”被一些阴气较重的人看到了踪迹。 那些人先是惊愕,随即有的人会吓得转身就跑,有的人则胆子大些,站在原地,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 对此,黄蜂阴帅们也会微笑点头,算是回礼,然后继续赶路,抓紧干活。 这些人回去后,将所见所闻告诉旁人。 一传十,十传百,渐渐地,民间便有了一个新的说法: 黄蜂出行,蝗虫尽退。 此前一直没多少名气的黄蜂阴帅,竟也因此有了不错的风评。 视线重新回到嵩山。 赵不若听完赵宗冼的话,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脸上绽开笑容: “太好了!若不是真仙还没回来,臣怎么说也要去塔下好好感谢一番!” “既如此,那朕便下去……不,朕还是先歇会儿再下去吧。” 他又喘了口气,脸上换做不好意思兼带讨好的笑。 “赵仙官,臣可否讨碗水喝?” 赵宗冼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不过意思表达的却很明确。 赵不若识趣地扭头看风景,当作自己什么都没说。 再看苏稷,他的脸上亦没有激动和喜悦,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他朝着门内琉璃星塔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随后他转过身,朝着赵宗冼拱手行礼,说出登山以来的第一句话: “臣在此谢过真仙和赵仙官,那么臣就先行告退了。” 赵宗冼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苏阁老,”他的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些,“回见。” 苏稷点了点头,转身向山下走去。 一路下山回到府中,苏稷走进堂屋的那一刻,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门槛内,身子晃了晃。 然后猛地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自登山起胸口那股始终憋着的气,在此时终于是卸了。 “老爷!” 管家惊叫着冲上前,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同时大声呼唤:“来人!快来人!” 府中顿时乱成一团。 半个多时辰后。 苏稷躺在床榻上,意识慢慢清醒了一些。 他睁开眼,看见床前跪满了人。 他的儿子,他的孙子,他的弟子,还有内阁及六部的诸多官员,乌压压跪了一地,有人抬着头望着他,有人低头在抹眼泪。 苏稷看着他们,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微笑。 “不用这么难过,”他的声音很轻,“都开心点。” 只是没有人能开心得起来。 李阁老刚走不久,他的首席弟子如今竟又要撒手人寰。 短短数年接连失去两位主心骨,再一想到当今皇帝的种种表现,许多大臣的心中都升起一股茫然。 苏稷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面孔,慢慢张嘴: “我完成了我该完成的,做到了师傅没能做到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此生已没有遗憾。” “师傅在黄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说完这句话,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师傅!” “阁老!” 哭声四起,悲声震天。 就在这时。 屋内后方忽然亮起一道金光。 那光芒太亮,太刺眼,所有扭头望去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等他们再睁开眼时,光芒渐渐敛去,露出一个人影。 他面怀微笑站在那里,头戴紫薇朝天冠,身着深紫色龙袍,周身光华流转,气度威严而沉静。 此等装扮着实令人熟悉。 很快,其中一人最先反应过来。 他瞪大眼睛,嘴唇颤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等拜见紫薇大帝!” 第95章 两位城隍 这一声喊醒了所有人,群臣连忙跪伏于地,额头触地。 赵光极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众人平身。 随后他的手指轻轻一点,床榻上,一道虚幻的身影缓缓坐起,正是苏稷的魂灵。 苏稷低头看了看自己躺在床上的身体,又看了看周围跪了一地的人,眼中浮现出茫然。 “苏稷。”赵光极开口。 苏稷这才猛地回过神,连忙跪下行礼:“臣苏稷,拜见紫薇大帝。” 赵光极手中凭空出现一道卷轴,他展开卷轴,缓缓念道: “苏稷,大宋咸淳年间内阁首辅,嘉佑入仕,历四十载,清廉自守,勤政爱民。” “咸淳元年,蝗灾肆虐,强谏人皇,登山求仙,卒以身殉,万民得活。” “念其精忠格天,功德在民,今敕封苏稷为洛阳城隍之神,永镇兹土,护佑群生。” 卷轴上的金字缓缓浮起,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苏稷体内。 苏稷愣在那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洛阳城隍神? 洛阳乃大宋都城,天下首善之地。 能做洛阳城隍的,那得是多大的功德,自己何德何能? 他身前,有人抹着眼泪边哭边笑,有人则是连连磕头,此刻的群臣已经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 苏稷终于回过神来。他眼眶微红,重重叩首。 “臣苏稷,叩谢圣祖!叩谢大帝!” “臣必当竭尽全力,护佑洛阳百姓,不负大帝与圣祖厚望!” 赵光极点了点头,手指又是一点,身形与苏稷一同化作一道金光,消散在屋中。 洛阳城隍府。 当苏稷踏入府门的那一刻,府内早已候着的一众阴神齐齐跪拜行礼。 “臣等恭迎城隍爷!” 为首的是文武判官,身后站着十大阴帅以及诸多鬼差鬼卒。 苏稷点了点头:“诸位请起。” 他的语气缓慢而平和:“本官初来乍到,对阴司事务尚不熟悉。今后还要诸位多支持,共理此方,才能不负圣祖厚望。” 众阴神齐声应是。 拜见结束后,众神各自散去。 苏稷由阴帅之首的鬼王引着,往后衙走去,熟悉府中事务。 而府门外的偏殿中,三人正聚在一处闲聊。 为首的是文判官张莹,他身旁站着两位身形高大的阴帅,正是日游神和夜游神。 日游神见四下无人,忍不住说道:“没想到啊,我还以为洛阳城隍爷这位置得是张大人您来坐呢。” “张大人您在西域一待就是三十年,之后在这判官位置亦是从未判错过一例,功劳苦劳都有。” “没想到竟然直接来了一位。” 夜游神接过话头,他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鄙夷: “你瞧瞧鬼王那德行,城隍爷刚来,他就凑上去献殷勤,那股子热乎劲儿,啧啧……” “张大人您就不一样了,该干啥干啥,这才是咱们阴神的体面!” 张莹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忍不住笑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平静:“苏大人在阳间的功劳,我也有所耳闻。” “此番蝗灾,若非他强闯寝殿,死谏陛下登山,全大宋的百姓,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这份功德,比我大得多,不是靠时间能比上的。” “何况洛阳不是寻常州府,这里可是都城。” “说实话,我也从来没敢想过能直接晋升此地城隍。” 夜游神听了,叹了口气:“张大人您倒是想得开。” 张莹正要说话,忽然见一鬼卒匆匆跑来。 “判官大人!”鬼卒行礼,“城隍爷请您过去一趟。” 张莹点头,整了整衣冠,随鬼卒往后衙而去。 后衙正堂,苏稷正坐在案前,翻阅着卷宗,见张莹进来,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 “张判官来了,请坐。” 张莹依言坐下。 苏稷起身从案上拿起一张纸,走到其身旁递给他。 “本官在这里先向你道喜了!” 张莹一愣,接过那张纸,低头看去。 最上方是三个醒目的大字:【册封令。】 下面则写着: 【今擢升张莹为台州城隍之神,即日起赴任。】 张莹握着那张纸,激动地双手颤抖。 他抬起头,看向苏稷:“城隍爷,下官……” 苏稷摇头笑道:“不必谢我,城隍级别的册封,是由紫薇大帝亲自管的,我不过是个传话的。” “台州虽远,但也是府城,现如今带上你,我大宋也只不过十位受封的城隍神。。” 张莹重重点头。 “下官明白。” 他退出后衙,站在院中,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紫薇大帝行宫。 张莹来到殿前,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跪下。 “臣张莹,拜谢圣祖!拜谢紫薇大帝!” 殿门无声开启。 赵光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进来吧。” 张莹起身,低头走入殿中。 殿内陈设简朴,只有一张案几,几张椅子。 赵光极坐在案后,示意他坐下,坦然解释道: “我如今也只是代管册封之权。” “你的册封,是经我向李仙官报备,由他同意后才册封的。要谢,就谢他吧。” “你今后每年述职,也是去找他。” 张莹闻言心中一动。 李仙官,李瑛。 圣祖身边那位侍奉了一百多年的仙官。 地府阴神间近来一直有个传言,说李瑛便是未来天庭玉皇大帝的人选。 只不过圣祖用惯了他,一直留他在阳间侍奉,所以哪怕其已一百三十多岁高龄,仍旧身体健康,精神饱满。 如今听到紫薇大帝这番话,这传言想来是真的了。 李仙官虽未正式登位,却已有玉帝行权之实。 张莹不敢多问,只是离开座位,深深叩首。 “臣明白,臣必当尽心竭力,不负圣祖、仙官及大帝的恩情!” 次日,台州城隍府。 张莹站在府门前,望着这座新府邸,其规模虽比洛阳城隍府小一些,在他眼里却是无比气派。 走进府内,此时各司阴神乌压压站了一地,见张莹踏入府门,众阴神齐齐跪拜行礼。 “臣等恭迎城隍爷!” 张莹站定,目光扫过这些低垂的头颅,感受着他们恭敬的态度。 那一刻,他心中忽然浮现起前所未有的别样感觉。 同一天,人间台州府的道观亦是收到消息,向官府通报了此地已册封城隍爷的讯息。 当地官府动作迅速,很快便将城隍庙准备妥当。 城隍庙中,一尊崭新的神像被请入,牌位上写着几个大字: 台州城隍张公之位。 本地富户闻讯,纷纷献上供品。猪头、羊腿、时鲜果蔬堆满了供桌。 夜深人静。 张莹的魂灵离开城隍府,来到人间的城隍庙中。 他寄身于那尊神像之内,透过神像的眼睛,看着这满殿的供品,试探着伸出手,从供桌上拿起一块肉。 肉虽仍在桌上,但肉的虚影却出现在张莹手中。 那是本地富户献上的肘子,色泽红亮,香气扑鼻。 他将肉放入口中。 肉确实很香。 吃肉的梦想终于实现,但不知为何,他却觉得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好吃。 他细细品味着口中的滋味,脑中忍不住回想起众阴神跪拜的那一幕。 他猛然发现。 吃肉带来的愉悦感,比起先前享受跪拜和敬仰的感觉,要差了不少。 他闭上眼,将那块肉慢慢咽下。 他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 还不够! 张莹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我的梦想不该止步于此,我还要爬地更高! 第96章 咸淳崩 苏稷封神之事传出后,朝堂上下为之一震。 百官闻之,心思各异。 但有一点想法是共通的:成神的,确实不只有嵩山中人。 即便皇帝昏聩,他们亦有通过政绩成神的希望。 于是,朝堂风气为之一变。 除了少数摆烂愿意享受当下得过且过的人,大多数官员开始认真处理政务。 以往那些推诿扯皮、相互推脱的衙门,开始主动互相配合、加紧办理。 不为别的,只为死后能有个好名声,能有望封神。 可是。 渐渐地,他们发现了一个问题。 即便他们再刻苦努力,领头的人若是不行,一样会拖累他们,影响到他们的进步。 就比如现在的赵不若。 苏稷封神一事,赵不若在得知后,内心对此事极为不悦。 怎么求仙的是朕,耗费机会的是赵家之皇室,最后得了好处的却是苏稷? 那老头儿,不过就是爬了趟山,怎么就成神了? 这话他不敢说出口,更不敢去嵩山质问。 但他有他的办法。 于是接下来群臣发现,赵不若变得不对劲了。 很多内阁议定完递上去的折子,原本只是走个流程,只等皇帝用印便可施行。 以往赵不若经常看都不看,直接批复同意。 现在他不但看了,还会故意刁难。 “这条赈灾款项,为何要拨这么多?依朕看来,便是减去五成也够了。” “此项工程,预算过高,朕不能批。” 群臣一一解释,赵不若便一一驳回。 理由也很正当:“当今困难时期,国库也没有多少余粮了。还是要多预留一些,以防意外。” 有人试探着提了一句“陛下可否从内帑拨些银两,以充赈济”。 赵不若当场翻脸:“朕的内帑是朕的私产,与国家何干?你们若是缺钱,自己去想办法,从俸禄里拿也不是不行。” 群臣哑然。 按照他们最初的设想,蝗灾既已解决,朝廷只需按时赈济灾民,减免赋税,休养生息,再辅以一系列利民措施。 大宋要不了几年,便能回到嘉佑初期甚至是景德时期的水平。 可如今,因为赵不若的从中作梗,每一项措施都要反复商讨,反复修改。预算一减再减,最少的时候也要被削去五成。 如此过去几年,大宋只是维持住了基本稳定,远未达成群臣的目标。 咸淳五年秋,内阁首辅曹蔚然府中。 十几位洛阳重要朝臣聚集于此,神色各异,气氛凝重。 户部周尚书仍是那个急性子,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压着怒意: “不能再等了!”他环顾众人,声音激动。 “陛下如今每日都要把国库的钱挪走许多,一部分充盈内帑,剩下的赏给妃子、置办珍玩、扩建皇宫。长此以往,大宋这么多年的家底就要亏空了!” 一名禁军出身的武将冷笑一声。 “依我看,不如直接逼他禅位。他若不从,我便直接……” 他抬手,做了个下切的动作。 “不可!” 兵部尚书立刻摇头,神情严肃。 “当今大宋虽已不如先帝之时,但底蕴尚在。” “况且陛下手中尚有两次真仙相助的机会,若逼急了,他求真仙协助,你我谁能承受?届时恐怕神魂俱散,投胎都投不了。” 此言一出,众人沉默。 是啊,皇室还有两次机会在呢。 “可这样下去,不就阻碍了我等的成神之路?” 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他们兢兢业业,勤勉政事,图的是什么? 图的不就是有朝一日,也能像苏阁老那样,受封成神,永享香火吗? 可如今,赵不若这么拖着、耗着,实在是影响他们施展抱负。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有人转向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那个人。 “严尚书,您一向多急智,依您看,眼下应如何是好?” 严尚书,便是礼部尚书,那个在嵩山顶上眼疾手快托住皇帝,在红绣楼里提醒“夏天爬山更累”的老者。 时至今日,他最后悔的事便是那日扶住了登山的赵不若。 几年过去,他头上又添了许多白发,但眼神依旧清明。 他摸着胡须,沉思片刻,忽然抬起头:“陛下不是喜好美女吗?” “那我们便送他美女!” …… 此后数月,朝中风气又是一变。 那些原本整日劝诫赵不若为国本着想的朝臣,忽然变得温顺起来。 非但不反驳他的刁难,反而开始迎合他、讨好他。 他们甚至光明正大地进献各地搜罗来的美女。 江南的,蜀中的,塞外的,异域的。环肥燕瘦,各色各样,一拨接一拨地往宫里送。 赵不若起初还有些警惕,后来渐渐放下心来,再往后,干脆乐在其中,红绣楼也不屑于去了。 有一日,他将太子赵善慈唤到跟前,指着满殿的美女,志得意满地说: “看到没有?这便是御下之道。” “他们再有能耐又如何?朕才是大宋之主,他们再能干,也得顺着朕的意思来。” “朕想要什么,他们就得送什么。朕不想听什么,他们就不能说什么。” “朕的智慧,你就学去吧!可比你读的圣贤书有用的多!” 赵善慈低头听其说教的同时,眼睛忍不住偷偷瞄向离得最近几位的美女。 他也想向父皇要走几个,但他又怕说出来挨打。 心中只能可惜为什么自己没有这个福。 咸淳七年春。 这日,赵不若忽然感到身体有些不适。 也说不上特别严重,就是起了些红疹,还有些痒。 所以他也没在意,只让太医开了几副药。 随着红疹越来越多,他终于慌了,连忙传太医来仔细诊看。 几位太医轮番诊脉,商议许久,最后推出首席太医来回话。 “陛下!”太医低着头,斟酌着措辞,“依臣看,您的龙体健康得很,没什么大碍。” “那为何有红疹?”赵不若追问。 太医回答:“可能是近期开花多,所致的瘾疹。” “今后还需少去御花园走动,避免接触花卉。” “原来如此。”赵不若松了口气。 他当即决定,今后不再去御花园散步,每日只待在宫中。 可是之后症状并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重。 那些红疹逐渐遍布全身,后来开始破溃、流脓。 赵不若又召太医来看。 几位太医诊来诊去,还是那个结论:花导致的。 “朕都不去御花园了,怎么还跟花有关?”赵不若怒道。 太医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最后还是一位老太医硬着头皮说:“陛下,或许是风带来的,又或许是衣物沾染的,臣等愚钝,实在难断其源。” 赵不若气得浑身发抖,他下令,将宫中所有鲜花全部拔掉,一棵不留。任何妃子都不许养花,不许佩戴鲜花。 再后来,他甚至连带花形状的配饰和衣服都禁了,谁戴谁罚,谁穿谁死。 可他的病,反而更重了。 咸淳八年夏。 苦苦熬了一年多,如今的赵不若已经虚弱到下不了床。 他躺在龙榻上,浑身溃烂,伤口散发着阵阵恶臭。 赵不若隐隐感觉到,自己时日无多了。 于是他决定派人背自己去登嵩山,用一次机会求真仙相助。 内阁诸位大臣被赵不若唤来,听了他的想法后,曹首辅说道: “陛下,此等私事,用一次机会倒也不是不行。” “但臣以为最好还是由至亲之人背您去,这样才能彰显皇家诚意。” 于是赵不若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传旨召见太子。 太子赵善慈,已经近半年没有露面。 赵不若之前没怎么在意,如今快要死了,终于是想起了自己这个蠢儿子。 太监很快去而复返:“陛下,太子说他身体有恙,不便见您。” 赵不若大怒:“他老子都要死了他还不来?我怎么生了这么个不孝子?! “告诉他,不管什么病,只要死不了就给朕滚过来!” 这次太监去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仍是一个人回来的。 赵不若瞪着他:“太子呢?” 太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陛下,太子殿下他……” “他怎么了?” 太监的声音颤得几乎听不清: “太子殿下他……他在东宫上吊自尽了!” 赵不若瞪大眼睛,猛地撑起身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下一秒,他就那么睁着眼睛,直挺挺地倒回榻上。 死不瞑目。 太医战战兢兢地上前诊断。 得出的死因,没有人敢说出口,却也没有人真的意外。 花柳病。 确实是因花而亡。 此外,只有少数几个负责收殓太子尸体的人知道,太子身上,亦有溃烂。 但为维护皇室颜面,他们对外只说了太子自尽。 至于太子为何自尽,亦是众说纷纭。 咸淳八年夏,咸淳帝驾崩,享年四十九岁。 史书中只委婉记载: 【咸淳帝,讳不若,嘉佑帝孙,性仁孝,颇好文。】 【勤政爱民,蝗灾解,百姓安,咸淳八年崩,太子善慈亦卒,遗诏立皇太孙。】 经宗室及内阁、礼部联合商讨,最终将其庙号定为灵。 后世有研究者因此猜测:宋灵宗可能并非史书中记载的那般仁孝好文,否则实在与他的庙号不匹配。 此外,因为太子与宋灵宗在同一天死去,随着时间流逝,人们记忆中渐渐模糊了二人去世的顺序。 故而后世还有一个很多人信服的传闻:太子赵善慈过于孝顺,见父亲离世,过于悲伤,于是选择了一同离去。 这亦是历史的趣味所在。 第97章 三次机会,已用其二 赵不若与赵善慈同日去世,宗室、内阁连夜议事,最终决定立皇太孙赵汝良为帝。 太子赵善慈得子较晚,赵汝良今年只有十一岁半。 这孩子自幼养在深宫,极少露面。 朝臣们对他唯一的印象,是前几年宫中大宴时,那个坐在太子身侧,规规矩矩一言不发的孩童。 如今,他却是要做皇帝了。 消息传来时,赵汝良正在守灵。 他听完内侍的禀报,擦了擦眼角的眼泪,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孤知道了。” “传孤口谕,距离明年正月还有大半年,孤学识尚浅,今后朝中政务,还请先由各位大人主持。待过几日守灵结束,孤要回去继续读书了。” 得知消息的几位内阁大臣面面相觑。 这个孩子,究竟是太沉稳了,还是说,根本没明白皇帝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时间很快又到新一年正月初一。 嵩山。 天尚未亮透,山道两侧的禁军已列队而立。 赵汝良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此情此景,令其身后许多八年前爬过一次嵩山的官员心中产生一个疑问。 这孩子才十二岁,能行吗? 等众臣爬到山顶进了道场,许多人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赵汝良却已经站在广场边缘,静静地望着那座琉璃星塔。 他的额上有一层薄汗,面色微微发红,仅此而已。 琉璃星塔前的广场上,赵宗冼已在此等候。 他看着赵汝良穿过广场朝自己走来,步伐稳健,不疾不徐,眼中闪过一瞬满意。 赵汝良走到近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声音清脆有力。 “赵家后人,人臣汝良,拜见仙官!” “接下来的流程,还请仙官指点。” 赵宗冼低头看着他,微微颔首。 “流程都记住了吧?” 赵汝良点头:“记住了!” 赵宗冼转头看向一旁的礼部严尚书。 严尚书连忙上前,满脸笑容: “殿下聪慧得很!只一遍就记住了!臣还是头一回见这么聪明的孩子!” 赵宗冼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挑。 很快,受玺大典正式开始。 赵汝良走向祭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待走到指定位置,他慢慢跪下,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臣赵汝良,仰承真仙之眷佑,祗奉先帝之遗命,敢以菲躬,虔请玉玺,伏望真仙垂慈永鉴,保我大宋国祚无疆。” “臣以冲龄,德薄能鲜,惧弗克负荷,惟当夙夜勤励,进德修业,庶几仰答鸿慈于万一!” 话音落下。 祭台上方,忽然亮起一道流光。 光芒自虚空中浮现,越聚越亮,越亮越盛,最终化作一道光柱,落在祭台之上。 光芒渐渐消散。 一道身影,出现在光柱之中。 那人一袭道袍,面容清癯,目光温和而深邃,浑身气度超凡脱俗。 祭台之下,群臣愣了一秒。 随即,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 “臣等拜见真仙!” 真仙既出,流程便较上次有所不同。 礼部严尚书连忙稳住心神,快速起身,低着头,双手将传国玉玺捧过头顶,恭敬地来到萧良身旁。 萧良低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单手接过玉玺,目光转向跪在身前的赵汝良,心中暗道: 这孩童,倒是和宗瑞小时候有些像。 随后便收回思绪,将那枚传国玉玺轻轻放入赵汝良高举的双手之中。 赵汝良双手一沉,连忙用力托住,随后说道:“请真仙赐年号!” 萧良点头,略微思索:“赐尔年号,天禧。” 天禧! 赵汝良将这两个字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再度重重叩首。 “臣赵汝良,叩谢真仙!” 他起身,双手捧着玉玺,缓缓转身,面向群臣。 曹首辅与另一位大学士连忙上去,一左一右,将那件明黄色的龙袍展开,轻轻披在他肩上。 随后赵汝良再度高举传国玉玺。 前方群臣齐齐跪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汝良抬手:“众卿平身。” 群臣随即起身。 赵汝良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沉默片刻。 然后转过身,看向尚未离开的萧良,深吸一口气,重新跪下。 “臣赵汝良,请求用一次真仙协助的机会!” 此言一出,群臣傻眼。 “什么?!” 身旁的曹首辅瞪大眼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刚刚登基,刚刚受玺,龙袍还没穿热乎,就要用一次机会? 这孩子想干什么?! 萧良眼中亦是闪过一丝兴味:“可。” 赵汝良闻言抬起头:“臣有一事,想求真仙指点。”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随后说道: “咸淳年间,蝗灾肆虐,幸得真仙下山,救万民于水火。所有人都告诉臣,当今大宋已再续景德之盛世。” “可臣翻阅书籍,自古以来,百姓从未真正吃饱过,从未不因粮食发愁过,如此境地,何谈盛世?” 此话一出,群臣沉默。 萧良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赵汝良继续说道:“臣曾于上月试过绝食。” “仅两天之后,臣已经不能走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臣当时就在想,若是百姓遇到灾年,没有粮食,他们要挨多少天?他们能撑得住吗?”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臣请真仙告知,世上有何物,可使我大宋百姓免受饥饿?” 广场上一片寂静,所有人低着头,聚精会神,生怕听不清萧良接下来要说的话。 半晌,萧良开口了: “此方世界向东,穿越大洋三万里,有一片大陆。” (鉴于有些人此处没看完就开骂了,这里解释一句,此处的作物为中美南美已经种植的作物,已经具有一定产量,当然要是和现代作物比那肯定没法比。此外我后文还提到了试种和因地制宜,不要再扯野生作物没产量的事了,也不要扯化肥的事了,堂堂农耕民族没必要连怎么种地也需要主角去教) “大陆之上,有三种作物,可解你之忧。” “其一,埋于地下,形如圆球,外皮内里皆为黄。此物耐旱耐寒,不择土地,产量可数倍于稻麦。” “其二,亦埋于地下,形如纺锤,外皮或红或白,内里或黄或白。此物甘甜可口,藤叶亦可为食,产量亦数倍于寻常谷物。” “其三,高可过人,结籽于杆,籽粒金黄。此物可煮食,可磨粉,亦可酿酒,产量远胜于黍稷。” 萧良看着赵汝良,语气平静: “此三种作物,产量皆胜过如今大宋几种主食的数倍。” “你若再用一次机会,我可帮你将其带回大宋。” 赵汝良跪在那里,嘴唇微微颤抖。 三次机会,还剩最后一次。 若请真仙出手,将那三种作物带回大宋,到那时,大宋百姓或许便不用再担心饿肚子。 可是……大宋的三次机会也便就此用完了。 他不敢赌。 他才刚刚登基,他不知道以后会遇到什么。 良久,他重重叩首: “臣……叩谢真仙告知。” 他终究还是没敢使用最后一次机会。 萧良看着他,没有说话。 祂只是微微点头,随后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原地。 广场上重归寂静。 赵汝良跪在那里,久久没有起身。 严尚书连忙上前,轻轻扶住他的肩膀。 “陛下?” 赵汝良抬起头,眼眶微红。 “严尚书,那三种作物,朕一定要得到!” 第98章 远洋事宜 嵩山受玺大典结束后,赵汝良返回洛阳。 他没有第一时间召集朝会,也没有面见任何人。 他只是把自己关在屋内,连续数日没有出门。 御书房外,内侍们只敢把饭菜送到门口,不敢进去打扰。 曹首辅来过两次,都被告知“陛下在静思,不得打扰”,只得转身离去。 日子来到正月十四,这一天,赵汝良忽然传旨,明日召集大朝会。 正月十五一大早,太阳还未升起,群臣便出了门,匆匆赶往皇宫。 一路上,众人议论纷纷,大多已隐隐猜到,此次朝会必然和那日嵩山真仙所说之话有关。 待百官齐集,赵汝良端坐于御座之上。 十二岁的少年,穿着明黄龙袍,与其稚嫩的面容略微有些不搭。 但他的气质在群臣看来,却要比其父乃至咸淳帝更像皇帝。 赵汝良扫视阶下群臣,缓缓开口: “诸位想必都知道今日朕召集朝会的目的,大家可有话说?” 群臣闻言面面相觑,大家心思各异,却没人敢先说话。 良久,内阁首辅曹蔚然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臣以为,真仙所言之物虽好,却不可操之过急,还需步步为营,先稳固当前朝局为好。” 赵汝良点头,没有说话。 工部尚书见状,也上前一步: “陛下,以大宋目前的造船水平,所造船只尚不足以跨越真仙所说的三万里大洋。” “若想造出能够远航的大船,需要耗费的时日何止三五年,此事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户部尚书紧跟着开口: “陛下,造船事项开销巨大。臣粗略估算,一艘远洋海船所需银两,可供三百户洛阳城百姓一年之用。若要组建船队,花费更是不计其数。 “先帝时期国库开销巨大,以当前国库的积蓄,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托赵不若的福,国库拿不出那么多钱。 赵汝良全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等三人说完,他开口了。 “真仙已将大宋未来努力的方向告诉我们,若是因为困难便不去做,那这第二次机会,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 “你们怕犯错,想慢慢经营,这样最稳妥,不会出事,也不会影响你们积攒功德。” “可是,朕问你们,大宋立国一百多年,循规蹈矩发展之下,又能有几人能成神?” 此言一出,群臣沉默。 赵汝良站起身,走下御阶,在群臣中间走过。 “我大宋现如今,各州加起来不过十座城隍庙。除了洛阳城隍神,其余皆是自阴神晋升而来。” “朕近来看过道观所宣传的城隍神履历。” “他们生前,有四位是道士,有一位是农户,有一位是商贾,有三位是官吏,且都是七品或以下的芝麻小官,最大不过知县。” “朕还问过真仙宫的道长,百姓和官员,就连成为阴神的标准都不一样。” “由此可见,在其位,谋其政。” “诸位的权力越大,责任也越大。” 他停下脚步,环视着周边群臣,一字一句地问: “诸位扪心自问,你们的功德,足够成神吗?”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接话。 亦没有人能接话。 良久,曹蔚然缓缓跪下。 “臣,唯陛下之命是从!” 紧跟着,群臣纷纷跪倒。 “臣等唯陛下之命是从!” 赵汝良望着乌压压跪了一地的朝臣,随即开口。 “传朕旨意!” “即日起,工部于台州设制船司,专司研究远洋海船事宜。招募天下船匠,不限资历,不论出身,但凡有真才实学者,俸给从优。” 工部尚书叩首领旨。 “兵部新增远洋海军编制,招募水兵,训练航海作战诸事。” 兵部尚书叩首领旨。 “吏部做好相关官员选任工作,制船司、远洋海军所需官员,优先选拔有能之士。” 吏部尚书叩首领旨。 “户部……” 赵汝良顿了顿,目光落在户部尚书身上。 “做最大钱粮支持,朕之内帑,九成收归国库,任你支取。” 户部尚书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九成内帑?! “陛下……” 赵汝良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 “内阁和户部,商议好新的税收政策,这一次,朕不对百姓加税,只针对商贾地主。” “大宋立国百余年,商贾巨富、地主豪绅积累了多少财富?他们该出一份力了。” 此话一出,内阁诸臣及户部尚书心头一跳,知道此项措施必然会影响在场不少官员的利益。 所谓的商贾巨富,身后背景不正是他们这些朝廷大员? 至于地主豪绅,他们便是大宋最大的那一批地主。 但是这会儿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再多余说别的话也不合适,故而也只能齐齐叩首。 赵汝良深吸一口气,最后说道: “从今日起,自朕开始,每餐只一饭一菜一汤。打朕起头,削减一切日常开销,遏制我朝奢靡之风!”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无比坚定: “百姓们已经苦太久了,该轮到咱们过一过苦日子了。” “退朝吧。” 旨意既下,各部迅速行动起来。 一系列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可是。 日子一长,有些东西渐渐变了味道。 起初,官员们还能坚持赵汝良定下的规矩。 每日一菜一饭一汤,穿朴素的衣服,过简朴的生活。 可时间久了,那清汤寡水的日子,实在难熬。 于是他们便在心中向自己解释: 陛下定的规矩是好的,可咱们平日里工作已经够辛苦了,只要把该做的事都做了,私下里享受享受,应该也无伤大雅。 反正又没人看见,也不会影响工作。 再者说,攒功德看的应该是政绩,又不是看穿衣吃饭。 于是,一股怪风悄然形成。 表面上,官员们一个个简朴得让人看着心疼。 诸臣上朝穿的朝服,一件比一件破,一件比一件旧。 有人甚至故意把新衣服做旧,打上几个补丁,生怕显得不够节俭朴素。 可一下朝,回到家中,那桌上摆的却是山珍海味,身上换的却是绫罗绸缎。 有人请客,席间摆满珍馐美酒,却还要交代仆人:“窗子关严些,莫让外人瞧见。” 开席前,往往还要在心中自我安慰:“我这也是为了吃饱好有力气干活,好有精力为百姓操劳。” 再后来,随着心底子那股热血劲头慢慢降温,更有人私下抱怨: “陛下年纪小,不懂事。咱们做臣子的,面上过得去就行了,何必当真?” 第99章 两件丝绸 天禧三年夏。 这一日朝会,只见官员们个个穿着打有补丁的朝服,有人袖口磨出了毛边,有人衣摆破了洞。 知道的人了解这是朝会,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新成立不久的丐帮集结起来占领皇宫了。 而赵汝良的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却是忍不住微微点头,心中非常满意。 这才是大宋官员该有的样子。 与民同苦,休戚与共! 他想起前几日内阁递上来的折子,说如今洛阳城中百姓对朝廷赞誉有加,说从未见过如此节俭的朝廷,说陛下真是难得的圣明之君。 当时的赵汝良,心里忍不住感慨,自己的苦没有白吃。 朝会结束,群臣鱼贯而出,一些人并排着走,边走边聊。 “张大人,您这官服可真‘敞亮’啊,我都看见您的痣了!” 张大人听他这么说倒也不恼,反而笑着回敬: “王大人,您的官袍也未尝不雅。我刚数了,八个补丁,颇为吉利啊!” 王大人低头一看,也乐了。 “你倒是查的仔细!害~本来还想再整一个的,可转念一想,九个补丁那寓意着九五至尊,得是皇上才能用的,咱们做臣子的,哪能跟皇上比?” 两人随即相视大笑。 赵汝良回到御书房,刚坐下准备看内阁递来的折子,内侍便来报: “陛下,监察御史方洋求见。” 方洋是去年新提拔的御史,三十出头,办事勤勉,敢说敢做,赵汝良对他印象颇为不错。 于是赵汝良点点头:“让他进来。” 片刻,方洋进门,躬身行礼。 “臣方洋,拜见陛下。” 赵汝良摆摆手:“不必多礼,卿有何事?” 方洋抬起头,擦了擦额头的汗,嘿嘿一笑: “陛下,臣家中实在太热了,故而想来蹭蹭您的冰块,解解暑。” 赵汝良闻言一愣,随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这人倒是实诚!” 接着,赵汝良又摇了摇头:“那卿可就要失望了!” “朕早有令,宫中除年老体弱者可限量供冰,其余皆不可用冰。便是朕这御书房,也无冰可用。” “朕平日若是热了,就脱去袍服,只穿个凉衫。” 说着,他竟真的把龙袍脱下,随手搭在椅背上,露出里边的一件灰色凉衫。 那凉衫是粗布所制,洗得有些发白,领口微微卷边。 赵汝良接着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爱卿不必拘束,热了就也脱了外衣便是。” 方洋点点头,也不客气,伸手解开官袍的系带,将外袍脱下,露出里边的衣衫。 赵汝良这会儿正扇着扇子,见状忽然停住了。 只见方洋袍服的里边,竟是一件丝绸衫。 那衣衫质地轻薄,光泽柔和,隐隐透着里边的肌肤,一看便知是上等货色。 方洋却像没事人一样,抖了抖那件丝绸衫,皱着眉头说: “不行不行,还是太热。” 说着,他竟又伸手,将外边那件丝绸衫也脱了下来。 原来他不止穿了一件,而是两件叠穿。 由于两件都是上等丝绸,轻薄透明,叠在一起才勉强不透,单穿一件,几乎和没穿差不多。 赵汝良盯着他,没有说话。 方洋浑然不觉,还抖着脱下来的那件丝绸衫扇风。 “陛下,这丝绸衫可比您那粗布衫凉快多了,您若需要,臣之后送您几件,保管穿在里边谁也发现不了。” 赵汝良端起桌上的凉茶,饮了一口,目光一直没离开方洋手中那件丝绸衫。 片刻,他放下茶杯,嘴角扯出一个微笑。 “这一件怕是不便宜吧?可别让卿破费了。” 方洋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不贵不贵,也就三十贯。” 三十贯?! 赵汝良眉毛一挑,没有打断他的话。 方洋像是浑然不觉这话有什么问题,继续说道: “有些更好的怕是要卖上百贯,不过那些就不是我这小官穿得起的了。” 赵汝良点头:“无妨,朕买你一件。” 接着上下打量了方洋一眼。 “我看咱俩身材差不多,你刚脱下的这件,不如就留给朕吧。” 他说着,拉开身前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枚涂了金粉的铜牌。 “朕就用这东西买。” 方洋看着那枚铜牌,眼睛一亮,连忙上前躬身接过,满脸堆笑:“那臣就却之不恭了!” 接到铜牌后,他连忙双手捧着那件丝绸衫递给赵汝良。 赵汝良接过,随手搭在椅背上。 “退下吧。” 方洋千恩万谢地退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赵汝良一个人,他望着窗外刺眼的阳光,沉默了很久。 待太阳快要落山,御书房内突然传来声响:“来人。” 内侍应声而入。 “给朕找一套寻常衣服来,再叫上几个侍卫,换上便服,晚会儿随朕出宫。” 一个时辰后,洛阳东市。 赵汝良走在街上,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粗布短褐,上头打着几个显眼的补丁。 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几个便装侍卫,装作互不相识的样子。 赵汝良走的同时,目光一直扫视着街边的店铺。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街边有一家酒楼,大门紧闭,只留一条窄窄的缝隙。 可奇怪的是,明明关着门,里头却隐约传来嘈杂声。 笑声,劝酒声,杯盏碰撞声,隔着门板都听得见。 赵汝良皱了皱眉。 待其距离稍近一些,店门外一个小二注意到了他。 那小二打量了赵汝良一眼,衣着虽然普通,但气质和普通百姓却不太一样。 最主要的是,他身上那几个补丁,又大又显眼。 这两年洛阳城里有个不成文的说法:补丁越多越大,这人的地位可能就越尊贵。 况且,寻常百姓便是打补丁,也会尽量挑选与衣服颜色差不多的布料,哪会像这些贵人一样,一个补丁一个颜色。 反应过来的小二眼睛一亮,连忙迎上来。 “客人您是要打尖吗?” 赵汝良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堆笑的小二。 “博士,”他指了指那扇紧闭的门,“我看你这店门只漏个缝,如何开门做生意?” 小二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这您就不懂了,这叫关门不漏财。” 他朝赵汝良挤了挤眼,压低声音继续道:“您若是吃饭,随我从后门进便是,我懂大人您们的规矩,保准给您安排个隐蔽的单间!” 赵汝良闻言,顿感一阵头晕目眩,心中亦升起浓浓疲惫感。 “客人?”小二见他不说话,试探着唤了一声。 赵汝良回过神来。 他看着小二,强挤出一个笑容。 “好,带路吧。” 第100章 大船建成 赵汝良跟着小二从后门进入酒楼。 穿过一道窄窄的走廊,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大堂里热闹非凡,十七八张桌子坐满了客人,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赵汝良的目光扫过那些桌子,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每张桌上都摆着几个特大的盘子。 那些盘子比寻常菜盘大出不少,每个盘子又被分成四到六格,每一格里盛着一种菜。 而且每张桌上,最多只有四个这样的盘子。 赵汝良何等聪慧,当即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曾明令下旨:平常吃饭需一菜一汤,不得铺张。若遇节日或寿辰喜宴,可酌情增至四菜一汤。 如今这些桌上,可不就是四个盘吗? 赵汝良望着那些推杯换盏的客人,莫名觉得有些可笑,他们倒真是遵守自己的规矩。 他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的雅间传来。 “来!让我们为王大人的三房寿辰之喜,端一杯!” “多谢多谢!谢谢各位的捧场和祝福!” 那声音粗犷洪亮,带着几分酒意。 “我回去之后,一定把各位的心意,传达给爱妾!” 雅间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夹杂着“王大人好福气”之类的奉承话。 赵汝良停住了脚步,转身朝那个雅间走去,用力推开了门。 屋里坐着七八个人,围着一张圆桌。 桌上摆着四个大盘,每个盘里分成六格,摆得满满当当。桌边还放着几坛开封的酒,酒香四溢。 坐在主位的那个男人,正端着酒杯,满脸红光,笑得合不拢嘴。 赵汝良认得他,正是当朝户部侍郎,王远。 王远被这突如其来的推门声扰了雅兴,眉头一皱,怒气冲冲地看向门口。 “何人如此大……胆?!”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了一张脸,一张他每日上朝都能看见的脸。 酒杯从他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周围的几个人见王远这副模样,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 他们职位低,没资格上朝,并不认识赵汝良。 不过在座的都是聪明人,看王远是这个反应,便没人敢叫嚣,皆是背对着赵汝良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赵汝良没有说话,他只是环视了一圈屋内,随后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屋里仍是一片死寂。 王远瘫坐在那里,面如死灰。 次日,宫中朝会。 赵汝良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发现少了一个人。 “怎么不见王侍郎?”他声音平静地询问。 内侍连忙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赵汝良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 阶下的群臣窃窃私语。 很多消息灵通的人,一大早便听闻知道了王远的事。不知道的,在交流后也知晓了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王远自杀了。 殿内很快陷入寂静。 赵汝良看着阶下这些沉默的面孔,缓缓开口:“都说说吧,讲讲自己的看法。” 既然已经瞒不住,那便索性不再去瞒。 只见内阁首辅曹蔚然上前一步。 “陛下!”他的声音苍老而沉稳,“臣知您改革心切,但恕臣直言:当前的风气,已经不正常,早已存在矫枉过正之倾向。” 赵汝良没有说话,点头示意他继续。 曹蔚然继续说道: “节俭是美德,但若过度追求,反而会生出许多怪象。臣斗胆直言,如今朝中上下,表面一片俭朴,实则包括臣在内,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户部尚书紧跟着上前。 “陛下,臣有一事不得不奏。”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内侍接过,递到赵汝良案前。 “这是臣昨夜写的折子,请陛下过目。” 赵汝良打开折子,低头细看。 折子上写着当前风气的若干影响,简单来说就是: 其一,过度宣扬俭朴之风,压制正常消费,导致市井萧条,商户亏损。商户亏损则无税可交,朝廷税收亦会锐减,不利于国库增收。 其二,官员为求俭朴之名,纷纷做表面功夫。朝服打满补丁,家中却锦衣玉食,此风一长,虚伪日盛,朝廷诚信日衰。 其三,俭朴本为美德,然若以俭朴论功过、定优劣,长此以往,百官恐将生出错误政绩观。 赵汝良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群臣。 “诸位都是这么想的?” 群臣不敢说话,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曹蔚然再次上前。 “陛下,臣老了,有些话,今日不说,怕是没机会说了。” “两年前,陛下在朝堂之上的豪言壮志,臣至今记忆犹新,臣当时听得热泪盈眶,觉得大宋终于出了一位圣君。” “可是陛下,这世上伟人很少,凡人很多。” “臣每每用餐,心中都在由衷敬佩那些能够将质朴贯彻一生的伟人。但此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太难。” “那些伟人履历上的每一句简短描述,每一个词语概括,实际上都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坚持,包含了他们一生。” “而臣自认为做不到。” “臣已经老了,已经时日无多。臣努力了两年,越努力,越能看清自己与伟人的差距,越看不到成神的希望。”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上了哭腔。 “臣不是不想做伟人,但臣……只是个凡人。” 严崇文上前一步。 他是当年的礼部尚书,如今已升任内阁大学士。 他的话比曹蔚然更直白: “陛下,臣以为,节俭不应等于功劳。此为优点,但不是重点。” “为官之人,若是只将注意力放在节俭上,以此来评价是好是坏,那么即便是经济繁荣的明宗时期,怕也没几个好官了。” 赵汝良听着群臣的真心话,沉默良久,最后深深叹了口气。 “传朕旨意。” 群臣连忙俯首听命。 “诸位今后,不必再强装节俭。各官员日常穿着用度,依品级而定,不得僭越,亦不得铺张浪费。” “此外……”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妥善处理王侍郎的后事,允其长子荫补为官。再从朕之内帑,拨一部分钱财送至其家中。” 此言一出,群臣心中那块压了两年半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时间来到天禧五年秋。 这日,一道急报送入宫中。 赵汝良展开一看,脸上瞬间绽开笑容。 台州来报:第一艘远洋大船,建造完成了! 他腾地站起身,激动直拍桌子。 “好!好!好!” 赵汝良当即下令: “传朕旨意!来年开春,冰雪融化,朕要亲自去台州,看大船下海!” 第101章 天宫宴席 天禧六年正月初一,嵩山。 赵汝良按照惯例来到嵩山道场述职。 今日在琉璃星塔前当值的是赵宗冼。 至于李瑛。 如今的天庭,已封了十几位死前悟道颇深的道家门派掌门或长老为天庭中层官员。 此外,许多修为颇高的普通道家弟子,亦会在死后被封为天兵乃至天将,在万魂幡化作的天庭中当值。 随着神祗的增多,如今他每年也需要接见城隍及以上级别的神职述职,故而今日并不在此值守。 来到塔下,赵汝良一撩衣摆,正准备跪下。 “且慢。”赵宗冼忽然开口。 赵汝良不解地抬头,却见赵宗冼微微侧过头,示意他看那扇门。 赵汝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一瞬间,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凝滞了。 只见琉璃星塔的塔门虚掩着,露着一道细细的缝隙。 门开着? 那不就意味着……他可以进塔?可以当面述职? 自景德之后,自己的曾祖父、祖父,嘉佑加上咸淳再至今已经七十多年了,从未有过皇帝能再进塔述职。 自己登基不过第六年,才十七岁,且又没有什么功绩,何德何能可以进塔? 赵汝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眶却渐渐红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不让眼泪流出来,然后朝赵宗冼深深一躬,声音带着哭腔。 “多谢仙官提醒!” 说完,他径直朝塔门走去。 脚步很慢,又很稳。 走到门前,赵汝良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塔内一片昏暗,只有楼梯两侧的灯火发出微弱的光,赵汝良抬脚踏上楼梯,一级一级往上走。 约莫走了十几级台阶,眼前忽然一亮。 他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前的景象已然大变。 这是一片极其广阔的空间。 耳边仙乐飘飘,不知从何处传来,悠扬婉转,沁人心脾。 四周仙雾缥缈,氤氲缭绕,看不清边际。 脚下是洁白如玉的仙石,光滑如镜,倒映着天上的流云。 远处隐约可见琼楼玉宇,金碧辉煌,若隐若现,又有一道道彩虹横跨天际,连接着各处殿宇。 仙鹤三五成群,在云雾间翩翩飞舞。 头顶一轮明月高悬的同时,却又有阳光洒落,日月同辉,光芒柔和而不刺眼。 赵汝良看得呆了。 这莫非就是天宫不成? 他收回眺望远处的目光,看向前方。 只见最前方是一座高台,台上设一案几,一袭素净道袍的真仙正盘坐于案前,手持酒壶,静静斟酒。 高台之下,左右两侧各设一案。 左侧案后坐着一位身着深蓝色龙袍的男子,面容威严而温和,看其服饰,想来是中天北极紫微大帝。 右侧案后坐着一位身着红色龙袍的男子,气度同样不凡,看其服饰,必然是勾陈上宫天皇大帝。 而高台之下,正对着萧良的位置,还有一张空着的案几。 两位大帝此刻都转过头,温和地看着他。 赵汝良只觉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人臣赵汝良,拜见真仙!拜见中天北极紫微大帝!拜见勾陈上宫天皇大帝!” 萧良于此时抬头,微微颔首,随后抬手示意: “坐吧。” 赵汝良起身,走到那张空着的案几前,端端正正地坐下。 萧良手指轻轻一弹。 三杯酒轻轻落在三位的案桌上。 赵汝良拿起酒杯,低头看着杯中液体,橙色的,似乎还带点气泡,不像是酒。 他又偷偷抬头打量两位大帝,两人也已经端起酒杯。 赵光极注意到他的目光,忍不住笑了。 “喝吧,圣祖念在你年纪尚小,不宜饮酒,给你倒的是蜜水。” 另一侧的刘机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必拘束,今日正月初一,我等也是来向圣祖述职的。刚好赶上圣祖今日心情好,赏我等一桌酒席。” 赵汝良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两位大帝此行目的相同。 他还以为得会儿要同时向三人述职,那样压力可就太大了。 四人同时一饮而尽。 “好酒!” 刘机放下酒杯,赞叹出声。 “圣祖所赐之物,皆非凡品!这可比我在西方喝的任何贡酒都好喝!” 赵光极也点头附和: “此酒只应天上有啊~” 赵汝良轻轻放下酒杯,小声说道: “这……这蜜水也口感奇特,甚是好喝。” 他说的是实话。 不止是蜜水。 他低头看向面前的案几,上面摆着十几道美食,有他认得的,更多是他从未见过的。 赵汝良咽了咽口水。 他登基数载,一直坚持每餐一菜一饭一汤,即便后来对百官取消了节俭令,他自己也从未破例。 此刻面对这满桌佳肴,说不馋是假的。 但他不敢多动。 两位大帝正与真仙聊着天,一会儿说起平日的政务,一会儿又回忆起当年在人间时的趣事。 赵汝良插不上话,只能坐在那里,偶尔陪饮一杯蜜水。 他的目光时不时偷偷瞄一眼面前的菜肴。 那白色的糕点,看起来好软。 那碧绿的菜,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那金黄色的肉,闻起来是真香。 他偷偷看了一眼两位大帝,他们仍然光顾着聊天,基本没动筷子。 他又偷偷看了一眼真仙,真仙正端着酒杯,静静听着两位大帝说话,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赵汝良只好继续端坐着,筷子握在手里,却不好意思夹菜,只能时不时偷瞄一眼自己桌前的食物。 宴席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终于,赵光极放下酒杯,整了整衣冠,神色恢复正经,起身朝萧良行礼: “圣祖,臣述职已毕,先行告退。” 刘机也跟着起身行礼,同样神色肃然: “圣祖,臣亦告退。” 两人又朝赵汝良点了点头,随后化作两道流光,消失在大殿之中。 赵汝良见状,猛地意识到他还没开始述职,于是连忙起身,走过案几后跪下,打算开始述职。 萧良却是摆了摆手:“不必了。” “你过去一年所做的,吾已知晓,继续努力。”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任何夸赞,没有任何褒奖。 却比任何话都让赵汝良感动。 他跪在那里,眼泪夺眶而出,随后重重叩首,额头触地。 “臣,叩谢真仙!” 萧良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抬手,轻轻一挥。 赵汝良身后案上那盘白色的糕点,被盘中油纸包好,轻轻飘起,飞到赵汝良身旁,悬浮在半空。 赵汝良愣住了。 萧良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看你像是没吃饱,带回去吃吧。” 赵汝良连忙伸手抱住那个油纸包,抱得紧紧的。 他随即又一次重重叩首。 “臣谢真仙赐宝!” 这一次,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萧良点头。 “去吧。” 赵汝良站起身,双手抱着油纸包,一步一步退出大殿。 随着眼前光芒一闪,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塔外。 赵宗冼还站在那里,见他出来,微微颔首。 赵汝良朝他行了一礼,转身往山下走去。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脚步。 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油纸包,忍不住打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十几块白色的糕点,静静地躺在里面,隐隐飘出淡淡清香。 “先尝一块,就尝一块!” 赵汝良说着,拿起一块放入嘴中,闭上眼睛细细品尝。 半晌,他笑了。 “真甜~” 第102章 大船下海 天禧六年三月,赵汝良一行轻车简从来到登州。 随行的只有新任内阁首辅严崇文,以及吏部、户部、兵部、工部的几位要员。 自天禧元年设立制船司以来,此处便成为大宋建造远洋海船的核心之地。 登州城外,早已有人等候。 为首的两人,一个是燕王赵士嵘,另一个是登州知府周义文。 两人身后,还站着登州各级官员,船厂工匠代表,以及当地士绅,乌压压站了一片。 马车停稳,赵汝良掀帘而出。 燕王和周义文连忙上前,准备跪下行礼。 “臣等恭迎……” 话未说完,赵汝良已经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两人。 “快快请起。” 他用力托住两人的手臂,脸上带着笑意。 “诸位都辛苦了。” “走,快带朕去看船!” 船厂设在登州城东,紧邻海湾。 那亦是赵汝良人生第一次见到大海。 湛蓝无垠,与天相接,一直延伸到目光无法企及的远方。海风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咸腥味,与洛阳的风截然不同。 船厂里的工匠们早已列队等候,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六品官服,面容清瘦,眼神却极亮。 正是工部员外郎,郑贺。 他是制船司设立时自洛阳第一批被派往登州的官员,数年来,吃住都在船厂,一次没有回过洛阳。 见赵汝良走来,郑贺连忙上前行礼。 “臣郑贺,拜见陛下!” 赵汝良扶起他,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在那艘巨船上。 “郑爱卿,给朕介绍介绍这艘船。” 郑贺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开始介绍。 “陛下请看,此船长四十五丈,宽十八丈,设九桅十二帆,共分五层。” 他一边说,一边引着众人往船边走去。 赵汝良仰头望着那艘船,只觉得那船实在太大,大到超出了他的想象。 “请陛下随臣上船一看。” 郑贺领着众人登上舷梯,进入船舱。 “甲板上设大中小铳炮共计三十六门。”他指着那些黑洞洞的炮口,“这些火炮,射程远,威力大,足以应对海上的任何威胁。” “二层和三层为货仓,可装载货物百万斤以上。四层为居住舱室,可容纳水兵近千人。且同样设有二十门火炮,以防火力不足。”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之所以大宋现如今能设此等规模的火炮,也与前唐玄明帝有些关联。 玄明帝在位时,曾下旨钻研火药的进阶使用,使得相关技术进步神速。 此后虽经历朝代更迭,但那些研究火药的方子和匠人,却一代代传了下来。 如今研制这些火炮的匠人中,便有些是当年火药研究者的后人。 众人在船舱里走了一圈,赵汝良看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他一边看一边问,郑贺则耐心一一作答。 待从船上下来,赵汝良脸上的笑意已经掩不住了。 “好!这船造得好!” 郑贺连忙躬身:“陛下过奖,臣等只是尽了本分。” 赵汝良摇了摇头:“不必谦虚,朕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又问:“除了这艘,还有几艘在建?” 郑贺答道:“回陛下,还有三艘即将完工。其中一艘已进入最后阶段,预计六月便可下水,另外两艘也将在年内完工。” 赵汝良眼睛一亮。 “好!” 他又说了一个好字。 接着赵汝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一旁的兵部侍郎,语气郑重。 “海上日子苦,一定要让将士们吃好,穿好,住好。” “舱室里要设软席,不能让将士们睡硬木板。军饷要按时发放,一文钱不许拖欠。蔬菜肉食要足额供应,务必要保证新鲜。” 兵部侍郎连忙躬身领命。 他随即压低声音问身旁的内侍:“内帑还有多少钱?” 内侍犹豫了一下,小声答道:“回陛下,还剩不到五十万贯。” 赵汝良点点头,打消了用内帑捐钱的念头。 这些年,商税改革成效显著,如今大宋每年国库收入达到近六千万贯,且在逐渐上涨。除去军费、俸禄等必要开销,每年仍有不少结余。 但这些结余,赵汝良分文未取,全部存于国库。 远洋海船事宜,由于他要求用料做工都做到最好,绝不许偷工减料,再加上水兵训练,伙食俸禄等,每年便要花费约一百万贯。 于是他转向户部尚书,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户部今后还需加大投入,每年不少于一百五十万贯,上不封顶。” 户部尚书连忙躬身:“臣领旨。” 说起来,他当户部尚书这些年,头一回觉得户部的差事好干。 国库有钱了,便不用整日抠抠搜搜地算来算去。 他偷偷看了一眼赵汝良,心中暗暗感慨:自己怕是大宋这么多任户部尚书里,最悠闲的一任了。 便是明宗在世的景德年间,也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啊~ 接下来是下水仪式。 赵汝良有心上船体验,吓得周围一圈官员连忙跪地阻拦,考虑到自己的水性过后,他最后也只能作罢。 巨大的船身被缓缓推向海面,船底的润滑槽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工匠们喊着号子,齐心协力推动绞盘。 随着一声巨响,巨船滑入海中,激起巨大的浪花。 赵汝良站在岸边,忍不住拍手叫好,眼睛一直盯着那艘船,舍不得移开。 他的思绪渐渐飘远,仿佛看到了这样一幅画面: 浩瀚无垠的大海上,一支船队正乘风破浪,向东航行。九桅十二帆迎风鼓满,五十六门火炮威风凛凛。 他们穿越风暴,穿越暗礁,穿越无数个日日夜夜。终于,他们抵达了那片大陆,船队满载而归。 船舱里装满了那三种作物,装满了可以让大宋百姓永远不再挨饿的希望。 码头上,百姓们跪了一地,欢呼声震天。 而他,站在人群最前面,望着那支归来的船队,热泪盈眶。 “陛下?” 一声轻唤将赵汝良从遐想中拉回现实。 他回过神,发现郑贺正站在身侧,有些不安地看着他。 赵汝良笑了笑,从衣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小布包。 他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里面的几块白色糕点。 赵汝良拈起一块,递给郑贺。 “此糕点是两个多月前的正月初一,朕前去嵩山述职时,真仙所赐。” “今日赏你一枚,务必继续努力。” 郑贺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枚糕点。 真仙所赐之物,如今要赏给他? 他伸出双手轻轻接过,浑身颤抖,面目通红。 “臣……臣郑贺,叩谢真仙!叩谢陛下!” 周围群臣亦是直勾勾地盯着郑贺手中那枚糕点,眼中的羡慕毫不掩饰。 第103章 募捐 下海仪式结束后,赵汝良没有过多停留,直接返回洛阳,一路上他的心情都极好。 回到洛阳的第三天,方洋私下递来了一份折子。 赵汝良接过折子,打开看了一眼,连着半个月的好心情一瞬间全消失了。 次日朝会,赵汝良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直到朝会结束,群臣离开,他将内阁诸臣都叫进了御书房。 房门关上,赵汝良坐在案后,面前站着内阁首辅严崇文及四位大学士,皆是这些年跟着他一路走过来的老人。 沉默了片刻,赵汝良开口了。 “我大宋如今官员俸禄如何?” 严崇文一愣,随即上前行礼。 “回陛下,我大宋皇帝历来大方。自太祖实行以俸养廉制度开始,官员俸禄相较前唐以及以往任何一个朝代,都要优厚得多。” 赵汝良点了点头。 “那为何贪污现象至今仍然存在?”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没有人敢接话。 赵汝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时至今日,朕仍记得一年多以前,曹阁老病逝前躺在床上看朕时,那眼里的绝望。” “那种眼神,朕记忆犹新。” “朕心底亦清楚,成神成仙之道虽然就摆在眼前,可名额就那么多,门槛亦那么高,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 “故而朕自认为一直以来对待大臣们,都不算过于严苛。”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些熟悉的面孔。 “如今,为求仙路呕心沥血者有之,自知没能力、没希望者亦有不少。此乃人之常情,朕能理解。” “即便是政绩不佳者,朕亦给了机会,让他们在其他位置上继续努力。” “可朕想不明白……” 他猛地停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为何总有人要触碰大宋的刑法红线?为何总有人要触碰朕的底线?” “为何就连牵扯到大宋国运的造船钱,都有人敢碰?” 听到最后这句话,几位大臣脸色同时变了。 造船是赵汝良这些年最看重的事,没有之一。 在场几人其实并非完全不知晓此事,只是都碍于同僚面子没敢将此事禀报皇帝,心里只想着只要我不贪就好,其他人如何做与我无关。 严崇文沉默了一息,轻声问道:“陛下是想怎么做?” 赵汝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有太多人,是看着朕长大的。” “朕刚登基那年,第一次上朝,满朝文武站着,乌压压一片,朕一个都不认得,心底慌得很。” “可仍朕记得,自己初次在百官之中走过时,每个人向朕笑着打招呼的场景。” “也正因如此,朕上朝时才不再那么害怕。” 他转过身,看着面前的几位大臣。 “朕不想下手。” 那五个字说得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中一颤。 赵汝良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你们回去之后,大可以传播出去。” “就说朕要为船队发起一次募捐,捐款份额高者,可为海船命名。此外……” 他从案下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 打开布袋,里面是五小块被均匀切割的糕点。 加在一起,刚好是原先的一块。 “募捐者还可分食到仙糕。” 几位大臣的眼睛同时亮了。 仙糕! 真仙所赐之物! “诸位近些年为国有功,”赵汝良拈起一小块,递向严崇文,“也都尝尝吧。” 严崇文连忙双手接过,但却没有吃。 他只是把那小块糕点握在手心里,握得紧紧的。 其余几人也都上前,一人拈起一小块,同样没有一个人舍得放进嘴里。 赵汝良看着他们的动作,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摆了摆手:“都回去吧。” 几人退出御书房,走在宫道上,谁也没有说话。 出了皇宫,严崇文忽然停下脚步。 他从胸口的内兜里掏出一个质地细密,做工考究的布袋。 他打开布袋,将里边的几片金叶子随手倒出来,揣进袖兜里。 然后把那一小块仙糕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再将布袋收入贴在胸口的内兜。 做完这一切,严崇文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 “陛下成长得太快了~” 身旁的几人闻言,收获仙糕的笑容渐渐敛去,深以为然地点头。 一个月后,洛阳东市,那家赵汝良曾去过的酒楼今日热闹非凡,门前车马盈门,人流如织。 这也是赵汝良本人特意定的活动地点。 此次募捐,来的人除了朝廷官员,还有许多颇有家资的商贾,以及近年来新成立的诸多江湖门派的代表。 不过这些人的心思各不相同。 官员们是为了花钱买自己的命。 商贾们是为了讨好朝廷,顺便在陛下面前露个脸,日后方便办事。 那些江湖门派的代表,则是为了获得朝廷的认可,另外也可以增加些门派的名气和影响力,。 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目的: 若是能再得一块真仙所赐的仙糕,那便更好不过了。 那可是真仙所赐之物,吃了能不能长生不老不知道,但光是传出去说自己有真仙所赐之物这一件事,就够吹一辈子了。 募捐会开始后,赵汝良并没有去关心楼下的热闹,也没有去看谁捐了多少钱。 此时他正坐在楼上雅间里,专注于吃着面前的美食。 他已经许久没碰过这么多荤腥了。 一个时辰后,募捐结束。 内侍捧着册子,恭恭敬敬地呈上来。 “陛下,这是今日募捐的数目,一共两个册子,一个官册一个民册。” 赵汝良接过册子,随意翻阅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把官册递给站在一旁的严崇文。 “阁老,您看这个数对得上吗?” 严崇文接过官册,仔细看了一会儿,重新将其还给赵汝良。 “陛下,基本对得上,甚至总数还要多上一些。” “基本对得上,”赵汝良抬起头看向他,“就是说还有对不上的?” 严崇文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回答。 下一秒,赵汝良却是笑了笑,他将两个册子放在桌上。 “朕只是随便问问,此事就到此为止吧。另外尽快将这笔钱全部给登州送过去。” 接着他又取出一个小布袋。 布袋打开,里面是五块同之前分发内阁诸臣时一般大的糕点。 “把这五块仙糕送给楼下,按照民册排名,都分给百姓吧。” “为官者就不必再要了,哪有既赚名声又得好处的道理?” 内侍双手接过,领命而去。 第104章 船队来信 天禧八年春,登州。 赵汝良面对数千将士,情绪激动。 “诸君此行,非为朕之江山,乃为大宋万万生民!朕在此为诸君送行,愿诸位平安凯旋!” 随后,他带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并用力摔下。 将士们亦被赵汝良的情绪所感染,神情各异,视死如归者有之,感动流泪者更多。 摔碗的声音此起彼伏。 接着,将士们便开始有序登船。 六艘巨船,满载着大宋的丝绸、瓷器和茶叶,也满载着赵汝良多年来的全部希望。 赵汝良站在岸边,望着面前这支即将启航的船队。 宝船上,来到船首的陈将军正朝他遥遥行礼。 赵汝良深呼一口气,微笑着朝船队挥了挥手。 陈将军回首下令: “出发!” 岸边的号角在此时吹响,低沉而雄浑。 大船的船帆缓缓升起,六艘巨船迎风起航。 它们先是缓缓移动,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海天相接之处。 赵汝良站在那里,久久没有离开。 “陛下,”严崇文来到一侧,“海边风大,该回了。” 赵汝良点了点头,却没有动。 “阁老,”他说,声音很轻,“你说他们能找到吗?” 严崇文沉默了一息。 “一定会的,陛下。” 赵汝良终于转过身,朝马车走去。 同年夏,登州船厂。 第二支、第三支远洋船队相继建成。 真仙当年只说东方有一片大陆,并未明确说在哪个方位。 赵汝良不确定哪个方向是对的,所以他决定,三个方向一起走。 于是第二支船队沿着大陆一路向东北方向进发,第三支船队则向东南方向航行。 不仅如此,赵汝良对远洋船队的投资并未止于此。 宽阔的海洋危险四伏,在大自然眼里,即便是几十丈的巨船也渺小得很,风暴、触礁,迷失方向等意外因素皆可能导致船队一去不返。 赵汝良很清楚这些,所以他下令:继续改进造船技术,继续建造更多大船。无需等前面的船队回来,一旦建成立即出发。 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队能到达,总有一队能回来。 天禧八年冬,洛阳。 这日,赵汝良正在御书房批阅内阁呈上来的奏折,门忽然被推开了。 内侍踉跄着走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发颤: “陛下,登州八百里加急!” 赵汝良手一抖,笔尖在奏折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放下笔,面无表情地接过信封,颤抖着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赵汝良看完愣住了,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仔仔细细一字一句看了一遍。 随后信从他手中滑落,飘到地上。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半晌,他开口,声音沙哑:“叫内阁诸位速来。” 内阁诸臣很快到齐。 严崇文站在最前面,看着赵汝良的脸色,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赵汝良沉默了很久才出声:“第一支船队的信鸽回来了。” “他们遇到了大风和大浪,宝船在内的多数船只沉没,陈将军等人……” “殉国了。”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严崇文深叹一口气,几位大学士则低着头,没有人敢看赵汝良的脸。 赵汝良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飘落的雪。 许久,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 “传朕旨意。” “所有殉国的将士,在原有恤典优给的基础上,再增加一千贯。” “告诉登州制船司,给朕研究更大更好的船。钱朕给得起,大宋将士的命朕丢不起。” 严崇文躬身行礼:“臣,领旨!” 天禧九年夏,洛阳。 这一日,赵汝良正在用午膳,和先前一样,仍是一菜一饭一汤。 内侍此时突然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陛下!第三支船队传回消息了!” 赵汝良腾地站起身,筷子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他一把夺过信并展开,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字迹。 信上说,他们因遇大风被迫改变航向,往南多走了些,结果阴差阳错到达了一片大陆。 那里有许多从未见过的鸟,有一种鸟高大无比,比人还高,不会飞,短距离跑起来甚至比马都快,不易捕捉。 它们浑身披着羽毛,脖颈细长,嘴尖而硬,喜欢独居。 但是吃起来像更柴的牛肉,易塞牙,不建议作为大宋肉类主食。 还有一种更奇怪的胎生动物。 它们用后腿站立,前腿短小,却能在草原上跳得极快。 最令人称奇的是,它们的腹部有一个袋子,袋子里藏着幼崽,他们靠近时,那幼崽还会探出脑袋打量他们。 但是非常不好吃,太膻太酸。 此外,当地土著种植的几类主要农作物中,山药和芋头大宋也有,只是口味稍有不同。 其余几类农作物虽未在大宋见过,但产量皆不高,与真仙描述的农作物特征并不相符。 经过商讨,船队决定:两艘装载有此处农作物和奇异动物的船先行返航,剩下的船继续向东航行,寻找真仙所说的另外两种作物。 赵汝良看完信,剧烈的心跳稍微缓了些,他点点头,对身旁皇妃说:“现如今,没有大宋儿郎伤亡对朕来说便是最好的消息了。” 没过多久,第二支船队的消息也传回来了。 信上说,他们先是到达了倭国,遭遇了倭国人的袭击。 经过数日交战,倭国数位将领被生擒,船队的杨将军下令利用倭人尸骸垒起数座京观,并当着倭人大军的面砍下那些将领的头颅,随后倭军态度变得和善。 他们同倭国交易了一些商品,补充了必要物资,然后继续向北航行。 穿过倭国之后,他们来到了大辽。 大辽? 看到这里的赵汝良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大辽。 当年勾陈上宫天皇大帝刘机西征弘道前,念及宗室过继给自己的儿子过于年幼,特令萧迪鲁监国。 后来监国的萧迪鲁病逝,权力重新归于刘氏。 这些年,大宋与大辽虽说不像明宗时候那样处于蜜月期,但也没有什么摩擦,一直在进行友好的贸易往来。 赵汝良接着看信。 信中说,船队在航行至大辽时不幸触礁,沉了两艘船,所幸伤亡不多。 辽国国王刘语听说此事,亲自接见了他们,不仅为他们无偿补充了物资,还告诉他们一个重要消息: 听从北边来到大辽交易的部落商人说,从这里往东北方向再继续航行,到达大陆尽头,往东只需跨越不过十里的海程便有一片大陆。 故而他们现在正准备出发前往。 第105章 皇后崩 天禧九年腊月十一,洛阳。 今日的赵汝良难得没有上朝,不仅如此,全洛阳的高官此刻都在关注着皇宫的动静。 原因无他,皇后要生了。 赵汝良站在产房外,来回踱步,接连站了数个时辰。 内侍劝他去偏殿坐着等,被素日和善的他厉声呵退,宫女端上来的饭菜,也被一向节约的他砸到地上。 他只是一遍遍地在廊下来回走动,目光时不时投向那扇紧闭的门。 屋里偶尔传来皇后的痛呼声,每一声都像针扎在他心上。 “怎么这么久?”他问身旁的嬷嬷。 嬷嬷安慰道:“陛下莫急,头一胎总是慢些的,娘娘身子骨好,定能平安诞下皇子。” 赵汝良点点头,深呼一口气,继续在门口站着等。 又过了半个时辰。 忽然,一声响亮的啼哭从屋里传出。 赵汝良猛地停住脚步,整个人愣在那里。 那是孩子的哭声。 他下意识就要往屋里冲,刚迈出一步,门开了,一个宫女满脸喜色地跑出来,跪倒在地: “恭喜陛下!皇后娘娘生了!是位皇子!” 赵汝良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皇后怎么样?” 宫女被他急切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道:“娘娘……娘娘也好,只是有些累……” 赵汝良松了口气,接着便想进去看看,他刚抬脚,屋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赵汝良的心猛地一沉,紧接着,又一个宫女跌跌撞撞跑过来,脸色煞白,嘴唇发抖: “陛、陛下……皇后娘娘她……血崩了……” 赵汝良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接着便止不住地耳鸣。 冲进屋内那一刻,满屋子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太医和宫女跪了一地,床上那个人脸色苍白如纸,却还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 他扑到床边,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她想说什么,却已经说不出声了。 只是看着他,眼里有不舍,有愧疚。 然后,那眼睛缓缓闭上了。 赵汝良握着那只手,一动不动。 他就那么跪在那里,跪了很久。 此时有人将皇子抱了过来,赵汝良瞥了一眼襁褓中的婴孩。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呼吸微弱。 身旁的太医颤声说:“皇子天生体弱,需得精心照料,稍有疏忽恐怕……” 赵汝良没有反应,仍是低头看着这个孩子,没有说话。 天禧九年腊月十一,洛阳。 这一日,赵汝良的人生中多了一个人,亦失去了一个更重要的人。 因为有了咸淳朝的前车之鉴,当然也可以说是咸淳朝的往事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心理阴影,这使得赵汝良深知红颜的危害。 故而自他十六岁成婚以来,后宫始终只有皇后一人,从未纳过任何妃子。 任凭大臣如何劝谏,如何以“子嗣为重”“国本为要”为由头递折子,他一概不听,总是说后宫有皇后足矣。 如今,皇后也走了。 赵汝良孑然一人。 次日,群臣闻讯,再次劝其续弦。 折子一封接一封地递上来,理由一个比一个充分:后宫不可一日无主,皇子年幼需要人照料,陛下龙体需要人伺候。 赵汝良一概没有回应。 这日,内阁首辅严崇文带着群臣联名的折子,亲自来到御书房。 推开门的那一刻,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屋里冷得像是冰窖。 他四下看了一眼,发现屋角的火炭早已熄灭,炭盆里的灰烬都是凉的。 严崇文皱起眉头,转身朝门外喝道: “怎么炭没了也不给陛下续上?你们这些人是怎么当差的?不想要命了?!” 门外伺候的内侍吓得跪了一地,连连叩头,却不敢辩解。 赵汝良原本正坐在案后发呆,听见动静,这才回过神来。 “阁老不必怪他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朕不让续的。” 严崇文一愣:“陛下这是为何?” 赵汝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这样精神些。”他笑道。 严崇文快步上前,将窗子关上,语气罕见的严厉: “陛下的龙体不是您一个人的,而是牵扯到整个大宋的国运!” “做下人的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哪能您说不续便不续了,他们也不劝劝您?” 他越说越气,声音都高了几分: “依臣看,就是您平时对他们太宽松了!” 赵汝良闻言没有生气,反而耐心解释: “能进宫做太监的,大多都是苦命人。家里若有余钱余粮,又怎么会将孩子送进深宫伺候人?” “朕每念及此,便觉得他们也是可怜人,身后可能还有父母在等着他们,盼望他们寄钱回家,好养活家中弟妹。” “一想到这些,朕的火气便消了。” 严崇文沉默了,半晌,他叹了口气。 “陛下,您就是太仁慈了。” 赵汝良摆摆手,走回案后坐下。 “不提这个,阁老今天来此,是为了何事?若是为了另立皇后一事,便请回吧。” 严崇文上前一步,将那封联名折子放在案上。 “臣此来,确实是为了此事。” 他的声音放轻了些,却依然坚定: “陛下,后宫不可一日无主。臣深知您与皇后情深意切,但皇后之事,亦非陛下一人之事,而是关系到国本,关系到社稷。”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臣听太医说,您的幼子天生体弱多病。若将来有个三长两短,那……”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万一皇子夭折,陛下又没有其他子嗣,大宋的江山怎么办? 赵汝良低着头,把玩着手中的毛笔,片刻,他抬起头,直视着严崇文的眼睛。 “此事也并非不可回旋,但阁老要先回答朕一个问题。” “朕想知道咸淳朝太子,也就是朕的父亲,那日究竟是怎么死的?” 严崇文的眉毛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跳却在那一瞬间极速加快。 咸淳太子赵善慈,咸淳八年自尽于东宫。 说起来当年为陛下送美女的那个主意,还是他出的。 严崇文垂下眼帘,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抬起头,面色如常,躬身道: “此事臣也不太了解细节,只听闻是自杀。” 第106章 第四支船队 “当真是自杀?”赵汝良追问。 严崇文点头: “经太医诊探,致命伤确在颈部,且内侍接到先皇旨意第二次到达东宫时,太子当时就已经没了气息。” 赵汝良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父亲也是个可怜人,他生前怕皇爷爷怕得紧。” 严崇文低着头没敢接话。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严崇文试探着问: “陛下,那后宫之事……” 赵汝良摆了摆手。 “此事容后再议,起码要等船队带着真仙所说的三种作物回来再说。” 他的语气里透出一丝疲惫:“在此之前,朕无心关注别的事。” 严崇文看着他,再度深深一躬。 “臣告退。” 天禧十年正月初一,嵩山。 赵汝良按照惯例,再次来到琉璃星塔述职。 自先前那场天宫宴席之后,往后他再也没见过那样的盛景。 那大概只是一次可遇而不可求的殊遇,真仙那日或许真的心情颇佳。 此后每年正月初一,他虽然仍能进塔,但只是换了个地方。 虽是在塔中顶层跪拜,但却是在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述职。 不过说起来,这也有一个好处:至少屋里比塔外暖和些。 所以每次述职完,赵汝良都会恭恭敬敬地补上一句: “臣赵汝良,叩谢真仙体恤。” 今日也不例外。 他跪在空荡荡的塔顶,将自己过去一年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一五一十地禀报完毕。 他还说了皇后的离世,说了幼子的出生,说了船队的进展,说了远洋事业的艰难。 他说了很多,像是在自言自语,周围始终寂静。 将想说的话全部说完,赵汝良突然觉得好受了一些。 最后他叩首谢过真仙,然后站起身,退出屋子,走下楼梯,推开塔门。 赵宗冼站在门外,见他出来,微微颔首。 赵汝良朝他行了一礼,转身往道场外走去。 山风凛冽,冻人的紧。 他裹紧了身上的大氅,独自一人,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天禧十年三月,登州。 赵汝良再次踏上这片土地。 此番前来,为的是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迎接归来的那两只船。 去年夏天,第三船队传回消息,说有两艘船装载着从新大陆带回的作物和动物先行返航,如今那两艘船终于抵达了登州。 赵汝良站在码头上,远远便望见了那两艘船。 它们比出发时破旧了许多,船身斑驳,帆布打了多处补丁。 船上的将士们列队下船,他们比出发时黑了许多,瘦了许多,眼神却清明的很。 时隔近两年重回故土,每个人都表现的很兴奋。 赵汝良快步迎上去,一把握住为首那人的手。 “刘纲首辛苦了!” 那人眼眶一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为天下苍生者,臣之幸也!” 身后,将士们齐齐跪下。 赵汝良一一扶起他们,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船上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上。 船上的奇特动物虽说经过海浪漂泊后死了不少,但还剩下三五只,赵汝良起初看了几眼还觉得新鲜,但逗弄了两下便不再停留。 他真正关注的还是那些作物。 让他有些惊讶的是,船上竟然还带回来几棵信中没提到的树。 那些树被横着放在甲板上,用绳索固定得严严实实。最低的一棵也有两丈高,枝叶已经枯萎,但树干依然粗壮。 一个海兵拿出一个椭圆形的东西,说这是此树的果实,这种果实非常被当地的鸟类和蝙蝠所喜爱,土著有时候也会摘来吃,所以他们临回来前也拔走了几棵。 那海兵示范性地切开一块,吃了一口,然后将剩下的递给内侍。 内侍呈到赵汝良面前,赵汝良接过,掰下一块白色果瓤咬了一口。 味道发酸,口感蓬松,有种很奇怪的味道。 他嚼了又嚼,最后在心中总结出三个字: 不好吃。 于是他又把果子递给旁边的严崇文。 “阁老尝尝?” 严崇文接过,咬了一小口,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差点吐出来。 赵汝良随即坏笑起来。 严崇文强撑着咽下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此果……甚是奇特,若是带回去让厨子们研究研究,说不定能做出什么新花样。” 此时一袋袋作物全部被抬出来,大多是山药和芋头,大宋本来就有,只是个头形状稍有不同。 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作物,但听刘纲首说,经他们在当地挖掘后发现产量都不高。 赵汝良一一看过去,并没有真仙说的那三种作物,心中略微有些失望。 此外还有更重要的第二件事。 那便是送第四支船队启航。 此番带队的主将,是当年那个在登州一待数年的工部员外郎,郑贺。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清瘦的六品小官。 几年时间里,他转任海军学习相关知识,天资卓越,又历经刻苦训练,如今已是这支庞大船队的统帅。 码头上,一百零八艘海船整齐排列,桅杆如林,帆布如云。 其中的三十三艘皆是三十丈以上的宝船,专门装载货物和作物。此外还有规模稍小、专作护航任务的战船,专门运输马匹的马船,专门负责补给物资的粮船和水船。 各式船只,各司其职,构成了这支规模及数量远大于先前的探索性质的船队。 且这次船上不仅有将士和水手,还有随行的道官和教授。 道官们负责宣扬真仙信仰,为首的是道门一位颇有威望的老前辈,据说修为极高,道法精深。 为了这次远行,他还特意改了道号,名为“踏天老祖”,立志要踏上海外天边的新大陆,将真仙信仰传遍每一个角落。 教授们则负责教授当地土著大宋文字,传播汉人文化。 这第四支船队,可以说是梭哈了大宋目前投入的所有海船资源,而路线,仍然与第一支船队一样,向东而行。 之所以这样选择,是因为就在前不久,第一船队又飞回了一只信鸽。 遭遇海难后,第一船队没有全军覆没,他们侥幸剩下了最后一艘船。 面临关键抉择,船上的纲首没有选择返航,而是决定继续向东航行。 海船历经无数次险阻,熬过无数次风浪,他们最终到达了一片大陆。 只是彼时,船上大多数人已经患上疟疾,纲首和副纲首也在到达陆地的前两日先后殉国了。 信上说,这只信鸽,大概将是他们放归的最后一只信鸽。 但第一支船队已经用生命证明,远洋那边的大陆是存在的,他们的方向是对的。 第107章 船队回归 随着第四船队扬帆远去,天禧十年的春天便在这片浩瀚的烟波中悄然流逝。 此后的半年,对赵汝良而言,是极其难熬的半年。 因为第四船队规模巨大,带的信鸽也足够多,所以临出行前赵汝良特意交代,遇到任何情况都要及时发信。 他每日清晨醒来第一件事,便是问内侍:“登州可有来信?” 朝臣们渐渐摸清了规律: 每逢登州有信传来,陛下批起折子来便格外痛快,连素日里要驳回去的几条都能网开一面。 若接连数旬无信,御书房里的气氛便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连严崇文递折子都要掂量掂量时机。 好在,这半年的等待,没有白费。 天禧十一年秋,登州急报送入宫中。 赵汝良拆开信封,目光扫过信纸,嘴角微微上扬。 许久未有消息的第二船队来信了。 信中说,他们沿着先前部落商人指引的路线,一路向北航行,终于抵达了那片大陆的尽头。 正如那商人所言,再往东不过七八十里,便踏上了一大片新的土地。 只是这片大陆,与他们想象中的模样大相径庭。 此处异常寒冷,即便正值夏秋之交,岸上依旧寒风刺骨,海水边缘甚至漂浮着细碎的浮冰。 饶是将士们裹紧了从大宋带来的厚衣,并运用真气护体,仍是冻得直打哆嗦。 但令人惊奇的是,如此苦寒之地,竟有人类文明存在。 那些人的样貌既非西域白人,也非南洋昆仑奴,反倒与大宋人有几分相似。 他们同样是黑发黑瞳,同样是黄皮肤,只是五官更粗犷些,身上穿着厚厚的皮毛。 他们在这片极北之地顽强地生存着,终身以打猎和采集为生。 船队试图与他们沟通,比划了许久,只换来了几块肉干和一桶海蛮狮油。 而等他们拿出几种植物,又用胳膊比划比划锄地,对方却只是摇头。 于是船队决定,南下,往更温暖的地方去。 赵汝良看完信,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失望,只是感慨。 世界竟如此之大,有如此多与大宋截然不同的风景和文明。 他将信纸小心折好,收入匣中。 没过多久,惊喜来了。 这一次的信,来自第三船队。 信上说,他们从那片南方大陆起航后,很快便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那便是海面上几乎没有风。 帆船无风,便如无翼之鸟。一连数日,船队只能随波逐流,漂到哪儿算哪儿,航速慢得令人发指。 照这个速度走下去,别说寻找新大陆,船上的淡水和粮食都要消耗完了。 带队的王将军当机立断:既然向东走不动,那就先往南走。 船队调整航向,一路向南。 果然,十几日之后,海面上渐渐起了风,且越来越大,足够推动帆船前行。船队抓住机会,再度转向东方,乘风破浪而去。 如此又航行了近两个月,终于,一片大陆出现在海天相接处。 他们靠岸登陆,遇到了当地的土著。 那些人皮肤黝黑,说着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但好在,比划和笑脸是通用的语言。 王将军命人取出精美的丝绸和瓷器,作为礼物赠予对方,对方非常高兴,当即热情地邀请他们共进晚餐。 就是在那顿饭上,王将军发现了一种奇特的食物。 那是一种圆球状的东西,外皮呈黄褐色,切开后里面是淡黄色。 当地人将它烤熟了端上来,王将军咬了一口,口感粉糯,味道极佳,带着一股粮食特有的香气。 他连忙比划着询问这是什么,从哪里来,能不能种。 当地人虽然听不太懂,但看他那急切的样子,也猜出了几分,便领着他去看了田里的植株。 那东西埋在地下,一株能结出好几个,个头还不小。 于是王将军在信中猜测,这可能就是真仙说的第一种作物。 信的最后,王将军写道: 陛下,臣等此行已偏离预定航程,此地位处遥远,不知此信能否传回洛阳。 臣已将自身真气渡予最后的五只信鸽,为其补充体力,希望能有一只飞回大宋,抵达陛下手中。 赵汝良看到这里,眼眶微微发热。 五只信鸽,只回来了一只。 最大的惊喜,来自天禧十二年开春。 那时赵汝良正与内阁诸臣商议春耕事宜,内侍突然跌跌撞撞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 “陛、陛下!登州急报!第四船队又来信了!” 赵汝良腾地站起身,一把夺过信,展开便看。 信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第四船队历经数次挫折,终于抵达了第一船队信中提到的那片大陆。 他们靠岸时,惊动了住在海边的原住民。 那些人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船队,一百多艘巨船遮天蔽日而来,吓得他们四散奔逃。 郑贺见状,连忙命人下船,将准备好的精美物品摆放在岸边,然后后退数十步,以示善意。 原住民们躲了许久,终于有胆大的试探着上前,拿起那些东西端详半晌,脸上渐渐露出惊喜的笑容。 从那以后,双方的关系便好了起来。 而船队登陆之后,随着他们深入内陆,发现了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事实:这片大陆的种植水平和规模,远超他们的预期。 且田间种植的作物,绝大多数都是大宋从未见过的品种。 当地人还热情地向他们介绍一种翻译过来名为“三姊妹”的种植法,即将三种作物种在一起,高的为矮的搭架,矮的为高的遮阴,还有一种匍匐在地面,既能保水又能防草,三种作物相互依存,共生共荣。 这一种植法的智慧,便是与大宋的几种主流种植手段相比,亦是各有千秋。 但真正让他心跳加速的,是那些作物本身。 在田野里,他看到了两种极为“熟悉”的作物。 一种埋于地下,形状呈不规则的纺锤状,极像真仙描述的第二种作物。 一种高可过人,结籽于杆,籽粒金黄饱满,极像真仙描述的第三种作物。 前者甘甜,后者香甜,皆是绝佳的农作物。 郑贺当即命人大量收购,连带着其他许多大宋没有的作物一同装满船舱。 信的最后还提到,当地还有一种红色的作物,吃起来又香又辣,用来调味极佳。 虽然不在真仙所说的三种作物之列,但郑贺还是命人带了不少回来,说不定内厨司能用得上。 赵汝良看完信,手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内阁诸臣,将信递出去:“诸位也看看吧。” 几人轮流看过之后,一个比一个手抖的厉害,半晌都没人吭气。 此时赵汝良突然站起身,正色道: “传朕旨意!” 严崇文连忙来到桌前,准备拟旨。 “为承仙恩,第一,大赦天下,轻犯者放还归家,秋决者亦推迟到明年行刑。” “第二,加特恩科考,许年龄四十以上者参加。” “第三,本年度全国农税减半,近两年遭遇过灾害的地区,在先前免税的基础上,额外再免农税一年。” 赵汝良一口气说完,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微笑道: “今日阳光甚好,诸位陪朕一同外出踏青吧!” 天禧十二年的春天,就这样来了。 第108章 作物命名 天禧十二年六月,登州,赵汝良又一次踏上这片土地。 这一次,他不再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而是直接在此处临时住了下来。 他来此只为了一件事:迎接归国的勇士们。 登州府衙被临时改为行宫,说是行宫,其实不过是将后院的几间屋子收拾出来罢了。 赵汝良不在乎这些,他每日清晨起来,第一件事便是走到海边,眺望远方。 七月末的一天,瞭望台上的哨兵忽然高喊:“船!有船回来了!” 赵汝良正在用早膳,听到动静直接起身往外跑,内侍在后面追着喊“陛下慢些”,他也压根没听见。 码头上,三艘巨船正缓缓驶入港湾。 是第三船队。 赵汝良站在码头上数了一遍,三艘。 又数了一遍,还是三艘,比信中提到的少了一艘。 一想到此,赵汝良就心揪得厉害。 大船靠岸,舷梯放下,将士们列队下船。 他们比出发时黑了许多,瘦了许多,有些人的胳膊上还缠着绷带,走路一瘸一拐。 王将军走在最前面,两鬓竟添了不少白发。 走到赵汝良面前后,他低着头跪下,声音沙哑: “陛下,臣等回来迟了~” “快起来!”赵汝良连忙弯腰,双手扶起他。 他的声音也有些发颤:“能回来就好,活着回来就好。” “那些作物呢?” 王将军连忙道:“三艘船上装的,全是那种作物。将士们回来时一路小心保管,一点都没敢糟蹋。” 赵汝良连忙登上船,走进船舱。 一袋袋作物码得整整齐齐,他伸手打开一袋,抓起一个,仔细端详。 圆球状,黄褐色,和信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很好!这个量,用来试种足够了!” 他转身出了船舱,提高声音: “传朕旨意,王滔忠勇可嘉,劳苦功高,即日起封永波侯!所有归航将士,赏千贯,赐良田十亩!” 码头上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 此话一出,不远处的几位户部官员听了,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数即便是国库充盈的当下也不是个小数目。 不过此时就连站在最前边的户部一把手都光顾着笑了,他们肯定也不会再多说什么。 又过了一个多月,八月末的一天,海面上再次出现了船帆。 赵汝良粗略查了一下,足有五十艘以上。 是第四船队回来了! 待船靠岸,郑贺下了船,大步流星走到赵汝良面前,扑通一声跪下,重重叩首: “陛下,臣幸不辱命!” 赵汝良扶起郑贺,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 接下来郑贺开始汇报: 此次船队只回来了一半,剩余的船队仍留在远东大陆。 一部分人在建造港口,一部分人在与当地土著交流,学习当地语言,并教授他们大宋的文字和礼仪,学的好的还会奖励大宋特产。 那片大陆上的人大多很友善,对大宋的文化充满了好奇和向往,等港口建好,依照赵汝良先前的构想,大宋和那片大陆之间,将会有一条固定的航线。 赵汝良听着,不住地点头。 随后当场宣布,封郑贺为定波候,赏金千两。 郑贺再次跪下谢恩。 码头上,一袋袋作物被卸下来,全是赵汝良没见过的品种。 随后,所有农作物被以最高规格送往洛阳,赵汝良亲自带队,路上每到一处,当地军队都要出动协助看护。 抵达洛阳后,农作物被妥善存入皇家仓廪,派重兵把守。 而回到宫中的赵汝良,却开始纠结起来。 他想去嵩山问问真仙,自己找到的这些作物,到底对不对得上。 但又怕因此打扰真仙静修。 他纠结了两天,茶饭不思,干什么都没劲头。 等到了第三天,他终于下定决心。 去! 就算真仙不见他,他也要去试试。 于是赵汝良再登嵩山。 等他爬到山顶时,却发现道场大门紧闭。 门口,赵宗冼站在那里,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 赵汝良快走几步,来到近前,正要开口,赵宗冼先说话了: “陛下不必问了,真仙眼下正在闭关,他闭关前有令:陛下若来,便由我转达一句话。” 赵汝良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赵宗冼看着他,缓缓说道: “作物命名,不必带仙。” 就这一句话。 赵汝良却是站在那里,愣了许久。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此话虽未明说,但足以证明,他找到的东西,是对的。 真仙说的那三种作物,他找到了! 他先朝琉璃星塔的方向深深一躬,又向赵宗冼弯腰行礼,随后转身便往山下跑。 回到洛阳后,赵汝良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令人将那些作物取出,先找人试吃。 确认无毒后,又挑了一小部分交给内厨司,做成各式各样的吃食。 次日早朝,群臣走进殿中,发现殿内多了许多案桌。 案桌上摆着几个大盘,盘子里盛着各式各样的食物,有的烤得焦黄,有的煮得软烂,有的切成小块,有的磨成粉末,整个大殿都弥漫着阵阵香气。 这些做法,有些是那边土著教给郑贺及王滔船队的,有些则是内厨司自己琢磨的。 赵汝良坐在御座上,脸上带着笑意。 待内侍们领着群臣坐下,他开口道: “今日早朝之前,朕先请诸位用些早膳,因为要留种试种,每样的分量都不多,诸位不要怪朕吝啬。” 于是群臣纷纷答谢陛下赏赐,接着便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然后,大殿里响起一片赞叹声。 “此物甚美!” “软糯甘甜,回味无穷!” “入口即化,竟有超过稻米的香气!” 赵汝良看着他们的反应,笑得越发开心。 待众人尝完,他开口道: “今日宴请诸位,是想问一问,这些农作物起名一事,诸位可有好的建议?” 话音刚落,一大臣拱手道: “陛下,依臣之见,起名一事,应当凸显对真仙恩情的谢意!例如这红瓤颜色的薯物,不如就叫‘仙薯’。” 赵汝良摇了摇头,笑道: “真仙有令,此物传至千秋万代,种于民,用于民,不必带仙。” 又一人拱手:“那叫‘良薯’如何?此物乃是陛……” 他话没说完,赵汝良已经瞥了他一眼,显然不吃这个马屁,吓的他连忙住嘴。 “仙字尚且不用,岂能用良?换一个。” 严崇文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沉吟片刻,拱手道: “陛下,依臣拙见,真仙特意提到命名不让带仙,恐怕意思就是让这些作物的命名再普通寻常一些。换句话说,就是更朴实一些,从而更易被百姓所记住和接纳。” 赵汝良点点头:“有道理,继续说。” 严崇文指着那几盘食物: “臣觉得,这薯外皮红色,不如就叫‘红薯’。这样对百姓来说简单好认,一看便知是什么,也利于官府宣传。” 他又指向另一盘: “这个黄色圆球状作物,像是大了百倍的黄豆,又是生在地下,不如就叫‘土豆’。” 吏部尚书此时也来了灵感,补充道: “陛下,那黄柱形的果实是一粒粒的,亮晶如玉,不如就叫‘玉米’?” 赵汝良一拍大腿: “甚好!此三物的名字就这么定了!” 他顿了顿,又看向剩下的那些作物: “至于这些,诸位爱卿也可以尽管提,名字越朴实越好,越容易记越好。” 于是,大殿里热闹起来。 许多人指着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豆类、瓜类,一一取了名字。 有的被当场采纳,有的被驳回重提,有的几个人争了半天,最后还是赵汝良一锤定音。 一场早朝,硬生生开成了取名大会。 等到所有作物都有了名字,赵汝良又开口了: “还有一事,那片带来这些作物的远东大陆,也该有个名字。” 群臣纷纷点头,又开始冥思苦想。 严崇文想了想,又说道: “陛下,远洋大陆带来了多种大宋未有的作物,需得一个美称。” “后魏《齐民要术》中提到:‘凡美田之法’,此处之美,指土壤肥沃。后汉《说文解字》中亦提到:‘美,甘也。’指味美。” “此二美,皆可与之特征相对应。” “臣建议,不妨将该地称作‘美州’。” 赵汝良将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两遍,点了点头。 “美州,这个名字倒也贴切。” “那便依阁老之言,就叫美州吧。” 自此,远洋大陆在大宋有了正式称谓。 后来随着时间推移,考虑到美州较之大宋寻常州府,面积实在过大,美州又变成了美洲,以此与大宋本地的各州做区分。 (注:架空历史,勿对比现实) 第109章 试种推广 找到作物,下一步便是试种。 赵汝良命户部在北部、中原及南部挑选适宜土地,依照季节和温度的差异,分批次进行试种。 很快,第一批从美洲带回的粮种被分别装上十几个马车车队,浩浩荡荡地向各地出发了。 数种气候,十几片试验良田,为的是观察这些远道而来的作物究竟更适合哪些水土。 赵汝良亲自下了旨意:试种期间,所有参与农户免除当年徭役,若有收成,收成尽归农户所有。若试种失败,朝廷照常补偿损失。 如此过去两年。 天禧十四年,各地试种的折子先后呈入御书房。 赵汝良翻开第一份,目光扫过,嘴角微微上扬。 他又翻开第二份,笑意更深。 待十几份折子看完,他直接拍案而起。 十几份报告,内容各不相同,但大多都包含了两个相同的字: 丰收。 赵汝良当即下旨:明日大朝会,户部详细汇报试种结果。 次日朝会上,户部尚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各地收成一一宣读。 群臣听着那些数字,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有人甚至忍不住惊呼。 朝会结束后,赵汝良当即拍板:进行第一轮播种推广。 他令各地官府同时发布公告,公告内容有三,大概如下: 第一,言明这些新作物是在真仙指引下,在远洋美洲找到的良种。口味绝佳,营养丰富,乃真仙赐予大宋百姓的恩物。 第二,凡愿意试种新良种的土地,可免农税三年。三年之后,视收成情况再定税赋。 第三,所有分发的粮种,必须用于播种,不可提前食用。若有发现私自食用粮种者,严惩不贷。 公告贴出,各地反响热烈。 许多本就信奉真仙的农户,听说这是真仙指引下找到的作物,当场便跪地叩拜,口中直呼“真仙保佑”。 第二天一早,各地官府门口就排起了长队,都是来领粮种的。 此外,赵汝良并没有一股脑地让全国都去种这些新作物。 他综合群臣意见,还提出因地制宜的原则: 粮仓之地,例如江南鱼米之乡,本就盛产稻米,产量颇丰,故只需在局部地区种植新作物以作观察,整体仍以稻米为主。 中原地区,可逐步推广玉米和土豆,与小麦轮作。 山地贫瘠之地,则优先推广红薯,那东西相对来说不怎么挑地。 新作物的推广行动,就这么如火如荼地进行下去。 整个过程,比赵汝良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他原本以为,农民种了一辈子地,未必愿意尝试新东西。 可事实上,许多农户都特别积极,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互相帮种的热闹场面。 只是,若要普及全国,目前的粮种还远远不够。 接下来的几年里,除了收购各地新长成的作物,郑贺与王滔也各自领着新船队,沿着先前的路线再次向美洲出发,以运回更多粮种。 渐渐地,红薯、土豆、玉米等名字,开始在大宋的土地上扎根、生长、蔓延。 如此十数年过去。 天禧二十四年,冬。 这一夜,御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三十五岁的赵汝良坐在案后,翻看着户部刚刚呈上来的关于各地收成的折子。 旁边,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端坐着,目光同样盯着其手中的折子。 他便是太子赵崇晨,赵汝良唯一的儿子。 当年皇后血崩而亡时留下的那个体弱多病的婴孩,如今已经长成清秀挺拔的少年。 赵汝良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折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将折子递给赵崇晨。 “你再看看。” 赵崇晨接过,认真翻阅,他一页一页看过去,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赵汝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着儿子的侧脸。 这孩子,倒是比他当年还沉得住气。 赵崇晨看完,将折子轻轻放回案上。 “父皇,户部报上来的数字,比去年又增了半成。” 赵汝良点点头。 “粮食是国家的根本。”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我大宋如今虽以商税为主,但你切记,农民才是重中之重。” “没了粮食,钱财再多亦是无用。” 赵崇晨认真听着,不停点头。待赵汝良说完,他沉默了片刻,又问: “父皇,儿臣记得您说过,遥远的美洲是我大宋的第二个粮仓。” “可为何近两年儿臣看折子里,只见朝廷往那边输送钱财物资,却不见大船送回多少粮食?” 赵汝良心中甚是满意,他放下茶盏,看着儿子。 “做人须懂知恩图报的道理,美洲为我大宋提供了三大粮种,还有数不清的新作物,我大宋自然要协助其发展。 说到此处,他略微停顿。 “此外,朕其实之所以派人修港口、建道路、教授文字、传播礼仪,亦是有着一定私心。” 赵崇晨闻言眼睛一亮,凑近了些。 赵汝良压低声音: “北部大辽,与我大宋世代邦交,前几年我大宋还向其送了一批土豆粮种。” “南部诸国,多是我大宋藩属,年年进贡,岁岁来朝。” “唯独美洲,那里多为土著部落,尚未广泛形成正式的国家。”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 “那些部落对我大宋心怀向往,这些年我大宋子民也有不少已在当地定居,长此以往……” 他没有把话说完。 赵崇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想了想,又问: “还有一事,那父皇说的精兵简政……” 赵汝良脸色一变,出言打断他。 “此事仅你我知晓,不可与外人说。” 赵崇晨连忙点头。 御书房里随即安静了片刻。 赵汝良深深叹了口气。 “冗官问题,确实是大宋多年来的痼疾。” “早在数十年前,我大宋便进行过王安世变法。” “可结果如何呢?群臣反应异常激烈,变法不得不中断。” “现如今,大宋经济愈加繁荣,国库商税收入稳定,粮食产量也在逐渐增多,故而这个问题被短期遮掩。” “但朕亦知道,不过是扬汤止沸罢了。” 说到这里,赵汝良苦笑起来。 “这亦是朕难改的缺点,朕实在狠不下心。” 赵崇晨望着父皇疲惫的面容,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将这些话记在心里。 第110章 严阁老病危 烛火摇曳,已燃了许久,内侍悄悄进来剪过两回,又悄悄退出去。 赵崇晨坐在赵汝良旁边听得入神,今夜他向父皇求教了许多平日里老师教不到的知识。 不是经义策论,而是朝堂上那些只可意会的东西。 赵汝良将亲身经历一一说来,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赵崇晨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追问一句。 蜡烛越烧越短,赵崇晨正要再问,忽然咳嗽了几声。 赵汝良这才回过神,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今日留你太久了,快回去休息吧,每日睡前的养气功不要落下。” 赵崇晨点点头,“儿臣每天都在坚持,父皇不必担忧。” “不过儿臣这是老毛病了,养气功虽然能缓解,但免不了咳嗽几下。” 赵汝良看着他,刚才的好心情逐渐消失。 这孩子,从小就体弱。 太医说是胎里带的,没办法根治,只能慢慢养着,这些年养气功、食疗、道医的针,能试的都试了,还是不见大好。 “你的身体可不止朕一人关心。”赵汝良叮嘱,“满朝文武整日可都关注着。” “日后当多食肉食,勤练武,别学朕,整日坐着不动。现如今朕的腰,每每弯下再想直起来,都要费好一阵功夫。” 赵崇晨闻言,眼眶顿时红了,连忙跪下扶住赵汝良的腿。 “父皇当以身体为重啊!” 赵汝良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又有几分认真。 “等你将来成长起来,朕便也学一下当年的玄宗,把大位传给你,再上终南山当道士去。” 宋玄宗,便是赵仲贞的庙号。 九年前,终南山传来消息,那位在道观里整日清修的老人,于一日闭关修行时安然长逝。 最后经宗室拟定,赵汝良拍板,为其定了“玄”一字为庙号。 玄者,含和无欲,倒也挺适合他老人家的作风。 父子俩正说着话,门外突然有内侍禀报: “陛下,严阁老病危了!” 赵汝良腾地站起身。 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边披边往外走。 走到门口正准备出去,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赵崇晨一眼。 “你先回去休息,朕出宫一趟。” 赵崇晨也跟了过来。 “父皇,让儿臣也去看看阁老吧。” 赵汝良沉默了一瞬,他想起严崇文近期上的那些折子,继而摇了摇头。 “你去不合适。” 说完,他大步跨出门去。 严府大门外,马车还未停稳,赵汝良便跳了下来。 听到皇帝要来,严崇文之子严帆早已在门口候着,双眼红肿,见赵汝良来了,连忙行礼。 “怎敢劳烦陛下这么晚还跑一趟……” 赵汝良摆摆手,打断他。 “严阁老为国兢兢业业几十年,劳苦功高,朕理应来看。” 他快步往里走,严帆在一旁引路。 穿过垂花门,绕过回廊,来到后院正房,屋内灯火通明,人影攒动,却静得可怕。 赵汝良掀帘而入。 床上,严崇文静静地躺着。 他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出起伏,身上扎着几根道医渡了真气用来吊命的银针。 听到动静,严崇文艰难地转过头。 看见是赵汝良,他张了张嘴,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陛下,原谅臣不能行礼……” 赵汝良快步走到床边,坐到旁人摆来的坐椅上,握住他的手。 “阁老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赵汝良的声音有些发哑。 严崇文看着他,眼角忽然流出泪来。 “陛下,”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臣有事……想启奏……” 赵汝良握紧他的手。 “阁老请说。” 严崇文的嘴唇动了动,用尽最后的力气: “后宫……不可一日无主……” 赵汝良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这个老人,看着那张苍老的脸上纵横的泪痕,看着那双浑浊却依然固执的眼睛。 半晌,他叹了口气,轻轻点头。 “朕知道了。” 听到他这么说,严崇文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了笑的力气。 随后他的眼睛缓缓闭上。 赵汝良明显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渐渐地没了力气。 “阁老?”他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阁老!” 还是没有回应。 床边,严帆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爹!” 紧接着,哭声四起。 严崇文的子孙们、弟子们伏地痛哭,闻讯赶来的同僚们亦是流泪哽咽。 “爷爷!” “恩师!” “阁老!” 哭声在屋里回荡,久久不息。 赵汝良缓缓站起,久久未动。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严崇文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是礼部尚书,站在朝堂上,恭恭敬敬地给他行礼。 他思考时总爱摸下巴的山羊胡,模样甚是有趣,年幼时的赵汝良甚至上手揪过一次。 后来他做了首辅,成了他最倚重的人,还经常会提出令人眼前一亮的主意。 不知不觉,他已经三十有五,看着他长大的臣子们,已经所剩无几。 赵汝良擦了擦眼角的泪,余光扫过屋内。 有人仰面哭得撕心裂肺,有人低头默默擦拭泪水,但也有人哭了几声之后,偷偷抬起头,打量四周。 看那目光,像是在寻找什么。 赵汝良何等聪慧,他怎会不懂。 当年苏城隍去世时,紫微大帝亲临,金光满室,当场封神。 那场面早被亲眼见过的人传遍洛阳,流传几十年。 如今严崇文也走了。 那些人自然在等。 等金光,等神明,等一个封神的奇迹。 赵汝良收回目光。 他看向一旁闻讯而来的内阁大学士,吩咐道:“务必给严阁老拟一个美谥。” 正忙着关注周边动静的大学士闻言立刻躬身领命,眼睛却仍是在乱瞟。 赵汝良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安静的老人,随后转身离去。 身后,群臣行礼相送。 严府内,群臣送走皇帝后,眼见未有神迹发生,很快也觉得没了待的意义。 他们先后向严帆告辞,三三两两地散去。 走出大门时,一位内阁大学士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正房,眼神复杂。 “走吧。”旁人轻声说。 “唉~走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 心中积攒多年的志气,在这一刻泄得一空。 三更天。 严阁老的屋内,只剩下直系亲属跪在床边,轮流守灵。 严帆跪在最前面,眼睛红肿,一言不发。他的弟弟严世跪在一旁,也是满脸悲戚。 身后的长子劝道: “父亲,您回去休息吧,我来看着爷爷。” 严帆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为父还不困,你先回去休息吧,白天再来替我,这会儿有我和你叔父在就够了。” 长子还想再劝,就在此时,屋里突然烛火摇曳,照得人影幢幢。 一旁的严世猛地抬起头,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屋角一处。 此刻那里,竟是凭空出现了一道黑色旋涡。 旋涡边缘模糊,中心幽深,像是凭空撕开的一道口子。 严世张大嘴巴,抬起颤抖的手: “看……看那儿!” 第111章 封为阴神 众人顺着手指望去,刚好看到两个人影自黑色旋涡中现身。 两人站在那里,一个通体雪白,一个浑身墨黑,均头顶高帽,来到屋内后径直看向床上那具尸身。 屋内众人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当地城隍的黑白无常勾魂来了,顿时吓得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喘。 白无常抬手,轻轻一捏法诀。 床上,一道虚幻的身影缓缓坐起。 严崇文的魂灵茫然地坐在那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躺在床上的身体,又看了看周围跪了一地的人,喃喃自语。 “我不是死了吗?莫非……” 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想起自己耳熟能详的苏城隍传说,莫非自己果真也有此等殊荣? 想到这里,他的脸上浮现出惊喜之色。 可随着目光移到黑白无常身上,看清那两位阴神的装扮,他的表情又瞬间僵住了。 不是紫微大帝。 而是黑白无常。 莫非老夫要下地狱不成?! 严崇文的魂灵呆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到惊恐,从期盼到绝望,短短几息之间,变换了七八种颜色。 一旁,严帆壮着胆子抬起头,声音发颤。 “两……两位神君,敢问是要将我父亲带去何处?” 白无常闻言笑了笑,那笑容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有些瘆人。 “自然是要去城隍府,判断生前功过,然后决定是投胎转世,还是打入地狱,亦或者……” 说到此处,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严崇文一眼。 “封为阴神,成为我们的同僚。” 此言一出,严帆和严世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异色。 民间早有地府的各种传说,其中关于鬼差引魂的说法流传甚广。 若是普通鬼卒来引,那么此人多半是无功无过,投胎转世,或者下几层较轻的地狱,受几年苦便罢了。 若是阴帅级别的鬼差来引,便说明此人具有一定功名,亦或是犯下了一定大恶。 前者有可能被选为阴神,后者则要下更深的地狱,受更多的苦。 此外,还有一个并非完全可信的潜规则:若是鬼差特意提到了“成为阴神”或“成为同僚”之类的话,那么大概率是有戏了。 想到这里,严帆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连忙转头,对跪在身后的长子严砚吩咐道: “快!快去叫人拿些熟鸡蛋来!” 严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爬起来就往外跑。 白无常见状,笑着摆摆手: “不必不必,我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 他嘴上说着不必,脚却一点也没动。 黑无常也没动,两人对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严帆看在眼里,心中有了数。 民间传言凡人供奉的熟鸡蛋,是他们这些没有神像庙宇供奉的阴神为数不多可以品尝到的东西。 如今看来,想必是真的。 过了片刻,严砚气喘吁吁地跑回房间,一盒熟鸡蛋端端正正地捧在手里,举过头顶。 “神、神君……请用!” 白无常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抬手,轻轻一挥。 严砚只觉得手中的木盒轻了一瞬,低头一看,盒子还在,鸡蛋也还在,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白无常手中,却凭空出现了一盒半透明的熟鸡蛋。 那鸡蛋晶莹剔透,隐约能看见里面的蛋白蛋黄,且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白无常收好那盒鸡蛋,朝黑无常点了点头。 “那我们便告辞了。” 话音落下,黑无常也没用勾魂锁链,只是随手一挥,恍惚间的严崇文便下意识走到二人身旁,跟随着一同走入那黑色旋涡之中。 旋涡渐渐缩小,很快消失不见。 屋内重归寂静。 严砚低头看着自己仍捧着的那个木盒,试探着下意识用力握了握。 只听咔嚓一声,他的手指竟然直接穿透了木盒。 严砚愣住了,他又用力握了一下。 这回,整个木盒在他手中化为飞灰,簌簌落下。那些鸡蛋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严砚定眼一瞧,竟都是空心的碎片,每一个鸡蛋都是空的。 “这,这……” 严帆走过来,低头捡起一片蛋壳,看了许久。 他想起方才白无常手中那盒半透明的鸡蛋,心中不由感慨,此等手段,当真是神迹无疑。 接着,他又抬起头,望向屋角那道旋涡消失的地方,良久,他轻声说: “走的时候没用锁链,父亲他……应该能成。” 洛阳城隍府。 严崇文只觉得眼前一花,脚下已经踩在了实地上。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殿之中。 殿内灯火通明,却与阳间的灯火不同,泛着淡淡的幽光。 四周站着许多身着官袍的阴神,个个面容肃穆,目光如炬。 大殿正前方,一座高台之上,端坐着一人。 那人身着城隍袍服,此时正面带微笑地打量着自己,目光温和。 正是洛阳城隍,苏稷。 严崇文心中一震,连忙跪倒在地。 “臣咳咳~小民严崇文,拜见城隍爷!” 苏稷看着他,微微点头。 “起来吧。” 严崇文拘谨地站起身,垂手而立。 苏稷的目光随即转向下方站立的文判官。 文判官会意,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卷轴,朗声念道: “严崇文,大宋汉人,嘉佑二十七年进士及第,历任潭州长沙县尉、知县……礼部侍郎、尚书,内阁大学士、首辅等职。” “天禧年间,协助人君协助处理朝政,多有建言。” “此生虽有微瑕,偶有过错,然大节无亏,功大于过。” 文判官收起卷轴,看向苏稷。 苏稷点了点头,缓缓开口: “今敕封尔为洛阳城隍夜游神,位列阴帅,司掌夜间巡查、缉捕恶鬼诸事。” 严崇文跪在那里,心情复杂。 不是城隍,亦不是判官,只是夜游神。 很快他又自我安慰起来。 不管怎么说,好歹是阴帅,好歹是封了神。 于是他深深叩首。 “臣严崇文,叩谢城隍爷!” 苏稷听他这么说,却是摇了摇头,声音严肃的纠正道: “切记!” “既已为阴神,今后凡事需先谢圣祖,也就是你们生前所说的真仙。” 第112章 阴神遭遇 “此外,阴帅级别的阴神敕封虽是由我提名,但需经得紫微大帝批准,李仙官点头。” 严崇文一愣,很快反应过来。 他重新叩首,声音郑重: “臣严崇文,叩谢圣祖!叩谢李仙官!叩谢紫微大帝!叩谢城隍爷!” 苏稷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起来吧。” 严崇文站起身,垂手而立,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 堂堂大宋内阁首辅,混迹了几十年官场的老油条,此刻却窘迫得像个新兵蛋子。 他的目光忍不住好奇地打量四周。 却发现那些阴神们此刻也在打量他。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善意的,也有冷淡的。 严崇文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几十年前,第一次走进官场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谁都不认识,什么都不懂,只能偷偷地看,默默地学。 现如今,这一切怕是又要重来一回了。 严府晚上的事,经严崇文后辈们的传播后,引起了广泛的关注。 尽管赵汝良很快便下了口谕,严令禁止当众议论阁老身后之事。 但私下里,该传的还是传开了。 三五日内,洛阳城中上至朝廷官僚,下至寻常百姓,都听说了这桩奇事。 只是传闻归传闻,信与不信,各人心中有各人的盘算。 这日夜,六部中的五位尚书齐聚户部尚书屈浩家中。 兵部尚书秦洋、工部尚书王标、吏部尚书胡亚,还有礼部尚书田师。 五人围坐在花厅里,七八碟小菜,三两壶温酒,炭火烧得正旺。 随着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 起初聊的是朝中琐事,哪部又有折子被内阁或是陛下打了回来,哪处工程又超了预算,哪个地方官又递了请安折子。 聊着聊着,不知谁先起了头,话题便转到了严崇文身上。 工部尚书王标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叹了口气。 “你们说,严家那小子说的话,是真是假?”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众人。 “倘若真是阴神原话,又有几分可信?” 兵部尚书秦洋夹了一筷子菜,边嚼边摇头。 “依我看,倒像是他们为了给其父挣些身后名声,自己编的。” 他将菜咽下,又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城隍以下的神,道门又不会对外宣布名讳。凡间又没有城隍级别以下的庙宇供奉,谁知道封了没封?” “你难道还能去地府查证不成?” 吏部尚书胡亚听他这么说,眉毛皱成一团。 “那你说,咱们还有希望吗?” 秦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阁老尚且不行,何况咱们呢?” 单纯来蹭饭的礼部尚书田师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 “我倒是无妨,反正这辈子该享的福都享过了,该吃的美味也都吃过了。” “你们几位可是美洲寻找粮食的幕后主力,你们若没戏,那我更没戏了。来来来,再干一杯!” 另外几人不约而同深叹一口气,继而举杯共饮。 屈浩一口气将杯中黄酒全部倒入嘴中,随后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若无其事地将口中黄酒尽数吐到手帕上。 动作极快,极自然,在座几人竟无一人察觉。 待众人放下酒杯,他摇了摇头。 “我倒觉得未必,阁老是否成神尚且不谈,咱们未必没有希望。” 几人闻言,齐刷刷看向他。 “此话怎讲?” 屈浩将手帕轻轻放在一旁,神色从容。 “诸位可还记得陛下当年之言?正所谓权力越大,责任越大。” “严阁老虽说位高权重,但相对的,要做的事情也就越多。可诸位觉得,美洲一事,他可有咱们的贡献大?” 他笑着摇摇头。 “严阁老做了些什么?无非是点点头,呈呈折子罢了。” “秦尚书,您不正是当年训练水兵有功才擢升的兵部尚书?论起功劳,您可完全超过严阁老。” 听屈浩这么讲,兵部尚书秦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你要是这么讲,我倒觉得,便是为美洲之事殉国的普通水兵,都要比严阁老封阴神的概率高。” 礼部尚书田师此刻眼前一亮,忽然压低了声音。 “说起来,不知你们可曾听说过关于严阁老的早年秘闻。” 几人一听“秘闻”二字,立刻凑过脑袋。 “快快细说!” 田师左右看了看,虽然明知这屋里没有外人,还是做足了神秘姿态。 “传言咸淳年间,曹蔚然首辅曾召集几位朝廷重臣密会商谈,不久之后,群臣便开始进贡各地美女。” “再后来没几年,灵宗就驾崩了。” 他的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斜嘴一笑。 “灵宗具体死因虽未对外明说,但我想各位都是聪明人,应该都懂。” “无非是补药服食过量,或者马上风之类的。” 几位尚书面面相觑,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田师将声音压得更低。 “而据我得到的小道消息,当年这个进贡美女的主意,正是严阁老出的。” “你们想想,此事不论目的如何,初心是好是坏,但总归那可是皇上啊!” “那可是得真仙授玺的大宋正统皇帝!” “啧啧啧~”此话一出,几人忍不住咂舌起来。 “想不到严阁老看着为人正直,竟还会出这种点子。”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谁说不是呢?” 几人聊天说话的功夫,只觉得一阵阴风吹过。 花厅里的蜡烛随风摇晃,火苗忽明忽暗,几人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 但因为刚喝了酒浑身燥热,也没当回事。 王标嘟囔了一句:“这门窗明明关严了,怎么还漏风?”说罢裹了裹衣襟。 秦洋摆手道:“许是今夜风大,不必在意。来,再喝一杯。” 几人继续推杯换盏,心情不自觉地因为拉踩某人以自我安慰而愉悦了许多。 而在屋内他们看不到的角落,此时一道身影正冷冷地看着他们。 夜游神严崇文此时正站在花厅一角,那张脸上满是不悦。 “直娘贼!” “平日里阁老阁老地叫着,一口一个‘国之柱石’,如今老夫尸骨未寒,这群人竟这般编排老夫!” 若非规则限制,他真想现身吓他们一吓。 只是阴神也有阴神的规矩,未到城隍级别,不得在熟人面前随意现身,亦不得在生人面前透露生前身份。 第113章 美洲大开发(一) 天禧二十五年,洛阳。 一则并不保真的消息迅速在城中传开,且越传越远: 大宋将决定于天禧三十年,在美洲各地正式建立州府。届时,将外派一批官员前往美洲任职。 据小道消息,这个信息是从内阁传出来的。 没有人知道真假,也没有人敢去直接问皇帝。 但消息既出,便迅速传遍了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不只是百姓好奇,官员们更是关注。 此后的日子里,朝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窃窃私语。 很多人甚至私下备了厚礼,登门拜访几位内阁大臣的府邸,想要探一探虚实。 然而,新任内阁首辅黄景行为首的内阁成员们,谁也没给大臣们准数。 “听内侍闲聊说,陛下好像是有这么个念头。”黄景行如是说。 “我也是听阁老传的,是不是真的,我也说不准。”另一位阁臣如是说。 “此事尚未定论,诸位不必过于忧虑。”再一位阁臣安慰道。 实际上他们也只得到过散播消息的命令,赵汝良究竟是何想法他们也拿不准。 越是模棱两可,越是让人心里没底。 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每日下朝后,私下里的议论更是热闹。 “这若是当真被派到了美洲,离得那么远,将来还能回来吗?”有人对此忧心忡忡。 “是啊,离开家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死了有人管埋吗?人死当回故土啊~” “况且美洲那么穷,怎么比得上大宋繁华?” “鸟不拉屎的地方,怕是保证日常吃喝和穿衣用度都成问题。” 有些人的关注点则不在此:“我最关心的是,美洲是否有阴差引魂?否则死了,岂不是就要魂飞魄散?” 此言一出,众人皆默然。 是啊,如今封神虽对很多人来说只是奢望的事。 但起码死后能入地府,能投胎转世,算是每个人心底最后的指望。 若是死在美洲,没了阴差引导,岂不是再也投胎不得? 有人附和道:“我跟着船队去过那边两次,虽说美洲现在也建了不少道观,但我可没听说过那边有阴差出没。” 这话说得众人心里更是发凉。 当然,也有一些人对此并不担心。 有些年纪大的官员,自认为身子骨虚,坐不了几个月的海船,熬不到美洲,朝廷必然不会派自己去。 他们甚至私下里庆幸,自己这把老骨头临了倒成了一道护身符。 少数没多少亲人的基层官员,亦是觉得这算是一次机遇。 其余剩下的,则人人自危。 这日,内阁值房里,黄景行端坐案前,一边听着诸位同僚的反馈,一边将其整理成折子。 随后起身前往宫中,将折子呈上,并将群臣反应一五一十地禀报给赵汝良。 赵汝良听完,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朕知道了。” 黄景行等了片刻,见皇帝没有下文,只得告退。 他将赵汝良的反应带回内阁,几位阁臣听后,面露疑惑。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有人问。 黄景行摇了摇头,随后说道: “无论陛下要做什么,我等唯有尽心辅佐、鼎力推动之责。” 说着,他目光扫过在座几人。 “如今百官定然已经开始收集联名,意在言明开发美洲之弊端。” “陛下既可能有开发美洲之意,那我等也当早做打算,考虑好应对之策。” 几位阁臣纷纷点头。 黄景行开始分派任务。 “屈中堂,”他看向近期新提拔为内阁大学士的屈浩,“你负责整理汇总开发美洲之利处。三日内,将折子给我,我会再作修改。” 屈浩颔首领命。 “刘中堂,王中堂,”黄景行转向另外两人,“你等负责暗地里探明,哪些官员对此事持赞同态度。” 两人点头。 最后,黄景行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大学士李延。 他起身,走到李延身边,俯下身,凑近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李延听完,脸上闪过一丝迟疑。 “这……” 黄景行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李延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上风平浪静。 时间来到立秋后的第一次大朝会。 殿中群臣肃立,鸦雀无声,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队列中忽然走出一人。 众人定睛一看,是年过六旬的老臣周伯庸。 他颤颤巍巍地走到殿中,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 “陛下!”他的声音苍老而凄厉,“美洲建立州府一事,于国不利啊!”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不等赵汝良有所反应,又一位朝臣快步出列,跪倒在周伯庸身侧。 “陛下!美洲之开发,所耗钱粮远非寻常州府可比!”这是户部侍郎陈广寿。 “即便是中原数省乃至大宋全国财政加起来,恐怕也难以支撑!” 话音未落,又一人出列。 这次是一位身着武将官服的中年人,姓周名虎,海兵出身。 他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根据这些年我大宋对美洲的探索而做出的舆图来看,美洲可被分为南北两部分,或南北中三部分。” “不论怎么分,其面积都远大于我大宋疆域!” “恕臣直言,便是抛开钱粮成本不谈,单论驻守所需之兵防,我大宋当前兵力亦远远不足!” “况且,美洲整体虽以部落为主,但中部、南部已形成少数较为正规的国家。” “那些国家的实力虽远比不上大宋,但也绝非毫无还手之力!” 群臣纷纷点头,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又有一人站了出来。 此人正是内阁大学士,李延。 他双手高举一份奏折,稳步走到殿中。 内阁诸位大学士看见他,顿时浮现出愕然表情。眼神也很快从惊愕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鄙夷。 唯有内阁首辅黄景行,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延高举奏折,朗声道: “陛下,这是我等的联名上奏。上边书写了开发援建美洲的二十二条弊端,请陛下过目!” 内侍快步上前,取过奏折,呈到赵汝良案前。 赵汝良接过,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他看得很认真,时而微微点头,时而嘴角露出微笑,仿佛在赞同折子上的观点。 群臣看在眼里,心中顿时一喜。 有戏! 第114章 美洲大开发(二) 待赵汝良翻完最后一页,他合上奏折抬起头,目光扫过阶下群臣,语气平和: “诸位爱卿,都是这么想的吗?” 殿中一片寂静,大臣们低着头没有言语。 “可有人持不同意见?”赵汝良又问。 “爱卿们尽可以提,朕不会怪罪。” 少数几个对开发美洲持赞同态度的朝臣,互相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依旧没有人敢出声。 赵汝良的目光转向内阁所在的方向。 “阁老和另外几位中堂,也是这么想?” 黄景行此时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份奏折。 “陛下,臣这里,倒有份不同意见的折子。”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说来也巧,臣的这份奏折,所书写的开发美洲之利处,刚好也有二十二条。” 此言一出,群臣瞬间抬起头。 二十二条? 怎么这么巧!? 内侍快步上前,接过黄景行手中的折子,呈给赵汝良。 赵汝良接过,翻了两眼,随手丢到案上。 “这两道折子都很有道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为难。 “同样的事情,有优有劣,竟让朕不知该作何选择。” 群臣闻言,立刻骚动起来。 “陛下!万万不可开发美洲啊!”周伯庸老泪纵横,以头抢地。 “陛下!钱粮之困,实难解决!”陈广寿连连叩首。 “陛下!若派遣过多兵力,易使我大宋守备空虚啊!”周虎情绪激动,面目通红。 那几个原本不敢出声的赞同派,见内阁几位阁臣站出来支持,也终于鼓起勇气,出列反驳。 “陛下!美洲粮种救我大宋万万生民,如今开发美洲,正是投桃报李之时!” “陛下!美洲幅员辽阔,物产丰饶,若能经营得当,便是我大宋第二个粮仓!” “陛下!那些国家不过是疥癣之疾,我大宋水师一到,必然望风而降!” 双方越吵越凶。 赵汝良端坐御座之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直到见有文臣激动得把官帽都脱了,有武将把袖子都撸了起来,双方一副要干架的样子,他才轻轻咳了一声。 内侍会意,朝不远处的銮仪卫校尉使了个眼色。 校尉猛地一甩手中的静鞭。 “啪!” 一声脆响,在大殿中炸开。 群臣顿时安静下来,纷纷退回原位,垂首而立。 赵汝良这才开口。 “既然各位都不愿各退一步,那朕便想个折中的法子。” 群臣屏息,等着下文。 “不如这样,先于明年开春,在美洲中部港口周边挑选合适地域,建立一省三州十五县。” “后续几年,若持续入不敷出,那便不再新设州县。” “诸位以为如何?” 群臣你看我,我看你。 半晌,黄景行率先行礼: “陛下英明!” 紧接着,群臣纷纷行礼。 “陛下英明!” 赵汝良笑着摆了摆手。 “不必客气,朕也只是为了遂诸位的愿。” “朕本就只是有过这么个念头,却不曾想诸位这么积极,已经为朕考虑这么多,想了这么远。” “朝堂之上能有如此多深谋远虑之良臣,实乃我大宋之福啊~” 此话一出,群臣面面相觑。 只觉得鼻子好像多了点什么红红的东西。 黄景行上前一步,躬身问道: “陛下,那这个省份的名字,该叫什么?” 赵汝良沉吟片刻,认真想了想。 “既然是在我大宋东方,同时亦在海岸东侧,那便叫海东省吧。” 他继续说道:“此外,三州分别命名为新宁州、新定州、新永洲。以纪念为我大宋开疆拓海的三位功臣。” 群臣会意。 新定州,源于定波侯郑贺。 新永州,源于永波侯王滔。 新宁州,则源于那位殉国的宁波侯陈将军。他是第一支船队的统帅,殉国于海上,后来被追封为侯爵。 天禧二十六年春,美洲,大宋的港口周边开始动工。 最先建设的,是新定州城。 其选址在港口附近的一片平原上,按照规划,城墙周长二十里,设东南西北四门,城内分官署、市肆、坊里几大区域,城外则预留大片农田。 消息传出,当地土著反应热烈。 这些年来,大宋船队多次往来,与当地部落多有交流。 丝绸、瓷器、铁器等来自遥远东方的物品,早已成为土著们梦寐以求的宝物。 道观的建立,同样使此地的真仙信徒与日俱增。 如今听说大宋要在这里建城,并且还公开宣称:参与建筑者,贡献突出者可入大宋国籍,入住新城。 许多当地人自发加入建筑队伍。 更有甚者,是整个部落的首领带着全部落的人来帮忙。 他们挥舞着简陋的工具,喊着听不懂的号子,和大宋来的工匠们一起,挖土、搬石、夯墙、架梁。 而一些大臣所预想的“国家阻力”,却并未出现。 北边的托尔特克王国,南边的玛雅城邦联盟,曾在得知此事后派遣使者前来询问。 他们见识过大宋海军的军事实力,故而态度十分客气,只是问清了大宋此次圈地的范围。 在得知大宋只是无意间、不小心地小范围占据了部分领土,不会触及他们的核心领土后,各自收到半船丝绸、瓷器作为“赔偿金”,便满意地离开了。 临走时还表示,欢迎大宋商人前来贸易,愿相互间永结友好。 天禧三十一年,新定州城正式建成。 城墙巍峨,城门雄伟,官署整齐,街道宽阔。 城内房屋鳞次栉比,城外良田阡陌纵横。 码头上,大宋的商船来来往往,卸下货物后,又装上美洲的特产,驶向遥远的大宋。 城墙周边,也渐渐多了许多土著的村落。 他们以部落为单位,分散各处,有的开荒种地,有的打猎捕鱼,有的则专门为城内提供劳力。 大宋没有食言。 那些贡献较大的个人乃至部落,果然入了新定州的户籍,成为了大宋的子民。 只是城内房子资源紧张,暂时对他们只租不卖。 真正分到住房的,是那些定居此地的大宋原汉民。 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不少颇有姿色的当地土著女子,为了得到新定州的户籍和房子,选择做新定州住民的妾室。 而那些身强力壮的男性,则入了城,做些体力活。 饶是如此,他们仍然觉得,城里的日子比部落里好太多了。 很多入了户籍的人,甚至开始只说大宋话,只穿大宋的衣裳。 他们说,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同一时刻,地府。 一则告示贴在了各个城隍府的门口。 第115章 新定州城隍城 告示上写: 【今大宋于阳世新开美洲海东省、新定州诸地,凡我大宋子民居于此者,身后魂归之事,悉归地府统辖。】 【其地土著未入大宋户籍者,暂引归地府,另行处置。】 【新定州等处,将次第遣派阴差驻守,专司接引亡魂,务使大宋子民殁后得归地府,循例轮回转世。】 【各城隍府一体遵照,协力配合,毋得有误。】 告示下方,盖着地府的大印。 告示贴出后,地府各处城隍府前都围满了鬼差。 消息传得很快,毕竟这是地府继西域援助计划后,时隔多年的又一次大规模抽调人手。 同样是去往阳世新辟之地,但这次的地方却在众鬼看来有些特殊。 那些平日里闲来无事便聚在一起闲聊解闷的鬼差们,此刻亦是议论纷纷。 一名鬼卒惊讶发现:“这次竟然和西域那次不一样,不是自愿,而是直接抽调?” 旁边一个老资格鬼卒嗤笑一声:“废话,有谁愿意去那荒凉地?” “西域好歹富庶,美洲不仅人没多少,城里也什么都没有,你当是去享福的?” 年轻鬼卒闻言,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又有一个鬼卒凑过来,愁眉苦脸地说:“坏了,这次连个服务期限都没有,调过去怕是回不来了。” 旁边的鬼卒乐观地安慰道:“也不能这么说,指不定到那里后晋升还能快一点?” 先前那老资格鬼卒斜了他一眼,幽幽地问:“那你猜猜,为什么这次不让自主报名,而是直接抽调呢?” 乐观鬼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是啊,若是好差事,怎么会不让人报名? 直接抽调,分明是怕没人愿意去。 他们并不认为,这种事能算得上需要走后门去要抽调名额的好事。 众人沉默下来,开始向圣祖祈祷自己不会被抽中。 就在这一片愁云惨淡之中,不远处的夜游神严崇文站在告示前,看完了全部内容。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片刻后,转身离去,径直往洛阳城隍殿的方向走去。 洛阳城隍府正殿。 严崇文刚踏入殿门,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恳切的求情声。 “城隍爷,您就通融通融吧!下官真的是不方便啊!” 说话的正是日游神程瑞,此刻他站在苏稷案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和哀求。 严崇文脚步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上前去。 苏稷抬眼看了严崇文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看向程瑞,语气平静: “怎么,不想去美洲?” 程瑞连忙摆手:“不是不想去,您是了解下官的,下官岂是畏惧困苦之鬼?” “只是城隍爷您也知道,下官是洛阳本地人,祖祖辈辈都在这片土地上。” “正所谓魂归故土,下官做了这么些年日游神,每日都是在家附近巡游,心里头别提多踏实了。” “城隍爷,咱们认识的久了,下官也不瞒着您了。” “这两年我曾孙身体不太好,我每隔几天都会去看上两眼。” “这冷不丁地突然要去远门,下官这心里……” 也就是他的身体哭不出来,不然程瑞这会儿怎么得也得挤出来几滴眼泪。 苏稷看着他,没有说话。 程瑞见他不为所动,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城隍爷,您就换个人吧,下官保证,日后定当尽心尽力,为城隍爷效犬马之劳!” 苏稷轻轻摇头,用自认为已经足够暗示的语气道: “你可知晓,此次各地城隍报上去的名单,抽调的都是各地城隍府最为优秀的阴神?” 程瑞一愣,随即苦着脸道:“下官当然知道这是托城隍爷您看重的福气,只是,只是……” 忽然,严崇文上前一步,朝苏稷拱了拱手。 “城隍爷,不如由我替程瑞去吧。” 此言一出,程瑞愣住了。 苏稷也微微挑眉,目光落在严崇文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可知美洲是什么地方?” 严崇文点头。 “下官知道,新建之地,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 苏稷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你倒是想得开。” 严崇文笑了笑:“儿孙自有儿孙福,下官的后代过的还可以,不需要下官去操心,所以对下官来说去哪儿都一样。” “程老兄是本地人,留在洛阳也能更好地为城隍爷效力。” 苏稷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那好,既然你主动请缨,我便成全你。” 严崇文拱手行礼:“多谢城隍爷。” 程瑞如释重负,连连朝严崇文作揖:“多谢严兄!日后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尽管开口!” 严崇文摆了摆手,没有多说。 翌日,美洲,新定州城隍府。 严崇文踏出接引通道的那一刻,瞬间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这新定州的城隍府城墙,竟看着比洛阳城隍府的还要高大。 此时城隍府城门大开,宽可容数辆马车并行,城门上方,三个巨大的阴文篆字在幽光中闪烁: 新定州。 严崇文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城中。 城内更是让他惊叹不已。 宽阔的街道笔直延伸,两旁是整齐的坊里。 街道上已经有鬼差在走动巡逻,还有一些模糊的半透明人影。 严崇文惊愕的发现,那些竟是未封阴神的魂灵。 魂灵怎会在城隍府中生活?! 严崇文一路走,一路看,越看越心惊。 这城中之规模,比洛阳城隍府大了何止一倍? 便是洛阳城隍殿外的街市,也远比不上这里繁华。 他沿着主街走到尽头,来到一座气派的大殿前。 殿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城隍殿三个大字。 严崇文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入殿中。 殿内,一位身着城隍袍服的中年男子正端坐案前,低头看着卷宗。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此人正是先前的台州城隍张莹,如今的新定州城隍。 严崇文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公文,双手呈上。 “洛阳城隍夜游神严崇文,奉调前来,拜见新定州城隍爷。” 张莹接过公文,展开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严崇文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另一份文书上,那是严崇文的履历。 看了一会儿,张莹笑了,声音不紧不慢。 “听说,你是主动请缨来美洲的?” 严崇文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回城隍爷,正是。” 张莹靠坐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地府常言道,若在家乡做阴神,给个城隍都不换。” “那日游神程瑞虽是洛阳本地人,但你的家人亦多居住于洛阳,为何要替他?” 严崇文神色平静,仍是先前的那套回答。 张莹闻言盯着他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不错。” 他站起身,走到严崇文面前。 “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是有意还是无意,你的运气倒是不错。” 第116章 魂灵之城 严崇文一愣:“城隍爷的意思是……” 张莹抬手,示意他看向四周。 “刚刚你来的路上,可发现此处有什么不同?” 严崇文试探着回答: “此处规模……像是比洛阳城隍府还要大得多。” “没错。”张莹的目光望向殿外。 “此地为新建之试验城隍府,规模布局,与现实的新定州府城别无二致。” 严崇文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一比一还原? 整个新定州府城,竟是全部复制到了阴间? 张莹看着他震惊的表情,笑意更深。 “圣祖心善,知晓咱们做阴神的娱乐消遣方式不多,特意授意将新定州一草一木皆复制于此。” “将来若有人死去不愿投胎,亦可在此生活,直到凡间亲友将其忘却。” 严崇文张大嘴巴:“那岂不是说……将来此处,也会像凡间一样?” 张莹点头,“理论上会比较像,但具体如何,过上几年便知道了。” 严崇文站在张莹旁,望着殿外那座与阳世无二的城池,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对了。 与此同时,嵩山,琉璃星塔。 这日,轮到李瑛来塔前值守。 他沿着山道缓步而上,来到塔前的广场上,正要往塔门走去,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琉璃星塔之下,此刻站着一个人。 那人负手而立,正抬头打量着琉璃星塔,似乎在看什么,又似乎只是在出神。 李瑛心中一惊。 此人浑身没有一丝气息外泄,就好像完全融入了周围的山风草木之中。 若非他已经走近,且注意力全部放在塔门上,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还站着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了片刻。 那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 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李瑛浑身一震,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臣李瑛,拜见真仙!” 他的心中惊奇万分。 真仙的气质,竟与之前完全不同了。 先前的祂,无论站在何处都让人无法忽视。 那股威压虽未刻意释放,却如影随形,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而如今…… 祂站在那里,却仿佛无处不在,又仿佛根本不存在,若不刻意去看,第一时间根本难以注意到。 “免礼。” 萧良的声音依旧温和。 李瑛直起身,恭敬地垂手而立。 萧良轻声问道:“李卿今年多大了?” 李瑛躬身答道:“托真仙的庇护和关照,臣今年已经一百七十一了。” “这些年辛苦你了。”萧良微微颔首,语气平静。 “可愿去天庭就职?你若想去,现在便可。” 李瑛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跪了下去,声音恳切。 “请真仙原谅臣贪心,臣想在人间多侍奉真仙几年!” 他深低着头,没有把心里话全说出来。 但萧良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如今的李瑛,既能在人间体会人间之乐,又手握城隍以下阴神册封之权。 虽名义上仍是仙官,实际上却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便是阳间的皇帝,也远远比不上他。 所以此时的李瑛已经很知足了。 现在的他对于天庭的生活,对于那个所谓的大帝身份,倒也不是特别向往。 萧良看着他:“起来吧。” 李瑛站起身,目光刚落在萧良身上,忽然又跪了下去。 “臣恭贺真仙道行精进,再登妙境!” 萧良眼中闪过一瞬满意。 祂极其欣赏李瑛这一点:聪明,足够有眼力。 从前唐到现在,一百多年了,他也是用惯了这个人。 故而甚至连李瑛的儿子、孙子都陆续封神,成了天庭的中层神职,他却仍然用着李瑛。 因为用着确实顺手。 萧良没有再说什么,祂转身,迈步走向琉璃星塔。 塔门无声开启,又无声合上。 李瑛跪在那里,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久久没有起身。 塔内,外出放松完的萧良盘膝而坐,再度开始运转修行功法。 是的,他又晋升了。 如今的祂,已是合体初期。 这一次晋升,与从前截然不同。 合体期的晋升,不仅没有引起丝毫天地异象。 相反,突破的那一刻,世间积攒的所有信仰之力,所有咒怨之力,在那一瞬间全部汇聚压缩,融入他的身躯。 如今的祂,气质不再像先前那般引人注目,却比先前更加难以捉摸。 通俗来讲,就是更不像人了。 这也是为何李瑛方才难以注意到他的原因。 而晋升合体之后,还有一个好处,那便是他对能量的感知也更加敏锐。 早在化神期时,他便隐隐感应到了凡人身上产生的,信仰之力以外的另一种微弱能量波动。 那时祂无法分辨那是什么,只觉得若有若无,难以捕捉。 而如今合体期的祂,可以清楚地感知到他的来源。 思念之力。 这是一种与信仰之力同归同源的另一种来自于人之意念的力量。 它在世间总量巨大,但分散到每个人身上却有大有小。 如今新定州的城隍试验区,便是为此而建。 萧良要看看,这思念之力吸收起来如何,是否有必要为此建造更多阴间城府。 至于吸收的原理,其实很简单,与他吸收自己所封之神的信徒信仰,有异曲同工之处。 若是凡人死后,其家人友人心存挂念,且这份思念之力的强度高于他所设的阈值,那么此人便可以存活于阴间城府。 其家人为其所烧的物品,亦可以分一部分给此人。 存活的代价便是,剩余的大部分供奉,以及其亲友提供的大部分思念之力。 届时,思念之力将被称作“冥币”,作为此间唯一的货币流通。 阴间的人若愿意,还可以花费巨额冥币,获取一系列地府服务,包括且不限于托梦、阳间暗示等。 只是这些服务的价格,远非一般人可以支付。 而等到此人的亲友逐渐将其遗忘,那么此人便失去了继续在阴间城府生活的资格,便要失去此生记忆,“投胎转世”。 “一个人真正的死亡,始于他被遗忘之时。” 自此之后,这句话将不再只是哲理,而是真理。 第117章 天禧病危 试验城隍府建立后,新定州城的百姓偶尔会遇到一些怪事。 有的是在家中长辈的葬礼上。 灵堂肃穆,亲友垂泪,忽然有个两三岁的孩童指着空荡荡的门口,奶声奶气地说: “爷爷怎么在那里?” 大人们循声望去,什么都没有看到,可孩子却不依不饶,非说爷爷站在那里,还冲他笑。 有的是儿女跪在墓前烧纸,一边烧一边念叨着家长里短,说到动情处,一片落叶刚好飘落,轻轻落在肩头。 抬头看去,四野无风,可偏偏就在那一瞬间,落叶却如约而至。 这世间本就存在着阴曹地府的传说,如今又经历这等事情,百姓们对此自然反应极大。 直到有个人对外宣扬,说自家父亲托梦给他,在阴间过得很好,让他多去墓前看望。 那人在梦中还得了父亲的指点,做买卖赚了一笔钱。 消息传开,轰动一时。 一传十,十传百,渐渐地,新定州城的百姓们达成了一种共识: 人死后有可能并不一定会立即投胎转世或是地狱受刑,还是会在阴间继续生活。 “原来在下面混得开,还能照拂阳间的子孙!” “那我可得对我爹好点,将来他下去了,也能跟阴神说说好话,保佑保佑我。” “可不是嘛,我岳父那边也得勤走动,不能厚此薄彼……” 不仅是生者对逝者的重视更甚从前,再后来,连带着老人也被更加重视。 人心如此,风气渐成。 家中若有人过世,丧事一定要大办。 棺材要选上好的木料,寿衣要穿最体面的衣裳,纸钱要烧足够多的数量,生怕亲人在下面过得拮据。 除了清明,平日里也要定期去墓前看望。 初一十五,逢年过节,墓前总是香烟缭绕,供品不断。 同时子女们对老人们也更加重视,更加孝顺。 嘘寒问暖的多了,陪老人说话的多了,逢年过节回家的也多了。 那些曾经独居的老人家,如今门前也热闹起来。 萧良在无意间,竟是间接地推动了此间孝道的发扬。 如此过去数年。 美洲试验城隍府里的魂灵逐渐增多,那些因思念之力而得以存留的亡魂,在阴间城里生活着,与阳世亲人遥遥相望。 阳间亲友们的思念之力,源源不断地汇聚而来,萧良每日静坐塔中,感受着那股力量的涌动。 起初这力量只是勉强维持城隍府运转的能量,后来渐渐有了盈余。 再后来,能量越来越多,竟超过了维持所需的一倍有余。 眼见能量充足,萧良便开始着手推动大宋、大辽乃至西域各地城隍府的改建。 很快,与阳间相对应的阴间城隍府全部建造完毕,萧良心中甚是满意。 毕竟合体期升至渡劫期所需能量,要远大于化神期,能多一些能量获取渠道,对他来说再好不过。 而对阴神们来说,这也是天大的喜事。 他们终于不用再像从前那样,天天凑在一起,聊那些聊过无数次的老掉牙话题了。 阴间城隍府改建之后,内部设施完善了许多。 有市肆,有酒楼,有茶坊,甚至有戏台和书场。 阴神们下了值,可以去茶坊、酒楼里喝两杯,还能去戏台光明正大坐那里听戏,再也不用窝在角落了。 而且,作为有工作职位的阴神,他们还能领到月俸。 那些月俸是“冥币”,可以在阴间购买各种物品。 虽然作为阴神他们不吃东西也不会死,但吃东西对他们来说,并非为了饱腹。 试问,谁又不愿意获取精神享受呢? 天禧三十八年,秋冬季节。 新永州和新宁州相继建成。 消息传回洛阳,已升任内阁首辅的屈浩,高兴地起草了一份奏折,折子里详细阐述了后续开发美洲的可行性。 从钱粮调配到兵力部署,从官员选派到移民安置,洋洋洒洒数千言,条理清晰,论据充分。 他打算面见赵汝良,当面呈报。 这日一早,屈浩穿戴整齐,捧着奏折往御书房走去。 到了门口,却被内侍拦下。 “屈阁老,陛下今日不在。” 屈浩一愣:“不在?去了何处?若是不久我便在此处等会儿。” 内侍摇头:“这个……奴婢也不知。” 屈浩想了想,以为他是去见了太子赵崇晨。 说起来,皇后去世这么多年了,赵汝良至今仍未再立。 朝中大臣劝过几次,他都不肯,久而久之,大家也习惯了皇帝的性子,没再提续弦一事。 “那我明日再来。” 次日,屈浩再至御书房。 皇帝仍然不在。 屈浩站在门口,望着紧闭的门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转身回了内阁,几位阁臣见他脸色不好,还打趣道:“屈阁老,怎么?折子让陛下批了?” 屈浩勉强笑了笑,没有回答。 回到家中,他吩咐管家:“近日宫中若来人,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我。” 之后的几天里,屈浩一直和衣而睡。 如此过去数日。 如他所料,这夜子时,管家来报,宫中果然来人了。 屈浩一骨碌爬起来,简单披上外衣就往外走。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是宫里的制式。 车旁站着一个熟悉的人,赵汝良身边的内侍之一。 车轮滚动,屈浩坐在车中,沉默片刻,开口问道:“今夜还有谁去了?” 内侍心慌的话都说不棱正:“还……还有宗室的几位殿下,以及诸位中堂大人,别的没了。” 屈浩的心跳的更快了。 马车驶入宫门,最后停在寝宫门外。 屈浩下车,跟着内侍往里走。 寝宫里灯火通明,屈浩远远刚望见那张龙床,便低下了头。 他走到近前数步远,扑通一声跪下,膝行向前。 “陛下!!!” 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龙床上,赵汝良在内侍的支撑下靠坐起来,面色苍白。 “阁老来了。”他的声音透着虚弱,却依旧温和,“阁老腿不好,还是别跪了,快给阁老赐座。” 内侍连忙搬来绣墩。 屈浩却不肯坐。 “陛下这个样子,臣便是坐下去,也如坐针毡。” 赵汝良想了想:“那便给阁老加个垫子。” 屈浩闻言,顿时泪流满面。 他跪在那里,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太医。 “陛下上个月还好好的,这是怎么回事?” 太医磕磕巴巴:“陛、陛下这是积劳成疾,又刚好最近降温厉害,染上了风寒,这才……” 屈浩心中了然。 这些年,赵汝良为着大宋的江山社稷,耗费了多少心血,内阁亦最清楚不过。 批折子批到深夜是常事,一连数日不休不眠,也是常事。 他们劝过,但劝不动。 赵汝良倒是看得开,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朕一生奉明宗为楷模,而今临终,竟得同其归法,可谓善终。” 屈浩立刻纠正:“尚在人间者,岂能言死?”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几位阁臣和宗室成员陆续赶到。 他们一个个面色凝重,眼眶泛红,进来之后,除了几个宗室长辈,剩下的跪了一地。 赵汝良看着他们,神色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朕之遗诏,已置于朕之枕下,不过现在念于你们听也无妨。” 众人屏息,垂首聆听。 第118章 封神之论 “简单来说一句话,朕之葬礼,需一切从简,再过几日便是正月初一,不得耽误太子的嵩山受玺仪式。” 众人连忙行礼领命。 见状,赵汝良又收起威严,深叹一口气,叮嘱道: “崇晨身体不好,不宜大喜大悲,这也是朕瞒着东宫,未叫他来的原因。” “诸位今后,务必尽心辅佐,不要让崇晨太累。” 众人默默点头,已有人忍不住开始痛哭。 赵汝良轻咳两声,继续说道: “此外,再传朕最后一道旨意。” 内侍连忙拿来纸笔,由屈浩书写。 赵汝良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朕死后,不得有人员殉葬。自愿殉葬者,杖十,逐出宫。强迫他人殉葬者,斩。” “自朕之后,此规永久施行。” 屈浩的笔尖在纸上微微颤抖,却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话音刚落,赵汝良猛地咳嗽起来。 他咳得很厉害,脸憋得通红,口中半截人参亦被吐了出来,落在地上。 太医见状,连忙又捧出一截新的。 赵汝良却抬手,示意不必。 “把仙糕拿来。”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呼吸急促,却仍强撑着精神。 内侍连忙端来一个玉盘。 盘子上,仍是当年那张油纸。 油纸里,包着最后一小块仙糕。 赵汝良看着那块仙糕,嘴角弯了弯。 “朕馋这口,可有三十来年了。” 他笑着,竟有力气自己伸手去拿。 这些年,他将仙糕陆陆续续赏赐了不少功臣,到最后,只剩下这半块。 他拿起那块仙糕,环顾跪在床前的诸位大臣,忽然打趣道: “在场的诸位,朕貌似都有赏赐过仙糕,怕不是还不知道什么味道吧?” 一位宗室成员眼中含泪,强挤出笑容,拱手道: “那是自然!陛下那日赏赐后,臣拿回家就把仙糕供了起来。每日睡前,都要焚香礼拜。” 赵汝良摇了摇头。 “啧啧,真是不知享受。” “那朕便替你尝一尝。” 说罢,他闭上眼睛,将仙糕慢慢放入口中。 他嚼得很慢,很细。 那块仙糕在口中化开良久,他却舍不得咽。 仍是这个味道,和三十多年前一样。 “真甜~” 赵汝良重新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声音疲惫: “朕乏了,都回去吧。” “最迟后日,该上朝上朝,该干正事干正事,不要耽搁了正月初一的大典。” “受玺流程务必提前试演,不得让真仙感到怠慢。” 众人默默行礼,默默退下。 天禧三十八年冬,大宋皇帝赵汝良,驾崩于洛阳皇宫,享年五十岁。 按照他的遗旨,再加上马上就是正月初一,故而葬礼一切从简从快。 按照很多大臣的猜测,赵汝良死后,兴许能够成为大宋有史以来第一个封神的皇帝。 毕竟他的功绩摆在那里。 但也有人持否定态度。 一来,他在人间已是皇帝,地位为万万人之上,封神还能封什么? 城隍的话,落差太大,不合适。 但总不能是玉皇大帝吧?虽然那个位置至今空缺,但明眼人都知道,那是李仙官未来的职位。 二来,不论是紫微大帝还是勾陈大帝,皆为真仙做出过巨大贡献。 天禧帝虽说是为大宋作出了不少贡献,但若论为真仙做了什么,那还差点,就算封其他大帝也难。 众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梓宫入陵当天,许多大臣翘首以盼,想着看是否会有天兵天将降临,是否会有封神的奇迹。 然而并没有。 陵寝石门缓缓合上,一切如常,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皇帝的葬礼。 原本就低沉的气氛,顿时更加低沉。 正月初一很快到来。 忙碌几天的赵崇晨顾不上休息,天不亮便起了身,前往嵩山参加受玺大典。 他自幼体弱,爬起山来比别人慢得多,每爬几十级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受玺大典规矩森严,皇帝必须亲自走完这段路,跟在后头的大臣们看得心疼,却不敢上前搀扶。 整个登山过程,赵崇晨比之当年的灵宗赵不若耗费的时间还要久,但好一点的是他没有后者那么狼狈。 琉璃星塔前的广场上,一切如旧。 赵宗冼已在此处等候,朝他微微颔首。 仪式开始,赵崇晨深吸一口气,走上祭坛,屈膝跪下。 “臣赵崇晨,仰承先皇遗命,恭承大统,今谨诣塔前,虔请玉玺,伏望真仙垂鉴,赐玺以安社稷。” 他的声音虽有些变调,却还算顺当。 话音刚落,一道柔和的白光出现在他身前。 光芒渐渐凝聚,化作一道身影。 真仙出现了。 祭坛下的群臣立刻大拜。 “臣等拜见真仙!” 萧良微微点头,从一旁的礼部尚书手中接过传国玉玺,赐予跪在面前的赵崇晨。 赵崇晨双手高举,接过玉玺,随即再拜。 “恳请真仙再赐年号。” 萧良斟酌片刻: “赐尔年号,治平。” 治平! 治理天下,臻于太平。 赵崇晨将这两个字在心中默念一遍,重重叩首。 “臣赵崇晨,叩谢真仙!” 他起身,转过身去。 两位阁臣上前,为他披上明黄龙袍。 群臣再次跪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大典结束,群臣陆续下山。 赵崇晨却没有走。 他他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里是李瑛在嵩山道场的庭院。 赵崇晨走到门前,扑通一声跪下。 刚刚接受完诸神述职的李瑛此时正坐在院中石桌前,见他来了,也不意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陛下这是做什么?” 赵崇晨低着头,声音恳切: “李仙官,臣不敢打扰真仙清修,可臣又实在没办法,所以只能找您了。” “臣知道这样不合规矩,故臣不求知晓父皇是否封神,只想知晓其魂灵是否安稳,有没有受那地狱之苦。” 说到这里,赵崇晨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 “臣……臣只是想求个心安。” 李瑛看着他,目光中亦是闪过动容的情绪。 他想起真仙先前的交代,收回思绪,微微一笑。 “天禧帝之魂灵,已由天庭暗中接引,是以陛下不必担忧。” 赵崇晨闻言,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狂喜,随即又是连连叩首,额头触地,砰砰作响。 “臣赵崇晨,叩谢真仙!叩谢仙官!” 他一连磕了十几个响头。 李瑛笑着摇摇头,没有阻拦。 待他磕完,李瑛轻轻挥手。 “回去吧。” 赵崇晨站起身,再次深深一躬,然后转身,大步往山下走去。 他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脸上带着笑容。 眼中再无顾虑。 大宋治平年,亦自此开始。 第119章 官试(一) 赵崇晨继位第一件事,便是召集内阁众臣至御书房议事。 赵崇晨端坐案后,目光扫过众人,开门见山: “朕初登大宝,于朝政尚有不熟之处。” “诸位阁老皆是先帝肱骨,朕今日请诸位来,是想问一问,近期可有受耽搁、未及呈报的要事?” 屈浩闻言,连忙从袖中取出那份先前欲递给赵汝良的奏折,双手呈上。 “这是臣拟的折子,请陛下过目。” 赵崇晨接过,展开细看。 折子里详细阐述了开发美洲之事,看得出屈浩是花了心思的。 赵崇晨一页页翻完,抬起头,摇了摇头。 “太慢了。” 屈浩一愣,连忙解释道: “陛下,建城不是易事。美洲之地荒芜,虽有港口基础,但要新建州府,从无到有,便是钱粮充足,也需数年时日,臣这折子已是……” 赵崇晨打断他。 “朕说的不是此事。” 他将折子放在案上,目光扫过众人。 “若是单论城池,南北两面不是有现成的吗?在此基础上修筑扩建就是了。” “以我们目前派往美洲的兵力,难道还解决不了几个美洲土著?” 他说的南北两面,指的便是玛雅城邦和托尔特克王国。 赵崇晨语气平淡:“先前朕还担心各地派驻兵力过少,会有治安问题。” “不过如今看来,当地人还是很有向往大宋之心的。” 屈浩闻言默然。 他知道赵崇晨说的是实话。 大宋士卒人均常年受真仙所赐功法熏陶,战力远超寻常军队。 再加上武器精良、甲胄坚固,不论是单兵战力还是装备优势,玛雅城邦和托尔特克王国都与大宋军队不在一个维度。 “陛下,”屈浩斟酌着开口解释,“仁宗当年曾定下‘睦邻友好’之策,故而臣的折子中,并未提及战争扩张一事。即便有兵力部署的内容,也只是防御应变为主。” 宋仁宗,赵汝良的庙号。这是近两日赵崇晨刚敲定下来的。 赵崇晨点了点头,“朕知道。” 他话锋一转:“朕指的,是玄宗年间未解决的问题,若单单只靠往美洲调遣官员来解决问题,实在太慢了。” 此话一出,内阁诸臣愣了一下。 随即,他们反应过来赵崇晨说的问题是指什么。 冗官。 赵崇晨继续道: “如今大宋商税早已稳定下来,不再像仁宗时期快速增长,再加上仁宗新定的农税税率又不高,可官员数量还在逐年增多。”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特别是荫补官员的数量,足足占据了增补官员的六到七成。” “你们说,此问题该当何解?” 御书房里陷入一片沉默。 内阁几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说话。 因为他们大多是这项机制的既得利益者。 屈浩虽是科举出仕,但剩下的几位阁臣,皆是荫补出身。 有的是遗表荫补,有的是致仕荫补。 特别是李延,他是大宋开国功臣李隆之后。 李家基本每一代都有不少子嗣荫补为官,其中最高成就的,便是玄宗时期的内阁首辅李明哲。他当初也是未经历科举,直接荫补成了朝廷官员。 尽管玄宗之后的灵宗那几年,并未再重用李家后人,只给了一些闲职。 但到了仁宗时,却是又一次重用了李家年轻一代的李延,使其入阁。 如今的大宋,荫补官员范围极广。 一人入仕,子孙、亲族均可获官,甚至功臣死后推恩可达数十人。 平日里荫补名目繁多,包括圣节荫补、大礼荫补、致仕荫补、遗表荫补等,还有新君即位、褒奖抚恤、后宫庆典等特恩荫补。 仁宗时期虽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碍于不想与群臣产生矛盾,始终捏着鼻子将这项制度维持了下去。 但赵崇晨显然不打算这么办。 他要将荫补制度,终结于自己在位之时。 沉默良久,屈浩深吸一口气,躬身问道: “臣等愚钝,不知陛下有何想法?” 赵崇晨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 “依朕看,不如新开一场考试。” “新开考试?”几人一愣,其中一人问道:“可是陛下,考试增补官员,岂不是会使冗官问题更加严重吗?” “非也。”赵崇晨摇了摇头。 “朕并不是要在大宋举人中增开科举,而是要在官员中召开官试。”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对折的黄纸,放在案上。 “诸位看看吧。” 屈浩上前,双手接过,率先打开。 黄纸上的字不多,他很快看完,接着整个人愣在那里,浑身僵硬,失神地将黄纸传给一旁的李延。 李延接过,低头细看。 看着看着,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双手微颤。 看完后,他缓缓将其递给下一位。 直到最后一位阁臣看完,屈浩率先跪下。 “陛下!改革变法之事,还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啊!” 身后几位阁臣跟着跪下,齐声附和。 赵崇晨看着他们,笑了笑。 “不过是一场考试,朕何时说过要变法了?你看纸上有提到变法一词吗?” 屈浩等人闻言,再次俯首,身体颤抖不止。 原因无他,黄纸上的内容太过劲爆。 赵崇晨竟是要在四品及以下所有官员中,按批次进行官试。 考试内容参照会试范围,包含了经义、策论,诗赋则是被相较于策论站位更低一些的政务一科取代。 成绩优等者,可继续为官,甚至进一步提高官阶。 成绩中等者,继续留用。 成绩次等者,则暂时削去官职,享举人待遇,并仍有两次官试机会。 两次不中,则正式成为举人,需通过会试、殿试才可为官。 可举人又能有什么待遇? 当官的会在乎举人赶考住宿费的那仨瓜俩枣吗? 说白了,让这些荫补为官的去考试,和直接削官为民也没什么差别了。 (注:宋代举人与明清举人待遇差距极大) 见赵崇晨态度坚决,屈浩又硬着头皮问道: “陛下,不知优等、中等、次等的评判标准是什么?” 赵崇晨想了想。 “不如就按会试文章标准,不设数量上限?” 第120章 官试(二) 话音未落,几位阁臣便情绪激动地抬起头,刚要开口说话,赵崇晨又笑道。 “若是如此,怕不是等将来朕再上朝,朝堂都站不了几个人了。” “朕觉得,不如就按比例来评判。优等者一成,中等者七成,次等者两成。” 几人思索片刻,屈浩道: “若是如此,百官或许反应不会那么强烈。” 赵崇晨点头:“还是需要诸位配合才行。” “各位回去可以先提前传播此事,把次等比例尽可能说高些。” 众臣退出御书房。 屈浩走在最后,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问官试的考试频次是多久。 他停下脚步,想转身回去,却又摇了摇头。 “罢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此时不论是他还是其余阁臣,心中皆有一个共同的想法: 这位刚刚三十一岁的新帝,并不简单。 其既有仁宗之智,又有仁宗没有的果敢。 很快,随着内阁将消息放出,百官果然反应激烈。 朝堂上下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这次要裁官三成,且先从洛阳官员下刀!” “当然知道!最近我和我爹每日都在抱着书啃呢!” 有人幸灾乐祸:“不是说考试吗?怎么到你们嘴里却成了裁官?我倒觉得没什么问题,温故而知新嘛~” 旁边一人立刻瞪眼:“你丫本来就是科考上来的,你肯定不怕!” 消息越传越邪乎,有人说要裁三成,有人说要裁四成,整个洛阳官场人心惶惶,鸡飞狗跳。 很快,诸多四品及以下官员联名上奏,托刚好是正四品的吏部侍郎于朝堂之上启奏,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赵崇晨坐在御座上,听完那洋洋洒洒数千言的奏章,点了点头,语气平和: “诸位爱卿的担忧,朕知道了。” “既如此,那便将比例减至一成吧。” 此言一出,许多官员暗自缓了口气。 内阁的几位也是偷偷互相看了一眼,心说竟然和先前说的不一样,新皇如今连他们内阁都要骗了。 虽说没有取消官试,但好歹是减了一半多的名额。 这么一对比,竟突然觉得还能接受。 许多官员心中暗想,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若是每日挑灯夜战,我就不信我会是那一成! 屈浩此时出列,问出了先前未问的问题: “陛下,不知官试多久考一次?” 赵崇晨想了想,回应道: “目前先考这一次,朕还没考虑下次的事。” 此话一出,许多人松了口气,一些官员久违地露出了笑脸。 屈浩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总觉得赵崇晨话里有话,想要追问,又怕惹恼了这位新帝,故而只能作罢。 礼部尚书此时出列,询问出题一事。 赵崇晨早有准备,当即回应: “此次洛阳官试,由朕亲自出题。” “之后各省的官试,由礼部主持,六部联合一同出题。” “务必保证考题不外泄,每批次的考题内容不雷同。” 六部尚书齐齐行礼领命。 七日后,第一批次洛阳官试开始。 天还没亮,贡院门口就挤满了人。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员们,此刻如同寻常学子一般,手持考篮,排队入场。 有人紧张得直搓手,有人还在临时抱仙脚,闭眼举着真仙玉佩,嘴里念念有词。 贡院大门敞开,考官们端坐门口,一一核验身份。 “张大人,您这胡子得刮一刮啊,跟画像上对不上。” “刘大人,您这肚子……得侧着身进,千万别卡住了。” 场面一时颇为滑稽。 待所有考生入场,号舍封闭,考试正式开始。 赵崇晨出的考题,又偏又尖锐,许多人当场傻眼。 考场内,诸多官员抓耳挠腮,不知从何下笔。 更有甚者,身为堂堂朝廷命官,竟是在考场痛哭流涕起来。 那哭声凄凄惨惨戚戚,引得相邻号舍的考生不胜其烦。 “哭什么哭!吵得我都无法思考了!” “就是!要哭回家哭去!” 那哭者闻言却越发来劲,哭声更大。 相邻的官员忍无可忍,隔墙相骂起来,引得巡考官快步赶来。 巡考的官员早得了赵崇晨圣旨,此次考试参照会试要求,扰乱考场纪律的官员,当场杖十,逐出考场,成绩按次等来算。 于是,那哭者和骂者,连同几个跟着起哄的,都被拖了出去。 轻飘飘的十杖“啪啪啪”地打完,几人灰溜溜地被逐出贡院,从此成为官试史上第一批“次等”的光荣获得者。 又隔两日,第二批次官试开始。 有了前车之鉴,官员们考试时规规矩矩,连咳嗽都捂着嘴,生怕被当成扰乱纪律,起码被赶出考场的事情没再发生。 如此数个批次后,考试结束。 又过去五日,第一批次的成绩被张贴在贡院之外。 这一日,洛阳城的各个官府衙门几乎停摆。 诸多官员都没了工作的心思,一大早就挤在贡院门口,等着看榜。 榜单一贴上,人们便簇拥上来从下往上看。 大多人并不在乎自己是否考得优秀,抢着看自己有没有被评为次等。 “噫~!我中了!中等最后一名,哈哈哈哈哈!!!” 一个满头白发、穿着五品官袍的京官猛地一蹦,随即拍手叫好。 他高兴得手舞足蹈,没乐呵几下,突然翻着白眼,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张大人!张大人!” 幸得身边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猛掐人中,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另一边,一个中年官员看完榜,直接瘫软在地。 “完了,次等,吾此生结束矣……” 他哀嚎大哭,引得旁人侧目。 有人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想开点,还有两次机会呢。” “两次机会?”那人抬起头,泪眼朦胧,“我今年四十有七了,还能考几次?” 旁边一个考的不错的年轻人凑过来,满脸笑意地询问周围的人: “听说优等者本年度考状直接评优,亦不用再参加官试,不知是真是假?” 回答他的却是诸多白眼。 忽然,一声脆响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中年男人猛地扇了身前年轻人一巴掌,骂道: “没出息的东西!考的还没你老子好!” “我董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次等玩意儿,不是让你每日好好读书了吗?!” 第121章 武力扩张美洲事宜(加更) 而随着各省陆续开始进行官试,此类情况亦在各地不断上演。 很多官员试探着利用行贿的方式,试图提前获取考题。 早派人盯着的赵崇晨并未留情,下旨直接将行贿者削去官职,永不录用。 受仁宗多年来的教育熏陶,赵崇晨仍对官员士族们留有“不轻易见血”的底线。 这也使得官试一事虽有阻挠,但整体还算顺利,诸多士族暂且未因此事与治平帝撕破脸。 第一次官试完全结束后,大宋冗官问题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解。 没人知道赵崇晨何时会开始第二次官试。 除了被评为次等的“同举人”,(时人对官试评为次等官员的带有讽刺意味的称呼)没有人期待第二次官试的到来。 官试结束后,赵崇晨再次将目光投向了美洲。 他让屈浩递来经过上次交流后又重新修改的折子,细看了一遍。 折子里,关于“睦邻友好”的内容已经全部删去,取而代之的是详细的军事扩张计划。 兵力部署、进攻路线、后勤保障、战后管理,一一列明。 赵崇晨看完,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就按这个来吧。”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半年内,朕不希望美洲中部除了大宋还有第二个国家。” “朕要让汉文传遍美洲!” 屈浩领命,接过折子,将其改为正式文件。 经赵崇晨批示后,转交于有调兵遣将之权的枢密院,因为操练海兵一事先前是由兵部负责,便同时着兵部进行配合。 数日后,一封名为《美洲拓地事宜》的文件,由渡予了真气的飞鸽装着,快速飞向新定州。 新定州,驻扎于此的定波侯郑贺之子,新定波侯郑启接到了这份文件。 他看完文件,当即调兵,兵分两路。 一路自海上出发,乘船沿海岸线向北而行。 这一路由郑启亲自带队,率领二十艘战船,装载三千精兵,直扑托尔特克王国腹地。 一路自地面直接向北,这一路则由副将辛远率领,领兵五千,直接于陆地北上。 大军的动向,很快被托尔特克王国的探子察觉。 消息传回图拉城,国王大惊失色,连忙遣派使者前来询问。 使者快马加鞭,南下找到带队的辛远。 “敢问将军,贵国大军为何向我王国边境移动?可是有什么误会?” 辛远笑眯眯地看着他,态度和善。 “没有误会,我们只是想再买一片土地,建设新城。” 使者闻言一愣。 买土地? 他想起大宋这些年确实一直在扩建城池,新建州府,于是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那不知将军想买多大一片?” 辛远想了想,比划了一下。 “百头牛的牛皮覆盖范围即可。” 事先与国王沟通过的使者想了想,点头应允。 “若是价格合适的话,自然可以。” 大宋将领笑了。 他当即命士兵取来牛皮,当场裁剪起来。 使者眼睁睁地看着那张牛皮被裁剪成极细极细的丝,一根一根接起来,越接越长,越接越长,然后开始绕着土地向北行。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当即失声道: “岂可如此进行覆盖?!这……这哪里是百头牛皮的范围?!” 辛远闻言收起笑容,直勾勾盯着他。 “这不是你刚才答应的吗?” 使者脸色难看至极。 “将军,您这不合规矩!” 辛远耸肩:“不不不,这便是我大宋的规矩。” 使者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气。 “既如此,那你们应当多支付一些丝绸和铁器!” 于是辛远的脸上露出疑惑。 “我们不是支付过了吗?” 使者愣住了,“什么时候?” 辛远从怀里取出一份卷轴,展开给他看。 那是当年大宋用半船物资购买土地的契约副本。 “你看这上边写着:今大宋以半船资货为偿,购得托尔特克王国疆土,双方立此契约,歃盟为证,永守不渝,誓无反悔。” 使者看着那份契约,生气道:“可这指的是上次的交易!” 而辛远表现的却比他更愤怒。 “什么上次这次的,契约上边可有写明面积?我们分明是买的整个王国!” “尔等如今占据我大宋领土,按理说我该向你收取租借费!” 使者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这宋人……怎么如此不讲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气。 “将军,此事我做不了主,我要回去禀报国王。” 辛远点了点头。 “自然可以,不过我会和你一起去。” 接着,他从袖中又取出一个卷轴,丢给使者。 “这是何物?”使者疑惑地接过。 “宣战书。” 辛远说着,猛地当其面拔出腰间宝刀。 “大宋儿郎们,随我北征,夺回故土!!!” 身后,数千士兵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两个亲兵上前,将使者按住,五花大绑起来。 大军开始正式向北进军。 使者被绑在马背上,眼睁睁地看着那支大军浩浩荡荡地越过边境,往图拉城方向而去,心中一片绝望。 与此同时,海面上。 郑启率领的船队已经绕过海岸线,抵达托尔特克王国腹地。 战船一字排开,炮口对准岸边的城池。 三千精兵乘小艇登陆,迅速占领滩头。 托尔特克王国的军队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 那些黑漆漆的炮口,那些明晃晃的大刀长枪,那些穿着铁甲、步伐整齐的士兵,让他们望而生畏。 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两路大军便在托尔特克王国的国都,图拉城外胜利会师。 攻城战持续了不到一天。 随着城门告破,国王被迫投降。 他被士兵押到郑启面前,全程低着头,不敢直视郑启。 郑启将宝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语气温和地问道:“你可愿加入大宋国籍,成为我大宋一普通子民?” 国王连忙点头:“我愿意!这是我的荣幸!真是太好了,我早就想当大宋人了!” 同一时间,新定州南边的新永州,亦在永波侯的带领下,占领了玛雅各个城邦。 玛雅人比托尔特克人更分散,抵抗也更微弱。 一个城邦一个城邦地攻过去,不到两个月,所有城邦尽数归降。 正如赵崇晨先前所说,区区美洲土著,不足为虑。 练了真仙所赐功法的大宋士兵,再加上装备优势,与美洲本地文明的实力完全不在一个维度。 自此,美洲中部尽归大宋。 第122章 信仰求合(第三卷,天下大同) 当美洲大捷的消息传回洛阳,内阁值房里,几位阁臣轮流看过捷报,却没有人露出多少兴奋的神色。 一来,这本就算不上什么大事。 当初赵崇晨说半年内解决,实际上已经是最保守的估算。 这场仗大家心里都清楚没什么难度,所以也没什么好庆祝的。 二来,几位阁臣心中总感觉怪怪的。 华夏自秦汉以来,便是以守成为主。修长城、抗匈奴、和亲,皆是典型表现。 延续至前唐之时,也是以羁縻为主,未曾真正吞并那些化外之地。 如今冷不丁地武力扩张,但总觉得有些不太习惯。 三来,占领容易,管理难。 托尔特克王国和玛雅城邦,由于并未采取先前“徐徐图之”的办法,对方国民并不了解大宋百姓的生活水平,亦无真仙信仰的基础。 就这么打下来直接占领,恐怕未来不会稳定。 屈浩犹豫许久,最后还是将自己的顾虑写成折子。 这日,赵崇晨照例来内阁听取汇报。屈浩待他坐定,便将折子双手呈上。 “陛下,臣有些愚见,还请陛下过目。” 赵崇晨接过,耐心看完。 他抬起头,看向屈浩的目光里,满是欣赏。 “朕知晓,行此扩张之举,与我泱泱华夏文明之和平包容,确实不符。” “但有些事情,温和的做法太慢,效果也不见得好。有时候简单粗暴的做法,其实更有效。” “诸位可还记得勾陈大帝生前事迹?” 几位阁臣闻言,神色微动。 勾陈大帝刘机,当年西征弘道,以雷霆手段扫平西域诸国,将真仙信仰传遍那片土地。他的事迹,大宋人人皆知。 赵崇晨继续道: “美洲两地皆有各自信仰,若只靠真仙信仰自然传播,实在太慢了。” “况且,我大宋又无似勾陈大帝那般的语言之才,可将武功典籍准确翻译为他们可用的功法,借此手段以协助信仰传播。” “难道我等为了证明真仙真的存在,还要请真仙去美洲显圣一趟不成吗?” 屈浩默然,微微垂首。 见状赵崇晨的声音也随之放缓。 “再者,朕亦有难处,阁老就当朕是想要利用皇权任性一把吧。”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论聪慧,朕比不上明宗。论仁慈,朕比不上仁宗。若是想做出些功绩,朕便只能另辟蹊径了。” 几人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行礼。 数日后,大朝会。 殿中群臣肃立,朝会刚一开始,便有一人走出队列。 众人定睛一看,是礼部的一位郎中,姓陈。 他双手高举一份奏折,朗声道: “陛下,臣这里有数百名官试落榜的同僚联名上奏,恳请陛下再开官试!”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窃窃私语,许多人不满望向陈郎中。 赵崇晨看着那份奏折,毫不意外。 “哦?最近忙的紧,你不提此事朕倒是都要忘了官试一事了。如今竟有这么多人希望再考?” 陈郎中道:“回陛下,联名者皆殷切期盼官试再开,便是提高次等比例也可以接受,还望陛下恩准!” 赵崇晨点头,余光扫过有大臣出列似乎想要说什么,迅速答应道: “既然这么多人想考,那便再开一次。” 那大臣见状只好悻悻退回。 赵崇晨嘴角一勾,语速平缓: “既然是百官所愿,此次次等比例,将提升至一成半。” 陈郎中闻言,连忙叩首。 “谢陛下隆恩!” 此时他的身后,许多大臣正怒视着他。而行完大礼的陈郎中却若无其事,低着头退回队列之中。 接着,又有一人出列。 这次是户部的一位侍郎。 “陛下,臣有本奏。” 他躬身道:“美洲建设一事,成本巨大,非我大宋当前国力所能承受。” “敢问陛下,将来是否会不断向南北方向扩张,直至占领全美洲?” 对于这个问题,赵崇晨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短期的战争,是为了更持久的和平。” “朕近日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什么是天下?” 此言一出,群臣皆愣。 赵崇晨站起身,走下御阶,来到群臣中间。 “古人言之天下,至今来看,不过是世间一隅。” “朕亲闻勾陈大帝人间事迹,又亲见奏折所述美洲之大,方才知晓何为天下之大。” “依朕看,大宋疆域辽阔之说,放在如今,不过是坐井观天之谈。” 他顿了顿,环视群臣。 “朕近日读了不少地理方志,若是按西域百年前之假说,天下为圆,周长八万里,那我大宋占了多少?” “便如此时此刻,我与诸位之幅员。” 此话既出,群臣皆默然。 “朕亦知道,以当前的大宋,若只靠自己将真仙信仰传遍天下,绝无可能。” 赵崇晨边说边往回走,最后来到案前拿起毛笔。 “故朕最后总结出八字。” 毛笔游龙之间,一幅书法作品已经完成。 两名内侍将桌上宣纸摊开举起,群臣仰头凝视。 【信仰求合,天下大同】 “如今的大辽,已完全汉化,大宋与大辽,文化相同,信仰相同,汉民入辽便如置身大宋一般无二。” “故朕已向大辽发出密信,商谈精密合作一事。” 下方开始窃窃私语,内阁几位阁臣亦是互相看了一眼,眼中满是震惊。 陛下怎么从来没和他们说过这事? 赵崇晨继续说道: “此外,朕得到大辽传来的情报,西域诸国,自大辽西边边境至尽头大洋,勾陈大帝于人间所著《超世真典》,已传遍西域诸国。” “西域,今已尽信真仙!”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些许激动。 “多年来,西域各国曾多次派遣朝圣队伍,步行千里至嵩山求取真经典籍。” 朕当太子时,还亲自接见过两次。 朕以为,对于西域,大宋亦可远交,共谋真仙信仰传遍天下一事。” “当然,朕知晓此事绝非一朝一夕可完成。” “或许包括朕在内的诸位,都看不到那一天。” “但朕以为,此事亦如仁宗东寻粮种一般,功在千秋。” “届时,若天下尽信真仙,那天下还有何事不能解决?天下还会有战争吗?” 朝会结束,群臣鱼贯而出。 许多人连官试一事都顾不上多想,围住内阁诸臣,七嘴八舌地询问。 “阁老,陛下今日所言‘信仰求合’,究竟是何意?” “李中堂,陛下说要与大辽紧密合作,到底合作什么?” “阁老中堂,西域那边……” 内阁诸臣被围得水泄不通,却只能无奈地摇头。 “诸位,我等亦是不知。” “陛下如今经常会越过内阁自行决断朝事。” 但内阁的诚信,已经在先前几次散播谣言中逐渐消耗殆尽。 群臣只当他们是在装糊涂,追问不休。 这夜,寝宫。 烛火摇曳,赵崇晨坐在案后,低头看着奏折。 身旁,道医郭谦正为他施针。 自赵崇晨十六岁开始,郭谦便为其施针治疗,两人相识至今已有十五个年头,关系早已超越了君臣,更像是朋友。 郭谦从开始的一月施针一次,到后来的半月一次,再到现在,已经是三日一次,才可使赵崇晨每日有精神工作。 一套针法完毕,郭谦收起银针,忍不住劝道: “陛下龙体欠安,还请节劳颐养,万勿深夜理政,有伤圣躬。” 赵崇晨头也不回,继续看着奏折。 “朕还有多长时间?” 他的声音平静的像是在问一件寻常小事。 郭谦愣了一下,随即回答得也很直接: “实不相瞒,便是有臣之针法续命,大胆估计之下,或许还有四五年。”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当然,若是陛下能似玄宗那般,每日勤练养气功,那么八年甚至是十年,或许也不成问题。” 赵崇晨笑了笑。 “朕倒是觉得,是因为最近你的针法水平又下降了,现在朕每到第二日便觉得乏困无力,今后改为两日一次如何。” 郭谦此时正整理着针盒,闻言动作一顿。 他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收拾着那些银针,语气平静: “你想累死我?” 赵崇晨仍看着折子,没有回话。 郭谦将最后一根银针收入盒中,这才抬起头。 “再坚持一阵子,不然三年恐怕都要不了了。” 赵崇晨终于放下手中的奏折,转头看向他。 烛光下,郭谦的脸上带着疲惫,更带着坚定。 “好,朕依你。” 第123章 现代番外一 (不想看番外的直接跳到125章即可,章末有解释) 蓝星,真历一零二六年,夏国。 正值假期,嵩山脚下,游客人山人海。 “各位游客朋友,随我往前边走,咱们准备上山了。”导游举着小旗,声音洪亮,“今天天气不错,正适合登山。” “咱们大概需要三个半小时才能登顶,大家路上可以慢慢走,欣赏沿途的风景。” 人群中,三道人影跟随着队伍的步伐,踏上了通往山顶的石阶。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形修长,步伐稳健,面色如常。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年纪相仿,走了不到半小时便已是气喘吁吁。 王阳回头看了一眼两位同门研究生的师弟师妹,嘴角微弯,放慢脚步等着他们跟上。 师弟陈科又走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扶着膝盖,弯下腰大口喘气,学着说了句当地方言:“俺嘞娘来,这山也忒难爬了!” 师妹闻昭白了他一眼,虽然也累,却还不忘怼他:“这才爬了不到一半你就喊累?古代皇帝登山的时候可是停都不敢停!” 陈科没理会她,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仍然自顾自地说道:“这么高的山,这么出名的景区,怎么不学学别的景区,建造几个索道,让游客能坐着上来?” 闻昭闻言又说: “这里可是道门圣地,夏国圣山,怎么可能允许动工建造?” 她指了指山顶隐约可见的塔尖,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虔诚: “你忘了书上怎么写的了?嵩山道场数百年来历经多次整体翻修,仍始终坚持维持原貌。” “为的不仅是尊重圣地,更为了便于真仙认得此地,再次下凡时能第一时间在此处停留。” 陈科撇嘴。 “第一个原因我理解,第二个原因你不觉得太扯了吗?” 闻昭立刻瞪向他。 “怎么,陈同学心中的真仙信仰动摇了?” 陈科连忙左手抱右手,行了一个标准的道礼,口念“真仙恕罪”,随后才回道: “我自然是信仰真仙的,我只是客观怀疑真仙存在的真实性罢了。” “毕竟我信之真仙,非彼信之真仙。” 他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解释道: “简单来说,我心中的真仙,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你说的真仙,却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闻昭当即反驳:“那说明你信仰有误。真仙确实真实存在,不然蓝星各国的历史书怎么可能都描述过祂?” 陈科耸肩:“那为何科技一发展起来,百姓们一开智,真仙就刚好消失不见了呢?用的还是飞升这种网络中都不愿意多用的俗套借口。” “有句网络名言叫摄影机晚于真仙出世,说的便是这个道理。” 闻昭被他说得有些语塞,但还是强撑着反驳: “那《国民健体功》与《超世真典》内的《赐福修行法》你又作何解释?你也不是没练过,难道没感觉到身体变化?” 陈科点头:“确实有变化。” 闻昭正要得意,陈科又道: “这只能说明这两本书的内容符合人体生物学逻辑,是极为科学的产物。” “我曾经用AI仿照着社会主流的几本全民健身功法新编了几部,有些尝试运转起来同样有效。” 闻昭无奈道: “你这么能说会道,真不该报咱们这个专业,你应该去报营销。” 陈科挠挠头,嘿嘿一笑: “没办法,谁让咱们这个专业号称就业万金油,而且考编制好考呢?” 闻昭彻底无语。 王阳听着二人的讨论,笑而不语。 他的步伐依旧很稳,呼吸依旧均匀,额上只有少许细汗。 以他的实力,便是一路不停飞奔上山也未尝不可。 只是夏国的武者圈严令禁止武者当众施展功法,加上他一向喜欢低调行事,所以从未向外人暴露过自己的武者身份。 作为常州古武世家的嫡系子孙,他自幼便练习家族秘传功法《寒潭经》。 身为家族天骄之子的他,如今仅有二十五岁,却已是三品高手,并即将突破至四品。 在同辈之中,能与他比肩者寥寥无几。 而越修炼,他对真仙存在的真实性便越肯定。 不仅是他,夏国乃至蓝星的许多世家皆是如此。 因为似《寒潭经》这种近乎全部失传的功法原本,其能给身体带来的改变,远非科学可以解释。 那些秘而不宣的功法典籍,那些代代相传的修炼心得,都是“真仙真实存在”这一事实的无声证言。 只是以他们为代表的世家,并不会刻意去宣扬自己的想法,而是选择对为数不多的“真仙痕迹”选择了垄断。 科学飞速发展的当下,王阳不知道这种做法是对是错。 但数百年来历来如此,他没有胆量去做那个改变者。 “王哥,你对真仙信仰怎么看?”陈科此时凑过来,一脸好奇地问。 王阳收回思绪,看着这个喜欢抬杠的师弟,思索片刻,回答道: “信则有,不信则无。” 陈科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追问道: “那你觉得真仙是有是无?” 王阳这次毫不犹豫。 “信与不信,祂就在那里。” 陈科愣了愣,还想再问,却被闻昭一把拉住。 “行了行了,别问了。王哥那境界,你理解不了。” 陈科不服气:“我怎么理解不了?” 闻昭懒得理他,快走几步跟上王阳。 又过去一段时间,导游的声音再次从前方传来: “各位游客朋友,踏上最后这几百个阶梯,咱们就要到达山顶了,大家加把劲!”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 随着几人登上最后一级台阶,踏入嵩山道场,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一座巍峨的高塔矗立在前方广场中央,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芒。 导游举着小旗,领着众人来到塔前开阔处,示意大家驻足观看。 “各位游客朋友,随着我们登上山顶,便来到了洛阳最有名的景点之一,嵩山道场。” “前边的这座高塔,就是大家常在历史书中看到的琉璃星塔!” “此塔共计三十三层,高九十九米,是洛阳最具代表性的建筑。” 众人仰头望去,只见塔身层层叠叠,气势恢宏。 导游继续说道: “很遗憾的是原塔已于真历七四九年坍塌,之后又历经数次重建。” “如今的样式,是仿照着七五一年第二版琉璃星塔的样式新建的,据说是最接近原形的一版。” 第124章 现代番外二 “说起这座琉璃星塔,就不得不提真仙降临的故事。” 导游的声音带着职业特有的节奏感,很容易让听的人代入其中。 “据历史传说事迹记载,真仙最早出现于唐朝末期玄明年间,他在多林寺的原址上施展仙法,一瞬间就建造了这座琉璃星塔。” 他抬起手,指向高塔。 “此后数百年,历朝历代的皇帝,每年正月初一都要登山述职,据说就算是真仙闭关修炼,也要跪在塔前自顾自把工作情况汇报完。” “这一传统哪怕到了近代,皇帝变总统也没有改变,直到真仙飞升才彻底结束。” 导游从真仙降临的故事开始,按时间顺序穿插着唐宋元明民各个时期比较有名的历史故事,一直讲到如今的夏国。 历朝历代,真仙信仰的兴衰变迁,他娓娓道来,如数家珍。 他所讲的内容,几人早在初高中的历史课上读过无数遍。 但闻昭听得依旧很认真,时不时还点点头,目光一直落在导游身上。 陈科听了一会儿后,注意力便被那座仿制的琉璃星塔吸引了。 他悄悄离开人群,来到塔下,仰起头,眯着眼向上看。 塔身层层叠叠,每一层的飞檐都微微上翘,在蓝天的映衬下,线条流畅而优美。 他心中不得不感慨,古人的审美还是有点东西的。这塔的造型,确实好看。 可惜的是塔里不让进。 塔外一圈,十米开外全部被警戒线封锁,两名荷枪实弹的特警此时正守在塔门处,身姿笔挺,目光警惕地望着四周。 对此陈科也表示理解,毕竟虽然这是仿制塔,但也有段年头了,有往文物发展的趋向。 要是真让进去了,保不准有哪些素质低下的游客再搁内部的墙上刻个“XX到此一游”之类的,这也是在毁坏建筑文物。 他绕着警戒线走了一圈,又抬头看了几眼,突然发现王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的旁边。 王阳仰望着琉璃星塔,情绪也忍不住有些激动。 这已经是他第五次来观塔了,先前四次,都是跟着家中长辈来的。 每次亲眼目睹这座塔,他都忍不住心跳加速。 纵使是仿塔,琉璃星塔给他带来的感觉,仍是那些数百米的高楼比不了的。 那些钢筋水泥的摩天大楼,虽然高,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而这塔立在这里,却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不知古人观看此塔时,会是什么感觉。”王阳喃喃自语。 或许也会和我一样激动?亦或者更甚? 听到声音的陈科直接回答了他这个问题。 “王哥,搁古代,或许咱们压根没见塔的资格。”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除了道场的道士,只有皇帝跟参加登基大典的百官才有机会登山观塔,能像咱们这样离这么近看的,更是只有当时的仙官跟皇帝了。” “就连西方那些远道而来的求道者,除了第一支巴西尔带领的队伍登上了嵩山,拜见了当时还没有玉皇大帝称号的李瑛。” “剩下的也只能在山下真仙宫求取真经。” 说到此处,他摊了摊手。 “你看,这也能从另一个方面侧面说明真仙并不存在。” “祂只是众多掌握话语权的顶层人士杜撰出来的存在。” “所以当西方来人后,真仙没办法现身,所以只能让仙官接待。” “皇帝每年所谓的述职,我估计就是上山陪仙官喝茶去了。” 王阳听完,只在心中暗笑他活在自己内心世界的愚昧,并没有试图改变他想法的打算。 都真历十一世纪了,这种人太多了,劝一两个人没有任何意义。 闻昭此时也走了过来: “你说起皇帝述职,我咋感觉这就跟网上的工作年报一样啊?不会真就是这么流传下来的吧?” 陈科难得地点头附和,一脸认真: “你别说,真有这个可能。” 闻昭见他这次没唱反调,态度好了些,继续说道: “聊到皇帝了,你们最喜欢各个朝代的哪个皇帝?从宋朝开始。” 她想了想,先说了自己的答案: “我的话是宋仁宗。年少继位,却能稳住朝局,还开发了美洲,带回作物,让宋朝人口可以大幅增加,华夏也得以迅速发展。” 陈科摇头否定,“景德盛世才多少年?比得上玄宗的嘉佑六十年平安皇朝吗?”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推崇:“你可以多上逗音搜索搜索,看看有关他的短视频,了解一下什么叫不需要上朝,便能幕后操控一切终极妖孽。” “可惜他后来退位向往大道了,这一走,国运压不住了,大灾大难啥的都来了。” 闻昭撇了撇嘴,显然不太认同,她转头看向王阳。 “王哥,你呢?” 王阳沉默了片刻。 “我的话,是宋英宗赵崇晨。” 闻昭有些惊讶,“我以为你会和我选的一样。” 王阳摇头解释道: “仁宗对华夏贡献巨大,但若论对世界格局的影响,不如英宗。” 闻昭皱眉: “可是他并未在位多久吧?” 王阳点头。 “但他的理念一直传于后世,甚至在今天,‘信仰求合’一词仍在被包括夏国在内的许多国家使用,试图真正造就‘天下大同’的理想世界。” “且他在位期间,与大辽建立军事联盟,与西域友好,传授美洲更多文化,协助藩国开发建设。凡是信仰真仙的国家,他都大力给予帮助,也是位不输于仁宗的仁君。”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上了惋惜。 “他是一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他的毕生梦想都是建造理想国。” “但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其子孙还曲解了他的意思,这才间接加速了大宋的灭亡。” 王阳轻轻叹了口气。 “若是英宗能再多活哪怕十年,他的历史评价还会再高一些,宋朝也还会再多延续起码一百年。” 闻昭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科亦难得地没有抬杠,只是站在那里,仍望着那座高塔,保持沉默。 第125章 治平暴毙 大宋治平四年夏。 经过宋辽同盟三年多以来的恩威并施,周边藩属国乃至船队曾经到过的南部新大陆,皆已建起了传播真仙信仰的道观。 他们的政策很简单: 若是信仰真仙,那我便协助你建设国家,并赠予良种。 若是不信,那我就先说服你,然后仍然协助你,并言明这是经过真仙指引才得来的仙粮。 如此双管齐下,效果显著。 西域也是如此。 他们得到了大宋赠予的良种,粮食产量大幅增加,尤其是土豆,深得他们的喜爱。 这几年,便是在嵩山修行的萧良,亦能直观感觉到周边的信仰之力更加浓郁了。 祂盘坐于琉璃星塔顶层,意念微微一动,合体期的神识瞬间扫过这颗星球的每一处角落。 西域,大辽,美洲,南洋…… 每一座道观,每一尊神像,每一缕香火,都在祂的感知之中清晰无比。 按照这个进程下去,用不了几年,自己的信徒便会存在于世界各地。 念及如此,萧良轻轻掐了一个法诀。 “那便给予一些奖励吧。” 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里,蓝星各国,当太阳正高悬于天际,本地的真仙宫观人流量正多之时,观内的神像突然发出耀眼的金光。 那光芒璀璨却不刺目,温和中又带着神圣威压。 来拜真仙的人们先是一愣,随即全部拜倒在地。 “真仙显灵了!” “真仙保佑!” 有人磕头磕得额头渗血,有人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光芒来得快,去得也快。 约莫数息之后,金光渐渐消散,宫观内恢复如常。 人们却久久不愿起身,连着磕了十几个响头后,才依依不舍地站起来,连忙跑回去告诉亲戚朋友。 消息传开,整个城镇都轰动了。 其中自然有嗤之以鼻的,特别是那些信仰刚刚传来的地方,很多人认为是宫观搞的噱头。 但也有不少信的,连忙赶来拜谒。 总归这一整天,宫观都挤满了人,直到太阳落山,道观关门,人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等一夜过去,第二天醒来,那些曾被金光照耀过的人,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舒坦。 细细检查自己,皆震惊地发现竟是浑身上下大病小病全被治愈。 更有甚者,发现自己残缺多年的手指,竟然重新长了出来。 这些身体本就不好的人,成了最直观的真仙保佑的证据。 没碰上这份好运的人们连忙去观内大拜真仙神像,只求也能沾一份庇佑。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各地道观门前都排起了长龙。 很快,夏天过去,温度开始慢慢降低。 这夜亥时,内阁值房里烛火通明,赵崇晨坐在案前,正低头看着折子。 忽然,他猛地一皱眉头,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了出来,溅在面前的折子上,随即便往一侧歪倒。 “陛下!” 内阁几人吓了一跳,连忙围上来扶住。 屈浩看向李延:“快!快唤太医!” 李延连忙飞奔出去。 赵崇晨却抬起手,强撑着道:“去城南道观……唤郭道医。” 说完,他便不省人事。 等郭谦提着药箱匆匆赶到值房隔间的床前,太医已经初步诊断完毕,并对着屈浩行礼。 “阁老,请恕臣无力回天。“ 郭谦快步走到床边,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 一套针法施完,赵崇晨猛地咳嗽一声,睁开了眼睛。 他目光有些涣散,但很快聚焦在郭谦脸上。 “你来了……怎么样?” 郭谦看着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随后他的声音放轻: “好好想想,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他的言外之意,是要让赵崇晨交代后事了。 赵崇晨听完,却没有悲伤,反而笑了笑。 “我知你此生的愿望,是能拜入嵩山道场。” “年初嵩山述职时,我已顺带求过仙官,夸过你的道门造诣和医术,仙官答应给你一个考核的机会。” “这半年好好温习经义,别到时候考核不过,那我便是在阴间黄泉之下也得丢面。” 郭谦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眼眶微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连忙侧过脸,后退数步,让出位置。 “我先出去了,你们商讨国事不适合我待。”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出值房。 屈浩此时凑了上来,满脸焦急。 “陛下,二位殿下那边,臣已下令封了消息,至今未曾通传。陛下若要见他们,臣即刻便派人去传?” 赵崇晨点头: “你做的对。知我者,阁老也。” 屈浩又问:“陛下,您还未来得及立太子,之后可是长子继位?” 赵崇晨摇头。 “必恒不堪大用,之后当由必检继位。” 他缓了口气,继续道:“现在我说诏书,你写。” 屈浩连忙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准备。 赵崇晨又咳了两声,缓缓开口: “今有赵家宗室光字一脉,必字辈嫡系二子,长子赵必恒,性情纯良,仁善宽厚,孝悌恭谨,友爱兄弟,然……” 他刚说到这里,值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凄惨的哭声。 “父皇!!!” 那声音撕心裂肺,格外刺耳。 屈浩脸色微变。 他下意识扫过几位阁臣,发现唯独李延微微低着头,镇定自若,仿佛没有听到这声哭喊。 屈浩心中顿时怒气翻涌。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赵必恒已经闯了进来。 他看到躺在床上的赵崇晨,立刻扑了上去,开始更激烈地嚎啕大哭。 “父皇!父皇您怎么了!您不要吓儿臣啊!” 赵崇晨被他哭得烦躁,却又无力让他安静,只能皱着眉头看着他。 屈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到一半的遗诏,无奈摇头,上前提醒道: “请殿下冷静一些,臣这会儿正在奉旨写诏,陛下有话要交代。” 赵必恒却猛地转头,怒视着他。 “我父皇正病的严重,你让我如何冷静?!” 说着,他起身来到屈浩身旁,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毛笔,低头扫了眼案桌上写了一半的诏书。 看完之后,他哭得更大声了。 他丢掉毛笔,又跑到床前跪下。 “儿臣何德何能,当得下父皇这般夸赞?!儿臣惶恐啊!!!” 赵崇晨瞪着眼睛看着他,又猛咳了几声,随后抬起手指着他,想说什么,话却卡在喉咙说不出来。 赵必恒见状抓住他的手,继续哭。 屈浩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过了片刻,见其哭声稍减,觉得情绪是应该发泄的差不多了,屈浩这才叹了口气,想上去劝赵必恒冷静一些,先让陛下把话说完。 他刚迈出一步,目光落在赵崇晨脸上,脚下突然停住。 赵崇晨睁着双眼,但那双眼睛,已经失去了神采。 屈浩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 大宋治平四年秋,治平皇帝赵崇晨暴毙,驾崩于洛阳内阁值房。 其庙号“英”,后人亦称宋英宗。 第126章 北征大辽 皇帝驾崩的当晚,赵必恒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痛哭的几位阁臣,转身走出值房。 片刻后,一队禁军快步进入院中。 “封锁此处,任何人不得进出。”赵必恒下令道。 随后屈浩和几位阁臣被请出值房,每人单独安排一个房间,门外皆有禁军把守,不得见任何人,亦不得传递任何消息。 屈浩坐在那张陌生的床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彻夜未眠。 他知道,一夜过去,大宋怕是要变天了。 次日一大早,房门被推开。 屈浩眯了眯眼,看清了来人。 赵必恒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李延和身着铠甲的禁军统领。 “阁老昨晚睡得可好?”赵必恒面带微笑,声音很温和。 屈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躬身行礼。 “托殿下的福,尚可。” 赵必恒笑了笑。 “那孤就放心了。不然待会儿上朝,别人见了你,还以为我对您怎么着了。” 他说着,侧身示意李延上前。 李延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到屈浩面前。 “请阁老续写先皇遗诏。”赵必恒说着,竟是亲自躬身行礼。 屈浩看了一眼那份诏书,摇了摇头。 “先皇昨夜只说到这里,臣已经写完了。” 赵必恒的笑容更深了。 “阁老是聪明人,应该明白孤的意思。” 屈浩行礼,声音平静: “殿下,恕臣愚钝。” 赵必恒的表情渐渐收敛,他沉默了片刻,身后的禁军统领则是缓缓将手放在腰间刀把上。 他又问:“那你可记得,先皇曾对你说过什么?” 屈浩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深深叹了口气,躬身道: “臣不记得了,臣只知道,先皇让臣写诏书,写到一半,殿下就进来了。” 赵必恒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又笑了。 “所以我说,阁老的确是聪明人嘛。”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朝门外走去。 李延和禁军统领紧随其后。 房门重新关闭。 屈浩站在那里,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他后退两步退回床边,瘫坐下来。 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过脸颊。 门外,李延快步跟上赵必恒,压低声音提醒道: “殿下,阁老与臣等不同,他是科举出身,能力优秀得很。” 赵必恒目视前方,脚步不停。 “孤知道。” “阁老这些年太劳累了,是时候回乡养老了。” “等孤登基,你就是李家的第二个首辅。” 李延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欣喜。 他连忙侧着身子,边走边躬身行礼。 “臣多谢殿下栽培!臣必当竭尽全力,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赵必恒没有看他,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接下来的三天里,赵必恒先是调兵控制了洛阳城防,软禁了赵必检。 随后又亲自登门拜访几位宗室长辈,诚恳地陈述“先皇遗愿”,获得支持。 紧接着,他又一一召见朝堂重要官员,许以厚利,许诺升迁。 不到三天时间,洛阳兵权尽收手中,监国大权顺利接管。 接下来只需等剩下的治平四年剩下的半年结束,便能去嵩山进行受玺大典,正式登基了。 赵崇晨的葬礼结束后,赵必恒以为先皇守灵为由,命赵必检前往皇陵守孝。 送走赵必检的第二天,赵必恒在朝堂下达了第一条令旨: 取消官试。 所有此前被官试评为次等的官员,一律恢复原职。原职位已有人员占据的,增设新职安排。不便增设的,酌情在其他官位增补录入。 消息传出,百官沸腾。 那些因为官试而被降职或罢免的官员,纷纷喜极而泣。 “殿下颇有仁宗之风啊!” “我大宋真是有福,出了这样的储君!” 赞颂之声不绝于耳,赵必恒坐在御座旁的位置上,听着这些夸奖,只是微微一笑。 他示意内侍打开一份文书,正是屈浩那日写了一半的遗诏。 随后内侍拿着遗诏行走在百官之间展示。 诏书上,“然”字已经被人用刀刮掉,剩下的全是夸赞赵必恒的话。 赵必恒眼眶渐渐泛红。 “先皇生前,亦是这么想的。” 看完诏书内容的百官闻言,纷纷抬头看去,只见那位年轻的殿下,正远远凝视着那份遗诏,潸然泪下。 “殿下节哀啊~” “如此孝心,着实令人动容。” 诸多官员亦是不由自主地揉了揉眼,别管有没有流泪,低头擦拭就对了。 这夜,赵必恒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那份遗诏看了很久。 烛火映在他年轻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的心跳逐渐加快,情绪逐渐激动。 “孤不堪大用?” 他喃喃自语。 “孤会让老二活着,会让老二替您看着,孤会用事实来说话。” 翌日,赵必恒召集来了几位阁臣及一些朝中重臣。 群臣肃立,只觉得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赵必恒缓缓开口: “今日召集诸位来,孤是想问一问,诸位可了解先皇的毕生追求?” 李延第一个发言。 “回殿下,先皇一生所求,便是那八字真言:信仰求合,天下大同。” “臣早已将这八字悬挂于家中书房,每日都要观摩,时刻不敢忘怀。” 赵必恒点头。 “李中堂说得不错。当今天下,几乎皆以真仙为信仰,即信仰求合。”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惜先皇只做到了一半便不幸宾天。” “而后四个字,还远未能完成。”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 “试问普天之下,大宋王土才占了几许?” 礼部尚书犹豫片刻,说道: “殿下,依臣之愚见,这两个词或许是相辅相成、齐头并进的关系。今之世界……” 赵必恒抬眼看着他。 “你比孤更懂先皇?” 礼部尚书识趣地闭上嘴。 他察觉到旁人的动静,一扭头,看到关系较近的工部尚书正向自己使眼色。那眼神分明在说:今天这个场合,光听就行了。 于是礼部尚书默默低下脑袋。 赵必恒不再废话,当即拍板: “内阁牵头,枢密院及六部协助,制定大宋今后半年的武力扩张之策。” 枢密使愣了一下,疑惑道: “殿下,有关政策,先皇不是已经制定了吗?美洲那些……” 赵必恒打断他。 “你说的那只是美洲的未开化之地,有什么难度?” “孤要的,是先啃下那些硬骨头,以此震慑其他弱国!” 他站起身,抬手一指。 “孤要北征!” 北征? 群臣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哪里。 大辽。 枢密使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殿下,大辽乃我大宋盟好之国!先皇在位时,更是签订了军事契约,互不设防,永不相侵!而今若是开战,岂不让天下人认为我大宋不诚?” 剩余官员也纷纷跪下。 “殿下三思啊!” 一位阁臣磕头道:“殿下,大辽之军事实力,恐不在我大宋之下!” “大辽风气尚武,除了大辽王庭,民间还有江湖门派大大小小数百个。” “仅江湖武者排行榜登录在册的六品以上武者,便有上百人!” 赵必恒看着他们,满不在乎地摆手。 “我大宋又不是没有武者,我们甚至还是武者的发源地。” “大辽的秘籍,还是明宗时期送去的。论起底蕴,他们拿什么比?” “再者说,武者不过匹夫之勇,怎挡得住我大宋铁骑?” 他看着屋里跪了一地的大臣,声音放缓。 “我大宋和平安逸得太久了,长此以往,将士们怕是再无热血。” “况且,诸位不想取得功绩,死后封神,永久快活吗?” 大臣们抬起头,神色复杂。 赵必恒继续说道: “今仁宗与先皇,皆未传出封神消息,怕是已进了阴间,或是投胎转世去了。” “而天庭仅有的两位大帝中,抛去仙官不谈,勾陈大帝便是因战争而册封。” “这便足以说明,战争才能快速积攒功德。若是这天下皆为宋土,百姓在我大宋统一政策下信仰真仙,此功德将何等之大?” 因为嵩山那边一直未对外宣布仁宗在天庭的神职,故而赵崇晨生前一直将那日李瑛的话藏在心里。 他想的是不能先于嵩山泄露消息,需等父皇正式封神了再广为宣传。 却没曾想自己直接将这个秘密带到了阴间,以至于时至今日除了嵩山,无人知晓仁宗已被天庭接引。 听着赵必恒的话,大臣们互相看了一眼。 这么多年过去,如今的他们,早已深知封神之难,已经不是当初随意画几个饼便能一顿表忠心的那群人了。 但赵必恒说的话,他们又不敢不从。 这几天正在家中收拾行李准备回老家的屈浩,便是例子。 第127章 信仰之战 大宋的宣战书,仅仅比第一支弓箭早到达大辽国境半刻钟,其内容甚至还未来得及被边境官员打开。 那是一个清晨,大辽边境为数不多的守军刚刚换防完毕,瞭望台上的士兵打着哈欠,漫不经心地望向南方。 那是大辽盟国的方向。 对他来说,每日需要警惕不是宋军,而是劫掠边境榷场的匪徒。 然而这一天,他看见了漫山遍野的骑兵。 黑压压一大片,战旗猎猎,上面写着硕大的“宋”字。 大辽边境还未来得及组织起有效的防御力量,便被大宋铁骑迅速穿过。 宋军如潮水般涌过边境,直扑大辽腹地。 而此时,大辽的主力军队还在西方边境,正准备协助西方诸国镇压异教徒势力。 按照两国的盟约,大宋负责东方,大辽负责西方,共同维护真仙信仰的传播。 谁也没想到,那个曾经亲如兄弟的盟友,会从背后捅来一刀。 大辽王庭。 加急情报送到时,大辽国王刘绣正在用早膳。 他刚吃没几口,就看到萧杨国相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 “殿下!边境八百里加急!大宋来袭了!” 刘绣连忙放下筷子,接过情报。 第一眼,他以为是自己没睡醒,刚听错了,也看错了。 想来应该是大宋动乱,来求援的情报。 他揉了揉眼睛,重新看了一遍。 刘绣的手开始发抖。 他猛饮一杯茶,然后又看了一遍。 信上内容还是没变。 他终于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刘绣茫然地抬起头,看向身前焦急的萧杨。 “国相,这是为何?大宋为何如此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困惑,带着难以置信,甚至还带着一丝委屈。 萧杨的眉毛皱成一团,沉声道: “据宋军宣战书中的内容,是为了传播真正的真仙信仰,实现真正的天下大同。” 真正的真仙信仰? 刘绣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胸前挂着的真仙玉佩。 那是他登基时,大宋使节赠送的礼物,据说是经过嵩山脚下真仙宫开过光的。 他又抬头看向墙边摆着的供奉真仙牌位的香案。 香炉里,还燃着今早饭前刚点的香。 “真正的真仙信仰?”刘绣喃喃道,声音里带着自我怀疑,“那孤之大辽,百年来信仰的真仙,难道是假的不成?” 萧杨面色大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真仙在上,殿下慎言呐!” 刘绣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连忙起身,踉跄着跑到牌位前,扑通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刚才臣失言了,真仙恕罪!真仙恕罪!” 不管是刚继位不久的他,还是萧杨,都是狂热的真仙信徒。 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轻易同意治平帝的军事同盟邀请,放心地大开国门,把兵力重点集结到西边。 在他们心中,真仙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是超越国界、超越民族的共同信仰。 大宋是真仙降临的地方,是最正统的信仰源头,所以他们敬重大宋,信任大宋,视其为兄长。 可如今,兄长却举起了屠刀。 刘绣重新回到案前,拿起那份情报,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国相,如今我等该当如何?”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助。 “那大宋有着最为正统的真仙信仰,孤先前还曾梦想过,有生之年能够前往洛阳朝圣,便是能远远望上嵩山一眼已是知足。” “可现如今……” “怕是要被绑到洛阳去了。” 萧杨深呼吸几下,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殿下,当务之急,是先整合防备,集结兵力,拦住敌人的进攻势头。” 刘绣愁眉不展:“可我大辽主力,皆在西方边境,国内兵力并不多。” 萧杨道:“这些年我大辽武风愈浓,民间门派皆修行真仙所赐功法,皆虔诚信仰真仙。” 我王庭当布告天下,历数大宋此次侵略之滔天罪孽!” “今宋国非但举不义之师,犯我疆土、害我生民,更敢亵渎我举国信仰,妄诋我教义为伪,辱我信众、毁我根基。” “此等恶行,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臣自以为,我大辽上下对真仙的敬奉之心,丝毫不逊于大宋。” “纵使真仙居于大宋,亦不会怪罪我等被迫还击之举。” “等国内兵力及江湖武者们拖住大宋进攻步伐,待边境大军回归,我大辽未必没有胜算!” 刘绣沉默片刻,终于咬牙道: “那便按你说的办!” 大辽王庭随即放出消息。 消息传开,举国震动。 那些江湖门派的武者们,起初听说大宋军队入境,大多并不太在意。 毕竟朝廷之间的战争,与他们何干? 可当他们听说,大宋质疑他们的信仰,污蔑他们信仰为假时,一个个都炸了。 “什么玩意儿?我们信的是假真仙?” “放他娘的屁!老子练了几十年的真仙所赐功法,一身六品修为难道是假的?” “真仙在上,我对您的信仰之纯,日月可鉴!!!” 除了少数陷入自我怀疑的人,多数江湖门派武者皆义愤填膺,不再冷眼旁观大宋军队踏入辽境。 擅长轻功的,负责骚扰沿途宋军,打完就跑。 擅长刺杀的,趁夜偷袭已经入城的宋军,专挑将领下手。 还有些狂热信徒,直接加入辽军队伍,与宋军正面厮杀,无惧死亡。 战场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两军对垒,刀光剑影,可双方喊出的口号却是相同。 “真仙保佑!” “为真仙而战!” “真仙与我同在!” 宋军士兵冲锋时喊着这些口号,辽军士兵迎战时也喊着这些口号。 双方倒下时,嘴里念叨的,也是同样的话。 “为真仙信仰而死,死亦无憾……” 鲜血染红了草原,尸骸堆积如山。 所有死去的人,甚至将来去的也是同一个阴间。 越来越多宋军开始对此次战争持怀疑态度。 出行前,朝廷告诉他们,是大辽信仰存伪,要他们拨正大辽的信仰,帮助那里的百姓回归真正的真仙。 可敌军说的话分明是同样的汉语,语气中分明怀揣着同样的虔诚。 尤其是打扫战场时,当他们搜索敌人尸体,发现他们很多人胸前挂着真仙配饰,怀里揣着真仙经义解诂。 宋军士兵们开始动摇,越来越多人失去了斗志。 大军的进攻步伐渐渐放缓,一些将领开始故意拖延行军速度,一些士兵亦开始消极应战。 当一支部队连自己为何而战都开始怀疑时,再精锐的军队也会失去战斗力。 等宋军终于抵达大辽国都时,他们还未来得及形成包围之势,大辽的主力军队已经回援。 两军在城下对峙。 宋军人困马乏,士气低落。 辽军虽历经长途跋涉,但一心为了保家卫国,捍卫信仰,士气仍然高昂。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第128章 九品高手 宋辽此一战,杀得天昏地暗。 双方的兵力,放在此时蓝星除两国外的任何一个国家,都会是碾压之势。 可在如今战场上,无数的入品高手像路边野狗一般被随手拍死。 三品、四品作为在平时足以震慑一方的武者,在这里不过比冲锋陷阵的普通士兵能多活数息。 五品的高手稍微好些,但在装备精良的士兵围攻之下,也坚持不了多久。 往往是一人独战数十人,斩杀了二十几个,便被后面涌上来的士兵乱刀砍死。 大辽江湖上登记在册的上百六品高手,此一战参与了一半以上,死伤了三十多人。 其中甚至还有三位七品高手殒命。 但在付出惨烈代价后,大辽总算打退了宋军的进攻。 宋军不得不后撤三十里,扎营休整。 他们需要时间来重整旗鼓,安抚士气低落的士卒,同时等待后方的补给。 而大辽这边,也急需喘一口气。 蓝星的顶尖战力,八品及以上高手,并未参加这场正面战斗。 这个级别的武者,对任何一个国家来说都是战略型人才。 他们不是用来冲锋陷阵的,而是要在最关键的地方,发挥出足以改变战局的作用。 就比如此时此刻,大辽王庭宫内。 刘绣坐于主位,态度和善,面带微笑。萧杨作为国相,则亲自为在座的几位八品及以上武者斟茶。 在座的武者共有七人。 其中既有大辽王室供奉的,挂有军职的高级将领。 他们平日无需带兵打仗,只用偶尔往军营逛一圈,教教军中将士习武经验,稍微点拨一二,便能享受极高的待遇和尊崇。 又有几大门派的掌门或长老,平日里与王庭来往不多,但关系还不错。 他们各自统领一方江湖势力,在江湖之中颇有影响力。 待萧杨斟茶完毕,刘绣与他对视一眼,随后开口: “今日请各位将军和掌门来,是孤有一事相求。” 话音刚落,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直接离开座位,单膝下跪,抱拳道:。 “殿下若有吩咐,末将万死不辞!便是直接去那洛阳,拿了那赵必恒的头颅,也绝不含糊!” 他名为李霸,出身军伍,是实打实的八品高手,在大辽军中威望极高。 刘绣闻言,眼睛一亮,高兴地连连点头。 他连忙起身,快步上前,亲自扶起李霸。 “李将军不愧为我大辽军中第一勇士!有将军此言,孤心甚慰!” 李霸站起身,咧嘴一笑,脸上竟带点不好意思。 此时,坐于李霸位置旁的另一位中年女子忽然开口。 “殿下,你不必演这出戏码。”她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大家今日来此,本就是来助你的。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刘绣闻言,尴尬地挠了挠头,看向萧杨。 萧杨微微点头,示意他坐回去。 刘绣重新坐回主位,深呼一口气。 萧杨则上前一步,代他开口: “既如此,那我等也不卖关子了。”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众人,神色凝重。 “这次的请求,实则要比去取大宋未来皇帝的性命还要艰难。” 几人闻言,神色一凛。 萧杨缓缓道出目的: “那便是,将赵必恒活捉回大辽。” “活捉?!” 此言一出,在座几人皆是一惊。 大宋皇宫内若说没有高手,谁也不会信。 若是偷偷闯进皇宫,临死前一换一,乃至是几换一,他们认为还有些可能。 但带着如今和皇帝同一级别的赵必恒全身而退…… 几人有些不敢想。 除非…… 想到这里,几人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坐于刘绣身旁客座的那位年轻人。 此人一袭白色常服,怀中抱有一柄长剑。 那剑做工简单,唯一的装饰便是剑鞘上那颗镶嵌的阴阳八卦图宝石。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闭目养神,仿佛周围的讨论与他无关。 陆泽靖。 大辽江湖武者排行榜第一的高手。 二十六岁时,他便已是九品实力。 而如今,他已经接近三十岁,实力必然比之前更强,说不定已经摸到了十品的门槛。 只是在大辽,还没人能让他使出全力,故而他的真正实力一直是个谜。 察觉到众人的注视,陆泽靖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刘绣脸上,平静如水,不带任何情绪。 “此战若只是国家利益纠葛,我不会来。” “我此行不为帮你,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信仰。” 说罢,他站起身,走到刘绣桌前,拿起一张舆图。 那是刘绣还没来得及分发的大宋皇宫舆图,图上标注了皇宫的布局。 陆泽靖只随意扫了一眼,便将舆图揣入怀中。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朝外走去,很快消失在门口。 剩下几人见状,也不再迟疑。 李霸率先起身,抱拳道:“殿下放心,末将必当竭尽全力!” 中年女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其他人也纷纷表示愿意前往洛阳一趟。 刘绣连忙拿起剩下的舆图,亲手为众人分发。 待众人接过舆图,刘绣回到主位,端起面前的茶杯。 “孤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愿诸位平安凯旋!” 众人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随后,几人转身离去。 刘绣和萧杨站在宫门前,目送着几人骑着王庭赠送的好马渐行渐远。 待那些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视野中,刘绣这才紧张地开口: “国相,他们能成功吗?” 萧杨沉默片刻,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 “依臣看,概率大概只有不到五成。” 刘绣脸色一变。 萧杨解释道: “自简宗(明受帝赵元僖)之后,大宋皇室越发重视皇宫安全问题,暗里聘请了诸多高手坐镇,甚至有传言说其中还有十品武者。 “至于这传言是为了震慑宵小,还是确有其事,就不得而知了。” 刘绣听完,久久不语。 大宋洛阳,皇宫。 此时赵必恒正在试明年正月初一的龙袍。 他站在铜镜前,张开双臂,任由两名需要参与大典的阁臣帮他整理衣襟。 看着镜中威武霸气的自己,赵必恒嘴角的满意笑容从未消失。 “殿下!殿下!前线战报!”就在此时,一个内侍双手捧着一份加急文书跑进来。 赵必恒脸色一变,一把夺过战报。 他展开细看,双眼渐渐变得通红,情绪越来越激动。 “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将战报摔在地上。 “我大宋怎么可能会败?!” 随后他又咬牙切齿: “依孤来看,这些江湖势力可恨得很!当年明宗就不该广为传播功法,养虎为患!” 一旁的李延闻言,欲言又止。 在他心中,那个重用李隆并亲自主持其葬礼的明宗,是至高无上的明君,是他李家最崇拜和敬重的皇帝。 可他没有胆量反驳赵必恒的话,只能低着头一言不发。 倒是另一位大臣连忙下跪,劝说道: “殿下慎言呐!彼时的时局不同,明宗此举在当年,也是为了更好地传播真仙信仰!” 赵必恒不耐烦地挥手。 “孤知道!” 他深呼吸几下,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随后道: “都退下吧,把枢密院的几位叫来。”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低头行礼,默默退出。 第129章 魂归故里 最近时日的大辽部分城隍府,忙碌得很。 阳间突然爆发的战争,让地府上下猝不及防。特别是大辽王庭所在地,国都上京,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这么多魂灵,别说鬼差们能不能引渡得过来,便是引渡到了当地阴间也挤得慌。 上京城隍殿外,魂灵排起了长龙,从殿门一直延伸到街尾,又从街尾绕到了隔壁街区,一眼望不到尽头。 更主要的是,这些魂灵多数质量还不低。 寻常战争,死的大多是普通士卒。 可这场宋辽之战,双方投入的都是精锐,况且,他们的死因还让人难以决断功过: 为圣祖信仰而死。 这几个字,重如千钧。 此等死法,便是其生前有过些许罪恶,上京城隍府的判官也万万不敢轻易判其去地狱受刑。 万一判错了,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这便导致一种诡异的情况: 阳间,鬼差们忙得晕头转向,一股脑地把亡魂往阴间引。 而阴间城隍殿里,纵使殿内已经人满为患,纵使城隍之神已经下令加快工作流程。 不敢担责的判官仍是用力揪着胡子,一页一页地认真翻看每个人的履历,判得极慢。 “这个……生前劫掠过商队,但没有伤及性命,后来诚心悔过,最后又为圣祖信仰被一箭射死,这怎么判?” “还有这个,在战场上杀了三个坚定信仰圣祖的宋军,但自己也是因此而死,这算不算杀孽?” 殿外的魂灵等得焦躁不安,殿内的判官急得满头大汗。 见此情形,当地城隍爷王仁只能无奈叹气。 他只是一方城隍,职权有限,这么多魂灵积压,这么多复杂案例待判,他也撑不住压力。 王仁当即起身,前往上级处求援。 他找的是紫薇大帝,赵光极。 赵光极听完王仁的禀报,亦是摇头,语气凝重: “此事涉及国家级别的跨区域行动,还是如此大规模,朕也无权处置。” 他沉吟片刻,起身道。 “朕需得去趟嵩山,求见李仙官。” 嵩山道场,今日轮到李瑛当值。 赵光极来到李瑛居住的庭院外,见院门紧闭,他没有贸然闯入,而是在门外站定,静静等候。 这一等,便等到了子时。 明月高悬,仍是那张石桌。 李瑛的徒孙端上一壶热茶三个茶杯,便悄无声息地退下。 李瑛亲自为赵光极倒了一杯茶。 赵光极连忙起身,双手接过。 李瑛看着他,笑了笑。 “你我二人已是多年同僚及老友,何必拘束?用茶吧。” 赵光极这才坐下,却仍是态度恭敬。 “您毕竟是圣祖座下第一仙官。圣祖高于天庭,仙官之位,亦高于天庭,自当如此。” 李瑛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今日来此,是为了宋辽一事吧?” “近些时日,山下徒孙们没少往山上提及此事。两国交战,亡魂无数,地府那边怕是忙坏了。” 赵光极点头,试探性地询问:“不知圣祖可有交代?” 李瑛摇了摇头。 “此事虽大,但还未大到惊动真仙的地步。” “况且真仙近期虽在闭关,但必然已经知晓此事。祂未有示意,便是要我等商议着来,不必事事都劳烦真仙。” 赵光极微微点头,他想了想,又问:“那不知仙官有何想法?” 李瑛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一杯新茶放置于赵光极旁边的空位上,随后抬起头,望向院门方向。 “他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金光于庭院外闪过。 一个身影出现在庭院门口,随即踏步而入。 正是勾陈大帝,刘机。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脸色不太好看,周身气息微微波动,显然心情极差。 刘机干脆利落地坐在赵光极身旁,端起那杯新茶,一饮而尽。 李瑛也不在乎他的不打招呼,只是笑道: “咱们的勾陈大帝这会儿火气大得很呐,不知我这真仙御赐的仙茶,压不压得住火?” 刘机重重叹了口气。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起身,朝着琉璃星塔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然后再重新坐下,沉声道:“怎会落得如今这个局面?” 赵光极看着刘机,心中明白他为何郁闷。 不仅在于大辽乃他后代建立的王国,那些刘氏子孙,体内流着他的血脉。 更在于他是掌管世间战争的勾陈上宫天皇大帝。 若是普通战争还好,可这场战争,偏偏是涉及圣祖的信仰之战,双方都是真仙信徒,他这个掌管战争的大帝,反倒不好擅自插手了。 李瑛看着刘机,目光温和,缓缓开口: “今日我等不必在乎职位,只当是寻常老友,不知你心中真实想法如何?” 刘机沉默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中的明月。 “若论私心,谁能没有私心?” “当年西域弘道之时,为何臣总要站在最前方?除了是为圣祖传道,再就是不想看到圣祖信徒、我大辽儿郎战死。”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道: “臣希望,地府能善待那些逝者的亡魂。” 李瑛听完,点了点头。 “有你这话就够了。” 接着他转头看向赵光极。 赵光极缓缓开口:“勾陈大帝说的未尝不可,臣没有太多想法。” “只是此次大辽境内,宋人魂灵亦是不少,当地城隍府早已忙不开,更别提认真甄别身份和过往了。” “故而……” 有些焦急的刘机提议:“或许可让那些为圣祖战死的大宋儿郎,魂归故里?” “善!”李瑛当即拍板,对赵光极下令: “既然勾陈大帝都说到这份上了,此事就这么定了。” “告知宋境各州城隍府,此次情况特殊,特事特办。” “即刻派遣阴差鬼卒,前去大辽境内,接引各自户籍的魂灵,带回家乡安顿。” 他又补充道: “念及死因,魂灵生前罪孽较轻者,判罚时可从轻处置。” 赵光极闻言,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臣遵令!” 刘机也站起身来,同样躬身行礼。 “谢圣祖!谢仙官!” 随后他又转向赵光极,郑重地拱了拱手。 “多谢紫薇大帝!” 赵光极笑着还礼。 “不必客气。” 李瑛坐在石桌旁,看着两位大帝,笑而不语,只是微微点头。 刘机再度朝二人拱了拱手。 “那我便先回去了,西域最近也忙得紧,近期人间正朝着西南方打仗。” 说完,他慢慢后退至庭院外,随后化作一道金光离去。 庭院里恢复宁静。 李瑛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赵光极也慢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饮了一口。 两人对视一眼,相视一笑,没有说话。 有些事,尽在不言中。 第130章 皇宫刺客 大宋,洛阳皇宫。 夜色已深,一轮弯月悬于天际,洒下清冷的月光。宫墙之内,巡逻的禁军一队接着一队。 一队禁军刚刚换完勤,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就在刚刚轮换的那数息之间,有七道人影已经从高高的宫墙上掠过,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宫城之内。 七人落地后,除了陆泽靖,剩下六人迅速分为两队,朝着不同的方向隐去。 李霸及先前的中年女子以及一位老者三人为一组,皆着轻便的夜行衣。 中年女子名为戴薇,一手剑法出神入化,江湖人称“寒梅剑”。 老者名为邹柯,使一柄长柄大刀,年轻时曾是大辽军中第一猛将,年老后归隐山林,此次亦被萧杨亲自请出山。 三人轻松地在房檐屋顶间跳跃,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声响。 他们的目的地是东宫寝宫。 据可靠消息,因为尚未正式登基,赵必恒目前只以太子的名义自居。 他虽然胆量大,野心勃勃,但在这方面还算谨慎,不敢留宿皇帝的寝殿。毕竟那是历代宋皇居住的地方,他一个尚未受玺的储君,还没资格住进去。 三人刚刚跃过东宫院墙,脚还未落地。 嗖! 一道利箭突然疾射而来,直取最前方的邹柯。 那箭来得太快太突然,空中的邹柯瞳孔猛缩,急忙在空中扭转身子企图躲闪,却仍慢了半拍。 特制的弓箭自左肩贯穿而过,强大的力道直接扯下大块血肉,鲜血飞溅。 邹柯闷哼一声,从空中坠落,重重摔到地上。 他低头看向左臂,伤口处露出森森白骨,整条手臂已经使不上劲。 三人还未见到活人,便已失去半个战力。 李霸及戴薇脸色大变。二人落地后,戴薇连忙蹲下,从怀中取出金创药,点上邹柯左臂几个穴位,为其止血包扎。 李霸则站在原地,扫视四周,警戒着可能到来的下一击。 嗖! 又是一箭,直奔蹲在地上的戴薇。 李霸早有准备,上前一步,横刀阻挡。 当啷! 刀面冒出耀眼的火花,羽箭被弹飞,李霸只觉得虎口一阵发麻,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此等实力,八品武者无疑! 咻~! 又是一箭,这一箭却不是冲着他们来的,而是朝天而去。 是响箭! 尖锐的啸声划破夜空,在寂静的皇宫中格外刺耳。 李霸脸色铁青,忍不住破口大骂: “怂货!阴货!有本事出来与我正面对决!既放暗箭又叫人,算什么武者?简直丢八品武者的人!” 阴影处,一个人影缓缓走出。 月光照耀下,李霸这才看清,此人竟是一名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 此人一身劲装,梳着高马尾,胸前套着皮甲,手中握着一张弓,嘴角还挂着坏笑。 “我若不叫人,难道还让你们三个欺负我一女子不成?”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戏谑。 远处,急促而繁多的脚步声渐渐响起,显然是禁军正在靠近。火把照射的光芒隐约可见,喊声渐起。 李霸心中一沉。 “不能等了!”他当机立断,“我拖住她,你进去!” 话音未落,他已经朝着那女子冲去。 已经包扎好的戴薇没有多说,提剑便朝东宫寝殿而去。 邹柯则单手撑地,艰难地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自己已经废掉的左臂,又看了一眼院墙外越来越近的火光和脚步声,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长柄大刀。 “老夫拦住外边的人!” 他拖着大刀,刀尖在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每一步都沉重而坚定。 院内,李霸已经与那年轻女子交上了手。 他本以为对方擅长弓箭,近战必然是短板。可一交手才发现,此人的近战实力竟丝毫不在他之下。 那女子收起弓箭后,又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 那剑身薄如蝉翼,招式变化莫测、诡异刁钻,又招招致命。 李霸越打越心惊,他刀法刚猛,大开大合,可对方的软剑却总能从他的破绽处钻进来。 他本就心系任务,焦急万分,加上对方招式诡异,几次疏忽间,身上已被划出几道伤口。伤口的鲜血逐渐浸透夜行衣,他却仍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 院墙外,厮杀声已经响起。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闷哼声,此起彼伏。 邹柯独臂持刀,站在院门处,如一尊门神,冲上来的禁军被他接连砍倒,尸体很快堆成了小山。 可禁军实在太多,杀了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他毕竟年事已高,又是单手持刀,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手中的刀越来越重,每一次挥出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李霸一边与那女子缠斗,一边听着墙外的动静,心中焦急万分。 邹柯撑不了多久。 戴薇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此时他只能寄希望于东宫寝殿没有别的武者高手。 然而…… 砰! 一个身影撞破殿门飞出,重重摔在地上,一动不动,没了生息。 李霸余光瞥见,大惊失色。 竟是戴薇! 这才过去了多久? 殿内必然有九品及以上高手! 他这一分神,那女子的软剑又是一挑。 剑光闪过,李霸只觉得右手手腕一凉,随即一阵剧痛传来。 伴随右手手筋被挑断,宝刀脱手,李霸连忙捂住手腕,踉跄后退。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两个人影从殿内缓缓走出。 一人身着红色常服,年轻英俊,嘴角带着得意的笑容。 李霸临行前看过赵必恒的画像,认出了他的身份。 另一人则是中年男子,穿着紫色常服,面容威严,样貌与赵必恒有几分相似。 他负手而立,目光平静,虽未再动一步,但身上的气势已压得李霸喘不过气。 “叔公的武艺又精湛了!”赵必恒拍掌夸赞。 被称作叔公的男人却无视了他的话语,只是将目光投向望着自己的李霸。 此人名为赵汝醇,乃赵氏宗室第一武学天才,宗室二把手同知大宗正事。 他平日里极少露面,但暗中却是大宋皇宫隐藏的第一高手。 那年轻女子名为赵柔思,是他最小的女儿,同时也是他的亲传弟子。 第131章 先天高手 李霸看着赵汝醇,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他带给自己的压力比先前的陆泽靖还要强,这意味着什么,李霸再清楚不过。 十品!甚至是再往上的先天境界! 李霸没敢耽搁。 左手两个指头伸进嘴中,用力吹出一个尖锐的口哨。 接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手持烟花,用右臂夹着,左手则拿出一个火折子作势要点燃。 赵柔思见状,把背在身后的弓箭重新拿在手中,弯弓搭箭,利落地射出三连珠。 三支箭精准命中李霸的左右手及胸口,巨大的力道带着他的身子向后飞去,将其钉在了宫墙上。 李霸无力地垂下脑袋,再无声息。 就在他被钉上墙的同时,院墙外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啸声。 砰! 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开,照亮了整个夜空。 赵柔思脸色一变,意识到了那声口哨的含义。 片刻后,几个禁军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进来,扔在地上。 是邹柯。 他身上有十数个伤口,几乎失去意识,已然是进气多出气少。 身侧的禁军单膝下跪禀报,说刚刚正是他在围攻之下,无视长枪的捅刺,放出了烟花。 赵柔思脸色愈发难看,不过赵汝醇面色仍无变化,只是淡淡道: “无妨,看看还会来什么跳梁小丑。” 又过了不到半刻钟。 院墙外再次传来厮杀声,显然第二批刺客已经收到了信号。 这一次的战斗比刚才更加激烈,更加惨烈。他们虽然知道行动暴露,却仍然选择前来,且由刺杀变为了冲杀,打算最后拼死一搏。 赵汝醇听了会儿院墙外的动静,大概估摸出他们的实力,便失去了前去镇压的兴趣。 就在这时,一名大辽刺客猛地从院墙那边跃起,自空中丢出数把飞刀。 那些飞刀速度极快,直扑站在殿门外的赵必恒。 赵必恒还未反应过来,甚至还没来得及眨眼,赵汝醇已经出手。 他只是轻轻挥出一掌。 那数把飞刀在半空中突然停滞,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 噗噗噗! 飞刀瞬间洞穿了那刺客的身体。 他甚至来不及惨叫,便从空中坠落,重重摔在地上,眼睛瞪得极大,瞳中满是惊骇,死不瞑目。 仅是一招,八品武者便被直接秒杀。 很快,剩余的两名刺客也在禁军精锐的围攻中被绞杀。 院中重新归于平静,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禁卫清点了一下刺客们的尸体,再次禀报:此次总共六名刺客,似乎全是八品。 听完报告,饶是赵必恒也不由感慨:“大辽真是好大的手笔,为了拿孤这颗人头,竟这么舍得付出。孤亦是低估了大辽的武学底蕴了~” 他深呼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转身朝赵汝醇躬身行礼。 “此次多亏叔公出手相助!若非叔公在此,侄孙今日怕是凶多吉少了。” 赵汝醇侧目瞥了他一眼,冷淡说道: “殿下,刺客已尽数伏诛,您可以回去歇息了,臣再去外边警戒一晚。” 赵柔思也是干脆利落地抱拳,嘴角带着笑意:“大侄子,我也出去瞧瞧。” 赵必恒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还是拱手还礼。 “回见,叔公,回见,姑姑。” 赵汝醇转身朝外边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赵必恒,缓缓说道: “殿下,凡事还是要考虑下后果。有些事既然没人做,那就说明这事不该做。” 赵必恒自然知道他说的什么,他不以为然,语气里带着几分傲气: “不去做岂会知道不能做?就是因为旁人皆不敢,方能彰显孤的胆识!” “叔公,孤曾观我大宋史书。明宗时期,其为加深真仙信仰,曾下旨修改刑法,凡亵渎真仙者严惩不贷。” “当时的百官亦是劝阻明宗,认为此举过于鲁莽,新刑法过于严苛。” “明宗却是回复:‘为了维护真仙信仰,做出某些牺牲是必要的’。” 他的声音坚定,目光灼灼。 “现如今,也是一样的情况。” “天下虽已逐渐遍布真仙道观,但有关真仙的政策可曾统一?” “便是大辽,也未建立完善的惩戒措施。朕听闻有些国家,甚至在传扬真仙的同时还允许异神存在。” 他握紧拳头,一字一句道: “朕要将大宋皇旗插遍天下,届时,天下只有一个统一的信仰,一个统一的法律。” 赵汝醇终于回过头,看着他。 “各国情况有所不同,岂能一股脑……” “叔公不必再劝了。”赵必恒抬手打断他,“两批刺客尽亡,我看今日应该也不会再有人来了。” “叔公年纪大了,更该注意身体。若是没事,您可以回去休息了。” 赵汝醇看着他,沉默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院内一处阴暗的角落,只停顿了刹那便收回目光,随后轻哼一声: “走!” 他带着赵柔思,大步离去。 两人走出宫墙,渐行渐远,身影渐渐融入夜色之中。 走了一段,赵柔思终于忍不住,凑近父亲,压低声音问道: “父亲,如今宋辽关系日益僵化,女儿估摸着宫中近期可能一直都不会安生。我们就这么走了,真的好吗?” 赵汝醇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平静说道: “你需记住,我们已经完成了本职工作,今晚不是我等要走,而是殿下让咱们走的。” “蠢娃子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可咱们尚且清醒,何必装糊涂陪他一起瞎闹?” “涉及到真仙之事,我可不敢赌。”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几分调侃: “况且,我若在那里,便是只用一成力,区区十品还真就带不走那蠢娃子。先天与十品的差距,不是天赋能弥补的。” 赵柔思一愣,“父亲这是何意?” 赵汝醇回头,宠溺地摸了摸自己这个小女儿的脑袋。 “没事,回去勤加练武,你目前已经不是为父迄今为止见过的世间第一天才了。” 话音刚落,身后远处,东宫方向隐隐又传来了厮杀声。 赵柔思条件反射地想要转身,却被赵汝醇一把抓住胳膊。 “父亲!” 赵汝醇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她继续往前走,两人就这么渐渐远去。 身后的厮杀声,渐渐消失在夜风中。 第132章 太子被虏 大辽,上京王宫。 殿门被推开,一横一竖两个身影进入殿中。 却是陆泽靖正单手拎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像是拎着寻常货物一般。 他将那人随手丢到刘绣与萧杨面前,那人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但嘴里塞着的麻布让他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 陆泽靖一句话没说,只是抱拳行礼,随后便要离去。 “陆剑神留步!”萧杨连忙出声挽留,语气里满是赞赏。 “陆剑神不愧是我大辽第一武者,此等壮举,足以载入史册!您何必如此急着走?我等还未好好答谢您。” 陆泽靖脚步一停,微微摇头。 “我要回去继续修炼了。” 他的声音低沉,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 “大宋皇宫亦有高手,此次若非……罢了,我先走了。” 此次皇宫一行,陆泽靖只觉得自己内心深处藏了二十多年的傲气荡然无存。 以往的自己便是越级挑战亦是不惧,可当自己第一次面临先天武者,他方知人与人间的实力差距是何等巨大。 那种压迫感,甚至让他不敢当面拔剑。 他就那么藏在暗处,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直到赵汝醇带着赵柔思离开,他才有勇气露面,突破众多禁军的阻拦将赵必恒带走。 他隐约能够感觉到,赵汝醇已经发现了自己,只是故意当作不知。 故而此事已然成了陆泽靖的心魔,他必须尽快提升实力才有可能解决。 陆泽靖大踏步离开,殿门缓缓关上。 殿内只剩下刘绣、萧杨与赵必恒,以及几个站在角落的宫中侍卫。 刘绣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赵必恒,脸上露出不忍。 “我大辽一直对大宋以兄国相称,那殿下便是孤的兄长。兄长大老远来我大辽做客,怎能如此怠慢?” 于是他立刻下令,“快快为其松绑!” 两个侍卫上前,为赵必恒解开捆住手脚的绳子,并摘掉口中的麻布。 赵必恒猛地坐起身,大口喘着气,随即破口大骂: “辽人宵小,怎敢绑我!我可是大宋皇位继承人!真仙庇佑的大宋未来皇帝!” 尖锐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此言一出,刘绣面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瞬惊慌。 萧杨却淡定自若,只是拱手道: “殿下,您还未进行受玺大典,算不得真仙庇佑的大宋皇帝。” 赵必恒只当没有听见,猛地抬头,对着殿顶大喊: “真仙救我!我愿用一次协助机会!真仙救我啊!” 话音落下,殿中陷入一片死寂,便是萧杨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默默地等待。 然而过了片刻,殿内仍然一片寂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刘绣与萧杨对视一眼,不由自主松了口气。 看来传言果真没错,没有正式受玺并登基的人,求援机会做不得数。 赵必恒喊完之后,见没有反应,也意识到了这件事。 他的面色渐渐变得惨白,喃喃自语: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地上,再无刚才的嚣张气焰。 刘绣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他上前一步:“兄长何必如此颓丧?既然来我大辽做客,我大辽必然扫榻相迎,万万不敢怠慢。” 接着,他用力拍了拍手。 “来人!赐座,上茶!” 几个内侍抬着新制的涂有金漆的桌椅板凳走进来,在殿内一侧摆好。两个侍卫上来,将浑身瘫软到站不起来的赵必恒架起,放到椅子上。 接着,又有侍女端着一套煮茶工具放在桌上,动作娴熟地点火煮水。 刘绣温和道:“这是兄长最喜爱的龙凤团茶,是孤特意命人准备的。兄长放心,此行必然让您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此时的赵必恒渐渐缓过劲来,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掀翻桌子。 他轻哼一声:“何必如此演戏!刺杀可比活捉简单得多!” “既然下那么大本钱捉我至此,有什么目的,直说便是!” 刘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有些尴尬地看向萧杨。 萧杨倒是不慌不忙,躬身行礼。 “此次请殿下来,确实是有不情之请。”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赵必恒。 “我们想请殿下,助我们退兵。” 赵必恒闻言一愣。 萧杨则继续说道: “当今大宋军队已驻扎上京城外月余,城内百姓人心惶惶,每日担惊受怕,觉都睡不踏实。” “故望殿下能够下令,让宋军退兵。” 赵必恒听完,冷笑一声:“退兵?痴心妄想!” 萧杨的脸色沉了下来。 “若是如此,那殿下之后便别怪罪我大辽不礼貌了。” 赵必恒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们想干什么?” 萧杨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刘绣。 刘绣欲言又止,但看着萧杨坚定的目光,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背对着二人,挥了挥手。 萧杨当即下令: “来人!请大宋太子上城墙!” 上京城外,宋军临时大营。 征辽大将军张文先正坐在帅帐中,手中拿着一份刚从洛阳送来的令旨。 令旨上说:命他即刻加快进攻上京的节奏,务必在明年正月初一受玺大典开始前,攻占整座上京城。 张文先看完,不由深深叹气。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传令下去,”他站起身,走出帅帐,“命各军立刻准备,今日便开始新一轮攻城。” 号角声响起,宋军大营顿时忙碌起来。士兵们披甲执锐,各种攻城器械被推上前线,所有弓箭手列阵待发。 大军很快来到城下,张文先骑在马上,正要下令进攻。 “将军!快看那儿!” 一个眼尖的将领忽然面露惊愕地伸出手,声音都急得变了调。 张文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城墙上,几个人影出现在垛口处。 居中一人,身着大宋居高位者才能穿的红色袍服,身后则站着两个辽军士兵。 张文先看清楚了那张脸,他猛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随后他又瞪圆眼睛,死死盯着那人。 “殿下?!” 他的声音发颤,整个人愣在那里。 不远处,诸多精锐弓箭手此时正运转手臂的真气,弯弓搭箭,打算听到指令便进行第一轮放箭。 张文先猛地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收箭!快收箭!” 弓箭手们连忙收起弓箭,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城墙上,赵必恒被押着站在那里,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身后不远处,萧杨的声音响起: “殿下,该您发话了。” 第133章 大宋撤军 见赵必恒胸口剧烈起伏,情绪逐渐激动。 身后不远处的萧杨又往前凑近一些,轻声提醒: “殿下,您可以说任何您想说的话。但请记住,远在大宋,洛阳远郊的皇陵里,还有一位殷切盼望您回去的胞弟。” 听到他的话,赵必恒浑身一震,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萧杨。 萧杨依旧面色平静,只是微微躬身拱手,随后便再次后撤几步,站于房檐阴影之下。 赵必恒的呼吸逐渐平复下来。 他听懂了。 萧杨这话,明面上是提醒他还有个弟弟在等他回去。 实际上却是在告诉他,他若乱来,一旦战场上众军杀红了眼拿他祭旗,那他的弟弟赵必检就是大宋唯一的皇位继承人。 内心刚刚生出那一瞬想让城下宋军继续进攻的念头,迅速被“孤要活下去”的念头取代。 赵必恒深呼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随后双手扶着垛口,望向城下那支宋军。 “孤乃大宋太子赵必恒!” 他的声音在战场之上回荡。 “传孤令旨,所有大宋军士,即刻撤军,返回宋境!” 话音落下,那些大宋普通士卒们仰着头,望着城墙上的那个身影,脸上多露出茫然的神色。 他们并不认得赵必恒的脸,不知道这人说的是真是假。 但张文先为首的几位将领却是认得的。 临行前,赵必恒还特意在宫中接见过他们,勉励他们奋勇杀敌,早日凯旋。 那张年轻而意气风发的脸,此刻与城墙上那张窘迫又狼狈的面孔逐渐重叠在一起,越来越清晰。 副将的声音在颤抖:“将军,咱们……怎么办?” 张文先死死盯着城墙上赵必恒,牙关紧咬。 他有心继续派军进攻城池展开营救,但若辽军因此杀害太子,那他就是逼死太子的罪人。 故而他不敢赌。 “传我命令,”张文先的声音沙哑,“后军变前军,往南部边境撤退。” 听他这么说,周围的士卒们顿时明白过来。 那人竟然真的是太子。 一时之间,有人如释重负,有人心情失落,有人干脆低着头不说话。 “天呐,那人竟然真的是殿下?!” “殿下不是在洛阳吗?怎么会被绑到上京?” “我不在乎殿下怎么来的,我只知道,战争暂时要结束了。” “可是,殿下还在城墙上……”一个年轻士卒小声说道。 但是没有人敢回答他。 众多宋军将士心情复杂,自大宋建国以来,大大小小打过多少次仗,还是头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堂堂大宋太子,竟被敌人绑在城墙上,让自己的军队撤离。 许多人心中暗想,若是太子此刻高呼“不要管孤,继续攻城”,那么纵使在场所有人此前已无战斗的心思,之后也会立刻拼了命去攻城,夺回太子的人或是尸首。 不为别的,就为大宋皇家的颜面,为了大宋军队的荣誉。 可是现在,太子却自己主动把大宋脸面丢了,还往地上踩了踩。 包括张文先在内的诸多将士皆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再无丝毫斗志。 大军开始缓缓撤离。 没有预想中结束战斗的喜悦交谈,只有脚步声和兵甲摩擦碰撞的声音,沉闷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城墙上,辽军看着那支庞大的军队渐渐远去,先是沉默,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赢了!” “我们打退了宋军!” “真仙保佑!国王殿下保佑!” 欢呼声此起彼伏,好消息也很快传进王宫。 萧杨走进大殿时,刘绣正在来回踱步,见他进来,连忙迎上去,一把抓住萧杨的手,眼眶泛红。 “国相!多亏有您啊~!” 萧杨面不改色地轻轻放下刘绣的手,后退一步,躬身行礼。 “殿下,这是臣该做的。” 刘绣连连点头,忽然又想起一事,神色认真起来。 “传孤旨意,待之后交换人质时,需让大宋将我大辽六位壮士的遗体一个不少地送来,并好生安葬。” 萧杨点头:“臣记下了。” 他随后将目光瞥向殿外不远处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悄声道: “不过……殿下,依臣之见,交换之事急不得。” 刘绣一愣:“哦?这是为何?” “我们之前不是计划着,等大宋撤军便放太子回去吗?况且再过不久就要到正月初一了。” 萧杨嘴角浮起笑意。 “正因如此,我等才不可过早放归太子返宋。”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缓缓道: “起码……要等到正月初二才行。” 刘绣瞬间明白过来。 他迟疑道:“可这样是否会触怒真仙?” 萧杨摇了摇头,耐心解释: “殿下熟读宋史,可还记得宋简宗,也就是那个在位仅一日的大宋明受皇帝?” 刘绣点点头。 萧杨继续道:“简宗亦非大宋太子,而是在玄宗继位前将其软禁,自己代其前往嵩山受玺登基。” “由此可见,对于真仙来说,继位只是小事。只要是大宋宗室成员,谁做皇帝,并不重要。” 他又偷偷指了下赵必恒: “而对我大辽来说,此人继位,弊大于利。” 刘绣沉默许久,终于点头同意。 “那就依国相的想法来办。” 赵必恒这边,当得知自己还需要继续在大辽住上一段时间后,终于是慌了。 如今他并不太担心大辽敢对他刀剑加身,毕竟他是大宋太子,战场之下,他一死,大辽便是彻底得罪了大宋,两国将陷入不死不休的局面。 他最为担心的,是来不及返回大宋,参加来年正月初一的受玺大典。 那是他此生最梦寐以求的时刻。 从父亲赵崇晨去世那日起,他就开始期盼那一天的场景: 登上嵩山,从真仙手中接过传国玉玺,再穿上龙袍,成为大宋名正言顺的皇帝。 可现在,这个梦想即将破灭。 “凭什么不让孤回去!孤要见辽王!” 他冲到门口打开门,却被两个侍卫拦住。侍卫们像是听不见他说的话,只一味地阻拦,全程一言不发。 夜里,萧杨领着内侍端来晚膳。 “殿下请用膳,这是大辽特色美食,还有从边境交易来的大宋美酒。我王特意交代,一定让您有住在家乡的感觉。” 听着他这暗含讽刺的话语,赵必恒面色越发绝望。 第134章 新继位人选 大宋,洛阳。 距离正月初一受玺大典的日子眼看越来越近,然而太子赵必恒仍被扣留在上京,迟迟未能回归。 每每大宋催促,大辽总能找借口拖延。 宗室紧急召集内阁及诸多朝廷重臣,商议对策。 屋内气氛凝重,李延率先起身,朝坐在侧位的赵汝醇深深一揖。 “殿下,臣等恳请您出手,前往大辽救回太子。当然,若是能顺带将辽王也俘虏回来,那便再好不过了。” 几位阁臣纷纷点头附和。 “大辽既使这等下作手段,我大宋何须再讲道义?” “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理所应当!” 然而赵汝醇坐在那里,始终面色如常,纹丝不动。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这才淡然道: “本王的职责是守卫皇宫,若是超出这个范围,那便不在本王职权之内。” 李延闻言,心中焦急,脱口而出: “那太子殿下为何会在皇宫内被劫走?”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身上,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李延只觉得呼吸一滞,心跳瞬间停止,额头迅速冒出冷汗。 他连忙低下头,再不敢多言。 赵汝醇冷哼一声,继续说道: “那夜是殿下亲口下令让本王离开的,此事在场的禁军皆可作证。” 屋内一时陷入寂静。 又一位阁臣硬着头皮道:“那……不如我们也号召起一些江湖高手,去辽宫救回殿下?” 这个方法一经提出,也是得到了不少人的赞同。 “可行!江湖上能人异士众多,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我大宋武者底蕴深厚,未必不能与辽国武者一拼!” 几人讨论的正激烈,赵汝醇又是一盆冷水泼下: “本王事后去看过现场留下的打斗痕迹,那夜劫走殿下的武者,品阶足有十品。” “论实力,不在本王之下。” 这话一出,所有人瞬间噤声。 十品? 那恐怕得是天下第一武者了吧?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再无人敢提“江湖高手”四字。 因为赵汝醇素来低调,没有对外宣传过自己的真实实力,他们对赵汝醇的品阶也并不了解,只当他是九品或者十品。 既然他说那人不在他之下,那便真的是棘手至极。 知大宗正事赵汝贤轻咳一声,打破沉默: “无论如何,正月初一的大典必须有人受玺。此乃祖宗之法,亦是历代传统,否则便可能会开罪真仙。这个罪责,在座谁也担不起。” 礼部尚书夏杰当即接话: “若是如此,那便只能另选他人了。” 几位阁臣闻言,纷纷向他投去不满的目光。 李延更是皱眉道:“夏大人此言差矣,太子殿下尚在人世,岂能随意……” 夏杰只当没听见,继续说道: “自太祖起,受玺大典的规矩便定了下来。国不可一日无主,大典岂能因为太子不在便不召开?”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 “试问诸君,是想让真仙等太子吗?” 这话传入众人耳朵,在场之人无不色变。 这么大个帽子扣下来,谁敢接? 包括夏杰在内的所有人连忙闭上眼睛,默念了一句“真仙恕罪”。 赵汝贤适时开口: “夏大人此言有理,眼下受玺大典在即,太子不能回国事小,惹恼了真仙事大。” “至于除了太子以外的其他人选……” 不怕得罪人的赵汝醇此时不紧不慢地续上话茬: “宗室光字一脉,必字辈嫡系现有二子,次子赵必检,性格温厚,仁孝至极,因感念先皇,如今仍在皇陵守孝。” 说罢,他抬眼扫视众臣,先天气势微微散发,被他看到的人无不乖巧地垂首,没人敢出言反驳。 赵汝贤点了点头: “那此事便这么定了。不过,以防万一,还是要做两手打算。” 他当即吩咐枢密使:“务必要让征辽大军继续在离上京最近的边境区域扎营,给予威慑。若大辽敢轻举妄动,随时可北上进军。” 枢密使抱拳领命。 赵汝贤又道:“老夫亲自去皇陵,带必检回宫。” 洛阳远郊,皇陵。 一座简朴的小院坐落在皇陵之内,与世隔绝。 院中,身着孝服的赵必检正坐在石桌前,面前摆着一碗腌菜煮豆腐,一碗糙米饭,简单至极。 赵必检夹起一块豆腐,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他一边吃,一边单手拿着一本写满注释的《阴阳合道经》认真。 书上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字,有些地方甚至反复批注了三四层。 刚咽下那块豆腐,赵必检眼前忽然一亮,猛地又有了新感悟。 他连忙丢掉筷子,抓起笔在书上飞快地记录起来,一边写,一边摇头晃脑地喃喃自语: “此等悠闲生活,便是给个皇帝也不换啊~”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端详着自己的批注,满意地点了点头。 “玄宗的生活怕也不过如此了!”说到此处,他脸上露出惋惜。 “可惜他的真经注释全部跟随棺椁下葬了,不然我怎么着也得学习学习。” 接着,他端起糙米饭,扒了一口,又夹起一块腌菜,吃得津津有味。 回想起数月前,刚被大哥关进皇陵时,他确实慌过一阵子。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除了每日有人送来粗茶淡饭,根本没人搭理他。 渐渐地,他不再慌了。 再后来,他发现这里虽然清苦,却意外的清净。 没有朝堂的尔虞我诈,没有兄弟的勾心斗角,每日陪伴自己的只有经书、香火、粗茶淡饭。 渐渐地,他喜欢上了这种生活。 每日清晨上香,日间抄录真仙典籍,傍晚在院中散步。 想读书便读书,想睡觉便睡觉,想发呆便发呆。 无人打扰,无人催促,无人指手画脚。 这是他在宫中从未享受过的自在生活。 院门于此时被推开。 “谁来了?” 听到动静的赵必检抬头望去,眯着眼看清了来人。 “呀,叔公?” 他连忙起身,放下筷子,快步迎上去。 “叔公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赵汝贤站在院门口,看了眼石桌上的简单饭食和典籍,随后落在赵必检的脸上。 他细细打量眼前这个一身孝服,面容清瘦的年轻人,暗暗点头,心中较为满意。 索性开门见山:“必检,有些事情回宫再讲。事不宜迟,不用收拾东西,现在便跟我走吧。” 第135章 三次机会,已用其三 “什么?!殿下不愿意回来继承皇位!?” 李延满脸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他先前虽说性子有些不争,但也不至于这么的……嗯,‘超凡脱俗’吧?” 诸位重臣同样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赵汝贤皱着眉头,面色凝重。 “如今太子不能归国,必检又不愿离开皇陵,还有谁能堪当重任?” 大臣们陷入思考。 李延斟酌片刻,小心翼翼道:“太子的长子,如今快七岁了,不知可否让他受玺?” 赵汝醇侧眼瞧他,语气里带着调侃。 “你指望一个六岁多的娃娃短期内学会大典全部流程,然后去爬完整座嵩山?你不怕他在祭坛上吓尿?” 李延硬着头皮道:“太孙自幼聪慧,若是能每日练习,未必……” “我就问你,你敢赌这个可能性吗?” 李延瞬间住了嘴。 是啊,涉及真仙的事,谁敢赌? 赵汝贤此时看向赵汝醇:“醇弟,你可愿坐此皇位?”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瞬间屏住呼吸,所有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耳朵上。 不料赵汝醇微微摇头,“谢兄长抬爱,臣弟志不在此。” 赵汝贤叹了口气,又道:“那便从宗室里的其他藩王中挑一个?” 赵汝醇又说:“恐怕不妥!这事一开头,大宋怕不是又要乱套了。” 众人默然。 “那该如何呢?”赵汝贤为难地叹气。 赵汝醇思索片刻:“不如臣弟再去一趟皇陵,劝劝那个蠢娃子?” 赵汝贤眼睛一亮:“那便靠你了!” 赵汝醇点头,起身看向其他大臣。 “诸位留在此处不要走动,老夫去去便回。” 说罢,他大步走出屋外。 出了皇城,天色已晚,赵汝醇没有骑马,直接施展轻功,朝着皇陵方向快速掠去,速度竟是比宫中好马还要快。 没有多少蜡烛供应的赵必检,养成了每日早睡的习惯。 等赵汝醇进入皇陵,那座简朴的小院已经锁门了。 他懒得敲门,轻松越过院墙,又干脆利落地一脚踹开房门,直接走进屋内。 赵必检正缩在被窝里,迷迷糊糊间只觉得有一阵冷风灌进,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一只手拎了起来。 “谁~唔!” 他话还没出口,就被来者一记手刀打晕,扛上了肩头。 赵汝醇转身就走,前后加起来不到半个时辰,便回到了宫中。 他将刚刚醒来尚且一脸茫然的赵必检丢到地上,拍了拍手,继而坐回椅子。 李延下意识摸了下自己面前尚未续茶的茶杯,竟然还是温的。 赵必检环顾四周,看着满屋的大臣,目光最后落在赵汝贤和赵汝醇脸上。 “几位这是?” 赵汝贤语重心长地开口: “好侄孙,叔公我等也是没办法了。为了咱们大宋的未来,你便将就一下吧。”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 好家伙,‘将就’一词都用上了。 这对吗?这还是大宋皇位吗? 赵必检沉默片刻,拒绝道: “叔公不必再劝,我意已决,这皇帝谁爱做谁做。” “以前先皇还在世,侄孙不是没有过这个想法。可是经过这段时间的清修,侄孙悟了。” 他的目光望向屋外的夜空。 “人间一切,皆是过眼云烟。便是皇帝又如何?最后不仍是一抔黄土?” “父皇和皇爷爷皇帝做的那么累,成就那么多,临了也没见封个神,那侄孙就更别想了。” “还不如以寻常身份多学点道家典籍,指不定死后还能封个低等职位的阴神。” 他说完,便起身准备离开。 赵汝醇不紧不慢地开口: “既如此,那叔公等人也不为难你了,你回去吧。” “明日我等只好上报嵩山,言明情况,就说目前唯一可参加受玺大典的宗室继承人不愿登山,还望真仙恕罪,不要动怒。” 赵必检停下脚步,张了张嘴,半晌才吐出几个字: “叔公,您好狠的心啊~” 赵汝醇嘴角露出坏笑。 “叔公只是陈述事实,可曾有半句假话?” 赵必检哑然,他沉思片刻,最终无奈地低下头。 “好吧,侄孙答应便是。”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被逼无奈。 但没有人注意到,他低垂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接下来的几日,礼部连忙对赵必检展开了临时培训,每日天不亮便开始练习,一直练到深夜。 站姿、跪姿、行礼、说话,还有捧玉玺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打磨。 赵必检学得很快,几乎一点就通,礼部尚书夏杰亦是连连称赞。 很快,正月初一这天来临。 赵必检身着素服,一步一步踏上石阶。 登上山顶,来到广场,赵必检深吸一口气,慢慢走上祭坛,屈膝跪下。 他按着礼部教导的流程,说了一段象征着礼仪的话术,随后深深叩首。 “臣赵必检,虔请玉玺,伏望真仙垂鉴,赐玺以安社稷!” 话音落下,祭坛上一片寂静。 琉璃星塔之内,萧良看着跪在塔下的赵必检,并未选择现身,只是意念微动。 与此同时,夏杰手中的传国玉玺忽然微微颤动。 玉玺随即缓缓飘起,凭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赵必检高举的双手中。 赵必检双手一沉,连忙用力托住。 他抬起头,望向那座琉璃星塔。 塔门全程紧闭,真仙的身影并未出现在祭坛之上。 不远处的夏杰眼中浮现出惊慌,但很快又强行恢复平静。 而赵必检倒没有多想,大宋以往受玺大典,真仙不现身的情况又不是没有出现过。 对他来说,真仙不现身反而没有那么大压力。 赵必检再拜。 “请真仙赐年号!” 塔内很快传出声音: “赐尔年号,祥兴。” 祥兴。 祥瑞兴盛! 赵必检再次重重叩首,“臣赵必检,叩谢真仙!” 他起身,转过身去。 李延和另一位阁臣上前,为他披上明黄龙袍。 赵必检站定,双手高举传国玉玺。 群臣齐齐跪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必检站在那里,望着阶下乌压压的群臣,嘴角勾起笑意。 他的笑声很快隐藏不住,肩膀亦忍不住微微上下耸动。 身旁的李延见状,心中察觉到不妙。 果然,下一秒赵必检猛地转身,重新跪下,朝着琉璃星塔的方向深深叩首。 “臣赵必检,请求使用第三次机会!” 第136章 普通一道童 “陛下,您刚刚可是口误了?” 夏杰委婉开口想要制止。 但赵必检却没有顺着他的台阶下,他仿佛没听见夏杰的话一般,反而往琉璃星塔的方向又膝行两步,再次额头触地,声音恳切: “臣赵必检,请求使用第三次机会,求真仙为我圆梦!” 塔前,接替了赵宗冼的新一任赵氏仙官赵仲恩微微眯起双眼,似乎若有所感。 沉默一息后,他略带玩味地看着这个刚刚受玺,龙袍都还没穿热乎的新皇帝,问道: “不知陛下所求何事?” 赵必检抬起头,目光灼灼。 “臣恳求真仙能够收我为徒!” 广场上瞬间一片死寂。 群臣们瞪大眼睛,视线不断在那个跪着的身影和赵仲恩之间徘徊,想要看其作何回答。 赵仲恩闻言,无需等真仙传音,便直接讥讽道:“莫要白日做梦!” “便是请求也需合理,此等请求真仙断不可能答应。” “真仙从不收徒,便是李仙官,也不敢以真仙之徒自居。” “汝之先祖,亦不敢奢望,汝又何谈拜入真仙门下?” 赵必检似乎早有预料,并没有因为这番讥讽而气馁。 他继续叩首,又道: “那可否让臣也加入嵩山,侍奉真仙左右?” 拜师不成,混个仙官也不是不行。 赵仲恩又摇头:“皇家宗室,只可有一支侍奉真仙,这是铁规。” 说到这里,他语气里夹杂着几分似是庆幸的感慨: “当年太祖之所以选光极一支作为侍奉家族,也是因为尔之一脉皆舍不得皇家富贵,怨不得旁人。” 赵必检闻言,目光复杂,沉默良久,无人知晓他在思考什么。 半晌,他再次深深叩首,声音低了下去。 “是臣贪心了。” “臣请求能拜入嵩山道场,成一普通弟子!” 听他这么说,赵仲恩微微眯上双眼,像是在倾听什么。 广场上,所有人皆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答案。 过了片刻,赵仲恩睁开眼睛,轻声道: “嵩山道场收徒,要看道行天赋。不如先做个道童,去山下真仙宫修行吧。” “若是将来考核合格,再上山入道场不迟。” 赵必检愣了一下,随即,他的脸上绽放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谢真仙!谢仙官!” 他连连磕头,砰砰作响。 道童也不是不可以,只要认真学习,早晚可以成为道场正式弟子。 他早有听闻,便是嵩山道场的普通弟子,封神概率也比外界高的多。 运气好点,未来封个天庭的天兵也说不准,那不也比地府的阴神还强? 磕完头,他猛地站起身,看都没看那些群臣一眼,转身就往山下跑。 跑到一半,似乎是觉得龙袍碍事,直接将其脱下,随手丢给了距离最近的大臣,后者脸色大变,连忙伸手接住。 广场的群臣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道尽头。 随后,李延等人面面相觑,脸上皆露出茫然无措的神情。 登基第一天。 大典刚结束。 皇帝跑路了。 这事怎么搞? 夏杰很快镇定下来,他快步来到刚刚披龙袍的两位阁臣身边,压低声音道: “兹事体大,更需保持冷静。道场是清净之地,不如先严令禁止此消息泄露,回去后再商量吧。” 李延身旁的另一位阁臣顾朝奉马上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有道理,我即刻派人在山下提前准备,拦住并告知所有下山的官员。此事绝不能让外界知道,尤其是大辽!” 说着,他来到群臣中一名身体健壮的武将身旁,低声叮嘱了几句。 那武将连忙抱拳领命,转身便往山下跑去。 接下来,受玺大典在一片诡异的沉默中结束。 群臣慢步下山,每个人都在山下得到了“今日消息不得外传”的提醒。 回洛阳城的路上,没有人敢多嘴,没有人敢议论。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个秘密,怕是捂不了多久。 宫内。 得知此事的赵汝贤,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厥过去。 老人家这些年操劳宗室事务,身体本就不好,如今乍闻此等噩耗,哪里承受得住。 太医手忙脚乱地施针灌药,好不容易把人救回来,却也丢了半条命,连床都下不了。 赵汝醇坐在床边,看着榻上那个苍老憔悴的兄长,心中五味杂陈。 赵汝贤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颤抖着抓住他的手。 “醇弟……” “兄长知你对朝堂不感兴趣,但生为皇室,宗室之事今后还需你多上心。” 赵汝醇看着这个幼时对自己百般好的兄长,如今落得这么个情况,亦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兄长放心,臣弟知道了。” 赵汝贤眼角溢出眼泪,张了张嘴。 “必检一事,是为兄糊涂了。皇帝人选,今后还需谨慎再谨慎,不该病急乱投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必检若只是不当皇帝便罢了,可他不该动用最后一次机会。如今三次机会皆已用完,我大宋便没了保命牌。” 赵汝醇握紧他的手,语气坚定: “兄长放心。臣弟自会以性命护我大宋周全!” 赵汝贤看着他,脸上露出些许欣慰。 随后,他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赵汝醇握着那只渐渐冰凉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等他召集先前的那批重臣议事时,得知赵汝贤已经去世,在场人无不悲叹默哀。 接下来,赵汝醇全程坐在主座,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着。 剩下众臣则讨论激烈,情绪越来越激动。 “如今我等虽已命令群臣不得散播消息,但恐怕难以堵住悠悠众口!” “是啊,纸包不住火,这事迟早会传出去!” “当务之急,应当赶紧定下新的继位人选!” “还有,必须对外散播消息,就说第三次机会仍然存在!” 讨论许久,仍然忠于赵必恒的李延忽然开口:“倒也不必急着另谋人选。” 众人一愣,齐齐看向他。 李延捋了捋胡须,缓缓道: “我会去信给大辽,告知他们新皇已经登基。大辽此前不愿放回殿下,无非是为了这个。” “如今受玺大典已经结束,为了搅乱大宋朝局,他们大概率会将殿下放回。” 几位大臣互相看了一眼,若有所思。 “放回之后呢?”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望去,发现是一直沉默不语的赵汝醇开了口。 李延一愣,随即答道:“殿下经此一事,或许会冷静许多,知道战争的残酷性。当年的玄宗亦是二次监国后变化巨大,后来不是还诞生了内阁,有了嘉佑盛世之美谈?” “呵呵~” 赵汝醇笑了,他斜倚着座椅,侧眼瞧着李延。 “嘉佑盛世?” “糊弄糊弄旁人和百姓也就罢了,有些人何必自欺欺人?” “莫不是有些话说得多了,连自己都被骗了?” 李延被呛了一句,却不敢再说话。 夏杰此时试探着问:“那殿下有何想法?” 赵汝醇回答:“传国玉玺就在宫内,监国之职,先由本王来做,但对外,仍以祥兴帝的名义下旨。” “凡事当有两手准备,新帝人选要多方面斟酌,蠢娃子也可以与大辽交涉放回。” “倘若蠢娃子回来后当真变了性子,本王自会放权于他。” “此外,交涉一事,当徐徐图之,不必急着让辽国把蠢娃子放回来。我们越急,他们越不会放。” 第137章 大宋来信 大辽,上京王宫。 刘绣拿着那份从大宋送来的国书找到萧杨。 “新帝已经登基了!”他高兴道,“现在大宋的年号是祥兴!” “是的,消息确凿。”萧杨点头。 “根据派去洛阳的探子来报,受玺大典于正月初一在嵩山按时举行,宋廷对外宣传的新帝正是赵必恒的弟弟赵必检。” 于是刘绣询问:“既然新帝已立,咱们继续留着前太子也没什么意义了,不如将其放回去?” 萧杨思索片刻,微微颔首。 “殿下所言极是,咱们款待得也够久了,相信他已经领受咱们的心意。” “这人呐,在外地待得久了,势必会想家,也是时候让他回去了。” 此时的赵必恒,因为无需再严加看管,萧杨已经将软禁的范围扩大到了整座宅院。 若是屋里待闷了,他还可以出来在院中转转,晒晒太阳,看看花草。 刘绣和萧杨来到宅院时,赵必恒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着天空发呆。 他面色憔悴,眼眶深陷,显然这些日子并没有休息好。 “殿下!”萧杨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我等今日前来,是有好消息告知。” 赵必恒缓缓转过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杨继续道:“大宋那边,已经另立新君,改元祥兴。今日我廷收到大宋来信,经商议之后,决定送殿下回国。” 他说完,便等着赵必恒露出欣喜的表情。 然而赵必恒只是看着他,嘴角浮起冷笑,声音沙哑: “二位当孤是傻子不成?当真以为孤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站起身,目光在刘绣和萧杨脸上扫过。 “此刻放孤回去,是不是盘算着刚好可以借刀杀人?” “孤先前如此对待当今宋帝,我那好弟弟,他必然容我不得!” “哪怕是不动手,亦会为了维护他的权力,将孤换个地方软禁起来。 “或许也是皇陵?又或许是深宫某处见不到光的暗室。” 他环顾四周,抬起双臂。 “与其那般,倒不如待在此处逍遥快活!反正你们又不敢动孤。” 刘绣和萧杨对视一眼,一时语塞。 这怎么和预想的不一样? 先前想留他,他不愿意,死活要回去。现在想送他走,他又不愿意,死活要赖在这里。 萧杨干咳一声,试图再劝:“殿下,您误会了,大宋那边是真心……” “不必说了!”赵必恒抬手打断他,转身便往屋里走,“孤心意已决,不必再劝!”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刘绣和萧杨站在院中,竟不知该说什么。 大宋这边,内阁很快收到大辽的回函。 信上说得很清楚:前太子不愿意回国,执意要留在大辽,我等也很为难。 李延拿着那封信,眉头皱成了一团。 “这可如何是好?” 他们总不能直说“当今宋帝已经入了真仙宫当道士去了”吧? 那样大辽恐怕又不愿放人了。 可如此拖下去也不是办法,那日参加大典的有那么多人,消息早晚要泄露出去。 而赵汝醇这边,最近一直在另谋人选。 他对朝政本就不感兴趣,只是受兄长临终嘱托才临时监国。 等局势稳定下来,他还是要回自己的府邸,继续修行的。 他只有三个女儿,没有儿子。若要另立新君,只能在宗室中挑选合适之人。 英宗赵崇晨只有赵必恒、赵必检二子。再往前,赵崇晨又是仁宗赵汝良唯一的儿子。 到了汝字辈,也就是赵汝醇这一辈,他首先想到的是兄长赵汝贤的长子,赵崇昭。 可赵崇昭年纪已经不算小,身体也不太好,三天两头生病,怕是撑不起这偌大的江山。 赵汝贤次子,赵崇晓? 赵汝醇摇了摇头。 不行,此人太过优柔寡断。平日里连吃个什么饭都要斟酌许久,遇到国家大事,估计可能会掷骰子决定结果。 剩下的几个,不是性格偏激,就是能力有限。 每每想到一人,赵汝醇总觉得或多或少都有缺点,有的沉迷酒色,有的刚愎自用,有的懦弱无能。 考虑许久,他不由叹了口气,感慨起嫡长子继承制确实有其存在的道理。 赵必恒即便未被英宗立为太子,但作为皇室嫡长子,且不说性格如何,或多或少是受过正经储君教育的。 论能力,论见识,比寻常宗室子弟强很多。 想到这里,赵汝醇只得命人召来顾朝奉。 “你去真仙宫一趟。”赵汝醇吩咐道,“找到赵必检,让他亲笔写一封信。” “他若想让大宋继续安稳下去,那这信里就写得诚恳些,动情些,让他兄长相信,他已经忘掉了过去的不愉快,兄长回来之后绝对不会有事。” 真仙宫,位于嵩山脚下,是嵩山道场的道童修行之所。 当顾朝奉找到赵必检时,他正在真仙宫的后院抄经。 “陛下……”顾朝奉刚开口,便被赵必检打断。 “这里没有什么陛下。”赵必检头也不抬,“贫道道号‘守真’,叫我守真便是。” 顾朝奉噎了一下,只好改口:“守真道长,监国有事相求。” 他将赵汝醇的意思转述了一遍。 赵必检听完,放下了手中的笔。 “我写。” 他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略作思索,便开始写。 信中,字字句句皆表达了自己这位胞弟对兄长的思念之情。 他说大宋不可少了他这位国之栋梁,说朝中上下都盼着他回来,说他若愿意回来,必然许以重职,共享太平。 写完后,他吹干墨迹,将信折好,递给顾朝奉。 顾朝奉接过信,没有久留,连忙行礼告退。 书信被加急寄到了上京,先经刘绣与萧杨过目,确认无问题后,再转交赵必恒。 赵必恒接过信,打开只看了一眼,便认出那是赵必检的字迹。 毕竟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时常一起读书,一起练字。 他一字一句地看下去,待看完,猛地将信撕碎。 “看吧!” 赵必恒面容惶恐,声音发颤: “我先前怎么说的?我就说他不会放了我!” “我若回去,怕是活不到明年开春了!” 刘绣和萧杨站在一旁,人都傻了。 此人疑心病竟是比他们想象中还要重。 不过细想一下也是,这信未免太过深情了。事出反常必有妖,或许新帝的想法真是赵必恒说的这样? 自那以后,赵必恒连门都不愿意出了,整日将自己锁在屋内,除了送饭,任凭谁来敲门都不开。 刘绣为难道:“国相,现在怎么办?” 萧杨叹了口气,由衷感慨:“当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也罢,若他当真不愿回国,我大辽养着便是。只要新帝不对我大辽继续开战,那么大辽也无需再想法子动荡大宋朝局。” “只是……” 说到此处,他眼神闪烁。 “只是什么?”刘绣追问。 “没事了。” 萧杨垂下眼帘,没有回答。 第138章 大辽来袭 大宋这边,见大辽迟迟未放回赵必恒,尽管他们的理由是其本人不愿意回来,但大宋显然是不信的。 这日,李延找到赵汝醇,面色焦急。 “殿下,大辽如此行径,定然是知道了嵩山上的事情。” “既然真相已经瞒不住了,那我们索性便以武力相逼,他们再不放人,我们就派兵过去施压!” 仍没有挑选到合适继位者的赵汝醇同意了他的办法。 他唤来枢密使,命先前驻守边境的宋军,当着辽军的面,光明正大地整理军备,随时做好北上的准备。 枢密使抱拳领命。 赵汝醇又补充道:“切记,此行以示威施压为要。敌不先攻,我军绝不动手。” 枢密使点头,转身离去。 辽境这边,眼见宋军又有了拔营的动作,早有防备的辽军连忙呈报上京。 刘绣接到军报,赶紧找到萧杨。 “国相!宋军又动了!他们是不是要打过来了?” 萧杨接过军报,仔细看了一遍,示意刘绣冷静。 他捋着胡须,沉吟片刻。“宋军此举实在怪异。” “按理说,一个废太子,不应值得他们如此大动干戈。除非……” “除非什么?”刘绣追问。 萧杨眼前忽然一亮。 “殿下,登基一事或许另有隐情。” 他放下军报,眼中闪烁着精光。 “我会命令在洛阳的密探,务必查清真相。此次宋军的行军动向并不瞒着我们,那便说明他们无心再战,只是施压。” “之后宋军若想再次入境,就将其先放进来,慢慢形成包围之势。届时他们若真动手,便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刘绣连连点头。 “一切皆听国相的!” 大宋,洛阳。 孙泽康是大辽萧氏培养的顶级密探,已经在大宋隐姓埋名生活了十年。 因为大宋一直与大辽以兄弟相称,王庭刘氏特别是年轻的新帝刘绣,担心影响两国情谊,不允许大辽对大宋派遣探子。 所以他一直处于静默状态,其存在只有萧杨知道。 这些年,他在洛阳盘下了一座酒楼,用心经营,渐渐有了些名气。 再加上他为人圆滑,待客热情,尤其喜欢给官员们打折,一来二去,倒也结交了不少朋友。 这日,孙泽康惯例端着酒壶,来到楼上包间给几位官员敬酒。 “几位大人慢用,小店新到的优质黄酒,特意给各位留着呢。” 他笑着给每人斟满,又送了两壶酒,这才退了出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没有下楼,而是转身走进了隔壁的包间,轻轻摘下墙上的壁画,露出一道细小的缝隙。 他将耳朵贴紧墙缝,隔壁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也不知道殿下什么时候能从大辽回来。”一个声音叹道,“如今知大宗正事监国,你我的日子着实不好过。” 另一个声音附和:“可不是嘛,如今他事事都要插手询问,干的不行还要挨批,真是太难了。” “唉~陛下哦不对,是守真道长如今投入道门,除了殿下,我看也没什么合适的皇帝人选了。” 酒席沉默片刻,又一个声音响起: “依我看,这些都不是关键。如今第三次机会被用,大宋以后再遇到大灾大难怎么办?那才真是要命的事。” 孙泽康趴在墙壁上,心脏砰砰直跳。 新帝投入道门?第三次机会被用? 他屏住呼吸,继续倾听,但隔壁的话题已经转到了别处。 他轻手轻脚地将壁画挂回原处,退出了包间。 当晚,一封密信被悄然送出洛阳城。 数日后,上京王宫。 “殿下!殿下!” 萧杨拿着密信,不顾天色已晚,激动地闯入刘绣的寝殿。 刘绣刚从睡梦中惊醒,揉着眼睛直起身。 “国相有什么急事?可是宋军打过来了?” “大喜事啊!”萧杨情绪激动,声音都在发颤。 他将密信递给刘绣,刘绣接过,借着烛光细看。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从疑惑到震惊,从震惊到复杂,最后抬起头,目光中满是迟疑。 “孤这下算是知道宋军为何要聚集在边境了。” “可这下我们还能放他回去吗?若是他回去后对大辽再兴兵戈怎么办?” 萧杨摇了摇头:“殿下,这不是重点。” 刘绣一愣:“国相何意?” 萧杨嘴角再次抑制不住笑意,缓缓道:“大宋既无真仙援助机会,那我大辽何不取而代之,攻进洛阳?” “国相慎言呐!” 刘绣脸色瞬间变得惊恐,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顾不上穿鞋,连忙跳下床,一路小跑到寝殿墙边的香案旁。 他颤抖着手点上三炷香,恭敬地插入香炉,随后跪下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真仙恕罪!真仙恕罪!臣绝对无此非分之想!臣对大宋绝无觊觎之心!真仙明鉴呐!!!” 身后响起脚步声。 刘绣抬起头,只见萧杨同样走到香案前,插上三炷香,后退两步缓缓跪下。 待行完大礼,他站起身,将刘绣一同扶起。 他认真地看着刘绣。 “殿下可还记得自己的毕生愿望是什么?你不是念叨过无数次,想去洛阳嵩山吗?” 刘绣低着头,小声道:“孤想的很简单,就是远远瞧见嵩山拜上一拜,孤便知足了。” “只是遥拜嵩山?”萧杨的声音严厉起来。 “殿下竟不想登山朝圣?莫非是不想?还是说信仰不诚?!” 刘绣连忙抬起头,声音慌乱。 “孤怎么可能会不诚?孤自幼研读真仙典籍,时至今日仍每日坚持抄写《阴阳合道经》,真仙便是孤此生唯一的信仰!” “那你连登山朝圣的事都不敢想?”萧杨逼近一步,声音更高。 “就连臣都曾幻想能够登上嵩山,于琉璃星塔前一拜!你告诉我,你真是虔诚的真仙信徒吗?!” 刘绣张大嘴巴,愣在原地。 他望着萧杨那双灼热的眼睛,良久,眼眶里逐渐涌出泪水。 他一把抓住萧杨的衣袖,声音哽咽: “国相,是孤说瞎话了,孤想!孤太想了!” “孤太想登上嵩山了!孤做梦都想见一见真仙呐!!!” 萧杨目光渐渐柔和下来,他轻轻拍了拍刘绣的手。 “殿下,有您这句话,就够了。” 第139章 先天之威 哭泣的刘绣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冷静下来,头脑也清醒了一些。 他抹了把脸上的泪痕,抬起头,望着萧杨,伴随热血消去,眼中只剩下惶恐。 “可是国相,这样做真的不会触怒真仙吗?” 萧杨摇了摇头,耐心解释: “殿下,昔日大宋对大辽动武,嵩山可曾有过动静?” “天下何其之大,信众何其之多,对真仙来说,王朝更迭,不过是桩小事。” 刘绣仍是不安,追问道:“可大宋是真仙庇佑的国家啊。” 萧杨笑了。 “真仙庇佑从何谈起?一来源于真仙赐玺,二来源于三次帮助机会。” “这其一,殿下,这么多年来,我等同样信仰真仙,习汉文,说汉话,殿下您的身上甚至还流淌有汉人血脉。” “未来若真入主洛阳,求玺之事,真仙未尝不会同意。” “这其二,如今三次机会皆被宋国用完,这便意味着他们不可能再求真仙援助。” 刘绣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是……” “殿下!”萧杨再劝,越说越激动,“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大宋三次机会已使用殆尽,再加上当今大宋无主,皇室继承人又在我大辽手中。如今之势,乃天时地利人和!” “此生唯一亲见真仙的机会就摆在您面前!此时再犹豫,再不抉择,恐后悔终生矣!” 刘绣沉默良久,终于咬牙道:“那便都听国相的!” 他从怀中取出兵符,双手递给萧杨。 “孤的兵符今日起交于国相,之后的一切安排,皆由国相做主!” 萧杨接过兵符,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不急,先等大宋军队进了辽境再说。到时候,我们便有了开战的借口。” 过了数日,边境传来消息:大宋在枢密院的进一步指令下,果真踏入了辽境。 萧杨闻讯,当即对军队进行下一步指令。 辽军按照萧杨的部署,缓缓后撤。 宋军见驻守的辽军往后撤离,还以为对方只是在默契地避战,以防有不必要的摩擦。刚刚提起的警惕心,又渐渐放了下来。 于是大军一路北上,畅通无阻,数日后,又一次逐渐接近上京城。 这夜,大军在一片开阔地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连日行军,士卒们疲惫不堪,用过晚膳后,大部分人早早便钻入营帐,进入梦乡。 夜里,营地里只有巡逻的士卒来回走动。 突然,四面八方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无数辽军骑兵从夜色中冲出,将宋军团团包围。宋军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却已陷入绝境。 此一战,大量宋军被活捉,主将张文先奋力厮杀,浑身浴血,最终在亲兵掩护下杀出一条血路,侥幸逃脱了包围圈。 他一路南逃,不敢停歇。 等骑马逃回宋境,却惊愕地发现,大宋边境的主城,城头已经换成了辽国的王旗。 原来大辽不仅袭击了他们的行军部队,还同时袭击了边境。 大辽尚武,骑兵实力本就强悍。再加上近些年时常驰援西域战场,战斗经验极其丰富。 此番突然南下袭击,势如破竹,接连破了数省十几州。 战报飞入洛阳,赵汝醇忙令各省调兵拦截围剿。 然而辽军骑兵兵分数路,行动极快。 再加上此番过境只为深入袭扰,不为烧杀抢掠,除了光顾各地的官府粮库补充补给,其余一概不理。故而每处停留的时间极短,打完就走,绝不留恋。 往往宋军赶到时,敌人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赵汝醇每日听着各处的战报,面色越来越沉。 这一日,战报传来,就连距离洛阳极近的卫州和蒲州,都出现了辽军的踪迹。 赵汝醇坐不住了。 他召来诸位阁臣,吩咐道: “本王要亲自迎击辽军,之后的国事,尔等自行商议。遇事不决,当以顾大学士为主。” 顾朝奉连忙起身,躬身领命。 接着,赵汝醇又看向李延。 “李大学士务必尽心辅佐。” 李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躬身行礼。 “臣谨遵殿下之命。” 赵汝醇点上一千轻骑兵,出了洛阳,朝着向东北进发。 郑州。 赵汝醇率军来到此处,经过一番搜寻,找到了一股辽军骑兵。 这股辽军部队正在平原上休整,数量足有五千余人。 辽军斥候发现宋军踪迹,立刻禀报。辽将登高一望,见来者不过一千余人,顿时冷笑。 “区区千人,也敢来送死?” 他一声令下,五千辽军纷纷上马,摆开阵势,迎敌而上。 两军越来越近。 赵汝醇腰挎宝剑,却不拔剑。 他只是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方。 辽军前排骑兵弯弓搭箭,数百箭矢如雨般射来。 赵汝醇双手向前一推,一股无形的真气汹涌而出,那数百支箭矢飞到半空后忽然停滞,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 惨叫声此起彼伏,近百辽军中箭落马。 辽军大惊,不少人连忙勒马,整体攻势为之一滞。 赵汝醇趁势冲入敌阵,双手连推,每一次出手,都有十几人被他击飞。 他身前的辽军完全不能近身,别管是寻常入品武者还是三四品的高手,只一掌便纷纷落马,没有人能接下一招。 “十品!他是十品!” “恐怕不止!快逃!” 辽军胆寒,连忙调转方向要逃。 赵汝醇于此时拔出腰间宝剑,在胸前松手。 脱离掌心后,那宝剑却没有落地,而是凭空漂浮在空中,剑身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以气御剑。 这是先天境界才有的能力。 便是十品高手,最多也只能释放真气,绝不能像这般用真气操纵物体。 赵汝醇食指中指合并,往前一指。 那宝剑化作一道流光,朝前方疾射而去,剑光所过之处,辽军人仰马翻。 宝剑接连洞穿数十人,每一剑都流畅洞穿厚实的皮甲,精准命中后心,亦或是斩下逃兵的头颅。 赵汝醇骑马边追边杀,剑光在空中不断画出弧线,每一次挥手,都带走十几条性命。 他一直杀到额头冒汗,真气消耗过半,这才勒马停下不再追击。 随着赵汝醇抬手一招,那柄宝剑立刻飞回,稳稳落入鞘中。 回首望去,平原上横七竖八,已经躺了上千具辽军尸体。 宋军士卒们不断地欢呼,赵汝醇却是面色凝重。 第140章 先天之殇 接下来的日子,赵汝醇带着那些轻骑兵,在洛阳周边不断徘徊,寻觅出没的辽军。 他如一尊游走的战神,每一次出手,都是尸横遍野,其威名很快在辽军中传开。 “那老将简直不是人!” “记住,见了他就跑,千万别犹豫!” “跑可跑不过他,他一挥手,剑就自己飞出去杀人。依我看,只需跑得过同袍便好了。” 辽军士卒们私下议论纷纷,谈及赵汝醇,无不色变。 林辉,此次负责南下牵制各州宋军驻地的辽军主将之一。 他同样在一次行军任务中见识过赵汝醇的实力。 那日,他率部正欲突袭一处宋军粮草辎重,远远便看见那个白发身影出现。 赵汝醇只是轻轻一挥手,冲在最前面的上百精骑便如同被巨锤击中,连人带马飞了出去。 若非他当日离得远,加上当年重点练了手逃命的轻功,自己这五品实力绝对无法在赵汝醇的一击下活下来。 他可以肯定,那人绝对是传说中的先天境界。 林辉逃回驻地后,一连数日心有余悸。 他意识到,国相萧杨原先的“化整为零、四处袭扰”战术,因赵汝醇的存在,已经不再适用。 他一边写信,将情况与自己的想法详细上报,一边召集周边的小股辽军部队。 信件很快送到上京。 萧杨看完信,连忙找到刘绣。 刘绣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面色为难。 “这样是否过于阴险歹毒?” 萧杨摇了摇头。 “殿下,如今是战时,何必讲那些礼仪?莫不是大军骑兵每每出发前,还要先宋军知会一声?” 刘绣虽然个人能力有限,但他贵在有一优点:有自知之明,且听得进去劝。 听萧杨这么说,刘绣沉默片刻,也是同意道:“那就依国相的意思办。” 萧杨立刻带人来到赵必恒所住的宅院,推开了房门。 此时赵必恒正在吃夜宵,桌上摆着各色糕点美食,有蜜饯、酥饼、蒸糕,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 他翘着二郎腿,捏着一块糕点正要往嘴里送,模样好不惬意。 见萧杨进来,赵必恒愣了一下,疑惑道: “萧大人?这么晚了,有事?” 萧杨笑道:“殿下在大辽待了这么久,恐怕也想家了。我等这便送您回去。” 赵必恒脸色一变,当即站起身。 “孤不回……” 话没说完,几个士兵已经冲了上去。 为首者一记手刀,干脆利落地将他击晕。 剩下的士兵动作熟练地将他绑起来,并蒙上眼睛,堵住嘴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萧杨侧头,淡淡道:“带上人,跟我走!” 一行人迅速离开宅院,宅院外已有马车等候。 萧杨与赵必恒一同上了辆马车,车队在士兵护送下,连夜出城,一路南下。 数日后,萧杨来到林辉驻扎的一处丛林。 林中隐蔽处,此时已经聚集了数个将领。 他们没有搭营帐,只是随意地铺个毯子,盘坐于地,正在商议战事。 见萧杨到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萧杨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 随后开门见山:“可否以赵必恒为质,令其分神,随后大军一举进攻,将其格杀?” 林辉摇头,语气凝重:“不可。” “国相大人未见其本人,无法想象先天之境的实力之强。” “若是其见到人质,恐怕将无视万军阻拦,直接将人带走。” 萧杨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若是如此,可还有其他良计?” 林辉抱拳道:“国相大人,先前您之战法已颇具成效。” “如今宋军人人自危,自顾不暇,各地都在防止我军骑兵袭击,难以及时对其他州府进行有效增援。” “兵法在诡不在明。不如趁此机会,集聚兵力,直逼洛阳?” 萧杨点头,但仍有些顾虑。 “但先天高手不可不防,还需将其引至别处,方为上策。” 林辉微微一笑,“末将有一计,或许还可重伤之。” 他将计谋细细道来。 萧杨认真听着,眼睛越来越亮,随后抚掌而笑。 “此计甚妙!” “不过,我还要稍作修改,不如将地点改到黄河之上?” 林辉闻言,亦是赞叹:“国相大人当真是足智多谋!” 这一日,赵汝醇刚回到洛阳休整,便有急信送来。 上边说:辽军主力突袭怀州,击溃怀州守军后,直抵黄河渡口。 他们还挟持了一名身着大宋绯色长袍的男子,称其为前太子赵必恒,以此威逼渡口守军弃械投降。 扬言若敢不从,便即刻杀害人质。 黄河渡口的守将并不认识赵必恒,所以来信询问。 “辽人岂敢!” 赵汝醇第一次动了真火。 他再看这个蠢娃子不顺眼,其终究是大宋皇室成员,是宗室嫡长子,怎能受此大辱? 怀州与洛阳并不远。 赵汝醇顾不上点兵,直接施展轻功,朝着黄河渡口疾掠而去。 待赵汝醇到达渡口,远远望去,发现辽军已经占领了黄河对岸,但尚未渡河。 于是他施展轻功跨河而过。 对岸的辽军很快注意到这个凌空而来,踏水如履平地的身影。 “是他!” “那个老怪物!” 弓箭手们惊呼出声,纷纷弯弓搭箭。 箭矢如雨,朝他射来。 赵汝醇随手一挥,那些羽箭便纷纷坠落河面。 他目光迅速扫视对岸。 忽然敏锐地察觉到右侧有一艘船,在见到自己后,便开始驶离港口,朝着远处逃窜。 且船上守兵格外多,一个个面露紧张之色,频频回头张望。 赵汝醇心中了然,立刻调转方向,朝着那船快速扑去,仅数息间便落到船上。 守兵们惊呼着冲上来,刀枪齐举。 赵汝醇又只是挥出一掌,十几个守兵便被击飞出去,落入湍急的河流中。 他大步向前,正要进入船舱,又忽然停住了脚步。 一股若有若无的火药味夹杂着血腥味,钻入鼻孔。 赵汝醇眉头一皱。 直觉告诉他,前方有危险,应该立刻离开。 可他耳边,猛然回响起兄长临终时的话语。 接着,他脑海中又浮现出那蠢娃子的面孔。 赵汝醇一咬牙,猛地推开了船舱的门。 舱内昏暗,更为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一个被捆着的红色身影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椅子周边堆满了木箱,一根根燃烧的火线正滋滋作响。 两个死士丢下手中的火折子,拔出刀,朝他冲来。 赵汝醇再一掌,两人直接撞在舱壁上,没了声息。 他快步上前,拽过那具红色身影,翻过来看向其面庞。 ‘不是蠢娃子。’ 赵汝醇松了口气。 ‘不是就好。’ 轰!!! 巨大的火光瞬间吞没了整艘木船。 炸药引发的巨响,震得岸边的人心中直颤,纷纷捂住耳朵。 河面上,那艘船在一瞬间被炸成碎片,木屑纷飞,浓烟滚滚。 人群中,林辉望着河面,喃喃道: “此等威力,便是先天也活不下来吧……” 第141章 围攻洛阳 洛阳城东,在赵汝醇出城后不久,自郑州方向突然出现大股骑兵。 这些骑兵来得太快,城门还没来得及关完,辽军前锋已经冲到。 冲在最前面的是数十名江湖武者,最低也是四品。 他们施展轻功,腾空而起,直接跃上城头,守城士卒很快被斩杀殆尽。 后续骑兵快速涌入,迅速穿过郑州,马不停蹄,直扑洛阳东郊。 嵩山道场,十里之外。 大辽密探孙泽康已在此处等候多时。 远处,烟尘渐起,马蹄声隐约可闻。 片刻后,一支大军出现在视野中。 萧杨一马当先,远远望见那座巍峨的山峰,情绪越来越激动。 那就是嵩山。 那就是真仙修行之处! 他勒住缰绳,缓缓放慢速度,身后的骑兵也随之减速。 来到孙泽康前方,萧杨率先下马。 “所有人听令!”他的声音洪亮,“嵩山道场乃真仙清修之地,十里内不得骑马!不得喧哗!” 在场的辽军将士,皆是虔诚的真仙信徒。 他们从小听着真仙的故事长大,时常要研读真仙典籍,每天都给家中真仙牌位上香。 对他们来说,此生能来到嵩山脚下,实在是莫大的荣幸,便是死亦无憾了。 故而这会儿听到萧杨的命令,哪敢不遵从?纷纷动作轻缓地下马,生怕发出太大声响。 接下来,一部分士卒留下看守马匹,剩下所有人步行,朝嵩山方向而去。 萧杨走在最前面,脚步越来越轻快。 他边走边笑,对身旁的孙泽康道:“宋人安逸太久,思维陈旧。” “此番竟是将周边全部兵力驻守在洛阳城,却不知何处才是重地。” 孙泽康点头附和:“国相高见。” 然而,等他们来到嵩山脚下时,萧杨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此时山脚处坐着一个道士。 那道士身着素净道袍,闭目静坐,气质一看便知不是凡人。 孙泽康仔细端详那张脸,猛地脸色一变。 他凑近萧杨,压低声音道:“国相,此人是真仙宫的观主,李仙官后人,李易。” 萧杨心中一惊。 李仙官的后人? 他连忙换作恭敬态度,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大辽国相萧杨,拜见观主。” 李易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看向萧杨,又扫过他身后那成群的辽军士卒,嘴角似笑非笑。 他的声音平和,却有一种独特的威仪。 “贫道已知尔等来意。” “只是登山之人,除道场授意的客人外,需为正统皇帝,或持传国玉玺之人。” “否则若谁来都能登山,岂不乱了道场清净,甚至打扰到真仙静修?” 萧杨闻言,面色不变,再次躬身行礼。 “观主说的是。” “我等这就离去。” 说罢,他转身大步往回走。 林辉等人面面相觑,但也不敢多言,连忙跟上。 一行人一路疾走,回到十里外。 萧杨立刻翻身上马,脸色已然变得冷峻。 “传我军令!” “大军即刻进攻洛阳城!” 洛阳城内,皇宫。 顾朝奉正与枢密院官员围在沙盘前,研究布防图。各处的兵力调动,粮草补给,都在几人的紧张筹划中。 忽然,一名传令兵慌忙跑进来。 “报~!辽军突破郑州防线,正向洛阳逼近!” 众人皆是一惊。 顾朝奉亦道“怎么这么快?!” 随后他深呼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我军令,将洛阳城外八万驻军全部放进城。” “同时派人急令周边州府调兵援助,届时我等里应外合,定可大破辽军!” 传令兵领命而去。 顾朝奉仍是看着沙盘,眉头紧锁。 他知道,能和辽军有一战之力的大宋主力在辽境几乎全军覆没,如今若正面对抗,洛阳这些安逸太久的本地军队绝不可能是辽军对手。 唯有固守待援,方有一线生机。 正如顾朝奉所料,洛阳城的防守,固若金汤。 大辽军队接连三轮仍未能破城。 城下,萧杨望着这座巍峨的城池,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只好按原计划来了。” “宋庭亦不要怪我行此手段。” 他看向已经自怀州赶来的林辉。 林辉会意,一挥手,几个士兵当即押着一个穿着大宋太子服饰的男子走上前来。 那人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容,身上那件明黄袍服却格外刺眼。 (不用问衣服咋换的哪儿来的,辽国自己织的。) 林辉扯开嗓门,大喊:“洛阳的将士们!你们可识得此人?” 城墙上,守军纷纷探头望去。 守城的主将眯着眼,仔细辨认,待看清那人脸庞,他神色慌张,连忙挥手: “停止放箭!停止放箭!” 身边的副将惊疑道:“将军,那人真是……” 主将没有回答,只是急促道:“快!立刻将消息通报内阁及枢密院!” 消息很快传入宫中,顾朝奉闻言猛地抬起头。 “什么?!” 他用力将身前的茶盏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辽人怎能有如此行径!” 身侧的李延亦是脸色大变,慌忙道:“赶快回去告诉齐将军,万万不能伤了大宋储君!” 那传令兵正要抱拳离去,顾朝奉却猛地伸手:“且慢!” 李延看向他,目光中带着愤怒。 “顾大学士是置殿下安危于不顾吗?” 顾朝奉咬了咬牙,脸色铁青。 “城上认识殿下身份的人并不多,若当真行此军令,将士们岂不皆知晓其身份?” “辽军悍勇,若我军再畏手畏脚,焉能守城?” 说到此处,他亦是仰起头,不让眼泪流出来。 “当今大宋,生死存亡之际,不可因一人性命而影响大局!” 顾朝奉猛地转身,看向传令兵,恢复威严。 “传我命令!继续阻敌,等待援兵到达!” 传令兵愣了一下,随即抱拳领命,转身离去。 李延站在原地,面色阴晴不定。 片刻后,他冷哼一声,转身便要离开。 “李大学士要往哪去?”顾朝奉盯着他的背影。 李延脚步一停,回头冷笑。 “怎么,顾大学士还没当上首辅,就连我的出恭之事都要管了?” 顾朝奉不再理会,只给身旁人使了个眼色。 李延大步走出值房,面色阴沉。 身后,果然有一位官员快步跟了上来,笑着说也要出恭,刚好作伴。 李延只是笑笑,没有多言。 二人走到一处拐角,李延忽然停住脚步。 他转身,看着那个官员。 那官员正要开口问什么,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记手刀已经落在他后颈。 他瞪大眼睛,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便软软倒了下去。 李延收回手,冷哼一声。 “平日不出手,真当老夫二品功夫白练的不成?” 他环视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到这边,便快步朝着宫门方向小跑而去。 第142章 传国玉玺 来到城墙,李延快步登上阶梯。 见弓箭手们正朝着城下放箭,箭如雨下,李延目眦欲裂,连忙大喊: “停止放箭!快停止放箭!” 弓箭手们转过身,看到他那身绯红官袍,一时迟疑起来。 有人认出这是内阁大学士,连忙收弓,于是其他人也纷纷停下。 李延几步冲到城墙边,朝下望去。 只见辽军阵前,一个披头散发身着明黄袍服的人被押在那里,前方站着几个拿着盾牌的辽兵。 李延一眼认出,那人正是赵必恒。 他深呼一口气,转身对守城士卒下令: “传顾大学士令,不得放箭,不能伤了大宋储君!” 士兵们闻言大惊。 “大宋储君?这么说那人真是殿下?!” 守城主将凑过来,面露疑惑: “李大人,可刚才传令兵来报,说顾大学士不是这个意思啊。” 李延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作为内阁大学士,本官传的话你还不信吗?” 主将沉默不语。 他看向城下那个狼狈的身影,又看着李延那张坚定的脸,半晌,终于一咬牙,红着眼嘶吼: “所有人听令!做好近战准备,待会儿随我营救殿下!” 辽军这边,当萧杨察觉到城头的箭雨停了,嘴角随即浮起笑意。 他明白过来,这是有人认出了赵必恒,并且把消息传出去了。 他一挥手。 辽军立刻押着赵必恒,簇拥着朝城门逼近。攻城兵扛着撞木,一下一下撞击着城门。 砰!砰!砰! 城门剧烈震颤。 眼看就要撞开,城门却突然从内部打开。 里边的宋军主动冲了出来,两军瞬间交战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押着赵必恒的几个辽兵来不及回撤,便被蜂拥而至的宋军团团围住。 只见为首冲来的,竟是一位穿着绯红官袍的老者。 然而萧杨派出的这几人皆是高手,其中一人见老者冲来,顺手一剑挥出,那老者便倒在地上,血流如注。 老者侧躺着,仍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赵必恒。 两人四目相对,赵必恒立刻眼神躲闪,不敢与之对视。 李延的眼中淌出泪来。 死不瞑目。 宋军的冲杀确实起到了一定奇效,竟将试图入城的辽军暂时杀退。 但随着后续辽军不断支援,实力差距逐渐显现,辽军很快涌入城中。 林辉策马进城,随后大喊道: “我等皆是真仙信徒,何必刀剑相向?” “宋国三次真仙庇佑机会用尽,气数已尽!所有人,缴械不杀!”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真仙玉佩,高高举起。 紧接着,身边的辽军也一个个掏出玉佩。 阳光下,数十块玉佩熠熠生辉。 见状,那些杀红了眼的宋军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些玉佩,看着那些和自己一样虔诚的面孔,手中的刀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举起。 一名宋军将领嘶吼道: “信仰无国界,但人有国界!不要被他们的诡辩洗脑了!” 林辉看着他,亦是怒道: “不要忘了,战争因谁而起?” 五品实力的真气加持下,他洪亮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大宋不顾盟约,入侵我大辽,我等只是被迫还击!” “便是你我皆到了地府,在城隍判官面前,我亦有理!” 那宋将当即被呛得说不出话来。 再看萧杨这边。 他率着一支部队,押着赵必恒,在冲破城门防线后便直扑皇宫。 街道两旁,洛阳百姓惊恐地将自己锁进家中,透过门缝偷偷观望。 然而却见辽军步伐整齐,目不斜视,对道路两旁所有物品视若无睹。 皇宫门口,顾朝奉亲自披甲上阵。 他站在宫门前,身后则是严阵以待的禁军。 见此情景,萧杨一挥手,士兵又将赵必恒押了上来。 “大宋儿郎们!” 萧杨道。 “我深知大宋皇宫禁军之悍勇,但我大辽将士亦是不弱。” “此战将是最后一战,其惨烈画面仿佛就在我眼前,但这一场仗已经死伤太多人了!” “不如我们放下武器,做个交易如何?” 顾朝奉看着赵必恒那副狼狈模样,冷哼道: “已经到了这个局面,如何还有回转余地?况且当真以为老夫不知辽人的奸诈吗?” 萧杨微微一笑。 “你我皆为真仙信徒,不如我向真仙发誓如何?” 说着,他举起右手,神色肃穆。 “臣萧杨,在此对真仙发誓!若大宋同意我大辽之条件,大辽即刻退兵,离开洛阳城!” 顾朝奉闻言思索片刻,随后点头:“你先说说看。” 萧杨推了赵必恒一下,让他往前几步。 “很简单,在场有许多朝廷大员,想来基本都认识这位吧?” 他的视线扫过宫门前的众人。 “大宋储君,外加辽军退兵,换你们的传国玉玺。” 说着,他脸上露出无奈表情,微微摇头。 “临行前我们殿下说了,想试试大宋玉玺用起来有没有大辽的好用。” 此言一出,一些官员和士卒脸上露出意动之色。 他们纷纷看向顾朝奉。 但顾朝奉摇了摇头。 “玉玺乃是真仙所赐,是大宋正统皇帝的象征,不能换。” 萧杨似乎早有预料,不慌不忙道: “我早有耳闻,大宋的传国玉玺取于前唐,源于秦汉。” “彼时真仙还未降世,由此可见该玉玺乃凡人所造。” “景德之初,宋帝甚至还自行改造,将上边改了一个字,但受玺大典照旧举行。” “这便足以说明,玉玺只是一个象征物,真正重要的是真仙。只要真仙认可,便是金牌铜印又如何?” 他直视着顾朝奉,目光诚恳。 “用我王的话说,之所以要玉玺,皆因我大辽只是想要个态度罢了。” 顾朝奉心中一动。 他听闻过刘绣的性子,这最后这句话,倒是有几分他的风格。 萧杨又道:“况且,即便贵军拒绝,我等仍然要进宫寻找玉玺。” “无非是多流些血,多费些功夫罢了。” 顾朝奉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良久,他微微点头。 不久后,一名内侍颤抖着将传国玉玺端了出来,双手呈给萧杨。 萧杨接过,仔细端详。 玉玺方圆四寸,上镌五龙,上方有一角破损,用以黄金修补。 玉玺下方刻着八个大字: 【受命于仙,既寿永昌。】 他反复看了几遍,转念又一想,估计此等圣物大宋也不敢随意伪造。 于是萧杨嘴角微微挑起,废了好大劲才压住笑意。 他严肃地朝众人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 “既如此,我等也好回去向我王交差了。” 接着他便下令: “撤!” 辽军迅速集结,如同来时一般,整齐有序地退出皇宫,离开洛阳城。 第143章 国号大元 萧杨骑着马,一路上都极为难受地忍耐着。 他紧紧抿着嘴,双肩微微颤抖,胸腔里那股情绪不断翻涌,却不敢在洛阳城内释放。 直到出了城,离了好几里,确定周围只有自己的亲兵,他才终于憋不住。 “哈哈哈哈哈哈!!!!!!” 萧杨眼中带泪,放声大笑。 待他完全笑够,刚抹完脸上的泪,声音立刻恢复往日的沉稳。 “传我军令!” “全军于嵩山周边十里之外驻扎,未经允许,除道士外,严禁任何人进出!” 辽军很快在萧杨的部署下,于嵩山十里外安营扎寨。 洛阳这边,顾朝奉很快就得到了消息,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惨白。 “什么?辽军要在嵩山周边驻扎?” 他立刻意识到不妙,顾不上去关注看着似乎已经丢了魂魄赵必恒,连忙对枢密使下令: “快派兵驱赶!切记保持距离,不得惊扰到嵩山道场!” 宋军很快接到命令出城,朝着嵩山方向杀去。 两军在嵩山十里外再次交战。 不过他们这次都默契地换上了盾牌和钝器,两军以推搡驱离为主,虽有伤亡,但死亡率相较之前大大降低。 而萧杨此刻已经捧着玉玺,来到了嵩山脚下。 此时的山脚下空空荡荡,先前那个坐于此处的李易已经不见踪影。 萧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想必这是允许他上山的意思。 他强压住激动的心情,转身看向身后的林辉。 “守好山下,任何人不得上山。相信我,待来年正月初一,你会如愿进入道场。” 林辉抱拳行礼:“国相放心。” 萧杨深呼一口气,抬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嵩山很高,萧杨虽有入品实力,但五十多岁的年龄已经不小,爬起来也并不轻松。 可萧杨每一步都踩得极其有力。 他喘着粗气,汗水湿透了衣襟,但他浑然不觉得累。因为他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萧杨猛然发现前方已无台阶。 再一抬头,自己竟已登上了山顶。 萧杨站在那里,望着眼前那道场的大门,心跳如同擂鼓咚咚直作响。 他赶忙压下激动的心情,深呼吸好几次,又用力拍打几下有些发软的大腿,总算迈着步子踏入了道场。 他以为他已经准备得够妥当。 他以为自己能够保持镇定。 可谁料刚一进门,在看到琉璃星塔全貌的那一瞬间,他的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流淌。 原来,这就是嵩山道场。 原来,这就是琉璃星塔。 便是世间技艺再好的画师,也绝不可能将眼前景色还原到画中。 萧杨瘫坐在地,泪流满面。 殿下想登嵩山,想见真仙。 他一直以来又何曾不想? 他也无数次梦到自己来到嵩山道场,跪于塔前拜见真仙。 只是他一直埋在心里,刻意保持理性,不敢将念头说出来。 和刘绣相比,他才是那个爱说瞎话的人。 萧杨抬起胳膊,胡乱擦拭着眼泪。接着借助双臂支撑着起身,慢慢挪步。 他一步一步靠近塔下,待离得足够近,这才重新跪下,深深叩首。 今日塔前值守的是赵仲恩。 他看着这个跪在塔下的异国信徒,面色如常,心中亦无任何波动。 赵仲恩知道山下都发生了什么,但他并不在意。 对他来说,山下的赵氏皇族与他的唯一联系便是刚好都姓赵。 萧杨跪了好一会儿,待情绪稍微平复,这才哽咽着开口,声音沙哑: “臣萧杨,今日献上传国玉玺,恳请真仙重新赐玺。” 赵仲恩闭上眼睛,默默倾听感应。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问道: “你可知距离正月初一还有数月?” 萧杨连忙再次叩首。 “臣亦可带玺归国,待正月初一再率军前来,可届时势必会死更多人。” 说着,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恳切。 “臣每日皆已活于惶恐之中,不敢再有更多真仙信徒因臣而死,故斗胆于今日登山。” 赵仲恩看着他,笑着说出自己的看法。 “斗胆?尔的胆子可一点都不小。” 说完,他再次闭眼倾听。 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比方才更长。 等睁开眼睛再看萧杨时,赵仲恩脸上出现了些许异样的神情。 有惊讶,有审视,亦可能有欣赏。 “将玉玺拿来吧。” 萧杨连忙起身,双手捧着传国玉玺,恭恭敬敬地交到赵仲恩手中。 然后他退回原地,再次跪下。 赵仲恩捧着玉玺,神情转为严肃,声音郑重。 “第二个受玺皇朝,只可有两次相助机会。” “此玺可先由我代为保管,尔等先回辽国,待来年初一,便是只有尔一人乔装前来亦可受玺。” 见萧杨连忙抬头想要说话,赵仲恩又笑着补充: “当然,若要现在受玺也可以,但需使用一次机会。” 萧杨脱口而出:“我用!” 这话说的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赵仲恩似乎早得真仙预告,知晓萧杨的选择,他点了点头,带着几分调侃道: “真仙有旨,今日便由我这赵家后人,代为授玺。” 萧杨哪里在乎这些? 他又是连连叩首,砸的地板砰砰作响。 “恳请真仙赐国号、年号!” 赵仲恩收起笑意,恢复正经。 “尔非辽王,那‘大辽’便不可再用。今赐尔国号‘大元’,年号中统。” 大元。 中统。 萧杨跪伏在地,听到这两个词,眼泪又涌了出来。 “臣……叩谢仙恩!” 接下来赵仲恩捧着玉玺,走到萧杨身前,打算向他赐玺。 然而萧杨却没有伸手去接。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闪烁。 “臣求问真仙,自唐至今,每朝皇室皆有一脉上山侍奉真仙,不知大元可有名额?” 赵仲恩闻言脚步一顿,随即后退几步,回到塔前。 给皇帝授玺事小,他可以代为进行。 但事关仙官,便不是他可以涉及的了。 不只是他,便是他的师傅李仙官也不行。 而这次,于塔顶盘坐的萧良也确实没有再向赵仲恩传音,而是直接道: “自是有之。” 于是萧杨再次叩首。 “臣已遴得合宜人选,叩请真仙恩准!” 第144章 淮水为界 “臣推举之人,便是臣自己!” 萧杨抬起头,眼泪又开始止不住地往下掉。 “臣朝思夜想,殷切盼望着有生之年能够侍奉真仙左右,恳请真仙成全!” 琉璃星塔一片寂静。 萧杨跪在那里,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什么,如今每一息的沉默,都是那么漫长。 片刻过后,赵仲恩若有所感。 他睁开眼睛,上前几步,伸手扶起萧杨。 “陛下可先为元帝,待来年正月初一,新帝受玺,届时便留到山上吧。” 萧杨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当即大喜过望,下意识又要跪下叩谢,却发现赵仲恩已经托住了他。 赵仲恩直视着他,目光平静。 “记清自己的身份,今后只可拜真仙。” 萧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改为道礼,深深一揖。 “臣,谨遵仙官教诲。” 他直起身,目光越过赵仲恩,望向琉璃星塔,深呼一口气,又是语气坚定地说道: “禅位前,臣想再用一次机会。” 嵩山十里外,宋辽战场。 双方士卒仍在胶着对垒,盾牌与钝器的碰撞声此起彼伏。两军虽然默契地减少了杀伤,但战况仍旧激烈。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只见萧杨策马疾驰而来,手中高举着一卷两端以墨玉为首,中心素帛莹白的卷轴。 他策马冲上一处斜坡,勒住缰绳,继而大喝: “嵩山有旨,还不速速接旨!” 这一声厉喝,令双方士卒齐齐愣住,事关嵩山,谁也不敢怠慢。 毕竟在所有人看来,任谁也不敢在嵩山的事情上撒谎 于是,战场上出现了奇异的景象: 方才还在厮杀的宋军和辽军,纷纷放下手中的武器,齐刷刷跪倒在地,朝着萧杨的方向深深伏首。 萧杨骑在马上,嘴角浮起笑意,他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 “朕已受真仙授意、仙官授玺,如今登基为大元皇帝!所有大辽人,自今日起,皆为我大元子民!”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辽军将士们面面相觑。 啥?大元? 他们不是大辽国吗? 这怎么打着打着,自己的国籍还变了? 一些将领更是惊诧万分,心说这和国相先前讲的不一样啊。 不是说替国王去道场求一个正统吗,怎么国相自己成皇帝了? 可事已至此,谁敢说半个不字? 毕竟那可是真仙承认的正统皇帝啊。 萧杨似乎早已料到他们的疑惑,继续道: “待明年正月初一,朕会于嵩山进行禅位,将皇权归于刘氏。” 这话一出,元军将士顿时了然。 原来如此~ 国相是多么的忠心耿耿,为了尽快拿到嵩山承认的正统性,才暂且接过皇权,一旦事成,便毫不贪恋,立刻将权力归还刘氏。 有国相真乃大辽王室之幸啊~ 不少人心中涌起敬佩之情,他们自认为自己可做不到萧杨这般洒脱。 萧杨这时开始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卷白色卷轴。 所有人的精神为之一紧,纷纷屏住呼吸,生怕听不清卷轴上的内容。 萧杨展开卷轴,朗声宣读: “今大元肇建,用一机缘,请真仙襄助退宋。” “然真仙怀好生之德,元帝亦悯苍生涂炭,故与大宋勘定疆界。” “两国暂以淮水至大散关为界,分疆而治,美洲尽归宋土。十载后,淮水以南并入大元,美洲仍归大宋。” “淮北士民不愿归附大元者,正月朔日前可自行迁徙。” 他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清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宋军士卒们跪在地上,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茫然无措。 分疆而治,淮水为界。 那岂不是说,如今的洛阳城已经归属大元了。他们现在站的地方,已经是大元国土了。 没有人敢提出质疑。 因为这是大元皇帝使用一次真仙相助机会换来的结果。 他若是求真仙使用暴力手段,或许此刻他们都已经下了地府,哪里还有机会在这里发愣。 念完卷轴内容的萧杨抬头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宋军士卒,声音放缓: “大宋儿郎们,都回去吧,战争已经结束了。” 宋军士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向几位将领。 那几位宋将低着头,脸上满是颓丧。 他们沉默片刻,终于站起身,收起武器,默默转身离开。 见当官的走了,士卒们也不再迟疑,纷纷起身,跟随着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战场上很快只剩下元军。 换了国籍的元军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时候庆祝合不合适。 此时林辉忽然站起身来,高举手中的真仙玉佩,大声吼道: “真仙保佑!大元万岁!” 这一声吼,如同点燃了引信。 很快便有人跟着喊起来,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真仙保佑!大元万岁!” “真仙保佑!大元万岁!” 元军很快兴奋起来,欢呼声震天动地。 也对,虽然他们现在不再是大辽人,但他们却是真仙庇佑国度的子民了。 尽管真仙的庇佑没有国界,但从今往后,他们的皇朝才是得到真仙认可的正统。 他们今后可以自豪地对别人说,我的信仰是正确的,没有人能够质疑! 萧杨看着那些欢呼的士卒,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卷轴。 下一秒,那卷轴猛地化为无数道流光,四散飞向远方。 其中一道流光,直奔洛阳城而去。 洛阳城中,百姓们正在各自忙碌,忽然有人惊呼: “快看天上!” 众人纷纷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流光飞至洛阳城上空后骤然炸开,化作数行金光构成的楷体大字。 那字迹悬于天际,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光芒耀眼。 百姓们仰头看着,有识字的一边小声念一边看,看完整个人愣在那里。 周围的人纷纷追问:“天上的字什么意思?” 有人解释道:“洛阳今后换主人了,以后的淮北地区尽归大元。”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街头巷尾,茶坊酒肆,到处都在议论。 “老张,你要离开洛阳吗?” 第145章 洛阳易主 被问的中年人摇了摇头,面露犹豫:“我还在考虑,真要是去了南方,生意又要重新开始,哪那么容易?” “那你不走?” “再观望观望吧,看看新皇帝政策如何。若是苛政,再走不迟。” 旁边老者摆了摆手:“我是不走,我家世代都居住在这里,祖坟都在这边,能走到哪去?” “再者说了,谁当皇帝都一样,和咱们平头百姓有什么关系?该过的日子还得过。” 另一个年轻人附和道:“说得对。况且真仙仍在洛阳,住这里还能离真仙近一些,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罢了罢了,我也再观望观望吧。” “时候不早了,不聊了,俺娘喊俺回家吃饭了。” 人群很快随着太阳落山而渐渐散去。 对多数老百姓来说,大辽与大宋通婚这么多年,信仰相同,文化相通,已与汉民无异。 他们只在乎生活安稳,只盼望战争早点结束。 至于谁来当皇帝,皇朝叫什么,都不重要。 洛阳城的主人虽然换了。 但日子还得照常过。 皇宫这边,看到天上文书的那一刻,顾朝奉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无力地瘫倒下去,幸好身旁的官员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搀扶住。饶是如此,顾朝奉也靠在那人身上,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我是大宋的罪人呐……” 顾朝奉喃喃自语,泪水顺着面颊流下。 一旁的夏杰摇了摇头,叹道:“非也。” “顾大学士为大宋殚精竭虑,已经力所能及。亡宋者,在于皇室之‘必’也。” 此言一出,所有官员皆陷入沉默。 至于他们心中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哪个“必”,那便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大家心中各有答案,只是不会有人说出口。 就在这时,一名军士匆匆跑来禀报: “报——!元帝率军进城了!” 顾朝奉苦笑着摇头,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那便让他们进来吧,如今的洛阳城,他们才是主人。” “况且元帝先前说的只是大辽撤离洛阳,而现在他们是大元。” 搀扶他的那名官员弱声问道:“那我们……今后怎么办?” 顾朝奉闭上眼睛,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会去南方。” “至于你们,是去是留,看你们自己。” 这句话说到了众人心坎里。 许多人眼神闪烁,心思各异。 萧杨入主洛阳后,第一时间便对外宣布了一系列政策。 相关的告示贴满全城,传令兵奔走在各省州府之间。 大元所有基本国策,包括税收、科举、刑法等,将与先前的大宋保持一致。 所有在籍国民,皆可自愿成为大元国民,无需任何额外条件。 淮河以北大宋官员,经考核合格者可继续留用。 淮河以南的官员,若心向大元,可北上任职,大元同样欢迎。 消息传出,人心稍定。 紧接着,萧杨又派兵前往上京,邀请刘绣来到洛阳。 数日后,洛阳皇宫。 刘绣站在宫门口,看着身穿常服正亲自迎接自己的萧杨,神情复杂。 “国……陛下。” 他的声音有些生涩,显然还不习惯这个称呼。 萧杨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手,语气诚恳: “殿下见外了,我还是习惯您称呼我为国相。做皇帝非我本意,实在是形势所逼。” “我先前便已告知众将士,待来年正月初一,自会禅让于您,还权于刘氏。” 刘绣闻言,眼眶顿时红了。 他挣开萧杨的手,退后一步,深深一揖。 “国相请受孤一拜!” 萧杨连忙上前,搀扶起拜到一半的刘绣。 “殿下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萧杨引着刘绣往宫里走,边走边笑道: “等到了来年正月初一,殿下便能登上嵩山,接受真仙赐玺了!” “若是殿下心诚,那日说不准还能亲眼见到真仙!” 刘绣听得心跳直加速,忍不住好奇道: “那国相先前登山时,见到真仙了吗?” 萧杨摇了摇头,满脸遗憾。 “并没有。” 于是刘绣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认真道:“国相放心!” “孤未来这几个月定会日日烧香拜仙,让真仙看到孤的诚意!” “待明年嵩山之上,便由国相持玺,届时真仙若真能亲自赐玺,国相一定能近距离见到真仙!” 萧杨笑着点头。 “那我便在此谢过殿下了。” 刘绣松开手,兴致勃勃地环顾四周。 “走走走,咱们一同进宫转一转!孤要去看看嘉佑年的宫中道观还在不在。” 对于萧杨没有再以“臣”自称,刘绣并没有多想。 毕竟他现在名义上是元帝,真论起来,该称臣的是自己。 刘绣虽然单纯,但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接下来的近半年时间里,正如萧杨一开始所料,淮南淮北之间,大规模的迁徙并未发生。 除了顾朝奉为首的部分大宋高官选择南下,以及少数连简单考核都不合格的庸官被裁撤,淮北地区的许多官员都选择了留任。 而百姓们更是几乎没有离开的。 一些人是因为已经习惯了这边的生活,不想折腾。 一些人是因为觉得大元与大宋没有什么不同,没有必要去南方赌不确定的未来。 还有一些人,则是因为真仙在这里。 对于那些虔诚的信徒来说,还有什么比离真仙更近更重要的事呢? 有趣的是,就在一小部分人犹豫着是否南迁的同时,还有一批人正从淮南往淮北迁来。 两相抵消之下,来淮北的人,竟是比离开淮北的人还要多一些。 再看顾朝奉这边。 经过赵家宗室商议,他们决定暂时把杭州定为大宋的新都城。 而顾朝奉既没有选择去杭州,也没有回到自己的老家。 他在迁徙之初,便一路向东南而去,直奔台州。 跟在他身边的,除了他的家眷,还有夏杰等少数愿意追随他的官员。 这一日,他们来到台州码头,望着茫茫大海。 海风吹拂着顾朝奉花白的须发,他望着东方的天际,缓缓开口: “如今的淮南虽然还是大宋,但在不久的将来,一样要被大元收回。继续留在这里,不过是平白浪费人生。” “可是海的那边不一样,那里是我大宋勇士们开发的新土地,未来仍是我大宋领土。”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变得坚定。 “诸位可愿随我一同去建设新的宋土。” 身后众人眼含热泪,闻言皆是躬身道: “我等愿追随顾公,渡海开辟新天地!” 第146章 新的仙官 刘绣到来到洛阳后不久,萧杨便正式对外宣布了禅位一事,随后退位。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刘绣每天只做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早上起床后前往真仙宫烧香拜仙,并在晚上睡前抄写《阴阳合道经》。 说起第一次来到真仙宫时,刘绣站在宫门前,久久没有迈步。 有生之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靠近嵩山,哪怕只是山下的真仙宫,他亦是当场泪流满面。 走进大殿后,刘绣在真仙神像前长跪不起。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此后每日,刘绣都会准时出现在真仙宫,风雨无阻,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虔诚无比,就连观主李易见了,也不由暗暗点头。 第二件事,是学习受玺大典的流程和仪式。 礼部尚书夏杰虽然跟着顾朝奉走了,但礼部侍郎等诸多礼部官员选择留在了洛阳,他们对这套流程再熟悉不过。 刘绣学得很认真,也很快。 站姿、跪姿、行礼、说话、捧玉玺的动作,每一个细节他都要反复练习,直到礼部官员点头认可为止。 时间很快来到正月初一这一天。 天还未亮,浩浩荡荡的队伍便从洛阳出发,往嵩山而去。 来到山脚下。 刘绣抬头望着那条通往山顶的石阶,忽然觉得浑身无力。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跟在身后的萧杨,眼神中满是求助,说话都结巴起来: “国相,孤……孤有些腿软。” 萧杨看着他,面色严肃。 “殿下,登山只能靠您自己。” “请您记住,这只是开始,登上了这座山,完成了大典,您就是皇帝,今后一切皆要靠您自己。” 刘绣深呼吸几下,用力点头。 “孤记住了。” 他撩起衣摆,抬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萧杨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刘绣的身体还不错,比起先前萧杨登山时还要利索一些。 等他登上山顶迈步走进道场,赵仲恩已经在此等候。 他扫了眼为首的刘绣,眼中毫无波澜。随后越过刘绣,与其身后的萧杨对视了一瞬,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流程都记住了吧?”赵仲恩问道。 刘绣连忙躬身行礼。 “谢仙官关照,都记住了。” 赵仲恩没有跟他废话:“那便准备准备开始吧。” 受玺大典很快开始,刘绣一步步走上祭坛。 他在香案前缓缓跪下,深深俯首。 “臣刘绣,承大元之基业,继天下之大统。自今以往,当敬仙法祖,勤政爱民,不负真仙之庇佑,不负万民之期望。” “今于此虔请玉玺,求真仙应允!” 他的声音虽因紧张而有些变腔,但整体还算稳当。 话音落下,群臣打起精神,注意力皆放在祭坛上,期待着真仙是否会现身。 片刻后,一道白色流光自塔顶落下,落在刘绣身前。 光影渐渐消散,一道身影出现在他身前。 真仙出现了! 所有人连忙低头下跪,不敢直视。 祭坛上,不远处的萧杨亦是连忙低着头,高举玉玺,快步来到萧良身旁。 萧良接过玉玺,目光在萧杨身上停留了一瞬。 此人的聪慧足以媲美李瑛,但二人性格却是迥异。 萧杨的城府颇深,有着其他历任仙官没有的狡诈,同时对自己的信仰和忠诚并不亚于任何人,这也是祂愿意收下他的原因之一。 收回思绪,萧良将玉玺置于刘绣高举的双手之中。 感受着玉玺的冰凉,刘绣开始浑身颤抖。 他强行镇定下来,深深埋头,声音发颤: “臣,恳请真仙赐年号。” 萧良颔首。 “赐尔年号,至元。” 至元。 既有其自辽至元的时序概括,更涵尽究至极、道统归元之宏旨。 刘绣将这两个字在心中默念一遍,重重叩首。 “臣刘绣,谢真仙赐年号!” 他缓缓起身,转过身去。 两位前辽的老臣,如今的大元内阁阁臣,上前为他披上崭新龙袍。 刘绣高举传国玉玺,面向群臣。 群臣齐齐俯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之中,有不少是先前的大宋官员,有些人甚至并不是第一次参加受玺大典。 只是先前拜的是宋朝皇帝,如今拜的却是新朝新帝,如此经历,令不少人心中唏嘘不已。 大典结束,萧良已经回到琉璃星塔。 刘绣捧着传国玉玺,激动得舍不得递给负责保管的内侍。 毕竟这可是真仙刚刚碰过的啊! 刘绣翻来覆去地看着,抚摸着,恨不得把这玉玺揣进怀里永不示人。 见群臣正有序下山,纵使自己想在山上多待会儿,多沾会儿仙气,刘绣也不得不离开广场,准备下山。 他刚走几步,忽然发觉先前一直跟着自己的萧杨没有跟上。 刘绣转身望去,却见萧杨正在与赵仙官交谈。 “国相!”刘绣喊道,“时候不早了,咱们该下山去了!” 他边说着边走上前去,先朝着赵仲恩躬身行礼,随后笑道: “今晚,国相定要与朕不醉不归才好!” 听他这么说,赵仲恩很快意识到了什么,目光扫过萧杨与刘绣,笑而不语。 萧杨的笑容同样挂在脸上,微微摇头: “多谢陛下诚邀,只是如今我需要常住山上,却是不便回宫了。” 刘绣脚步一顿,不妙的感觉隐隐涌上心头。 “国相此言何意啊?” 萧杨看着他,目光平静,语气温和。 “正如我先前所说,今后一切皆要靠陛下自己了。您已经是天下之主,是时候成长起来了。” 刘绣摇头,声音激动: “朕不是想问这个,朕是说国相住在……” 话未说完,他自己便反应了过来。 常住山上。 那不就是…… 刘绣愣在那里,他看着萧杨,半晌未动。 良久,他深深叹了口气,随后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臣明白了,臣这便告退。”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回到宫中,刘绣坐在书桌前,看着手中的传国玉玺,心情却是无比低落。 为庆祝登基,刘绣已在宫中提前摆了酒宴,阁臣荀堇松见皇帝迟迟未来,便前来询问情况。 当得知萧杨已经成了新朝的仙官,荀堇松震惊不已。 “这……萧仙官这一招,倒是令人始料未及啊。” 刘绣泪水无声地流下。 “朕自知禀赋,不配为仙官,朕并不为此难过。” 他的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委屈。 “朕伤心的是,自此之后,朕便没了相父……” 第147章 祸及苍生身一死,九原何面见英灵 远在杭州,同样有一个失落的人。 新的宋国王宫,建于杭州旧府衙的基础上。说是王宫,其实不过是将原来的官署稍作扩建,粉刷一新,远不能与洛阳皇宫的恢弘气派相比。 因为没了正统皇权,此时的大宋已不能再称“皇朝”,只能称“王国”。 宋帝自降一格,成了宋王。当然这样也有一个好处,就是不用再经真仙受玺,便可以直接上位。 宋国王宫,赵必恒坐在书房里,看着案上大臣们递上来的奏疏,深深叹了口气。 他提起毛笔,在一道关于王宫建设预算的奏疏上缓缓批道: 【杭州仅为临时都城,一切从简,务求俭朴。省下之钱粮,重点用于美洲建设。】 【切记,当今宋国之根基,不在杭州,在海外。】 批完这道奏疏,他放下笔起身走到门口。 推开门,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重的阴云压在上头,让人透不过气。 赵必恒望着那片天空,面露绝望。 次日清晨,宫中传来消息。 宋王上吊自杀了。 众多大臣听闻消息,只是哀叹一声,但并无多少惊讶。 赵必恒自离开洛阳后便魂不守舍,双目黯淡无光,整日不说几句话。 如今有此行径,倒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故而他们只是默默开始商议新王人选。 只是没人知道的是,赵必恒刚一死,其魂魄便被早已候着的鬼差拿到了地府。 杭州地府。 赵必恒面露恐惧,跟在黑白无常身后,一步步走进杭州城隍殿。 殿内灯火幽暗,两侧皆站着面目狰狞的鬼卒,正前方,文判官端坐案后,正在翻阅什么。 黑白无常将赵必恒带到案前,便退到一旁。 那文判官抬起头,扫了赵必恒一眼,随即低头看起履历。 赵必恒等了许久,仍未闻文判官言语,最后终于忍不住,壮着胆子问道: “大人,可是草民罪孽深重,难以判断该下哪层地狱?” 听其这么说,文判官抬起头看向赵必恒,竟然笑了。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他放下手中的履历,往后靠了靠。 “你可知因为你,上京的城隍殿先前都要挤满了?” “那几日,战死的亡魂全都排着队等着审判,上京城隍府文判官的胡子都要揪秃了。” 赵必恒低下头,深深叹气。 “草民也是死后方才醒悟。我虽从未亲手杀人,但很多人却因我而死,实在是罪孽甚重。” 那文判官点了点头。 “若是按寻常流程来判,你怕是要几层地狱轮着来一遍,受尽苦楚。” “不过如今有人保你,地狱之苦可免。你便跟着两位无常,去洛阳的阴间吧。” 说罢,黑白无常面无表情地朝他抬头示意,继而出了城隍殿。 赵必恒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他低头一边走着,一边心中猜想是谁保了自己。 三人进了黑色传送旋涡,来到洛阳阴间。 在洛阳城隍殿报完到后,黑白无常便离开了。 城隍神苏稷坐在殿上,看着赵必恒,缓缓开口: “洛阳城有很多人想见你。” 跪地行礼的赵必恒苦笑。 “多谢城隍爷提醒,草民估摸着也是如此。无论他们如何对草民拳打脚踢,草民都受了。” 苏稷微微颔首。 “先随我去见一人吧。” 他起身,领着赵必恒走进殿内一个传送旋涡。 随着眼前场景变换,两人来到一处更为气派的新大殿门口。 殿门高大,门楣上刻着几个古朴的大字,赵必恒来不及细看,便听苏稷道: “进去吧。” 说罢,苏稷转身离开。 赵必恒站在门口,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小心翼翼地走入。 大殿很空,只有最上方坐着一人,旁边站着一人。 赵必恒抬头望去,待看清那两张面孔,脸色瞬间大变。 他扑通一声跪下,重重叩首。 “爷爷!父亲!” 赵必恒跪了许久,才听到一声叹息。 “起来吧。” 那是赵汝良的声音。 赵必恒缓缓起身,却不敢直视,他只是偷偷抬眼,看向二人。 坐于案后的赵汝良神色疲惫,眉头紧蹙。 身旁站着的赵崇晨则一脸愤怒,恨不得用目光将赵必恒千刀万剐。 赵必恒刚想问两人怎么会在这里,便听赵崇晨怒道: “你可知你爷爷为了保你,舍弃了天庭的天师职位,自愿降级来到地府,成了十殿转轮王!” 赵必恒大惊失色,连忙再次跪地,俯首哭泣起来。 “爷爷,孙子罪该万死……” “唉~” 赵汝良又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无奈。 “崇晨,你也不必怪他。此事是本王自愿找到李仙官,求来的结果。” “你也了解本王的性格,哪能看着自家后辈受那地狱之苦?” “况且,在阴间受那些魂灵的谴责,无异于也是另一种惩罚,同时还能告慰亡者之心。” 赵崇晨侧过头,没再说话。 赵汝良从案上拿起一块腰牌,看向赵必恒。 “本王给你一腰牌,持此腰牌可来往于阴间各州。” “之后的日子,本王要你向阴间因你而死的所有魂灵磕头认错,你可接受?” 赵必恒连连叩首。 “孙子愿意!” 赵汝良将腰牌递给赵崇晨。 赵崇晨接过,走到赵必恒身前,冷哼一声,将腰牌狠狠塞进他手里。 “拿着!” 赵必恒双手接过,紧紧握在掌心。 随后赵汝良摆了摆手。 “都回去吧。” 于是二人行礼告退。 走出大殿,赵必恒偷偷打量赵崇晨的脸色,他对地府的官袍不太了解,便试探着问道: “请问父亲是领了什么职位?” 赵崇晨仍不是很想理会他,闻言只简单回了三个字: “文判官。” 赵必恒心中了然。 原来他们二人,不论职位高低,死后都封了神。 而自己呢? 他回想起先前种种行径,如今看来,简直像是个跳梁小丑。 洛阳阴间。 因辽军围攻之时,死了不少的宋兵。 其中有部分魂灵选择投胎转世,但也有不少选择生活于此。 他们在阴间城内安家,与阳世亲人遥遥相望。 赵必恒根据腰牌的指引,一一拜访这些魂灵。 第一家,是一位年轻的士卒。他死时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 赵必恒进门表明完身份便跪,口中忏悔之言不断。 那士卒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显然还没有习惯赵必恒身份的转变。 “这……殿下不必如此,快起来快起来。” 他嘴上连连说着不用,表现的手足无措。 赵必恒却不肯起,执意又磕完三个响头,这才起身离开。 第二家,是一个中年汉子。他死在战场上,留下妻儿在阳间。 见进门的赵必恒表明身份和来意,他先是愣住,随即脸色一沉。 赵必恒跪下,还未开口,那汉子便指着他的鼻子唾骂: “你可知道你害死了多少人?!我上有老下有小,如今他们的日子全毁了!” 赵必恒低着头,任由他骂。 那汉子骂了许久,终于累了,一屁股坐下,不再说话。 赵必恒磕完头,默默离开。 之后是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赵必恒一一受着,一一磕头,一一忏悔。 有些魂灵原谅了他,有些魂灵见了他便破口大骂,还有些魂灵则不愿见他,故而只能在门口跪着道歉。 其中某位老兵说的话,便是身旁跟着的赵崇晨亦印象深刻。 “既成之孽,非言可赦,非悔可除。” 闻言,赵必恒失魂落魄,心中有如寒潭坠石,空茫一片,万念俱灰,最后只得落寞离去。 祸起宸衷误,魂归恨有余。 一言成万孽,迟悔竟何如。 第148章 强制致仕 大元至元元年,夏。 由于大元国策与大宋基本一致,且除部分上层官员外,诸多中层和基层官员仍是原班人马,行政部门的运行基本稳定。 故而这半年里,对于洛阳土生土长的百姓来讲,生活倒与先前没什么两样。 唯一肉眼可见的变化是,洛阳城街上每天闲逛的人更多了。 操着北方口音的汉子三五成群,面部偏红的妇人在市集里挑挑拣拣,原本就热闹的洛阳城,如今更添了几分北地风情。 与此同时,本就寸土寸金的洛阳房价又涨了。 这也是刘绣上位后所面临的第一个棘手问题: 许多自北方跟来的士兵,在驻扎于洛阳郊外后,其居于北方草原的家眷纷纷请求向南搬迁。 对于这批人,刘绣也不好拒绝。 毕竟将士们跟着萧国相一路南下,浴血奋战,如今皇朝初立,总不能让人家妻离子散。 况且就目前来说,洛阳本地兵总归还是没有这些知根知底的草原兵值得信任,若是不给他们个满意答复,军心难免浮动。 于是乎,大批草原家眷迁入洛阳城。 再加上前宋为了商业发展,对人口流动的管理相对较松,除特定人群外,一般人出远门皆不需要路引证明。 如今的大元沿用了这个政策,因而当草原人听闻自己国家现在叫大元,有真仙居住的洛阳成了自家的国都,很多人自发开始了朝圣之路。 他们三步一跪,五步一叩,一路朝着洛阳而来。 从北边州府呈报的折子来看,如今已经有大批朝圣的国民在来洛阳的路上了。 内阁经商议后,很快递交上一份奏折,是关于控制人口跨州流动的路引政策。 刘绣看了半晌,最后摇头否决。 “若是百姓们连出趟远门都要被拘束,岂不是会抱怨我大元过于严苛?爱卿们可还有别的对策?” 他将奏折放下,看向几位阁臣。 “大家可以随便讲,朕只有一个前提要求,不得让百姓怀念前宋。” 几位阁臣面面相觑。 荀堇松沉吟片刻,出列道: “陛下,那短期内恐怕也没有太好的法子,人口涌入已成定局,强行阻拦只会引发民怨。” “长期来看,洛阳将来的人口只会越来越多,可如今的洛阳城规模和上京比也没大多少。不如早做规划,将城池扩建一番?” 刘绣看向其余几位阁臣。 见无人异议,他点了点头。 “那便如此!具体如何扩建,让工部拟个章程上来。” 荀堇松又道:“陛下,洛阳有数家深谙国都规制的世家,其中的李家,乃前宋名臣李隆之后,其前任家主李延亦官至前宋的内阁大学士。” “臣闻其孙李详天资聪慧、颇具大才,现又任工部郎中,陛下不妨召他前来,详问后续详情?” 刘绣下意识刚想说好,忽然想起一事,遂问道:“此人可曾科举?” 荀堇松摇了摇头,“李家是洛阳世家,多荫补为官。” 另一名阁臣荀宁正闻言,当即道:“未曾科举之人,如何证明是大才?” 刘绣看向他,十分认同地点头。 “去年,萧仙官临上山的那几个月里,曾嘱咐过朕一些事,其中便有前宋的冗官问题。” “他说前宋之所以官员臃肿,便是荫补太滥。一人入仕,子孙亲族皆可为官,久而久之,庸官遍地。” 荀宁正附和道:“正是如此。” “陛下你看看前阵子的考核,那么简单的考题,又有多少荫补的官员因没有通过而被淘汰?” “这些人靠着祖上的功劳混进官场,实则胸无点墨,如何能治理国家?” 他又提议道:“依臣看,今后不如扩大科举名额,所有荫补的官员不要再重用。” “待其年满六十周岁,可强迫其致仕,把位置腾出来给真正有才学的人!” 荀堇松皱起眉头,“此事还是莫要操之过急,以免引起官员反抗。” “荫补制度沿袭多年,根深蒂固,那些世家大族皆赖此生存。若是骤然废除,恐怕……” “恐怕什么?”荀宁正打断他。 “就是要趁着新朝伊始,来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如今是大元,不是前宋!那些靠祖荫混日子的,还是趁早让位!” 两人接下来又争执了片刻,最终是荀堇松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刘绣看着他,又看向荀宁正,笑着说道:“好,那就听宁正爱卿的。” 原因无他,他声音大,话听着更有理。 荀宁正当即行礼。 商议结束后,荀堇松等几位阁臣先行离开,刘绣却将荀宁正留了下来,又问了许久。 问完正事,荀宁正建议道: “陛下可多看些前宋史书,学习前宋那些皇帝的经验,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宋室虽亡,但那些明君的治国之道,还是值得借鉴的。” 刘绣点头:“这个萧仙官上山前也给朕说过,朕最近已经在看了。” 随后他又压低声音道:“刚刚说的话,爱卿记得不要外传。” 荀宁正连忙躬身道:“臣明白!” 如今的内阁还未设首辅次辅,四位大学士中,两位是原宋籍,两位是原辽籍,荀宁正是他们之中最年轻的,仅仅二十九岁,比起刘绣也大不了多少。 可能正是因为他比较有朝气,说话直来直去,刘绣对他格外有好感。 如今洛阳城的官员中,刘绣也最愿意同荀宁正聊天。 值得一提的是,萧杨在带着萧氏直系登上嵩山前,萧氏旁系多在他的安排下留在了上京城,故而萧氏的话语权已在大元逐渐势微。 荀宁正退出殿外,沿着宫道往外快步走,走到宫门口时,正好赶上刚要出宫的荀堇松。 他快跑几步,追了上去。 “伯父!大伯!” 荀堇松听到叫喊停下脚步,扭头看了他一眼。 荀宁正微微欠身,低声道:“刚才多有得罪,侄子也是为了陛下着想。” 荀堇松摆摆手,嘴角扯出笑容,却是皮笑肉不笑。 “咱们离开上京时,你父亲还让我多关照你,却不曾想,如今你的仕途比我还要顺。” “你瞧瞧,这才多久,内阁也入了,话语权也上来了,今后大伯怕是还要仰仗你了~” 荀宁正连忙躬身道:“侄子也是沾了大伯和父亲的光。” 随后他脸上又露出为难:“侄子也是没办法。” “正因为咱们都姓荀,侄子才更要如此,否则难免有人说闲话。” 荀堇松看着他,面无表情:“这点道理不用你教,我还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动真气。” “走了!” 说罢,他便径直上了宫外轿子。 荀宁正站在原地,目送那轿子消失在街角。 直到其彻底不见,他才缓缓收起脸上的笑容,深深叹了口气。 “大伯,有些钱,真的不该拿啊。” 第149章 洛阳贪腐案 有关六十岁以上荫补官员全部致仕的消息,只有刘绣和几位内阁阁臣知道。 且刘绣特意叮嘱过,此事先不要外传。 然而很快,这个消息却传遍了洛阳城,并迅速辐射周边省份的州府。 那些年纪大的官员们坐不住了,于是他们开始托关系、找门路,想尽办法求到几位内阁阁臣那里。 荀宁正的府邸门前,连日来车马不绝。 对于各级官员送上来的礼品,他照单全收。 这一夜,荀宁正抱着一摞礼单入宫求见刘绣,而此时刘绣正在御书房内读书。 “陛下!”进门后的荀宁正躬身行礼。 刘绣抬起头,见他抱着一大摞东西,好奇道:“爱卿这是?” 荀宁正笑道:“近日不是要扩建京都吗?诸位同僚们听到消息也都积极的很。” “这不,臣特意来替诸位同僚给洛阳城扩建工程捐些财物,这些皆是臣等的一番心意!” 他将那摞礼单放在案上,刘绣接过看了几份,顿时眉开眼笑。 “竟是有这么多?朕心甚慰啊!” 两人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待刘绣脸上笑意渐消,荀宁正正色道: “陛下,如今看来,前宋官员倒是比咱们想象中还要富得多啊。” 说着,他指了指那摞礼单。 “臣这里都收了这么多礼,怕是两位宋籍大学士那儿,收得更多。” 刘绣此人,虽然主见不多,但却不傻,自然明白这些礼单不可能是官员为了援助洛阳建设所捐。 他猜出了荀宁正今日来的目的,于是问道:“那依爱卿之言,此时该当如何?” 荀宁正沉声道:“贪腐之事,不能起头,否则任其发展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今天只是消息泄露,将来又会如何呢?” “依臣之见,不如杀鸡儆猴!” 刘绣皱起眉头。 “可两位宋籍的大学士这才入阁几天?现在就拿他们开刀,会不会寒了其余效忠大元的宋籍官员的心?” 荀宁正缓缓道:“陛下,内阁还有一位辽籍大学士。” 刘绣愣了一下,下一秒立刻瞪大眼睛。 “他可是你大伯啊!” 荀宁正面色严肃,一字一句道:“为官者,当为国家利益着想,岂能枉徇私情?” 刘绣闻言注视他许久,最后眼中满是赞叹。 “爱卿颇有国相之才啊!” 荀宁正知道,这是刘绣口中最高级别的赞誉和夸奖了,于是立刻躬身行礼连称不敢当。 三日后。 曾参与受玺大典、并亲自为刘绣披上龙袍的前辽籍高官、内阁大学士荀堇松,于光天化日之下,被河南府衙的人闯入家中,当众抓捕,押入府狱。 这个消息惊动了整个洛阳城。 之后又过去仅仅两天时间,荀堇松便被定了“贪污受贿”的罪名,移交至大理寺狱。 紧接着,便是查抄家产。 一箱箱金银珠宝从荀府抬出,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有人惊讶,有人叹息,有人幸灾乐祸。 这还不是结束。 接下来,大理寺又开始捉拿行贿官员,那些曾给荀堇松和荀宁正送礼的人,一个个被带走审问。 刘绣更是下旨:自去年中统至今,所有行贿案件,尤其是涉及官员调动的,统统严格审理查办! 一个月时间,数十名京官被捕,其中甚至有三品大员。 另有许多官员迫于压力,主动前往大理寺自首。 对于这批人,刘绣在荀宁正的建议下,查抄其大部分家产,并允其以戴罪立功的形式继续任职。 之后,随着朝廷得到越来越多的口供,又有许多大理寺官员离京前往其他州府查案。 一时间,各地州府亦是人人自危。 这下子,很多官员对新朝的态度有了微妙变化。 但因为所有被捕官员除了革职抄家外,还没出判决结果。 再加上新朝初立,许多人对皇帝的性子和朝廷下手的尺度还没有明确判断标准,所以反抗程度倒没有荀宁正预想中的大。 在各地贪腐大举查案的时候,洛阳城亦在如火如荼地扩建。 四方城墙向外延伸,街道重新规划部署,新的坊市拔地而起,俨然一片热闹繁忙景象。 这日,刘绣突然找来荀宁正,指着自己正在读的书,兴奋道: “爱卿,朕已经看到了宋史的治平年,就快看完了!治平帝提出的‘信仰求合,天下大同’,朕深以为然!” “如今真仙信仰即将遍布天下,若是之后各地协同并进,将是多么美好的一片景象?” 荀宁正心中一动,连忙道:“陛下可知大宋因何而亡?” 刘绣点头,“朕自然知道。” “爱卿放心,朕亦知战争之恶,在朕看来,是前宋最后的路子走错了。” 他颇为感慨地说道:“萧仙官以前总告诫朕,凡事要有自己的不同想法。” “故而前宋还在时,当朕听闻‘天下大同’这一宏伟目标时,便已经在考虑此事了。” 他笑了笑,眼中闪着光。 “朕倒是觉得,所谓天下大同,关键在于四个字。” 荀宁正询问:“哪四个字?” 刘绣一字一字地慢慢说出: “和、美、仁、善。” 说着,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折子,递给荀宁正。 “这是南边新来的折子,关于宋国的。” 荀宁正接过,快速扫视。 看着看着,他神色颇为忧虑:“他们要把南方多余的所有钱粮全部投入到美洲的开发中?” “若是如此,十年后,当大元接手淮南,恐怕便只剩下个烂摊子了。” 然而刘绣却是微微摇头:“爱卿不该这么想。” “朕倒是觉得,这才是天下大同的正确方向。你要知道,我等皆是真仙信徒,说的又都是汉话。” 荀宁正若有所思,“陛下是想怎么做?” 刘绣认真道:“朕要效仿景德帝,与宋国重新交好。” “未来,朕还要继续走天禧帝的路,对所有信仰真仙、完成汉化的国家给予援助。” 说到这儿,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只是朕笨得很,具体的方案,还需要劳烦爱卿来拟。” 荀宁正连忙躬身行礼,情绪激动:“这是臣之荣幸!” 就在二人相谈甚欢时,一名内侍急匆匆跑进来。 “陛下!宋州急报!” 刘绣笑着接过信件,随手打开。 下一秒,他的脸色大变,先是愤怒,又是惊慌,随后变成茫然。 “陛下?”荀宁正察觉到不对。 刘绣没有说话,只是将信件递给他。 荀宁正双手接过,快速扫视信件内容,随后眼睛瞬间瞪大。 “外出办案的大理寺官员被害了?!” “等等……什么叫宋州闹鬼了?” 第150章 厉鬼伤人 宋州,知府府衙院中。 两具尸体被白布覆盖,静静地躺在院子中央。新上任不久的知府邹逸站在一旁,望着那两具钦差的尸体,愁得头发都白了。 他本是运气好,赶上新朝初立,急需用人,加上自己是科举出身,升官到宋州做了知府。 上任这段时间,他一直兢兢业业,若说有什么小错,无非是逢年过节收点礼。 况且因为下属们一个不落都送了礼,所以他对待他们向来一视同仁,从没有偏袒过谁,也没犯过什么原则性错误。 前阵子听说洛阳大理寺要异地办案,查的就是官员贪腐。 邹逸吓得不轻,连夜将那些收下的礼一一送了回去。等两位钦差到了,他更是好吃好喝招待着,生怕出一点差错。 酒过三巡,两位京官提出要在后院转转。 邹逸连忙解释说,后院曾有前任知府的小妾投井自杀,现在井被封了,后院也没人住了,那里不吉利。 他本是好意,想着别让两位钦差沾了晦气。 谁知那二人听了,反倒来了精神,认为是另有隐情。 那晚,二人偷偷进了后院。 等邹逸再听到消息,两人已经死了。 堂堂钦差死在自己的地界上,而且还是死在府衙里头,邹逸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站在院中,脑子里一团乱麻。 隐瞒?那是找死。 逃跑?那自己的家人也要被牵连。 唯一的活路,就是如实上报,把能说的都说出来,盼着朝廷能给他一条生路。 于是,急报连夜送往洛阳。 洛阳这边,刘绣接到消息后极为重视。 大理寺官员在外办案被害,这是对朝廷赤裸裸的挑衅。 他当即下令,派遣两位五品实力的大理寺武者,加上百人的军队,前去宋州查探实情。 这天白天,浩浩荡荡的队伍涌进府衙后院。 他们搜遍了每一个角落,打开了封着的水井,甚至连砖缝都瞧了个遍,可折腾了一整天,愣是没找到半点鬼的踪迹。 消息传回洛阳,荀宁正怀疑道:“陛下,莫不是那邹逸事发了,怕被大理寺钦差禀报洛阳,所以选择杀人封口?至于二人心悸的死法,或许是另有隐情。” 刘绣点了点头:“爱卿说的也不无道理。那该怎么办?” 荀宁正接着说:“不如先将其押送洛阳,审讯一番。” 于是,府衙后院大门被锁,只留下两个士兵守着。 邹逸则被押进洛阳大理寺狱,审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他把这辈子干过的事全交代了,连当年求学时干过的隐秘事都抖了出来,可就是不承认自己谋杀钦差。 狱卒们将他的供词呈上去,刘绣正犹豫着要不要相信,又一封急信送进了洛阳。 那两名看守后院的士兵,也死了。 仵作查验尸体,发现二人与那两位大理寺钦差死法完全相同,皆是心悸而死,且死前面露惊恐之色。 刘绣看完信,手都有些发抖。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鬼?” 荀宁正也犹豫起来:“这个……倒也难说。” “不过世上既然有天庭和地狱,有神仙和阴差,那么理论上确实也会有鬼。” “此事或许已非朝廷可以解决,臣觉得可以寻求道门帮助。” 刘绣连连点头,“就按爱卿说的来办。” 他立刻前往真仙宫,求见观主李易,将事情原委详细说了一遍。 李易听完,沉吟片刻:“说来也巧,最近刚好有龙虎山的弟子游历至此,不如让他们随朝廷走一趟。” 他唤来两位道士,说完事情经过,又叮嘱道:“此行以探查为主,若真有实力强劲的厉鬼,务必以自身安全为要,不可贸然行事。” 两名龙虎山道士,一人名为齐黄明,一人名为刑黄清,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齐黄明是师兄,性子稳重些,听完事情经过只是微微点头。 师弟刑黄清的性子要急一些,一听有鬼,眼睛都亮了。 若是真有厉鬼,那便是天降功德啊! 二人乘坐马车来到宋州府衙。 前来迎接的当地官员说,他们白天已经又看过好几次,没见院里什么异常。 齐黄明闻言抬头看了眼天色,见夕阳还未落山,便道:“若真有厉鬼,一般也要到太阳落山才会出没,你们应该晚些再找。” 几位官员连连点头,嘴上说着“道长懂得真多”。 心里却想:废话,我都怀疑有鬼了,还晚上进来找,那不是找死吗? 终于等到入夜。 月亮被云遮住,院中一片漆黑。 齐黄明、刑黄清,外加朝廷派来的两位五品武者,一共四人,踏进了后院。 刚跨过门槛,几人便觉得周身一凉。 那股凉意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寒。 此时,刑黄清忽然扭头看向右侧。 “什么人?!”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那里凭空出现一个黑色旋涡,紧接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从旋涡中走出。 正是黑白无常。 两名朝廷武者连忙躬身行礼。 齐黄明和刑黄清却只是微微拱手,行了一个道礼。 齐黄明问道:“不知二位大人来此是为何事?” 黑无常的脸色很难看:“自然和你们目的相同。” 齐黄明微微挑眉。 听阴差这话的意思,也就是说此地真的有鬼? 白无常叹了口气,解释道:“下边人做事不认真,光顾着在阴间享乐,没有及时引魂灵下地府。加上此地风水特殊,那魂灵生前怨念极大,这才导致了此事的发生。” “这厉鬼会吸食生人魂魄,且藏得极深,故而杀完人后,下边人也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如今消息竟然被阳间捅到了上边,我等只得过来拘鬼,希望减少些影响。” 说着,他看向两位道士,拱了拱手。 “还望两位行个方便。” 他刚刚说的“阳间”,便是李易那边。 世间第一次出现厉鬼,李易极为重视。 除了令两位龙虎山道士跟随朝廷前往宋州,还将消息禀报到了山上。 当值的萧杨得知此事,立刻禀告了李瑛。 李瑛召来紫微大帝赵光极询问事情缘由。 赵光极回去后,又询问新上任的阎罗王张莹。 张莹一听,回去后当即唤来宋州城隍,一顿痛骂。 宋州城隍被骂得狗血淋头,回来后连忙召集城隍府所有阴差鬼卒,将此事的责任具体到个人。 分管这片区域的鬼卒被夺去职位,成了阴间普通魂灵。其长官黑白无常也被痛批一顿,随后连忙赶来阳间亡羊补牢。 这才有了眼前这一幕。 第151章 变神请将 齐黄明毫无畏惧地直视着黑白无常,语气坚定: “阴帅大人可知晓当年真仙于嵩山道场召开的道会?真仙赐予天下道门各种道法,为的就是今天,由我等道门子弟除尽天下邪祟!” “若是普通魂灵,自然要由地府接引。” “可如今既然魂灵已成厉鬼,那便要由我道门来管了!” 总保持着笑容的白无常,表情僵住了。 他望着眼前这两个年轻的道士,沉默片刻,问道: “此事当真没有转圜余地吗?” 齐黄明摇了摇头。 “若只是寻常厉鬼,倒不是不能商量,我们全然可以当做不知,直接离开。” “可如今厉鬼已经杀了人,引起阳间朝廷的重视。” 他说着,又指向身旁那两位武者。 “我身旁这二位皆为朝廷的人,此时你们觉得阴间再插手还合适吗?” 白无常沉默了。 他知道,这道士说得有理。 厉鬼杀了活人,那便牵扯到阳间的事。 事已至此,阴间再插手,确实说不过去。 况且他也不想和道门的人闹僵,毕竟这些道士将来很有可能会去天庭入职,且晋升极快,指不定哪位将来便是自己的上级。 他拱了拱手。 “那之后便靠两位道长了。” 齐黄明与刑黄清同时拱手还礼。 黑白无常来得快,去得也快,黑色旋涡一闪,两道身影便消失无踪。 院子里重新陷入寂静。 那两名朝廷武者凑上来,脸色有些发白。 “两位道长……”其中一个颤声道,“这么说,厉鬼真的存在?就靠我们四个能行吗?” 刑黄清笑道:“不是四个,只靠我二人便足矣。” 说话间,他与师兄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二人迅速掐出几个指诀,随后闭上眼睛,食指与中指并拢,直指太阳穴。 再睁开眼时,两人眼中皆闪过一瞬金光。 “在那儿!” 刑黄清猛地拔出背上的金钱剑,身形一闪,直扑屋内。 三秒后。 砰! 一个身影倒飞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刑黄清捂住胸口,猛地吐出一口鲜血,面色惊骇,声音都变了调。 “七品的厉鬼?!” “不是说刚诞生的厉鬼吗?怎么会是七品?!” 他只有四品的实力,虽然凭借对厉鬼有奇效的道法可以越级挑战,但三个品阶的差距还是太大了。 齐黄明神色凝重。 他看着那从屋内缓缓飘出的红色身影,目光落在她脖颈间的红印上。 “看来情报有误,这鬼不是几年前井中淹死的那位,而是因窒息而死,且已有些年头了。” 那红衣厉鬼悬浮在半空,长发披散,面色惨白,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齐黄明深吸一口气,心中并不是很慌。 实力越强的厉鬼,意味着功德越大。 以他五品的实力,再加上身上带的符箓和掌握的道法,也不是不能一战。 他伸手入怀,掏出十几张符箓,全部抛到空中。 符箓悬在半空,无风自动。齐黄明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符箓迅速燃烧,有些化作金光钻入他体内,带来体质和真气的加持。有些则化为红光,飞向那红衣厉鬼。 那光芒速度极快,厉鬼根本来不及躲闪,红光触及厉鬼的瞬间,她的动作微微一滞。 “去!” 齐黄明丢出自己的金钱剑。 剑身化作一道金光,直刺厉鬼。 却不曾想最后关头,那厉鬼猛地一侧身,竟躲过了这一击。 齐黄明瞳孔一缩。 “定身咒失效这么快?!” 他但很快镇定下来,作为龙虎山年轻一辈的佼佼者,齐黄明的实力不止如此。 只见他右手虚握,左手食指中指并拢,在右手掌心飞快比划。 嗤~! 若有若无的闪电出现在他右手掌心,噼啪作响。 掌心雷。 虽然以他目前的实力,还不足以朝远处释放雷电,但用掌心雷电近战的威力同样不容小觑。 齐黄明轻喝一声,身形暴起,直扑厉鬼。 那厉鬼行动飘忽,掌心雷从她身体穿过,却什么都没打到。 齐黄明心中一惊,猛地回头。 那厉鬼已经到了数米之外,正冷冷看着他。 原来他打到的只是快速移动形成的残影。 齐黄明再次追击。 那厉鬼显然察觉到了这雷电的威力,不敢硬接,只是不断躲避。她的身形飘忽不定,忽左忽右,每一次都堪堪躲过齐黄明的攻击。 终于,她被逼到了一处角落。 齐黄明大喝一声,全力冲上,右手探出,掌心雷直取厉鬼胸部。 那厉鬼却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下一瞬,她的胸口化作一个空洞。 这一击掌心雷穿过空洞,狠狠击在墙壁上。 轰!!! 墙上出现一片焦黑的痕迹,碎石飞溅。 齐黄明暗道不妙,想要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厉鬼猛地探出双手,死死抓住他未来得及收回的右臂。 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顺着手臂直往上窜,她竟是要往齐黄明身体里钻。 齐黄明猛咬舌尖,一口精血喷出,化作血雾。 那厉鬼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齐黄明借机倒退出屋,踉跄几步才站稳。 他低头拉起袖子看去,只见右臂上出现了黑色的印痕,隐隐冒出阵阵黑雾,且还在不断扩散。 他连忙又掏出一张符箓,口中念咒,啪的一声贴在手臂上。 符箓燃烧,灼烧感从手臂传来。 齐黄明忍不住龇牙咧嘴,额头冒出冷汗。 他扭头看向已经缓过气的刑黄清,声音急促: “这厉鬼不是你我能解决的!我拖住它,你快变神请将!” 刑黄清一愣,随即重重点头。 正所谓正神不上身,附体非正神。 正统道教若要斗鬼请神,具体需按九步走:入法、净身、设坛,上香拜请、宣表奏事、请神下凡,最后再辩祟、杀鬼、驱邪。 不过事急从权。如今只能先简化科仪,存想化身为一真神,变神请将。等事后再补完整科仪,设案上香。 (意思就是幻想自己为某一位神明,随后以该神明的身份召唤神将,并命神将斩杀厉鬼。) 刑黄清深呼吸几下,赶忙调节好紧张的情绪,随后闭上眼睛,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吾今变神,化为真仙。身着云袍……” “彼其娘之!”正在和厉鬼缠斗、平日里一直儒雅随和的师兄齐黄明猛地扭头破口大骂。 “让你变神!谁他妈的让你变真仙了!那是你能变的吗?!” 于此同时,洛阳嵩山,琉璃星塔,萧良忽然若有所感。 第152章 道士下山 “有道门弟子试图化身为我,借我的力量?” 盘坐于琉璃星塔顶层的萧良微微睁开眼睛,目光中带着好奇。 祂的神识迅速铺开,在一瞬间跨越千山万水,抵达宋州府衙后院。然后,祂便看到了接下来的一幕。 齐黄明正对着师弟刑黄清破口大骂,这让本就紧张的刑黄清更慌了。他连忙改口,重新掐诀念咒: 吾今变神,化为勾陈。头戴冕旒,身披龙章。执掌天枢,统御万灵。诛邪镇煞,辅正除凶。急急如律令! 萧良见此情形,不由有些好笑。 当真是病急乱投医。 如今勾陈大帝坐镇西域,掌管西方地府,祂的辖域并不在此。 刑黄清即便是存想变神,也应当变紫微大帝才对。 不过萧良神识再一扫,又发现现场只不过是个七品厉鬼。 理论上这人存想变为天庭的中层神明便可,完全没有必要变为大帝。 祂估摸着,两位大帝即便真的感应到,也只会不悦这道家弟子越级变神,不会给予援助。 果然,齐黄明一边与厉鬼周旋,一边急道: “这点小事你是怎么敢变大帝的?回去师傅知道了必然揍你!换个职位低些的,比如咱们太师祖!” 他这分神的功夫,那厉鬼猛地扑到他身前。 一人一鬼四目相对。 厉鬼化为黑雾,迅速钻入齐黄明的七窍。 齐黄明浑身一震,面目瞬间狰狞起来。 他连忙口念咒语,又掏出十几张符箓,扬手洒在四周。符箓落地,发出淡淡的金光,形成一个简易的困阵。 齐黄明盘膝坐下,闭上眼睛,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痛苦和决绝。 “来不及了!它要吃我的魂魄!” “我已将我二人之魂全部封于体内!快杀了我!我撑不了多久!” 刚念到一半的刑黄清睁开眼睛,面露犹豫。 杀自己的师兄? 他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一直观战的两名朝廷武者闻言却不含糊,他们对视一眼,立刻拔出腰间佩刀,朝着齐黄明而去。 厉鬼意识到齐黄明要同归于尽,发出尖锐的嘶鸣。 它放弃吞噬,试图逃离他的躯体,却被地上发光的符箓牢牢困住,左冲右突,始终冲不出去。 就在此时,远在洛阳嵩山的萧良,伸出食指,轻轻一点。 宋州城上空,广阔的天空在一瞬间被突然出现的金光照亮。 光芒璀璨,却不刺眼,温和中带着无上的威压。 随即,一道足有丈粗的光柱从天而降,精准地冲击到齐黄明身上。 光柱之中,那厉鬼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化为虚无。 而光柱却持续了数息的时间才渐渐消散。 闭着眼的齐黄明只觉得置身于金色光芒中,身上暖洋洋的,阴寒、刺痛等所有的不适感也全部消失。 他睁开眼睛,随后愣住了。 刑黄清以及两名朝廷武者皆瘫坐在地,惊愕地望着他,嘴巴张得老大。 “刚刚可是神将降临了?” 齐黄明看向刑黄清,微微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以为是自己拖延的时间够久,师弟终于成功请来了神将。 “你的速度还可以嘛~” 齐黄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 “话说你请的是哪位神将?咱们回去之后可要开台上香,好好谢上一谢。” 刑黄清咽了口唾沫,却不知如何接话。 难道是刚刚自己念完了勾陈大帝的口诀,当真变神成了大帝? 可是自己还没有请将啊! 按照流程,变神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召将、遣将、缚鬼、斩鬼。 而且刚刚那种威压,尽管并不是针对自己,但也让他腿软到站不起来,他实在想不到该是哪种神将才能有此等实力。 这莫非是哪位热情的神明不请自来,直接援助了? 刑黄清一脸茫然。 待稍微缓过神后,他很快又掐诀念起谢神咒。 “神将相助,斩鬼成功。各归本位,功德无量。弟子拜谢,急急如律令!”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随手援助他们的那位“神明”,已经去找别的厉鬼了。 萧良的神识覆盖到星球的每一个角落,片刻后,祂收回神识,微微点头。 “正如我先前所料,这世上果真诞生了厉鬼。” 对如今的萧良来说,祂若是想,只需一息之间,便能精准捕捉到隐藏于世间所有角落的厉鬼,并将它们全部抹杀。 只不过…… 虽然可以,但没必要。 有些事,不需要祂亲自去做。 道门弟子是天庭未来的基本盘,他们在人间需要历练,并借此机会积攒功德。 若是祂把什么都做了,还要道门做什么,当年的那些功法不也白赐了。 况且,这些鬼中,有些并不会恶意伤人。 鬼若伤人便是魔,鬼不伤人则为灵。 那些不伤人的魂体,无非是有些实力在身的魂灵罢了。 只要它们不害人,与活人井水不犯河水,那就随它们去。 便是将来由地府给个阴神职位也未尝不可。 于是萧良收回思绪,重新闭上眼睛开始修炼。 而两位道士虽不清楚是谁进行了援助,但此等威能,却是让当地城隍神知道是谁出了手。 城隍神战战兢兢地将消息禀报上级,随后又层层上报。 等齐黄明与邢黄清兴奋地回到龙虎山打算报喜,却见掌门黑着脸站在山门口。 “师傅?我可不配做你们师傅!你俩胆子可真大啊~” …… 不久后,各地道门冥冥之中得到天庭传来的消息。 道门内部很快敕令:天庭有谕,厉鬼为祸,道门弟子,即刻下山,除魔卫道,护守人间。 一时间,各大道观纷纷召集弟子,分发符箓法器。 一批又一批年轻道士背起行囊,下山寻找厉鬼,以斩妖除魔为己任。 得知此事的刘绣也随即下旨: 各地官府务必全力配合道门弟子的行动,提供食宿、情报等必要协助。 凡道门所求,官府无不应允。 只不过厉鬼一事,对于偌大的大元皇朝来讲,终究只是个小插曲,掀不起什么波浪。 刘绣很快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了“天下大同”这一毕生目标上。 最近的日子里,他甚至有研究过如何妥当使用一次真仙援助机会来加快这个进程。 然而就在不久之后,刘绣收到了来自嵩山的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阅完即焚’。 起初看到那熟悉的笔记,刘绣还以为是国相想他,所以来了封怀念他的信。 待看完信件,刘绣沉默了。 什么叫真仙的援助机会没有了? 大宋因何灭亡,刘绣最为清楚。 而如今大元才刚建立,真仙援助的机会竟是一次不剩。 他将信纸放在烛火上慢慢燃烧,口中喃喃自语:“这可如何是好……” 这一夜,刘绣彻夜未眠。 经过一宿的思考,他想好了,他要将这个秘密藏在心里。 大元皇朝的步伐,就这么在表面平安无事的情景下继续稳步向前迈进。 第153章 文字狱 大元,至元元年冬,腐败问题基本告一段落后,刘绣又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那便是官员鄙视链。 原本的大宋,特别是英宗时期起,便有科举官员看不起荫补官员的情形。 科举出身的自诩真才实学,荫补入仕的则被讥讽为靠祖上余荫混饭吃,两派明争暗斗,积怨已久。 而如今,原辽籍的官员又多看不上原宋籍的官员,且情况更甚。 素日朝堂之上,双方亦时有争执。 刘绣不止一次听到,有辽籍高官在争论时口不择言,拿对方的出身说事。 “尔等宋人,亡国之臣,也配在此高谈阔论?” 这话说得极重,对方官员脸色涨红,却不敢反驳。 碍于其身份,刘绣不好当面驳斥,只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日,他召来已是内阁首辅的荀宁正,提到这个现象。 “爱卿,这等问题你可有法子?” 荀宁听完刘绣的叙述,沉吟片刻,道:“陛下,此事其实在所难免。” “毕竟前宋先前一直自诩为皇朝正统,对前辽自称为兄。故两国虽交好百年,但辽人多是有自卑心理的。” “如今辽人入主中原,一跃成为正统,自然会有这个心理,这与血脉无关。” 刘绣闻言轻轻摇头:“宋辽通婚百年,辽人早已汉化,两国的人站在一起甚至难以看出区别。” “大元如今尚且如此,若是将来对待别的地方呢?例如美洲土著,例如西域白人,歧视之事不是更甚,那还何谈天下大同?” 荀宁正点头:“陛下所言极是,只是此事最好徐徐而图之,待日子久了,或许……” 刘绣直接打断他:“可有什么比较快的法子?” 荀宁正斟酌片刻,随后道:“那陛下只能狠心一些,若朝堂上再有歧视之事发生,直接严惩,以儆效尤。” 于是刘绣面露难色:“前阵子查探贪腐,已经惩戒了大批官员,如今再因此事惩戒,会不会不妥?” “况且,这也与朕提出的‘和美仁善’四字精髓背道而驰啊。” 荀宁正一本正经:“陛下,如今正是立威之时,如此方能迅速掌控朝堂话语权。” “相信经此一事,今后您再发号施令,百官必然无有不从。届时,才更利于宣扬您的理念。” 刘绣想了想,终于点头。“那便依爱卿所言。” 数日后,大元向国内颁布禁令,禁令明文昭示: 【方今大元一统,天下万民皆为大元子民。】 【严禁士林妄议前宋、前辽故实,更不得挟前朝旧怨,歧视同泽。】 【凡我大元臣民,务须敦睦相融、善待各族子民,以全礼仪之邦体统。】 【敢有违者,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这道禁令颁布下去,起初大臣们还没当回事。 然而没过多久,在一次早朝上,又有辽籍官员在争论时情绪上头,下意识辱骂一宋籍官员。 荀宁正当即站了出来。 “大庭广众之下又拿宋籍说事,你是在藐视陛下的旨意吗?!” 那辽籍官员脸色一变,连忙跪倒在地,对着上方的刘绣连连道歉。 “陛下,臣知罪!臣一时失言,还望陛下宽恕!” 刘绣下意识点头,正要开口赦免,荀宁正却抢先道: “陛下,此人藐视皇权,按律应当严惩!” 那官员闻言,猛地抬头,怒视荀宁正。 “荀阁老!你我皆是前辽官员,当真要如此薄情吗?” 荀宁正面无表情,淡淡道: “什么前辽?我只知道我是大元的官员,食的是大元俸禄。” 那官员被噎得说不出话。 殿前侍卫见刘绣不发话,于是上前将那官员拖了出去。 他一边被拖着走,一边还在回头大骂: “踩着别人上位的小人!残害亲族的无情无义之徒!你早晚也会落的和我一样的下场!” 荀宁正仍旧毫无反应,只当没听到。 叫骂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殿外。 包括那宋籍官员在内的百官赶忙低下头,皆不敢再言语。 至此,一个极为严格的禁令正式施行到全国境内。 起初这禁令本意仅为禁绝歧视。 然而地方官吏为邀功表忠,皆层层加码、严苛执行,致使禁令愈演愈烈。 再后来,各地官民竟连“辽”“宋”二字都讳莫如深,不敢提及半分。 沿海有一书生,某日登高临远,见天地辽阔,一时诗兴大发,挥笔题诗: “辽空万里俯沧洲,极目烟波无尽头。” 本是赞叹天空辽远、江海苍茫的寻常写景。 却被当地官吏罗织罪名,称诗中“辽空”的“辽”字,是暗指前辽。 说其讽刺当今大元皇朝未能正式收复淮南地区,疆域狭小,有意挑拨南北对立。 书生百口莫辩,旋即被打入大牢。 还有一位官员为挚友饯行,于亭中题诗赠别: “故土山川犹在目,他乡风月莫凝愁。” 虽是劝慰友人的寻常赠别,却被政敌捕风捉影,上告朝廷。 称“故土”暗指前宋,是怀念前朝、心有不轨。 ‘他乡’则暗指大元,是不把大元皇朝当作正统。 该官员当即被革职查办,流放边疆,前程尽毁。 街上百姓交谈,亦是要注意用语。 生怕哪句话被街上巡逻的听到,被抓去充作政绩。 茶馆酒肆里,人们说话都压低了声音,连咳嗽都要捂着嘴。 在禁令如此严格的施行之下,果然没有人再提宋辽国籍一事,也没人再敢有歧视。 朝堂之上,官员之间一片和谐景象,见面都是笑脸相迎,说话都是客客气气,再也听不到半句争吵。 见此情景,刘绣大为欣慰。他再次夸赞荀宁正: “阁老当真有国相之才啊!” …… 时间很快来到至元二年正月初一。 天还没亮,刘绣已经起床收拾妥当,随后按照惯例,前往嵩山向真仙述职。 这一日,刚好轮到萧杨当值。 刘绣登上山顶,远远看到萧杨站在塔门前,于是走上前去,微微躬身,神情复杂: “萧仙官,新年好啊。” 萧杨微微点头,面无表情。 “今日真仙正在静修,陛下于塔外述职便好。” 刘绣闻言有些失落,他本以为今日能再见一次真仙。 若是能像前宋的天禧帝那样,也分到些仙糕什么的,就更好了。 但可惜现实是残酷的。 他只得老老实实跪在塔前,开始述职。 待述职完毕,刘绣站起身,又凑近萧杨,低声道: “萧仙官可曾看过臣的信?臣悟出的那四个字,您以为如何?” 萧杨目视前方,语气平静: “陛下,嵩山之人不言政事。” 刘绣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后尴尬地轻点两下头,继而转身离开。 他走了十几步,又回头望去,萧杨依旧站在那里,没有看他。 刘绣心情更加失落,只能继续往前走。 此刻,身后突然传来萧杨的声音: “我只知道,事不在言在于行。” 刘绣猛地回头:“臣已经在做出行动了!” 萧杨没有再回答。 刘绣站在原地等了许久,见他没有反应,心中升起一股恼意。 他转过身,大步离去。 第154章 反元复宋 大元,至元二年夏。 随着禁令的推行越来越严苛,陆续又有心怀公正同时又颇具胆量的官员上书奏折。 称如今禁令已形成文字之狱,许多无辜之人含冤入狱,官场与民间皆人心惶惶,望陛下早日取消禁令。 起初见到这些奏折,刘绣还有所迟疑。 但荀宁正总会在旁边安慰劝说:“陛下,新政推行之初,难免有些矫枉过正。此事在所难免,这也是为了更快实现您的愿景。” 于是刘绣问道:“那爱卿可有什么好的法子,减少冤案的发生?” 荀宁正躬身行礼,随后拿出早有准备的一道折子。 “陛下,臣以为,与其任由地方官吏各行其是、枉法乱判,不如设立一个专司此事的机构,统一负责言论监察,以防止类似冤案的发生。” 刘绣随即接过折子并打开,“靖言司?” 荀宁正道:“陛下,此机构不但能整治言论,若利用妥当,还能稳固元廷统治,维护天下太平!” 待刘绣细细看完,不由欣慰点头。 “爱卿不愧为朕选的首辅,颇有……张亮陈平之才!此事朕允了,具体事宜交由爱卿来办理。” 荀宁正敏锐地发现,陛下如今再夸赞他人,已经不再提到“国相”二字了。 于是他微微一笑,仍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风格,躬身行礼,“谢陛下夸奖!” 而刘绣确实还就吃他这一套,见其表现淡然,心中更加满意了。 自此,大元靖言司成立。 靖言司。 靖,安定之意,言,言论之谓。 靖言司设文武两套班子,文官负责判断举报者提供的言论是否真的违规,武官则暗中负责监视群臣和百姓的一言一行,并将犯罪者缉拿归案。 这一新成立的机构权力极大,几乎是掌管了百官言行是否违规的直接话语权。 而靖言司的首任一把手,靖言司指挥使,便是荀宁正。 如今,百官的折子要经由荀宁正的手,日常言行也受到荀宁正的监视,其权势可谓如日中天。 在内阁首辅兼任靖言司指挥使的荀宁正的工作指导之下,渐渐的,果真再也没有取消禁令的折子上报。 对于这种安稳的局面,刘绣非常满意。 只是…… 有些时候,越不让人做的事情,越会有人想去做。 有些东西越去制止,反而滋生的越快。 这便是所谓的物极必反。 刘绣的出发点是好的,原本大宋众多百姓也并不因辽人入主中原而有抗拒之心。 毕竟大元与大宋本就信仰相同、文化相通,对普通百姓来说,谁来当皇帝,日子照常过。 可随着那道禁令一出,特别是靖言司的成立,事情渐渐有了变化。 先是有人私下议论,说朝廷管得太宽,连说什么话都要管。 接着有人翻出旧事,说前宋时哪有这等苛政。 再后来,竟真的有一部分人滋生出怀念前朝的念头了。 其中有郁郁不得志的官员,有不满现状的江湖武者,还有一些普通百姓。 私下里,他们偷偷成立了一个秘密组织。 名为“木棉会”。 “木”加“mian(宀)”即为“宋”,且木棉又生于南方,用来暗指南方宋国。 木棉会的宗旨,便是联络各方志士,等待时机,光复大宋,即反元复宋。 木棉会成立后,第一件事便是试图与淮南宋国取得联系,希望得到支持。 而此时,宋国刚刚经历了一场变故。 继位不久的宋王赵崇昭,因病去世。宗室成员赵崇晓被赶鸭子上架,仓促继位。 赵崇晓此人,素来优柔寡断,连日常遇到的小事都要斟酌半天,更何况是这等大事。 木棉会的信件送到后,有亲信大臣劝他: “殿下,如今北方既有回归之心,何不暗中协助?或许可借此机会,削弱元廷实力。” 赵崇晓眉头紧皱。 “可是我等刚与大元重新建交,且九年后归还淮南可是嵩山下的旨意,现在这么做合适吗?” 亲信大臣继续道:“即便之后要归还淮南,也与削弱元廷影响之事不冲突。” “只要百姓们心向大宋,纵使我们九年后迁去美洲,将来也未必没有打回来的可能!” 赵崇晓沉默良久。 “我再考虑考虑,你先回去吧。” 那大臣叹了口气,随后行礼告退。 待脚步声渐远,赵崇晓又屏退了屋内的内侍。 他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偷摸从袖兜里掏出两个骰子握在手心,闭上眼睛,喃喃自语: “若是大,那便支持。若是小,那便先无视他们,再观望一阵子吧。” 说完,他双手一抛。 两个骰子在案桌上滚动几圈,渐渐停下。 赵崇晓定睛一瞧。 两个三点。 加起来六点。 刚好是小。 他深呼一口气,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 “天意如此,这事也怪不得我了。” 元廷这边,木棉会眼见多封信件石沉大海,迟迟等不到回复,也是很快明白了宋国的态度。 这日,众人私下聚会,气氛沉闷。 有人叹息道:“看来宋国是指望不上了。” “指望淮南那些人做什么?”一位蒙着整张脸,较有威望的中年男子猛地站起来。 众人抬头看向他。 他则是继续道:“他们既没有与元廷抗衡的勇气,也没有远大的志向,这才会选择留在淮南享福。” “我们应该想办法联系到海外那批人,真正想要光复大宋的人,皆在美洲!” 又有一人犹豫道:“只是如今大元仍有真仙襄助的机会,将来若是行刺杀之举,会不会触怒真仙?” 蒙面男又道:“这点你尽可以放心,我以性命向你发誓不会。” “至于原因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此事牵扯到大宋某位皇帝的秘密,家中长辈严令禁止外传。” “此外,也不必单单指望得到他人帮助,当下最应该做的还是提升义会的实力。” 众人纷纷点头赞同。 不久后,木棉会的组织结构进一步被明确。 最有威望之人被称为首事,掌管会内决断之事。 首事之下设两位副首事,协助首事处理日常事务。 木棉会下设三个堂口: 一为通问堂,负责收集情报、对外联系、传递消息、接头联络。 二为济善堂,负责日行好事、收拢民心、拉拢会员。 三为守正堂,其规模最大,实力最强,主要负责暗查官府耳目、清理内奸,以及外出策划造反活动。 木棉会初立,首事当即下令: “十年之期未到,义会当隐秘发展,先由济善堂发展会员。” “守正堂不得谋划任何造反行动,否则便是藐视嵩山旨意,不敬真仙,义会将依规处理。” “待九年之后,元廷收复淮南,我等再开始行动!” 众人齐齐抱拳,低声应诺。 第155章 云南仙迹 大元,至元十一年,正月初一。 今天对刘绣来说是一个好日子。 尽管他仍然未能进塔,仍没能当面述职,只是和往年一样在塔外跪着,对着那琉璃星塔自言自语。 但今日不一样,一想到淮南地区即将收复,大元版图即将扩大三分之一,刘绣连走路都是飘的。 下了嵩山,回到宫中,刘绣第一时间召集内阁诸位阁臣。 继而兴奋道:“传朕旨意,朕要大赦天下!” 诸位阁臣当即行礼:“陛下仁厚!” 刘绣接着说:“传朕第二道旨意,朕要对淮南免税三年。” 此言一出,几位大学士面面相觑,默契地偷偷瞄向内阁首辅荀宁正。 见他没有出言反对,便又跟着行礼。 “陛下仁慈!” 待他们说完,荀宁正却忽然拱手道:“陛下,淮南广阔,官员众多,免税三年势必会对朝廷国库带来巨大财政压力。” “臣斗胆建议,不如减为两年或是一年。” 此话一出,几位大学士面色微变,不过因为他们低着头,所以刘绣与荀宁正看不到。 刘绣闻言,沉思片刻,随后满意地点头。 “爱卿不愧为朕之肱骨,就依你说的办,淮南地区免税一年!” 几位大学士亦是连忙抬起头挤出笑容,拱手道:“阁老果然深思熟虑,凡事就是比我们考虑得多啊!” 接着,刘绣又道:“传朕第三道旨意,朕要南巡!” 这下,包括荀宁正在内的所有人皆面露惊意。 几位大学士扑通跪下:“陛下,淮南刚要收复,那里的治安情况朝廷还不清楚,此时南巡恐有危险呐!” 荀宁正虽被刘绣特许平日不必下跪,但亦是深深躬身:“臣也觉得此时不妥,还望陛下三思!” 这回,刘绣难得地没有听荀宁正的话。 他站起身,走到几人中间。 “如今淮南即将回归,百姓们或许正值迷茫之际。” “此时南巡,岂不是刚好可以安抚民心,让他们知道:淮南亦是我大元国土,淮南百姓亦被朕时刻放心头挂念。” “这不也正契合朕的四字精髓?” “此次南巡,非是为朕,而是为了维护大元的稳定!” 言尽于此,荀宁正知道,再劝势必会惹得刘绣心烦。于是他站到一边,不再言语。 剩下的几位大学士见荀宁正都沉默了,只得憋住不敢再劝。 至元十一年夏,南巡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队伍自洛阳启程,先往东南巡游。 一路上,刘绣见识了与北方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甚是欢喜。 队伍抵达江南地区后,在此地停留了半月有余,刘绣又好好领略了一番江南风情。 他乘船游湖,登高望远,随后又微服私访,品尝当地美食,听曲逛街,好不惬意。 也是在这期间,他还看中了几位江南民女。 于是,几位女子被纳入后宫,随驾巡游。 刘绣美其名曰:“朕也是为了增厚皇室中的汉人血脉。大元的持续汉化路程,朕当真是时刻不敢耽搁啊~” 此话引得众臣齐夸陛下勤劳,不辞辛苦。 随后,南巡队伍又来到沿海台州,观摩如今的大元港口。 站在码头上,刘绣望着眼前略显萧条的景象,微微皱眉。 此等情景,实在与昔日大宋水师的盛况相去甚远。 负责港口的官员解释:“陛下,这些年宋国陆续有人往美洲迁徙,将大部分的官船都带走了。” “如今的大元已无多少成建制的舰队,码头上停泊的,多是民间渔船和商船。” 听完解释,刘绣微微点头,倒也不怎么在意。 毕竟前宋于洛阳的国库当年可没来得及带走多少,国库的钱如今都在大元手中。 “无妨。”刘绣摆了摆手,“我大元国库充盈,疆域辽阔,资源丰富,没有舰队再造便是。” “将来若是宋国缺少舰船物资,大元也不是不能援助一二。” 此话一出,众臣又是齐夸陛下慷慨。 台州看完,队伍又向西走,来到云南都城大理后停了下来。 只因此地有一处特殊的地方,大理真仙观。 当年萧良于此地人前显圣的痕迹,早已被院墙围起来,成了片供人参拜的道观。 传说那一夜,真仙一掌落下,地动山摇,留下一个巨大的掌印深坑。 如今百年过去,那掌印依旧清晰可见,成为无数信徒的朝圣之地。 真仙观前不宜摆谱,所以队伍来到这里后只剩下一辆轿子和十几人跟随。 因为已经提前打过招呼,刘绣下了轿子,和荀宁正等人一同与观主客气地聊过几句,便得以进入观内。 真仙观后院。 刘绣站在那掌印形状的深坑旁,往下看了一眼,顿时觉得腿有些发软。 那深坑足有数丈之深,掌印的轮廓清晰可见,坑底隐隐带着若有若无的威压,让人不敢长久直视。 “嘶~”刘绣倒吸一口凉气,由衷叹道:“真仙之威果然非同凡响。” “即便已经过去上百年,朕站在这深坑边缘,仍能感到阵阵威势,难以想象当年那一晚会是何其震撼的场面。” 他深呼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随后看向身旁的荀宁正。 “回去后再向云南各地的道观援助些香火银,助他们修缮翻新。” “此地是仙迹,命当地衙门,今后务必好好维护,不可懈怠。” 荀宁正躬身领命。 观主听到后,亦是行了个道礼,微笑道:“贫道在这里先行谢过陛下了。” 刘绣摆了摆手,目光又落在那深坑之上,强忍着心悸感,久久不舍得移开。 而此时,真仙观院墙之外,不远处的一处巷子里,几道人影正聚集在一起。 他们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面容普通,但目光却带着杀气。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问身旁的同伴:“看清楚了吗,确定是他吗?” 另一人喘着粗气,重重点头:“我看过画像,是他没错!” 于是那人又道:“此地与真仙观太近,容易触犯到真仙,等狗皇帝出来后,离开一段距离再下手!” “好!”“ 几人默契交换了一个眼神,悄然消失在巷子深处。 第156章 刺杀元帝 观摩完真仙仙迹,刘绣等人告别观主,走出道观。 刘绣上了轿子,透过轿帘瞥见荀宁正额头微微冒汗,正拿着折扇扇风,于是笑着招呼:“爱卿也上来避会儿太阳吧。” 荀宁正脚步一顿,连忙摇头:“臣岂能与陛下同轿?” “那有何不可?”刘绣掀开轿帘,露出真诚的笑容,“爱卿不必拘礼。” 荀宁正见刘绣不是假客气,于是躬身行礼,接着上了轿子。 轿子微微晃动,继续前行。 一行人慢慢远离道观,刚行至一处路口,突然,一侧阴影处射出几柄飞刀。 那飞刀破空而至,护在轿子旁的几位持刀护卫还未反应过来,飞刀便已插入他们的脑门。 闷哼声中,几人应声倒地。 接着又是几柄飞刀,前方抬轿的几位轿夫也来不及躲避,纷纷中刀倒地。 轿子失去平衡,猛地往前倾倒。 轿子旁的内侍反应过来,惊叫道:“有刺客!快护……” 话没说完,一柄飞刀已经扎进他的喉咙。他瞪大眼睛捂住脖颈,鲜血从指缝间涌出。 随后,几道人影从两侧冲出,直扑轿子。 此次小队随行的大多是与刘绣亲近的文官,护卫只有八九个。刚刚第一轮偷袭便死了一半。 不过剩下的几位也皆有五品实力,反应很快。一人迅速吹起响哨呼叫援助,随后他们拔出刀,直接迎上几名刺客。 “有六品高手!”其中一名护卫迎面碰上一名黑衣刺客,交手一招便惊骇出声。 下一秒,他便被一脚踹飞,重重撞在轿子边上,口中喷出鲜血。 那六品刺客持刀上前,一刀横斩。 刀光闪过,轿顶瞬间被掀飞,碎木纷飞,露出里边两个弯着腰的人影。 正是惊恐的刘绣,以及刚刚按着他的身体躲过致命一击的荀宁正。 六品刺客正要出刀再攻。 那被踹倒的护卫猛地起身,右手握着一柄匕首猛地挥出,直冲其小腹。 六品刺客连忙朝后退去,顺手一刀挥出。 刀光划过,护卫被利落切开喉咙,鲜血喷溅。他却红着眼,一手捂伤口一手握匕首继续往前扑,这般不要命的气势,饶是刺客也被逼的连连倒退。 数招之后,那侍卫终于浑身乏力,倒地身亡。 刺客眼看距离稍远,又朝着轿子方向又掷出两枚飞刀。 荀宁正挥出手中的折扇,弹开了飞向自己的飞刀。 紧接着,他又挥扇试图去挡飞向刘绣的那一枚。 折扇碰到了飞刀,但改变了其飞行轨迹。 那本应射向刘绣胸口的飞刀,被这一挡改变了方向,噗的一声扎进了刘绣的大腿。 刘绣惨叫一声,捂着大腿蜷缩在轿子里。 见此情景,六品刺客眼中露出惊愕之色。 这官员竟也是武者? 除了这名带头的刺客是六品,剩下刺客最多也只有三品实力,刚刚那会儿功夫,护卫们已经将其余刺客全部斩杀。 此时,远处响起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显然援兵正在赶来。 六品刺客越发焦急,可越急越容易犯错。在几名配合默契的五品护卫围攻下,他很快因慌乱失神而被乱刀砍死,倒在血泊之中,死不瞑目。 支援的大部队终于姗姗来迟。 荀宁正连忙吩咐:“快叫随行太医!” 很快,太医匆忙赶来,临时为刘绣止血治疗。 等刘绣被抬到临时行宫,正式接受诊治时,几位太医的脸色都很难看。 半晌,为首的老太医颤声道: “陛下,飞刀上淬了毒。虽然臣已用真气行针将毒逼出,但陛下伤口位置颇深,伤及筋骨,恐怕……” 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刘绣急忙直起身子:“恐怕什么?” 太医吓得跪伏在地:“恐怕将来会影响行走。陛下宽心,臣等定当殚精竭虑、倾力施治,务求将损伤减至最轻!” 刘绣无力地瘫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双目无神。 半个月后,待伤口形成血痂开始愈合,南巡队伍终于在沉闷的氛围下启程回京。 回洛阳的路上,刘绣每日以泪洗面。 他躺在马车里,看着车顶发呆,偶尔低头看一眼自己那条缠满绷带的腿,眼中满是绝望。 荀宁正每日陪在身侧,轻声安慰:“陛下,待回去后每日静养,另外再让那些医术高深的名医看看,未必没有康复的可能。” 刘绣喃喃道:“可若是不行怎么办?不说别的,将来朕这残腿,还能爬上嵩山吗?” 荀宁正哑然。 涉及到嵩山,他也不敢随意打包票。 回到洛阳后,随着越来越多医生表示难以治愈,刘绣的脾气变得愈发暴躁和孤僻。 虽不轻易打骂,但也会让人赶出宫去,每日负责服侍的内侍宫女也换了一批又一批。 于是荀宁正试探着提议:“陛下,既然寻常人治不好,那不如请嵩山一治?” “您乃大元根基,这事也为了大元好,动用机会情有可原,反正如今大元还有两次机会。” 刘绣闻言,眼神却躲闪起来。 “机会不能轻易使用。” “可是……”荀宁正还想再劝。 “罢了。“刘绣干脆打断他,”以后朕便瘸着吧,反正死不了。” 因为走路一瘸一拐,且距离一长就会腿疼,刘绣渐渐地不愿再出门。 再后来,甚至连上朝都由太子代为主持,荀宁正进行辅政。 这日,刚上完朝,荀宁正便找到正于寝宫抄写道家经书的刘绣,递上一封文书。 短短数月功夫,刘绣看着已经沧桑萎靡了许多,他的鬓边添了不少白发,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陛下,这是靖言司收集来的情报。”荀宁正将文书呈给刘绣,“先前刺杀陛下之人,隶属于一个名为‘木棉会’的组织,这是该组织的简要信息。” 刘绣单手接过文书。 荀宁正则继续介绍:“该组织于九年前成立,头领被称作首事,身份不详。木棉会这些年一直在以行善事的幌子拉拢会员,势力已遍布数省。” 刘绣打开看了几眼,叹气道:“朕等当年莫非做错了?” 荀宁正闻言一愣:“陛下?” 刘绣却似乎是在自言自语,神色迷茫:“或许当年大辽并不该南下?” 荀宁正听到这句话,只当没听到,低着头不作声。 刘绣又说:“若是当年没来洛阳,这时候或许朕还在和国相一同辩论经书,讨论道法。哪像现在,连门都出不去,唉~” 荀宁正沉默片刻,询问道:“陛下,这个木棉会要怎么处理?” 刘绣却没有回答,而是抬头看向他:“爱卿,难道朕真的错了?” 荀宁正连忙躬身:“陛下怎么可能错?陛下励精图治,天下归心,何错之有?” 刘绣微微摇头,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失落:“可是真仙每年都不愿意见朕呐~” 荀宁正闭上嘴,不知也不敢就真仙一事作任何回答。 刘绣低头不再言语,只是看着案边摆着的当年所写的“和、美、仁、善”四个字。 良久,荀宁正试探着唤了一声:“陛下?” 刘绣缓缓开口:“此事就此揭过吧。” 荀宁正脸上难得地浮现出惊愕。 刘绣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那四个字上: “我大元有两次真仙的庇护机会在,他们也只敢做点这种小动作,不可能造反。愿意做善事,那便让他们继续做吧。” 荀宁正愣了片刻,躬身行礼。 “臣,遵旨。” 第157章 至元崩 时间来到至元十一年,腊月初一。 这夜,御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刘绣坐在案后,遇到风寒便痛的腿上盖着厚厚的毛毯,烛火映照下的面色看起来黯淡无光。 荀宁正来到御书房,将一本册子恭恭敬敬地呈到案上。 “陛下,这是臣汇总的至元十一年正月到十一月的政务要略,用于正月初一的述职,陛下可以提前阅览,提前熟悉。腊月末的正式文书比这份多不了太多内容。” 刘绣低头看了一眼,却没有伸手去拿。 “爱卿,”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疲惫,“朕有意让太子提前继位,你看如何?” 荀宁正脸色大变。 他顾不上平日无需跪拜的特许,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三思啊!” 刘绣抬起头,面露绝望之色。 “如今朕这条腿,走个百步便疼得紧,如何能爬上那嵩山之顶?若是耽搁上山,让真仙等朕,因此触怒真仙,朕岂不成了大元罪人?” 荀宁正抬起头,目光坚定。 “陛下,臣虽不敢自认为了解真仙,但真仙救世济人,慈悲为怀,绝对不会因此动怒!” “可是朕不敢赌。”刘绣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他眼眶泛红,眼泪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朕的身体朕清楚,宫里的太医医术不精,那日的毒素绝对没有排干净!它还在朕的骨头里,腐蚀朕的骨肉,朕每次走路都像有千万根针在扎!” 荀宁正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皇帝,扫过他鬓边早生的白发,以及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恐惧。 良久,他缓缓开口:“陛下,不如臣去询问嵩山,此事该当何解。” “臣会言明情况的特殊性,看能否由人抬着您上去。若是嵩山要求必须亲自登山,届时您再退位也不迟。” 刘绣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 “好吧。” 次日一大早,荀宁正便赶到真仙宫,将当前遭遇的难题一五一十地禀告了观主李易。 李易听完,微微点头,随即将此事传达给了嵩山道场。 很快,山上传来答复。 “若当真认为无法自行登山,也可由人抬着上山。” 荀宁正大喜过望,连忙回宫禀报。 刘绣听完禀报,仍然心有犹豫害怕因此得罪真仙,架不住荀宁正一直劝说,最后只好答应。 至元十二年,正月初一,天还未亮,荀宁正便带着三位靖言司的武者来到宫中。 队伍出发,一路沉默。 数个时辰后,四人合力,终于将刘绣抬到了嵩山道场门前。 荀宁正四人被道场的道士拦在门外,只能目送刘绣拖着腿慢慢走进道场。 琉璃星塔前,刘绣远远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萧杨站在塔门旁,一如当年。 刘绣挤出笑容,朝他打招呼:“萧仙官,别来无恙啊。您风采依旧,臣倒是看着有些苍老了。” 萧杨目视前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刘绣也没在意。 他往前走了两步,忍着腿疼跪下,开始述职。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一字一句,很快将这一年的政务要略禀报完毕。 待述职完毕,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随后双手用力支撑着双腿站起身,再度看向萧杨。 良久,他的眼角浮出泪水。 “萧仙官,此一别,或许今生再不能相见了~” 一直沉默的萧杨闻言,终于抬眼看向他。 二人四目相对,他再也忍不住,上前几步凑近刘绣,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怒意。 “陛下,恕我直言。” “我当年曾教过你,凡事当有自己的想法和行动的勇气。” “若你坚持登山,哪怕花上一天一夜才上来,真仙亦会等你,还会为你治愈身体。” “若你直接禀报想法而非询问,即便让人抬着上山,真仙亦会为你开启塔门,不让你的伤腿继续忍受这岁末冷风。” “我当年还曾教过你,做人,切不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人对人尚且如此,可陛下又为何如此看待真仙呢?” 这话有如同一道霹雳,直击刘绣心灵。 他整个人呆愣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萧杨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后退几步,重新回到塔门旁,恢复了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姿态。 直到一阵寒风吹过,疼痛才猛然让刘绣惊醒过来。 他朝着萧杨深深一躬,随后失魂落魄地转身,一瘸一拐地离开。 道场之外,荀宁正见刘绣一副丢了魂的样子,连忙迎上来。 “陛下?” 刘绣没有言语,只是低着头,直接坐到了简易竹架上。 荀宁正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 他一挥手,四人抬起刘绣,默默下山。 至元十二年夏。 这一日,荀宁正按惯例来禀报近期靖言司收集到的各地情报,发现刘绣似乎精神了许多。 待汇报完毕,刘绣冷不丁问道: “爱卿,你觉得以朕之功绩,死后庙号可以为‘仁’吗?” 荀宁正大惊失色,手中的文书差点掉落。 “陛下何出此言?此事尚远,不可再想!” 刘绣却一脸正经。 “朕在位这十二年,没有杀过一个官员,哪怕犯下大错,最多也只是抄家。” “朕还让大元的淮南淮北尽皆归心,真仙信徒之间不再有国籍与血脉的歧视。 “让大元年年援助周边友国大量钱粮,协助他们渡过天灾,帮助建设和维护真仙宫观。”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看向荀宁正。 “朕知道,死前拟定庙号属于僭越,违背传统礼制。” “所以朕央你一件事,等将来朕驾崩,拟定庙号之时,帮朕提一下,可好?” 荀宁正跪伏在地,痛哭不止。 刘绣摆了摆手。 “朕乏了,爱卿也回去休息吧。” …… 至元十二年初冬,大元至元帝刘绣驾崩于洛阳皇宫,享年三十二岁。 后世关于其死法众说纷纭。 有些人猜测,刘绣确实是因中毒而死。 认为其在南巡遭遇刺杀后,毒素一直潜伏于身体,最终于次年冬天降温之际发作。 有一些人则认为毒素若有如此威力,当年便能要了刘绣的命。 他们认为是心理疾病导致刘绣忧郁成疾,郁郁而终。 还有人说是刘绣长期居于后宫,临幸妃子太多,身子亏虚而死。 南巡路上纳妃子便是最好的证据。 直到某一年,夏国的考古队挖出刘绣陵墓,通过对其骨骼进行研究,发现全身并无毒素侵蚀,这才否定了历史学界关于中毒而死的猜想。 但有关其真实死因,反而愈吵愈烈,丝毫不亚于大宋明受帝宋简宗的死因讨论热度。 第158章 年号元贞 刘绣十八岁得子,嫡长子刘铭,如今不过十四岁。 太子刘铭资质平庸,性格内向,这是大臣们都知道的事。 先前刘绣让他监国,不过是走个形式,大权一直握在刘绣信任的荀宁正手中。 而刘铭只是坐在龙椅旁的太子座上,做个吉祥物罢了。 每日上朝,他只需端坐不动,偶尔点头附和,其余一概不问。 如今距离明年正月初一还有不到三个月,刘铭每日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练习受玺大典的仪式上,故而朝堂政务仍旧全权由荀宁正操持。 这日,刘铭正在东宫背诵受玺时要讲的话术,荀宁正突然来访。 “殿下。”荀宁正躬身行礼,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礼部草拟的几个庙号,宗室已经审阅过,请您过目。” 刘铭接过,目光扫过纸面。 排在头一个的,赫然是一个“仁”字。 他微微皱眉,指着那个仁字道:“这个不行,将来孤还要用。” 荀宁正立刻抬起头,脸上露出茫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刘铭却一脸正经,将文书放在案上。 “先皇生前一直告诫孤,要以史为鉴,多向前宋创立盛世的几位皇帝学习。” “故而孤一直以前宋唯一封神的仁宗天禧帝为榜样。” “若是‘仁’字的庙号都没了,那孤的动力岂不是也没了?” 荀宁正一时语塞。 天禧帝赵汝良,宋仁宗,因其功绩封神,如今是十殿转轮王。 此事早在数年前便由各地道观传出,只是碍于其前宋皇帝的身份,刘绣对此一直态度暧昧。 对于民间祭拜一事亦是既不反对,也不支持。 不过百姓虽然可以随意进庙祭拜,但官员若想拜,就要考虑一下自己的前途了。 荀宁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讶,继续问道:“那殿下,您看剩下这几个……” 刘铭低头看了几眼,又是摇头。“都不太适合。” “可是殿下……”荀宁正还想再说话。 却被刘铭直接出言打断:“此事等孤继位以后,了解完我大元当下情况再说吧。” 他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庙号不是小事,先前孤每日泡在书房,尚不清楚先皇在位期间具体都做了什么,怎么能轻易决定?” “这对先皇来说,亦是不敬。” 荀宁正看着他,心中稍微有些吃惊。 这个数月前监国时还一直对自己客客气气的半大小子,此刻的气场竟与先前判若两人。 他连忙躬身,语气恭敬:“殿下言之有理,不愧为我大元储君。” 他思索了一下,又是道:“臣有一事相求,不知殿下可否应允。” “哦?说说看。”刘铭挑眉。 荀宁正的腰压的更弯:“先前臣一直兼任靖言司指挥使一职,可内阁事务繁多,有时难免分身乏术。” “臣恳请殿下能换个合适的人接替靖言司指挥使,让臣也能缓口气,有更多精力处理内阁事务。” 刘铭闻言,脸上当即浮现出笑容:“阁老这是哪里话?” “正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先皇能将这两大职位交给您,也是信任您。” “况且孤初入朝堂,也不认识什么能臣。” “不如这样,您再辛苦一阵子。等将来孤替您找到合适人选,您再卸任也不迟。” 荀宁正语气诚恳:“臣,谢殿下体谅。” 等他出宫回到家中,太阳已经落山。 荀宁正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摇曳的烛火,久久没有动弹。 良久,他派人暗中叫来两位副指挥使,低声嘱咐了些内容。 不久后,在荀宁正的默许下,原本团结的靖言司开始了内部斗争。 时间很快来到新一年的正月初一。 天还未亮,刘铭便已起身,身着素服站在铜镜前,任由内侍整理衣冠。 镜中的少年,还未穿上龙袍。眉眼间却已有了几分帝王的威严。 数个时辰后,刘铭登上山顶,踏入嵩山道场。 人生第一次得以亲眼目睹琉璃星塔,刘铭如其父亲一般,激动掉泪。 此时的星塔广场外站着一个人,年轻得有些过分。 待刘铭走上前去打过招呼,方才知晓他的身份。 赵善怀,新一代的嵩山仙官。 他的年纪甚至仅有十八岁,比刘铭也大不了多少。 说起来,自赵仲恩之后,赵氏一族便越来越难有后,赵善怀是其父亲五十二岁时才得的独子。 李瑛那一脉也是如此。 前不久,赵仲恩去世,李瑛从真仙那里得到授意后,传达了‘真仙即将闭关,仙官年纪可适当往年轻一代继承’的要求。 真仙之令,必须大力遵从。 于是,赵姓的仙官便直接由最年轻的赵善怀担任。 对此,赵善怀心里的压力也大得很。 两年前,他才刚由道童转正为嵩山道场的道士。 如今,这么大的担子可就落在了他肩上。 他知道,他的父亲、他的爷爷,一生都在为仙官做准备,他们比自己更有能力,更有经验。 可真仙这么做,自然有真仙的道理。 他不会推辞,也不会退缩。 “赵仙官,您的意思是……待会儿由您为臣授玺?”二人简单聊过几句,刘铭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善怀笑着点头,说出自己提前准备好的一套比较拉近距离的说辞:“真仙最近正在闭关,不宜打扰。” “李仙官今日有其他公务在身,萧仙官又有意让我多锻炼锻炼,故而今日便由我来为殿下授玺。” 刘铭点了点头,尽管心中遗憾未能亲自见到真仙,或是目睹真仙显圣,但也没敢再多问。 很快,受玺仪式开始。 一套流程走完,刘铭跪于赵善怀身前,双手高举,接过那枚象征着真仙认可、无上皇权的传国玉玺。 刘铭深呼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请……仙官赐年号。” 赵善怀微微颔首,一脸严肃。 “受真仙旨意,今赐尔年号,元贞。” 元贞。 刘铭将这两个字在心中默念一遍,重重叩首。 “臣刘铭,叩谢仙恩!叩谢仙官!” 他站起身,转过身去。 荀宁正及另一位阁臣上前,为他披上崭新龙袍。 群臣齐齐跪拜,高呼万岁。 刘铭站在那里,嘴角微微上扬。 朕的时代,要开始了。 第159章 追收商税 元贞正月初二,正式上朝第一天。 啪! 一阵沉闷声响在大殿中响起,案上的一沓子文书和奏折被刘铭奋力全部扫到地上。 殿中群臣的噤若寒蝉,谁也不敢抬头。 刘铭愤怒地望着跪在下方瑟瑟发抖的户部尚书,声音里带着火气: “什么叫国库空虚,没有一丁点余钱了?” 户部尚书额头触地,身子直发抖,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 “陛、陛下,我大元虽然税收不少,但开销更甚。” “每年都有大笔钱花在援助邦国、翻新宫观,以及北方草原的土木建设上。国库便是再有钱,如此连年的入不敷出也遭不住啊!” 刘铭咬牙切齿,“此事你为何不早说!先皇在位时你就是户部尚书,当初为何不提醒?” “这……”户部尚书为难起来,“臣多年前也曾提过此事。” “但先皇曾多次告诫臣,国库的钱只有花出去才有用,让臣不要再卡官员们的预算申请,故而臣也只能全部照批了。” 这话倒是不假。 先皇刘绣在位十一年,每每吩咐各项工作,总要在末尾加上一句“不要吝啬钱粮,国库会充分供给”。 那些钱大都是前宋百年来积攒下来的家底,他花起来毫不心疼。 不仅如此,内帑的钱也早已所剩无几。 听他解释完,刘铭的怒气仍然没有消去。 他看向御阶下方站在最前边的荀宁正,冷冷道:“等朝会结束,内阁给朕送个票拟。” “户部尚书年岁已高,即日起可以告老还乡了。之后由左侍郎宗明接替其官职。” 户部左侍郎宗明闻言,心头一惊,连忙下跪:“谢陛下隆恩!”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中却连连叫苦。 朝廷富裕的时候,户部的官员尚可以被其他部门的官员调侃着称一声财神爷。 可朝廷没钱的时候,户部的工作便是最难做的。 户部尚书身子一颤,随后重重磕头,老泪纵横。 “臣,谢陛下宽宥之恩!” 刘铭没有看他,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奏折,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他看向荀宁正,“阁老,今天是不是还有个关于先皇庙号的折子?” 荀宁正躬身行礼: “陛下,折子已经放在案上了,只是这会儿……要不臣帮您找找?” 刘铭抬手制止身旁试图上前翻找的内侍,摇了摇头。 “不必了,朕看这礼部的水平也不怎么样,拟的几个字,与先皇的生平政绩皆不匹配。” 他重新坐好,目光扫过群臣,缓缓道:“朕想好了,庙号之字,不如就定为‘成’。” “先皇在位十一年,始终守成稳固,令我大元基业不衰,理应配得上此字。” “成?” 大臣们面面相觑,皆露出震惊神色。 ‘成’字是含褒义不假,但其具体要表达的含义,要根据帝王的实际功绩来看。 刘铭在朝廷面临如此困境之时提出此字,究竟是真心夸赞先皇守成有功,还是想要暗讽些什么,只能说是见仁见智了。 大臣们尚在惊讶之时,荀宁正突然躬身行礼: “陛下英明!” 群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齐齐行礼。 “陛下英明!” 刘铭看向荀宁正,面露笑意,善意地朝其点头。 “退朝吧!” 他正要起身,工部尚书突然出列:“陛下,臣还有事启奏!” 刘铭重新坐下,不满地看向他。 “国库都没钱了,你就是奏上来,朕估计也解决不了!” “说吧,除去需要花钱的事,还有什么要奏的?” “那没了……”工部尚书低下头,默默退回队列。 刘铭冷哼一声,“那就退朝。” “内阁的几位随朕来。” 御书房内。 刘铭坐在案后,看着面前几位战战兢兢的阁臣,忽然笑了起来。 “来人,快给朕的诸位爱卿赐座!” 内侍们搬来几把座椅,几位阁臣皆只坐了一半。 没办法,根据他们的直觉来看,这新皇帝如此反差的态度,心里恐怕没憋好屁。 刘铭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今天朕遇到的困难,相信诸位也看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人。 “如今刚好是年初,朕就想问,谁愿意替朕干一件得罪人的事,把去年淮南的商税收上来?” 一位姓王的大学士迟疑道: “陛下,淮南地区去年全境免税,这是先皇定下的旨意。若是擅改,岂不有损朝廷威信?” 刘铭斜眼看向他,嘴角笑意未减。 “王卿今日起大早上朝,想必困了吧?快回去歇息吧。” 那名大学士脸色瞬间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失言!臣该死!陛下恕罪!” 刘铭冷哼一声,摆了摆手。 内侍上前,将他拉了出去。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刘铭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几分无奈。 “朕又岂会不知这个道理?但淮南尤其是江淮地区何其富裕,一年的商税又何其之多。” “若能收上来,便能解决朝廷当下面临的多半问题。” “况且朕收的只是商税,商人不事生产,于国无利,便是少数人不满又如何?” 几位大学士低着头,谁也不敢接话。 沉默片刻,荀宁正忽然起身。 “臣愿回去拟这个折子。” 刘铭眼睛一亮,当即露出笑容。 “阁老不愧是先皇为朕留下的肱股之臣啊!” 次日,大朝会。 荀宁正果真在群臣面前提出追收淮南去年商税一事。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阁老,此举有伤大元朝廷的诚信!” “淮南免税是先皇生前定下的,怎能擅改?” “此事万万不可啊!” 反对声此起彼伏,荀宁正却面不改色,态度坚定:“先皇以仁善之心对待淮南,淮南却有歹人刺杀先皇,便是为了此事,也该惩罚淮南,追收赋税。” 刘铭坐在龙椅上,听着群臣争论,面露犹豫之色。 良久,他终于开口:“朕思虑再三,觉得阁老所言有理。” “国库空虚,已难以为继,追收淮南商税,实属无奈之举。” “待日后国库充盈,朕定当加倍补偿淮南百姓。” 群臣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再反对。 消息传出,大权在握的皇帝鹰爪荀阁老,其名声在各地尤其是在淮南地区更臭了。 而导致其被万人唾骂的始作俑者,此时已经又拉着荀宁正来到御书房,交流起另一个充盈国库的法子。 “朕有意让纸钞成为我大元主币,阁老有何看法?” 第160章 元贞宝钞 荀宁正沉默片刻,在心中仔细斟酌了一番措辞,随后躬身道: “陛下,前宋嘉佑年间试行变法时,曾短暂发行过一段时间的纸钞。” “但当时印发的数量并不多,仅用于官府与大商户之间的大宗交易。” “虽有尝试流通于民间,但因百姓皆不信任此等轻物,只愿用铜钱,导致纸钞的流通并不顺利。后来随着变法失败,也便没再用过了。” “纸钞虽有成本低廉、便于携带等优点。” “但其价值与诸多因素挂钩,且存在造假风险。若不能有效防伪,奸诈之徒便可肆意印制,届时很容易便形同废纸,后果不堪设想。” 其实他想说的诸多因素便是朝廷信用,但考虑到刘铭脾气,故而没有明说。 荀宁正继续道:“恕臣直言,纸钞小范围使用尚可,若要推行为全国主币,难度颇大,或许不合适。” 刘铭听完,没有露出失望之色,反而追问道: “那可有什么法子推行?若是纸钞可以发行,今后国库岂会再担心没钱的问题?” 荀宁正听懂了。 刘铭不是在问他“要不要做”,而是在问他“要怎么做”。 通过这阵子与刘铭的接触,他也算看出来了,刘铭与其父亲刘绣是两个极端。 刘铭骨子里带着倨傲的性格,极有自己的想法,且有了想法就要立刻去做,同时又不太能听得进去他人的意见。 不过念其年纪轻轻便大权在握,或许这也是难免的。 荀宁正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纸钞一事确有实施的可能性。” “只是术业有专攻,臣对财政一事并不擅长。” “因而先皇在位时,臣未能尽到提醒的义务,致使如今国库空虚,臣在此请陛下恕罪。” 荀宁正再度躬身,随后提议: “陛下,不如召来些熟悉财政的人问一问?” 刘铭点了点头。 “有道理,光让阁老独自考虑此事,确实是难为你了。” “这样吧,明日早朝结束,朕将户部和工部的几位留下,你们一同商议此事。” 荀宁正躬身称是。 这夜回到家中,荀宁正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书房看书。 他来到寝屋,确认四下无人,随后走到床边,伸手在墙壁上摸索。 手指触到一处细微的凹陷,轻轻一按,一块砖石无声弹开,露出一个隐蔽的暗格。 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个木盒。 荀宁正取出木盒,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张,皆是这些年靖言司暗中秘密收集到的一手情报,且从未呈给皇帝。 他的手指在这些纸张上轻轻滑过,目光闪烁,脸上看不出喜怒。 犹豫片刻后,他抽出其中一张,将其余的重新放回盒中,合上盖子,放回暗格。 次日早朝。 殿头官照例高声唱道:“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 话音刚落,荀宁正便从队列中走出,双手高举一份黄纸。 “陛下,这是近些日子靖言司收集到的木棉会情报。” 此话一出,正闭目养神的刘铭猛地睁开眼睛,顿时来了兴趣。 他与刘绣不同,自上位以来,他便第一时间命令荀宁的靖言司正严查木棉会,并严辞表示: 该组织存在的意义形同谋反,务必揪出大大小小全部成员,严肃处理。 为此他还给靖言司定下了一条有关木棉会抓捕的准绳: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内侍快步上前,接过黄纸,呈到御前。 刘铭展开细看,只见上面列着一些人名,皆是淮南地区疑似与木棉会有关联的官员和商人。 他微微点头。 “阁老做的不错。” 荀宁正却没有退回队列,而是再次躬身。 “陛下,靖言司前两日还收集到一些情报,涉及到云南刺杀先皇一案。臣恳请亲自去一趟云南,调查此事。” 刘铭眉毛一挑,摇头道: “此事交由靖言司下属去办即可,阁老堂堂内阁首辅,对朝堂何其重要,岂能亲自前往?” 荀宁正抬起头,目光恳切:“陛下,若是寻常案子还好。” “但此次刺杀案,臣是亲历者。当年那飞刀险些要了臣的命,先皇亦在臣身边受伤。” “这两年来,臣心中一直挂念着此事,夜里睡觉时,先皇受伤的一幕总会浮现在臣脑海,已经成了臣的心结。”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臣恳请皇上,能够应允臣亲自前往云南探查此案。” 刘铭闻言,陷入沉思。 靖言司高层最近虽然有人暗中投奔自己,但其忠诚度还有待观察。而且目前靖言司的话语权仍牢牢掌握在荀宁正手中,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再加上荀宁正确实不是财政方面的能人,先前想让他参与纸钞一事,无非是想着到时候若是事情失败了,好有足够分量的人背锅。 印发纸钞一事重要,造反的木棉会同样重要。 前者可以从内阁再换个人背锅,后者却只有荀宁正做事他才放心。 权衡片刻,刘铭终于点了点头。 “罢了,此事便依阁老所言。云南偏远,务必照顾好身体,你可是朕的爱卿呐。” 荀宁正闻言,语气激动,腰弯得极低。 “谢陛下!” 早朝结束,荀宁正第一时间回到家中,开始收拾行装。 此行南下云南,估计时间不会短。 而朝廷那边,朝会结束后,刘铭又找了位新晋的内阁大学士,名为蔡远,命其牵头开展纸钞印发事宜。 果然,蔡远的反应与昨日荀宁正如出一辙,也是连连表示此事之难。 同时,在场的户部官员也纷纷跪地,表示目前大元子民使用铜钱已经习惯,猛地换为纸钞恐怕会不适应。 工部官员也表示,桑皮纸所做的纸钞存在仿制风险。 这样的话,刘铭昨天已经听荀宁正说了一遍,不想再听第二遍。 他当场削去其中几人的官职,并赏了二十个板子。 剩下的人只得硬着头皮领命。 随后,经过反复商讨,大元纸钞的推行方案初步敲定。 纸钞暂命名为“元贞宝钞”。 工部负责桑皮纸的生产和物料提供。 户部则增设宝钞都提举司、印造宝钞库、宝钞总库、烧钞库、万亿宝源库等一系列机构,分别负责纸钞的雕版、印制、保管、发行、流通、销毁等诸多事宜。 刘铭下令:元贞宝钞必须在今年内完成发行,两年内实现全国流通。 不仅如此。 考虑到大元作为上国的颜面,刘铭下旨,对于周边邦国的援助可以继续,但一样改为用宝钞支付。 大元境内,除了涉及道门之事可暂用金属旧币支付,其余一切开支,皆用宝钞支付。 第161章 乾坤宝袋 元贞宝钞的发行,正如朝廷大多人预料的一般,几乎没人愿意接受。 百姓们习惯了铜钱握在手里那种沉甸甸的踏实感,对于这种轻飘飘的纸张毫无信任感。 在他们看来,铜钱是实实在在的贵重金属,可以存放很多年,是得到千年前老祖宗认证而传下来的正经货币。 凭什么一张纸就能换东西?万一哪天朝廷不认了,这纸不就是废纸吗? 很多地方商贾私下里也仍然在用铜钱互相交易。 而做大宗交易的商人虽然勉强能够接受新的宝钞,但往往会邀请第三方的官员在场作证,并由付款方出具按压指纹的凭证。 承诺一旦纸钞失效,必须给予补偿。若是没有这层保障,他们也不敢贸然行事。 对此,刘铭自有解决的办法。 他很快下了一道旨意:今大元铜资源紧张,将用元贞宝钞对民间流通的铜钱进行收购。收购期限为半年,半年后若发现有私藏和使用铜钱者,视为对抗朝廷,严惩不贷。 起初很多人只当这是吓唬人。 毕竟法不责众,大元用铜钱的人那么多,连当官的和一些有背景的大商人都在用,怎么可能都抓起来? 谁料半年后,刘铭果真自洛阳开始动刀。 一队队官兵冲进街巷,但凡从店铺中搜出铜钱的,不论多少,当场抓人。 一时间,洛阳城中哀嚎遍野,哭声震天。 对于这些被抓的人,虽然刘铭考虑到地府这一层的影响,没有滥杀人命,但还是将他们发配去服了徭役。 同时朝廷又对外宣称,铜钱收购工作延长半年。 这一招杀鸡儆猴,效果立竿见影。 消息传开,各地百姓纷纷将家中的铜钱拿出来兑换宝钞,没有人敢再明面用铜钱交易,顶多在家中挖坑偷偷埋上一些备用。 等时间到了元贞四年,大元境内基本实现了纸钞的全面流通。 且随着元贞宝钞对外发行,其影响力逐渐在大元周边各国蔓延。 毕竟对于其余信奉真仙的小国家来讲,大元意味着真仙认可的正统皇朝,是他们的兄长国。 老大哥给的东西总归没错。 对此,刘铭总是颇有成就感地对身边大臣说: “朕解决了国库空虚的问题,今后大元再不必为钱财发愁了。” 曾有深谙钱粮度支之理的户部官员委婉提醒: “陛下,若是宝钞发行过多,恐会影响宝钞的价值。一旦贬值,百姓便会失去信任,届时……” 刘铭出言打断他。“朕看过书,晓得此理。” “户部今后需定下一个数额标准,控制每年发行的宝钞数量,切记不可滥发。” 官员们闻言,稍稍放下心来。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淮南某州的一处隐秘宅院中,几个人正围在一张桌前,脸上皆是兴奋色彩。 桌上摆着一块新刻的雕版,上面赫然是元贞宝钞的图案。 “狗皇帝倒是心善!”一人拍着大腿,笑声不止,“竟是帮咱们解决了资金不足的问题!” 另一人则拿起一张刚印好的宝钞,举起来看了看,啧啧称奇。 “这做工,丝毫不比官府的正版质量差。以后咱们木棉会招揽会员,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 随后他又吩咐道:“记得第一批宝钞先送洛阳,那边比咱们更需要。” “从今往后,便任他发行,任他流通。他印多少,咱们就印多少。” “到时候天下到处都是宝钞,看谁还能分清哪些是官府的,哪些是咱们的?” 几人随即相视而笑。 洛阳,嵩山道场。 这日,李瑛唤来刚在塔前熬夜当值的赵善怀。 对于这个自己爱徒的后代,李瑛是极为欣赏的。 赵善怀天性纯良谦和,行事沉稳有耐心。修行之上虽非天纵奇才,却胜在踏实勤勉,是个堪以托付、值得信赖之人。 赵善怀来到李瑛的庭院,恭恭敬敬地行礼。 “李仙官!” 李瑛指了指石凳,示意他坐下。 “善怀,这些日子过得可还习惯?” 赵善怀坐得有些拘谨,微微点头,“谢李仙官关心。” “仙官的工作虽说不上难,但是责任巨大,故而晚生有时会心生紧张。” “特别是站在琉璃星塔门前当值的时候,总觉得真仙可能会注意到自己,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 “如今想想,能让真仙注意到,又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福分呢?” 李瑛点头微笑:“确实如此。” 他沉吟片刻,又道:“不过真仙这次闭关相较之前有所不同。” “此次真仙屏蔽了外界联系,你便是离得再近些,也不会引起注意。” 赵善怀反应极快,闻言顿时眼前一亮:“真仙可是又要突破仙功了?” 李瑛笑而不语,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赵善怀见状,也不好再追问。 他想了想,又问道:“李仙官可是有事要吩咐?” 李瑛放下茶盏,神色认真起来。 “真仙此次闭关,意味着将有十数年甚至近百年不会再于人间显圣。” “可嵩山不能因真仙闭关,便断了对山下子民的庇佑与恩惠。” “真仙的仁善大德,理应由嵩山一脉继续传扬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赵善怀身上。 “只是代为弘德一事,毕竟代表的是真仙,寻常的嵩山道士还不够资格。” 赵善怀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站起身,郑重地躬身行礼。 “晚生愿往!” 李瑛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绣有阴阳八卦图的黄色布袋,递到赵善怀面前。 “此物名为乾坤宝袋,装有真仙所赐的若干法宝。” “其经过真仙改造,无需法力,运转真气便可使用。” “里边有枚玉简,你将真气灌输其中,便可掌握所有法宝的使用说明。” 赵善怀双手接过,只觉得那乾坤宝袋轻若无物,却又隐隐透着不凡的气息。 李瑛叮嘱道:“此次下山务必记得你代表的是嵩山。” “嵩山之人,只济苍生、不涉朝堂;唯行善举、不言政事。” 赵善怀将乾坤宝袋小心收好,再次郑重行礼。 次日一早,天色微明。 赵善怀换下那一身仙官服饰,穿着一件简单的青色道袍,背着一个寻常的行囊,独自一人踏上了下山的路。 第162章 仙官救世 自赵善怀下山开始,大元各处便开始流传仙官救世的各式传说。 赵善怀总是在最需要他的地方出现,行事极其果断,并在事情解决后悄然消失。 他的踪迹遍布大元各地,今日在淮北,明日可能已在岭南。 有人看见他隐入黑暗,有人看见他踏剑而行。 他的动向人们无法预测,大家只知道,仙官的一言一行代表着嵩山意志,绝对不可能做错。 赵善怀总是一身低调打扮,像寻常道士一般行走市井。 若是厉鬼出没之处,他便会在斗法现场暗中坐镇。 起初那些下山除鬼的道士们并不知道身后有这样一尊靠山。 他们依着师门所授的法术,与厉鬼搏斗,往往打得险象环生。 可每当厉鬼逐渐占据上风,眼看就要伤人性命之时,总会有一道金光从远处袭来,将那厉鬼瞬间斩杀。 后来道士们才发现,原来斗法现场的不远处,仙官正闭目而坐,为他们压阵。 随着消息逐渐传开,道士们知道有仙官在身后护着自己,个个精神大振,再无畏惧之心。 他们与厉鬼搏斗时愈发勇猛,即使一时落于下风,也毫不慌张。 每当厉鬼占据优势,赵善怀便会猛地睁开眼睛。 仙官的地位高于天庭诸神,故而寻常厉鬼,赵善怀一般不会亲自出手。 他只是简单一挥手,身上那件寻常道袍瞬间化作一袭华丽的仙官袍服。 接着口念召神令: “吾为仙官,在此召神,天庭诸神,遇召即现,奉敕除祟,诛杀邪灵!” 话音落下,某位神明的虚影便会出现在他身后,金光大盛。 那虚影或是持剑,或是握戟,只一击,就将厉鬼打得魂飞魄散。 若是遇到凡人被土匪劫掠,神明不宜直接出手,赵善怀则会取出一枚铜镜,先将镜光照在劫匪身上,定其罪恶。 若那劫匪罪孽深重,手上有数条人命,他就会祭出随身宝剑,直取劫匪性命。 别管那匪徒的几品实力,皆挡不住他的一次攻击。 劫匪倒地后,很快就有城隍神携一众阴帅现身,对赵善怀恭敬行礼后,将那劫匪的魂灵缉拿回地府,从快审判。 后来赵善怀觉得太过隆重,表示无需城隍亲自出面,寻常鬼差来人便可。 可即便如此,每每有恶人伏诛,黑白无常、牛头马面仍会带着一众阴差前来混个脸熟,然后抢着缉拿魂灵。 倘若那劫匪罪不至死,赵善怀便会使一道法诀,令其丧失行动能力,瘫倒在地,静待官府前来拿人。 赵仙官的名声,就这样在各地越来越响。 再后来,赵善怀的行动范围进一步扩大,连大元周边诸国也开始流传类似的仙官传闻。 元贞十一年秋,洛阳。 御书房内,刘铭看着手中那份折子,面色愈发阴沉。 啪! 他将折子狠狠摔在案上,忍不住怒道: “为什么靖言司查了木棉会这么多年,各地木棉会闹出的动静反而越来越大了?” 他抬起头,盯着跪在下方的靖言司副指挥使马杰。 “你瞧瞧他们制作的假钞,如今都泛滥到什么程度了!?” 马杰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额头紧贴着地面。 “陛、陛下,木棉会的普通成员,臣等已经抓了一茬又一茬。” “但这木棉会的高层就好像知晓臣等的动向一般,每每行动,十次就要跑空九次。” 刘铭闭上眼睛,深呼吸几下稳住情绪。 半晌,他重新睁开眼,冷冷地看着马杰。 “阁老那边,情况如何了?” 马杰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小心翼翼地汇报。 “自前两年查案失败从云南回来以后,荀阁老虽已口头上说过不再管理靖言司,但是内部的几位高官还是习惯于向他汇报工作。” “毕竟包括臣在内的大多数人都由他一手提拔,陛下您让臣安插进去的人,要么不受待见,要么……” “就在某次执行任务中不幸遇难。” 刘铭冷笑一声,“他好大的胆子啊。” “如此贪恋权力,舍不得放手,真当朕不敢对他下手吗?” 马杰赶紧闭上嘴,大气都不敢出。 御书房里又是一阵沉默。 刘铭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荀宁正身份特殊,自己年幼时,荀宁正甚至还有个太子太傅的头衔,算起来可是自己的老师。 其地位远高于其他大臣乃至寻常宗室成员,无法在朝堂之上明令抓捕。 这也是刘铭迟迟犹豫,没有下手的原因。 可如今木棉会频频印发假钞,大元的物价已经相较于当年涨了两倍,严重影响了大元朝的稳定。而有能力解决的部门却因为其主官无能,迟迟不作为。 “阁老已不是前朝那位敢于做事的阁老,如此拖下去不是办法。”刘铭脸上浮现出狠厉。 “为了大元,朕只能想些狠招了。”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马杰,挥了挥手。 “滚吧。” 马杰如蒙大赦,连忙叩首告退,连滚带爬地退出御书房。 他走出宫门,沿着宫道快步往外走。 行至一处拐角时,与一名禁军将领眼神交汇。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一处无人的角落。 片刻后,马杰神色如常地离开,径直回到家中。 而那禁军将领却是悄悄去了别处。 消息就这么辗转数人,最后以纸条的方式送到了荀宁正手中。 书房里,荀宁正将那张纸条凑近烛火,看着上面寥寥数语,喃喃自语:“陛下想得太简单了~” “大元何其庞大,木棉会哪有那么大的能力?便是由着他们光明正大地印发假钞,也不可能如此快地让整个大元的物价都受影响。” 他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看着火焰将它吞没。 是的,实际上这些年,许多地方官府都有借着木棉会的名头偷印元贞宝钞,其中甚至有几个省的官方印钞库。 白天他们按照朝廷的要求印制规定数额的宝钞,晚上又会偷偷用额外购置的原料继续印制。 用的是同样的机器,同样的工艺,印出来的宝钞质量自然与真钞一模一样。 甚至可以说,这便是‘真’的假钞。 这些假钞,一部分会打点给地方官员做封口费,还有一部分会送到洛阳京官手中。 这其中有一张巨大的利益网,荀宁正虽然早就已经探查到信息,却一直没有动手。 原因无他,牵涉的官员太多了。 他若是捅破这层窗户纸,必然会得罪很多人。 到时候,那些人狗急跳墙,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现如今的官场很流行一句话:想成神就别做官。 如今距离首次封神过去上百年,众人皆知官员封神的希望渺茫。 真想成神的人大多不会做官,早早就会投身道门,希望能成为正式的道门弟子。 虽然这个门槛如今也很高,丝毫不亚于科举的难度,但仍有很多人在往里挤。 而在官场,很多官员已经不再将封神作为此生追求。 他们多数觉得只要不行杀人放火、谋害良民之事,完成工作之余享受享受也无伤大雅。 一朝皇帝有一朝的处事风格,刘铭与刘绣更是完全不属于一类人。荀宁正明白这点,所以如今的他和前朝不同,行事处处小心。 之所以不放权,是因为他已经摸清了刘铭对自己的态度。 他知道,若是自己致仕,刘铭虽会碍于名声不夺自己性命,却也会将他软禁在一处宅院,终身见不到外边的太阳。 快要烧尽的纸条将思考中的荀宁正烫醒,他轻捻手指间的灰烬,深深叹气: “陛下,当真要如此逼臣吗……” 第163章 误杀元帝 这日,太阳快要落山,荀宁正正在书房翻阅各地靖言司呈上来的密报,忽然有管家匆匆来报。 “老爷,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邀您进宫用膳。” 荀宁正闻言,手中动作一顿,随后抬起头吩咐道: “就说我今日胃不太舒服,刚服完中药已经歇息了,待明日好些了再去。” 然而等管家将话传递给于正厅等候的内侍官,内侍官却是摇头,语气不容商量: “陛下说了,请阁老今日一定赏光。” 消息传回屋,荀宁正沉默片刻,继而带着管家来到正厅。 “谢陛下邀请,那臣换身衣服便去。” 内侍官点头,退到门外等候。 荀宁正回寝屋换上官袍,并在路过管家时将一个纸团塞给了他。 管家等二人走远,展开纸团一看,脸色大变,随后匆忙离开了宅院。 荀宁正来到宫中,步入殿内。 殿中灯火通明,果然已经摆上了两桌宴席。 刘铭此时已经在大快朵颐,见荀宁正进来,抬头笑道: “阁老速度太慢了,朕饿得实在受不了,就不等你先吃了,勿怪勿怪!” 荀宁正躬身行礼:“陛下哪里的话,让您久等是臣之罪,还望陛下恕罪。” 刘铭笑意温和,摆了摆手:“无妨,阁老自罚三杯就好。” 说话的功夫,荀宁正已经坐到一侧的酒案前。 闻言便伸手去拿酒壶,刚触碰到冰凉的银壶,便察觉到刘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于是荀宁正收回手,拱手道:“陛下,臣今日胃不舒服,这酒可否热热再喝?” 刘铭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如此也好。” “来人,给阁老烫酒,就在这里烫!” 立刻有内侍端上碳炉放置于酒案一侧,随后将那酒壶置于上方。 烫酒的功夫,荀宁正发现刘铭表面在用膳,实际却心不在焉,时不时要偷瞄自己一眼。 心中顿时有了谱。 他不动声色,等酒烫得差不多了,便直接上手去拿酒壶。 “嘶~” 荀宁正倒吸一口凉气,烫得收回手。 酒壶被他‘无意’间碰倒,壶中的美酒洒在炭火上和地毯上,迅速燃起火焰。 “走水了!快来人呐!”殿内的内侍见状,惊叫着连忙出门大喊。 不料他这一声吼,立刻引来殿内藏于暗处的十几名赤着上身的武者。 武者们毫不掩饰身上的气息,荀宁正目光扫过他们,发现皆有四品以上的实力,最高的甚至有一名七品。 他立刻指着那些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恐:“陛下,有刺客!” 刘铭无视地毯上迅速燃烧和扩张的火焰,冷眼盯着荀宁正。 “阁老,事已至此,何必装糊涂呢?” 于是荀宁正收起惊恐,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陛下又何必如此无情呢?” 刘铭冷笑,站起身来,坦然道:“正所谓,在其位谋其政。” “阁老占着大元最重要的职位,既贪恋权力不肯放手,又不愿为朕、为朝廷做事,故而朕只好忍痛灭亲了。” 他的声音随即变得冰冷。 “朕没得选择,朕也是为了我大元朝,便是未来到了先皇那里,朕亦有话说。” 荀宁正忽然问道:“敢问陛下,元贞元年至今,内阁可有一位善终的阁臣?负责宝钞印发的蔡大学士,如今又在何处服徭役?” 刘铭被问住,脸色一僵,随即怒道:“你的意思是他们没错,是朕惩罚错人了?” 荀宁正叹气道:“陛下,穷苦人为何几代都是穷苦人?” “因为他们没有试错的资本,故而只能畏畏缩缩,安于现状,这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同样的道理,陛下若凡事不给百官留条退路,百官便只好自谋活路了。” 刘铭看着逐渐被火焰包围的荀宁正,微微摇头。 “可惜阁老你的退路,已被自己烧尽了。” “听闻阁老素有武艺傍身,不知今日能否为自己找到一条活路?” 刘铭说话间,坐着的荀宁正大拇指悄悄按断案上的筷子,食指用力一弹。 筷尖穿过火焰,直奔那唯一的七品高手。 那七品武者正听刘铭讲话,眼中又尽是火光照耀,还没反应过来,筷尖就已经没入他的眼睛,钻入其大脑。 七品武者闷哼一声,随后直挺挺倒地,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身旁的武者见状,皆是一愣。 下一秒,一道人影从黑影中扑出。 荀宁正的身影穿梭于几人之间,转瞬间又扭断了两名六品武者的脖子。 “七品武者!?” 剩下的几人惊道。 几人仓促应战之下,完全不是荀宁正的对手。 荀宁正招式狠辣,招招致命,片刻之间,剩下的几人也一一倒地,再无气息。 “来人!护驾!” 刘铭脸上终于露出惊恐,连连后退。 荀宁正自然不会给刘铭这个机会,他飞身而上,一把抓住刘铭的脖颈,五指收紧。 下一秒刚要用力,荀宁正却突然犹豫了。 若是直接杀掉皇帝,会不会惹怒真仙? 木棉会是群疯子,可他不是。 大元皇帝可是经历过嵩山受玺的。 就在这时,反应过来的刘铭连忙大喊:“真仙救我!我愿用一次机会!” 荀宁正脸色大变,手中下意识用力。 只听“咔吧”一声,刘铭眼睛一翻,脑袋软软垂下,再无声息。 荀宁正松开手,刘铭的尸体滑落在地。 他低头看着那具停止呼吸的躯体,脸上头一次真正露出惊恐神色。 他连忙跪在地上,从胸口掏出真仙玉佩,双手紧握,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臣一时失手,误杀元帝,真仙恕罪!真仙恕罪呐!!!臣绝无弑君之心,实乃元帝逼臣太紧……” 他自言自语道歉了许久,一直到火焰几乎要烧到跟前,已然感受到灼烧的疼痛才敢睁开眼。 然而,殿中依旧没见任何疑似真仙出现的动静。 荀宁正偷偷环顾四周。 殿内火焰几乎要吞噬一切,外边已然响起一阵阵急促脚步和泼水的声音,显然外边的人正在救火。 荀宁正愣在那里,失神道: “怎会如此……” 第164章 三岁储君 皇宫内侍们手忙脚乱地救火,呼喊声、泼水声混成一片。 就在这混乱之中,一个人影突然从火中冲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待看清其模样后,先前那喊着走水内侍官立刻走来颤声问道:“阁老,陛下可还在里面?” 荀宁正看向他,眼中闪过一瞬冷光,脸上却露出急切之色:“里边有死士刺客围困,陛下还未能出来,快随我进去护驾!” 说罢,他几步走到那内侍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猛地一甩,将其整个人丢进了火场。 内侍的惨叫声淹没在噼啪的火声中,此情此景看呆了众人,纷纷后退。 荀宁正却面不改色,严肃道:“陛下置身火海,陷入危险之中,此人却率先逃跑,实在可恨!” 此时,一队身着靖言司官服的人马赶来,为首一人正是马杰。 马杰朝荀宁正拱手行礼,随后凑近低声道:“阁老,靖言司已经控制住宫城各门了!” 荀宁正点头,回头看向燃烧的大殿,下令道:“只许他们在殿外救火,禁止任何人进入殿内。” “遵命!” 那将领一挥手,靖言司的人迅速散开,其中一些人眼神交流后,提着几个带来的木桶作势便要救火。 他们围着殿门用力泼水,忙碌间,有宫女太监恍惚间闻到一股子火油味。 再看而大殿的火势,不但没有减小,反而越烧越旺。 而荀宁正则领着另一队人直奔东宫。 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注定无法回头。 虽然不知为何刚刚真仙没有显灵。 或许是因为真仙在闭关,又或许是刘铭方才的心不诚,但如今弑君之举已做,那就干脆做得更绝一些。 如今的荀宁正自认为已经没了退路,故而他打算将水搅得更浑一些,也能趁机将水中漂浮的杂物一网打尽。 来到东宫时,太子此刻正在房内看书。 窗外传来一声声“走水”的呼喊,太子却丝毫不为所动。 在他看来,宫中走水不过小事,自己又不会救火,与其花时间操心,不如多读两本书增长些知识,未来好建立大元盛世。 吱呀~ 屋门被推开。 刘桓抬起头,见是荀宁正到来,便放下书卷,好奇起身:“阁老怎么到孤这儿来了?” 唰! 荀宁正拔刀再收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刘桓后退两步,双手捂着脖子,他睁大眼睛瞪着荀宁正,张着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后只能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荀宁正没有多看他一眼,直接将目光落到书桌上的蜡烛上,随后上前将其推倒,又伸手从书桌上抽起几页纸张,填在火苗上。 他静静看着火焰燃起,待火势逐渐烧到整个桌面,这才转身离去。 这一夜,皇宫的大火蔓延到了好几个宫院。 现在是秋季,本来就干燥,再加上皇宫多为木质建筑,大火越烧越猛,到后来已非人力可以阻止。 宫中嫔妃、皇室宗亲、宫女太监们只好仓皇离开皇宫,眼睁睁看着那座巍峨的宫殿在火海中化为灰烬。 朝廷对外传的是,此次大火,刘铭的四个儿子烧死了三个。 所幸有大元忠臣、内阁首辅荀宁正反应迅速,不顾自身性命之危,冒着浓烟冲进火场,将刘铭的四子刘渊于大火中救出,这才没让元贞帝刘铭断了后。 皇宫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最后终于在一场大雨的协助下熄灭,可也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 洛阳皇宫没了,可朝会不能不召开。 还好荀宁正的家足够大,再加上刘铭剩下的唯一子嗣刘渊也暂住在这里,于是荀阁老家的堂屋和院子便暂时成了上朝的场所。 堂屋主座上,三岁的刘渊坐在那里,低着脑袋,用力啃着手里的拨浪鼓。 站立其旁的荀宁正见状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屋外的群臣。 “当今之情形,诸位也看到了,陛下不幸驾崩于火灾,皇室直系血脉只剩下四殿下。” “我提议由四殿下继承大统,待其心智成熟、身体成长到足以登上嵩山之时,再进行受玺大典。” “同时我也会将这个请求禀报嵩山,诸位以为如何?” 院子里一片沉默。 半晌,礼部尚书许新低声提议:“不如由诸位藩王或是宗室其他成员中挑选合适之人继承皇位?” 荀宁正只当做没听到,又问了一遍:“诸位怎么不说话?这个提议如何呢?” 许新识相地闭上了嘴。 荀宁正点头,神色欣慰:“既然大家都这么想,不如与我一同联名?” “今日我便将此联名文书禀报嵩山,希望嵩山可以答应我等的请求。” 他一挥手,两个靖言司的人端着笔墨走上前来。 群臣面面相觑,但最终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反对。 他们挨个走上前去,在联名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荀宁正看着一个个名字落在纸上,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很快,联名文书通过真仙宫观主李易之手,送至嵩山道场。 此时李瑛正在庭院中品茶,他接过文书后只是扫了一眼,便随手放在一旁,轻飘飘地回了一句: “随他们闹吧。” 对于凡间的宫斗权争,他毫不在意。 只要不打扰到嵩山清净,不影响到真仙闭关修行,便对他来说便不算大事。 李易很快将仙官允许的消息传回在真仙宫等候的荀宁正。 荀宁正深呼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了许多,同李易道谢之后,赶忙回到府中进行下一步行动。 再看嵩山这边,到了傍晚,李易上山后再次拜访了李瑛。 “天祖父,如今山下越来越乱,若是任由其动荡,若是战事再发,会不会影响到真仙的信仰?” 李瑛闻言却是笑道:“如今真仙信徒遍布天下,一隅之地影响不了什么。况且……” “减少对山下朝堂的干预,这也是真仙闭关前的旨意。” 李易又问:“那天祖父可知此次真仙闭关大概有多久?” “这个我亦不知。”李瑛摇头。 “但我知晓的是,等真仙闭关再出来,相较之前便更不同了。” 李瑛回忆起先前真仙融于自然的一幕,不由心生敬畏,不敢再想象真仙之后将会到何等境界。 第165章 朝会点名 时间来到第二日,朝会照常举行。 院子里的群臣站得比昨日更加规矩。 荀宁正站在堂屋门口,笑容和煦,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诸位,昨日我已将联名文书送至嵩山。” “仙官已经同意了朝廷的请求,受玺大典可以延缓。也就是说,今年结束,明年将是元贞十二年。” 话音落下,群臣反应各有不同。 有人面露不甘,嘴唇微动。 有人低头叹息,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还有人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喜悦,甚至在与荀宁正目光接触时,还会光明正大点头示意。 荀宁正将群臣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一伸手,靖言司副指挥使马杰从袖中取出几张折叠的黄纸,恭敬地递到他手中。 荀宁正缓缓打开第一张,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随后抬起头。 “我点几个人名,被点到的先去隔壁院落等候。待朝会结束后,随我另行议事。” “费霆。” 名为费霆的内阁大学士身子一僵,有些错愕地抬起头,正对上荀宁正的目光。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情绪。 两名靖言司武者走到费霆身后。 “费大学士,请吧。” 费霆只觉得两腿发软,想要走路,却使不上力气。 在靖言司的搀扶下,他才勉强一步一步慢吞吞地离开。 “许新。” 礼部尚书许新猛地抬头,脸色涨红,怒喝出声: “荀宁正,你不要欺人太甚!一直以来本官已经让步太多了!人若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荀宁正微微侧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许尚书干嘛动这么大的火气?本官不过是叫您散朝后开个会,您有急事知会一声便是,本官还能为难您不成?” “哼!” 许新一挥衣袖,转身便走。 然而刚出了院门,两个靖言司武者便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并用一手捂住他的嘴,拖着他快步离开。 这一幕,丝毫没有藏着掖着。 群臣直勾勾瞧着许新被带走,随后齐刷刷将目光投向荀宁正。 见他又接着看向黄纸,所有人皆是低下头屏住呼吸,暗暗祈祷不要念到自己。 “梁司。” 名为梁司的官员两眼一翻,直挺挺倒了下去。 靖言司武者上前,将他背在背上扛走。 “邢柏。” “荀宁正我操你祖宗!你这个畜生!猪狗不如的东西!” 邢柏毫无征兆地破口大骂,上前请人的靖言司武者脸色大变,连忙一掌将其打晕。 随着骂声戛然而止,院中重新归于寂静,昏倒的邢柏亦被拖着离开院子。 “任远。” 任远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阁老,您饶了我吧!先前我也是被人胁迫,真的无意得罪您呐!” 他的哀求并不能令荀宁正有所反应。 靖言司武者上前,将他架起带离。 “贺临舟。” 贺临舟深叹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坦然随着靖言司离去。 荀宁正就这么一个一个念下去,声音不急不缓,接连念了二十多个名字。 “焦晏。” 焦晏猛地仰起头,高举双手,声音嘶哑:“大元朝万岁!” 即便被靖言司拽着走,他也没有停止口中的呼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戛然而止。 这场景逗乐了正摆弄手中玩具的刘渊。 三岁的小皇子有模有样地抬起双手,学着叫唤:“大……大元遭万水~” 奶声奶气的话引来荀宁正的轻笑。 荀宁正低下头,轻轻摸了摸刘渊的脑袋,又逗弄了他几下,这才重新看向黄纸,念完了第一张纸的最后一个名字。 “龚浩。” 院中安静了一瞬。 龚浩没有惊慌,也没有求饶。 他深呼一口气,缓缓脱下自己的官袍,露出里面一件绣着道经文字的布衣。 接着,他举起胸前佩戴的真仙玉佩,高声喊道: “谢真仙庇佑!信徒在此,恭祈真仙仙福永享,万寿无疆!” 说完,他原地盘膝坐下,双手握着真仙玉佩置于胸前,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靖言司的武者凑近一听,发现他念的是《阴阳合道经》。 于是面露为难地望向荀宁正,眼神里分明在问:这该咋办? 荀宁正看着龚浩那副虔诚模样,也被逗笑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再抓。 龚浩现在这个状况,可谓是无敌形态,纵使是他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断一个正在为真仙诵经的信徒。 况且龚浩作为第一张最后一个名字,本身也并不是非常重要,多一个少一个都无伤大雅,不影响大局。 荀宁正折叠起手中的黄纸,收进袖中。 “今天的名字就念到这里,后边几张的便先不念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院中瑟瑟发抖的群臣,语气温和。 “希望诸位能与我齐心协力,共同辅佐好殿下,创建新的大元盛世!” 除了尚在念经、不能中断的龚浩,剩余群臣连忙跪下叩首。 “我等愿听从阁老差遣!尽忠大元!” 他们拜得很真诚,也很认真。 只是不知道这一拜,拜的是大元皇室刘渊,还是站在刘渊身旁的荀宁正。 朝会结束后,龚浩整个人轻飘飘地回到家中。 他的双目失去色彩,显然吓得不轻。 而之后几天,当他听闻那些被念到名字的官员这几日都没再回家,且一个一个接连被靖言司抄家后,更是接连病了好几天,粒米未进。 龚浩此人,平日里十分大方,或许是因为自己天生胆小,所以他自幼便崇拜闯荡江湖的绿林人士。 长大后,龚浩更是常常结识和资助手头紧的江湖武者,在江湖中也颇有名望。 门客郭梓兴,便是其早年结交的江湖人之一。 他武艺不俗,为人仗义,因龚浩早年对其有恩,所以这几年一直住在龚浩家中,兼职做护院。 二人并非简单雇佣关系,更像是忘年交。 这日,郭梓兴与其他几位门客一同被唤入龚浩房间,推开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龚浩躺在床上,形同枯槁,气息奄奄。 郭仔兴大惊,这才不过几日光景,那个平日里慷慨豪爽的龚大人,竟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几位兄弟,这里是一些钱,你们拿着各奔东西吧。” “龚大人!”郭梓兴眼眶泛红,连忙上前抓住龚浩的手,怒道,“是谁害您落到这般境地!” “可是那个荀宁正?我便是拼了命也要为您报仇!” 龚浩摇了摇头,嘴角扯出苦笑。 “朝廷的力量岂是我等能够抗衡?还是带上钱财回家去吧。” “我的妻儿昨日就已经收拾东西回了老家。” “那天阁老念了我的名字,我必然躲不过十五。你们也速速离去吧~” 郭仔兴想再说什么,龚浩却已经闭上眼睛不愿再多言。 最后,几位江湖人只得含泪告别。 走出龚府大门,有人问道:“郭老弟,你准备去哪里,不如我们一同另投他家?反正我等武艺傍身,肯定饿不死。” 郭梓兴闻言,却是目光鄙夷。 “毫无报恩之心之人,吾愧与尔等为伍!” 几名汉子被说得面红耳赤,却没好意思在龚府门口反驳,只得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郭梓兴站在龚府门前,抬眼望着那块熟悉的牌匾,沉默良久。 他缓缓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才起身,大步离去。 第166章 动乱 元贞十一年腊月,洛阳城。 荀宁正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反复思量着一件事。 大元未来十几年将只有储君,没有正统元帝。 若是无人述职,岂不是对嵩山不敬,对真仙不敬? 此外,他心中还有一层私念:若是可以,他想代为述职,哪怕只是跪在塔外,或许也能真仙面前留点印象。 只是这个诉求,他不敢直接提出来。 他只能将无人述职的问题反馈给嵩山,看嵩山如何答复。 荀宁正来到真仙宫,求见观主李易,将心中所虑道出。 李易听完,微微点头,随即将此事传达至嵩山道场。 李瑛的答复很快传了回来。 “截至真仙闭关结束前,元廷不必再述职。” 荀宁正听完,心中涌起一阵失落,但他不敢表露任何情绪,只是恭敬行礼,退出真仙宫。 回到府中,荀宁正将嵩山的回应告知一众亲信大臣。 靖言司副指挥使马杰脸上带着惶恐,率先开口:“嵩山莫非是看不惯我等掌权?这该如何是好啊!” “我看倒不然。”刚从上京搬来不久的荀宁端否定了这个看法。 他是荀宁正的胞弟,新上任的内阁大学士、礼部尚书,对朝中局势尚在熟悉阶段,但眼光却颇为锐利。 “我等如今代表的是大元,是元廷。暂停述职,最多只能说明嵩山已不在乎大元。” 另一位靖言司副指挥使齐峰闻言,眼中闪过精光,对着荀宁正拱手道:“阁老,荀大学士言之有理。” “既然嵩山持如此态度,您何不取而代之?”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荀宁正猛地转头,狠狠瞪向齐峰。 “此话以后不许再说了!” 齐峰被他的气势所慑,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言。 其余几人则是面露不解,不明白为何荀宁正对此事如此忌讳。 荀宁正深呼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缓缓解释道:“大元气数未尽,尚有真仙援助机会在手。” “只是兴许真仙在闭关,所以先前陛下在遭遇火海时未能用成。” “故而诸位需牢记,我等今后效忠的仍是大元,无非是没有皇帝的大元。” 他顿了顿,语气渐冷。 “至于那些质疑我等忠诚、以及扰乱大元安宁之人,我等亦可无顾忌地与之放手一搏了。 “待冬天结束,春天到来,清洗便可以开始。” 如今的荀宁正,已非昔日那个处处小心、步步为营的内阁首辅。 他身兼内阁首辅,靖言司指挥使,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司、侍卫亲军步军司三衙都指挥使等多个重要职位。 大元政权及洛阳军权尽数握于手中,无需再像先前那般畏首畏尾。 元贞十二年春,一场无声的清洗悄然展开。 无数京官毫无征兆地被靖言司闯入家中抓捕,随后从其家中查抄出大量元贞宝钞。 那些宝钞堆积如山,有些甚至尚未开封,还带着油墨的气息。 毫无疑问,他们便是各地官府偷印假钞的后台。 荀宁正先前对他们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下也并未公开他们的罪行。 因为这只会影响到朝廷的公信力,不利于宝钞的发行。 紧接着,先前抓捕木棉会总是失败的靖言司,又突然发了力。 大元各地的木棉会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清剿,大量中高层成员在这个春天被抓捕,且全部押送至洛阳。 洛阳城的菜市口,人头攒动。 荀宁正亲临木棉会副首事、扬州知府程启的行刑现场。 他站在高台上,声音洪亮,当着百姓的面历数其罪行,并说道: “非是我大元的宝钞不好,而是这些人大量印制假钞,才使得当今物价不稳!元贞宝钞本可造福百姓,却被这些奸佞之徒毁于一旦!” 被堵住嘴巴的程启跪在地上,脸上露出讥讽的笑。 作为扬州知府,他比谁都清楚,若论假钞,官府印的可比木棉会多得多。 荀宁正不过是用木棉会来背锅罢了。 通过对官场的清洗和对木棉会的大规模清剿,元贞宝钞的价值逐渐稳定下来。 百姓们看着物价不再疯涨,心中稍安,开始慢慢信任起这种轻飘飘的纸张。 然而,这种平稳并没有持续太久。 荀宁正的暴力手段,已令各地藩王胆寒。先前他们以为正月初一到来,洛阳会从宗室中选出新的元帝。 可如今春天都快过去,大元竟是步入了元贞十二年。偌大的朝堂,仅由荀宁正这么个不姓刘的人操控。 这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又是什么? 多地藩王,特别是刚分封到淮南地区的几位,开始暗中通信,密谋起兵事宜。 不仅如此,木棉会虽然元气大伤,但在这个紧要关头,木棉会首事却收到了一个近期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远在遥远美洲的宋国来了信。 新继位的宋王赵必桉表示,会对木棉会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协助。 元贞十二年五月,宣州。 韩王刘扬被南下的靖言司抓捕,理由是私造兵甲、意图造反。 押解回洛阳的路上,队伍行至一处驿站时,刘扬由于过于恐慌,趁靖言司人员不备,猛地撞向墙壁寻求自杀。 靖言司众人手忙脚乱地上前查看,却已经回天乏术。 消息传回洛阳,荀宁正脸色铁青。 他本人并无对刘氏下死手的意思,起码明面上不能有。刘扬便是被抓到洛阳,顶多是软禁到老,绝不会丢了性命。 如今他这么一死,事情便复杂了。 他连忙下令封锁消息,严令知情者不得外传。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同年八月,消息泄露。 多地藩王怒火中烧,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起兵造反。 他们振臂高呼,指责荀宁正祸乱朝纲、残害宗室、挟持幼帝,号召天下共讨之。 至于军饷问题? 我都要代表大元正义的一方清君侧了,还至于像之前一样藏着掖着? 直接光明正大开印就完事了。 各地藩王先不管自己会不会出兵讨伐,纷纷开动印钞机,大肆印发元贞宝钞,生怕比别家印的少,吃了亏。 荀宁正好不容易稍微稳定下来的大元物价,因藩王们的这波操作,又开始疯涨起来。 数不清的百姓人家因此破产,木棉会亦趁此机会,再次开始吸收会员。 第167章 水泊梁山 对于藩王的造反,荀宁正早有预料。 自去年秋天各地藩王开始暗中串联,他便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荀宁正先是给自己所作所为树立了合法性。 他对外宣称,刘渊是大元储君,延迟继位的申请是经过嵩山同意的。至于他自己的职位和工作,则是先帝刘铭在世时便已认可的。 随后他又指出了那些扬言要清君侧的藩王的若干罪行: 以清君侧为名造反、大肆印发假钞干扰大元稳定、剥削民利、鱼肉百姓。 不等那些还在口嗨的藩王们起兵集结,荀宁正便先发制人,调集大军接连平定了淮北数省的动乱。 铁骑所过之处,叛军望风而逃,那些刚刚举旗的藩王还没来得及畅想自己的帝王梦,便被押解回京。 元贞十三年,夏。 荀宁端递上一份折子,面色凝重。“大兄,这是近期的战报。” “如今淮北的藩王叛乱已基本平定,淮南目前虽有困难,但也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近来木棉会换了扰乱大元的策略,改暗为明。” “一是号召因假钞而家破人亡的农民造反,打着‘反元复宋’的口号建立所谓的‘起义军’,进攻官府。” “像是江南睦州,当地的藩王和知府甚至都被当众斩首。” “二是变民为匪,自立了许多山头。” “例如山东的郓州,有一伙土匪聚众于寿张县梁山,凭借地利优势,打退了当地剿匪的官府,同时又收拢周边其他山寨,现在更是对外宣称已聚兵五万。” 荀宁正看着折子,眉头紧锁。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各地消息,几乎没有一条是好的。 良久,他无奈地叹气,仰头望着房梁。 “藩王叛乱未平,造反和匪患又起,上天当真要亡我大元不成?” 荀宁端拱手,目光坚定。 “大兄将注意放在藩王和宝钞之事即可。至于其他的,或许臣弟可以一试。” “哦?”荀宁正来了兴趣,转头看向他,“景行有何办法?”(荀宁端的字) 荀宁端谦虚一笑,“也不是什么复杂计谋,无外乎是招安和观望二计。” “像是农民造反军,大多痛恨朝堂、痛恨皇室。” “臣弟听闻睦州的造反军,最近甚至有进攻杭州藩王的动向,届时我们只需坐山观虎斗即可。” “对于那些自立山头、安于现状的匪徒,便可许以高官厚禄,进行招安,之后再利用他们对藩王进行平反。” 荀宁正听完,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笑着点头。 “好一招驱虎吞狼之计。” 荀宁端再次拱手,语气里带着跃跃欲试。 “农民大多目光短浅,朝廷只要主动交好,断然不会拒绝。臣弟愿主动前往梁山,将其招安。” 荀宁正闻言,陷入沉思。 他思索再三,最后摇头拒绝。 “此计甚好,但景行对我何其重要,切不可亲自冒险。这样吧,我派丁睿去,他也是内阁大学士,分量和诚意都足够。” 荀宁端也不争:“这样也好。” 得到命令的丁睿,心中自然是不肯去的。 实际上,他对于自己前些日子入阁一事都是内心拒绝的。 这些年的内阁形同虚设,话语权皆在荀宁正手中,其余的大学士只有两个作用:日常的吉祥物和临时的替罪羊。 可荀宁正的命令他不敢不听。 故而丁睿只得带着大量赏赐和一纸诏书,踏上了前往郓州的路。 郓州,寿张县。 丁睿的队伍穿着官服,旗帜招展,浩浩荡荡地进入县城。 这样的阵仗,很快吸引了梁山探子的注意。 很快有消息汇报至山上。 “寨主,山下有朝廷的队伍进了寿张县城,看样子是押送货物的。兄弟们问要不要动手?” 副寨主郭梓兴眼中闪过厉色,当即拍板。 “若是寻常商人,那还可以考虑一下。朝廷的队伍,那还犹豫什么?动手!” 然而寨主宋姜却立刻抬手制止。 “不妥。” 郭梓兴一愣,转头看向他。 宋姜缓缓道:“如今梁山正与周边山寨火拼,现在得罪朝廷为时尚早。不如先观察一下他们的动向,再行动也不迟。” 寨主都发话了,郭梓兴也不好说什么。 他挥了挥手,示意探子退下。 又过了两个时辰,探子再次来报。 “寨主!那队伍朝着梁山来了,为首一人说是朝廷的内阁大学士,此行有要事,非得见了寨主您才能说。” “哦?”宋姜闻言,顿时来了兴趣。 内阁大学士可是大官。 先前他还未入山做匪时,不过是县中一小吏,别说大学士了,见了县令都得跪拜磕头。 内阁大学士可比自己上级的上级还要厉害不知多少倍,今天却要主动见自己?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飘飘然,连忙挥手道:“快请他们上山,切记不可失了礼节!” 话刚出口,他又想起一件事,自己这一山的山匪,先前不过是种地农民,大字都不识几个,哪里懂得什么礼节? 于是又连忙改口:“算了,我亲自乘船去接。” “万万不可!”郭梓兴出声制止。 宋姜投来疑问的目光。 郭梓兴拱手解释:“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 “如今朝廷来人,必然是有所求,寨主何必将自己置于如此低的位置?” “若是您亲自去接,届时对方谈判便会占尽先机。” “贤弟所言有理。”宋姜犹豫起来。 “但那可是内阁的大学士啊,堂堂正一品官员!” “如今我等虽已自立山头,但明面上又没有造反,若是态度不好,让他们觉得冒犯,再如先前一般派兵来攻打怎么办?” 郭梓兴想了想,道:“若寨主觉得不去不妥,那最多也只该到山下去迎,切不可跨湖去接。” “如此,既不失礼数,也不失威风,妙啊~”宋姜连连点头,露出赞许之色。 “贤弟说得对,就按你说的办,咱们确实得端着点架子。” 山下,丁睿的队伍已经停在了水泊岸边。 他掀开车帘,望着远处烟波浩渺的梁山,心说这梁山三面环水,易守难攻,难怪先前郓州的兵马打不下来。 要是这些人不肯招安,自己这一趟怕是凶多吉少。 第168章 招安 岸边,梁山的哨船已经划了过来。 船头站着一个腰挎朴刀的精壮汉子,高声问道:“来者可是朝廷的丁大学士?” 丁睿整了整衣冠,深呼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正是本官。本官奉大元内阁首辅荀阁老之命,特来拜见贵寨寨主。” 那汉子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后的马车和随从上扫过,语气缓和了几分。 “寨主有令,请大人随我上船,他们已在山下等您。” 丁睿微微一怔,下意识想问为何寨主不亲自乘船过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自己既然已经踏入人家山匪的地盘,还是客气些好。 他点了点头。 “有劳了,只是此行我们带的东西比较沉。” “无妨!”那汉子摆手,咧嘴一笑,“咱梁山别的不多,就是船多。” 很快,几艘船拉着丁睿一行人和十几个沉甸甸的木箱,划过了宽阔的湖泊。 丁睿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山影,心中暗暗盘算着待会儿要说的话。 船靠岸,宋姜已经携一众梁山高层在此等候。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衫,腰间系着一条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然刚才特意打扮过。 身后站着十几个大汉,有的佩刀,有的挎剑,个个目光炯炯。 看到那为首的红袍官员,宋姜眼睛一亮,连忙热情地拱手迎上前。 “这位便是丁大学士吧?梁山寨主宋姜,见过丁大学士。” 见梁山的匪首这么客气,丁睿暗自松了口气,拱手回礼。 “宋寨主风流倜傥,气质非凡,您的大名早已传遍洛阳,如今总算能得一见,久仰久仰。” 宋姜闻言,心中大喜,脸上却努力保持着矜持。 “丁大学士谬赞了,快快随我上山,聚义厅已经备好了酒席。” 一行人沿着山路往上走,宋姜一边走,一边偷眼打量丁睿。 见他走得还算轻松,便笑道:“梁山颇高,爬着不易,丁大学士您多担待。” 丁睿却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炫耀。 “无妨,这和嵩山相比还差得远。” 宋姜闻言立刻来了精神,眼中闪过好奇的光芒。 “这么说来,丁大学士爬过嵩山?” 丁睿微微挺直了腰板,脸上亦是多了几分自豪。 “元贞元年正月初一,本官那时还是吏部右侍郎,有幸跟着百官队列登上嵩山,参加先皇的受玺大典。” 宋姜眼中羡慕之色更浓,追问道:“听闻嵩山高耸入云,您爬着是什么感觉?有觉得累吗?” 丁睿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嵩山那是何等地方,本官心中自然只有激动和期待,全无半分疲惫感觉。” 宋姜又问:“那您可见到真仙和仙官?” 丁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遗憾:“真仙当时已经闭关,未曾显圣。” “仙官倒是见着了,但可惜本官站得远,看不清楚。不过那气质,果然非同凡人。” 宋姜咂了咂嘴,眼中满是向往。 “若是此生能登上嵩山,看一眼真仙,便是死也无憾了。” 丁睿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梦想,亲眼见到真仙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多少任皇帝恐怕也没见过。” “不过嘛……登上嵩山倒是有可能。” 宋姜眼前一亮,连忙凑上前:“此事当真?” 丁睿点头,语气不紧不慢。 “那是自然,不过这就要看宋寨主之后该如何做了。” 宋姜张开嘴,刚要表一番“愿为朝廷赴汤蹈火”的忠心,一侧的郭梓兴立刻出言打断。 “有什么事等到了酒席上再谈,在这里聊岂不是对大学士不敬?” 他说着话的功夫,几人已经登上了梁山。 宋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有道理,请!”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丁睿往聚义厅走去。 丁睿点头,目光在郭梓兴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心中暗道这人怕是有点难对付。 进入聚义厅,里面已经摆好了几张大桌,上面堆满了酒肉菜肴。 宋姜请丁睿坐了主位,自己在一旁陪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那些梁山高层们渐渐放开,开始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再接着,又有人划拳,有人猜枚,没多会儿功夫聚义厅便闹哄哄一片,全然把宋姜先前讲的“注意礼仪”抛在脑后。 丁睿对酒席上的酒肉不感兴趣,只偷偷打量着宋姜与郭梓兴。 谁来敬酒,他都只是浅抿一口,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 宋姜几杯酒下肚,渐渐酒意上头,脸涨得通红,说话也开始大舌头。 郭梓兴倒是喝得不多,始终保持着清醒,目光时不时扫过丁睿,像是在揣摩他的来意。 丁睿见时机差不多了,放下酒杯,拱手道:“本官今日从山下一路上来,一路所见皆让人惊讶。” “梁山将士们看着训练有素,竟颇有正规军队的素养,宋寨主的练兵之道实在让人佩服。” 宋姜呵呵一笑,坦然道:“我主要是口头上的支持。梁山能发展到今天,这位郭梓兴郭副寨主功不可没。” “自他来以后,弟兄们训练时便不再像先前那样散漫,功夫也提高很多,梁山已经接连兼并了好几个山寨。” 丁睿转头看向郭梓兴,举杯示意。 “郭副寨主,本官敬你一杯!” 郭梓兴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丁睿放下酒杯,像是随口问道:“不知梁山现在兵力几何?” 宋姜虽然对丁睿有着朝廷大官的滤镜,但心里可不傻。 他眯着眼睛,像是在回想,随后摇头道:“最近光忙别的事,具体记不清了,但十万总归是有的。” 丁睿心中暗骂:这些个当土匪的没一个说实话的,明明前不久还宣传的五万,我这一来就翻倍了? 不过脸上却不动声色,又拱了拱手。 “宋寨主不要误会,我问这个也是为了您好。” 宋姜一愣:“此言何意啊?” 丁睿从袖中取出一个金黄诏书,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那些汉子们大多已经喝得醉眼迷离,有人趴在桌上打鼾,有人抱着酒坛子傻笑。 此时打开诏书念其中的内容,若是有人没下跪,便是对朝廷大不敬,影响反倒不好。 于是他并未打开,只是简单口述:“这是朝廷的招安诏书。” “荀阁老有意对梁山招安,只要宋寨主同意,今后您便是朝廷的正规军。不过这个官职,要由具体山寨的兵力规模来定。” “十五万!”宋姜声音洪亮,回答得毫不犹豫。 丁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下一秒又恢复如常。 “宋寨主莫要开玩笑了,朝廷的事,事事严谨,马虎不得。” 宋姜脸上露出被拆穿谎话的窘迫。 “那好吧,实际上只有十万。” 丁睿心里又暗骂了一遍无耻,表面却是笑着点头。 “那好,就按十万来算。” 于是宋姜搓起了手,眼中满是期待。 “不知十万兵力可以封个几品的官?” 丁睿沉吟片刻,微微点头。 “上嵩山是足够的了。” 第169章 朱元龙 宋姜闻言大喜,连忙端着酒杯起身,几步走到丁睿身旁,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丁大学士此言当真?” 丁睿微微颔首。 “本官代表的是朝廷,自然不会说假话。” 宋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笑得合不拢嘴。 “寨主!” 郭梓兴开口,似乎想说什么。 宋姜却是伸手制止,笑呵呵地看向丁睿。 “敢问丁大学士,若是招安,弟兄们都能拿到什么好处?” “毕竟招安不是我宋姜一个人的事,梁山全靠弟兄们支持,才能发展到今天。” 丁睿早已准备好说辞,不紧不慢道: “梁山的诸位好汉,可依据当前手里掌管的兵员数,获封相应官职,待遇与朝廷官员一致。” 此话一出,有几个副寨主和一些梁山中层脸上也流露出意动神色。 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眼中放光,还有人已经开始掰着指头算自己能封个什么官。 丁睿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又接着道:“荀阁老托我带了见面礼,还望宋寨主和几位副寨主笑纳。” 他拍了拍手。 同他一道来的人立刻出去,将那十几个沉甸甸的木箱抬了进来,在聚义厅中央一字排开。 丁睿走到第一个箱子前,打开箱盖。 里面是一套做工精致的铁甲,甲片乌黑发亮,每一片都打磨得光滑如镜。 铁甲旁边叠着一件猩红色的披风,质地厚实,一看便知垂坠感极好。 “这是荀阁老给宋寨主的礼物,其余几位副寨主也有。” 宋姜大步上前,伸手抚摸着那套铁甲,眼中满是喜爱之色。 他又拿起那件披风抖开,披在肩上比划了一下,惹得厅中众人一阵叫好。 丁睿又逐个打开剩下的箱子。 除了七八件铁甲,剩余的皆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元贞宝钞,一沓一沓,瞅着比铁甲还具有观赏性。 “这则是我大元给梁山诸位好汉的见面礼。” 预料中的欢呼声没有出现,厅中反而响起一片啧啧声。 郭梓兴亦是冷笑一声。 “听闻朝廷现在与各地造反的藩王在争着印宝钞,想用多少就印多少,生怕印得少了吃了亏。 “如今看来,传言非虚。” 丁睿脸色不太好看。 “这是正儿八经的元贞宝钞,是真钞,和那些假的不一样。” 郭梓兴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听丁大学士的意思,是那些假钞不能用了?” “那是自然!”丁睿说得斩钉截铁。 郭梓兴点了点头,沾满了油的手也不擦,直接从箱子里拿出一沓子宝钞,抽出一张。 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啪地拍在丁睿面前的桌上。 “刚好我这里前几天刚收到一些宝钞,不知丁大学士能不能看出来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两张沾了油渍、被抓得褶皱的宝钞摆到桌前,丁睿低头看了半晌,试探着指着其中较新的一张。 “这张是真的。” 郭梓兴笑了,笑声里带着戏谑。 “这两张都是箱子里拿的。” 丁睿连忙改口:“我又没说那张是假的,另外这张也是真的。” 郭梓兴又笑:“刚刚只是开个玩笑,这张是我自己的,是先前打劫运送假钞的队伍得来的。” 丁睿脸色变得难看,硬着头皮道: “方才本官酒喝多了,没看清,认真看的话,确实是假钞。你看这个纹路,与本官带来的稍有不同。” 郭梓兴纳闷地凑近看了一眼:“什么纹路?这不是污渍吗?” 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丁睿。 “我方才又开了个玩笑,梁山没有劫过运钞队伍,这两张都是丁大学士带来的。” 丁睿瞬间被噎住,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宋姜乐呵呵地看着这一幕,见丁睿不再说话,这才摆摆手。 “梓兴,休得无礼。” 他转头看向丁睿,脸上又堆起了笑。 “丁大学士,我们山寨都是粗人,就乐意见得些俗物。要不……您再给换点赏赐?” 丁睿沉声问道:“不知宋寨主想要什么?” 宋姜看向郭梓兴。 郭梓兴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既然是要招安成朝廷正规军,那再穿土匪的破烂衣服就不合适了。” “如今我梁山有十万人马,不如朝廷给配备齐全军服和兵器甲胄?” 丁睿大惊,声音都变了调:“你在开玩笑吗?你知道十万套兵甲军服是什么概念吗?!” 宋姜连忙打圆场:“梓兴喝醉了,瞎说着玩的。这样吧,五万套如何?” 丁睿脸色铁青。 五万套兵甲足以装备整个梁山,如此资敌的行为他自然不会做。 “便休要说五万,一万套朝廷都够呛拿出来。” 宋姜的脸色亦是变得难看起来,语气也冷了下来。 “那样的话,就算我宋某人同意,恐怕弟兄们也不会同意了。” 话音刚落,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黑壮汉子啪的一声摔碎酒碗,猛地站起身,怒目而视。 丁睿与他对视一眼,吓得连忙低下头,盯着面前的桌子不敢再抬头。 宋姜瞥了那黑汉一眼,语气淡淡道。 “李奎,你喝醉了,回去歇息吧。” 李奎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宋姜又转圈朝周围喊道:“大家别看了,接着吃,接着喝!” 过了一会儿,宋姜见周围人又重新将注意力放在酒肉上,语气随之缓和下来,对着丁睿低声道: “丁大学士,可否借一步说话?” 丁睿点着头起身,跟着他出了聚义厅。 郭梓兴目送两人出去,朝着身后轻轻摆了摆手。 一个一米出头的男童无声地走到他身后,动作轻巧而又隐秘。 “义父有何指示?”男童的声音尚带着几分稚气。 “元龙,出去绕一圈,听听他们说的什么。”郭梓兴一边说着,一边从桌上随手拿起个鸡腿递给他。 “好嘞!” 男童接过鸡腿,也不急着吃,身子一矮,便从拥挤的过道中灵活地穿梭而过,只是几个闪身便出了聚义厅,没有吸引任何人的注意。 郭梓兴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脸上露出赞许的神情。 朱元龙是他先前还没投奔梁山时,于大街上碰到的乞丐。 当时见其双目有神,能说会道,是个聪明孩子,于是便收下当了义子。 谁料此子武功天赋也极其了得,功夫学得极快,轻功更是没多久就超过了山上几位擅长此道的小头目。 有朝一日,必能超过自己的武功造诣。 第170章 招什么鸟安 朱元龙很快去而复返,无声地溜回聚义厅。 他重新来到郭梓兴身后,踮起脚尖,凑近郭梓兴的耳朵,将方才在外边听到的话一字不漏地低声转述。 郭梓兴面色如常,端着酒杯的手却微微发力。 待听完朱元龙的汇报,他轻轻点头,挥了下手。 朱元龙会意,利落地退到聚义厅角落,拿出先前那个鸡腿啃了起来。 郭梓兴表面仍在饮酒,心中却已翻涌不止。 寨主终究没能抵御住朝廷的诱惑,个人私底下同意了朝廷的招安。 宋姜此人,他再了解不过。 嘴上说是为了兄弟们的出路,说到底,还是被那“封大官”和“上嵩山”六个字勾走了魂。 想来也是。 他本就是一个小吏出身,一辈子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如今听说能被招安,哪还管得了别的? 等宋姜与丁睿回到聚义厅,酒宴已经接近尾声。 众人见寨主回来,又纷纷上前敬酒。 宋姜笑着应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可郭梓兴看得分明,他眼神飘忽,笑容勉强,明显心不在焉。 酒宴结束,丁睿起身告辞。 宋姜这次格外殷勤,下山后又亲自上船送其过了梁山泊,直到看着丁睿的队伍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回来。 接下来的几日,宋姜每夜私底下都要会见几个梁山的中高层头领。 没办法,梁山不是他的一言堂,即便身为寨主,他也没法一句话就令所有手下招安。 整个山寨看着人员众多,团结和睦,实际上内部分为好些个派系。 宋姜先是找了几位跟了自己多年的老兄弟,关起门来密谈许久。 又找了几个在山上颇有威望的副寨主,许以好处,晓以利害。 期间郭梓兴也被唤了去。 宋姜语气和缓,问他对招安一事的看法。 郭梓兴回答得模棱两可:“寨主为兄弟们着想,这是好事。只是弟兄们心思各异,还需从长计议。” 宋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什么,便让他回去了。 回到自己住处,郭梓兴立刻召集了手下一众亲信。 这些人皆受过他的武艺指导,算是半个徒弟,同时也一样对元廷恨之入骨。 听闻寨主有意招安,个个义愤填膺。 “郭副寨主,寨主这是要把咱们卖了!” “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依我看,不如咱们另寻山头。” “就是!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 郭梓兴却示意众人安静。 “不必着急,如今山上与咱们想法相同的不在少数。” “说到底,弟兄们又有多少不是因为被朝廷逼得走投无路,才上山做了土匪?”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压低。 “我等可以暗中集结仇视朝廷的人,届时人数一多,寨主便是想招安,也得掂量掂量。” 亲信们纷纷点头,领命而去。 等众人散去,郭梓兴转头看向站在身后一声没吭的朱元龙。 “元龙,你对朝廷什么看法?” 朱元龙毫不犹豫地说道:“朝廷让我吃不饱饭。” 如此简单而又直观的回答,让郭梓兴哭笑不得。 然而等他认真思索了片刻,又深深叹了口气。 “你这个想法,亦是很多人的想法。老百姓又有何所求呢?无非是为了吃口饱饭罢了。” 过了月余,宋姜突然召集梁山大大小小总计一百零九个头领,齐聚聚义厅。 由头是庆祝李奎晋升四品武者。 酒席摆了几十桌,鸡鸭鱼肉堆得满满当当,酒坛子摞得像小山。众人推杯换盏,猜拳行令,好不热闹。 待众人吃到情绪高昂、正快活时,宋姜忽然站起身来,端着酒碗,朗声道: “诸位兄弟,我有意带领大家今后走上正道,不知兄弟们意下如何啊?” 李奎第一个站起来,拍着胸脯:“寨主说什么就是什么,咱李奎必唯寨主马首是瞻!” 十几个先前被宋姜私下会谈过的头领也纷纷高声附和。 宋姜满意地摸了摸下巴的胡须,却发现很多人此刻已经低下头,不再言语。 原本热闹的聚义厅,气氛忽然冷清下来。 宋姜看向身旁的郭梓兴。 “梓兴,说两句?” 郭梓兴笑了笑,“寨主,我没什么意见。” “不过究竟要不要招安,这一句话影响的可是弟兄们的未来,我说了怎么算?还是看弟兄们自己怎么想的吧。” 话音刚落。 啪! 一个身高近六尺的壮汉猛一拍桌子站起来。 “招什么鸟安?!” 他怒目圆睁,声音洪亮。 “弟兄们有几个不是被朝廷逼得活不了才上了梁山?日日提招安,夜夜提招安,怕不是把弟兄们的心都说凉了!” “武淞,不可无礼!”副寨主吴勇连忙出言呵斥。 那名为武淞的壮汉却鸟都不鸟他,只直直盯着宋姜。 “寨主,不止是我,想必您也能看出来,弟兄们大多都是不愿招安的。您还是再考虑考虑,别寒了弟兄们的心。” 宋姜强压住心头怒火,沉声道: “武淞兄弟这话,何尝不是寒了我这做大哥的心?我不也是为了弟兄们的前途着想吗?” 他环顾四周,见众人神色各异,知道今晚讨不了好,便呼一口气,摇了摇头。 “既然大家这会儿兴致都不高,那此事以后再议。” 说罢,他起身离开聚义厅,同时带走了吴勇、李奎等十几个心腹。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有人目光闪烁,嘴上仍喊着“接着吃,接着喝”。 有人则情绪低落,放下筷子,慢步离开。 郭梓兴坐在上方,看着下方众人的反应,心中了然。 招安一事,远没有结束。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宋姜仍在拉拢人心。 他与丁睿暗中书信往来,商谈招安的好处。 随着那边送来的条件一再加码,宋姜的态度也越来越坚定。 这日,一辆辆运着货物的马车自西边低调地进入寿张县。 车队打扮得极为朴素,车上盖着旧油布,看着像是寻常商队。 但郭梓兴的亲信探子很快发现了端倪: 那车夫个个身形精悍,目光警惕,气质与寻常商队截然不同,里里外外都透露着一股古怪。 郭梓兴将此事汇报给宋姜,询问是否要打劫一番。 宋姜表现得颇为讶异,仿佛刚刚知道这个消息。 他沉吟片刻,说近期正是考虑招安的关键时期,先不要节外生枝、惹是生非,无视就好。 他的反应,令郭梓兴更加生疑。 作为梁山寨主,宋姜在山下亦有不少亲信耳目。 他若是说不知道,这事反而不正常。 郭梓兴当即叫来朱元龙,命他趁天黑去山下打探一番,又叮嘱道:“以自身安全为要。” 朱元龙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回来了。 “义父,箱子他们看得紧,但儿子通过偷听,知道了一些事。” 郭梓兴精神一振:“什么?” 朱元龙压低声音:“他们是朝廷的军队,箱子里装的是一千套兵甲。” 第171章 宋姜首级在此 郭梓兴瞳孔微缩。 “一千套兵甲?朝廷当真好大的手笔!” 他眉头紧皱,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片刻后,他又让朱元龙去招呼武淞过来,将此事告知。 武淞素来佩服为人仗义而又武功高强的郭梓兴,听闻是他唤自己,连忙换好衣服赶来。 听完郭梓兴的讲述,眼前顿时一亮。 “既然是朝廷的队伍,自然没有不劫的道理!待俺吃下之后,这一千套兵甲,俺与郭副寨主五五分成!” 郭梓兴摇了摇头,大方道:“给我分什么?这都是武统领的功劳!” “只管拿去给你那七八百个弟兄们分去,我郭某人不过是传个话,哪好意思分一杯羹?” 武淞闻言,也不称呼郭梓兴为副寨主了,直接拍着胸脯道: “郭兄仗义!你放心,这事俺绝对办得漂漂亮亮,不给咱梁山丢人!” 次日一大早,武淞带着手下弟兄满载而归。 他们个个穿着崭新的精制兵甲,衬得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不仅如此,聚义厅门前还堆着两百多套多余的兵甲。 武淞站在那堆兵甲旁,整个人意气风发,梁山众头领则直勾勾盯着那堆兵甲,眼中满是羡慕。 消息很快传到宋姜耳中。 他脸色大变,连忙赶来,一眼便看见武淞身上那套兵甲,顿时气得浑身发抖。 “谁让你劫朝廷军队的?!”宋姜的声音都在发颤,“这是要杀头的啊!” 武淞不以为然,大手一挥:“咱们本来就是匪,不劫朝廷难道劫农户不成?” “至于杀头,他若敢来,俺定杀他个有去无回,多留下些兵甲送给弟兄们穿。” 宋姜强压怒火,又问道:“这么说,那些个车队的军士也皆被你杀了?” 武淞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理所当然道:“难道他们还能站那儿,看着俺把兵甲直接拿走不成?” “糊涂啊~”宋姜脸上浮现出绝望之色。 “那兵甲本就是朝廷送给梁山的!如今你杀了朝廷官兵,朝廷怕是要和梁山不死不休了!” “那正好!”武淞反而笑了,“正好今后我等不用再想招安一事,弟兄们在梁山上也乐得自在!” “休得胡言!”宋姜彻底怒了。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身边的亲信,最后落在李奎身上。 “把他给我拿下!” 李奎错愕地指了指自己:“谁?寨主,我吗?” 他是刚升了四品武者不假,但武淞可是有着多年的五品实力,如今是不是六品都未可知。 打自己,那不是跟玩儿一样吗? 李奎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写满了为难。 武淞冷哼一声,手中宝刀微微出鞘,露出寒光。 他身后的手下亦是面露杀气,皆将手放在刀把上,只待一声令下。 现场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吴勇见势不妙,连忙上前打圆场:“寨主息怒!武统领息怒!” “事情已经发生,这时候就不要再追究是谁的过错。当务之急是想该怎么善后,如今未必没有挽救的手段。” 宋姜叹了口气,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 “只是如今见了血,该如何才能补救?” 吴勇凑近他,压低声音,正要说出自己的计策。 一旁的郭梓兴见状也凑了过来,装作要听的样子。 然而只听了两秒,他便猛地后退一步,脸上露出震惊之色,声音骤然拔高: “什么?就为了这事,便要毒死武淞统领?!”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吴勇和宋姜愕然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郭梓兴。 吴勇脸色涨红,急道:“我何曾说过这话!郭梓兴,你……” 唰! 武淞宝刀已然出鞘。 “弟兄们!随俺砍了这厮!” 吴勇连忙扭头解释:“武淞兄弟休要听他胡言!我说的并不是这个啊!” 武淞却是冷笑:“真当俺不了解你的手段?比起你,俺更愿意相信郭兄弟!” 那吴勇本身只是靠读过几本书,会使些阴谋诡计,才得以坐上副寨主的位置,本身并没有什么武艺。 见武淞提刀冲来,他吓得面如土色,转身要逃,却哪里逃得掉? 武淞冲上来只是一刀,吴勇便倒在了血泊之中,再无声息。 宋姜虽有入品实力,但与武淞相比,也绝非一合之敌。 他只能一边逃窜,一边高声呼救。 附近有几个效忠于宋姜的头领拔出武器试图阻拦,与武淞战作一团。 刀光剑影中,不断有人倒下。 见状,各位头领手下的士兵纷纷参战,而与武淞平日关系较好的几位头领,亦纷纷带着手下加入战团。 一时间,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梁山之上乱成一团。 郭梓兴站在一旁,负手而立,冷眼旁观。 朱元龙凑上前,好奇地打量着战场:“义父,咱们帮谁?” 郭梓兴闻言,从腰间取出一把做工精致的锐利匕首在手中把玩,嘴角浮起笑意。 “元龙,你天资聪慧,二品武功亦不弱于常人,但总因年纪让人看轻,迟迟得不到山寨职位。” “不如这次,我送你个头功。” 朱元龙眼睛一亮,双手接过匕首。 “去吧。” …… 相同实力下,穿着兵甲的人和不穿兵甲的人战斗力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武淞的手下个个着甲,很快将那些试图反抗的人杀得跪地求饶。 而武淞亦在几位好友的协助下,杀光了那些效忠宋姜的头领。 他浑身浴血,站在尸堆中,环顾四周,高声喝问: “宋姜何在?有谁瞧见他往哪儿逃了?” 有手下连忙回答:“我刚瞧见他往后山逃去了。” “宋姜首级在此!” 一个稚嫩而又坚定的声音在下一秒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朱元龙从拐角处缓缓走出,手中提着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 那头颅眼睛圆睁,死不瞑目,正是宋姜无疑。 武淞愣了一下,随后目光便落在朱元龙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打量这个先前整日跟在郭梓兴身后的孩童。 此子面容稚嫩,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沉静、清明,面对众人注视而不见半分慌乱,亲手杀人却不见半分恐惧。 看了半晌,武淞不由惊奇道: “此子气度不凡,日后定非池中之物!” 第172章 方蜡 先前一直没什么人注意的朱元龙,一天之间在梁山有了名气。 当众头领得知他仅有八岁时,更是惊讶不已。 宋姜及其一众亲信既死,梁山不可一日无主。 在武淞等人的推举下,郭梓兴顺利接班,成了新的梁山寨主。 他本就威望极高,武艺超群,为人仗义,这两年又为梁山立下不少功劳,坐上这把交椅,倒也没人敢说什么怪话。 郭梓兴上位第一件事,便是利用新得的兵甲打了个信息差,趁周边山寨尚未得知消息,以雷霆手段出击,一举击溃数个敌对山寨,并收拢残兵。 等消息传回洛阳,引起荀宁正重视,试图调兵攻打时,梁山已经成了郓州第一势力。 这次他们实打实地有了五万之众,再不是先前虚张声势的吹嘘。 荀宁正当即下令,命郓州当地对梁山进行围剿。 至于洛阳的兵,自然要以淮南为重,那些闹着要独立的藩王才是大元的心腹大患。 可梁山有易守难攻的优势,别说是郓州兵,便是周边几州联合攻打,也没有百分百拿下的把握。 于是郓州就这么一直拖着,时不时派兵去象征性地转一圈。 郭梓兴也下令,不得轻易劫杀官兵,避免激化与朝廷的矛盾。 双方就这么一直处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之中。 而大元,亦在与淮南各地藩王造反势力的对立僵持之中,度过了一年又一年。 荀宁正虽有心统一大元南北,无奈当今的大元经济面临崩溃,各地官兵亦因皇帝不在、首辅掌权,渐渐不在一条心。 将领们表面不敢与荀宁正抗争,背地却躺平摆烂。上边的人尚且如此,下边的士卒更不必说。 元廷数次南下,尽以失败告终。 时间很快来到元贞二十一年。 梁山。 十六岁的朱元龙接到郭梓兴给的任务,下山找到郓州知府,代表梁山再议招安。 “义父,咱们不是坚决不与朝廷为伍吗?”朱元龙纳闷。 “自是如此。”郭梓兴笑了笑,目光深远。 “不过如今朝廷兵源紧张,这几年一直在各地招兵,此时提招安,我等能拿的可就不止一千套兵甲了。” “这几年梁山人口越来越多,坐吃山空不是长久之计,我等还是应该早做打算。在这之前,首要做的便是提升实力。” 朱元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碍于地府的存在,尽管荀宁正有命令各地大力招兵,但命令到了下边,那些最基层的官吏却不敢强行征兵。 他们只能晓之以利,并通过不断宣传来拉人入伍,整体效率并不高。 毕竟百姓们对朝廷早已失去信任,谁愿意去当兵送死? 洛阳,首辅官邸。 十三岁的刘渊正认真看着荀宁正为其亲自挑选的书籍。 这十年间,荀宁正从不让外界人过多接触刘渊,只给刘渊看他想让刘渊看到的东西,听他想让刘渊听到的话。 在弟弟荀宁端看来,大兄必然是顾虑到真仙机会尚在,无法自行称帝,故而试图培养出一个合格的帝王傀儡。 “亚父,这书上说真仙之于大元,便如水之于鱼,土之于木。那亚父可曾见过真仙,真仙可曾帮过亚父什么?” 刘渊抬起头,眼中满是好奇。 荀宁正微微摇头,面色平静。 “真仙的援助机会,只有大元的皇帝、也就是将来的殿下能用。待明年正月初一,受玺大典结束后,殿下可还记得到时候要说些什么?” 刘渊点了点头,认真道:“孤会使用一次机会,求真仙平定我大元所有的叛乱。” 荀宁正露出满意的笑容。 “不错,如今大元藩王叛乱,无非是用着大元无帝的借口。届时殿下登基称帝,再依靠真仙快速平定动乱,大元必会重回安定。” 他还有句话没说,以他对那些藩王的了解,即便刘渊登基,自在惯了的他们也会找个“外姓操控皇帝”的借口,继续自立为王,在封地当个土皇帝。 所以真仙协助的机会,必须要用。 见刘渊又思索起来,荀宁正好奇道:“殿下在想什么?” 刘渊抬起头:“孤在想……” “当年萧仙官用了一次机会,等孤明年再用一次,便还剩下一次机会。这次机会应该怎么用才好?” 荀宁正脸色一变,严肃道:“殿下切记,最后一次机会,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再用!这是大元最后的底牌!” 刘渊连忙郑重点头:“孤记住了!” 荀宁正叹了口气,正要再说些什么,余光瞥见门外有人影晃动,便起身告辞。 出了门,荀宁端正拿着一封信在等他。 “大兄,郓州的急信。梁山近日又找到郓州知府谈判,说是想要投奔朝廷。” 荀宁正接过信,展开细看。 信上说得清楚:梁山高层自述,如今他们人数越来越多,已经快要坐吃山空,故而想要投奔家大业大的朝廷,混上一口官粮。 信中还说,此次梁山的谈判人员一改先前的嚣张跋扈,言辞恳切,姿态放得很低。 荀宁正冷笑一声,“官家饭岂是那么好吃的?” “写信告诉他们,若是愿意起兵讨伐江南的伪王方蜡,便可赐其官职。” 方蜡,便是先前那个占领睦州一带的农民造反军头目。 托荀宁端当年驱虎吞狼之计的福,如今的方蜡已经自立为王,占据了江南地区的六州五十二县。 荀宁正悔不当初,觉得不该听从荀宁端的计谋,当年就该果断镇压这些民间造反势力。 但如今后悔也没用了,因为方蜡的实力比数个寻常藩王加起来都要强悍。 荀宁端领命而去。 很快,梁山重新来信。 征讨方蜡也可以,但梁山装备破旧,缺少兵器,希望能援助一批兵甲利器。 荀宁正看完信,眉头紧皱。 “这帮子山匪,怕不是又要骗朝廷的东西?” 不过他如今心思并不在这里,而是即将到来的正月初一受玺大典,故而懒得深究,随手批了张条子,援助梁山五千套兵甲和一万把兵器。 装备和封官的诏书很快被运送至梁山。 “五千套兵甲,打发叫花子呢?” 梁山,武淞看着一排排装着兵甲的木箱,用力踢了一脚,很是不满。 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如今的梁山已有十万之众,便是刨去不能打仗的家眷、工匠、厨子等人,也有近七万。 五千套如何也不够分。 “无妨。”郭梓兴笑了笑,目光落在那堆木箱上,意味深长。 “若打方蜡自然不够,打郓州,却是足够了。” 武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咧嘴一笑。 “传我命令,杀猪宰羊,准备让弟兄们过个好年。待来年开春,咱们下山透透气!” 第173章 年号延祐 元贞二十二年,正月初一,嵩山。 此刻山脚下已站满了人。 元廷文武百官肃立,十四岁的刘渊站在最前面,仰头望着那条通往山顶的石阶,双腿微微发抖。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荀宁正。 荀宁正朝他微微一笑,沉稳如常。 刘渊深呼一口气,转回头,迈出了登山的第一步。 登上山顶时,时间已经接近晌午。 一袭道袍的萧杨站在广场外,负手而立。 刘渊走上前去,在几步外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萧杨看着他,目光在那张与旧人有几分相像的面孔上停留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今日由我代为授玺,流程都记清了吧?” 刘渊连忙点头,声音清脆:“禀仙官,记清了!” 萧杨微微颔首,转身朝祭坛走去。 刘渊紧随其后,心跳逐渐加速。 受玺大典很快开始。 刘渊慢步走上祭坛,在萧杨面前跪定,说出在山下排练了无数遍的礼辞。 萧杨从礼部尚书手中接过传国玉玺,递到他手中。 那枚被荀宁正保管多年的玉玺,如今终于交到了它真正的主人手里。 玉玺入手,刘渊双手高举,再次叩首。 “请仙官赐年号!” 萧杨慢声道:“受真仙旨意,今赐尔年号,延祐。” 延祐。 不知为何,刘渊眼中的泪水突然止不住地流出。 他连忙再次叩首,声音哽咽:“臣叩谢真仙,叩谢仙官!” 他跪在那里,久久不愿起身。 萧杨看着他,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直到其情绪稍微平复,萧杨才轻声提醒:“陛下可以起身着龙袍了。” 刘渊这才回过神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站起身,转身面向祭台下那群面容复杂的朝臣。 他抬起胳膊,任由荀宁正与荀宁端一左一右上前,为他披上那件明黄色的龙袍。 高举玉玺的那一刻,群臣齐齐跪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渊感受着那震天的呼声,心中却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空虚。 待呼声渐歇,他转过身,看向萧杨,声音坚定: “臣请求使用第二次真仙援助机会,求真仙助我脱离当今之困境!”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陛下,您这是……”身后的荀宁端面露惊恐,声音都变了调。 荀宁正亦是瞳孔微缩,神情复杂,最终却只是深叹一口气,并未说什么。 萧杨面无表情地看着刘渊,待现场嘈杂声逐渐平息,这才缓缓开口:“陛下,元廷的机会已于先前用尽。” “什么?!” 刘渊瞪大眼睛,满是不可置信。 他后退两步,手中的玉玺差点滑落,绝望之色逐渐布满面容。 什么叫机会用尽了? 不是应该还有两次吗?! “大兄!”荀宁端猛地拽住荀宁正的衣袖,双手颤抖,情绪激动得几乎失控。 荀宁正扭头看去,只见荀宁端面容抽搐,口水横流,声音压得极低:“臣…臣弟方才没听清,您……听到仙官说什么了吗?” 荀宁正没有回答。 他甩开荀宁端的手,走下祭坛来到马杰身前,低声吩咐:“传我命令,靖言司守住山下,待会儿警告下山的百官封锁消息!” “大兄这是何意?”跟上来的荀宁端听到了荀宁正的话,随后又笑起来。 “噢,我懂了,还是大兄懂得如何抢占先机啊~” 荀宁正又扫了他一眼,拳头握紧又松开。 他微微摇头,重新走到刘渊身旁,躬身行礼:“陛下,大典结束了。随臣下山吧。” 刘渊如同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任由荀宁正拉着往外走。 他的脚步虚浮,眼神空洞,手中的玉玺被荀宁正小心翼翼地接过,他也毫无察觉。 回洛阳的马车上,刘渊依旧失魂落魄,双目无神地盯着车顶。 荀宁正叫了十几声“陛下”,他才猛然惊醒。 刘渊猛地翻身,朝着荀宁正跪下,声音发颤:“亚父,朕啊不,我错了!您别杀我!我不想死啊!!!” 荀宁正平声静气地问:“果然还是有人告诉您真相了,是通过送饭的太监,还是服侍您穿衣的宫女?” 刘渊抬起头,刚要张嘴坦言,却被荀宁正一把捂住嘴巴。 荀宁正摇了摇头:“陛下不必说,臣不想知道,也不会再追究。” 他松开手,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 “弑君之罪,臣不会逃避。尽管臣绝非有意,但事情已做,便是骗过阳间的所有人,将来还能骗过地府吗?” 他转过头,看着刘渊,目光坦然。 “臣自知有愧于先皇,但臣自问对大元的忠心,天地可鉴,真仙可辩。” “弑君之举臣都做了,臣若是想,何不等陛下成长起来之前,再杀一个储君呢?” 刘渊听着他的话,逐渐恢复冷静。 他直起身,看着荀宁正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欺瞒。 “亚父此言当真?” 荀宁正懒得再解释,直接拉开马车的车帘,朝一侧骑马的荀宁端招手。 “大兄有何吩咐?”荀宁端满脸期待地爬上马车。 “如今陛下已经登基,今后记得先给陛下行礼。”荀宁正一脸严肃地叮嘱。 荀宁端闻言瞥了眼缩在角落的刘渊,转过身,满不在乎地拱了下手,“陛下。” 荀宁正突然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脖子。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 荀宁正松开手,荀宁端的身体软倒在车厢内,再无声息。 刘渊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嘴唇颤抖。 荀宁正一脸平静地整了整衣袖,解释道:“敢对陛下不敬,是为死罪。” “大义灭亲的事,臣当年也不是没有做过。臣此举,只为赎罪,只求死后能少些刑罚。” 刘渊紧咬嘴唇,心中五味杂陈。 荀宁正继续说道:“陛下,尽管靖言司已经对嵩山百官下了封口警告,但消息泄露是早晚的事。” “为今之计,当尽快以陛下名义召集诸位藩王和其余造反势力的头目齐聚洛阳,就说陛下已于嵩山之上,请求真仙解决当下困境。” “只是而今大元已遭受多年战乱,陛下不愿手足相残,亦不愿再动干戈。” “只要他们愿意来洛阳谢罪,并表达忠心,得陛下正式赐封和授官,之后便可回去继续就职。” 届时,陛下便可将天下造反者头目尽数囚禁于洛阳,先令其内部动乱,之后也好逐一破之。 刘渊惊恐地摇头:“这不是假借真仙名义行事吗?此为大不敬啊!” 荀宁正微眯起眼睛。 “难道陛下说谎了?您难道没有请求过真仙,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我刚刚可有提到真仙同意帮助的话?” 刘渊顿时愣住。 他发现荀宁正说的好像没错。 “可这……”他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反驳。 荀宁正的语气骤然严厉起来:“陛下当真要大元亡于您手吗?!” 刘渊浑身一震。 他看着荀宁正那张严肃的脸,看着车厢内那具还带着余温的尸体,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事已至此,也只好如此了,一切都依亚父的!” 第174章 宋国出征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郭梓兴早早地吃完浮圆子,正与武松商议进攻郓州的具体方略。 忽然,朱元龙匆匆跑进来,双手捧着一封未拆封信。 “义父,朝廷来信了!” 郭梓兴单手接过信,以为是朝廷催促他讨伐方蜡的例行公文,便漫不经心地展开。 然而只看了几眼,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他沉默半晌,将信递给武淞朱元龙二人传阅。 武淞看完,惊讶地瞪大眼睛:“朝廷动静竟然如此之快,新帝这便登基了?” “不仅如此。”郭梓兴眉头紧锁。 “关键在于,新帝求了真仙帮助。如今要你我去洛阳谢罪,并重新授官。” 朱元龙轻声问道:“义父当真要去吗?” 郭梓兴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对朝廷恨之入骨,我的恩人便是因荀宁正而死,要我向朝廷谢罪,绝无可能!” “但真仙之令不可违。” “既然新帝求了真仙,用了机会。我便去一趟洛阳,进真仙宫给真仙的神像磕头认个罪。” “待授官结束,回来我再找个别的由头,咱们继续造反!” 武淞当即点头:“既然如此,那咱们快去快回!” 两人简单收拾了行李,第二天一大早就快马加鞭离开寿张县。 朱元龙目送二人离去,只觉得右眼皮突突直跳,心中隐隐感到不安,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回到山上后,他径直走进聚义厅,在真仙牌位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上了三炷香,默默祈祷二人平安归来。 时间又过去半月有余。 这日,一名山下探子连滚带爬地跑上梁山:“报~武副寨主回来了!他……他……” 朱元龙猛地站起身:“我义父呢?” 那人低下头,不敢看他:“只有武副寨主一人。” 朱元龙连忙下山去迎,远远望去,只见一个身影正艰难地骑行而来,单臂勒着缰绳,身体摇摇欲坠。 待看清那人面孔,朱元龙浑身一震。 只见武淞左臂处空荡荡的,衣袖被鲜血浸透,结成了黑色的硬块。他的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刚从鬼门关爬出来。 “武副寨主!”朱元龙冲上前去,搀扶住下马的武淞,“究竟发生何事了,我义父呢?” 武淞咬牙切齿,声音嘶哑:“狗皇帝阴险的很!朝廷有诈,俺们被阴了!” 说完,他眼睛一翻,便昏了过去。 朱元龙连忙招呼众人将武淞抬上山,又请来山上郎中诊治。 第三日,武淞终于醒来。 他猛灌数碗水,随后一把抓住朱元龙的手,眼眶通红:“朝廷的真仙援助机会早就没有了!” 朱元龙浑身一震,当场呆住。 武淞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继续说:“授官只是借口,我俩在真仙宫拜完真仙像,刚进皇宫便被围住。” “郭兄为了掩护我,当场殒命,我亦被斩去一只手臂,才侥幸逃离……” 朱元龙闻言,只觉得眼前一黑,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昏厥过去。 又过一日,朱元龙恍惚间醒来,随后被几人搀扶着来到了聚义厅。 此时聚义厅里已经聚满了人,梁山一百多位头领齐聚一堂,气氛沉重。 武淞坐在副寨主的位置上,脸色依旧苍白,他见朱元龙进来,便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兄弟,俺如今已是废人,做副寨主都不合适,更别提寨主了。” “郭寨主为了梁山,为了弟兄们的前程,命丧洛阳。他的义子朱元龙,这些年对寨里的贡献大家有目共睹,武艺智谋也都是上上之选。” “俺觉得,除了他,没人更适合这个位置。” 前一日朱元龙昏迷时,众人早就商议好了结果。此时头领们纷纷点头附和,丝毫不因朱元龙的年纪而感到不妥。 于是,年仅十七岁的朱元龙,成了梁山的新寨主。 他被扶坐到那把交椅上,望着阶下的百位头领,沉默良久,最后说道: “朝廷机会尽用,气数已尽。各地藩王被抓,大元必定陷入内乱。” “如今的梁山,不过只占山东一隅,朝廷的重点必然是造反的藩王和方蜡,我等应当抓住时机,趁此机会扩大势力。” 武淞立刻起身道:“我等愿听寨主差遣!” …… 洛阳,李府。 荀宁正站在李府门前,身后是马杰带领的一队靖言司武者。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院中。 堂屋里,工部右侍郎李祥正神色自若地喝着茶。 见荀宁正进来,他也不起身相迎,而是视若无睹的继续品茶。 马杰厉声喝问:“大胆!见了阁老为何不迎?!” 李祥放下茶盏,淡淡一笑:“本公乃大宋荣国公,论地位,要拜也该是尔等拜本公。” 马杰冷笑:“你拿前朝的爵位来管本朝的官,这不明摆着还在怀念前宋?看来李国公这大元的官,是不想做了~” 李祥不紧不慢地回应:“尔等来都来了,再说这话有什么用?莫非本公此刻跪地求饶,就能逃过一劫?”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着荀宁正。 “况且,若非为了大宋,本公当年便追随顾阁老前往美洲了,之所以留在洛阳,等的就是这一天。” 荀宁正摇了摇头,终于开口:“你太着急了,若非你同时启用数条暗线联络美洲,我还真想不到,堂堂木棉会首事,会这么大胆,一直住在洛阳。” 李祥嘴角勾起笑容,鲜血从他鼻孔中流出,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茶里有毒。 他在荀宁正进来时,便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早一日让美洲知道大元机会用尽,我大宋的将士就能早一日重回故土。与之相比,我的一条命算什么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脸上的笑意却愈来愈浓。 延祐元年三月初一,李隆之后,前宋荣国公李祥,薨于洛阳。 同年五月,美洲,新定州海港。 码头上,上万宋国官兵列阵而立。 赵必桉站在高台上,端着一碗烈酒,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即将远航的将士。 “诸位将士!今日挥戈,只为故土!孤在此,静候捷报!” 他将送行酒一饮而尽,随后用力将陶碗摔在地上。 啪! 声音响起,上万宋国官兵随之一同饮尽碗中酒,齐齐将碗摔碎。 噼啪之声不绝于耳。 领头的定波侯郑文转身挥手。 “出发!” 船帆升起,号角长鸣。 一艘艘巨船缓缓驶离港口,驶向那片遥远的大陆。 第175章 突破渡劫期 延祐三年初秋,洛阳,嵩山。 今日天气晴朗,恰好轮到李瑛在琉璃星塔门前当值。 此刻他正心中默念道经,忽然隐隐察觉到周边环境的异样。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只见嵩山上空,不知何时汇聚起一团乌云,云层遮蔽之下,天空逐渐暗淡无光。 那乌云呈旋涡状,且来得蹊跷,不是从远处飘来,而是凭空凝聚,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搅动着天穹。 李瑛面色凝重,当即离开琉璃星塔广场。 “所有人听令,即刻下山!” 道场里的弟子们闻言皆是一愣,但也不敢多问,行装都来不及收拾,纷纷快步下山。 李瑛站在道场门口数着人数,直到最后一人离开,这才与萧杨一同下去。 众人沿着山道匆匆而下,时不时抬头望向天空。 只见那乌云越聚越厚,天色越来越暗,仿佛黑夜提前降临。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头顶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 很快,嵩山周边百里的天空全部暗淡下来。 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仰头望着这诡异的景象,心惊胆战。 无数人连忙跪地磕头,祈求真仙能够保佑。 时间又过去一刻钟,嵩山上空的乌云几乎要浓郁成实体。 云层翻涌如沸,隐隐有雷电如同游龙般穿梭其间,时不时响起一声沉闷的雷鸣,震得人心发慌。 有道场弟子忍不住询问:“仙官,天上这是怎么了……” 李瑛声音严厉:“勿要问那么多!有真仙在,天塌不了!” 那弟子连忙噤声。 时间又过去一刻钟。 嵩山之上,琉璃星塔忽然原地消失。 准确来说,是急速缩小,化作了一座不足拳头大小的微型宝塔,悬浮在半空。 宝塔之后,萧良盘膝而坐,双目紧闭,身体微微发出白光。 他周身的气息忽强忽弱,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抗衡。 半晌,他猛地睁开眼,将琉璃星塔收入储物戒,随后抬头望向那片翻涌的天空。 轰! 一道天雷自云中劈下,直直落在萧良身上。 雷光刺目,响声震天,却被一层无形的护体灵力阻挡在外。 雷电化作精纯的力量,游走于他的经脉之中,所过之处,灵力愈发凝实。 萧良面色不变,站起身来,仰头望向天空,淡淡道:“再来。” 轰! 第二道天雷落下,比先前那道粗了数倍,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雷光所过之处,空气都在震颤。 萧良仍是不闪不避,任由那道天雷劈在身上。 护体灵力凝聚而成的无形屏障微微晃动,随即恢复如常。 萧良微微摇头:“渡劫期的雷劫,果然还是太简单了。” 话音落下,他身影一闪,下一瞬,直接出现在乌云团之中。 云团显然没料到这个渡劫之人竟敢主动闯入其内部,雷霆之势先是一顿,随即似乎被彻底激怒。 无穷的雷电之力从四面八方涌向萧良,雷光迅速将他整个人吞没。 然而萧良表情丝毫未变,任由那雷电涌来。攻击越强,他身上的光芒越盛,仿佛那些雷电不是在伤害他,而是在单纯助他淬炼筋骨。 嵩山之下,众人目睹着天空中的异象,无不心悸。 那乌云因雷电聚集,已从乌黑变为幽蓝,每一次闪亮都将大地照得如同白昼。那骇人的雷鸣一声接一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这莫非便是传说中的仙人渡劫?”有人喃喃道。 无人能够回答他。 只是所有人都清楚,若是离得近些,恐怕云中溢出的随便一道雷电,就能让他们烟消云散。 雷电攻击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 直到最后一击劈下,萧良的身体忽然有了变化。 他身体散发的柔和光芒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形的威势。 他随手一挥。 百里乌云在一瞬间全部消散,天空突然晴朗,阳光也随之倾泻而下。 地上仰头观看的人们只觉得眼前猛地一亮,刺得他们连忙闭上眼睛。 然而随后,他们便发现自己的眼睛睁不开了。 一股无名力量使得他们即便再用力也睁不开自己的眼皮。 惊慌过后,很快有人发现,只要不仰头,便可以正常睁眼。 而当睁开眼睛的他们再想仰头,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有股力量让他们升不起抬头的力气,仿佛头顶有什么不可冒犯的存在。 若想抬头,便需要重新闭上眼睛。 嵩山之下的众人,包括李瑛在内,亦是如此。 李瑛很快反应过来,真仙这是又提升境界了。 如今的祂,不可直视。 天空之上,萧良的神识在一瞬间扫过蓝星及其周边。 蓝星瞧着变化不大,看来自己这次闭关,倒是要比预期中快上不少。 只不过…… 但祂闭关期间,竟然还有外“人”意外来访。 萧良收敛气息,身影一闪,再出现时,已经来到月球背面。 灰白色的月面上,两个身穿白色奇异服饰、头戴椭圆形头盔的人形生物,此刻正在采集着月球土壤。 他们的动作缓慢而有序,一人持铲,一人捧盒,配合默契。 身后不远处,停着一个不足五米高的白色球体,表面光滑如镜,似是由某种金属打造。 萧良的突然出现,让二“人”吓了一跳。 其中一“人”立刻掏出一个金属棍对准萧良,手指放在按钮上。 萧良只是看着它,并未做出任何动作。 那人的动作却猛地顿住,仿佛被什么力量定住。 随后,它缓缓抬起手,将那棍子对准自己的脑袋。 下一秒,蓝色的血液从头盔另一侧迸发而出,在月球的低重力下化作一串细小的珠串,缓缓飘落。 这一幕虽然无声,却瘆人无比。 剩下的一人刚转身要逃,忽然只觉得一股力量吸住自己,身体不由自主地快速倒退,被扯到萧良面前。 萧良将手放在它的头盔上,搜魂术启动。 片刻后,他松开手,微微摇头: “原来只是两个因迷路而无意间闯入太阳系的异星斥候。” 他意念一动,两位外星来客瞬间化为灰烬,连带着那滩蓝色的血迹也消失无踪。 萧良的目光落在那白色球体上,前世的记忆慢慢浮起。 他若没记错,在后世的科幻片中,这种载具大概是被称做“宇宙飞船”。 他凑近那飞船,好奇地上手抚摸。 银白色的金属外壳,光滑无缝,没有铆钉,没有接缝,像是整体铸造而成。 飞船内部倒是和记忆中的科幻片飞船比较相像,尽管写的是外星文字,但萧良通过搜魂已经掌握了驾驶技巧,如果他想,可以轻松驾驶飞船起飞。 不过萧良只是用神识简单扫了一圈,很快就没了兴趣。 这东西速度又不快,防御力也不高,轻轻一碰便会碎,还不如法器用着顺手。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东西蓝星目前还真没有,他也是头回在现实中碰见。 所以还是很值得收藏的。 于是萧良大手一挥,那白色飞船便凭空消失,被吸入戒指之中。 第176章 宴席再开 回到嵩山,萧良将琉璃星塔重新召出,置于原位。 宝塔缓缓变大,恢复原状。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荀宁正带着刘渊匆匆赶到了嵩山脚下。 近来的他一直忙于朝事,几乎没有睡过囫囵觉。 自延祐元年至今,整整两年半,大元各地战事不断。 先是梁山趁着朝廷将主要兵力放在南方,袭击了郓州府城,并迅速占领山东全境。 随后其反贼头目朱元龙宣布独立建国,自封为明王。 接着又是美洲的宋国偷袭台州,占据了沿海一带。 现在已经不是藩王造反能不能解决的问题了。 那些藩王别说和宋国人均精锐的远征军比,就是和山东、江南这两个民间造反团体比,都显得像是弱势群体。 所以现如今,原则上不会有任何事能转移荀宁正的注意,让他能够推掉所有会议,花上近一天时间出趟门。 可现在原则本身似乎出了些事情,所以他哪怕出于尊敬,也必须带上皇帝来露个脸。 荀宁正远远便瞧见包括仙官在内的所有人竟然都在山下,不由得心中一惊。 他认得萧杨,且见过李仙官的画像,知道谁的地位更高。 所以快步来到李瑛面前,恭恭敬敬地鞠躬行礼,小心翼翼地询问: “李仙官,不知方才发生何事?朝廷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抬头望着山顶的李瑛闻言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碍,不必费心,回去吧。” 荀宁正还想多问几句,拉近些距离,却见众人无一人关注他以及他身边那位穿着龙袍、吓得说不出话的刘渊。 嵩山道场的道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交流修行心得,有的在闭目默念道经。 堂堂大元内阁首辅,朝堂之上最有话语权的人,在这里连最普通的嵩山道场弟子都不如。 荀宁正尴尬地站了片刻,自知再厚脸皮呆在这里也只是自讨没趣,无奈只得带上刘渊转身离开。 李瑛仰头望天许久,见雷电一直没有再出现,知道真仙已经渡劫完成。 于是他环顾四周,声音沉稳:“真仙渡劫已毕,诸位随我重新上山。” 众弟子齐声应是,列队上山。 上山后,李瑛带着萧杨径直来到琉璃星塔前。 平日里他们不必跪地,但今日是特殊时刻,两人在塔前双双跪下,恭恭敬敬地叩首。 “臣等恭贺真仙仙功再破!” 塔内传出萧良的声音,只有一个字,却带着无上的威压与欣然: “善!” 随后,一道信息传入李瑛脑海。 李瑛闭目消化片刻,再拜:“臣遵旨!” 随后,两人缓缓站起身,恭敬地躬身告退。 出了广场,萧杨看向李瑛,眼中闪过一瞬羡慕。 能直接得真仙传讯,并安排任务,这是何等的殊荣。 只能说不愧是李仙官。 他跟在李瑛身后走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恭敬地问道:“李仙官,不知真仙有何事吩咐?可需要我帮忙?” 李瑛略微思索片刻,随后点了点头: “真仙心情颇好,欲于后年正月初一新开一场宴席。” “城隍级别以上神职、建立百年以上道派掌门、举国信奉真仙的国主,均可参加。” 他看到萧杨眼中逐渐浮现出期待,于是笑着继续道:“我去通知天庭,你去通知地府和阳间。” 萧杨闻言大喜,立刻深深鞠躬行礼,声音激动:“谢过李仙官!” 他心中清楚,通知地府和阳间对李瑛来说并非难事。 他只需对两位大帝下令即可,阳间知道消息不过是各地城隍顺带通知一下的事。 但这事交给自己来办,意味便不同了。 他刚任职仙官不久,真仙便闭了关,自己还没给仙官办过什么差事。 李瑛把活交给自己,无疑是给了自己在真仙面前办事的机会,同时也能在诸神面前混个脸熟,方便将来封神后开展工作。 这份人情,他记在心里。 萧杨接到任务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执行,而是回到自己的居所,闭门沉思。 他深知,这件事看似简单,实则大有讲究。 若是做得太轻松,凸显不出自己的重视程度。 若是做得太麻烦,又显得自己没什么本事。 思虑再三,他决定分三步行事。 第一步,先定规制。 萧杨从案上取出一卷道场专用的白色卷轴,又拿出朱砂,研墨调匀。 他端坐案前,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书写此次宴席的函信。 既涵盖了宴席的时间、范围、要求等具体信息,又充分体现了真仙的无上恩典。 他写得极慢,极认真,每一句话都反复斟酌。 写完一遍,他通读全文,觉得不够妥帖,又重新写了一张。 如此反复三遍,才终于定稿。 萧杨唤来道场弟子,将卷轴递给他:“拿去眷抄十份。” 第二步,召集议事。 萧杨通过自己的仙官专属玉佩,联系到地府目前已有的六个殿的殿主,通知他们于明日酉时前往嵩山道场会客厅议事。 随后,又邀请紫薇、勾陈两位大帝列席此次议事。 面对两位大帝,他措辞客气,礼节周全,既不失仙官的威严,又不显倨傲。 仙官的地位是高于大帝不假,但他未来终究是要和二位在一起共事的,该给的礼节一点都不能少。 萧杨深知这个道理,在邀请时特别说明: 此次议事涉及到阳间国度,阳间信仰真仙的国家皆归两位大帝监管,故而即便自己是通过阴间下通知,也理应让两位大帝知晓,恳请大帝拨冗列席。 两位大帝纷纷表示届时会到。 第三步,层层传达。 议事之日,六位殿主准时到场,两位大帝亦列席于萧杨左右。 萧杨将眷抄的信函分发下去,说其中内容李仙官看过且应允,接着又把李仙官和自己所理解的真仙旨意详细解说了一遍。 他特别强调,此次宴席资格严格,不是所有国家的国主都可以参加。 他希望两位大帝在年底之前能够提供一份足够资格的名单。 名单要剔除掉对真仙信仰宣扬不积极的国主,同时要避免有部分国家为了多两个参宴名额,特意分裂出数个小国,钻了规则的空子。 两位大帝点头答应。 地府殿主们则领命而去,各自通知辖下城隍。 城隍们又将消息传达给各地的道派掌门和国主。 (注:本文设定中,目前紫薇、勾陈两位大帝监管东西方阳间地府,地府十殿各王(目前只任命了六殿)分管各地城隍) 看着工作有序的开展下去,萧杨稍稍放了心。 如此一来,既不敷衍轻慢,也不刻意邀功。 既显周全稳重,又能恰到好处地体现自己的用心与能力。 最重要的是,能让自己的工作被真仙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第177章 兖州城隍的提醒 这日,秋高气爽。 兖州王宫内,明王朱元龙正同诸位将领商议西进路线。 舆图铺展在长案上,将领们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如今他们虽已占据了郓州以东直至沿海的山东全境,但西线一直与元廷处于僵持阶段。 大元将兵力部署在东侧,严防死守,从不主动进攻,使得朱元龙十分头疼。 有将领指着舆图,建议道:“殿下,不如向南先进攻,占据江苏徐州等地。徐州乃南北要冲,得之则可南下江淮,西进亦可迂回包抄。” 朱元龙却摇了摇头,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不妥。” “江苏往南,是方蜡的永安国。此人极具野心,又颇为狠毒。” “从其前阵子偷袭登陆台州的宋军,将宋军逼至福州后又转攻为守便能看出:他是受过反元复宋的木棉会援助不假,但如今他的目的可不是推翻元廷重建大宋那么简单。” “江苏的元兵眼下正与方蜡胶着,相当于是在南边为我们拖着方蜡。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我等与方蜡是敌非友,打下江苏,我们便要直面方蜡的进攻。” “毕竟,不论是方蜡还是沿海宋军,和我们的最终目标都一样,那便是洛阳。” 另一名将领面露忧色:“可现在也不是办法,如今西南藩王形成同盟,南部方蜡也在不断扩大领土,除去暂驻福州、泉州的宋军,我们的势力是最小的,有领土才有兵力啊。” “倒也不全对。”朱元龙摇摇头,目光沉稳,“有地府在,有判官大人盯着,现在谁还敢强行征兵?依我看,领土并非绝对,土地才是。” 他正要解释,突然一名士兵匆匆进来,单膝跪地:“殿下!城隍爷显灵了!说要唤您单独前去。” 朱元龙一愣,随即连忙起身,披上外套便往兖州城隍庙赶。 到了城隍庙门前,他抬手示意侍卫留在门外,自己抱着个木箱独自走进庙中。 朱元龙将带来的木箱放在一侧,在蒲团上跪好。 抬头望去,兖州城隍李四的神像果真亮起微光,那双泥塑的眼睛仿佛活了过来,正注视着他。 朱元龙连忙叩首,声音恭敬:“臣朱元龙拜见城隍爷!” 李四的神像发出声音: “真仙欲于后年正月初一,于嵩山召开天宫宴席,信奉真仙国度的国主亦可参加。至于明国具体是否有资格,会在今年之前由紫微大帝定夺。” 朱元龙心中狂喜,脸上却不敢表露,只是再拜叩首:“臣谢城隍爷告知!” 再抬起头时,神像已经熄灭,庙中恢复如常。 朱元龙站起身,打开带来的木箱。 里面装满了肉食、点心等贡品,皆是李四最爱吃的。 先前朱元龙建国之初祭拜李四时,曾献上了许多贡品,他细心观察,发现这几样腐坏得最快,便借此推测出了李四的口味。 打那之后,他每周都要派人献上这几样贡品。 他将祭品一一取出,整齐地摆放在供桌上,又虔诚地插上三炷香,后退几步,重新跪下。 香烟袅袅升起,他盯着神像,心中盘算片刻,终于开口: “臣想求问城隍爷,这个资格具体是怎么定的?” 过了数息,神像再次亮起微光。 李四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无奈:“罢了,看在你素日祭拜还算真诚的份上,本座便给你提个醒。” 朱元龙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既是信奉真仙国家的国主,首要的自然是国民对真仙的整体信仰比例,以及国主本人对真仙的信仰程度。” “山东的真仙信仰传承悠久,比例倒不难。不过……信仰的质量,还是要参考诚意。” “大帝曾经也是人。” “言尽于此,自行领会吧。” 朱元龙大喜过望,连连叩首:“臣在此谢过城隍爷!” 他恭敬地倒退着离开庙门,直到出了门槛才转过身,迅速往王宫赶去。 一路上,他心中反复琢磨李四的话。 山东的兖州,倒是建有供奉紫微大帝的宫观,名为紫微星观。 只是其规模,别说和杭州远近闻名的紫微星宫相比,便是比起兖州城隍庙也大不了多少。 毕竟县官不如现管,这点在祭拜神明上道理一样。 除了真仙宫观比较特殊外,大部分百姓最乐意去的还是管理当地的城隍庙宇。 朱元龙回到王宫,顾不上再商议西进之事,当即下令:“调拨经费,修缮紫微星观,不必吝啬钱财,今晚我要看到修缮计划的明细!” 次日,他亲自带上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地前往紫微星观。 来到紫微星观,朱元龙整了整衣冠,率先走进观中。 他撩起衣摆跪下,恭恭敬敬地朝紫微大帝的神像三拜九叩。 身后的百官见状,也连忙跟着跪下。 祭拜结束后,朱元龙走出宫观,忽然道: “如今正是收获季,孤来的路上,见田间小麦和玉米长得饱满喜人,不如借此机会,召开一场诗会宴席,庆祝秋收?” 百官心中纳闷,西征关键时刻,殿下这一系列操作是什么意思? 但这位年轻有为的明王一直在明国很有威信,所以也没人提出异议,纷纷点头称是。 数日后,诗会在王宫花园如期举行。 秋阳暖照,菊花盛开,官员们分坐两侧,觥筹交错。 酒过三巡,朱元龙率先作诗。 他端着酒杯站起身,慢走几步,朗声吟道: “秋来田野丰收景,万民安乐颂真仙。紫微高照恩泽厚,岁岁年年福绵延。” 四句诗,除了第一句写秋收,剩余三句皆是感谢真仙庇佑之恩和紫微大帝赐福之恩。 有了他起头,官员们瞬间会意此次的诗会主题,原来准备好的秋诗皆不再用,纷纷现场作感谢诗。 原本庆祝秋收的诗会,渐渐成了谢恩会。 有人赞真仙功德,有人颂紫微威名,一时间气氛热烈。 朱元龙更是表示,待诗会结束,要将此次宴会的诗集广泛刊印出去。 趁着宴席正热闹,朱元龙又举杯道:“今后诸位当多去紫微星观,祭拜紫微大帝。大帝庇佑东方大地,我等岂能不敬?” 众官员纷纷应诺,心中却各自盘算朱元龙的语中深意。 宴席结束,饮了不少酒的朱元龙,回到寝宫倒头便睡。 朦胧中,他只觉得置身于一座巍峨的大殿之中。 殿宇高阔,云雾缭绕,四周隐约有星光闪烁。 他面前端坐着一人,身着深蓝色龙袍,头戴紫薇朝天冠,气度威严而沉静。 朱元龙认出了这身装扮,大惊之余,连忙跪地叩首:“臣朱元龙,拜见紫微大帝!” 赵光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平淡:“今后不必再命人祭拜朕。” “尔虽只是建议,在别人眼中却容易变成强迫。圣祖尚且要求信仰自由,朕岂能逾矩?” 朱元龙心头一凛,额头冷汗直冒,连忙再拜:“臣知罪!臣绝无强迫之意,只是……只是想让百姓知晓大帝恩德。” 赵光极看着他,目光深邃:“尔之心意朕领了,退下吧。” 话音落下,朱元龙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大口喘着气,只觉浑身被冷汗浸透,寝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朱元龙坐在床上,怔了半晌。 忽然,脸上露出了笑容。 第178章 参宴名单 延祐三年十月,秋色渐深。 朱元龙正与几位近臣商议今年如何安稳过冬,如何尽可能少冻死些百姓。 一名信使匆匆闯入,呈上一封从南方加急送来的密信。 朱元龙展开信纸,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僵在了那里。 方蜡死了。 尽管永安国封锁了死因,对外只说是暴病而亡。 但这位在江南纵横多年的枭雄,正值壮年,身体硬朗,怎么可能说死就死了? 此事实在过于蹊跷。 朱元龙放下信纸,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时间来到十一月,南边又传来消息。 新继位的永安王,也死了。 不仅如此,原本稳定的永安国突然整个陷入动乱之中。 方蜡的数个儿子争权夺利,互相攻伐,整个国家血流成河。 更有甚者,仅仅占据一州便宣布独立建国。 而随着内部第一个国家的独立,很快其他人也开始独立建国。 偌大的永安国,在一月之间分崩离析,化作七八个小国。 消息传到兖州,明国朝堂上下一片哗然。 朝会上,素有明国第一智囊之称的刘温,对此情形亦是毫无头绪:“永安国这是要自取灭亡啊!” “方蜡一世枭雄,他的儿子们怎会如此不智?莫非有人给他们下蛊不成?” 面对刘温的疑问,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议论纷纷,都觉得永安国的崩溃来得太突然,太不合理。 朱元龙坐在王座上,听着群臣的议论,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愈加肯定自己的猜测。 看来方蜡没能守住秘密,将消息透露给了自己的儿子们。 但他也不想想,那可是天宫宴席啊。 真仙降世至今数百年,人间仅有赵汝良一位君主曾有此荣幸参加,且人家现在已经贵为地府第十殿的转轮王。 宴席上的食物必定不会是凡品,或许有些食物吃了就能直接飞升。 就算不能,去了宴席就相当于是得到了真仙认证,死后说不准也能封神。 朱元龙知道,没多少人能够抵挡这个诱惑。 所以兖州城隍将此事告知他后,他一直憋在心里,从未对外张扬,连最亲近的人都不曾透露半句。 只可惜,方蜡没能管住自己的嘴。 不过方蜡的几个儿子倒是不傻,默契地没有将天宫宴席的事情说出去。 但大元朝还真就有嘴上藏不住事的。 洛阳,延祐帝刘渊在接到洛阳城隍苏稷的通知后,整个人兴奋地几天没有睡好觉。 他憋了两天,反复告诫自己这是机密,不能告诉任何人。 可到了第三天,他还是忍不住骄傲地对荀宁正炫耀道:“亚父,朕得到苏城隍邀请,将于延祐五年正月初一前去天宫宴席!” 荀宁正闻言,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尽量保持平稳:“哦?陛下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刘渊笑着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荀宁正又问:“苏城隍可曾直接告诉您,说大元朝有参宴资格?” 刘渊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那倒没有。” “但朕的大元是这天下唯一经真仙授玺的正统皇朝,理论上……应该是有资格的吧?” 被他这么一问,刘渊倒真有点不自信起来。 荀宁正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于是又问:“那苏城隍可曾细说国主治下国家的条件?例如国土面积,人口要求之类的要求?” 刘渊又是摇头,脸上露出窘迫:“苏城隍传递完消息,朕便告退了。毕竟那可是城隍爷啊,朕怎么敢过多打扰?” 一向稳重的荀宁正当即站起身,撩起衣摆,直直地跪了下去。 刘渊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试图搀扶:“亚父这是干嘛?快起来!您有什么想法,直说便是!” 荀宁正没有起身,依旧跪在地上:“臣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陛下应允。” “亚父请说!” “臣请求陛下能够将草原数省分封于臣,让臣建立新国,受封为王。” 刘渊瞪大眼睛,张大嘴巴看着荀宁正,半天说不出话来。 草原数省? 那可是大元龙兴之地,是成宗皇帝刘绣起家的根基。 荀宁正又压低声音,身子前躬,凑近了些:“陛下,臣只是想短期内借用草原。” “您想想,若是臣也能去参加宴席,您与我二人不也刚好互相有个照拂?届时万一哪位神明与您搭话,臣也好帮忙在一旁帮忙附和两句。” 刘渊眼珠子转了转,心想也是。 自己真要是在宴席上因为紧张而结巴卡壳,那丢人可就丢到全天下了。 有个信得过的熟人在身边,总归安心些。 他用力点头:“是这个理,朕同意了。亚父您写诏书吧,朕这便去给你拿传国玉玺盖印。” 荀宁正重重叩首,声音颤抖:“臣谢陛下隆恩!” 与此同时,西方诸国。 一些国王在听闻天宫宴席的消息后,当即便将这个喜讯传遍王廷。 有些国家倒还好,尽管大臣们心中羡慕却没什么动作,只是隆重地恭喜自己的国王。 但一些比较小的王国,王座本就换位频繁,此消息一出,更是出现一个月连换四五任国王的奇景。 某个只有三座城池的小国,老国王刚把消息告诉几个儿子,当天夜里三个王子便各自拉起队伍火并。 等天亮时,老国王已经躺在血泊里,三个儿子死了两个。 剩下的那个刚要登基,却发现城外又来了邻国的军队。 原来隔壁的贵族城主也在自己国家听闻了宴席的消息,但他不敢直接独立为王国。眼见这边内乱,刚好趁机过来吞并,好继任这边的王位前去赴宴。 万幸的是,尽管西方部分地区因此动乱,但由于路途遥远,几个月的时间还不足以将消息传到东方大元,所以倒没有引发大元的波动。 而西南的部分藩属国虽也有类似情况发生,但由于南方战乱,南部藩王以及方蜡早已经切断了与他们的联系。 时间来到腊月二十五。 勾陈大帝刘机拿着一份长长的名单,私下里找到紫微大帝赵光极。 因为是私下场合,仙官亦不在场,所以刘机称呼得比较随意。 “道兄,吾来借鉴借鉴你的名单核定标准。” 赵光极抬头看向他,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帝君来的倒凑巧,朕也正为此事发愁呢。” 他指了指自己案上那份名单,叹气道:“涉及圣祖之事,哪怕萧仙官说了标准自行把握,无需太过劳烦,可朕又岂能马虎?” 第179章 嵩山邀请函 刘机坐到对面,叹了口气:“吾看你这边倒还好,吾那边情况更复杂。” 赵光极笑了,端起茶壶给刘机倒上茶:“西方那边,朕倒是也有所耳闻,帝君近来辛苦了。” 刘机摆了摆手,神色坦然:“多余的套话,你我就不必多言了。” “吾今日来,是想与道兄商议一个共同标准。圣祖之事还需严谨再严谨,你我分管东西,若标准不一,反倒不美。” 赵光极点头,神色认真起来:“朕也正有此意。依朕看,名单必须有硬性规定,才能确保标准一致,不偏不倚。” 刘机饮了口茶,若有所思:“例如呢?” 赵光极沉吟片刻,缓缓道:“因宴席之事杀人篡位者,不论国家大小,信仰忠诚与否,首先排除。” “此事过于晦气,论起来好像是因圣祖而被害死。圣祖开宴席是为了嘉奖虔诚信徒,不是让人自相残杀的。” 刘机眼前一亮:“有道理!吾那边的这种情况只多不少,这一条便可直接筛掉大半。还有呢?” 赵光极又道:“每月祭拜圣祖少于五次的国主,直接排除。” “很多国主宫中便有圣祖牌位甚至神像,祭拜烧香又不需多少功夫,少于这个数,在朕看来便是心不诚。” “嘴上说得再好听,连最基本的供奉都做不到,谈何信仰?” 刘机连连点头,由衷赞叹:“确该如此!这么说的话,吾也想到一个。” “知晓却仍旧默许异教延续和传播的国度,国主亦不该有资格。” “圣祖虽倡导信仰自由,但尚且允许国民不信圣祖的同时,还同意信奉异神,此为大不敬!” 赵光极抚掌而笑:“不错,这个规定是该有。三条硬性规定筛下去,能剩多少便剩多少,倒也省心。” 没多会儿功夫,他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收敛,眉头微蹙:“只是……尚有一个标准,朕不知该如何决定。” 刘机好奇地凑近了些:“何事能让道兄如此为难?” 赵光极叹了口气:“萧仙官曾提到,要避免有国主为了多几个宴席席位,新独立出去几个国家,如今果真有此情况发生。” “除去那些已经被排除在外的利用暴力手段独立的国家,仍有一个王国存在,那便是前几日和平独立的新辽国。” “其疆域人口皆大于一般王国,且国内百姓对圣祖的信仰程度在全天下亦名列前茅。” “朕在想,若其国主没有参宴资格,事后消息传出去,会不会寒了这些国民的心?” “会不会让他们产生自我怀疑,觉得是他们的信仰没有得到圣祖认可?毕竟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类似现象。” 刘机挑眉,缓缓放下手中茶盏:“等等,你刚刚说的可是新辽?” 赵光极的嘴角浮起坏笑:“帝君近来忙于西方的事,对东方倒是关注得少了。喏,这便是新辽的信息。” 他从案上拿起一张带有舆图的纸,递给刘机。 刘机接过,目光落在纸上,先是微微一惊:“荀氏国王?” 待细细看完,他不由得感叹:“现在的人,比起吾那时,花招是多了不少。但后人如何做是他们自己的事,吾懒得管,也管不了。” 他说的倒是真心话。 他那时候,做事主要是靠平推。 个别时候也讲过道理,但也是直来直去的,很少搞什么弯弯绕绕。 “不过……”刘机将纸放下,正色道:“这个姓荀的确实不简单。” “新辽与其他独立王国的最大区别,并非在于手段和平。” “其规制的建立,是经过传国玉玺印章,走了正规流程的,且荀氏的王位也是经由大元皇帝正式授封的。” “从法理上来讲,挑不出毛病。” 赵光极眼前一亮:“正是如此!帝君当真眼光独到,一语便助朕解惑!” 刘机摇头,再次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东方由道兄管理,具体是否要参加由您来定,吾只是提出吾的看法。” “如今既然意见已经统一,那吾便回去制定最终名单了。” 他站起身,朝赵光极拱了拱手,大步离去。 三日后,腊月二十八。 嵩山道场,萧杨先后收到了两位大帝制定的名单。 他一一认真翻阅,见两份名单信息详略得当、标准统一、条理清晰,自然是十分满意。 将名单交给李瑛后,李瑛同样利落的点头通过。 很快,名单经由地府各州城隍,直达天下所有国主。 收到正式邀请的国主欣喜若狂,不少人喜极而泣。 远在西方的许多国王,直接将监国权交于儿子或是放心的重臣,早早地便收拾行囊朝洛阳出发,以防路上耽搁。 被告知没有参宴资格的国主们,则多陷入惊慌之中。 不少人在宫中的真仙牌位前长跪不起,并开始自我检讨,列出一长串罪状,接连数日焚香忏悔。 洛阳,城隍庙。 荀宁正与刘渊接到通知后一同前来,在苏稷的神像前恭敬行礼。 苏稷的声音从神像中传出,告知了二人最终结果,随后两份散发着淡淡金光的正式宴席邀请函凭空出现在二人面前。 邀请函是信封模样,由白色硬纸制成。 外部印着阴阳八卦图,并写有“嵩山”二字。 内部的硬纸则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受邀者的姓名、身份,以及宴席的时间地点。 二人双手捧着邀请函,激动得手都在发抖。 道过谢后,将邀请函小心收好,连忙各自赶回住处,将邀请函摆到真仙牌位的旁边,虔心供上。 兖州,城隍庙。 朱元龙在收到李四给的邀请函后,强忍着激动回到王宫。 他独自走进寝房,反手关上门,确认四下无人,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邀请函。 银色的字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上边清清楚楚地写着自己的姓名和身份。 朱元龙长长地舒了口气,悬了几个月的心终于放进了肚子里。 次日朝会,他将这个喜讯告知众臣。 群臣自然是连连贺喜,朝堂之上欢腾一片。 刘温更是拱手笑道:“如此看来,我明国亦是得到了真仙认可的国家!无需他元廷同意,我等就是正统王国的大臣!” 此话一出,众臣皆笑,纷纷附和。 朱元龙等众臣笑过之后,脸上笑容渐渐收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之后打探一下南方的情况,孤要知道,方蜡的几个儿子有没有得到邀请。” 第180章 天下三分 真仙闭关结束,便意味着每年正月初一的述职又要重新开始。 为了这事,临近年关的几天刘渊一直在发愁。 他每日捧着那份述职材料,翻来覆去地读,反复斟酌每一个用词,生怕在真仙面前说错话。 每一天都要把材料读上几十遍,读到口干舌燥、眼睛发花,却还是觉得不够稳妥。 等到了延祐四年正月初一这一天,刘渊登上山顶,满怀激动地走进琉璃星塔广场,心中既期待又紧张。 他期望着能有机会进入塔中,亲眼见到真仙。又害怕自己表现不好,在真仙面前失了礼仪。 结果不出预料,琉璃星塔的门果然没开。 刘渊站在塔前,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中既有遗憾,又有一丝庆幸。 萧杨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安排他在塔外述职。 刘渊连忙跪好,深呼一口气,开始一字一句地诵读那份准备了许久的材料。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琉璃星塔内,真仙已经不在。 远在蓝星之外,萧良正在近距离观察着太阳。 炽热的恒星表面翻涌着巨大的火焰,每一次耀斑爆发都释放着足以摧毁整颗行星的能量。 萧良悬浮在距离太阳表面极近的位置,他能够感觉到,太阳那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引力正在疯狂拉扯着自己的身体,想要将自己吞噬。 不过萧良并不在意。 如今这具经历了渡劫的身体,已完全不惧太阳的高温。 那些足以融化蓝星任何已知物质的烈焰,落在身上最多只会让他感到一丝温热而已。 “这个距离之下,《日月采真经》的修炼速度何止提高千百倍,便是蓝星的信仰之力和其他能量加起来也比不上了。” 感受着体内能量迅速积攒,萧良内心十分满意。 由此看来,他先前倒是低估了《日月采真经》的上限。 先前在修真界,天空是有界限的。 再强大的修士,即便是大乘期,也无法突破天空的束缚,去靠近那天外的太阳。 所以该功法的修炼速度一直受限。 相传,修真界的天外便是飞升界,修真界只是连接飞升界的万千小世界之一。 那挂在天上的太阳,实际上便是飞升界的太阳,其大小要比自己现在面对的太阳大得多。 不过蓝星所处星系的太阳,实际上在这方世界的宇宙也算不上大。 这里没有人和他抢夺修炼资源,可以说蓝星之外皆是待他开采的宝藏。 只是就目前而言,眼前的太阳已经足够他目前的修炼。 渡劫期还达不到似大乘期那般的能量吞噬黑洞,修炼到满,也顶多缩短太阳十亿年的寿命,不至于完全将其吞噬。 宇宙何其之广,更远的区域,萧良觉得还是等境界再高些再去探索更为稳妥。 将多余心思抛之脑后,萧良迅速闪身至太阳中心。 这里是极致高温与恐怖引力交织的本源之地,滚滚等离子体在亿兆重压下疯狂聚变,氢核与氦核交织成最狂暴的能量洪流。 亿万年不息的核火在此沸腾,每一寸空间都充斥着精纯到极致的阳炎本源之力。 没有天地法则的阻隔,没有界壁的压制,这颗恒星最核心的能量毫无保留地铺展在他面前,对他来说正是修炼所需的无上大补之物。 若非他已达到渡劫期,这大补之物还真没办法吸收。 视线回到蓝星。 朝会上,当朱元龙得知南边几个方蜡的儿子一直保持沉默,并未对外透露受邀参宴的消息后,当即大喜。 他猛地站起身,感慨道:“真是天助我……不,感谢真仙庇佑!” 朱元龙虔诚地对着西边嵩山方向躬身行了个礼,随后直起身来,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笑容。 他笑着解释:“没有消息,那便是在表达着另一种消息。” “若是受邀,诸国毫无疑问会借此机会,对外大肆宣传自身正统性。” “可如今他们一个比一个平静,很明显,他们皆未被列入邀请行列。” “没有真仙的认可,他们算什么正统?不过是占着地盘的草寇罢了!” 说到这里,朱元龙忽然想起一件事,目光扫过群臣:“先前是谁对孤主张要转西为南,向徐州挺进的?” 群臣面面相觑,片刻后,一名中年武将弱弱地站出来,抱拳道:“殿下,是俺……”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忐忑,生怕朱元龙要追究他之前的献策。 朱元龙却是点了点头,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许达将军,回去拟个详细方略给孤。退朝!” 延祐四年二月,明国突然挥师南下。 大军越过边境,势如破竹,迅速占领徐州、泗州等地,很快便到达永安国先前的势力范围。 只是如今的永安国已被分割为数个小国,且在先前内斗中损失惨重,兵力匮乏,士气低落。 如今面临号称正统王国军、气势正盛的明军,毫无抵抗之力。 且明军在南下过程中,一直在宣传南方诸国没资格参加宴席、不算正统的消息。 南部百姓和将领们听在耳中,记在心里,不少城池甚至不战而降,城门大开,迎接明军入城。 与朱元龙有相同想法的,还有荀宁正和驻扎在福州的宋军将领郑文。 荀宁正没有精力去管丢掉的徐州和泗州,他在三月时同样下令元军南下,迅速平定诸位造反的藩王。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藩王们,在失去了正统性光环后,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纷纷溃败投降。 郑文亦在新一批美洲援军的协助下挥师北上,所过之处,望风披靡。 等时间来到延祐四年十月,天下已有三足鼎立之势。 其中西边元廷面积最大,占据着山东、湖广以西的广大地域。 东南宋军占据了湖广至江浙一带,稳住了沿海的根基。 东北则是明国的疆域,从山东半岛一直延伸到淮河流域。 此刻,三方势力默契地停战。 原因无,天宫宴席快要来临了。 没有人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生事端,所有的恩怨都要等到宴席之后再说。 第181章 信函显灵 汪洋之上,海面辽阔,宋国的数艘战船正平稳朝着台州方向航行。 和先前的两队船队不同,这次的船队任务以护送为主,护送的也不是寻常货物,而是宋国的国主赵必桉。 船上的水手们个个精神抖擞,甲板上巡逻的士兵目不斜视,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四周的海面。 赵必桉端坐在舱中,面前摆着几道简易的菜肴。 忽然,他觉得船体晃荡得厉害。 碗碟在桌上滑动,汤水也都洒了出来。 赵必桉眉头一皱,放下筷子,侧耳倾听。 外面的风声似乎比刚才大了许多,隐隐还夹杂着水手们的呼喊。 紧接着,船舱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将领破门而入,单膝跪地,脸上带着焦急之色: “殿下!海上风暴要来了,请随我去下方避难!” 赵必桉面色不变,缓缓站起身,语气平静道:“走。” 他跟着将领快步走出船舱,却见甲板上已经乱成一团,水手们奋力拉扯着绳索,试图将帆布收拢。 有人在大声喊着指令,有人来回奔跑传递消息。 远处天际线已经被黑暗吞没,黑压压的云层翻滚着朝船队压来。 海面上亦涌起巨浪,一波接着一波,船身在波涛中剧烈摇摆,各处木板发出吱呀的响声。 赵必桉脸色微变,皱眉问道:“此等风暴,宝船可扛得住?” 那将领面露惊慌,嘴唇哆嗦了一下,随即躬身抱拳道:“臣……臣等定会用命护得殿下周全!” 他的声音虽然响亮,但却明显带着不自信。 赵必桉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空话自不必说。” “孤对海事也有了解,大海里若是船沉了,你我皆活不了。” “孤好歹有着三品实力,与其在下边等死,不如随尔等直面灾难。不必管孤了,你去指挥士兵吧!” 说罢,他大步走到船帆旁,伸手抓住那根粗重的绳索,用力拉扯。 水兵们见国主亲自上阵,一个个精神大振,纷纷使出浑身力气。 那将领张了张嘴,想要再劝,却见赵必桉已经埋头拉绳,只得转身跑向船头,开始指挥水兵们各司其职,为迎接风暴做准备。 风暴来得极快,势头极猛。 黑云压在船队头顶,将天光遮蔽得严严实实。 暴雨哗啦啦地倾泻而下,雨点砸在甲板上噼啪作响,让人几乎看不清前方的景象。 同时,震耳的雷鸣一声接一声,震得人心头发颤,连近在咫尺的喊声都被淹没。 甲板上很快积了水,湿滑无比。赵必桉与数十人一同艰难拉着一杆风帆,绳索在雨中变得又湿又滑,每拉一寸都要用尽全力。 此时,一个巨浪猛地拍上甲板,赵必桉身后一个年轻水兵被浪一冲,吓得脱了手,身体往后仰去,眼看就要被海水卷走。 千钧一发之际,赵必桉一手伸出,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猛地往回一拽。 水兵重重摔在甲板上,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 “用力抓别分神!这绳子就是你的保命绳!”赵必桉大声喊道。 水兵连忙爬起来,将绳索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死死攥住。 话刚说完,又一个更大的巨浪袭来。 那浪头足有十数丈之高,赵必桉等人见状皆瞪大眼睛,眼中露出绝望。 就在此刻,远处突然出现一道流光。 那光芒如同流星,迅速穿透暴雨和黑暗,几乎在一息之间便落在赵必桉身旁。 赵必桉条件反射地扭头看去,只见流光之上竟还站着位身着道袍、面容俊朗的年轻人,。 再定睛一瞧,那流光分明是一柄亮着光芒的宝剑,此人竟是踏剑而来! 狂风暴雨中,船体剧烈摇晃,那年轻人却如履平地,纹丝不动。 “你……”赵必桉刚出口一个字,那年轻人已探出手来,直接伸进赵必桉的胸口,从他内领的兜里掏出那份嵩山信函。 年轻人将信封打开,抽出那张信纸,随后往天上一甩。 信纸立刻化作一团金光飞上半空。 那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如同小一轮太阳悬在船队上空。 金光洒落,照在每个人的身上,带来阵阵暖意。 接着,在场所有人皆惊愕地发现,在金光照耀下,那越来越近的巨浪仿佛被按了暂停键,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下一秒,巨浪又开始朝反方向倒退而去。 天上的黑云团,也在金光照耀下迅速消融。阳光从天空上倾泻而下,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风雨停歇,天空很快放了晴,海面也重新归于平静。 金光消失,变回信纸落回年轻人手中。 年轻人低头扫了一眼信纸上的内容,嘴角微微上扬,随后将信纸重新塞进信封,递还给赵必桉:“你便是宋国国君,赵必桉?” 赵必桉接过信封,先是虔诚地念了一句“真仙保佑”,随后客气地拱手行礼,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感激: “正是在下,多谢道长救命之恩!敢问道长是……” 年轻人笑着回应:“赵善怀,暂领嵩山仙官一职。” 赵必桉瞳孔猛地一缩,脸色随之大变,连忙下拜:“臣赵必桉,拜见赵仙官!刚刚臣有失礼仪,还望仙官恕罪!” 听其这么说,船上其他人也纷纷跪下,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这可是仙官啊,全天下的地位仅次于真仙的存在。 平日里他们只在传说中听闻过,如今竟然活生生地站在面前,太突然、太不真实了。 “无妨,起来吧。”赵善怀摆了摆手,语气随意。 他接着道:“拿好这封信函,它可以助你一路安全抵达嵩山。” “刚刚我只是提前激活了它,以助你救下其他船只。都是些信奉真仙的好儿郎,若是因此葬于汪洋,实在可惜。” 他说的这倒是实话。 前不久,自西方赶往洛阳的一些国王同样曾遭遇过一些危险。 有的是天灾,有的是人祸,但最终都会被信函保全性命。 至于信函能发挥多少作用,完全取决于持有者对真仙的信服程度。 若是持有者认为真仙无所不能,遭遇危难的第一时间便拿出信函求真相保佑,信函便会直接显灵,解决当下所有危急。 若持有者迟迟没有反应,死到临头都没想起嵩山所赐信函一事,那信函只会在最后关头保其一命。 赵必桉重重点头,将信封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在胸口。 他站起身,又行了一礼,语气诚恳:“仙官此行可是要回嵩山?不如与我等一同前去,我等定会好好招待您!” 他知道,赵善怀近期一直没在嵩山。 因为就在前不久,宋国境内还有官员禀报过仙官显圣救人的消息。 为此,赵必桉还特意对外广发告示,郑重地感谢了一番。 赵善怀摇头拒绝:“距离正月初一还有段时间,我还有些地方要去,尔等先行吧。” “那臣便等抵达嵩山,再与仙官相会!”赵必桉本就是客气一下,也没想过赵善怀会同意。 仙官日理万机,行踪不定,岂是他能挽留的。 赵善怀没再说话,只是微微点头,随后脚踏飞剑,化作一道流光,很快消失在天际。 赵必桉站在船头,望着赵善怀远去的方向,注视良久。 第182章 万国来朝 延祐四年十一月,洛阳街头多了许多异邦人。 他们三三两两地走在街市上,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传说中的东方都城。 尽管他们中有很多人自学了汉话,为了融入当地还换上了汉服,但是那张格外醒目的面孔是无论如何也变不了的。 毕竟汉民可生不了这么白的人。 不过往年的洛阳城里,时不时也会冒出些来朝圣或是做生意的西方人,所以洛阳百姓倒也见怪不怪了。 在荀宁正的安排下,大元早在洛阳各个城门都安排了礼部的接待人员,专门迎接这些要参加宴会的国主,并安排他们的食宿。至于道门的宾客,自有真仙宫接待。 罗马国王卡修斯在礼部郎中许友的带领下,人生第一次进入洛阳城。 尽管他在自己的国家贵为一国之主,统治着广袤的领土和千万子民,但来到此地,仍有种局促的感觉。 “洛阳,不愧是,第一大城在这个世界,确实要,繁荣的多,比罗马。” 卡修斯的目光在四周来回游移,用并不流畅和标准的汉语由衷感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许友闻言,有些骄傲地仰起了头,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洛阳城历史悠久,经过数次扩建,这才有了如今规模和布局。” “这城中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坊市,都是数百年来无数匠人心血的结晶。” “我曾在年轻时来过一次洛阳,那时的洛阳还没有进一步扩建,和现在相比变化很大,这里发展的确实很快。”又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几人扭头望去,见到了一名深发棕眼的西域中年人。 他约莫五十来岁,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色长袍。 虽然也是汉服样式,但用料和细节都与市面上的成衣略有不同,显然是专门定制的。 那人朝着几人拱手敬礼,动作标准得让许友都微微一愣。 “科西莫·美第奇,三天前刚到这里,姑且算是佛罗伦萨的国主,只是我们那里条件特殊,没有国王,所以鄙人侥幸被勾陈大帝选中,代表国家来洛阳参宴。” 事实上,西方似科西莫这种情况的国家还不少。 那里有不少国家是议会制城邦共和国,没有名义上的国王。 对于这类国家,刘机也没有过多纠结和苛刻,只要你是国家实际掌权人,并且大力推行真仙信仰,那么就可以参加此次宴会。 佛罗伦萨名义上的最高职位是正义旗手,每届任期只有两个月,完全算不上真正意义的国主。 而科西莫虽然明面上在佛罗伦萨共和国只担任过一些普通职位,但佛罗伦萨的所有高官皆由他操控。银行、商会、议会,无一不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在佛罗伦萨,便相当于国父一般的存在。 “原来是科西莫先生,狗养狗养。”卡修斯学着先前许友对自己的话,比葫芦画瓢地朝着科西莫打招呼,发音却跑得离谱。 科西莫嘴角微微抽搐,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同卡修斯回礼,随后转向许友,目光中带着热切: “许大人,我这几日在城里逛了一圈,洛阳城的建造水平登峰造极,实在令人敬佩。不知您可否帮我引见一下工部的官员,我想请教一些问题。” 这几日他在洛阳城里转了个遍,越看越心惊。 合理的城内规划布局、宽阔的街道、纵横交错的水渠、设计精巧的排水系统,每一处都让他叹为观止。 佛罗伦萨与洛阳相比,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许友闻言犯了难。 他的任务只是接待外宾,并将其安排在城内不许乱跑。 甚至为了防止这些来客提前打扰到嵩山的清静,连出城去真仙宫参拜真仙神像的请求都不被允许。 况且,他的官位只是五品,不算特别高,也不认识什么工部的高官。 不过荀阁老先前有要求,只要这些来客不出城,不犯法,任何请求都要尽量满足。 于是许友想了想,还是点头道:“等回头我问问吧。不过成与不成,我不敢打包票。” “那便多谢了!”科西莫再度行礼,将腰弯得很深。 回去之后,许友很快将科西莫的请求汇报上级,接着层层上报,到了荀宁正那里。 对于外宾的请求,荀宁正也很重视。 他先是知会了刘渊,得到刘渊“一切由阁老便宜行事”的答复后,便对工部传达了通知,要求务必接待好外宾。 除涉密工作内容外,皆可与外宾友好交流学习。 他还特意叮嘱,要让对方感受到大元的诚意和开放。 第三天,科西莫居住的客房门外传来敲门声。 他打开门,见许友带着两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笑容满面。 “科西莫先生,这两位是工部的刘主事和赵主事,专门来为您解答疑问的。” 科西莫大喜过望,连忙将三人迎进屋内,又是倒茶又是让座。 不久后,他跟着两位工部官员走出驿馆,在洛阳城内转悠。 刘主事指着街道两侧的排水沟渠,详细解释了洛阳城的排水系统是如何设计的。 那些明渠暗沟纵横交错,雨天排水、旱天蓄水,几百年来从未出过大问题。 科西莫听得极为认真。 他们又来到城外的水利枢纽,赵主事指着那些巨大的水闸和分水设施,讲解了如何引洛水入城、如何调节水位、如何保证全城用水。 科西莫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从建筑材料到施工方法,从设计图纸到日常维护,问得细致入微。 最后,两位官员带他来到工部,从库房中取出一些不涉密的建筑图纸,摊在桌上让他观看。 那些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材料和工艺要求,每一笔都工工整整,展现出大国工匠的严谨与细致。 科西莫小心翼翼地翻看着那些图纸,手指轻轻抚过纸面,如同抚摸稀世珍宝。 “不知能否允许我抄写一套带走?”他突然抬起头,目光恳切。 赵主事将消息汇报到在工部值守的左侍郎那里,后者直接大手一挥,表示这东西还有备用副本,直接拿走便是。 科西莫如获至宝,将图纸资料带回驿站后,交由随行而来的亲卫严加看管。 随后他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昔日一直听闻不少人千里迢迢来到洛阳,想在东郊求取真经。” “如今,我倒是在城内取到了另一部真经。” 许友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笑了。 这位佛罗伦萨的国父,倒是和别的西方人有些不一样。 第183章 一帝三王 延祐四年腊月初一,洛阳东门。 礼部的临时外宾接待处设在城门内侧,几张长案一字排开,几名官员正襟危坐,等着迎接远道而来的贵客。 赵必桉带着几名亲卫来到案前,从怀中取出那份嵩山信函,刚要递过去,那官员却摆了摆手,语气恭敬: “客人只需出示信函即可,持有信函者便够资格进城,我等还没有打开信函查看内容的权力。” “不过劳烦您说下姓名和信息,我好做一下登记,并为您安排住宿。” 赵必桉点了点头,将信函收回怀中:“赵必桉,宋国国王。” 那官员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因为手抖,第一个“赵”字的走字旁都被写花了。 他抬起头,飞快地打量了眼前这人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努力稳住笔尖。 赵必桉见状,嘴角微微勾起,故意问道:“不知道我进城后,能否在城内四处行走观摩?本人有个绘画的爱好,平日素爱画景。” 那官员强行挤出笑容,依旧保持着礼数:“那是自然,来者皆是客。本官这便派人为您安排住处,洛阳百姓能去哪里,您便能去哪里。” 话音刚落,又一位气宇轩昂的年轻人来到案前,从怀中掏出嵩山信函。 “劳烦登记一下,朱元龙,明国国王。” 礼部官员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赵必桉亦是好奇地扭头看向这位瞅着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国王,随后拱手,语气客气:“原来是明王当面。孤常在美洲久仰明王大名,今日终于得见,幸会!” 朱元龙同样拱手:“孤同样早闻美洲宋国贤王之盛名,总算是在今天瞧见本人了。” 刚刚他在后边便已经听到了赵必桉与礼部官员的对话,知道了他的名字,这才故意来到这张桌案办理手续。 他又看向那官员,笑道:“劳烦将我俩安排在隔壁,方便我等晚上共谋大事。” 赵必桉也笑着附和:“甚好!甚好!” 礼部官员嘴角抽搐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 你俩在我面前这么说真的好吗? 这里可是大元啊! 这里可是大元的京都城门口啊! 他很快镇定下来,点头道:“这点要求算不得什么,本官一定满足两位。” 二人带着几个随从,一并进入洛阳城。 朱元龙望着眼前街景,忍不住赞叹:“不愧是天下第一城啊。” 朱元龙忽然又想起一事,好奇地看向赵必桉:“宋王可是第一次来?” 赵必桉摇了摇头,神情复杂,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孤在年幼时便出生于洛阳,只是不久后就随着家人去了淮南,再长大些又搬去了美洲,如今算起来竟已经过去快四十年了。” “不过孤那时也没怎么逛过洛阳城,对城中印象并不深,今日一见,倒也颇为新鲜。” 朱元龙眼睛一亮,直接邀请道:“那不如等安顿好行李后,你我二人一同逛逛这洛阳城?” 赵必桉点头答应:“也好,不过也不用急,待会儿自然有人带咱们去逛。” 如赵必桉所料的一般,二人在驿站放完东西,又喝了杯茶,稍微歇息一会儿,果真有人来寻。 两个人影从门外走进来,都是便衣打扮。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眉宇间带着几分拘谨。 他身后跟着一位老者,目光沉稳,精神焕发,走路的姿态不紧不慢,自有一股气势。 “两位远道而来,朕有失远迎!” 年轻人率先开口,一个“朕”字便道明了身份。 朱元龙及赵必桉一同起身行礼并自我介绍。 直起身后,朱元龙笑道:“宋王若想到这里,的确有点远。不过孤倒是还好,从山东一路到这里还是挺顺的。” 刘渊的笑容僵在脸上,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下意识看向身后的荀宁正。 荀宁正哈哈大笑,上前一步:“话是这么说。” “既然山东离得这么近,来的这么容易,明王殿下往日怎么不来?显得我大元好像有多不好客一般。” “等回头天宫宴席结束,明王不如多来几趟,不管带上多少随从,我大元都一并盛情接待。” 朱元龙点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件事,随后拱手,语气诚恳:“既然荀首辅这般盛情邀请,那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届时希望洛阳驿站能够住得下。” 他与荀宁正有血海深仇,他的义父郭梓兴便是被荀宁正所害。 只是如今场合,朱元龙知道提起此事并不合适,所以只能侧面恶心一下荀宁正。 荀宁正闻言,抚须点头,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寒芒却一闪即逝。 现场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赵必桉察觉出不对劲,连忙打起圆场,笑着询问道:“我二人正打算逛一逛这洛阳城,不知陛下和荀首辅可有推荐的去处?” 刘渊忙道:“我等便是来为二位做向导的,请随我们来。” 此时天色已晚,华灯初上,洛阳夜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街边小摊一个挨一个,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字画的,应有尽有。 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 一行四人,在热闹的洛阳夜市中慢行闲逛,心思各异。 刘渊走在前头,不时回头介绍几句,荀宁正跟在身侧,偶尔补充一两句。 朱元龙和赵必桉并肩走在后面,一位面色平静,一位面带微笑。 等逛完街,四人在驿站分别。 朱元龙与赵必桉也只是在客房门口简单告别,便回屋歇息去了,并未真的“共谋大事”。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二人之间也算不上是盟友。 之后的半个月时间里,受邀参加宴席的国主们陆续到齐。 时间很快来到延祐五年正月初一这一天。 凌晨子时,夜色还浓得很,但没有一位参加宴席的人能够睡着。 他们早早地穿戴整齐,将那份信函贴身收好,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无误后,才推门而出。 洛阳城东门,众位国主默契地聚集在一起,朝着嵩山方向静静出发。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 月光洒在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上,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忐忑,有人期待。 而前方,嵩山在望。 第184章 宴席开始 一行人自洛阳一路步行至嵩山,再登上嵩山道场。 即便是子时出发,等他们踏上道场的最后一级台阶时,时间也已经来到了晚上。 众人气喘吁吁,却无人抱怨,望着眼前的道场大门,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嵩山道场的看门弟子神情肃穆。 他们不像大元官员那般看到有信就能进,想要踏入这嵩山道场,皆要交出信函。 此要求一提出,许多人心中不由暗自失落。 他们还寻思等宴席结束,回去把信函供上,日日焚香礼拜,当作传国之宝呢。 如今要交出去,实在是舍不得。 朱元龙与赵必桉一同上山,见道场弟子要收信函,朱元龙眼珠子转了转,上前一步,恭敬地问道:“敢问道长,这信封我可否单独留下来?” 那弟子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语气平和:“自然可以。信函是信函,信封是信封,二者并不相干。” 朱元龙大喜,连忙从信封中小心翼翼掏出那张信纸,双手捧着交于那弟子。 又将空信封仔细折好,揣入怀中,拍了拍,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赵必桉反应也快,赶紧掏出信纸交上去,把信封收好。 后边的人见了,纷纷有样学样,取出信纸上交。 前边已经连带着信封都交了的人见状不由后悔莫及,但又不敢再向道场弟子要回。 只能暗暗叹气,懊恼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等人们来到琉璃星塔广场,抬头望着月光之下隐隐散发光辉的高塔,激动的心情感染了每一个人。 “原来这便是真仙居所,我此生竟有机会能够亲眼一见!” 很多人不由哭泣出声。 他们没想到自己毕生、乃至自家多代人的愿望,能够在今日得以实现。 不知是谁率先跪下,随后所有人全部跪下。 天下国主,在这一刻尽皆在琉璃星塔前拜伏,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半晌,人群中的科西莫抬起头,直勾勾盯着琉璃星塔,眼中满是惊艳与痴迷。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低声喃喃:“便是世间技艺再精湛的工匠,也绝不可能造出这般仙塔。此乃建筑之巅,人间无二!”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在袖中比划着,仿佛在描摹塔身的轮廓。 此刻,科西莫心中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回去之后,他定要仿照这个样式,请最好的工匠,在佛罗伦萨也建立一座类似的高塔,以供国民日日膜拜。 那将是他此生最伟大的杰作,也是他对真仙最虔诚的献礼。 已经回山的赵善怀站在大开的塔门旁,见时候已到,微微点头,朗声道:“诸位可以进去了。” 众人有序进入,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此间的神圣。 刚踏入琉璃星塔的那一刻,所有人只觉得眼前场景变换,豁然开朗。 眼前是广阔的铺满洁白仙石的大殿,那仙石光滑如镜,踩上去毫无声响,仿佛踏在云端。 大殿之外,日月同辉,天空蔚蓝,祥云飘飘,同时伴有仙鹤三五成群翩翩飞舞。 远处隐约可见琼楼玉宇,金碧辉煌,由一道道彩虹横跨天际连接着。 众人惊得说不出话来,只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仙境。 等回过神,他们才发现,那些穿着道袍的各地道派掌门已经入席,坐在了正对大殿主位的众多酒案的左侧位置。 他们坐在蒲团上,个个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像是在回味什么。 实际上,在今日白天,他们便已经在赵善怀的指引下进入塔内,拜见了真仙。 萧良坐于大殿上方主座,同他们召开了时隔百年的第二次嵩山道会。 众掌门倾听真仙讲道,受益良多,这才会过去这么久仍在打坐思考,舍不得打断思绪。 在殿内萧杨的指引下,国主们坐在了掌门们的右侧位置。 等众人坐好之后,那些掌门们也纷纷睁开眼睛,有些期待地望向前方。 就在此时,大殿两侧,那一个个案桌前,突然凭空亮起一团团或金或白、或红或紫的各色光亮。 那光芒绚烂而不刺眼,每一团盯着都给人以不同的感觉。有的威严,有的温和,有的深邃,有的清灵。 随着光芒消散,大殿两侧除了最靠前的五张酒案,已经坐满了人。 不,准确来说,是坐满了神。 他们便是天庭地府各位城隍级别以上的神明。 下一刻,不管是众位掌门还是诸多国主,均是激动起来。 因为国主们的座次排序并未完全按整体国力来排。 而是萧杨参考两位大帝所提供的名单信息,根据国主信仰程度和国民信仰比例来综合排序的。 所以有些小国的国主也能坐得靠前。 一位来自西方偏隅小国的国王见自己与神明们离得如此之近,激动到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与诸位大国国主同席已是荣幸,我……我何德何能可以与众神同席?” 说完,他两眼一翻,身子往后仰倒,便要晕过去。 不过他左侧挨着的那位龙门派掌门反应极快。 一道真气隔空打过去,那国主只觉得后颈一疼,瞬间清醒过来。 随即捂着脖子环顾四周,一脸茫然。 “天宫之上,也不知道注意仪态!”龙门派掌门皱眉低语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随后他转头看向前方右侧,看到了几位熟悉面孔,脸上顿时露出激动神情。 他猛地站起身,朝着那边深深鞠躬,声音都变了调:“诸位龙门派祖师在上!弟子拜见高祖师、曾师祖、太师祖!” 不远处的几位天庭中高级官员侧头往这边看来,朝着龙门派掌门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那龙门派掌门更是激动的难以自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国主席位第一排,眼眶泛红的赵必桉亦是激动地环顾两侧,目光急切地寻找着什么。 最终,他果真在左侧的靠前位置,见到了自己经常瞻仰的某个画像中的神明。 那神明端坐案后,气韵平和。 察觉到他热切的凝望,赵汝良转过头。看到是赵必桉,随即善意一笑。 赵必桉眼中涌出泪水,再也止不住。 第185章 真仙入席 “看到熟人了?”右侧的朱元龙见他这副模样,好奇地压低声音问道。 赵必桉从怀里掏出丝巾,轻轻擦拭眼角的泪水,随后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敬仰: “家中祖辈,亦是我毕生的追求目标。” “真好,那你也算是有神明背景的了。”朱元龙说着,自我调侃地笑了笑。 “不像我,乞丐出身,父母生前是难民,义父生前是土匪。整个天庭地府别说大神了,寻常鬼差都没个亲戚。” 因为已经上了嵩山,进了天宫,二人的自称便由“孤”变成了“我”。 赵必桉左边的刘渊听到二人谈话,忍不住转过脑袋插话: “我刘氏好像也仅有勾陈大帝一人封了神职。他先前的十二名亲卫虽然也大都封了神,但都不姓刘。” 朱元龙啧了一声,斜眼瞥过去:“有勾陈大帝还不够知足吗?天庭能有几位大帝?” 这话说得刘渊一噎,讪讪地闭了嘴。 此刻朱元龙右侧的荀宁正亦是抚须道:“我荀氏这么多年也没封过什么神。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未到城隍级别,所以家中人并不知晓。” 身份差别再大、之间矛盾再大的人,此刻坐于宴席之中,谈话的重点都不约而同地统一了。 没有人提朝堂上的纷争,没有人说战场上的恩怨,在这片圣洁之地,在真仙的眼皮底下,所有的世俗纠葛都显得微不足道。 而随着又有一紫一金两道流光出现在大殿前侧并显现身形后,这次不仅是道派掌门和诸国国主,连神明们都纷纷起身见礼了。 二人正是紫薇大帝赵光极和勾陈大帝刘机。 两位大帝气度非凡,与殿中众神的气场截然不同。他们一出现,殿中的气氛便又庄重了几分。 殿内的萧杨上前,同赵光极和刘机友好地打了声招呼,随后便走出大殿。 又过了一会儿,三个人影慢慢走进。 为首一人,正是李瑛。 他穿着一袭素净道袍,目光温和而深邃,周身没有任何多余的气息,却让人不敢直视。 李瑛左后方跟着赵善怀,右后方跟着萧杨,三人一前两后,缓步走入殿中。 原本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臣等参见三位仙官。”赵光极与刘机携一众人站起,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李瑛露出笑容,微微点头。 “坐吧。” 众人激动地重新坐下,随后李瑛与赵光极坐在了大殿左侧的空桌,萧杨则坐在大殿右侧。 自此,殿中席位已经坐满,只剩下上方主座还空着。 众神众人皆知道接下来谁要降临,心中皆期待无比。 此刻所有人都没敢再讲话,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屏住了呼吸,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这时有人发觉大殿越发明亮。 抬头望去,悬于天宫的太阳竟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来越近。 很快,所有人皆睁大眼睛惊愕注视。 那白色的光芒明亮却不刺眼,很快便布满视野,致使眼中万物都失去了色彩。 不,不只是色彩。 他们并未发觉,自己正在失去意识,失去思考,失去一切感知。 那白光吞没了一切。 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空间仿佛失去了边界。 没有人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数息,又或许是数个时辰。 某一刻,光芒瞬间消散。 大殿恢复原状,所有人在同一时间反应过来,不约而同地朝着主座看去。 一袭玄金长袍的真仙(圣祖)已经坐于主位。 再看天宫的太阳,依旧悬于高空。 刚刚那哪里是天宫的太阳坠落? 分明是真仙(圣祖)的光芒太盛,盖过了日月。 只见真仙(圣祖)面带微笑,看起来随和可亲,那不自觉散发的气势却令所有人心悸。 众神众人的眼中视线最多只能抬高到祂勾起的嘴角,再往上便看不到了。 不是不想看,是仿佛有什么力量将他们的目光生生按了下去。 李瑛连忙率先起身。 所有正愣愣看着萧良的神明与凡人这才反应过来,皆慌忙起身,随后所有人朝向萧良,一同跪拜。 “臣等拜见真仙(圣祖)!” 萧良微微颔首,身上气势一收,随后轻声道:“诸位,平身入座吧。” 所有人身上的压力瞬间减轻,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随后再次拜谢,这才敢小心翼翼地坐回原位。 有人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而有人连手指都在发抖。 就是不知是兴奋导致还是恐惧导致。 萧良轻轻一挥手,所有人案上皆出现一杯美酒,以及满桌的瓜果佳肴。 那佳肴有些晶莹剔透,有些流光溢彩,皆散发着奇异的香气。 许多东西别说下边的神和人了,连经常受萧良恩赐的李瑛等仙官都未曾见过。 “今日正值新年,吾与诸位同饮一杯。”萧良端起酒盅笑道。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所有人脑海。 所有人连忙双手捧起酒盅。 萧良只是轻啄一口,台下人却是不约而同一饮而尽。 刘渊不善饮酒,一杯喝得太猛,酒液入喉辛辣如火,差点喷出来。 他被辣得满脸通红,呛得想咳嗽,但硬是咬着牙压住,只不过眼眶里却泛起了泪花。 一杯过后,所有人将酒盅放下,惊讶地发现盅里的酒竟自行涨起,很快又涨满了。 怪不得桌上没有酒壶。 萧良又笑道:“今日宴饮,不必拘礼,尽可随意离座,诸位自便。” 说罢,祂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原地。 祂知道,自己若是在此,恐怕没几个人能放得开。 那些神明会拘谨,那些掌门会紧张,那些国主会战战兢兢,整个宴席便失去了本该有的欢愉。 果然,一见真仙消失,所有人失望之余,又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 能见真仙一面,此行目的已经达到,他们已经知足了。 殿中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有神明开始起身走动,互相敬酒。 见有神明打头,凡人席位许多人也纷纷离座,朝着认识的人或神走去。 而那主座虽已空着,却没有一个人敢多看一眼。 第186章 席间谈话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喝酒。 李瑛对于宴席上的这个酒盅较为熟悉,于是适时开口,为众人介绍道: “若不想饮酒,只需按压酒盅底部的凸起,便可换为其他蜜水。” 刘渊闻言,好奇地将酒盅抬高,果然在底部看到一个微微凸起的小点。 他试探着按了一下,杯中那辛辣的白酒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黑色的、冒着细密气泡的蜜水,入口清甜,带着淡淡的焦香。 他又按了一下,黑色的蜜水又变成了白色的、类似牛乳的香甜饮品,入口丝滑,醇厚绵长。 刘渊兴奋不已,接连更换并喝了好几杯,每种口味都要尝一遍,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接着,他又开始品尝桌上的佳肴。 他对于其中一道甜点最为喜爱。 那甜点糕体微黄,状似蒸馍,上铺一层莹白软膏,不知是何物所制。 入口绵密柔滑,甜香醇厚,轻轻一抿便化在舌尖。 刘渊几口吃完,还不过瘾,又厚着脸皮来到荀宁正案前,笑问道: “亚父最近牙口如何?先前太医曾叮嘱您少食甜食,不如我为你解决掉这些点心?” 荀宁正哭笑不得,将几道甜点全部推向他。 赵必桉坐在席间,目光时不时飘向神明席位那边。 只见赵汝良正独自坐在案前,低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赵必桉深呼一口气,提起衣摆,起身往神明席位走去。 靠近一看,这才发现赵汝良面前摆着一杯橙色的蜜水和一盘白色的仙糕。 他就只是低头看着,丝毫没有动筷的意思,亦未察觉到他的到来。 赵必桉眼眶再度泛红,他喉头一紧,轻轻唤了一声:“爷爷……” 赵汝良思绪被打断,随即抬起头,目光落在赵必桉脸上。 他虽从未亲眼见过赵必桉,但冥冥之中能够感到其与自己的联系,遂猜出了他的身份。 赵汝良仔细打量着赵必桉,片刻后,温和笑道:“是必桉吧?我听过你的事,很好,比崇晨那小子的两个儿子强。来,爷爷和你碰一杯。” 说着便要起身。 赵必桉连忙上前一步,将酒盅置于赵汝良酒盅下方一些,轻轻碰了一下,随后一饮而尽,一滴不剩。 接着,赵必桉凑近赵汝良,压低声音道:“请爷爷放心,孙子一定重夺故土,让宋国重归正统!” 赵汝良闻言,欲言又止。 有些话,涉及颇多,不是他这个级别能够讲的。 况且他如今是地府十殿转轮王,位列神职,人间政事不该再插手,也不便多言。 他沉默片刻,最终只是点点头,委婉提醒:“美洲之地,亦是真仙庇护之地,同样是宋土的一部分,要好好开发未开垦之地,不要厚此薄彼。” “孙子记住了!”赵必桉重重点头。 随后,二人又就美洲南部近期的开发事宜聊了许久。 赵必桉边说边问,像是汇报工作,又像是在求赵汝良拿主意,语气里满是依恋和信任。 赵汝良全程“对对对”、“不错”、“很好”、“是是是”,嘴角一直挂着笑意。 他有心提醒自己如今的位置再言人间政事已不合适,但自己的后辈这么激动兴奋,他又实在不忍心打断,更不忍心泼冷水。 赵必桉说如今宋国已将美洲中部全部开发建设,目前正往南部延伸。 赵汝良点头:“甚好,美洲之地,并不亚于大宋故土。” 赵必桉又说美洲银矿丰富,他如今已下令将洲内探查出的银矿全部收归国有,正考虑将银子纳入宋国正式货币行列,与铜币共同作为宋国货币。 至于大元的宝钞,在宋国不论真假,统统视为假钞,从上到下都是不认的。 赵汝良点头:“贵重的金属作为货币,确实要比纸钞让百姓放心。” 接着他又斟酌了一下,补充了句:“只是如今我已不涉朝堂多年,政务生疏,可别给你出错了主意。” 赵必桉反应过来,脸上立刻浮现出歉意,退后一步行礼: “刚刚臣一时激动,多说了几句,还望转轮王勿怪!” 赵汝良叹了口气,语言里却没有责怪: “无妨,此处没有身份高低。况且今日一见,我心中亦甚是欢喜,来,你我再饮一杯。” 二人再饮一杯酒,赵必桉这才告辞,转身去找下一位他要见的人: 赵善怀。 本来以他的身份,是不敢去找仙官敬酒的。 但赵善怀对自己有大恩,那日海上风暴,若非仙官及时赶到,数船将士怕是早已葬身汪洋。 不论如何,这杯酒都该敬。 此时赵善怀刚同李瑛、萧杨及两位大帝喝过一盅,余光看到赵必桉走来,便先转身朝他笑道:“宋王,你我又见面了。” 赵必桉恭敬行礼,随后举起酒盅,声音诚挚:“先前还未正式感谢仙官恩情,今日臣在此谢过仙官!” 说罢,一饮而尽。 接着,又饮两杯。 赵善怀点头,也是自饮一杯,这才说道:“我说过,信函本就会救你的命,所以你我之间谈不上恩情。” “至于你手下的将士,换做他人我也一样会救,所以你这三杯酒不该敬我。” “但既然你的三杯酒已经喝了,那我便还你一个情,提醒你件事。” “这样吧,等宴席结束,你先行回去,我之后自会找你。” 赵必桉大喜,连忙躬身再谢。 视线来到朱元龙这里。 他坐那儿吃了半天,边吃边想该去拜见谁。 虽然眼前神明众多,但他认识且打过交道的只有两位。 一位是兖州城隍李四,一位是紫微大帝赵光极。 李四此刻正在阎罗王张莹(看官服认出来的)面前说话,且已经聊了许久,过去打扰不太合适。 至于紫薇大帝,他的身份何其之高,加上二人只是在梦中聊过一句,所以朱元龙犹豫了许久。 最后,他还是壮着胆子上去敬了一杯。 出乎他意料的是,赵光极竟意外的好说话。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今日乃真仙所赐天宫宴席,大帝的心情比较好。 所以见朱元龙上来敬酒后,也毫不犹豫地与其共饮。 再看刘渊,刚和荀宁正一同给洛阳城隍苏稷敬完酒后,他干脆端着牛奶直接坐到荀宁正桌旁。 心中犹豫许久后,他弱声问道:“亚父,我要不要去给勾陈大帝敬上一杯?” 荀宁正看向刚和几位师从龙门派的神明喝过酒,且正与几位分管西域的天神相谈甚欢的刘机,摇了摇头: “陛下若不想挨骂,臣觉得还是别了。” 但刘渊咬了咬牙,结果还是起身前去。 荀宁正见状大惊,连忙起身跟了上去。 第187章 偷拿仙糕 “远祖……”刘渊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刘机与赵六等人的谈话被打断,这才将目光落在这个与自己有些关系的年轻皇帝身上。 实际上,刚刚刘渊过来的时候刘机便发现了,只不过不怎么想搭理他。 荀宁正亦是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人臣荀宁正,见过勾陈上宫天皇大帝!” 刘机点了点头,目光在荀宁正身上停留了片刻: “新辽王的事迹,朕在西方亦有耳闻,是位人雄。当年大辽若有你,朕定会带着一同去西方弘道。” 荀宁正脸上浮现激动神色,他连忙再度躬身,声音发颤: “大帝过誉,臣愧不敢当!臣只是做了力所能及之事,之后定会尽臣所能,为我大元……” “你不是新辽的王吗?”刘机脸上露出疑惑,打断了他的话。 荀宁正一愣,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额……前不久,臣是被封做了新辽国王。” “对吧?朕看过紫微大帝的名单,印象你是以新辽王的身份来参宴的。”刘机点头,语气平淡。 荀宁正哑然,脑中却迅速运转起来,思考刘机语中的含义。 刘渊见刘机没理会自己,有些失落地低下头,站在那里,敬酒也不是,走也不是。 刘机此时重新看向刘渊,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你小子还低着头做什么?既是授过玺的皇帝,就该有个帝王样!” 刘渊连连称是:“臣知道了!” 刘机明知故问:“找朕来做什么?” 刘渊又变得结结巴巴:“臣……臣等想敬大帝一……一杯酒……” 话音刚落,刘机的酒盅已经与他的酒盅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刘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看着刘渊,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刘渊愣在原地,手里的酒盅还端着,却是忘了喝。 荀宁正反应极快,立刻道:“谢大帝恩允同饮!” 说着,将酒盅举到嘴边。 刘渊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与荀宁正一同将酒饮尽。 接着,见刘机又和几位神明聊起了天,荀宁正给刘渊使了个眼色,二人悄悄退开,回到座位。 刘渊坐下后,长长地舒了口气,紧张情绪终于缓解。 他转头看向荀宁正,却发现他也低着头,沉默不语,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亚父?亚父?”刘渊轻轻唤了好几声。 荀宁正终于回过神,抬起头:“陛下,何事?” 刘渊将想问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没事,我看您好像心情不是很好。” 荀宁正笑了笑,同样撒了个谎:“方才臣在回忆勾陈大帝的过往事迹。” “大帝对臣的夸奖令臣动容,忍不住幻想若臣那时也在,能够随大帝西征,该是何等荣幸啊!” 刘渊立刻赞同地点头,却没有注意到荀宁正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复杂。 时间过去一个多时辰,天宫宴席接近尾声。 不知是谁先发现,惊讶地叫出声来:“这酒竟然越喝越精神,不会醉人!” 身旁的人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先前我的腰总疼,现在竟然没一点感觉了!” “我多年的旧疾似乎也好了!” 荀宁正亦是发觉,自己体内真气涌动,隐隐有了即将突破八品的迹象。 原本以他的天赋,七品便已是此生极限。 于是他连忙闭上眼,细细感受着那缕力量在经脉中游走,心中暗暗惊叹。 此外也有很多神明发现,他们的境界竟然也有了提升。 这宴席的食物果然有奇效! 同时,他们心中隐隐感觉到,除了身体和修为上的变化,这些仙肴一定还有别的好处。 只是那些还需要时间来验证。 ‘不知这宴席的食物能否带回去一些?’ 无数人心中同时冒出了这个念头。 他们面面相觑,目光在彼此脸上游移,等着有人先开口问。 但没一个人敢做这个勇士。 刘渊同样盯着桌上那盘还剩一半的白色仙糕,眼神里满是纠结。 这可是仙糕啊,整个前宋也没几人能吃到。 想到这里,尽管已经吃撑,他又塞了两块到嘴里,用力嚼着。 他嘴上嚼的同时,手上也没停。 偷偷将剩下的用盘中油纸包住,飞快地塞进衣领里。 一旁的荀宁正此刻正闭眼感受实力的提升,完全没注意到刘渊的动作,不然说什么也要拦着。 见有人打头,还有几个胆子大的也效仿,偷偷装了些吃食塞进袖中或怀里。 朱元龙离得不远,自然发现了几人的举止,见状也有些心动。 论起藏食物,做过乞丐的他可有经验得多,不然当年早饿死街头了。 但转念一想,这宴席已经是天大的恩赐,若再偷偷拿走,惹得真仙或是嵩山不喜,得不偿失。 特别是糕点这种可以多人分食的物品,出了嵩山必然会有许多人求。 可是凡事岂有借花献仙的道理? 此规矩一开,怕是将来再有宴席,也将没人舍得现场吃东西了。 想到这里,他便作罢,只是将桌上的酒一饮而尽,细细品味。 出了琉璃星塔,夜风一吹,刘渊突然觉得胸口一轻。 他伸手一摸,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仙糕不见了! 刘渊连忙跑出几步,回身朝向琉璃星塔跪下,口中刚要说“真仙恕罪”。 荀宁正却反应过来,立刻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臂膀,力道大得刘渊直咧嘴。 “陛下这是做什么?”荀宁正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刘渊急得都快哭了:“亚父,我刚偷偷带出的仙糕不见了,定是真仙收回了,我……我得告罪……” 荀宁正脸色大变,连忙用力将刘渊拽起,几乎是拖着他往道场外走去,脚步又快又急。 “亚父这是何意啊,我还未于真仙告罪!”刘渊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几乎跟不上他的步伐。 荀宁正头也不回,语气少有地动了真火:“陛下是要陷真仙于不义吗?!” 只一句话,刘渊便被震住了,整个人陷入呆滞状态。 荀宁正继续小声道:“便是告罪,也该回去私下向牌位告罪!” “天宫宴席,大喜之事,行此举便是扰了雅兴!” “今日多少神明和国主掌门在场,当着他们的面跪下告罪,岂不是在说真仙小气?!” 第188章 交易 刘渊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懊悔和惊惶,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闯下多大的祸。 回去的路上,刘渊一直低着头,脚步沉重,亦在后怕。 荀宁正则一直在沉默,一言不发。 他在回味勾陈大帝同自己说的话。 “你不是新辽的王吗?”“朕看过紫微大帝的名单,印象你是以新辽王的身份来参宴的。” 这两句话,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 大帝特意点出他的身份,莫非…… 荀宁正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和想法。 特别是刚刚目睹刘渊的行为后,让他心中这个猜测和想法愈加清晰。 两人前方不远处,还有一人正着急忙慌地往城中赶。 大概是吃了仙肴的缘故。 尽管赵必桉一路从嵩山小跑着回到洛阳城,但他的身体里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气,没有丝毫疲惫。 他心中一直记着赵善怀在宴席上对自己说的话。 回到驿站后,便烧了壶茶,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等着,时不时抬头望向门口。 时间过去约莫半个时辰,敲门声终于响起。 赵必桉腾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前拉开。 门外站着的正是赵善怀。 “赵仙官,快请进屋喝一杯茶!”赵必桉连忙侧身让路。 赵善怀进了屋子后,却只是站着,微微摇头:“我还要游历各处弘扬仙恩,这茶便不喝了。” 他的目光在赵必桉脸上停留,似乎在犹豫什么。 刚关上门的赵必桉则站在那里,紧张地等待赵善怀发话。 良久,赵善怀轻轻叹了口气,终于开口: “今日来,只是为了告诉你,有些事既已发生,便要向前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赵必桉愣住了,脸上那抹维持着礼数的笑意骤然僵住:“仙官此言何意?” 赵善怀徐徐开口:“真仙早有谕旨,仙官之位,同宗同源,不允两支同任。此规纵是跨朝,亦当恪守。” 每一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在赵必桉耳中,重如千钧。 赵必桉一瞬间如遭雷击。 他从未对外人说过这个藏在他心中最深处的秘密。 他羡慕仙官,羡慕赵善怀。 尽管嘴上说着要重夺故土,说着要让宋国重归正统,但他实际上最想的,还是能够登上嵩山,侍奉真仙。 如今赵善怀看出了他的欲望,给了他现实而又沉重的一击。 这一刻,绝望感涌上心头,赵必桉只觉心气尽丧,再无半分执念支撑。 仿佛无论他如何挣扎奋进,那心中至愿,都注定是此生无法企及的虚妄。 赵善怀什么时候走的,他并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门外传来敲门声,朱元龙又推门进来,赵必桉才猛然惊醒。 “怎么半日不见,宋王就这么颓废了?”朱元龙笑着调侃,随后自顾自地坐在桌前,倒了杯茶。 赵必桉摇了摇头,在朱元龙对面坐下。 过了片刻,他强打起精神,终于开口道:“此一别,下次再见,或许便是敌人了。” 朱元龙闻言,脸上闪过一瞬复杂。 尽管他与赵必桉年纪相差较大,但经过这些天的接触,他对赵必桉的性格和能力都极为欣赏。 这位宋国的王,沉稳、睿智、有远见,不似那些只会空谈的君主。 若非碍于对方身份,无论如何他也要请到明国做官。 然而下一秒,赵必桉话锋一转:“不过……若是明王愿同孤做些交易,那么是敌是友亦未可知。” “哦?”朱元龙当即坐直,来了兴趣:“细说。” 赵必桉脸上立刻浮现出真诚和不忍相互交织的复杂神色: “战争已经持续太久了,孤觉得,为了百姓,为了天下苍生,是时候快些结束了。” 朱元龙撇嘴,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我之间,就不必说这些虚话了。有什么想法,直说便是。” 赵必桉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知孤者,明王也!” 他的笑声持续了许久,笑到最后,似乎还带有几分释然: 笑过之后,他恢复了一本正经的神色: “将银纳入明国以及未来洛阳的官定通行正币,就这么简单。明王若同意,孤便为你拦住大元驻扎在南方的军队,洛阳之地,孤亦不再与你争。” 朱元龙脸上浮现出惊愕神色,思索许久后,却是严肃道:“宋王当真好算计!” “孤虽远在山东,但也听闻美洲近年来发现了多处银矿。孤若答应,宋国便成了我明国银货之源,日后我明国的钱袋子,岂不是要攥在你手里?” 赵必桉不慌不忙,反问道:“那若是将来明国疆域扩大,明王想用什么,纸钞吗?” 朱元龙摇头,语气干脆:“绝无可能!” 赵必桉接着说:“非但美洲如此,西方诸国如今流通最广者亦为银币,次之则为铜、金。” “依孤看,唯有金银铜一体并用,方可稳定国家物价。明王谋断,当虑及长远,不可只顾眼前。” 朱元龙不再说话,他摩挲着面前茶杯,眉头紧锁,思虑良久。 赵必桉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终于,朱元龙抬头看着赵必桉:“孤同意了!” “善!” 赵必桉提起茶壶给朱元龙和自己添上一杯茶,端起茶杯。 “孤以茶代酒,敬明王一杯!” 两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人相视一笑,各怀心思,心照不宣。 赵必桉想开了,短暂的挫折并不能打倒他。 在其位,谋其政。 既然他是宋国的王,那么便不该只考虑自身需求,理应为国家利益考虑。 如今宋军表面占据了南部沿海数省,但想打回洛阳绝非易事。 赵仙官尚且不忍见有宋国儿郎殒命,他赵必桉更不想有过多宋国精锐为此牺牲。 他回想起爷爷赵汝良在宴席上对自己说的话,此时才明白了赵汝良想要表达的含义。 继续开发建设美洲之地,何尝不能复兴宋国。 只是平地起高楼一点不比重回故土开销小,今后若能拉着明国一同将银作为官定正币,美洲白银便有了流转之处。 今后国家开发美洲之事,亦可以少为钱币匮乏烦忧。 洛阳,大元皇宫,御书房。 “陛下,如今宴席已经结束,时候不早了,臣特来向陛下请辞。” 刘渊正在翻阅奏折,闻言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荀宁正:“亚父若想回家,直接回去便是,何必同我打招呼?” 荀宁正微微摇头,坚持道:“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既然陛下这么说,那臣便回家了。” 刘渊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又低下头继续看折子。 荀宁正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御书房。 次日,天光微亮,刘渊刚睡醒,内侍便匆匆来报。 他的脸上随即浮现出茫然:“什么叫做阁老连夜搬家往北边草原去了?” 第189章 文艺复兴 此次东行参宴,科西莫收获颇多。 天宫宴席上的所见所闻,如同一道光照进了他心中多年未解的迷雾。 回到佛罗伦萨的途中,他每晚都在反复回味着在嵩山道场度过的每一刻。 那座月光下的琉璃星塔,那些端坐案前、气度超凡的神明,还有真仙降临那一刻,白光吞没万物的震撼。 此行他不仅在建筑方面有了新的想法,在真仙信仰方面也有了更深的理解。 回首过去,科西莫认为,正如新版《超世真典》记载的民间传说篇章中,勾陈大帝那场辩论所说的一样: 自然真理显现于世间天地万象与各个文明历史之中。 而在万界混沌平定、真仙降临之后,一切都有了改观。 万民有了福祉,世间有了天庭地狱,天地规则被进一步完善。 可……什么是万界混沌? 《超世真典》没有解释。 第一卷《圣临证言录》,是从真仙降临嵩山开始记录的,再往前皆是空白。 难道以前真仙就没有出现过吗? 科西莫觉得不该是这样。 他的心中有一个肯定的答案: 那便是真仙降临嵩山之前,一定已经存在于世间。 当年的伪书《圣经》尚且敢言“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而科西莫那日亲眼所见,真仙之光与日月之光似乎共溯一源,而光耀却远胜日月。 说不准二者之间便有联系? 真仙不会主动去说自己的功绩,祂并不在意这些。 但这并不意味着,信徒们便可以不主动去了解。 科西莫觉得,自己有这个义务,去将真相探究出来并告知世人。 让世人知道,真仙于世间的功绩,绝不仅仅是他降临后的那些恩赐。 那些只是真仙恩泽的一小部分,在此之前,真仙一定早已存在,早已护佑着这片大地。 回到佛罗伦萨共和国,科西莫顾不上旅途劳顿,第一时间叫来城中几位他最为倚重的好友和艺术家。 他们都聚集在美第奇宫的客厅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神色,想要听科西莫分享此次西行的经历。 科西莫先看向建筑师布鲁内莱斯基。 这位身材瘦削、目光锐利的中年人正襟危坐,手中已经准备好了纸笔。 科西莫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草稿纸。 “这是我在亲眼目睹琉璃星塔后,对佛罗伦萨先前的仙塔画像进行的一些修改。” 科西莫将草稿递给布鲁内莱斯基,“在此基础上,请您为我画一幅详细的建筑草图。” “若是通过,我便赞助您在佛罗伦萨城内复刻建造一座一比一的琉璃星塔,以备将来真仙巡游西方时的留宿之用。” 布鲁内莱斯基接过草稿,目光落在其上,手指微微颤抖。 他仔细端详着那些线条,眼中渐渐放出光来:“这是我的荣幸!美第奇阁下!” 能为真仙建立琉璃星塔,这是何等的殊荣?此举必将被载入史册! 便是一分酬劳不要,布鲁内莱斯基也愿意。 他站起身,朝着科西莫深深鞠了一躬,又朝着东方嵩山的方向虔诚地行了个礼。 科西莫点了点头,又看向坐在一旁的圭多·皮耶罗。 这位擅长绘制神圣肃穆画像的画家,此刻满怀期待地看着自己。 科西莫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宣纸,缓缓展开,露出画中的人物。 那是他凭记忆描摹的真仙画像,但只画到了嘴角位置,再往上皆是空白。 “这是我亲眼所见的真仙,尽管画中并不足以表现出真仙亿万分之一的神仪,但已足以让我们瞻仰。”科西莫将画像递给圭多。 “请您为我补齐画像,特别是那双眼睛。务必用最虔诚的心,最精湛的技艺,画出真仙的慈悲与威严。” 圭多双手接过画像,低头凝视着那空白的眼部,久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坚定:“阁下,我定会倾尽毕生所学,不负所托!” 科西莫又看向他的御用私人雕塑家多纳泰罗。 这位雕塑家身材不高,却有着一双巧夺天工的手。 “绘画作品完成后,请将画交给我们伟大的雕塑家,”科西莫指了指多纳泰罗,“由他来雕刻真仙圣像,并放置于琉璃星塔之中。务必要选用最好的石材,让圣像千年不朽。” 多纳泰罗站起身,郑重地行礼:“阁下放心,我定会尽我所能!” 科西莫又将目光转向菲利波·利比。 这位画家以柔美细腻的风格闻名,画中人物总是带着一种宁静祥和的气质。 “我有意建造一座真义学院,”科西莫缓缓道。 “学院内的所有壁画由你来负责,务必要凸显出真仙的慈悲、威仪、清辉、仁泽。每一幅画都要让观者心生敬意,能够感受到真仙就在我们身边。” 菲利波躬身应允,眼中满是热切。 随后,科西莫看向坐在对面的马尔西利奥·菲奇诺和皮科·德拉·米兰多拉。 这两位学者是佛罗伦萨最负盛名的思想家,精通多种语言,对古代典籍也有着精深的研究。 “至于真义学院的主持人和教务长,我希望由马尔西利奥·菲奇诺和皮科·德拉·米兰多拉来担任。” 科西莫继续解释:“所谓真义学院,简单来讲,便是要探究世间万物的真理与真仙之间的联系,从古籍中破译真仙留下的早期西方仙谕,挖掘真仙降临嵩山前的种种神迹,歌颂真仙功德,并编撰成书。” 马尔西利奥和皮科对视一眼,心情激动之余,又有些为难。 马尔西利奥站起身来,躬身道:“美第奇阁下,这个职位太重要了,我们或许无法担此重任……” 科西莫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若是二位不行,那整个佛罗伦萨都没人可以胜任了。你们的学问造诣无人能及,对真仙的信仰也是我亲眼所见的,我相信你们。” 说罢,他又环视四周,声音沉稳而有力:“请诸位放心,美第奇银行会无上限地支持各位的工作。” “无论是材料、人力还是资金,你们需要多少,便取多少。我不设上限,不计成本,唯一的要求,便是要做到最好。”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几人自然没有再推辞的道理。 他们纷纷起身,朝着科西莫行礼,又朝着东方嵩山的方向虔诚地祈祷。 毫无疑问,能为真仙事业做事,是他们的荣幸,亦是此生最大的愿望。 如今机会摆在眼前,哪怕明知前路艰难,也断然没有再拒绝的道理。 科西莫来到窗前,望着窗外的佛罗伦萨城,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使命感。 第190章 战事再发 赵必桉很讲信用。 答应朱元龙拖着大元南方的兵力,回去后便果真起兵来到大元边境,摆出要攻击的架势。 宋国的战船沿海岸线一字排开,炮口对准岸上的城池,步卒列阵于边境线上,旗帜招展,杀气腾腾。 南方各州连忙去信洛阳,询问下一步指令。 但此刻的刘渊已经陷入失去荀宁正的迷茫与惊惧之中。 先前荀宁正在的时候,他偶尔还会想,若是荀宁正不在,自己就能自由一些了。 不用事事都听别人的,不用凡事都要看别人的脸色。 可荀宁正现在真的走了,刘渊又开始怀念荀宁正的好了。 那些曾经让他厌烦的叮嘱,如今想来大多都是金玉良言。 那些曾经让他觉得束缚的规矩,如今没了,内心反而觉得空落落的。 不仅如此,关键是荀宁正此次一走,真正意义上成了新辽的王。 而且一切流程合法合规,封王的诏书上还有刘渊这位大元皇帝亲自盖的大印,他都没地方说理去。 这也意味着,大元失去了北部草原诸省和二十几万的北方大军。 现在的大元疆域,甚至比不上前宋的面积。 刘渊坐在御书房里,望着荀宁正经常坐的那张空椅,心中一片茫然。 过了许久,他才回过神来,吩咐内侍:“把内阁诸位大学士叫到御书房,待会儿朕要议事。” 内侍闻言,立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陛、陛下……” “先前臣担心您的身子没敢说,大学士们其实已经跟着前任荀阁老一起去新辽了,靖言司也有大批人跟着去了。” 刘渊只觉得眼前一黑,他咬了咬牙,强行镇定下来:“那传朕旨意,今夜加开朝会,立刻将洛阳官员们叫到宫里来。” 内侍领命,正要转身出去,又一个内侍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边跑边说:“陛下!大事不好了!” 刘渊心头一紧,当即预感到不妙:“何事如此惊慌?” “明王朱元龙回去后,即刻调集兵马进犯我大元边境,如今已经占领了宋州,目前正在攻打汴州!” 刚站起来的刘渊双腿一软,整个人软倒回座椅。 汴州若是破了,再往西就是郑州,而郑州的西边,可就是洛阳了。 敌人的铁骑,竟已快到了家门口。 刘渊连忙下令:“传朕口谕,快……快让枢密院商议对策,速速调兵驰援汴州!我大元将士何等英武,怎么可能打不过他明军?!” 因为如今的明国是经嵩山认可的正统王国,所以就算两军交战,大元亦不敢再称其为叛军,而是改称为明军。 那内侍欲言又止,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敢说出口。 他总不能说,如今的大元物价一天一个样,军饷发的却是固定数额的宝钞,一年才会涨一次,基层官兵们早就没士气了吧? 去年还能买五斤米的宝钞,今天在洛阳城里连一碗面都买不到,拿到手里跟废纸没什么区别。 事实上,刘渊继位后,荀宁正曾认真思量,如何就前朝根本国策中的宝钞一事做出变更。 但此事行之维艰,罢之更难。 如今宝钞已然遍布大元全境,再加上先前百姓的铜钱大多已被朝廷收缴,市面上几乎找不到铜钱的影子。 若是允许宝钞更换铜钱,这个数额怎么定? 若有百姓拿假钞来换铜钱,又该怎么办? 人家老百姓又不能分辨出宝钞的真假(实际上朝廷大多数人也都分辨不出),如今别的商家找给他的是假钞,你朝廷不认账也不太合适。 毕竟那点钱看着不多,牵扯的便是一户人家的命。 但是大元人口众多,一旦认了,朝廷的铜钱也支撑不了多久就得分完。 这是一个死结,谁也解不开。 荀宁正也没办法,他也很绝望。 他本来就不是万能的,对财政方面的工作本就了解不深。 无奈先帝仁宗为了找人背锅,已经把那些个主持宝钞工作的几位官员尽数抄家流放了。 仁宗,便是元贞帝刘铭的庙号,那个给大元留下这个烂摊子的人。 荀宁正为了弥补这位误死于他手的皇帝,圆了他当年没继位时的梦想,帮他定了个“仁”字。 后来荀宁正也曾找过几位流放出去后尚且幸存的官员,让他们回来继续主持工作,结果人家说什么也不愿意了。 就算碍于荀宁正的威严勉强任了职,每天也只是躺平,公文不看,会议跑神,问起来就是“臣才疏学浅,无能为力”。 眼前是一座摇摇欲坠、逐渐濒临崩溃的木桥,而另一条路是明眼上的悬崖。 故而荀宁正只能捏着鼻子继续走这座桥,走一步算一步,走到哪里算哪里。 如今得大帝暗示,能离开大元这趟浑水,去新辽重开新局面,对荀宁正来说亦是一种解脱,所以他走的很果断。 至于刘渊…… 抱歉,臣退了。 枢密院在刘渊的命令下,立刻调遣数州兵力驰援汴州,试图阻挡朱元龙的进攻。 可正如当初许达所说,徐州乃兵家必争的要冲之地。 朱元龙见汴州一时攻不下来,便灵活变通,自徐州绕行,攻打因向北援兵而防务空虚的颍州,再从颍州向西攻破豫州。 一路上,朱元龙一直在对外宣扬:元廷的真仙机缘已尽,气数已绝,明国乃是真仙认可的正统王国,入主洛阳乃是天道大势、无可逆转。 这些话传到哪里,哪里的军心便开始动摇。 即便起不到直接劝降的效果,也会让元军降低士气。 毕竟所有人都清楚,前宋便是因机会用尽而亡。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谁还敢说元廷不会重蹈覆辙? 朝堂上,刘渊在宫中听着内侍禀报的战报,一条比一条坏,一条比一条让人绝望。 听至末了,他的内心动摇了,隐隐生出了退避念头。 “或许……朕可以南巡?” “南巡?”阶下众臣闻言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 “没错。”刘渊点头道,“朕欲亲往南方,为戍边将士鼓气助威,提振军心士气!” 众臣愈发茫然。 眼下战火尽燃于东线,南面宋国虽有滋扰犯境的苗头,也不过是小股试探,远未到大举进犯的地步。 南巡助威,又从何说起? 转瞬之间,群臣陡然醒悟。 陛下哪里是去督军,分明是要借南巡之名南逃避祸! 当即有一员武将怒上心头,目眦欲裂,大步出列跪地抱拳:“我大元三十年前尚是纵横马背的铁血雄师,如今怎能未败先逃!” “若与明军正面相抗,我大元将士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臣恳请陛下御驾亲征,转守为攻。舍弃坚城,率我大元铁骑驰骋平原,与明军殊死决战!” “届时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第191章 南逃 “爱将的这个提议很好,下次就不要再提了。”刘渊轻声说道,注意力很快从那武将身上移开。 那武将听了前半句刚燃起一腔热血,可听完后半句,瞬间泄了气,瘫在地上两眼空洞。 “陛下,洛阳乃大元重中之重,与其南巡,倒不如将南方兵力尽数调往洛阳,舍了南方,背水一战,只要……”又一名武将想要再劝,尚未说完,却被刘渊伸手打断。 “不必多言了!”刘渊的语气里带上了不耐烦,眉头紧皱。 “战场刀剑无眼,若朕因此受伤,又不知多少亲卫要为此自裁。朕也是不想给前线添麻烦呐~” “若非如此,朕早想前去东线,与那明军决一死战了!” 群臣面面相觑,殿中一片死寂。 好言难劝装傻的人,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谁还能劝得动呢? 那些武将们低下头,有的摇头,有的叹气,有的干脆闭上了眼睛。 文臣们则一言不发,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不关己。 他们之中有不少先前都是大宋国籍,对大元的忠心并无多少,所以眼见皇帝自己都有退缩的打算,自然没有理由再去多说什么。 刘渊当即着礼部、兵部筹划南巡事宜,定于三日后启程。 随后他便开始安排洛阳之后的守城事宜,一条条旨意从他的口中说出,守城主将飞快地记着。 按照他的话说,洛阳就算皇帝不在,也该坚定守城决心,与敌人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战出大元军威。 让他们知道,以前的大元是马背上的勇士,如今下了马,一样是精兵。 他说这话时,声音洪亮,掷地有声,仿佛真的要把洛阳守成一座铁打的城池。 但听在群臣耳中,却只觉得讽刺。 皇帝都要跑了,还谈什么守城的决心? 三日后,刘渊带上传国玉玺,坐上了南巡的马车。 玉玺用黄绸包裹,放在一个特制的木匣里,他亲手抱着,全程不肯假手于人。 马车行至洛阳界,拉车的数只马匹突然惊叫一声。 接下来,无论赶车的驾士怎么驱赶,马匹都不再往前走。 “奇了怪了,前边的马照常通过,怎么这几只就不行?”坐在驾士旁的太仆寺卿下了车,绕着那几只马转了一圈。 这些可都是好马,每天精料喂着,专人照顾着,怎么也不可能同一时间都出现问题。 “队伍怎么停了?”车内的刘渊拉起帘子,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几分不悦。 太仆寺卿连忙跪下:“陛下,马不走路了!” “我还当是明军来袭了。”刘渊闻言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没事,估计是刚刚路过小兽受惊了,安抚一下就好。” 驾士满头大汗,又招呼来几人,拽着马匹使劲往前走,然而这些马却是纹丝未动。 饶是拽马的人中有四品武者,并使出了浑身力气,那马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仿佛四蹄钉在了地上。 此刻众人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太仆寺卿凑近观马,发现那些马尽数连呼吸都停滞了,浑身上下一动不动,就好像时间被静止一般。 他心头一紧,壮着胆子抽出随行侍卫的宝刀,在其中一匹马的鬃毛上轻轻划了一下。 刀刃划过鬃毛,发出刺耳的声响,如同锯子在铁板上摩擦。 他低头再看,宝刀上出现了一个豁口。 太仆寺卿脸色大变,连忙来到车架前跪下,声音里带着惊恐:“陛下,请您下车看看吧!” 刘渊不耐烦地再次拉开帘子,眉头紧皱:“几匹马而已,你们都拉不动吗?” 他抱着传国玉玺走下马车,路过那些马匹时,也发现了马的不对劲。 只见那马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瞳孔涣散,像是被什么力量定住。 刘渊的心跳骤然加速,隐隐猜到了真相。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但还是自欺欺人道,“这些马怕不是中了邪了!早知道出行前,该请道长赐一道平安符。”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脚下加快,想要尽快穿过这片诡异的地带。 可当他超过最前方的马匹,却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墙壁。 那墙壁因他的碰撞而亮起金色微光,一圈圈涟漪向四周扩散。 刘渊脸上随即露出绝望。 他抱着玉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声音凄切:“臣只是想南下休养生息,之后带领南方兵马重回中原,击退明军,恳求真仙应允!” “陛下,有些事骗骗别人就好,何必自己都骗呢?” 一个声音响起,不急不缓,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袭道袍、背负宝剑的赵善怀不知何时出现在一侧,斜倚着一棵老树,正单手拿着一本《阴阳合道经》。 他的姿态闲适,与周围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众人立刻全部下跪,大气都不敢出。 “赵仙官……”刘渊张了张嘴。 赵善怀合上《阴阳合道经》,将之放进腰间的乾坤宝袋,上前两步,目光平静地看着刘渊: “传国玉玺乃真仙亲赐之物,不可随意离京。请皇帝将之交于我,我自会帮你放回宫中。你之后再想去哪儿,我都不会拦着。” 刘渊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没有立刻回复。 此时此刻,所有大元人皆低着头,聚精会神,竖起耳朵,想要听刘渊接下来的回答。 良久,刘渊终于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沙哑:“那臣便在此,谢过仙官了!” 那一瞬间,所有人脸上尽皆露出复杂情绪。 特别是一些年纪大的官员。 先前他们是大宋人,如今他们是大元人,怎么感觉要不了多久,自己的国籍又得换了? 刘渊双手捧着玉玺,缓缓站起身,走到赵善怀面前,将玉玺递了过去。 赵善怀接过玉玺,点了点头,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林中。 队伍重新启程。 这一次,马匹不再抗拒,车轮辘辘向前。 此时此刻,新辽国。 荀宁正正与几名亲信将领,密议南下奔袭明军的计策。 为保万无一失,此事他并未向外声张,所以藏不住心事的刘渊也未曾告知。 生怕消息走漏,让明军有了防备。 “好,那就传令骑兵主力,两日后即刻南下!”荀宁正一掌拍在案上,当即定下军令。 话音刚落,升任靖言司指挥使的马杰匆匆入内:“殿下,洛阳的急信。” 面带微笑的荀宁正拆开信件阅毕,顿时沉默。 “怎会如此之快……” 半晌,他才缓缓叹了口气。 “南下计划取消,传令全军,加紧整饬边境防务。” “无论日后局势如何,我辽在草原的根基绝不能丢。” 第192章 入主洛阳 延祐五年七月,洛阳。 大明军队的铁骑已经踏遍了中原大地,如今终于兵临洛阳。 朱元龙没有急着攻城,而是先将大军部署在嵩山十里之外。安排好营务后,他便带着几名亲卫,一路步行来到真仙宫。 真仙宫坐落在嵩山脚下,古朴庄严。 朱元龙整了整衣冠,独自走进大殿。 殿内香烟缭绕,真仙的神像端坐正中,目光低垂,仿佛在俯瞰着世间万物。 他在蒲团上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又上了三炷香,这才起身退出。 出了真仙宫,抬头望向不远处高耸入云的嵩山,朱元龙激动之余,又生出几分感慨。 时间过得真快。 天宫宴席仿佛还在昨日,一转眼,他竟已经打到了洛阳城下。 不过半年的时间,从山东打到河南,从兖州打到洛阳,这速度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当然,他心里清楚,这固然有明军将士奋勇作战的因素,但元军自身放水、士气低下也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且若非当初他得到了参宴资格,获得了正统认证,如今断断不可能成事。 毕竟要是没有真仙的认可,谁会愿意跟着一个“草寇”去拼命? “殿下,洛阳那边已经交代好了,届时只要大军一到,城门便会打开。”说话的,是赵必桉派来的说客方煦。 此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举止儒雅,原是洛阳世家子弟,后来随家迁往美洲,如今在宋国任职。 朱元龙点了点头,客气道:“多谢方先生!此番功成,先生当居首功。” 方煦连忙躬身:“殿下言重了,在下不过是传了几句话罢了。” 此次刘渊南巡,带走了许多当年从草原带来的将领,留下的守城大将徐策,是正儿八经的前宋洛阳人。 徐家与方家算是世交,只是后来方煦年纪尚小时便跟随家中长辈离开了洛阳,搬迁去了美洲,两家这才断了联系。 就在昨日,方煦暗中进城联系了徐策,传达了宋王赵必桉的请求,希望他能开门免战,也省得将士们再流血,免得洛阳城再陷入战火。 徐策将方煦留宿下来,考虑了一整晚,最终同意。 “谁能想到,最难打的洛阳,反倒是最快攻克下来的?”朱元龙利落上马,意气风发,也有了和身边众将领说笑的心情。 众将也纷纷附和,笑声此起彼伏,队伍里充满了轻松快活的气息。 来到洛阳城下,城门果然在徐策的命令下敞开着。 城墙上没有士兵张弓搭箭,城门口没有拒马栅栏,甚至连守城的士卒都撤了下去,只剩下几个维持秩序的老兵。 “殿下,请~”身旁的方煦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不料朱元龙却没有急着进城,而是勒住缰绳,望着城门上方空荡荡的城楼,微微一笑:“不急。”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身后的许达身上,提高了声音:“许达!” “末将在!”许达抱拳。 “换旗!” 许达立刻会意,当即策马往后,一边跑一边高声喊道:“换旗!!!” 那举着“明”字旗帜的方阵中,左侧一半的旗兵早有准备,闻声立刻将旗杆放低,由身旁的袍泽迅速更换旗帜。 所有人的动作整齐划一,行云流水,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演练过许多遍的。 很快,一杆杆新的旗帜被高高举起,在秋风中猎猎展开。 上面赫然写着“宋”字。 “殿下……”方煦的眼眶顿时红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年轻的明王,竟愿意将入主洛阳的荣光,分一半给宋国。 他当即下马,朝着朱元龙深深一躬,几乎要把腰弯到地上。 朱元龙连忙下马,双手将他扶起,语气真诚:“若非有宋王协助,我等又岂能如此轻松入主洛阳?今后的宋明两国,将永远是兄弟之国。” 方煦听得清楚,朱元龙说的是“宋明”,宋在前,明在后。 他哪里不明白朱元龙的意思。 这是指宋国为兄,明国为弟。 即便将来明国成了大明,成了皇朝,也相当于是从宋国手中接过的皇权,承认了宋国历史上的正统性。 这份胸襟,这份气度,让方煦不禁动容。 他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面颊流了下来,声音哽咽:“殿下真乃人雄也!方某佩服!” 朱元龙哈哈大笑起来。 笑毕,他大手一挥,声音洪亮:“下马入城!” 所有骑兵闻令,纷纷翻身下马,牵着自己的战马,列队有序地走进城门。 城内,元军士兵列队站在街道两侧,表情复杂地看着明军入城。 不过他们的心中更多的不是悲伤,而是感慨。 队伍很快来到皇宫正门,朱元龙站在门前,沉默了许久,最终深叹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刚一进正门,他便转头询问一旁引路的宫中老太监:“不知当年元廷以授官为名,欺骗梁山寨主郭梓兴进宫,并偷袭围杀的地点,可是此处?” 那老太监提前做过功课,知道郭梓兴与朱元龙的关系。 他立刻跪下,声音发颤:“回殿下,郭寨主当初进的是偏门,至于围杀之地,大概在偏门入内五十五丈处。” 朱元龙微微点头,没有说话,转身便往偏门方向走去。 身后的人连忙跟上,谁也不敢多言。 朱元龙来到老太监所说的地方站定,他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斑驳的墙面上游移,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许达见状,立刻上前,在地上铺好黄纸,在墙边摆上牌位。 那牌位上写着“义父郭公梓兴之灵位”几个字,笔锋刚劲,是朱元龙亲手所书。 朱元龙蹲下身,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了两下,火苗蹿起。 他将火折子凑近黄纸,纸角遇火卷起,火焰渐渐蔓延开来。 “义父,孩儿来看您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酸楚。 没有人知道郭梓兴的尸首被埋在哪里,甚至有传闻说是丢到乱葬岗被喂了野狗。 朱元龙自然是不信这个谣言的。 经过年初与荀宁正的接触,他知道此人虽狠,但也不至于行此下作之事。 他站起身,看着那堆黄纸渐渐燃尽,化作灰烬被风吹散。 这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去信给新辽,询问我义父的葬身地点。就说,我明国将来可继续像元廷一样,维持与新辽的关系。两国交好,互不侵犯。” 来到宫中正殿,跟随的将领们顿时眼前一亮,纷纷仰头东张西望,啧啧称奇。 那高高的殿顶,那雕龙的柱子,那金碧辉煌的装饰,每一样都让他们惊叹不已。 “这洛阳皇宫的大殿,确实比兖州的气派些!”有人感叹道。 “那些大臣们每日就是在这儿上朝的?”另一人好奇地问。 他们之中,有不少人是当年在梁山时便跟着朱元龙的。 彼时他们不过是山野草寇,做梦都不敢想有朝一日能进入皇宫。 而今,他们站在这座传说中的皇宫大殿里,心情自然激动得难以言表。 有人甚至演起了戏,走到御阶之下,对着龙椅恭恭敬敬地行礼,模仿着上朝的样子,随意禀报一些事务,惹得身旁众人一阵哄笑。 朱元龙却没有多大反应。 他参加过天宫宴席,见过真正的仙宫,与那相比,这人间大殿不过是一座普通房子罢了。 他待众人表演完,这才一步步走上御阶,步伐沉稳,不紧不慢。 众人见状,皆噤声看向他。 靴底轻叩御阶,“哒、哒、哒” 的沉响,在殿内悠悠回荡。 他来到案前,低头看向那枚静静放着的传国玉玺。 玉玺用黄绸托着,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在等待着它的新主人。 他伸手探出,指尖悬在玉玺上方,迟迟未落下。 御阶之下,众人立刻跪倒在地。 而朱元龙却是用黄绸裹住玉玺,不与玉面直接相触,方才执于手中。 “待正月初一,受玺大典过后,再碰玉玺亦不迟。” 第193章 大典前夕 对于弃城而逃的刘渊,朱元龙并没有任其继续待在南方。 按他的想法,南北两地,除了新辽及沿海的宋国,明年受玺大典之前要全部收复,绝不能再有大元建国之初南北分治的局面。 于是他一边紧锣密鼓地筹备来年正月初一的受玺大典,一边派兵继续南下,意图寻回延祐帝刘渊。 许达领命,率领精骑昼夜兼程,沿着南下的官道一路追踪。 沿途的州县早已望风而降,明军的旗帜插上了一座又一座城池,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尽管刘渊为了隐瞒行踪,在南巡途中化整为零,不再大规模行军。 随行的侍卫都换上了便装,车队也分散成几路,昼伏夜出,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 但南下的明军最终还是于云南大理真仙观外的街上,找到了刚观摩完真仙圣迹的刘渊。 随行的便装侍卫纷纷拔刀,挡在刘渊身前,两方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最后,刘渊却是认命般摆了摆手,示意随行侍卫收起武器。 他整了整衣冠,深呼一口气,然后平静地坐上了前往洛阳的马车。 延祐五年十一月初三,洛阳迎回了它名义上的主人,大元皇帝刘渊。 朱元龙站在城门外,身着蟒袍,面带微笑,亲自上前搀扶刘渊下车。 “陛下南巡旅途劳顿,臣特意在宫中备好了宴席,就等您开席呢!”朱元龙笑容满面。 刘渊看着一脸热情的朱元龙,嘴角勉强扯出笑意:“明王有心了。” 朱元龙走在前面,一路引着刘渊,进入皇宫,就好像刘渊是第一次来不认路似的。 刘渊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殿宇楼阁,心中五味杂陈。 几个月前,他还是这里的主人,如今却成了客人。 宴席上,长长的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味,酒香四溢。 刘渊被引入主位,朱元龙坐于一侧。 下方两侧坐着的,既有明国大臣,也有最近投奔朱元龙的前元臣。 他们举杯畅饮,谈笑风生,气氛热烈。 刘渊机械般地吃着面前的美食,味同嚼蜡。 他的目光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朱元龙似乎是看出了刘渊兴致不高,放下酒杯,打趣道:“比起之前咱们参加的那次天宫宴席,这凡间食物确实一般。” 这话倒是引起了刘渊的反应。 他的眼神微微一亮,面上露出向往之色:“若是此生能再尝一次天宫的点心便好了……不过朕今后怕是没机会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落寞,几分自嘲。 朱元龙眉毛一挑,正要说话,刘渊却看向他,苦笑着解释:“不是因明王你,而是朕从未得到过真仙认可。” “那次天宫宴席,也是朕此生唯一一次亲眼见到真仙。” 朱元龙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说起来,他也不确定自己能否得到真仙认可,能否再度亲眼见到真仙。 毕竟自己出身卑微,先前只是一介草莽,不过是运气好些,才能走到今天地步。 思索之余,眼见刘渊开始默不作声,一杯接一杯地给自己灌酒,朱元龙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陛下莫要贪杯喝醉了,臣尚有一事还未征求您的意见。” “何事?”醉意逐渐上头的刘渊醉眼朦胧地看向他。 “不知陛下之后是想住草原还是中原?” 刘渊闻言醉意消了大半,瞬间精神了。 他有些惊愕地瞧着认真看着自己的朱元龙,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到欺骗、算计、或是哪怕一丁点的不怀好意。 但朱元龙的目光平静而坦荡,没有躲闪,没有心虚。 朱元龙又说道:“臣欲与新辽重新交好,今后不再进犯草原。陛下若怀念新辽王,臣可以派人送您去草原。那里是您先祖的龙兴之地,想必您也想回去看看吧。” 刘渊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明王就不怕朕回去后,命新辽王重新南下,夺回洛阳?” 朱元龙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声爽朗:“臣既有胆量放陛下去草原,自然有把握守住洛阳。草原虽大,明军铁骑亦可纵横。” “况且……新辽王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刘渊用力捏着酒盅,犹豫许久,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罢了,明王若不嫌弃,朕便继续留住洛阳了。” 如今的新辽,荀宁正才是王。 他如今便是回到上京,又能以何身份待在那里? 厚着脸皮回到新辽,也只会丢尽刘氏先祖的脸面。 倒不如继续留在洛阳,要杀要剐随他朱元龙处置。 不过朱元龙自然是不会对刘渊下杀手的。 那日天宫宴席,他遥遥地看到勾陈大帝同刘渊饮了酒。 尽管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内容,但既然勾陈大帝愿意同刘渊讲话和碰酒,那说明其内心还是把他当作刘氏后辈的。 即便是考虑到勾陈大帝的心情,朱元龙也不会对刘渊动手。 况且,一个没有玉玺、没有军队、没有民心的废帝,留着比杀了更有用。 朱元龙帮刘渊添上酒:“既如此,那新辽王先前在洛阳的荀府,便留于陛下住吧。” 刘渊微微点头:“明王有心了。” 延祐五年腊月二十一,年关将至,洛阳城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过年的气氛。 这一天,赵必桉再次来到了洛阳城。 只是这次,他不是以宋国国王的身份,而是以前宋继位者的身份,前来参加即将举行的受玺大典。 朱元龙远远望见赵必桉的车队,连忙一路小跑便迎了上去。 “明王的信若是晚到两天,孤便要去台州坐船回美洲了。”赵必桉下了马车,笑着拱手。 朱元龙哈哈大笑,引着赵必桉往城内走,一边走一边说:“十天后宋王若不在,那孤便要抱憾终身了,这大典若是少了宋王,还有什么意思?” 赵必桉笑着摇头,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事,好奇地问道:“不知新辽王可到了洛阳?” 朱元龙脸上随即露出遗憾之色:“孤虽去信给了新辽,但可惜新辽王近来抱病,并不能到场。” 说到这里,朱元龙又笑起来:“不过有您和陛下在,也是足够了,今日我等一定要一醉方休!” 第194章 国号大明 延祐六年正月初一,凌晨。 洛阳皇宫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今日是受玺大典的日子,谁也不敢怠慢。 “明王答应我的可作数?”刘渊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安。 朱元龙目光坦然地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陛下放心,若是此生臣有幸得到天宫的点心,必会分您一份。” 于是刘渊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那便出发吧,可别误了时辰。” 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一路向东。 天光渐亮,嵩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朱元龙打头,众人沿着那条石阶拾级而上,等队伍登上嵩山道场,萧杨已经在广场外等候。 他瞧着朱元龙、刘渊加上赵必桉这个三人组合,饶是提前得知了消息,也总觉得有些奇特。 一位是即将登基的新君,一位是让位的旧帝,一位是远道而来的前朝国王,三个人站在一起,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流程可记清楚了?”萧杨询问朱元龙,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朱元龙连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禀仙官,已经记住了。” 萧杨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几人,轻轻抬手:“那便开始吧。” 朱元龙稍微整理一下衣冠,随后迈步走上祭坛。 赵必桉、刘渊,以及过了几年退休生活、如今被朱元龙拉来参加大典的武淞,一同跟上。 刘渊来到香台一侧,手中捧着那枚传国玉玺。 赵必桉和武淞站在祭坛靠近台阶的两侧,赵必桉双手捧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武淞则单手端着冠冕。 朱元龙上前几步,在香炉中插上三炷香,接着退后两步,撩起衣摆,缓缓跪下,额头触地: “臣朱元龙,仰赖真仙庇佑,俯顺兆庶归心,承宋元之正统,继华夏之鸿基。” “今谨具诚心,敬谒仙座,恭请传国玉玺,以镇九州、安万邦,伏望真仙慈允,昭鉴愚诚!”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个神圣的时刻。 嵩山道场之上,先是短暂的平静,随后,一道光柱自天际落下,瞬间掠夺了嵩山之上所有的光彩。 那光芒璀璨夺目,带着无上的威压与温暖。它从天穹深处倾泻而下,将整座祭坛笼罩其中,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一道光。 很快,光芒消散,萧良的身影出现在祭坛之上。 真仙出现了!!! 台下的大臣们立刻齐刷刷跪倒在地。 刘渊反应过来,也是立刻跪下,膝行至萧良身侧,高捧玉玺。 他的双手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如此近距离地靠近真仙,他甚至能清楚地看到真仙袍服上的玄金纹路,能感受到那股温和却浩瀚无边的气息。 他激动到身体不住地颤抖,眼中涌出两行热泪。 此生能够再见一次真仙,而且还是如此之近,即便是要将大权交与他人,刘渊也觉得没有白来,当真是死亦无憾了。 萧良单手接过玉玺,动作随意而自然,仿佛那枚象征着人间最高权力的玉玺,在他手中不过是一件寻常物件。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如今的他,以太阳之力为修炼源泉,人间信仰不过是可有可无。 但萧良也绝非忘恩之人,不管怎么说,若非有蓝星人类提供的各种能量,萧良也无法在这方世界快速恢复到而今的境界。 这份情义,他会记在心里。 萧良低头看向跪在面前举着双手,同样微微颤抖的朱元龙,将玉玺轻轻放入他手中。 玉玺入手,朱元龙连忙再拜叩首: “请真仙赐国号!” 萧良微微颔首:“赐尔国号,大明。” 大明这两个字落在朱元龙耳中,尽管早有预料,尽管他心中早已将这两个字念了无数遍,但如今从真仙口中说出,分量便截然不同了。 明国终于正式成为大明,他朱元龙终于名正言顺地成为了这片土地的主人。 他差点没忍住哭出声来。 听闻只要阳间有人想念,亡者便会留存于阴间。 那么义父,你看到了吗? 朱元龙重重磕头,哽咽道:“请真仙赐年号……” 萧良略微斟酌,缓缓道:“赐尔年号,洪武。” 洪武。 洪者,大也。 武,以武止戈,以武安邦。 朱元龙将这两个字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再次大拜。 随后,他慢慢站起身,转过身,面向台下跪伏的群臣。 赵必桉和武淞连忙上前。 赵必桉展开那件明黄色的龙袍,小心翼翼地披在朱元龙身上,系好衣带,整理衣襟。又接过武淞手里的冠冕,稳稳地戴在朱元龙头上。 武淞则替朱元龙整了整冠上的珠串,接着后退一步,端详了一番,这才点了点头。 整理完毕,朱元龙双手高举传国玉玺,将之高高举过头顶。 台下群臣齐齐跪拜,声震云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龙接受完众臣朝拜,再次转身,见到萧良还在,于是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恳切:“敢问真仙,我大明是否也有援助机会与仙官名额?” 萧良点头答道:“第三个皇朝,有一次机会和一个名额。” 朱元龙心中一惊。 他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个规则,这么说大元当年只有两次机会? 那大元的第二次机会用在了何处? 他来不及多想,便跪伏在地,声音诚恳:“臣恳请真仙,可否将仙官名额的选定暂缓些许时日?如今臣诸子尚幼,德行才干皆不足以承继大统。” 现场众人了然。 听他这个意思,也是要效仿萧仙官,自行成为仙官了。 不过想想也是,皇帝之位,如何能跟仙官之位比? 不不不,怕是拿最普通的嵩山正式弟子和皇位来比,恐怕也会有不少人选择前者。 大宋至今能有几位皇帝封神? 可嵩山正式弟子便意味着保底封神,再不济也是天庭的天兵。 是的,在天庭他们只是底层士卒,但是若在阳间呢?谁见了不得称呼一声天神大人? “可。” 萧良说完,一挥衣袖,身影瞬间消失。 他今天之所以会亲自到场,其实最主要原因是自己刚好修炼完一个周天,要来嵩山与李瑛交代一些事情,之后回太阳继续闭关。 《阴阳合道经》在太阳之中的修炼速度,比他当年在修真界运转顶级功法的修炼速度还要快。 照这个速度,自己突破大乘的速度甚至要比当初突破渡劫的速度还要快。 第195章 土地均分 大明洪武元年,正月初二。 赵必桉临行前,又一次来到洛阳皇宫面见朱元龙,并送了他一份大礼。 赵必桉开门见山:“我宋国愿将沿海数省作为租金归还大明,只求向大明租借台州一地,租期百年。” 朱元龙闻言大喜过望:“宋王如此慷慨,朕感激不尽!台州之事,便依宋王所言,租借百年,绝无二话!” 赵必桉笑着点头。 他心中也有自己的考量。 美洲距离大明实在太远,即便占了这数省,每年也难以有效管辖,倒不如还给朱元龙,做个顺水人情。 有台州作为宋国在大陆的落脚点,足以维系两国之间的贸易往来。 朱元龙送走赵必桉后,立刻于次日召集大朝会。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摆在面前的头等大事,便是货币。 前元留下的烂摊子,他最清楚不过。 那些宝钞,百姓拿着当废纸,商人拿着当祸害,朝廷拿着当烫手山芋。 若不彻底改革,大明迟早步大元后尘。 于是,朱元龙当机立断,颁布旨意: 取消前元宝钞,推行以银为主、金银铜并行的货币体系。 持有前元宝钞的百姓,可携宝钞于当地官府更换铜钱或银两,上限一百两。 商户则可凭借产业及家业规模佐证,最多更换三千两。 有大臣出列,小心翼翼道:“陛下,此举是否过于严苛?大明或许将有许多人会因此倾家荡产。” 朱元龙冷冷瞥了他一眼:“朕问你,寻常百姓人家中,能存多少银子?” 那大臣一愣,迟疑道:“这……” “朕来告诉你。”朱元龙站起身,目光扫过群臣。 “寻常村子里,便是最富裕的富农家,换算成银子也未必能存一百两,五十两就已是极少数。佃农贫农,更是顶多能有五两。” “城中工匠、商贩等普通百姓,同样难以超过这个数。朕定的上限,足以覆盖大明绝大多数百姓。” “当此非常之时,欲令政令速行、举措立效,便需行一刀切之铁腕,方能雷厉风行!” 货币改革就这么紧锣密鼓地推行。 但朱元龙的心思,远不止于此。 翌日,他召来内阁首辅刘温。 “刘爱卿,朕有意在大明境内推行土地均分制,收回地主多余土地,分于农民。所有农户,均可按人口分到等量田地,你帮朕拟个具体章程。” 刘温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万万不可!若是如此,天下怕是要大乱!” 朱元龙收起笑脸,面色阴沉:“怎么,依照刘爱卿的意思,朕将土地分于农民,农民还要造朕的反?” 刘温连连摇头,仍是低着头:“臣并非此意!只是这天下世家大族便是最大的地主,若是分走他们的土地,无异于在他们身上剜肉。臣担心……担心他们会铤而走险,举兵造反!” 朱元龙追问:“朕就问你,这天底下是士族多还是农民多?” 刘温被噎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朱元龙声音放缓,语重心长:“朕知道刘爱卿也是世家出身,之所以会安排你来做此事,是因你有寻常世家子弟少有的清廉质朴,同时还愿意深耕于田,知农民之苦。” “他们终其一生,又能有多大追求呢?无非是求个安稳日子罢了。” “朕当年若能有几亩田地守着,可以每日吃饱饭,那朕便不会变成乞丐,也不会当上皇帝了。” 他的目光深远,仿佛回到了那个饥寒交迫的童年:“朕的爹娘,便是因为没有地,交不起租子,被迫成了难民,最后苦于冬天没有棉衣,冻死在街头的。” 刘温心中翻涌,他抬起头,看着朱元龙那双坚定的眼睛,明白了这位皇帝的决心。 朱元龙又道:“朕并不觉得,历史人物只能由士族来书写和评价。此事若成,刘爱卿何愁不能流芳百世,被百姓自发立庙供奉?你若不愿,朕便去寻他人了。” 刘温不再犹豫,当即叩首:“臣遵旨!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朱元龙笑着点头,扶起他:“此规将来若是推行,必定会流不少血,朕会让人来助你。” 说着,他挥了挥手。 一名身着新式袍服的年轻男子自阴影中缓步而出。 他行至朱元龙面前,单膝跪地行礼,动作利落沉稳,起身后又朝刘温微微拱手,礼数周全却不显卑怯。 其衣袍形制极为特别:一身玄色飞鱼服,腰束鎏金鸾带,衣身暗织金线蟒纹,袖摆与襟口皆作紧束样式,既不失朝堂威仪,又便于行动迅捷。 朱元龙缓缓开口介绍:“此人名为林中,乃是朕在梁山时便跟随朕的得力干将。” “前元靖言司侦缉监察颇有成效,朕便取其架构精髓,裁撤冗杂文官,专任武官队列,更名为锦衣卫。” “此部门不隶六部,不属三法司,只听命于朕,与朕授意之人。林中,便是朕亲封的首位锦衣卫指挥使,此后诸事,便由他辅佐于你。” 林中抱拳:“臣定当全力配合刘大人。” 刘温看着林中那双不带感情的眼睛,心中明白,这位皇帝是动真格的了。 他不只是说说而已,而是真的要流血。 是的,朱元龙不怕杀人。 哪怕有一半士族将因此掉了脑袋,他亦是无惧。 原因无他,待大明逐渐稳定发展,他便要上山去做仙官。 他不信将来自己寿尽,地府的阴差难道还敢来引他下地狱受刑不成。 况且此规的制定,他自问是为了天下百姓,而非单纯为了自己。 刘温此时又想起一事,小心翼翼道:“陛下,商人并非于国无利。” “前朝宋室之所以富庶,正是轻农赋、重商贾,百姓既能多留口粮,国库税入亦能随之大增。若一味压制商人,恐怕于国计民生不利。”” 朱元龙摆了摆手,打断他:“朕看过前宋史籍,懂得这个道理。” “但大明而今初立,当以农业为根基。待之后朝局稳定,再兴商业也不迟。” “为今之计,不妨先将盐、铁、茶、酒、矾等关乎国计民生的重货收归官营专卖。再通过与美洲、西方诸国通商贸易,亦可聚敛大量白银,充实国库。” “至于商贾,朕不是不让他们活,而是要先让百姓能活下去。” 刘温知道,朱元龙此人聪慧的同时,又极有主见,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不再多说,直接躬身道:“臣这便回去拟定章程。” 洪武元年三月,在朱元龙的支持下,内阁正式推出了《大明田亩制度》。 该制度详细将土地根据肥沃程度分为上、中、下三等,并按各户人丁数分给当地农民。 同时又严令禁止土地买卖,一旦发现,直接抄家,严惩不贷。 此制度一经推行,天下震动。 无数世家大族纷纷托关系、找门路,请朝中官员代为上书,劝说朱元龙收回成命。 一时间,劝谏的折子堆满了内阁。 起初,朱元龙对这些大臣还有些耐心,对前来劝说的官员好言相告,让他们勿要再劝。 但随着次数越来越多,他的耐心终于被磨尽了。 这日早朝,又有几位大臣联名上书,洋洋洒洒数千言,从祖宗之法讲到社稷安危,从士族体统讲到地方稳定,总之就是一个意思,土地不能分。 朱元龙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在殿中炸开:“够了!” 群臣吓得齐齐跪下,噤若寒蝉。 朱元龙站起身:“朕意已决,土地必分,田制必行。谁再敢阻挠,休怪朕不讲情面!” 他将林中叫出队列,声音冰冷:“传朕旨意,凡有试图抗拒田亩制度推行者,皆斩。” “锦衣卫不要害怕杀人,朕以大明皇帝的身份,在此对真仙立誓,此次所有因田亩制度推行而产生的杀生罪孽,皆由朕来背!”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死寂。 群臣跪伏在地,再无人敢出声。 第196章 《仙理辑要》 洪武四年二月,洛阳。 街市上人来人往,百姓们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 三年的铁腕新政,大明的一系列国策得以在全国推行,无数穷苦人家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也让这个新生的王朝渐渐站稳了脚跟。 无数百姓发自内心地感谢这位开国皇帝,也有无数因此损失巨额利益的士族商贾憎恨他。 但他们终究只能在私底下咬牙切齿,明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动。 本来对于某些大族来说,便是皇帝也并非不可动手的存在,但碍于朱元龙未来准仙官的身份,这些大族十分默契地熄火了。 那可是仙官啊,天下地位仅次于真仙的存在。 谁敢对一个未来的仙官动手?那不是找死吗? 于是,他们只能想方设法去钻制度的漏洞,尽可能地多留些自己的利益。 比如兑换银两一事,他们会请那些家底只有数两银子的平民百姓替自己多兑换些银子,并给予数钱银子的手续费。 这在某种程度上也缓解了部分贫户的窘迫生活。 这一日,春光明媚,朱元龙难得没有批阅奏折,而是拿着两本书来到内阁值房。 值房里,内阁首辅刘温正低头翻阅着各地呈上来的公文。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朱元龙,连忙起身行礼。 “陛下。”刘温躬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朱元龙手中那两本书上。 朱元龙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然后将手中的书递了过去: “刘爱卿,这是前段时间西方传播较广的两本书,是一个名为佛罗伦萨的小国编写的。他们在翻译之后送了朕一些,朕读了一遍,觉得挺有意思,你也瞧瞧吧。” 刘温连忙双手接过,目光落在封面上,眼睛便再也挪不开了。 只见上边一本名为《仙理辑要第一卷》,下边一本则是《人文仙训》。 两本书的装帧精美,封面上用烫金字体写着书名,书的背面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佛罗伦萨美第奇家族编撰。 刘温先打开《仙理辑要第一卷》,书的开篇便写着一行大字: 【所谓仙理,便是真理。所谓真理,即是仙理。】 刘温心头一震,接着往下翻。 书的第一卷专讲算术与格物,而这一道,恰是他素来精熟擅长的学问。 满卷密密麻麻的数算推演与格物法度,在他眼中条理分明、清晰通透,非但不觉繁杂,反倒看得心领神会。 而卷中要表达的核心思想,他亦一眼洞彻,尽数领会。 【为何一加一恒等于二?为何烈焰遇薪而燃?此皆真仙平定混沌之初,亲手擘画、定下的寰宇铁律。】 【于真仙而言,万年不过弹指一瞬,混沌洪荒早已湮没于悠悠岁月。】 【上古生民生来便受此规则庇佑,安享其便利,却浑噩不知其本源。】 【时至今日,终有人将这天地间的至理规则,笔之于书,公之于世。】 “这书……”刘温拿书的手微微发抖,他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若是推行下去,真仙的地位将再度提高到全然不同的位置。天下百姓对真仙的信仰,将转为有根有据的认知。” 朱元龙点头,神色认真:“朕虽不懂算术,但能够看出,此书在试图将真仙与创世联系到一起。此外你再看看第二本。” 于是刘温又打开第二本《人文仙训》。 这是一本劝人向善和引人思考的书,文笔优美,深入浅出。 【第一章《仙造万灵》中,详细写了创始之初,真仙如何创造人类。】 【第二章《启慧穷理》中,真仙赠予了人探究的能力,人从此有了智慧,学会思考。】 【第三章《秉耻存尊》中,真仙赠予了人羞愧的能力,人自此有了尊严,学会自爱。】 【第四章《施仁恤众》中,真仙赠予了人怜爱的能力,人自此有了慈悲,学会爱人。】 【人若是有行恶事的想法,说明前世曾犯过罪恶,是不被真仙眷恋的残次品。理应向真仙谢罪,并于此生终身践行好事来赎罪。】 刘温看完最后一页,久久不语。 这本书把真仙与人类的起源直接联系起来,将世间一切美好品德都归于真仙的恩赐。 这已经不是一本普通的劝善书,而是一部重塑世界观的鸿篇巨制。 “如何?”朱元龙笑着问道。 刘温苦笑,双手捧着书,语气复杂:“陛下,这书已经不是臣能评价的了。佛罗伦萨竟能编出如此巨著,实在令人惊叹。” 朱元龙也不再逗他,收起笑容,正色道:“如今这两本书在西方传播甚广,我大明自然不可落后。” “朕决意将此二书正式刊印,对外广泛宣发,特别是引人向善的《人文仙训》,朕决定将其作为天下孩童的启智之书。” 刘温当即行礼,声音激动:“陛下英明!此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朱元龙点了点头,又接着说道:“此外,佛罗伦萨在赠来《仙理辑要第一卷》之时,还附了份其国主科西莫的书面请求。” “说是希望能聚集东方学者的智慧,联名编写《仙理辑要第二卷》。他们想集东西方之力,共同完成这部巨著。” “这是好事啊。”刘温下意识说道,然而话刚说出口他却发现朱元龙再度露出笑容,且似乎藏着几分深意。 “陛下……”刘温张了张嘴,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 朱元龙缓缓道:“朕倒是觉得,无论是派人去西方交流学习,还是彼此之间信件交流,都太过麻烦,效率太低。” “我泱泱华夏数千年文明,诞生了多少博学之士?便是直接编写也未尝不可。大不了到时候在末尾加上佛罗伦萨国家的名字,也算他们的一份功劳。” 刘温懂了。 皇上这是想多分润一些编书的功德,甚至是完全主导第二卷的编撰工作。 不过这也无可厚非。 试问谁看到这个新的积攒功德的门路不会心动? 佛罗伦萨一介小国,能编写出目前这两本书,功德已经足够他们分的了。 之后的困难工作,便由我大明效劳吧! 想到这里,刘温不由有些心跳加速。 若是能参与编撰这样一部旷世巨著,那自己死后…… 于是他试探着问道:“陛下,不知这第二卷的主持工作打算交于何人?” 朱元龙瞥了他一眼,摇头道:“朕知道刘爱卿的想法,只是此事非同小可,涉及真仙之事,还需慎重。且内阁平日事务繁多,朕担心再累着你。” 刘温闻言也不急,而是躬身说道:“陛下,关于此书,臣有一些新的想法。” 第197章 《万理仙诠通典》 “哦?细说。”朱元龙来了兴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刘温随即侃侃而谈:“臣倒是觉得,仙理不应只涵盖算术与格物。真仙之伟大,岂是数字和公式能够穷尽的?” “天地运行的规律、星辰运转的轨迹、山川河流的走向、作物生长的道理,哪一样不是真仙制定的规则?” “世间万理,皆与真仙有所联系,这其中亦包含了人文、天象、地舆、百工诸端。 “臣以为,《仙理辑要》只有第二卷还不够,不如将其更名为《万理仙诠通典》,再将扉页改为:万法本源,莫非仙理;群伦正理,统于仙理。” “随后将其按不同类别分卷,分门别类、系统编撰,再召集天下各行能士共襄编撰。如此,方能穷尽世间万理,彰显真仙之伟功。” 朱元龙听完,眼中精光闪烁,猛地一拍桌案: “善!刘爱卿不愧为朕之肱骨,就按你说的办!此事若成,真仙之功德将传遍天下,万世流芳。尔之功业,亦至高至伟。” 主持编撰的工作,稳了! 刘温立刻跪伏在地,声音发颤:“臣定当殚竭心力,上不负真仙恩庇,下不负陛下重托!” 朱元龙上前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此事不急,当务之急是先做好前期筹备。你回去拟个章程,需要多少人、多少银子、多长时间,都要做到心中有数。” 刘温连连点头,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该找哪些人来参与编撰。 那些隐居山林的大学问家,那些精于算术的能工巧匠,那些通晓天文的历法专家,都要一一请来才好。 “还有一事。”朱元龙忽然想起什么,“科西莫那边,你替朕回封信。就说我大明对此事极为重视,已着手筹备《仙理辑要》后续编撰工作,希望邀请佛罗伦萨的学者来洛阳交流,共同参与编撰。” 刘温记下此事,同时心中暗想,恐怕佛罗伦萨并不会如此轻易地甘心分润这份功德。 正如刘温所预料的那般。 当科西莫收到来自大明的信件,并将消息告知真义学院的主持人马尔西利奥和教务长皮科后,两位主持编撰《仙理辑要》的学者脸色都不太好看。 “大明这是要夺走后续的编撰主导权?”皮科性子急,直接拍案而起,声音里带着怒气,“我早就说过,当初就不该邀请东方人参与编撰。他们一旦介入,哪里还有我们说话的份?” 科西莫听着皮科的抱怨,只是苦笑:“此事我也曾犹豫过。但东方的大明,可是真仙亲自赐玺的正统皇朝,于情于理,此事都该让他们知晓。” “况且东方文化博大精深,各门类的研学造诣毫不逊色于我们,甚至在某些领域还远超佛罗伦萨。若是两国之间能优势互补,编撰工作才能更快一步。” 马尔西利奥比较稳重,他没有像皮科那样激动,而是沉吟片刻,问出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不知阁下之后打算怎么做?是否要派遣我等前去大明,协助他们完成后续的编撰?” 科西莫摇了摇头:“信中说了,大明打算以门类为卷,收集各类内容汇为一书,这其实与我等的努力方向并不一致。” “按照我们先前的想法,《仙理辑要》当以数学和自然哲学为主,人文为辅,主要目的是探明真仙为世界制定的自然根本法则。” “这是真仙为我等人类留存的、几乎未开发的巨大宝藏,若不深入研究并加以利用,实在是暴殄天物,辜负真仙的好意。” 他喝了口水,继续道:“所以我打算只派遣些精通汉文和东方历史的普通学员前去配合,他们年轻,学习能力强,到了大明也能适应。” “至于两位,若是不愿前去,不如仍然留在真义学院,着手《仙理辑要》第二卷的编写。” “之后,大明编他们的《万理仙诠通典》,我们编我们的《仙理辑要》,各有所长,互不干扰。” 马尔西利奥和皮科对视一眼,沉思片刻,终于点头,决定留在佛罗伦萨,按照自己的思路继续编撰。 于是接下来,佛罗伦萨共和国精挑细选,派出了十几位真义学院热爱东方文化的学员。 他们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对东方的历史、哲学和艺术有着浓厚的兴趣。 临行前,科西莫亲自为他们送行,叮嘱道:“你们此行,不仅是代表佛罗伦萨,更是代表西方所有的真仙信徒。到了大明,要谦虚好学,尊重当地的风俗,把我们的诚意和善意带过去。” 学员们郑重行礼,踏上了赶往大明的遥远路途。 洪武五年三月,春风又绿洛阳城。 这一日,朱元龙特意在宫中设宴,亲自接见了这些从西方远道而来的“学者”。 当他发现来人尽是些年轻人后,心中很快猜到了佛罗伦萨的真实想法。 他面上不露声色,依旧热情款待,举杯畅饮,谈笑风生。 酒过三巡,朱元龙心中暗暗盘算,佛罗伦萨既然只派了些学员过来学习,那他也就不必再提什么“联合编撰”的事了。 如今他倒是可以说,《万理仙诠通典》只是得益于佛罗伦萨的灵感启发,由大明自行编撰的百科全书。 招待的宴席结束后,朱元龙送走了那些佛罗伦萨学员,又唤来内阁首辅刘温。 “刘爱卿,既然佛罗伦萨派了这么多人到咱们这儿来,那咱们理应也派些人到他们那儿去。” “凡事还需礼尚往来嘛,顺便也瞧瞧他们编书工作进展到哪一步了~”朱元龙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 刘温立刻会意,躬身道:“陛下所言极是,臣回去便挑选合适人选,组建使团,前往佛罗伦萨交流学习。” 朱元龙点了点头,嘴角忽然浮起一抹坏笑:“朕回头让林中给你个名单,你把名单里的人也添加到队伍里,安排些合适的身份。这些人到了佛罗伦萨,要多看、多听、多记。” 刘温当即明白过来,亦是坏笑道:“臣明白!陛下放心,臣定当安排妥当,不露痕迹。” 第198章 地心说 洪武五年四月。 在朱元龙的授意下,刘温起草了大明布告,贴遍了大明各地。 布告上的文字简洁而有力,天下人才不拘国籍、不拘性别、不拘身份、不拘年龄,凡有才学愿参与《万理仙诠通典》编撰者,往来费用皆由朝廷承担。 意见被采纳者,赏银五两,上不封顶。 消息一经刊出,天下震动。 有人连夜收拾行囊,有人颤巍巍地提笔写信。 各地的道士、工匠、农夫、商人、医者等凡是有一技之长的人,纷纷涌向洛阳。 消息传到新辽,荀宁正思索片刻,随即提笔写了一封信函。 先是对先前抱病没有赶往洛阳再次道歉,随后表示会派人前来襄助通典编写,信中的语气极其诚恳。 远在美洲的赵必桉得知消息后,亦是当即下令,挑选精通天文、地理、农艺之人,乘船前往大明。 他在信中说:“真仙之事,天下共举。宋明两国,兄弟之邦,岂能落后?” 朱元龙收到回信,龙颜大悦。 他立刻下令:全洛阳的驿馆和客栈免费开放,接待所有前来参与编书的人才,费用后续由朝廷报销。 同时,在皇宫旁边划出一片空地,修建“群贤馆”。 馆内设住房、食肆、讲学堂,以及专门的藏书楼和抄书房,规模宏大,设施齐全。 工匠们日夜赶工,群贤馆很快拔地而起,与皇宫遥相呼应。 这日,朱元龙登上城头,放眼望去,只见城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人头攒动,络绎不绝。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朝气蓬勃的青年,有背着工具箱的工匠,有捧着书卷的文人,还有几位身着异国服饰的西方学者。 他们或步行,或骑马,或乘车,来自天南海北,目的却只有一个。 朱元龙忍不住哈哈大笑:“天下群贤皆聚洛阳矣!” 身旁的刘温亦是抚须而笑,眼中满是欣慰。 编书工作非一日之功,尤其是某些门类,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去查证资料。 商类由户部分管,为了确保税收、贸易、物价等数据的准确无误,户部的官员们日夜不停地验算,每一组数字都要反复核对三遍以上,稍有出入便推翻重来。 地舆门类更是艰苦,户部、兵部、工部抽调了不少官员,踏上远足的道路,去一步步丈量河山。 他们翻山越岭,涉水渡河,每到一处,便与当地的老农交谈,询问地名的由来、河流的走向、山脉的脉络,一一记录在册。 那些口口相传的民间知识,第一次被系统性地整理成文字。 值得一提的是,刘温在多次翻阅《仙理辑要》后,认为其中多次用到一种名为“阿拉伯数字”的符号简洁明了,用来算数效率极高。 他将想法上报朱元龙,经其点头同意后,便下令在《万理仙诠通典》的编撰过程中,凡是涉及算数的内容,都要学习使用这些新符号。 起初那些老先生们还有些不适应,但随着逐渐掌握新符号,很快便发现了它们的便利。 数字的加减乘除变得一目了然,复杂的计算也简便了许多。 许多人不由感叹:“真仙赐予世间的智慧,果然无处不在。” 洪武六年二月,一封来自佛罗伦萨的信件送到了朱元龙的案头。随信而来的,还有一本新书:《仙理辑要第二卷》。 受第一卷在西方的影响,第二卷的编撰过程中,无数西方学者自发前往佛罗伦萨协助编写,使得书中的内容更加丰富,也更加深奥。 《仙理辑要第二卷》提出了三条规范化的宇宙定论: 其一,地心说:蓝星静止在宇宙中心,月上界为以太,月下界由土、水、气、火四种元素构成。 其二,天地二分说:天界永恒完美,做圆周运动;地界有生有灭,做直线自然运动。 其三,宇宙有限说:宇宙以恒星天为边界,由“第一推动者”即真仙启动。 更为有趣的是,书中有一部分内容推翻了第一卷的某些说法。 科西莫特意在书末设置了“辩论版区”,将这些争议的内容放在一起,供读者自行判断。 例如巴黎已故学者布里丹提出的“冲力理论”:物体被抛出后,是冲力维持运动,而非第一卷中亚里士多德所说的“空气推动”。 朱元龙翻到那一页,看了半天没有看懂,最后摇了摇头,将其放置一边。 同年十一月,佛罗伦萨又出版了新一卷《仙理辑要》,并正式将其改名为《仙理辑要第三期》。 新书传到洛阳时,已经是洪武七年的三月。 朱元龙前前后后读了一遍,越看越懵,眉头几乎拧成了疙瘩。 先前的第一卷他还能看懂其中的意思,第二卷他尚能一知半解,可如今的第三期,朱元龙感觉像是在看天书。 除了扉页那句熟悉的“所谓仙理,便是真理;所谓真理,即是仙理”之外,后面的推导和论证皆让他如坠云雾,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号更是让他眼花缭乱。 他唤来刘温,将书递过去:“刘爱卿,你来看看。” 刘温接过书,细细翻阅。 他的表情从期待到困惑,从困惑到茫然,最后抬起头,苦笑道:“陛下,臣也仅能看懂一部分。这些学问实在太过深奥,臣才疏学浅……” 朱元龙摆了摆手,打断他:“放着好好的已有资料不整理,整日去研究些看不着摸不着的东西?本来朕还担心他们的《仙理辑要》未来会超过咱们《万理仙诠通典》的成就,现在看来,西方的路子已经走歪了。” “不能让万民看懂的书籍,何谈弘扬仙德?” 刘温闻言又问道:“那目前在西方求学的锦衣卫们是否要召回?” 朱元龙摇了摇头:“继续留守。《万理仙诠通典》不必借鉴《仙理辑要》,不意味着我们便可以不掌握西方研究的动向。” 刘温点头称是。 朱元龙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刘爱卿,通典估计还要多久才能全部完成?” 刘温斟酌片刻:“保守估计,还要起码六到八年,毕竟有些门类的资料实在太过庞杂。” “太慢了!朕给你加大钱粮用度,务必要加快进度。人手不够就再招,银子不够就从国库拨,朕要的是尽快让天下百姓看到成果。” 刘温当即躬身:“臣遵旨!臣回去便重新调配人手!” 第199章 格物致知 洪武十一年八月,秋高气爽。 经过天下万千能人智士数年间的不懈努力,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部分的编撰。 书成这一日,朱元龙心情大好。 由于田亩制度和新的货币体系已经推行完成,各地商业重新发展起来,商贸往来日益频繁,商税逐渐成为大明重要的税收来源,国库日渐充盈。 于是他当即下令:全国免农税一年。 《万理仙诠通典》这部鸿篇巨制的规模,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其目录共有一百二十卷,正文多达五万三千八百七十七卷,装订成册足有两万三千一百九十五册,收录各类典籍两万二千三百一十七本,总字数约八亿七千万字。 这些数字,是刘温亲自统计上报的,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无数人的心血与汗水。 然而,书成了,如何让它走进千家万户,却成了摆在刘温面前的一道难题。 这日,刘温入宫面圣,面色凝重:“陛下,通典内容太过浩瀚,推行极为困难。即便是最基本的抄书工作,一年也抄不完。若是雕版印刷,耗费更是天文数字,国库恐怕难以支撑。” 在刘温看来,《万理仙诠通典》内容太多,印发并不现实,后续只能继续以抄书为主,存放在各地州府的藏书楼里,供有需要的学者查阅。 可这样一来,这部耗费多少人心血才编成的巨著,便只能束之高阁,与朱元龙和他的初衷背道而驰。 朱元龙听完刘温的担忧,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寻常百姓又有几个能看懂字?” “你便是每人发一摞他们也看不懂。不如挑些适合他们听的,定期派人在各地宣讲,如此也能给百姓们的生活多添一些乐趣。” 刘温一愣,随即眼前一亮,连连点头:“陛下英明!此法既省去了抄书印刷的巨额开销,又能让百姓听得懂、记得住,可谓一举两得。” 于是,一个名为“宣典师”的无品级吏员职业应运而生。 这个职位多为各县科举无望的童生和少数家境贫寒的秀才担任。 他们每隔一天,便在城中、镇上或是某村村口摆上桌椅,打开自己从官府借来的一册书卷,向聚集过来的周边百姓宣讲。 且各地宣讲的内容各有不同,全凭当地百姓的喜好。 有些村的村民乐意听历史故事,宣典师便会在次月去当地府城的存书库取来相关内容。 周边的村民们只当是听说书一般,聚在一起乐呵呵地听着,时不时还会惊讶:“原来真仙来世间这么久了!” 有些府城的百姓对天文地理感兴趣,便会偷偷私下塞给宣典师一些点心,央他取来相关卷册,讲讲真仙创造的这大好河山都有何等壮观景色。 宣典师们虽然算不上官员,地位不高,却成了连接朝廷与百姓的桥梁,将那些深奥的道理,用最朴素的语言,传递到田间地头、街头巷尾。 洪武十七年,五月,大明江浙省越州府城。 城东的一处院子里,十二岁的汪阳明正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孤零零的青竹发呆。 汪阳明自幼聪慧,喜欢读书,尤其对格物穷理之说有着浓厚的兴趣。 因为父亲在洛阳当官,母亲又对他比较溺爱,所以汪阳明的童年快乐又自由。 他时常去府衙对面的宣典场听朱秀才讲《万理仙诠通典》,听得津津有味,有时甚至忘了回家吃饭。 这一日,汪阳明用自己攒下的一钱银子,从街市上买了些新鲜的枣子,用布包好,兴冲冲地去找朱秀才。 “朱先生,今日还请您继续讲些格物类的内容。” 朱秀才笑着将枣子收进袖口:“老夫今日正有此意。正好前几日从州府存书库借来了新的一册格物卷,里面讲了不少新道理。” 当日申时,太阳还未落山,府衙对面的空地上已经摆好了一套桌椅。 朱秀才端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卷,封面上印着《万理仙诠通典》几个大字,下方有一行小字:11451卷,格物册4。 很多忙完活计的城中百姓见宣典师已经坐好,纷纷聚拢过来,席地而坐,等着听书。 然而当得知今日讲的是那枯燥无味的格物册后,不少人不由得抱怨起来。 “朱先生,怎么又讲格物啊?上回讲的那个勾陈大帝西征史多好听,今天接着讲呗!”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扯着嗓子喊道。 “是啊是啊,格物那玩意儿听得人头疼,什么理不理的,咱哪听得懂?”另一个年轻人也附和道。 朱秀才闻言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想听西征史,你去茶馆找说书的也能听,保证比老夫讲的精彩。” “老夫是宣典师,朝廷发饷银,可不能只讲你们爱听的。陛下有旨,宣典师什么都得讲,格物、天文、地理、农桑,一个都不能少。” 那些人虽然心里不情愿,却也不敢再说什么。 毕竟去茶馆得掏钱,而在这儿听却是免费的,权当是凑个热闹消磨时间了。 汪阳明很有眼力地为朱秀才续满了茶水,然后规规矩矩地坐到桌边,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炯炯地看着朱秀才,等着他开讲。 朱秀才十分满意地对他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翻开册子,开始讲了起来。 “正所谓理在物中,理在心外,天理遍在万物,一草一木、一事一物都有其理。人心中也具众理,但被气禀、私欲遮蔽,不能直接显发。唯有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方能积久贯通,豁然开朗……” 朱秀才的声音不紧不慢,时而抑扬顿挫,时而平缓如溪。 汪阳明听得津津有味,眼睛一眨不眨,将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然而,周围的百姓们却没那么大的兴致。 有的靠在墙根打起了瞌睡,有的低声聊着家常,有的干脆起身悄悄溜走了。 只有少数几个对学问感兴趣的人,还留在原地认真听着。 太阳在不知不觉中落山,朱秀才饮尽杯中最后一口茶水,合上书册,朗声道:“今日的宣典便到这里。明日休息,后日再讲,届时讲的是农桑卷,请各位父老乡亲到时候来听。” 百姓们纷纷起身散去,议论着回家做饭的事。 汪阳明连忙起身,声音急切:“先生,可否让学生将书中内容抄写一番?明日必定还您!” 朱秀才闻言脸上露出难色,摇了摇头:“衙门有规定,凡《万理仙诠通典》内容,宣典师皆不可外借。” “你若想知道内容,回头老夫再挑个时间段继续念便是。这些书册都是朝廷登记在册的,少一页都是大罪,老夫可担待不起。” 汪阳明也不强求,心中虽有遗憾,但还是立刻躬身行礼道:“多谢先生。” 回到家中,母亲郑氏已经做好了晚饭。 汪阳明洗了手,坐到桌前,看着碗里那白花花的米饭,却忽然愣住了,举着筷子久久没有落下。 “想什么呢?”郑氏敲了下他的脑袋,嗔怪道,“吃饭还走神?” 汪阳明回过神,微微摇头,没有回答,低头开始扒饭,却吃得心不在焉。 吃完晚饭,汪阳明来到院中。 晚风轻拂,院中那棵孤竹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汪阳明站在竹前,仰头望着那修长的竹竿和摇曳的竹叶,忽然想到: 既然众物必有表里精粗,一草一木皆涵至理。不如我试着参透竹子的生长、形态、品性,从而获知其背后的终极天理,或许能因此开窍,掌握天下真理? 第200章 谦让皇位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遏制。 接下来的七天里,汪阳明连宣典也不去听了,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坐在院中,眼睛死死盯着那棵孤竹,试图从竹子的每一个细节中参透蕴含其中的真理。 母亲郑氏见他整日对着竹子发呆,饭吃得少了,人也瘦了一圈,心疼不已,却又劝不住。 邻居们也都议论纷纷,说汪家的孩子怕是读书读傻了。 七天后,因为极度疲劳、思虑过度,汪阳明大病一场,发着高烧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郑氏守在床边,又是煎药又是喂水,心疼得直掉眼泪。 郑氏一边用湿毛巾敷他的额头,一边责怪道:“每天念叨个什么格物,我儿怕不是格物格傻了?” “你爹远在洛阳,只有你我在这越州。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娘可怎么给你爹交代,之后又该怎么活啊!” 汪阳明虚弱地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房梁,眼中满是迷茫。 他喃喃道:“孩儿资质平庸,怕是无他大力量去格物了……” 这天,朱秀才提着一包枣子上门了,他听说了汪阳明生病的消息,特意赶来探望。 汪阳明强撑着直起上半身,朱秀才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小子倒是个痴儿。” 随后他拿出几本书,递到汪阳明面前:“这是老夫抄写的通典格物册,拿着看吧。只是务必记住,读书归读书,身子更要紧,今后若有条件,可以多练武艺。” 汪阳明双手接过,眼眶泛红,连声道谢。 这时母亲一脸高兴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阳明,你父亲来信了!他在洛阳正式安顿了下来,今后我们可以搬去洛阳住了!” 汪阳明精神一振,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久违的笑容。 朱秀才亦颔首笑道:“洛阳是好地方啊,乃是离真仙最近的福地,到了那里,务必多看、多听、多思。” 汪阳明重重点头,眼中再次燃起了希望。 时间来到洪武十九年正月,洛阳皇宫。 这日早朝,朱元龙端坐御座之上,看着阶下群臣,缓缓开口:“朕有意于接下来两年,由太子朱示和燕王朱隶轮流监国。” 此言一出,朝堂上下一片哗然,随即又迅速归于平静。 所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陛下这是要为上嵩山做准备了。 所有人都知道嵩山的规矩,朱元龙若是上山,只能带一子同行。 老二、老三天资愚钝,懒惰成性,不堪大用,跟着上山往大了说就是对真仙不敬,朱元龙势必不会带。 至于老大太子朱示和老四燕王朱隶,或许将会依据之后这两年的监国表现来选择是谁跟着上山了。 消息传出,两兄弟摩拳擦掌,日日工作到凌晨,不敢有丝毫懈怠。 然而因为不知朱元龙到底是何想法,故而他们工作态度到位的同时,也不敢表现得过于优秀,生怕被父皇认为更适合做皇帝。 朱示监国期间,大刀阔斧地推行了一系列新政。 他主持修订了《大明律》,删除枭首、剥皮等酷刑,将死刑复核权收归东宫,减少冤狱。他还设立了登闻鼓,供百姓诉冤,无论贵贱,凡有冤屈者皆可击鼓鸣冤,直诉御前。 同时,他继续降低农税,并适当调整各业商税,减轻百姓负担。 在他的治理下,朝政清明,百姓安居乐业。 此外,朱示还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构想:他要效仿西方,将编撰完《万理仙诠通典》后便基本闲置的群贤馆改建为大学。 这所大学将广收天下秀才和举人,不分出身,不论贫富,只要有才学便可入学。 他为此专门召集了翰林院的学士们商议,草拟了详细的章程,从师资、课程到经费,一一列明。 不过这个概念提出时已至腊月,未来得及实施便到了朱隶接班。 朱隶监国后,主张继续完善《万理仙诠通典》,并援助周边小国,每国赠送一套。 同时,他提议将通典内容加入科举考试,以此选拔真正通晓真仙之理的人才。 这一举动引发了群臣的强烈反对,认为通典内容过于繁杂,不可能有人全部精通,这个决定有失偏颇。 朱隶却是淡然一笑,反问道:“所有人都不会,不也很公平吗?” 群臣哑然,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除了科举改革,朱隶还大力鼓励开垦荒地,兴修水利。 他下令各地官府清查荒田,分给当地农民耕种,并减免前三年赋税。 他还召回了先前在西方受朱元龙影响从而轻视西方理论知识、只顾混日子的锦衣卫,挑选了一批年轻好学之士,补充进锦衣卫的队伍,重新送往西方继续求学。 洛阳吏部左侍郎的儿子汪阳明,因为身份清白,天资聪慧,亦是被其选中。 时间来到洪武二十年十一月。 御书房内,朱元龙端坐在案后,面前站着朱示和朱隶。 他看着这两位优秀的儿子,缓缓开口,开门见山:“朕有意于今年腊月退位,不知道你们两个谁想当这个皇帝?” 朱示率先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儿臣经过近一年的监国,发现自己还有很多缺点,能力不足,恐难当大任。这位置,不如就让给四弟吧。” 朱隶连忙摆手,声音急切:“父皇,儿臣以前总觉得皇帝之位不过尔尔,如今监了大半年的国,方知帝王之位压力之大,绝非儿臣可以胜任。儿臣粗枝大叶,常常顾此失彼,不如就交给能力更强的大哥吧!” 朱示扭头看向朱隶,语气诚恳:“四弟何必跟大哥如此客气?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这几个月你推行的那些政策,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 朱隶扭头瞪着他,声音提高了些:“你是大哥,不得帮做弟弟的多扛些担子?大哥主持修订的律法,哪一项不是功在千秋?” “四弟能力出众,思维敏捷,行事果断,一瞧就有帝王气!” “大哥待人宽和,领导力强,有大局观,简直是天生的皇帝!” 两人越谦让越激动,越激动声音越大,到后来为了争执对方更优秀,甚至吵了起来,全然忘了坐在面前的朱元龙。 眼见愈吵愈烈,朱元龙猛地一拍桌案:“够了!” 两人连忙噤声,低下头不敢言语。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只听见窗外寒风呼啸。 就在这时,朱示突然咳嗽了几声。 起初只是轻咳,后来越咳越厉害,脸都涨得通红,整个人摇摇欲坠。 朱元龙眉头一皱,关切地问道:“示儿怎么了?” 朱示抬起头,露出疲惫神色,勉强挤出笑容:“父皇,儿臣没事。只是近来偶感风寒,过些时日便好了。” 朱元龙叹了口气,目光中满是怜惜:“你身子骨打小就弱,也不知道多注意注意,日后若是……” 说到这里,朱元龙突然沉默了。 他望着朱示那张苍白的脸,半晌,突然又看向朱隶:“老四,跟我出来一趟。” 朱隶心中一凛,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他偷偷看了大哥朱示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当夜,朱隶失魂落魄地回到住处,爱妻徐氏正坐在灯下等他。 见朱隶脸色不对,她连忙起身上前,拉着他的手问道:“夫君这是怎么了?” 终于,朱隶眼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脸上满是委屈和不甘: “老爹不带这么玩儿的,哪有因为身子骨健硕便让人当皇帝的?我也想上嵩山啊!!!” 第201章 洛阳大学堂 同年腊月初一,朱元龙带着皇后及太子朱示一脉,悄然登上了嵩山。 临行前,朱元龙留下了一道退位诏书,传位于四子朱隶。 消息传到朱隶耳中,尽管心中万般不甘,但事已至此,他也别无选择。接下来的一个月,他只得在礼部官员的指导下,一遍遍地练习大典礼仪流程。 等到了来年正月初一,天还未亮,朱隶便已穿戴整齐,在百官簇拥下登上嵩山。 登上山顶,踏入琉璃星塔广场的那一刻,朱隶惊愕地发现,朱元龙竟然站在塔前,笑眯眯地等着自己。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道袍,与往日龙袍加身的威严截然不同,眉宇间多了几分闲适与从容。 “父亲……” 朱元龙微微一笑,声音平和:“真仙尚在闭关,受李仙官之命,接下来将由我来为殿下授玺。” 朱隶嘴角微微抽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便多谢朱仙官了。” 仪式开始。 祭坛之上,朱隶撩起衣摆,朝着朱元龙缓缓跪下。 他按照礼部教导的流程,一字一句读完颂词,声音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朱元龙将玉玺递到他手中,语气淡然:“真仙有旨,赐尔年号,永乐。” 玉玺入手,朱隶双手托住,再拜叩首,心中五味杂陈。 同时忍不住暗想,自己或许是这么多年来,头一个拿了玉玺却笑不出来的皇帝吧? 自此,大明永乐朝正式开始。 朱隶继位后,继续推行自己监国时的一系列举措。 他着手完善科举制度,改革官制,裁撤冗员,精简机构。 那些尸位素餐的躺平官员被一一清退,真正有才学的人得到提拔,朝堂上下气象一新。 永乐三年六月,佛罗伦萨共和国。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在美第奇出版社的阅览室里。 十八岁的汪阳明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文稿,手中握着鹅毛笔,正在仔细校对着翻译稿。 如今的汪阳明,已是科西莫所建立的美第奇出版社的正式编辑,专门负责《仙理辑要》汉文版的翻译和文字校对工作。 这些年来,汉文已经成为西方各国通用的第二语言。 故而像汪阳明这种出生于大明且精通西文的人才,是各个地方争相抢夺的香饽饽。 而除了正式编辑的身份外,汪阳明还有另一层隐藏身份:大明派驻佛罗伦萨共和国锦衣卫百户。 他每每翻译完《仙理辑要》最新一期,还会将翻译后的内容交给潜伏在佛罗伦萨的同僚,由同僚秘密带回大明,呈交朱隶。 朱隶不同于他的父皇朱元龙,朱元龙对西方的《仙理辑要》嗤之以鼻,但朱隶却对此十分看重。 尽管他并不能看懂其中大多数内容,但不妨碍大明有看得懂的人。 而汪阳明,便是那个深知《仙理辑要》重要性的人。 来到佛罗伦萨并接触到《仙理辑要》之后,汪阳明如获至宝。 他废寝忘食地研读每一期,并逐渐发现,书中的自然哲学深谙格物之道,且此等格物的方式与自己当年在越州时“格竹子”的方式截然不同。 往日格物,只向内求。静坐观心,虽能明己,却难尽物之性。 今观《仙理辑要》,方知格物非在独守内心,更在穷究万物之理。 天地万物各有脉络,彼此相牵相系,非闭目沉思可得,必以身验之、以事求之、以理推之。 心为本体,物为功用;心可明理,亦须借物以显理。 自此,汪阳明一念顿开。 这日,汪阳明伏案疾书,除了呈上《仙理辑要》最新一期的译文外,还将自己的这些看法写成了一封长信。 他在信中特意用朱隶能看懂的话写道: 【不论医学、农桑的发展,还是火炮、兵器的发明,其根本皆在于格物之道。】 【医者格人体之经络,故能治病救人;农者格土壤之肥瘠,故能五谷丰登;工者格金石之性质,故能铸造利器。格物致知,非独读书人之事,乃天下万民之共业。】 数月后,这封信终于到了朱隶的案桌上。 朱隶在御书房里连夜将信看完,随后放下信纸,沉默良久。 次日早朝,朱隶下旨:“即日起,重启群贤馆改造之议,废群贤馆旧名,赐名‘洛阳大学堂’。” “朕意已决,大学堂当广纳天下贤才,不分出身、不拘门派,遍征各行各业之翘楚俊彦,授以教授之职,执掌教席。” “另设医学、农学、文学、兵学、工学等诸般专业,因材施教,传习技艺,为大明培育栋梁之才。” 群臣闻言面面相觑,并未有所反应,毕竟朱示先前便提过这事,如今无非是专业多了一些。 朱隶继续说道:“洛阳大学堂专招童生及以上学子,察其禀赋、辨其所长,分门别类、因材施教,授其对应之学、传其实用之技。” “学堂必授之课,除《万理仙诠通典》外,另增西方《仙理辑要》。凡自大学堂学成毕业者,无需参与科举应试,可依其所学,直接授以相应官职。” 此言一出,朝堂上下一片哗然。 那些通过科举入仕的官员们面露不忿,纷纷出列反对。 “陛下,科举取士,乃我朝立国之本,岂能随意更改?” “那些考不上科举的童生,通过学堂混个出身便能当官,与以前荫补为官的纨绔子弟有何区别?” “学堂中的什么工学、农学,于国何用?难道要让那些工匠农夫也来做官?” 反对声此起彼伏,朱隶却面色不变,只是静静地听着。 待群臣说完,他才缓缓开口:“百年树人,胜于十年用兵。” “凡事都有循序渐进的过程,纵观古今,各行各业能有今日之规模,皆历经千百年之积淀、世代之传承,岂有一蹴而就之道理?” “若对这般新生之事,皆抱质疑排斥之心、固步自封之态,不愿尝试、不肯变通,长此以往,我大明怕是将停滞不前,再无发展之机!” 群臣哑然,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于是朱隶趁热打铁,直接下旨:“除洛阳大学堂外,今后朕将令地方官吏统筹督办,陆续建造不少于五所学堂,分设于天下各省要地。” “同时,朕在此立下宗室祖训,传之子孙、永不得违:” “凡我大明皇室,历届帝王皆需躬身重视学堂发展,悉心扶持教化之事,每年用于援助各学堂的银两,不得少于上年全国税收的百分之一!” 第202章 日心说 每当《仙理辑要》新一期的翻译工作完成,等待下一期编写的间隙,都是汪阳明最悠闲的时光。 他不必再伏案于出版社,对着密密麻麻的文稿逐字逐句地校对,而是可以换上便装,沿着佛罗伦萨古老的石板路,步行到真义学院,旁听教授们的课程。 这座学院由科西莫·美第奇出资兴建,汇聚了欧洲最顶尖的学者,是他们编撰《仙理辑要》的核心基地,同时也是西方目前教育水平最高的大学。 他衣着整洁,举止文雅,总是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静静地听讲,偶尔低头记笔记。 起初有人对他的东方面孔感到好奇,后来知道他便是美第奇出版社的编辑、负责《仙理辑要》汉文版的翻译和校对,便多了几分敬重。 久而久之,学院的教师和学员们大都认识了这位年轻的东方人。 这日,天文教授照例在阶梯教室里授课。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幅宇宙示意图:蓝星居于正中,一层层水晶天球环绕其外,太阳、月亮和星辰都镶嵌在这些球壳上,围绕着蓝星旋转。 这是传承千年的宇宙模型,从古希腊时代便已确立,经过无数代学者的修补和完善,早已成为不可动摇的真理。 “蓝星位于宇宙的中心,”教授用教鞭敲了敲黑板,声音洪亮,“太阳、月亮、星辰,皆围绕着我们转动。这是真仙亲手设计的宇宙秩序,不容置疑。” 教授讲得慷慨激昂,汪阳明却注意到,坐在他身旁的一位年轻人眉头微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这年轻人他认得,名叫歌白尼,来自波兰王国,来真义学院求学已有两年,平日里对天文尤其感兴趣,常常在图书馆里翻阅各种星表,直到闭馆才离开。 过了一会儿,歌白尼终于忍不住,举起手来,小声提问:“教授,此事可有能够百分百证明的证据?”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学生都转过头来,看着这个胆敢质疑权威的波兰年轻人。 教授闻言亦是停止授课,不悦地看向歌白尼:“此论述是传承千年的铁论,由不得你来质疑!” 歌白尼却并不退缩,他站起身来,目光坦然:“可是真义学院不是一直倡导:反思既有论证之逻辑,驳斥世代传承之教条吗?” “学院的院训上写的明明白白,年轻人应当用理性和证据去检验一切学说,而不是盲目接受长者的一切教导。” 教授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瞪了一眼歌白尼,试图用最权威的论据来结束这场争论:“因为真仙创造了宇宙,而人类是真仙庇佑的生灵,蓝星是真仙庇佑的星球,所以我们才会在宇宙的中心。” “怎么,难道你连真仙的安排也要质疑吗?” 教授以为自己的话足以让歌白尼闭嘴,毕竟,谁敢在真义学院里质疑真仙? 然而,歌白尼却笑了起来,仿佛早已预料到教授会这么说。 “教授,我曾于《仙理辑要》第五期中,看到关于太阳的论述。其中提到,太阳的光辉与真仙的光辉同出一源,故而太阳便是真仙的化身之一。” “真仙化身太阳的目的,便是为了给蓝星提供阳光,养育蓝星万物生灵。请问教授,您认可这个说法吗?” 教授毫不犹豫地点头:“那是自然!太阳是真仙的化身,每当我们看到太阳升起,都要怀有对真仙的感激之情和崇高敬意。” 歌白尼眼中闪过一瞬狡黠:“这么说来,教授是认为真仙、亦或者说真仙的化身,需要围着蓝星转了?” 教授张大嘴巴,话被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手指颤抖着指着歌白尼,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恼羞成怒,怒喝道:“给我滚出教室!” 歌白尼耸耸肩,不慌不忙地收拾起桌上的书和笔,塞进布包里,站起身来。 他朝教授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汪阳明坐在座位上,心脏砰砰直跳。 他望着歌白尼离去的背影,脑中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些话,犹豫了一会儿,再也坐不住,也悄悄收拾好东西,跟了出去。 “这位同学,咱们可以聊聊吗?” 听到声音的歌白尼扭过头,见是学院名人汪阳明,脸上露出惊讶,随即点头笑道:“这是我的荣幸,汪编辑!” 两人并肩穿过拱廊,来到真义学院的图书馆,找了一处靠墙的位置坐下。 巧的是,两人身旁的墙壁上,恰好挂着一幅巨大的壁画: 浩瀚宇宙之中,真仙单手虚握,掌心中漂浮着一颗炽热的太阳,照亮了周围的星辰。寓意着真仙创造了人类赖以生存的太阳,也创造了整个宇宙。 汪阳明瞥了一眼那幅壁画,心中一动,更觉今天与歌白尼的相遇像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他开门见山,压低声音道:“想必你也知道我的身份,我有着对美第奇出版社《仙理辑要》的优先投稿推荐权。” “我对你刚刚的论述很感兴趣,若是你能拿出让我满意的论述,那么你的文章也未尝不可以投到《仙理辑要》新一期的辩论版区。” 歌白尼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浮现出难以抑制的狂喜:“真的吗?汪编辑,您不是在开玩笑?!” “当然不是。”汪阳明认真地看着他,“不过前提是你能够说服我,你想必也知道,古时有多少人曾因日心说的理论而殒命。” 歌白尼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随后说道:“我并非无的放矢,在我看来,蓝星并非位于宇宙中心,是有着许多证据的。这些年我一直在研究行星的轨道,记录它们的位置和运动,积累了大量数据。” “首先,既然大家公认太阳是真仙化身,从仙理上讲,太阳便理应居于核心、统御群星,而非反过来围绕蓝星这颗‘受庇佑者’不停旋转。这无疑与真仙至高无上的地位相悖。” “试想,若真仙的化身都要围着我们转,那岂不是说我们比真仙还要尊贵?这显然不合理,是对真仙的大不敬!” 第203章 《天体运行论》 汪阳明点头:“继续说。” 歌白尼从布包中拿出先前的笔记,上边是有关星球运转的绘画草图:“其次,夜空中的火星、木星等行星,时常会出现一段时间逆行、再顺行的诡异轨迹。” “若所有星辰都绕蓝星匀速转动,完全不该出现这种反复折返的轨迹。唯有假设蓝星与诸星一同绕着更大的中心天体运动,才能自然解释这种视觉上的逆行。” 歌白尼越说越激动,手势也多了起来,他的手指在空中画着弧线,模拟行星的运行轨迹。 “再者,就说一年里寒暑交替和昼夜长短的变化。若是蓝星绕着太阳转动,自身再稍稍倾斜,这些规律便能自然而然、严丝合缝地说通。” “可要是坚持太阳围着蓝星转,那就只能硬生生加上一堆又复杂又牵强的说法,才能勉强圆过去,实在不合道理。比如,为了解释行星的逆行,教授们不得不引入‘本轮’和‘均轮’的概念,一层套一层,越搞越复杂,整个宇宙模型臃肿不堪。 “可若是换成蓝星绕日而行,根本不需要这些牵强又繁琐的假设,一切轨迹都自然顺畅。”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还有,月亮的阴晴圆缺、金星相位的变化,等等等等,这些都可以用日心说得出一致的解释。” 汪阳明越听越兴奋,完全不忍心打断。 歌白尼说了许久,终于停了下来,然后期待地看着汪阳明:“汪编辑,您觉得如何?这些论证足够了吗?” 汪阳明这才回过神来,回味着刚才听到的每一句话,脸上满是赞叹之色。 他缓缓点头:“足够了。不,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你刚才说的那些,既有仙理层面的思辨,又有观测数据的支撑,完全具备推荐资格。 “你可以整理出正式文章给我吗?我会亲自把它交给出版社的皮科主编。我相信,他会对这篇文章非常感兴趣。” 皮科·德拉·米兰多拉,真义学院教务长,兼任美第奇出版社主编。 歌白尼大喜过望,一把抓住汪阳明的手,连连道谢。 汪阳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不必谢我。真仙赐予人类探究的能力,我们便应当用这能力去追求仙理。” “你的学说若能成立,便是为真仙创造的宇宙描绘出了更真实的图景,这才是对真仙最大的敬意。” 歌白尼回去之后,立刻开始着手日心说文稿的写作。 一个月后,终于带着厚厚一摞文稿,兴冲冲地来到真义学院,找到正在课堂上旁听的汪阳明,双手将文稿奉上。 汪阳明接过文稿,随手翻了翻,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天体运行论》,不错的标题。这么多的内容,已经可以单独出书了!” 歌白尼挠了挠头,谦虚地笑道:“大都是以前无聊时写的内容,只是又重新整理完善了一遍。这些年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断断续续写了不少草稿,如今总算有机会拿出来见人了。” 二人来到图书馆,仍是坐到先前那个位置。 汪阳明打开文稿,开始仔细,这一看便是一整天。 歌白尼坐在对面,紧张地观察着汪阳明的表情,时而见他眉头紧锁,时而见他面露惊喜。 直到太阳落山,汪阳明才合上文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歌白尼,眼中满是欣赏,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这不仅仅是一本论证天文学的书籍,而是一部足以改变世界的巨著。” “我从未见过如此系统的日心说论述,你的论证严谨,数据详实,逻辑清晰,从数学推导到观测验证,从哲学思辨到仙理阐释,无一不精。你不仅提出了新的宇宙模型,还彻底颠覆了千百年来人们对真仙所创宇宙的认知。” 歌白尼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说愧不敢当。 于是两人相约明日一早在美第奇出版社门口汇合。 第二天一大早,汪阳明来到出版社,敲响了主编办公室的屋门。 歌白尼站在门外,紧张得手心直冒汗。他竖起耳朵,努力听着里边的动静。 许久之后,办公室里传出激烈的争吵声。 “皮科主编不是一直倡导辩论自由吗!您不是还曾在前几期的《仙理辑要》里批判过当下占星术?” “我批判那位知名教授的占星术,完全是基于哲学与逻辑,认为其天文基础不精确,并非否定地心说,这是两码事。《仙理辑要》是倡导辩论自由不假,但也要有合理的前提,否则便会影响它的权威性。” “这么多有理有据的论证,这么多的数学运算和几何证明,难道还不够合理吗?您只需要先刊载其中一段,让学术界看到另一种可能性,剩下的咱们可以后续出书。这难道不是《仙理辑要》创办的初衷吗?” “实在抱歉,汪先生。您也是出版社的编辑,应当知道我们的难处,这篇文章一旦发表,引发的争议将不可估量。我不能拿《仙理辑要》的声誉冒险,请您不要让我难做。” 汪阳明铁青着脸走出主编室,迎上歌白尼的目光,脸上露出愧疚之色。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挤出一句:“抱歉……” “没关系,我早有预料。”歌白尼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容里没有半分勉强,他倒是想得开。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毕竟日心说挑战的不仅是学术权威那么简单。 他上前两步,打算取走汪阳明手中的文稿。 不料汪阳明猛地一收手,让歌白尼伸出的手落了空。 歌白尼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着他。 汪阳明却是道:“不知道这文稿可否借我抄一份?我想,或许有一个地方可以将其刊印出去。” 歌白尼微微皱眉:“连撰写《仙理辑要》的美第奇出版社都不敢刊登和出版我的文稿,还有哪家出版社有这么大的胆子?怕是整个欧洲都找不出第二家了吧?” 值得一提的是,欧洲一词,也是在近期于西方逐渐兴起的。 随着西方真仙信仰的统一,如今的他们逐渐确立了整体大陆意识。特别是知识渊博的学者之间,尽管他们国籍不同,但特别喜爱自称为同一片大陆的欧洲人。 汪阳明摇了摇头:“那你就不用管了。况且我不能给你刊印的准数,我只能说尽力而为。” 歌白尼虽然满腹疑问,但见汪阳明说得认真,便也不再追问,深深鞠了一躬:“那就多谢汪编辑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感激不尽!” 汪阳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回到住处后,汪阳明关起房门,花了半个月时间,将《天体运行论》的文稿逐字逐句地翻译为汉文。翻译完成后,他又仔细校对了两遍,确保没有任何差错。 这日傍晚,汪阳明揣着翻译好的文稿和写好的密信,来到城中一处偏僻的宅院。 他四下张望了一眼,确认无人跟踪,才上前有节奏地轻敲了几下门。 木门被无声地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那人见是汪阳明,立刻将门打开,同时压低声音行礼:“汪百户!” 汪阳明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没有进去,直接从怀中取出布包递给那人,语气郑重: “以最快速度,将里边的信和文稿一并交给陛下。事关重大,不得有误!” 第204章 知行合一 《天体运行论》的文稿被层层密封,由锦衣卫快马加鞭,不过数月便送到了大明皇宫的御案之上。 朱隶将那厚厚一摞稿子捧起来翻阅,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却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懂其中的大部分内容。 况且在他先前的认知里,大明理应居于天下中心,而他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理应是被万星围绕,这是千百年来颠扑不破的仙理。 可汪阳明在信中说得头头是道,又令朱隶不得不重视。 于是,他召来洛阳大学堂几位精通算术的教授,将文稿递给他们,询问他们对这本书的看法。 这一问不要紧,堂堂大明顶尖学府的几位教授,捧着《天体运行论》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竟然一个个涨红了脸,吞吞吐吐地说不出个所以然。 最后,为首的老教授不得不承认,书中的多数公式他们根本看不懂。 朱隶大怒,拍着桌子训斥道:“你们是朕花了重金请来的大学问家,朕养你们这些年,你们竟然连一本西方的算术书都看不懂?!” 几位教授连忙跪在地上,叩首谢罪。 等训斥过几人一番,朱隶冷静下来,心中突然意识到,西方这些年竟是在算术方面超过了大明这么多。 先前洪武年间编撰《万理仙诠通典》时,大明就曾引入西方的阿拉伯数字和部分符号公式,朱隶对这个事也有所耳闻。 他那时以为这已经是西方的全部家底了,如今看来,倒是只学了个皮毛,真正的精髓远未触及。 关于算术的用处,朱隶在汪阳明的信中了解过。 汪阳明反复强调,算术是格物的根基。 而格物的用处,汪阳明之前的信中已经详细讲过,朱隶深以为然,不然也不会有后来的洛阳大学堂。 思虑再三,朱隶提起笔,给汪阳明写了一封回信。 他在信中写道: 【大明将效仿佛罗伦萨共和国,成立大明出版社,并仿照《仙理辑要》的模式,在未来筹备发行期刊。 有关《天体运行论》中提出的日心说是否正确,还有待商榷,但这本书可以作为大明出版社的第一本书籍先行出版。 此外如果可以,他希望汪阳明能让歌白尼以及更多像他这样的人才前往大明,到洛阳大学堂任职。】 很快,在朝廷的大力推动下,出版社的筹备工作进展神速。随着大明国家机器的全力运转,仅仅不到五天时间,第一批《天体运行论》的初本便印制完成装订成册。 数月后,佛罗伦萨。 汪阳明接到锦衣卫传来的密件。 他拆开一看,是朱隶的亲笔信,随信还有一本装帧精美的汉文书籍。 他先读信,读完后又迫不及待地翻开那本《天体运行论》的初本。 书中内容与他寄去的文稿相差无几,只是序言部分多了一行小字: 【注:本书中所提日心说,仅为方便计算的假设,非绝对客观事实。】 汪阳明哭笑不得,心中对大明某些能人的“聪明才智”由衷钦佩。 有了这句话,原本的颠覆性天文学著作,从某种角度上讲竟成了一部算术工具书。 日心说不再是关于宇宙真实图景的论述,而只是一个“方便计算的假设”。 汪阳明不得不承认,这个办法虽然取巧,却十分高明。既能让书顺利出版,又给了反对者一个台阶下,可谓两全其美。 次日,汪阳明带着那本《天体运行论》,来到真义学院找到歌白尼。 极度兴奋的歌白尼眼中涌出热泪,他万万没有想到,世上竟真有出版社愿意出版自己的书籍。 “汉文?”接过书本的歌白尼愣了一下,他自然是懂汉文的。 紧接着他将目光落在书本封面右下角,看到了一行字:【大明出版社】 歌白尼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竟然是大明出版了我的书?!” 虽然他从没听说过大明出版社,但“大明”这两个字可不是随便哪个出版社就敢用的。 能用这两个字的,其背后老板一定有着大能量,且与大明朝廷关系匪浅。 汪阳明点了点头,笑着解释道:“我有好友在大明与欧洲之间做生意,多亏了他,这书才能顺利在大明出版。” “不仅如此,他与洛阳大学堂的几位教授也有交情。那些教授看了你的书后赞不绝口,纷纷表示要推荐你入职洛阳大学堂,直接领教授一职,不知你可否愿意?” 歌白尼闻言结结巴巴:“可……可我只是真义学院的普通学生啊,我真的够格吗?” 汪阳明毫不犹豫地回答:“你若不够格,那世上也没几个人够格了。另外,你若还有推荐的人才,也可以一并介绍给我,此次的教授推荐名额不止一个。” 歌白尼沉默片刻,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张张面孔。 他点了点头,认真道:“我倒是真有几个算是人才的好友。他们有的是研究天文的,有的是自然哲学其他领域的,此外还有我当年学医时的老师和同学。” 汪阳明大喜过望,当即拍板:“都可以!你这边联系他们,另外再将名单给我,我去问问有没有合适他们的职位。只要他们愿意来,学堂一定不会亏待!” 于是,数个月后,佛罗伦萨城。 歌白尼的诸多好友从欧洲各地齐聚而来,挤满了汪阳明家不大的客厅。 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份自己的“求职简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们的学术成就。 这些人中,有的甚至已经在欧洲某所知名院校担任教职多年,过着安稳的生活。 但一听说有前往洛阳学府任职的机会,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辞去原有的职位,收拾行囊赶来了,有些甚至还直接带上了家人。 毕竟那可是洛阳啊!那可是真仙居住的地方啊! 正如歌白尼所说,这些人无一是水货,皆是他所承认的人才,且各有所长。 其中一位名叫巴尔托洛梅奥的,是歌白尼曾经的医学导师。 一位名叫尼科洛的,是歌白尼曾经的自然哲学导师。 还有一位叫奥洛施密茨的学者,是歌白尼多年的笔友,对炼金术有着独到的见解。 汪阳明一一与他们交谈,了解各自的专长和学术方向,心中暗暗惊叹,这些人若是能到大明任教,洛阳大学堂的学术水平必将跃升一个大台阶。 几日后,汪阳明将众人介绍给一队挂有大明旗帜的商队。 商队的领队早就接到了朝廷的密令,见到这些人后热情接待,带着他们返回大明。 如此又过去大半年,汪阳明收到了朱隶的第二封亲笔信。 信中,朱隶对这批欧洲学者的能力给予了高度评价,夸赞他们学识渊博,治学严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朱隶表示,洛阳大学堂会将他们悉数留任,根据他们各自的专长安排课程,甚至考虑建立新的学科。 信的最后,朱隶问汪阳明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朕无不应允。 汪阳明读完信,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提起笔,在回信中写道:“臣不求赏赐,只愿学堂能始终倡导辩论自由、知行合一。唯愿格物之学昌明于天下,愿真仙赐予人之智慧永不埋没。” 朱隶收到信后,反复读了几遍,随后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一气呵成写下了四个大字: 知行合一。 写完后,他命人装裱起来,作为御赐之物赠予洛阳大学堂。 学堂自然不敢怠慢,连忙请来最好的工匠,将朱隶的手书制成牌匾,挂在了学堂图书馆的正门上方。 牌匾以金漆描边,庄重大气,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看到那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不久后,“知行合一”亦正式成为洛阳大学堂的校训。 第205章 返回大明 得益于朱隶的大力支持,洛阳大学堂的发展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建校不过数年,原有的校舍和讲堂都不够用了。工匠们日夜赶工,新楼一座接一座拔地而起。 即便如此,朱隶仍觉得不够。 他亲自带着工部的官员,在洛阳城外挑选合适的位置,圈出一片开阔地,动工建设新院区。 西方教授们在到达洛阳后,发现这里虽然各项学科的研究基础薄弱,许多实验设备都要从头置办,甚至连最基本的玻璃器皿都要从西方运来。 但学堂对他们的到来非常重视,态度之诚恳、礼遇之隆重,远超他们的预期。不仅工资待遇优厚,且有一笔不菲的安家费,足以让他们在洛阳置办舒适的宅院。 更让他们感动的是,堂堂蓝星唯一皇朝国主、真仙赐玺并认可的人间唯一皇帝,短短三个月时间里竟是召见了他们五次。 尽管每次见面时间都不久,且不懂学术研究的朱隶只是简单地问了些问题,比如“你们最近在研究什么”“需要朝廷提供什么帮助”“生活上有什么困难”。 但这也令这些教授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纷纷受宠若惊。 且对于他们提出的研究课题,朱隶特意交代户部,要从快批准,不得克扣额度。 于是,这些教授除了给家人写信,邀请他们来洛阳正式定居外,还给不少过去的同僚或教师学生写信,热情洋溢地介绍大明的情况,邀请他们也来洛阳发展。 他们在信中写道: 【尽管这里的自然哲学研究基础薄弱,许多仪器都要从零开始打造,但这里已有不弱于家乡的学术氛围。大明对探索仙理的重视程度并不弱于佛罗伦萨为主的欧洲。】 【最重要的是,真仙在这里。】 【洛阳大学堂的新院区甚至抬头便可以看到嵩山,这是何等的殊荣!】 【每天清晨,当我们迎着嵩山的晨光走进讲堂,心中便涌起无限的敬意和力量。】 一封封信件在朱隶的授权下,由锦衣卫快速送至欧洲,越来越多的各行业学者开始动身前往洛阳。 很快,洛阳和佛罗伦萨成为天下人才的聚集地。 两座城市共同构成了世界学术版图的两极。 永乐十七年,三十二岁的汪阳明卸任美第奇出版社副主编和真义学院客座教授,踏上了回乡之路。 如今的汪阳明,已经任职锦衣卫指挥佥事,官居四品。 这些年里,他前前后后帮助上百位西方学者送至洛阳,为大明提供和间接培养了无数人才。 此外,他还翻译了大量西方学术著作,并通过书信向朱隶详细介绍了欧洲的学术动态,为大明制定研究学术政策提供了重要参考。 他的努力,让东西方之间的知识鸿沟一点一点地缩小。 永乐十八年春,汪阳明终于回到了阔别十八年的洛阳。 得知消息的朱隶,第一时间在御书房召见了他。 汪阳明走进屋内,刚要下拜,朱隶已经迎了上来,紧紧握住他的双手:“汪爱卿,此番归来,朕心甚慰!朕盼这一日久矣!” 汪阳明眼眶泛红:““陛下,能为大明格物之道略尽绵薄,是臣之荣幸!”” 朱隶拉着他在一旁坐下,感慨道:“朕记得清楚,你是洪武二十年去的佛罗伦萨,一晃竟是十八年了。” 汪阳明亦是感慨万分,轻轻叹了口气:“时光当真如白驹过隙,臣也没想到竟会在欧洲待这么久。这些年,臣除了佛罗伦萨共和国,还走过许多地方,见到学到许多新事物,在格物方面有了许多新感悟。” 说着,他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一沓厚厚的文稿,双手呈上:“这是臣这些年的所见所闻,已经将其整理成稿,多是臣对格物之道的一些思考。臣想在大明出版社刊印,望陛下应允。” 朱隶接过文稿,随手翻阅几页,笑道:“此事爱卿自行斟酌定夺便可,朕有意让你任大明出版社主编一职。同时,朕欲效仿欧洲规制,将洛阳大学堂正式改制,更名为‘洛阳学院’,由你兼任院长。” “这几日,朕思量再三,打算免去爱卿锦衣卫之职,不再参与朝政,让你一心专注学术。只是这份担子同样不轻,望爱卿不要推辞。” 汪阳明闻言大喜,连忙起身后退两步,撩起衣摆,恭恭敬敬地跪下,叩首道:“臣领旨谢恩!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朱隶上前扶起他,笑道:“不必多礼。走,陪朕用膳,边吃边聊。” 二人移步偏殿,内侍端上十几道精致的菜肴。 朱隶问了许多关于欧洲的事情,从学术研究到日常生活,从风土人情到政治制度,问得细致入微。 汪阳明一一作答,将自己在欧洲十八年的见闻娓娓道来。 “受真义学院《仙理辑要》的影响和启发,如今的欧洲到处都在兴起研究仙理,越来越多人热衷于格物之道。” “从佛罗伦萨到巴黎,从伦敦到维也纳,几乎每一座城市都有学者在讨论真仙创造的自然法则。他们用实验验证理论,用数字推导规律,虽然许多结论还不成熟,但这种探索的精神非常可贵。” 说到这里,汪阳明壮着胆,提出了自己眼中的大明当下最主要的问题:“如今的洛阳虽然不比欧洲任何一处差,但大明整体的学术氛围还很弱。这与识字人数的多少无关,欧洲的识字人数并不比大明高,关键在于认知的差距。” “当下大明国民多数抱有守成思想,对新事物的探索欲并不强烈。这种心态若不改变,格物之学很难真正扎根。” 朱隶点了点头,深有同感:“各省的学堂如今已经陆续建好,朕打算之后将洛阳人才多向各省派遣支援一些,让那些教授们到各地去讲学。” “只是……当下的学堂尽管已经培养出不少人才,且这些人思维敏捷,心思活跃,能够在工部、兵部、太医馆等府衙顺利任职,但与那些科举出身之人相比,并没有明显的差别。” “很多人报名来考学堂,学习当下学堂教导的仙理,不是出于对格物之道的热爱,而是为了多一条做官的路子。” “格物之道若只依靠先前的火药、指南针等少数例子,没什么大的新成就,很难说服旁人真心去探索新的仙理。” 汪阳明听朱隶说完,沉默了片刻,随后道:“格物之道的进展,需要几代人的积累。今天种下的种子,也许要到百年后才能开花结果。” 朱隶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深远:“那便慢慢来。朕等不了,还有朕的子孙。只要大明还在,格物之道就不会断绝。” “臣斗胆敢问陛下,这些年来,您可曾见过真仙?” 汪阳明忽然满怀期待地望向朱棣。 朱棣无奈轻叹:“朱仙官朕倒是年年都能见到,可真仙本尊,却始终无缘得见。” “不过朕心中确信,天下万事,皆在真仙注视之下。” 第206章 燧发枪 永乐二十一年,冬。 清晨的洛阳东郊,洛阳学院的操场上传来一声声脆响。 正在晨练的汪阳明被这异样的声音吸引,循声走去。 只见操场角落的围墙边,一个金发碧眼的中年人正举着一杆火铳,对着墙壁扣动扳机。 每响一声,便有一股淡淡的青烟从枪口冒出,走得近了,还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火药气息。 汪阳明走近一瞧,原来是学院的外籍教师马汉。 “马汉教师,你这是在做什么?”汪阳明好奇地凑上前。 马汉见是汪阳明来了,连忙放下火铳,恭敬地行了一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解释道:“院长,前些年欧洲不是有位钟表匠改良了火铳,使其无需再通过点燃火绳,可以直接用枪内的发条带动锯齿钢轮摩擦燧石生火吗?” “近来我朋友给我寄来了一把,我拆开研究了一下,觉得内里的钢轮结构过于复杂,成本高的同时还容易损坏,所以我自己改良了一下,直接用燧石敲击火镰发火,目前来看,效果还不错。” 汪阳明闻言,当即来了兴趣。 他知道火绳枪在军中已有应用,但并不广泛。 因为其不仅开枪速度慢,雨天还无法使用,所以士兵主要用的还是刀枪弓箭。 “示范一下,我看看。”汪阳明说道。 马汉连忙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拆开后将里面的火药小心翼翼地倒入枪管,再从枪管下方抽出通条,把火药狠狠捅到底,压实。 他扳起击锤,对准墙壁,扣动扳机。 “啪!” 一团黑烟从枪口喷出,不远处的墙壁上多了一片漆黑的烟熏痕迹。 汪阳明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地说:“可带有弹丸?装上再试一发!” 马汉从兜里摸出一颗铅弹,面露犹豫:“带是带了,可是这里是学院操场啊,万一伤到人……” 汪阳明笑道:“我是学院院长,我让你打你怕什么?再说这又不冲着人,打坏了墙,我让人修就是了。” 马汉只好老老实实地重复刚才的操作,不过这次多压上了一颗铅丸。 “啪!” 又是一声脆响。 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沉闷一些,弹丸撞击墙壁的声音清晰可闻。 汪阳明快步走到墙边,凑近那片新留下的漆黑痕迹,发现上面多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小洞。 铅丸大抵是撞在石头墙上后碎裂了,所以找不到。但汪阳明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若是这一枪打在血肉之躯上,将会造成何等创伤? 光想没用,凡事还是要去做。 他立刻叫住路过的一名学生,吩咐道:“去食堂,就说我说的,抓两只活鸡过来。” 学生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提着两只绑了腿的公鸡回来。 汪阳明将鸡放在墙边,一左一右,示意马汉瞄准其中一只。 马汉重新装填弹药,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啪!” 第一枪,铅弹呼啸而出,却从两只鸡中间穿过,打在墙上,溅起一片石屑。 汪阳明笑道:“偏了,再来。” 马汉擦了擦额头的汗,重新装填。 这一次他屏住呼吸,稳稳地端枪,瞄准了右边那只鸡。 “啪!” 枪响过后,右边那只鸡的脑袋整个炸开,鲜血溅了一地,身体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好枪法!”汪阳明由衷赞叹。 马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其实他瞄准的是肚子,打中脑袋纯属意外。不过见汪阳明如此兴奋,他也不好意思解释,只是憨憨地笑了笑。 汪阳明当即拍板:“收拾一下,跟我进宫面见陛下。” 马汉闻言,脸上随即露出紧张之色,一边收拾工具一边迟疑道: “院长,不过是一个火铳,这东西以前就有,我只是简单改良了些结构,谈不上多大的发明。因为这便去见陛下,会不会太过武断,惹陛下生气啊?” 汪阳明却是道:“没错,是不算大,但也谈不上简单,所以我才要拉着你去申请改良经费。涉及火器,有了朝廷批准,你才能继续改良,把它做得更精良、更可靠,甚至于大规模制造。” 马汉接着询问:“以往申请经费,不是直接按照寻常流程向朝廷户部申请吗?” 汪阳明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你小看了你所做之事的意义,亦或者说小看了它对当前大明的意义。具体为何我便不同你讲了,待会儿见了陛下,记得不要慌张。” 二人来到皇宫时,朝会刚刚结束,文武百官正陆续散去。 汪阳明给宫外的禁军守卫递上腰牌,守卫看了一眼,立刻进去通传。 没过多久,一名内侍匆匆出来,对着汪阳明恭敬地行礼:“拜见汪院长,陛下正在御书房,请您跟我来!” 如今的汪阳明虽然无正式官职,但他所任职的洛阳学院院长却是相当于正三品的待遇,比从四品的国子监祭酒还高三级,地位算是相当高了。 再加上朱隶特别赐予其随时可进宫面见皇帝的腰牌,又批准其见帝不跪,算是名副其实的“简在帝心”,哪个洛阳高官见了他不得尊敬地称呼一声“汪院长”。 马汉跟在汪阳明身后,心跳剧烈,脚步也有些发飘。 毕竟他刚来洛阳不久,还从未见过这位整颗蓝星最有权势的人。 等二人在御书房见到朱隶,马汉刚要跪下,朱隶已经一脸和善地上前搀扶住了他,笑眯眯地询问:“汪院长一早来见朕,必有要事。这位是?” 汪阳明简单介绍了马汉的身份和他的改良燧发枪。 朱隶越听越感兴趣,最终更是直接命尚膳监牵两只羊到院墙下,想要当场观看。 马汉哆哆嗦嗦地给枪管装填弹药,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通条。 一旁的汪阳明低声安抚:“不要紧张,就像早上那会射公鸡一样。陛下对人才一向宽厚,你只管专心操作。” 马汉深呼一口气,颤抖着手开了第一枪。 “啪!” 远处的羊身子一颤,随后便僵在那里,静立不动。 朱隶探出脑袋望去,却见那只羊身上还是洁白一片,没有血迹,也没有伤口。 “看反应应该是打着了,可是怎么没有伤口?”朱隶疑惑地看向马汉。 马汉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说话也更结巴了:“陛、陛下,臣其实打空了,这羊可能只是被枪声吓着了。” 朱隶哈哈一笑,没有责怪,反而兴致更高了。 他大步走到马汉面前,伸手道:“你来教朕怎么操作,朕来打!” 马汉连忙在一旁讲解操作步骤,朱隶听得认真,同时学着刚刚马汉的样子,装填好弹药。 朱隶有着六品武者的实力,双臂沉稳有力,端起火铳时纹丝不动。 他瞄准了另一只羊,屏住呼吸,缓缓扣动扳机。 “啪!” 一朵血花在那只羊的头上瞬间绽放,那羊惨叫一声,随后倒地, 朱隶心情大好,此物若是使用妥当,对他接下来的计划有大用。 他将火铳丢给一旁的内侍,拍了拍手上的火药灰,朗声笑道:“你俩先不用走了,等朕批完奏折,晚上咱仨吃生爨羊!” (注:生爨羊即明代的涮羊肉。和今天涮羊肉几乎一样,只是明代尚无烟囱铜锅,用大锅滚汤。) 第207章 驻兵倭国 朱隶试完燧发枪火铳的第二天,户部便将经费批了下来。 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批准文书送到马汉手中后,马汉的目光落在那串长长的数字上,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挪不动。 他抬起头,看向汪阳明:“院、院长……这是不是有点多?” 汪阳明笑眯眯道:“多吗?陛下还怕不够呢。接下来,你要继续研究的不仅是单个枪支的改良,而是能够批量生产这种燧发枪的生产线。” 马汉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可是大明要这么多火铳干什么?如今天下太平,又没有什么仗要打。”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多嘴了。 果然,汪阳明只是微微摇头,没有解释:“马汉先生只管照做就好。” “这次任务若能完成,你的教授职位跑不了,到时候我再帮你安排下户籍问题,你的家人也可以从欧洲接过来了。你不是一直想让孩子在洛阳生活定居吗?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马汉闻言,眼中顿时放出光来:“院长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绝不辜负陛下和院长的信任!” 洛阳学院不远处,一片空地被高高的围墙遮挡起来,墙内很快建起了厂房。 木料、铁料、铜料成车成车地运进去,马汉带着一众精通机械的工匠,反复试验、改进,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样枪造了一版又一版。 汪阳明每隔几日便来查看进度,有时还会亲自试上两枪。 半年多后,一把崭新的燧发枪被送到了朱隶的御案上。 这把枪与先前的样枪截然不同。 枪身整体更加简洁流畅,金属部件打磨得光滑锃亮,木质枪托上还涂了一层清漆。 马汉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介绍:“陛下,这种新式燧发枪,相较于先前旧版,采用了一体化L形击发结构,无连杆,整体构造大幅简化。” “更便宜、更易量产,适合大规模列装。而且无论是风雨天还是泥沙地,都可以稳定射发,不易哑火。臣已经试射了上百发,哑火率不到半成。” 朱隶拿起枪,在手中掂了掂,分量适中。 他端起来瞄了瞄,击锤扳动顺畅,枪管笔直。 他当即带着枪来到御花园,命人牵来一头羊,亲自试射。 “啪!” 白羊应声倒地,子弹精准地打中了羊的胸膛。 朱隶又连试三发,枪枪命中,没有一次哑火。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对马汉笑道:“你做得很好,朕不会亏待有功之人。” 马汉连忙叩首谢恩,激动得浑身发抖。 等马汉告退,朱隶对身旁的内侍,吩咐道:“传旨工部,立即开始批量生产。朕要在一年内,看到登州部队全部列装新式燧发枪。” 内侍领旨而去。 朱隶领着留下的汪阳明来到御书房,在案上摊开一份舆图。 朱隶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后落在大明东方的一处岛国上,用力点了点:“有此兵器,我大明将士攻伐倭国,便能少折损一些。” 早已知道朱隶想法的汪阳明躬身行礼:“陛下以将士性命为重,心怀仁厚,堪为仁君典范。” 事实上,早几年前朱隶便动了攻伐倭国的心思。 近些年来,倭国内部分裂成大大小小数十乃至上百个国家,诸侯争霸,战火连绵。 很多因战败而被迫流浪的武士无处可去,便逃到半岛或是大明沿海地区,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沿海百姓苦不堪言。 由于他们行踪不定,地方兵力也很难进行有效的围剿,故而地方官员多次上书,请求朝廷出面解决。 前宋之时,探索美洲的大宋海军曾将岛上的倭军杀服,并强迫其天皇自降身位,改为国王,令其倡导岛民信仰真仙。 办完这事后,大宋便很少与倭国来往。 朱隶原本也对这个小岛国并不上心,起初有武士出现在沿海地区,他也只是派人对倭国国王进行警告,令其告诫岛上各国不要将战火引至岛外。 不料倭国国王却是回信道:如今他在岛上已全无话语权,岛上一切皆由各国大名掌管,连自己日常所用生活物资都需要靠大名的施舍,实在是无力约束。 此外他还向朱隶献上一个消息:那便是倭国境内发现了大量未被开发过的银矿。 既如此,朱隶不再犹豫。 他暗中命人搜集倭国的情报,绘制详细的海图,长期研究跨海作战的可行性。 而如今燧发枪的出现,更让他坚定了这个想法的实施。 至于远征的理由,自然不会只是“受流浪武士侵扰沿海平民”这等算不上多严重的借口。 朱隶有一份名单。 当年天宫宴席结束后,朱元龙所整理的天下各国未参宴名单。 倭国赫然在列。 既未参宴,便是心不诚。 我大明乃受真仙赐玺、承天正统的煌煌帝国,以此信仰大义兴师问罪,再顺理成章不过。 朝会上,当朱隶提出自己的想法后,群臣亦是无人敢反对。 永乐二十三年夏,登州海港,大明士兵们列队登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手中那一杆杆崭新的燧发枪。 这批装备了新式燧发枪的大明将士,分乘数十艘战船,绕过半岛,乘风破浪,最后在倭国西部沿海的沙滩上登陆。 当地大名得知有明军登陆后,第一时间竟然不是投降,而是率领麾下武士倾巢而出。 在这位大名看来,明军远道而来,立足未稳,此时正是击败他们的好时机。 当年大宋之所以能够轻易击溃他们倭国勇士,无非是仗着有武学傍身。可如今武学也已普及至倭国,他倭国武士未尝没有一战的实力。 明军这边,将领戴聪远远瞧见武士成群结队地扑来,轻蔑一笑,挥了挥手。 士兵们立刻一字排开,分成三列。 前排士兵单膝跪地,枪口朝前;第二排士兵直立,枪口架在前排肩上,第三排士兵则将枪举高。 “第一排,放!” 第一排火铳齐射,数百颗铅弹倾泻而出。 武士们瞬间倒下一大片,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第二排,放!” 紧接着,又一批武士倒下,连那个骑马待在最中间、穿着华丽铠甲的大名也被铅弹击中,从马上摔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第三排,放!” 第三排射击之后,这下武士们彻底没了士气。 他们没见过射速这么快的火铳,眼瞅着还没冲到跟前,身边的人便成片倒下,连敌人衣角都没碰到。于是纷纷丢下武器,四散而逃。 对于逃跑的武士,戴聪也并未放过。 在他看来,这些逃跑的武士一旦逃到海边,乘船出海成了海盗,便很有可能有大明百姓因此丧命。 斩草必须要除根。 他立刻下令骑兵追击。 后方待命的骑兵们翻身上马,那些逃跑的武士很快便被骑兵追上,刀光闪过,一个个人头落地。 倭国西部沿海最有实力、曾号称此生要统一倭国的大名势力,在一天之内被横扫。 大名本人战死,麾下武士全军覆没。 接下来,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大明远征军从登海到打遍整个岛国,只用了不到半年时间。 这期间甚至大多时间是用在赶路上。 第208章 接连封神 倭国的战报送至朱隶处时,朱隶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放在一旁。 对于战报中的内容,他并没有什么意外。 而当内阁询问大明是否要将倭国并入版图时,朱隶却摇了摇头:“并入版图,我大明还需援其建设,此举于国无利。” “而今倭国造反势力悉数平定,朕有意在倭国建设大明军营,驻军三千,协助倭国国王重新掌控国家。至于报酬嘛,便拿倭国全部的银矿来换吧。” 消息传到倭国,国王虽然心疼,却不敢不从。 有了倭国银矿的稳定供应,大明的国库更加富裕。 白银源源不断地从海路运往登州,再转运洛阳,铸成银锭。 朱隶高兴之余,大手一挥,又给洛阳学院拨了一大笔资金,用于扩建校舍、购置仪器、增加教授薪酬。 在大明朝廷的大力扶持下,洛阳学院尽管没有创造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发明,但陆陆续续改良了许多前代发明,实实在在地方便了百姓的生活。 例如改良后的龙骨水车。这种水车可脚踏、可牛转、可水转、可风转,日夜可灌溉数十亩,比传统辘轳省力十倍以上。 又比如改良后的脚踏织机。新织机使得提花、织锦更快更密,棉布、丝绸得以量产,产量翻了几番。 这些变化虽然微小,却一点一点地渗透进百姓的日常生活。 人们开始意识到,那些坐在洛阳学院里埋头研究的书生们,捣鼓出来的东西还真能派上用场。 随着时间来到永乐三十六年,西方传来一个轰动天下的消息: 佛罗伦萨共和国的科西莫·美第奇去世后,竟被勾陈大帝刘机亲自接引,封为天庭中层神职。 消息传到洛阳,朝野震动。 原来,纵无道门修行之资,亦无朝堂理政之才,一样可凭格物致知,证道封神! 于是乎,洛阳学院的学术氛围更加浓厚了。 教授们争相申报研究课题,学生们废寝忘食地钻研学问。 永乐五十八年秋。 这日,朱隶探望过抱病在家的汪阳明,回宫刚下轿,一阵秋风袭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紧接着只觉一阵眩晕,眼前骤然发黑,当即不省人事。身旁内侍惊呼出声,连忙手忙脚乱将他扶住,抬入寝殿。 等朱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躺在龙榻上,床边跪了一地的人。 朱隶倒是看得开,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虚弱却平静:“朕这一生,扪心自问,已然竭尽心力,从无半分懈怠,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其实他的内心深处倒真有一个遗憾,只是从来不敢与旁人说。 那便是他此生从未进塔面见真仙述职过。 每年正月初一,他都只能跪在琉璃星塔外,对着那扇紧闭的门自言自语。 他多想亲眼瞧瞧真仙的模样啊。 可是,他没有那个资格。 内阁首辅跪在床前,小心翼翼地询问:“陛下,之后可是太子孙继位?” 太子朱高炙虽然有治国之才,但由于不喜养生,身子骨还不如朱隶硬朗,已经在七年前薨逝。 他死后,朱隶并没有新立太子,而是将培养重点放在了太子孙朱瞻机身上。 这些年,他手把手地教导这个孙子治国之道,看着他一天天成长,心中甚是喜欢。 朱隶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跪在一旁的朱瞻机身上:“瞻机天资聪慧,性格仁厚,可承大统。” 接着,他招了招手,示意朱瞻机到床前来。 朱瞻机连忙膝行上前,眼眶通红,强忍着泪水。 朱隶握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告诫:“格物之道,务必继续重视、倾力扶持。如今的院长哥白尼虽是西方人,但其格物之心赤诚纯粹。待他致仕之后,下一任院长人选,亦要听凭他举荐。” “切记,莫让朝堂浊流污染了格物正道。学术自归学术,绝不可使之沦为朝臣争权夺利的工具!” 朱瞻机重重点头,声音哽咽:“孙儿记住了!皇爷爷放心,孙儿定当谨记教诲,不负皇爷爷所托。” 朱隶这才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朱瞻机等了一会儿,见朱隶胸口不再起伏,尝试着轻轻唤了一声:“皇爷爷?” 朱隶没有回应。 他又唤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 他伸出手,颤抖着探了探朱隶的鼻息,随即浑身一震,跪地痛哭。 寝殿中,一众人随即哭声一片。 就在这时,殿内上空突然有金光闪烁。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众人仰头望去,只见一道人影在缓缓凝聚。 待其身形完全显现,众人这才看清他的模样,连忙对着其大拜:“臣等拜见中天北极紫微大帝!” 赵光极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床榻上朱隶的尸身上。 他轻轻一挥手,一道虚幻的身影便从尸身中直起身来,茫然地环顾四周。 朱隶的魂灵茫然了片刻,待见到上方赵光极的身影,哪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顿时大喜,连忙跪拜:“臣朱隶,拜见紫薇大帝!” 赵光极微微点头,手中凭空出现一道金色卷轴。 他展开卷轴,朗声诵读:“朱隶,大元延祐四年生,大明永乐五十八年崩,享年八十岁。尔在位之日,崇奉圣祖信仰,弘扬格物之道,力促东西文明交融……治下改良百工器具,利国利民,功垂千秋。” “今奉圣祖法旨,敕封为天庭正一真君。” 话音落下,那道卷轴化为一道流光,没入朱隶体内。 朱隶浑身一震,身上的服饰瞬间变换,原本的服饰化作一袭华丽的天庭官袍,俨然成了天庭的正一真君。 赵光极微微一笑,语气和善:“走吧,今日还有一家要去。” 朱隶心念一动,忽然明白过来,心中不由真心为某人庆贺。 他连忙跟着赵光极,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大殿之中。 当晚,同样的神迹再次展现于汪阳明家中。 朱隶与汪阳明分别被敕封为正一真君和冲应孚佑真君的消息很快传遍大明,并迅速通过书信和商船传至西方和美洲。 天下所有国家为之震动。 尤其是先前一直在炫耀科西莫封神的美第奇家族,得知朱隶和汪阳明封神的职位竟是天师之后,一个个目瞪口呆。 科西莫不过是天庭中层神职,而朱隶直接封了天师,这差距何止一星半点? 他们这才意识到,如今的西方在学术方面竟是被大明拉开了差距。 科西莫的子嗣们连夜召集学者,宣布加大资助力度,更加重视各项利民工具的研究。 不仅如此,连带着大明先前刊印的《天体运行论》在朱隶封神之后,也被西方彻底承认。 那些曾经对日心说嗤之以鼻的学者们,如今纷纷改口:“此书若是假的,朱天师不可能会被封这么高的职位。一定是他最先认可并扩散了仙理,真仙才会如此看重他。” 每每想到此事,美第奇家族都后悔不已。 第209章 万有引力 次年正月初一,朱瞻机受玺后,嵩山按照萧良闭关前的吩咐,赐其年号宣德。 宣德帝继位后,仍然严格遵照朱隶的构想,大力发扬格物之道,并进一步加强与西方佛罗伦萨等国的交流,及时做到成果互享。 他还下令,凡宗室成员,成年后必须以普通学生身份在洛阳学院挑选任一学科进行学习,顺利毕业后才可任官职。 这一制度后来亦成为大明祖训,被历代皇帝严格执行。 朱瞻机在位期间,自认为已经做得足够好,但遗憾的是,他同样未能见到真仙。 每年正月初一,他跪在琉璃星塔外述职时,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中亦会涌起说不出的失落。 那座塔,那道门,成了他此生心中永远的遗憾。 大明就这么平稳接续了数代皇帝一百余年。 大明天启三年,七月。 年轻的天启皇帝朱由孝从洛阳学院顺利毕业。 在校期间,他一直让内阁诸臣主持朝政,自己则以普通学生的身份与师生们相处,除了院长加利略外,旁人只当他是个热爱格物的普通学生。 朱由孝毕业后,眼见自己将要回归朝堂,心中甚是不愿。 于是他又找到加利略,求他给自己一个学院教师职位,好给学院的学生们授课。 院长加利略对此无奈道:“陛下,虽然您在校期间成绩卓越,但这并不意味着您有能力胜任学院的教师。教书不是做学问,您没有教学经验,我怎么能让您上讲台?” 朱由孝厚着脸皮继续恳求:“那让朕在学院接着深造可好?朕对朝堂没什么兴趣,只想留在学校研究学术。” 加利略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刚好牛頓教授近来正在研究一个有趣的新课题,你去帮他打打下手吧,至于能否成为他的学生,还要看你自己的能力。” “谢谢院长!”朱由孝大喜,牛頓他是见过几次的,虽然不知道实力如何,但既然能当教授,学术水平肯定很高。 他抓着加利略的手热情握了几下,随后瞧见加利略桌上的柰果,随手抓起一个,想起待会要见的牛頓,又拿了一个,“我这就去见牛頓教授。” 问过路过的学生,找到牛頓的研究室,朱由孝进去后却发现屋里并没有人。 他出了研究室打量四周,见到不远处的树下有一人正靠着睡午觉。 那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式灰袍,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沾着一点墨水。 朱由孝啃了口手中苹果,大步走过去。 或许是听到脚步声,又或者是听到了咀嚼的声音,那人慢慢睁开眼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量了一眼站在身旁的朱由孝。 “你是……” “教授好,我是学院的新一届毕业生,院长安排我跟随您继续研究学术。” 牛頓微微点头,整个人还没从困倦中反应过来。 朱由孝客气道:“您要吃柰果吗?我这里还有一个。” 牛頓没听清他的话,又是下意识点头。 于是朱由孝将柰果递上,然而由于牛頓还不太清醒,没有接好,导致柰果掉在了草地上。 “不好意思教授。”朱由孝连忙将其捡起,用袖子擦了擦,抬起头时,却见牛頓正直勾勾瞧着自己手中的柰果,眼神出神。 朱由孝试探着将柰果递到牛頓面前,牛頓却没有反应,只是喃喃自语:“为何我不接着,柰果便会掉在地上?” 朱由孝愣了愣,心中暗想:这人怕不是脑子有问题?你不接着,柰果难道还能飞了不成? 然而牛頓却是猛然站起,一路往研究室跑去。 朱由孝见状连忙跟上。 “帮我多拿些纸笔过来,研究室的纸不够了!”牛頓头也不回地喊道。 朱由孝点头,连忙又去储物室拿东西。 七日后,加利略办公室。 “万有引力?”加利略看完手中的经费申请表,疑惑地抬起头看向牛頓:“你最近不是在研究二项式定理的拓展应用课题吗?” 牛頓点头,自信满满地说:“那个课题我已经完成了,我给最终成果命名为‘流数术’。” 加利略询问:“所以你的那个流数术有什么用?” 牛頓笑了:“这便是我申请新课题的原因,流数术刚好可以用来验证我的新猜想。” 加利略微微摇头:“这样的话,你可以仍然用原先课题继续研究,何必新立课题?” 牛頓闻言立刻拒绝,语气有些不悦:“那样的话,我岂不是少了一笔经费?我需要更多经费用以购买观测数据的望远镜和其他计算工具。当初我任教时学院怎么说的,不是课题项目随便申请,经费随便用吗?” 加利略劝道:“学院是倡导教授申请课题不假,但也不会随便同意,毕竟每年的经费是有限的。” 牛頓闷闷不乐地回到研究室。 此时朱由孝正看着牛頓有关推导验证平方反比定律的草稿,密密麻麻的几何图形和代数符号让他如痴如醉。 见到牛頓心情不佳,朱由孝询问完缘由,试探着说道:“或许我可以再去劝一劝院长?” “哦,是吗?”牛頓闻言,认真打量了一番眼前的朱由孝,也是乐了:“那你去吧。” “你要是能劝说院长把经费批下来,新一篇论文的二作我就留给你。” 朱由孝很快去而复返。 看着他手里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批准单子,牛頓满脸愕然:“你给院长灌迷魂药了?怎么这么快!?” 朱由孝眯着眼睛笑道:“主要是教授的课题选得好。” “您走之后院长又考虑了一下,觉得万有引力这个课题确实很有研究价值,所以我只是说了几句好话,院长便批准了。” 牛頓哈哈大笑了几声,随后拍了拍朱由孝的肩膀,眼中满是欣赏:“不错,我看你很有天赋,今后便正式成为我的正式学生吧。我教你流数术,你帮我处理数据。” 朱由孝大喜,连忙给牛頓倒上一杯热茶:“谢谢教授!学生一定好好学,不给您丢脸!” 第210章 三大定律 经费批下后,牛頓的研究再次步入正轨。 牛頓每日伏在案前,将写满的纸页推到一旁,又抽出一张新的,继续推演。 朱由孝则坐在对面的矮桌旁,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天文观测数据。 他将钦天监送来的历代星表逐一核对,再用牛頓教他的流数术重新计算。 两人各忙各的,互不打扰,却配合得极为默契。 为了验证万有引力的猜想,牛頓需要大量的天体观测数据,尤其是月球绕地、行星绕日的运行轨迹。 朱由孝便利用自己的身份,暗自下令钦天监尽快将历年的观测记录全部送往洛阳学院,又让人从佛罗伦萨采购最新的天文望远镜。 高台是朱由孝特别命人搭建的,用青石砌成,高三丈,四周没有遮挡,视野开阔。 每当夜幕降临,两人便带着望远镜和记录本,爬上高台,夜夜观测月球盈亏与星象变化。 “教授,今晚的月亮比昨晚更亮了。”朱由孝一边调整望远镜的角度,一边说道。 牛頓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简易的象限仪,测量月球的高度角:“亮度倒是其次,我要的是它的轨道数据,你再记录一下此刻的方位角。” “东偏南二十三度。”朱由孝对照方位标记目测片刻,飞快地记在本子上。 “好。”牛頓点点头,又低头在稿纸上计算起来。 类似这样的夜晚,整整持续了一个冬天。 解决了万有引力的核心推导后,牛頓并没有停下脚步。 在整理演算过程中,他发现现实有许多现象都遵循着相似的规律。 苹果落地、月亮绕地、潮汐涨落,这些看似无关的现象,背后似乎隐藏着一套真仙制定的统一自然法则。 朱由孝便陪着牛頓,从日常现象入手,反复实验、推演,将这些规律归纳总结,逐步形成了三大核心定律。 第一条,他们称之为惯性定律:物体若不受外力作用,将永远保持静止,或是沿直线匀速运动,直至有外力改变这一状态。 这一定律无法在现实中直接完美验证,毕竟世间不存在毫无阻力的环境。 两人便沿用加利略开创的斜面理想实验,让人打造两段打磨至极光滑的大理石斜面,一斜一水平衔接,再将铜球仔细抛光,尽可能减小摩擦阻力。 他们先把小球从斜面顶端释放,小球沿斜面滑下,冲上另一端的平缓斜面,高度几乎与起点持平。随后不断放平缓接斜面的倾角,倾角越小,小球滑行的距离就越远。 牛頓据此做逻辑外推:若将末端斜面彻底放平,且完全消除一切阻力,小球便不会再有减速的趋势,会沿着水平面一直匀速直行,永不停止。 朱由孝看着小球在越来越平缓的斜面上越滑越远,默然点头,认可了这一从现实实验走向理想推论的严谨思路。 第二条,力与加速度定律:物体加速度的大小,与所受外力成正比,与其质量成反比,方向与外力一致。 他们以悬挂砝码的重力作为恒定拉力,用天平称准不同质量的铅块,以丝线跨过槽端的光滑木滑轮,垂吊重物拉动槽中小球。 计时则依靠惠更斯式摆钟,这是当时欧洲最精准的计时器具,用以记录小球滑行相同距离所用的时间。 两人更换不同质量的小球,改变垂吊砝码的重量,重复试验百余次,将每一组时间、距离、质量仔细记录在纸上。 牛頓以流数术与几何方法反复演算,最终将力、质量、加速度的关系,写成简洁而严密的数学关系。 朱由孝在一旁对照数据,眼见实测结果与推算高度吻合,也不由得面露喜色。 第三条,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定律:两物体之间的相互作用,永远大小相等、方向相反,且作用在同一直线上。 他们用双线悬挂的等质硬木球做悬摆碰撞实验,将两球并排悬于空中,拉其一球至高处释放,令其与静止的另一球正面对撞。 只见前一球竟骤然停在半空,后一球则循着前者的轨迹,以几乎相同的速度荡开。两球速度完全互换,直观证明了彼此施加的作用力大小对等。 随后二人又做了更直观的双船实验:在平静的池水中放两只小木船,船上分别放置不同质量的石块,两人各站一船,以绳索相连牵引。 无论谁主动拉绳、谁被动受力,两船始终相向靠近,轻船移动更快、重船移动更缓,但其运动规律却始终显示,两船之间的相互拉力大小完全一致。 为了严谨,牛頓还设计了磁力验证:将磁石与铁块分置两只小船上,放入平静池水。 两船无需任何物件阻隔,便会自然地彼此吸引、相向靠拢,且始终沿两船球心连线正中对称运动,从未出现磁石单方面拉动铁块、或铁块被动跟随的情形。 “你看,”牛頓指着缓缓靠近的小船,对朱由孝说道,“磁石吸引铁块的力,与铁块反拉磁石的力,必然大小相等、方向相反,否则这两只船,定会偏向一侧。” 这一实验,进一步印证了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普遍规律。 种种实验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力从来不是单向的,而是相互对等的作用。 期间,老院长加利略多次拄着拐杖前来研究室查看进度。 他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阅二人的稿纸。 当其阅毕这一套完整的推导过程和实验数据后,不禁惊叹道:“你们或许完成了一项足以改变世界的伟大成就。” 对此,牛頓只是回应道:“真正伟大的是真仙,我等只是格物求索,将祂定下的世间规律,勘破一星半点罢了。” 是的,越是深入探寻这些天地自然的规律,牛顿心中便越是敬畏真仙的无上伟力。 在他看来,世间法则从非凭空而生,乃是真仙平定宇宙混沌之后,为维系乾坤秩序、守持天地平衡,亲手定下的宇宙仙理。 论文撰写完成后,牛頓与朱由孝决定在洛阳学院举办一场学术报告会,向全院师生展示研究成果。 报告会当天,学院的大礼堂座无虚席。 来自各地的学者、师生齐聚一堂,黑压压地坐满了整个大厅。 就连内阁的几位大臣,也受朱由孝之邀前来旁听,坐在前排,神情严肃。 见有这么多大明官员前来捧场,牛頓有些惊讶地倒吸一口凉气。 他偷偷拍了下朱由孝的肩膀,朝着几位阁臣指了指,悄声说道:“不愧是学术氛围最为浓郁的大明,对咱们可真重视啊!” 朱由孝忍住笑,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报告会结束后,万有引力与三大定律迅速传遍了洛阳学院,随后又通过与西方各国的学术书信往来,传到了佛罗伦萨、巴黎、伦敦等地,引发了蓝星学界的轰动。 但朱由孝并没有因为这项成就而骄傲自满。 凭借在万有引力与三大定律推导过程中的突出贡献,他被学院正式聘为教授,成为洛阳学院的教员。 授课之余,朱由孝常与牛頓、加利略一同探讨格物之学的发展。 一日午后,朱由孝趁着研究间隙,将自己近来的想法告知了牛頓和加利略。 “两位老师,如今格物之学日益兴盛,可‘自然哲学’这一个统称,实在太过宽泛。我觉得,有必要将自然哲学进行细分,给每个领域单独命名,明确研究方向。” “这样既能方便学子学习,也能让教授们专注于某一领域深耕,让格物之学更有条理、更易发展。” 加利略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抚掌称赞:“朱教授所言极是!我执教多年,也深感自然哲学门类繁杂之弊。” 牛頓也连连点头:“没错,许多学子因找不到专注方向,虽耗费心力,却难有突破。细分门类,实乃推动格物之学发展的关键一步。” 得到两位学者的认可,朱由孝备受鼓舞,当即与两人一同商议细分之法。 三人围坐在石桌旁,铺开纸笔,结合当下格物之学的研究成果,逐一梳理不同领域的核心内容。 他们反复斟酌命名,力求既贴合研究本质,又简洁易懂,便于学子记忆与传播。 朱由孝首先将牛頓深耕的领域分出,这一领域专注于研究物体的运动、受力规律,以及天地间的引力作用,涵盖了三大定律、万有引力、光学现象等内容。 朱由孝思索良久,说道:“此领域研究的是万物之理、万物之变,不如称之为‘物理’,取‘格物穷理’之意,既贴合格物之道,也能彰显其研究核心。” 牛頓与加利略欣然同意。 于是朱由孝在纸上写下“物理”二字。 第211章 工业革命 随后,针对研究物质的组成、性质及变化规律的领域,经商议后加利略将其命名为“化学”。 加利略解释道:“化学,变化之学,正是研究物质如何从一种变成另一种的学问。” 牛頓点头道:“就像铁生锈、木燃烧,这些变化背后的规律,都应归入化学。” 于是朱由孝在纸上写下“化学”二字。 紧接着,他们又将研究生物生长、繁衍、演化及与环境关系的领域分出,牛頓给其命名为“生物”。 牛頓说:“生物的形态、结构、习性,以及它们如何适应环境,这些都自成体系,理应有独立的学科。” 于是朱由孝在纸上写下“生物”二字。 除此之外,朱由孝还特别提出了“算术”的更名之事。 “当前我们所用的算术,早已不是简单的加减乘除,而是涵盖了流数术、几何、代数等诸多复杂内容,能用于推导定律、计算数据、辅助实验,早已超越了传统算术的范畴。” “不如将‘算术’改名为‘数学’,取‘数理之学’之意,既体现其学科的进步,也能彰显其在格物之学中的基础作用。无论是物理推导、化学计算,还是生物数据统计,都离不开数学的支撑。” 牛頓对此极为赞同,激动地说:“对!数学就是格物之学的语言!用此二字,名副其实!” 商议既定,朱由孝便与加利略、牛頓一同向朝廷提议推行学科细分制度。 申请经由内阁被递到御书房,当晚朱由孝便悄悄回到宫中给其盖了大印。 自此,洛阳学院正式设立物理、化学、生物三大门类分院,并在此基础上进一步细分为天文学、力学、光学、冶炼学、医学等诸多具体学科。 消息传出,学院上下为之振奋。 此前许多因门类繁杂而迷茫的学子,纷纷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没过多久,学科细分的成效便逐渐显现。 物理分院的学子们在牛頓和朱由孝的指导下,进一步完善了三大定律的应用。 他们利用力学原理改进了机械装置,发明了更高效的水磨和风车。这些发明被推广到农业生产中,大大减轻了农民的劳动强度。 化学分院的学者们通过研究矿石冶炼,改进了冶铁、冶铜技术。大明的兵器制造、农具生产因此受益匪浅。 生物分院的学者们整理、续写万历年间药圣李濒湖遗稿,整理出大明各地的动植物图谱,绘制了数千幅精美的插图,详细记录了每一种植物的形态、花期、果实和药用价值,并给该书命名为《千草纲目》。 天启十七年,西方传来了一项极有用的发明。 那是一台纺纱机,由一个普通的女工在原有纺纱机的基础上改良而成。 她将多个纱锭并排安装,用一个纺轮同时带动,使得一人操作可同时带动多根纱锭,效率成倍提升。 从前一个纺工只能纺一根纱,现在一个纺工可以同时纺八根、十根,甚至更多。 这项发明解决了当下“纺跟不上织”的瓶颈,使棉纱产量大幅增加。 消息传到洛阳,朱由孝亲自召见了来自佛罗伦萨的商人,详细询问了纺纱机的结构。 他让人仿制了几台,在洛阳学院进行测试,结果发现效率确实提高了好几倍。 于是当即下令在全国推广这种新式纺纱机,并鼓励各地开办工厂。 得益于这项发明,大明出现了不少专招手活细致的女工的工厂。许多女性因此多了一份收入,家庭经济状况得到了改善。 真正的巨变,来自学院教授袙潘对蒸汽动力的开发使用。 他从小就对蒸汽的力量充满好奇,常常盯着烧水壶里冒出的蒸汽发呆。来到洛阳后,他有了更好的实验条件,开始系统地研究蒸汽的性质。 天启二十一年,袙潘设计并制造出了一个密封的金属锅,锅盖上装有安全阀和活塞。 他将水注入锅中,在下面生火加热。随着水温升高,锅内的蒸汽压力越来越大,活塞开始向上移动。 袙潘兴奋地记录下压力和位移的数据,反复实验,最终得出结论:蒸汽可以做功。 他写了一篇论文,详细描述了实验过程和结果,提交到学院。 已经是物理分院院长的朱由孝在看到这篇论文后,对那个“大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来到袙潘的实验室,从头到尾观看了蒸汽压力锅的演示。 “教授,这个锅能产生多大的力?”朱由孝目不转睛地问道,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个上下移动的活塞。 袙潘擦了擦额头的汗,答道:“目前还很小,但我相信,如果加大锅炉的尺寸,提高蒸汽的压力,完全可以产生巨大的力量。这种力量在未来或许可以用来驱动机械,从而代替人力和畜力。” 朱由孝眼前一亮,当即拍板:“好!这个项目我支持你。经费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亲自为你打申请。” 他回到办公室,亲手为袙潘递交了项目经费申请单,并附上了一段批语:“蒸汽之力的应用前景广阔,望牛頓院长同意审批,探索其在大明工农业生产中的应用价值。” 有了朱由孝的支持,袙潘的研究进展神速。 他建造了一个更大的锅炉,改进了活塞的密封方式,使蒸汽泄漏大大减少。 同院教师萨弗利看到朱由孝对蒸汽研究的重视,也来了兴趣。 他找到袙潘,两人合作,在袙潘的蒸汽压力锅基础上,增加了一个抽水装置。 他们用蒸汽推动活塞,活塞带动杠杆,杠杆拉动抽水杆,将矿井里的水抽到地面。 这台机器被安装在邓州的一座银矿上,成功地将矿井中的积水排出。 天启二十九年,学院又来了一位年轻的教师,名叫佤特。 来到洛阳后,他接触到袙潘和萨弗利的研究成果,发现他们的蒸汽机虽然能用,但效率很低,大部分热量都浪费在反复加热气缸上。 佤特苦思冥想,终于找到了问题的关键:气缸在每一次做功后都需要冷却,以便活塞复位,但下一次做功时又需要重新加热,一冷一热之间,大量的热量被浪费。 如果能有一个独立的冷凝器,让蒸汽在外部冷凝,气缸就能始终保持高温,岂不是可以大大提高效率? 他画出了设计图,反复修改,最终完成了分离式冷凝器的方案。 他找到朱由孝,将图纸摊在桌上,详细讲解了自己的构想。 朱由孝仔细看了图纸,问道:“这项改进,能提高多少效率?” 佤特自信地回答:“至少三倍,而且能节省七成以上的煤炭。如果成功,蒸汽机将不再是矿井里的稀罕物,它可以用于纺织、冶炼、运输等各行各业,彻底改变这个世界。” 朱由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好,这个项目我批了。需要什么支持,你尽管提。” 佤特大喜,连忙躬身感谢。 他用了两年时间,将分离式冷凝器的设计变成现实。 天启三十一年,第一台装有分离式冷凝器的蒸汽机在洛阳学院试验成功,气缸始终高温,冷凝在外部容器完成,活塞往复顺畅有力,热效率果然提升了三倍,省煤七成半。 朱由孝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巨大的铁家伙上下运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知道,这一刻,世界又要变了。 在此之后,蒸汽机迅速被应用到各行各业,大明的生产力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长。 第212章 大乘巅峰 天启四十一年冬,洛阳城外。 一眼望不到头的火车轨道上,一列乌黑的蒸汽火车正响着鸣笛,不断冒着白汽。 洛阳学院院长朱由孝带着几位教授从火车车厢走下,脸上仍留有未散的兴致。 这列蒸汽火车由物理分院联合洛阳机械工坊耗时三年打造,今日首次试运行,时速便可达三十里。 待之后继续完善,或许便可取代原先的马车。 不等朱由孝多观察,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身着朝服的内阁首辅胡光亚带着几位阁臣踩着积雪匆匆赶来,神色皆显焦急。 此时的朱由孝,早已不再隐藏皇帝身份。 身边陪同的几位教授见状,识趣地悄悄后退,将空间留给朱由孝与阁臣们。 朱由孝瞥见几人紧绷的神色,非但没有凝重,反而笑着拉住胡光亚:“慌慌张张做什么?正好,刚试运行的蒸汽火车,你们也来尝尝鲜,感受下科学的力量。” 如今的格物一词,已经渐渐被科学两字所代替。 说着,他便将胡光亚拉上车厢。剩余几位阁臣见状,也只好跟着上车。 待最后一人进入车厢,车上侍从连忙关门,隔绝外界的寒风与嘈杂。 片刻后,蒸汽机轰鸣,车轮转动,铁轨与车轮摩擦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火车开始缓缓前行。 胡光亚定了定神,全然不在乎这一新奇事物,他从袖中取出折好的奏报,双手递到朱由孝面前,语气凝重:“陛下,西方传来急报,天下局势已然大乱。” 朱由孝接过奏报展开,胡光亚则在一旁沉声禀报:“据驻佛罗伦萨、巴黎的锦衣卫传回消息,西方多国爆发动乱,不少国王被民众处死,另有部分被迫退位,舍弃王权。” “如今西方越来越多的国家,要么改为君主立宪,国王仅为象征;要么干脆废除君主,建立民主共和制,政党林立,相互制衡,并由议会把持朝政。” 他停顿一下喘了口气,语气愈发急切:“更棘手的是,那些新兴政党,借着真仙的名义蛊惑民众,叫嚷着‘真仙信徒,人人平等’,声称真仙对所有信徒一向秉持众生平等的理念,以此抨击君主专制,煽动民众反对王权。” “臣等商议再三,担忧此等思潮传入大明,动摇国本,特来请陛下示下,是否即刻隔断与西方的所有联系,禁止西方使者、商人、学者入境,阻断此等异端思潮的传播。” 朱由孝放下奏报,嘴角勾起轻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隔断,怎么隔断?与西方诸国彻底断交吗?” “阁老你去问问洛阳学院的学者,再去问问大明商人,看看他们会同意吗?别的不说,怕是《洛阳日报》的编辑也会直接把你们放在头版头条,连骂一个月。” 胡光亚面色一正,躬身道:“陛下,臣知晓此举会遭人非议,纵使遭受万般谩骂,臣也不怕。臣所求,不过是大明江山稳固,祖宗基业不受动摇。” “那些西方思潮太过凶险,若任由其传播,恐引发民众异动,到时悔之晚矣!” 其余阁臣也纷纷附和,神色坚定,大有“宁受骂名,也要护大明安稳”之势。 朱由孝收起笑容,重新拿起奏报,仔细看着上面关于西方民主国家的详细介绍,半晌,他喃喃自语:“君主立宪……民主共和……人人平等……或许,大明改制也并非不可。” 这话一出,车厢内瞬间安静,只剩火车行驶的“哐当”声。 胡光亚脸色骤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万万不可啊!” 其余阁臣也连忙跪下,齐声劝谏:“陛下,万万不可改制!此乃我大明祖制,也是华夏千百年历史传下来的祖宗之法,岂能轻易更改?更改祖制,乃是大逆不道之举,恐引天怒人怨!” 朱由孝缓缓放下奏报,看着跪在地上的众臣:“传承千百年的,便一定是对的吗?” 他站起身,走到车厢窗边,望着窗外倒退的雪景,继续说道:“当年我大明初创,南极长生大帝也曾打破传承千年的土地制度,推行《大明田亩制度》,将土地分给贫苦农民。” “当时也有大臣反对,说他违背祖制,可结果呢?我大明非但没有亡国,反而民生安乐、国力日渐强盛。”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众臣身上:“这些年,我们崇尚科学,设立物理、化学、生物等学科,发明蒸汽机、改进纺纱机,开办工厂,改进农具,大明的变化还少吗?” “从前没有的东西,如今遍地都是;从前百姓食不果腹,如今衣食无忧。在朕看来,若祖制阻碍大明发展,一样可改。” 火车轰鸣愈发响亮,车厢内却显得异常死寂,众臣低着头,无人敢再反驳。 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些年大明的变化前所未有,而这一切,都源于“改变”。 过了许久,朱由孝又沉声道:“朕意已决,内阁回去后,即刻着手草拟大明改制章程。务必结合大明国情,参考西方制度优劣,不可照搬照抄,明年春天结束前,必须将章程呈到朕面前。” “臣……遵旨。”胡光亚等人沉默良久,终究叩首领旨。 火车缓缓停下,朱由孝率先起身,推开车门走下车。 车下,教授和学子们早已等候,察觉到现场的凝重气氛,又见阁臣们面色阴沉、垂头丧气,没人敢多问,皆沉默地跟着朱由孝返回洛阳学院。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天启四十二年正月初一。 这日天还未亮,五十九岁的朱由孝便服下人参丹丸,随后独自登上嵩山,来到琉璃星塔广场。 今日在塔下当值的是仙官李屹。 见朱由孝前来,李屹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朱由孝则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李仙官,新年好。” 随后,他整理好衣服,缓缓跪在塔门前,开始向真仙述职,禀报过去一年大明的发展成果。 述职完毕,朱由孝没有立刻起身离去,仍是跪在原地自言自语。 他说起西方的动乱,说起新兴的民主制度,说起自己对大明改制的看法。 李屹静静站在一旁,双目微闭,既不表态,也不插话,只是沉默倾听。 许久,朱由孝缓缓抬头,望着紧闭的塔门,眼中闪过释然与期盼。 他站起身,向李屹拱手告别:“李仙官,臣告退。” 李屹微微点头,目送朱由孝的身影远去,消失在嵩山风雪之中。 朱由孝离去不久,一道白衣身影悄然出现在琉璃星塔门前,其周身散发着磅礴仙气,隔绝了外界的风雪。 祂正是刚刚从浩瀚宇宙返回蓝星的萧良。 历经百年闭关与宇宙游历,萧良的修为早已达大乘巅峰,这些年他遍历宇宙,吸收了无数恒星能量,修为愈发深厚,隐隐有突破大乘、迈向更高境界的迹象。 如今的祂,无需再去刻意吸收任何能量。 祂要做的,只是静下心来感悟自身变化。 顺便在蓝星多驻足些时日,看看这颗于自己有恩的星球如今的模样。 李屹见到萧良的身影,连忙躬身行礼,神色恭敬:“臣李屹,拜见真仙!” 萧良微微点头,注视着朱由孝离去的方向,语气平和:“起来吧。” 李屹直起身,却依旧低着头,低声询问道:“臣要不要现在去把天启帝叫回来?” 萧良瞳中光芒闪烁,似是看到了不久后的未来。 “不必了,他还会再来。” 第213章 朝会对峙 这夜,内阁几位大学士与洛阳城内一众高官,齐聚首辅胡光亚府中。 厅内气氛沉闷,众人面色皆是凝重,无人率先开口,只偶尔传来几声轻叹。 半晌,礼部尚书蔡从率先打破沉默,压低声音问道:“阁老,外头都在传,陛下要效仿西方诸国,改行民主共和之制,此事当真?” 胡光亚坐在主位,神色凝重地点头:“千真万确。陛下已令内阁秘密草拟改制章程,今年三月结束之前,必须呈递御前。”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一阵骚动。 吏部尚书吴峰当即脸色一变,连忙反对:“万万不可!西方那套民主,本官多少也有所耳闻。为官者竟要与平民百姓地位相当,且要对百姓负责? “我等的官职何等重要,日后竟然还要交由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平民百姓来选?荒唐,简直是荒唐!” 内阁大学士萧骁跟着附和,语气中带着明显不满:“陛下的性子,诸位也是知道的。” “这些年他大半时间都耗在洛阳学院,整日与器械、数学打交道,亲理朝政的次数屈指可数。依我看,此事多半是陛下一时兴起,把改制当成了科学试验,全然当成儿戏了!” 另一位大学士易扬也连声附和,随后看着胡光亚道:“陛下不懂可以理解,可我等身为朝廷重臣,断不能由着他这般胡闹。阁老身为百官之首,总该拿个主意,说句话才是。” 胡光亚抬眼扫过众人,微微点头:“西方所谓民主共和,不过是打着‘真仙信徒,人人平等’的旗号蛊惑人心。” “可我大明皇权,本就是真仙所赐,大明国亦是天下第一正统的皇朝。这江山社稷,不是陛下一人的私产,更不是他说改制度,便能随意更改的。诸位,可明白了?” 这话一出,厅中几人眼前骤然一亮。 众人彼此对视一眼,心中瞬间会意,原本焦躁不安的神色,也渐渐安定下来。 他们都听出了胡光亚的言下之意,若要拦阻陛下改制,最有力的凭据,不是祖制,不是礼法,而是君权神授。 大明皇权乃是真仙所赐,岂能说丢就丢? 转眼便到三月末。 这一日,许久未踏入皇宫的朱由孝回到宫中大殿,临朝听政。 殿内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等候,气氛肃静得近乎压抑。 朱由孝刚在龙椅上坐定,礼部尚书蔡从便立刻出列,高声上奏,力劝朱由孝不可效仿西方,轻言改制。 朱由孝眉头微皱,冷哼道:“朕今日上朝,是来看改制章程的结果,不是来听诸位劝谏的。”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除了无需行跪拜之礼的胡光亚,竟齐刷刷跪倒一地,叩首不止,齐声恳请朱由孝收回改制成命。 朱由孝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工部尚书龚墨身上,脸上先是露出错愕,随后忍不住怒道:“龚尚书,你可记得自己是洛阳学院出身!” 龚墨伏在地上,声音颤抖:“陛下,臣先是大明臣子,其次才是洛阳学子。臣自幼所学,便是‘尊仙忠君’四字。若是一国之君主都不复存在,何来国家可言?如此一来,大明也就名存实亡了!” 朱由孝一时语塞,接着看向首辅胡光亚,希望这位老臣能说些什么。 不料胡光亚却是缓步出列,躬身一礼,直言不讳:“陛下恕臣直言。皇权握于陛下之手,却不完全属于陛下一人。陛下有临朝理政、施展抱负之权,却无废除皇权、更改国本之权。” “皇权根基,在真仙,在嵩山。当年真仙授权嵩山赐玺于陛下,陛下方才拥有统领大明的名分。” “陛下再恕臣不敬。您在位四十二年,于科学研究一途,对大明乃至天下,贡献不可谓不深。” “可就帝王本职而言,陛下亲自主持朝会,不下十次,实在算不上一位合格的皇帝。” 朱由孝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以对。 他扫视阶下群臣,发现满朝文武皆低头不语,竟无一人替自己说话,亦无一人站在自己这边,心中一股郁气翻涌。 最后只能猛一拍御案,咬牙道:“退朝!” 说罢,他甩袖离去,留下一殿跪地未起的官员。 朝会散去,大臣们簇拥着胡光亚走出大殿,皆把他当做护国英雄。 不过仍有人忧心忡忡地问道:“阁老,方才陛下面色极是难看,我等这般强硬顶撞,会不会生出什么变故?” 胡光亚神色平静,微微摇头:“诸位尽管放心,以臣对陛下多年的了解,他性情专注于学问,不擅权谋,更不会行极端之事。” 在胡光亚心中,朱由孝是一位极为出色的研究者,却绝非一个合格的君主。其政治手腕近乎为零,心性也偏于理想,若真任由他按照西方模式强行改制,大明必将陷入动荡混乱。 事情也果真如胡光亚所料。 当日朱由孝将传国玉玺放在御书房并离开皇宫后,径直返回洛阳学院,此后索性不再过问朝政,一头扎进各项科学研究之中,以此避开朝堂上的争执与压力。 朝会结束后没几天,胡光亚又暗中前往城中一处僻静酒楼。 包厢之内,太子朱慈然早已等候多时。 朱慈然这些日子始终提心吊胆,夜不能寐,生怕哪一日朱由孝突然拿出一份改制诏书,宣布直接废除皇位,将大明改为民主共和之国。 他已监国三十年,可这三十年里每日却只能批阅些小事的折子,一身抱负无法施展,故而早就盼着登基大宝。 如今皇位近在咫尺,如何舍得就此落空。 见到胡光亚进来,朱慈然连忙起身,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语气激动:“阁老,前些日朝会,您敢直言劝谏陛下,当真忠勇!” 胡光亚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后退两步,躬身行礼:“臣并非为一己之私,一切都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若以臣一命换取大明长治久安,臣纵死亦无惧。” 朱慈然连声赞叹:“阁老真乃大明肱股之臣,国之栋梁!” 胡光亚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叹息。 这位太子觊觎帝位多年,性格却懦弱又无担当,全无君主气魄。 此前一众大臣商议劝谏对策,想请太子出面主持场面说几句话,他竟是称病不见,最终只能由胡光亚等人直接与朱由孝正面争执。 前几日朝会,他又明明在场,却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仿佛皇权一事与他无关。 朱慈然浑然不觉自己已被人看轻,依旧愤愤不平地开口:“孤前些日子看《洛阳日报》,西方竟又有一位国王被当众施以绞刑。” “这所谓的民主,实在是可怕至极,依孤看,不过是把谋逆造反,包装得冠冕堂皇罢了!” 第214章 闭关锁国 “那殿下可敢劝说陛下退位?” 胡光亚冷不丁开口,一句话便让朱慈然表情瞬间僵住。 半晌,他才又勉强笑着摆手:“阁老莫不是在同孤开玩笑?” “臣没有开玩笑。”胡光亚面色平静,“陛下如今心思全在洛阳学院,对朝政漠不关心,对皇位更是没有半分贪恋。” “殿下若是主动去求,只说不愿让陛下再被朝政琐事拖累,想让他能全心投入学术研究,不必再为朝堂俗务分心,保不准陛下便会直接点头应允。” 朱慈然闻言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脸色也白了几分:“万万不可,此事万万做不得!” “一旦孤开了这个口,不管初衷如何,史书之上必然会留下逼宫篡位的骂名,天下百姓也会唾骂孤不孝、贪恋权位。这般污名,孤绝不能担,此事孤断断不会干!” 胡光亚看着眼前畏首畏尾的太子,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只剩失望。 他不再多言劝说,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朱慈然见他不再提此事,反倒有些局促,连忙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热茶,双手递到胡光亚面前:“事已至此,接下来孤应当如何做?还请阁老指点。” 胡光亚没有去接那杯茶,只是缓缓开口:“如今陛下既已返回洛阳学院,也并未收回殿下的监国之权,一切便按我们先前商议的法子来做。” “内阁会尽快草拟闭关锁国的奏折,待文书拟好,由殿下以监国之名批复通过即可。” 朱慈然脸上露出犹豫之色,低声道:“这般直接与西方断交,会不会彻底惹怒父皇?父皇向来看重学术交流与通商往来,若是知道我们擅自做了这般决定,怕是不会轻饶。” 胡光亚没有再多说劝解的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朱慈然。 朱慈然被他看得心头发慌,再也撑不住,仰头将茶一饮而尽,咬了咬牙:“好,那就这么干!一切按阁老说的办!” 没过几日,大明朝廷便以官方名义对外颁布诏令,宣称因内部局势考量,诸多缘由不便对外详述,即日起暂时切断与诸国的往来,全面施行闭关锁国之策,仅保留与倭国间的白银输送。 诏令一出,大明社会震动,消息很快便从皇宫传到了洛阳学院,先是教师学生之间私下议论,随后便有人辗转传到了正在实验室里忙碌的朱由孝耳中。 彼时朱由孝正伏在案前,对着一组组实验数据反复核对比对,听闻闭关锁国的消息,他连头都没有抬,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由他们闹去吧。” 朱由孝可以置之不理,可洛阳的商人与学院里的诸多外籍教授和学生,却再也坐不住了。 闭关锁国意味着横跨东西的商路彻底被切断,无数商人早已备好的丝绸、瓷器、茶叶等货物,瞬间便要砸在手中,不少商行濒临破产。 而洛阳学院里,本就有不少来自国外的教授,闭国锁国便意味着再也无法与家乡的亲人互通书信,甚至连归乡的路途都被彻底堵死。 一时间,数十位教授结伴找到朱由孝,纷纷向他诉说苦衷。 朱由孝对朝堂争权、国政决策可以不上心,但对于学院里教授们的请求,却向来极为看重。 这些教授都是各国顶尖的学者,是大明学术发展不可或缺的力量,他绝不愿看到众人因此离心。 当下,朱由孝便停下手中的实验,取来纸笔,亲笔写下一封书信,阐明自己的看法:国与国之间的官方往来可以暂时中止,但学术交流绝不能就此断绝。 书信写好后,他让人从洛阳学院送往皇宫,交由监国的朱慈然与内阁处置。 胡光亚看过朱由孝的书信后,当即表示此举万万不可。 他对朱慈然直言:“洛阳学院的教授们常年接触海外新知,思想本就最为活跃跳脱,若是放任他们与西方自由通信,难保不会在交流学术的过程中,接触到西方的异端思想。” “届时再将这些思想传播给学院的学子,必然会引发更大的动荡。” 朱慈然既不敢违背朱由孝的意思,又不愿得罪胡光亚与一众大臣,只能在中间和稀泥,开口打圆场:“父皇既然这般吩咐,必然有他的考量。” “如今朝廷已然施行闭关锁国,举国上下都已遵照执行,洛阳学院不过区区数百师生,就算保留书信往来,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至于那些蒙受损失的跨国商人,不妨由朝廷出面,收购他们手中积压的货物,待日后海外局势平稳,再以朝廷的名义对外售卖便是,如此也能稳住市面人心。” 胡光亚思索片刻,觉得此法暂且可行,便点头同意了这个方案。 随后,朝廷便以官方名义,重金收购了几家大商贾手中积压的海外货物,势力雄厚的大商行得到了补偿,暂时不再闹事。 剩下的小本商人势单力薄,见大商家都已妥协,也不敢再聚众喧哗,此事就这么暂时被压了下去。 而为了管控学院教授与海外的书信往来,锦衣卫更是特意在洛阳学院旁搭建了一处专管书信的屋子,学院师生若有与海外往来的信件,需统一交由锦衣卫代为寄送,名义上说是为了保障书信安全。 可实际上,所有经由锦衣卫寄送的信件,都会被先行拆封检查,确认没有涉及异端思想与敏感言论,才会被送出。 而国外再寄回大明的信件,同样会被拆封查验,且这些锦衣卫下手没轻没重,不少信封上都留下了明显的拆封痕迹,有的连信纸都被撕破。 教授们心中虽不满,却也深知如今局势如此,无力反抗,只能默默忍受。 入秋,这日夜晚,洛阳学院生物分院的实验室里,教授卢梭正对着桌上的解剖图谱整理记录,房门突然被轻轻敲响。 卢梭放下手中的笔,起身打开门,见门外站着的是法兰西同乡文学教授洛克,不由微微一愣:“洛克教授,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吗?” 洛克左右看了看走廊,确认无人路过,便快步走进屋内,随手将门关上。 “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过来看看你最近的研究有没有什么新进展。” 卢梭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指着桌上摊开的鸟类解剖图与一堆实验记录:“毫无进展!” “这些日子,我前后解剖了十几只鸽子,从骨骼、脏腑到血脉都细细查验过,可始终没能弄明白,鸽子究竟是依靠什么辨别方向。为何它即便飞越千里,也总能准确找到目的地。” 洛克微微点头,又轻声问道:“那你这里的鸽子,可还有剩余?” “自然是有的。”卢梭答道,“院长很重视我的研究,给我拨付的经费十分充足,眼下我手里还养着上百只经过训练的信鸽,随时都能取用。” 洛克眼中闪过喜色,又追问道:“那这些鸽子都能飞往哪些地方?” “各处都有,北边的新辽、海外的宋国,乃至于欧洲许多国家,都有与我们学院建立合作的院校与研究机构。” “这些鸽子经过各个院校训练,早已熟悉路线,只要我们在放飞时注入足量真气,便能顺利飞回。” 洛克当即大喜,但还是压着心头的激动,低声道:“那不知卢梭教授可否帮我一个忙,替我送一封书信到法兰西?” 卢梭皱起眉,有些警惕地看向他:“要送信的话,不是有锦衣卫代为寄送吗?虽说速度慢一些,可总归比信鸽稳妥,至少能保证送到目的地。” “等等……你到底想送什么信?我可把话说在前头,帮你送信没问题,但信件内容绝不能牵扯政治,否则我绝不会帮你。” 洛克连忙摆了摆手:“您尽管放心,我保证,这封信纯粹是为了我个人的学术研究。” “只是您也明白,我的课题或多或少会牵扯到各国文化差异,不便让锦衣卫看到,所以只能来求您了。您若是不信,我可以把信拆开让您看!” 卢梭看着洛克诚恳的神色,又念及两人同乡的情分,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同意了:“罢了,信我就不看了,既然是为了学术研究,那我就帮你一次。” 于是,在夜色的掩护之下,一只信鸽自洛阳学院启程,飞向了正为“民主”二字而流血的法兰西。 第215章 塔门再开 如今的欧洲各国,依旧深陷动乱之中,没有半分平息的迹象。 街头巷尾随处可见手持武器的民众,他们打着“自由平等”的旗号,聚集在一起游行示威,时常与王室军队发生激烈冲突。 与此同时,也有不少退位的国王或是王室继承人带着旧贵族势力,纠集军队反扑,试图夺回被夺走的权力。 欧洲各国的国王,彼此之间或多或少都有着血缘联系,算得上是同宗同源。 眼见民众起义的势头越来越猛,仍能掌控本国局势的国王们深知,若是放任不管,下一个被推翻的,很可能就是自己。 况且那些造反军早已杀红了眼,不仅要掠夺国王的权力,往往还要夺走他们的性命。 于是他们不敢再坐视不理,纷纷派遣军队,援助那些陷入困境的同宗王国,一同镇压这些宣传异端思想的造反势力。 可他们越是强力镇压,反而越能激起民众的反抗之心。 民主共和的思想,也借着战乱的东风,以更快的速度在欧洲各国传播开来,从城市蔓延到乡村,从平民蔓延到军队中的部分底层贵族,渐渐形成了不可阻挡之势。 天启四十二年秋,法兰西王国。 巴黎城内,数千名市民手持棍棒、刀具,自发聚集在一起,朝着巴黎监狱进发,救出因倡导民主思想、反抗王室统治而被关押入狱的起义领袖。 被救出的领袖,手持一本《超世真典》,站在监狱门前的高台上,高声号召民众:“真仙信徒,人人平等!王室的压迫已经持续太久,我们要打破这种不公,建立一个属于全体民众的国家!” 台下的市民们群情激昂,齐声高呼着“真仙信徒,人人平等”的口号,跟随领袖,朝着王宫进发。 经过一整天的激战,民众们成功攻占了王宫,将法兰西国王生擒活捉。 为了彰显民主共和的决心,也为了给所有继续坚守专制的王室一个警示,民众们在王宫前的广场上,搭建起绞刑架,将法兰西国王送上了绞刑架。 次月,法兰西国民公会正式宣布成立法兰西共和国,废除君主制,实行民主共和,由民众选举产生政府官员,执掌国家权力。 消息传开,连大明都为之震动。 先前西方诸多小国的民主变革,还可以说只是小打小闹,不足以引起东方大明的重视。 可如今,连欧洲第一霸主法兰西都落得君主被杀、共和立国的境地,这般巨变,大明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法兰西王国幸存的王室成员四处逃亡,并向大明朝廷送出了求援信,恳请大明皇帝派遣军队,协助他们镇压造反军,重建法兰西王室的统治。 朱慈然收到这封求援信时,已是腊月三十,正是大明的除夕。 朱慈然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让人连夜召来胡光亚,商议应对之策。 胡光亚看过求援信后,面色凝重地说道:“殿下,如今法兰西共和国已然成立,造反军的势头正盛,士气高昂。” “我大明若是派兵前往,绝不仅仅是协助幸存王室那么简单,必然要与造反军正面交锋。” “造反军人数众多,且深得民心,我军远赴欧洲,长途跋涉,水土不服,届时必然会有不小的损失。” 他思索片刻,又继续说道:“可若是坐视不理,也并非妥当之举。” “如今欧洲动乱不止,民主共和思想势头迅猛,若是任由造反军占领整个欧洲,那么西方便会彻底被民主共和势力掌控。到那时,这些势力必然会进一步向东方渗透,我大明即便实行闭关锁国,也终究难以长久隔绝。” “依臣之见,不如去信给新辽和宋国,邀请两国一同出兵援助,三方合力,既能减少我大明的损失,也能更有效地镇压造反军,稳住欧洲局势。” 朱慈然连忙点头:“就按阁老说的办!请您帮孤草拟两封书信。” 胡光亚躬身领命,随即来到书桌前,着手草拟书信。 与此同时,洛阳学院内,朱由孝婉言谢绝教授们的聚餐邀请,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吃完了简单的便饭。 窗外风雪交加,寒风呼啸着拍打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靠在椅背上,轻轻咳嗽了几声,只觉得浑身乏力,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 “不服老不行啊~” 朱由孝感慨一声,随后闭上眼,脑海中回想起数月前朝会的场景。 那种孤立无援的无助感涌上心头,令他疲惫不已。 他这一生,致力于推动大明的科学进步,打破旧有的束缚,毫无私心可言。 可到头来,却无法得到朝堂哪怕一人的理解与支持。 良久,朱由孝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悲凉。 他取来纸笔,开始起草一份退位诏书。 他打算明日最后登上一次嵩山,待述职完毕,便将这份退位诏书送往皇宫,正式交出皇位。 天启四十三年,正月初一。 清晨,朱由孝起床后,吞服了两枚人参丹丸,稍稍缓解了身体的虚弱,随后独自一人踏着积雪前往嵩山。 来到琉璃星塔广场,今日在塔下当值的仙官是萧意。 朱由孝远远看到萧意便开口打招呼:“萧仙官,新年好啊。” 萧意见到朱由孝前来,脸上也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微微点了点头,随后侧过脸,示意他看向塔门。 朱由孝见状一愣,顺着萧意指引的方向望去,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只见那常年紧闭、从未有过缝隙的琉璃星塔塔门,此刻竟是虚掩着,隐隐可见其中的亮光。 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从朱由孝眼中流淌而出。 百感交集涌上心头。 朱由孝无数次幻想过塔门开启的场景,也为此失望过无数次。 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自己最不抱希望的一次,在他打算向真仙告别、交出皇位的一次,塔门,竟然为他而开了。 朱由孝深呼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朝着萧意深深鞠了一躬。 随后,他用手帕擦干脸上的泪水,整理好自己的着装,缓缓朝着琉璃星塔的塔门走去。 轻轻推开虚掩的塔门,迈步走进塔内的一刹那,眼前的场景突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使得朱由孝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缓缓睁开双眼,恢复视线后。 眼前没有他幻想中的奇幻天宫,也没有金碧辉煌的宫殿。 脚下是一片漆黑,仿佛无尽的深渊,而头顶,却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 万千星辰悬挂在头顶,压得很低,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 他能清晰地看到比望远镜中看得更真切的月亮,月亮表面的深坑、沟壑,都一目了然。 他还能看到土星、木星周围的行星环,如同美丽的丝带,环绕在行星周围。 而最耀眼的,毫无疑问是太阳,它散发着炽热的光芒,照亮了周边星空。不知是不是错觉,朱由孝甚至能感受到太阳表面每一次火焰迸发时,那种扑面而来的高温。 原来这就是宇宙的真貌…… 朱由孝站在原地,如痴如醉地望着这一幕,久久无法回神。 他不由回想起自己年轻时,跟随恩师牛頓一同观测星空的时候。 那些日子简单而纯粹,是他一生中最难忘的时光。 就在朱由孝沉浸在回忆之中时,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全白。 这白光来的突然,但并不刺眼,朱由孝愣了一下,随后若有所感,下意识地低下头,望向自己的前方。 前方不远处摆放着两个蒲团,一身素白长袍的祂坐着其中一个,面带温和的微笑,静静地看着他。 朱由孝张了张嘴,眼中的泪水再次止不住地流淌下来。 他颤抖着脚步,一步步走到另一个蒲团前,双膝跪地,姿态虔诚,声音哽咽。 “臣……朱由孝,拜见真仙~” 第216章 与仙对话 萧良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位泪流满面、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的老者,没有催促,只是面带温和的笑意,耐心等候着他平复情绪。 直到朱由孝渐渐止住泪水,肩膀的颤抖也平缓下来,萧良这才缓缓开口:“坐。” 朱由孝连忙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拘谨地坐到另一个蒲团上。 他依旧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衣袍下摆上,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抬头去直视萧良的目光。 稍稍平复心神后,朱由孝才恭声说道:“臣这便为真仙汇报大明去年的政要。” 萧良轻轻摇头:“大明去年的情况,吾已知晓。不必多言朝堂之事,讲讲你个人吧。” 相较于大明,真仙竟是这般关心我…… 朱由孝的眼眶又湿润了,他哽咽道:“禀真仙,臣去年一年,依旧潜心深研物理与数学之道,希望能探知更多您留下的仙理,并将这些仙理运用到民生之中,造福大明百姓,好不辜负您的指引。” 说到学术研究,朱由孝的紧张情绪舒缓了几分。 他猛地抬起头,却依旧不敢直视萧良的双眼,目光只落在萧良的嘴角位置,语气中满是崇敬与赞叹:“臣每一次学到新的知识,破解出新的学术难题,都不由得想要感慨您的圣伟!” “您所构造的自然规律,严谨有序,层层闭环,无一丝疏漏,臣穷尽一生去钻研,也只能窥见冰山一角。臣不敢想象,若是没有您定下的这些法则,这浩瀚宇宙,又将陷入何等混沌无序的境地。” 话音刚落,朱由孝的情绪又渐渐低沉下来,脸上露出落寞与无奈:“只是,数学之道,素来与年纪息息相关,臣如今年岁渐高,精力与脑力都大不如前。越研究,越觉得此道深奥难测,想要再有新的突破,已是难如登天。” 这份无力感,其实已经困扰了朱由孝许久。 他一生痴迷学术,最大的心愿便是穷尽仙理。可是岁月不饶人,身体的衰弱,让他不得不面对现实。 接着,他的眼中又重新燃起光亮:“不过,这个世界从不缺乏天才。臣在去年年初,制定了一个奖项,名为‘仙理奖’,特别用于表彰那些在数学、物理、化学、生物、文学等各个领域有杰出贡献的人。” “只要有重大的学术成就,不论国籍、性别、身份,皆可获得奖牌与丰厚奖金,臣希望以此激励天下学者,共同钻研仙理,推动科学进步。” 聊起学术研究,朱由孝仿佛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他说起自己去年在天体物理领域的研究,如何用数学公式弥补现有观测数据的不足。说起仙理奖的评选过程,如何组织各国学者共同评审,筛选出最具价值的学术成果。说起洛阳学院的学子们,如何勤奋好学,在各个领域崭露头角。 萧良全程没有打断他的话语,仿佛一位长辈,耐心倾听着晚辈的倾诉。 时间过去许久,朱由孝停了下来。 他说得口干舌燥,喉咙发哑,膝盖也感到阵阵酸痛。这才猛然发觉,自己竟然在真仙面前说了这么多话。 朱由孝心中涌起一阵愧疚与惶恐,连忙躬身致歉:“臣一时失言,啰嗦了太久,还请真仙恕罪!” “无妨。”萧良意念一动,储物戒指闪过一丝微光,一杯清澈的清茶凭空出现在朱由孝面前的地面上。 “润下嗓子吧。” 朱由孝看着那杯凭空出现的清茶,眼中的泪水再次止不住地流淌下来。 他连忙伏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叩首道谢:“谢真仙赐茶!” 随后,他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茶杯端了起来。 朱由孝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入喉,滋润了干涩的嗓子,那种灼烧般的不适感瞬间消散。同时他又惊讶地发现,膝盖酸痛感也在迅速缓解。 于是他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 茶水入腹,一股温和而磅礴的力量在他体内蔓延开来,顺着经脉游走,滋养着他的四肢百骸。 多年来因日夜操劳落下的小毛病全都在这一刻悄然消除。 他的品级也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连续突破,从入品实力一路飙升至十品。 朱由孝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了许多,精神也前所未有的饱满,仿佛一下子年轻了三十岁。 不,比起三十年前的自己,如今的身体怕是还要好上太多。 这样一来,他就有更多的精力和时间,去研究那些未解的学术难题,去推动大明的科学发展了! 朱由孝心中大喜过望,再次恭恭敬敬地向萧良叩首:“谢真仙恩赐!臣无以为报,唯有继续潜心钻研仙理,造福大明百姓,不辜负真仙的厚爱与指引!” 叩谢之后,他脸上又重新露出犹豫神色,像是有些为难。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询问:“臣尚有一事,不知真仙能否为臣解惑。” “讲。” 得到许可,朱由孝定了定神,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惶恐与不安:“臣想问,仙授之皇权,能否被收回?” 说完这句话,他似乎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妥,连忙低下头,急切地解释道:“臣知道,真仙所赐之物,岂能随意丢弃,臣并非不珍惜这皇权,也并非不感念真仙的厚爱。” “只是经过近些年的了解,以及与学院各位教授的研讨,臣发现,皇权专制或许在某种程度上,限制了大明未来科学与经济的发展。” 事实上,早在几年前,欧洲还没有因民主思潮引发动乱的时候,朱由孝便通过洛阳学院的外籍教授,听闻了民主、共和的概念,并且专门搜集过相关的资料。 这些年来,他为此考虑了许久,也和几位学院教授反复探讨过,对这些制度有了足够的了解。 这也是那日在火车上,他听完胡光亚汇报情况后,便当即命内阁草拟改制章程的缘由。 萧良打断了正慌忙解释的朱由孝,只说了一个字: “可。” 朱由孝随即一愣,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张了张嘴,想要继续说话,却又听到祂接着问: “只是,比起直接收回权力,你心底当真没有别的盘算?” 第217章 世界大战 朱由孝低头不语,对于被真仙看穿心底想法,他并未感到意外。 毕竟真仙无所不知,洞悉人心不过是最寻常的本事。 可那个念头,他向来只是让其在心底一闪而过,从不敢深入思索,只因朱家祖训时刻牢牢束缚着他的心神。 朱由孝的语气中满是挣扎:“真仙明鉴,大明的国运,始终与这唯一的求助机会紧密相连。” “臣自幼便被父皇告诫,祖训有云:‘此机非生死攸关、社稷倾覆之紧要关头,不可擅用。’” “可……可臣心中总有一个疑问,若当真要等到那一刻,又会有多少黎民百姓死于战乱,多少家园化为焦土?” 话音落下,朱由孝牙关紧咬,陷入了痛苦的抉择之中。 萧良静静看着他挣扎的模样,没有再多言,只是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刹那间,朱由孝周身的场景骤然变换,白色空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芜的焦土,同时还能闻到刺鼻的硝烟与浓重的血腥味。 “这里是……” 朱由孝下意识地站起身环顾四周,眼中满是惊愕。 就在这时,萧良的声音自虚空传入他的耳中:“这是吾推演的三十年后。” 话音刚落,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朱由孝的脑海,瞬间填满了他的思绪。 他闭上眼睛,片刻后再次睁开,眼中已然没了惊愕,只剩下沉重与悲凉。 他明白了,真仙这是在用最直观的实景,回答他刚刚口中所说的“那一刻”,究竟是什么模样。 信息流中清晰地记载着,自大明、新辽、宋国三国联军加入欧洲战场后,原本混乱的局势并未得到缓解,反而陷入了漫长而焦灼的拉锯战。 欧洲各国的民主势力见状,深知正面对抗难以抗衡东方与欧洲残余王室组成的帝王盟军,便索性组成了统一的民主联军,放弃了正面决战,转而采取小分队游击骚扰的战术。 他们隐匿在乡村、山林之中,不断袭击帝王盟军的补给线,拉拢底层民众加入队伍,渐渐扩大自己的实力。 民主联军依旧高举着“真仙信徒,人人平等”的口号,四处宣扬民主共和思想,抨击君主专制,赢得了越来越多欧洲民众的支持。 而帝王盟军则以“君权神授,为了真仙,为了帝王”为口号,固守着残存的领地,与民主联军展开了无休止的厮杀。 这场战争,就这般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三十年。 三十年间,无数人死于战乱,无数家园被焚毁,欧洲大陆满目疮痍,东方三国也因常年征战,国力大损。 而此刻朱由孝置身的,正是三十年后,民主联军与帝王盟军展开的一次大规模正面对抗的战场。 战场的战壕纵横交错,泥土被炮火熏得漆黑,帝王盟军的士兵们蜷缩在战壕后方,手中握着大明研制的新式火枪,对准着前方冲锋而来的民主联军扣动扳机,“砰砰砰”的枪声不绝于耳。 更让朱由孝心惊的是,部分射击点位上,竟架着几挺从未见过的连发火枪,枪口不断喷射出火舌,射速快得惊人。 这种攻势下,四品五品的高手不过是扣一下扳机,几颗子弹的事情。 民主联军的攻势瞬间被击溃,士兵们纷纷转身向后撤退,脸上满是恐惧与狼狈。 帝王盟军的士兵们见状士气大振,纷纷从战壕中冲出来,大声呐喊着追击。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开始剧烈震颤,士兵们迷茫地停下脚步往前方看去。 只见远处的硝烟中,出现了十几个庞大的铁盒子载具,它们沿着地面缓缓移动,履带碾压过土地,所到之处无论是尸体还是武器,都被碾得粉碎。 那铁盒子通体由厚重的金属打造,外形如同方形的铁盒,两侧各自装有一个枪管。 刚刚还在战场上彰显神威的连发火枪,击中这铁盒子的表面,只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激起一串火花,却根本无法穿透其厚重的外壳。 铁盒子两侧的枪管在此刻开火,冲在最前面的帝王盟军士兵瞬间被击倒一大片。 “是坦克!”有盟军惊恐道。 惨叫声、哀嚎声此起彼伏,原本高昂的战意瞬间被彻底击溃,士兵们纷纷转身狼狈地向后撤退。 几名身着军装的督战官见状,双眼通红,手持火枪对着逃跑的士兵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射杀了几个跑得最快的逃兵。 其中一个逃兵,应声倒在了朱由孝的脚边。 朱由孝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黄皮肤、黑眼睛,可能是大明人,也可能是新辽人,亦或者是宋国人,看模样他的年龄不会超过二十岁。 下一秒,年轻人虚弱地睁开眼睛,捂着胸口的伤口,用微弱的声音喃喃道:“爹,娘……儿子不孝,不能……不能给你们养老了……” 话未说完,鲜血从他嘴角溢出,他的双眼开始涣散,渐渐没了气息。 朱由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听清了,是洛阳口音。 “够了!”朱由孝忍不住发出一声怒吼。 他的吼声引起了那几名督战官的注意,他们纷纷转过头看向朱由孝,脸上满是惊讶。 这名身着素衣的老者明显与战场上的气氛格格不入,也不知是何时出现在这里的。 其中一位督战官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火枪对准了朱由孝。 可他与朱由孝之间的距离,不过七步之遥。 朱由孝冷哼一声,身形一闪,眨眼间便出现在那位督战官的身侧。 不等督战官反应过来,朱由孝抬手一掌,重重拍在他手中的火枪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柄坚硬的火枪竟被他一掌拍断。 督战官大惊失色,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下一秒,便见朱由孝一掌朝着他的额头拍来。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可朱由孝的手掌在即将碰到他额头的瞬间,突然变了方向,重重击打在他的脖颈处。 督战官双眼一翻,瞬间晕了过去,倒在地上。 剩下的几位督战官见状,尽管心惊,却依旧硬着头皮一同举起火枪,对准朱由孝扣动扳机。 几颗子弹朝着朱由孝飞速射来,朱由孝神色不变,他在几人扣动扳机的同时便通过枪口朝向判断出了子弹射出的轨迹。 只见他身形灵活地几个侧身,轻松躲过了所有子弹。 随后又穿梭在几位督战官之间,片刻之间,所有督战官都被击晕在地。 就在这时,身后的坦克越来越近,震颤感也越来越强烈。 朱由孝转过身,目光凝重地看着那逼近的坦克,不再犹豫,迅速上前,凝聚体内十品的浑厚真气,一掌正面朝着坦克推去。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朱由孝的手掌重重拍在坦克的正面。 那庞大笨重、重达数吨的坦克,竟被他这一掌生生拍得向后倒退了半米有余,正面的厚重铁板,也被他的掌力生生打透,留下一个清晰的手掌形状的洞。 透过这个洞,朱由孝能清晰地看到坦克内部,几个民主联军士兵正一脸懵逼地看着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朱由孝眉头紧紧皱起,心中暗自惊讶。 他没想到这坦克的防御力竟如此强悍,以他十品实力的全力一击,都不能将其直接报废。 但他这么多年的研究也不是白搞的。 朱由孝精通物理与数学,却绝非只懂得这两门学问,他对各类工程器械也有过一段时间的了解。 通过刚刚短暂的观察,朱由孝已经摸清了这坦克的底细:它的攻击手段,只有两侧探出的连发火枪。而它的移动,则全靠两侧的履带。 摸清弱点后,朱由孝不再犹豫,躲过坦克攻击的同时来到其一侧,凝聚真气,一掌拍在连发火枪的枪管上。 坚硬的枪管被他一掌折弯,彻底失去了射击能力。 随后,他故技重施,施展轻功跳跃到坦克的另一侧,又是一掌,将另一侧的枪管报废。 紧接着,朱由孝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坦克的履带狠狠踹去。 履带被他一脚踹断后,那坦克顿时发出“咔咔咔”的怪响。其内部的发动机依旧在运转,主动轮还在徒劳地空转着,但所有的负重轮都停止了转动。 一侧的履带损坏,便让这坦克彻底失去了移动能力,直接趴窝。 第218章 受玺者,可以是任何人 摧毁眼前这台坦克后,朱由孝没有丝毫停歇,目光扫过战场,看向远处剩下的十几台坦克,身形一闪,朝着最近的一台冲去。 此刻的朱由孝,体内十品真气充盈浑厚,身形轻盈如鬼魅,即便在布满尸体与障碍物的战场上,也依旧穿梭自如。 他深谙坦克的弱点,专门照着枪管和履带攻击,坦克一旦趴窝,内部的联军士兵被盟军包围后也只能弃械投降。 就这样,朱由孝不断在战场上穿梭,不过片刻功夫,剩余的十几台坦克便全部失去了作战能力。 联军失去了最具威慑力的武器,士气瞬间崩溃,再次转身狼狈逃窜。 而原本士气低落的盟军士兵们看到这一幕,瞬间沸腾起来,重新燃起斗志朝着逃跑的联军奋力追击,原本被动的战局瞬间逆转。 朱由孝站在战场中央,看着蜂拥而上的盟军士兵,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深深的沉重。 这场胜利,终究是用无数年轻的生命换来的。 不久后,一阵激烈的呵斥声与殴打声传入耳中,打断了他的思绪。 朱由孝循声望去,只见几名盟军士兵正围着几个投降的联军战俘,手中挥舞着枪托,狠狠砸在战俘身上。 “住手!”朱由孝厉声呵斥,声音甚至压过了战场上的嘈杂。 那几名士兵闻言动作一顿,纷纷转过头,看到身着素衣的朱由孝,脸上满是不解。 但因为见识到了他的实力,所以这些盟军士兵很是客气。 其中一名士兵说道:“先生,这些都是敌军战俘,教训他们是长官允许的。” 朱由孝快步走上前,沉声道:“他们虽是战俘,却也是真仙信徒,与我们一样都信奉真仙,肆意殴打同教信徒,便是对真仙不敬!” 他的话让几名士兵脸上露出惊慌之色,纷纷放下手中的枪托,低着头不敢再言语。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黑色新式制服的身影快步走上前。 他对着朱由孝深深一躬身,神色敬佩:“多谢老先生出手相助,若非老先生,我军今日恐怕难以取胜。在下朱由俭,是大明宗室成员,现任盟军副司令,敢问老先生尊姓大名?” 朱由孝心中一动,他认得这位同辈份的宗室子弟,上次在宫里见他还只是个刚学会跑的孩童,没想到三十年过去变化会这么大。 他沉吟片刻,随后轻声说道:“在下白望,只是一介平民。偶然路过此地,见战事惨烈,便出手相助罢了,不必多礼。” 他撒谎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一来是不想暴露皇帝的身份,徒增麻烦。二来,他也想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听听这些士兵们真实的想法。 朱由俭闻言,虽疑惑为何白望偶然路过为何会路过战场,但也没有多问,依旧恭敬地说道:“白老先生太谦虚了,老先生的实力,实在了得!如今战事暂歇,还请老先生随我回去歇息,也好让在下略尽地主之谊。” 朱由孝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他跟着朱由俭来到盟军营地,只见营地中到处都是受伤的士兵,医护人员忙碌着包扎伤口,空气中依旧弥漫着血腥味。 朱由俭安排人给朱由孝准备了一间帐篷,随后便去处理战后事宜,临走前特意嘱咐士兵,好生照料朱由孝。 朱由孝没有歇息,而是走出帐篷,来到营地的角落,那里聚集着几名士兵,正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他悄悄来到不远的暗处,静静听着他们的对话。 “你们说,这位白老先生到底是什么人?实力也太强悍了!那些坦克那么厉害,他竟然仅凭手脚就能摧毁。”一名年轻士兵好奇地说道。 “我看,他说不定是真仙派来的使者,专门来帮助我们的。”另一名士兵满脸敬畏地说道,“毕竟我们是在为守护君权神授的正统而战斗,真仙自然会保佑我们。” “没错!”一名老兵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咱们大明的皇权,是真仙赐予的,而那些欧洲的国王,也曾参加过天宫宴席,是真仙亲自认可的。” “他们的权力,都是真仙授予的。我们听从帝王的命令,出兵援助,就是在遵从真仙的旨意,不能有丝毫违抗。” “可那些联军,也打着‘真仙信徒,人人平等’的口号,也说自己是真仙的信徒,这又作何解释?”又一名士兵疑惑地问道。 老兵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他们那是曲解真仙的意思!真仙赐予帝王权力,就是让帝王守护百姓,治理天下,不是让百姓与帝王平起平坐,更不是让他们反抗帝王,谋逆作乱。” 朱由孝默默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士兵们的想法,正是如今大明朝堂上大多数人的想法。 他们敬畏真仙,坚守君权神授,认为帝王的权力是真仙赐予的,不可动摇。 可这种想法,却也正是限制大明发展,引发战乱的根源。 他思索片刻,转身走向关押战俘的帐篷。 帐篷内,几名战俘正坐在地上,低声交谈着,脸上满是疲惫与绝望。 看到朱由孝走进来,他们纷纷停下交谈,眼中露出警惕之色。 “您来这里是想审问我们的吗?”一名战俘小心翼翼地问道。 朱由孝摆了摆手,在他们面前坐下,语气平和地说道:“我只是有些疑问想问问你们。你们也信奉真仙,对吗?” 几名战俘点了点头,其中一名战俘回答:“那是自然!我们都是真仙信徒,从小便信奉真仙,敬畏真仙。” “那你们为何要反抗国王,倡导民主共和?”朱由孝问道,语气中没有丝毫指责,只有真诚的疑惑,“你们口中的‘真仙信徒,人人平等’,到底是什么意思?” 听到这个问题,那名战俘脸上露出坚定,缓缓说道:“老先生,我们并非不敬畏真仙,也并非想要谋逆作乱。” “《超世真典》中提到过‘众生平等’四个字,我们坚信,真仙创造的世界,是属于所有人的,绝非属于帝王个人。” “真仙赐予帝王权力,并非意味着君主专制,这实则上是一种象征,象征着真仙对人类的爱与期许,希望有人能带领所有信徒走向繁荣。” “您看,东方的宋元明三朝,都曾受过真仙赐玺,这不就恰恰说明真仙并不偏爱某位帝王,某个家族吗?” “受玺者,可以是任何人。真仙赐予每一朝权力,都是希望他们能好好治理天下。” “若是帝王不能胜任,不能守护国民,那国民自然有权利寻找更合适的方式,建立自己的家园,这才是真仙真正的期许。” 朱由孝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第219章 民权神授 回去之后,朱由孝在帐篷中坐了一夜,彻夜未眠。 祖训的枷锁依旧沉重,可百姓的安危、大明的未来,更让他无法忽视。 战俘们的话,与士兵们的想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让他心中的困惑渐渐有了答案。 数日之后,联军重新集结兵力,再次向盟军的阵地发起了进攻。 这一次,联军的攻势比上一次更加猛烈。 盟军营地中,士兵们纷纷拿起武器,准备迎战。 朱由孝站在队伍最前方,全无惧色。 作为一名科研人员,此刻他心中有一个念头,那便是亲自测试一下,自己的十品武功,能否扛过如今的新式武器。 见对面已经拉好枪栓,朱由孝不等己方是否准备好,直接便往前冲去。 朱由俭见状大惊,连忙大喊:“白先生危险!” 可他话音刚落,联军的连发火枪便开始扫射,密集的子弹倾泻而出,朝着朱由孝飞速射来。 朱由孝瞳孔骤缩,他下意识地侧身躲避,可子弹的速度太快,密度太大,即便他有着十品的身法,也无法完全避开。 十几颗子弹瞬间击中了他的额头、胸口和四肢,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体内的真气瞬间紊乱,大脑意识也在刹那间宕机。 朱由孝的身体缓缓倒下,眼前的战场景象也渐渐模糊、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朱由孝缓缓睁开眼睛。 待视线清晰后,他发现自己依旧坐在那个白色空间中。而对面的蒲团上,真仙正端着一杯清茶,慢慢饮用。 肃杀与紧张的氛围消失不见,周边只剩下一片宁静与祥和。 朱由孝当即朝着萧良恭恭敬敬地叩首,再也没有之前的纠结与犹豫:“臣朱由孝,恳请真仙,使用大明唯一一次相助机会!” ………… 朱由孝从嵩山下来后,一路奔向了洛阳学院,径直走向了洛克教授的书房。 他抬手轻叩房门,屋内传来洛克的声音:“请进。” 推门而入,洛克正坐在案前整理材料,见是朱由孝,连忙起身见礼:“院长,您来了?” 朱由孝直言道:“洛克教授,不必多礼,先前送往法兰西的书信有回音了吗?” 洛克闻言脸上露出笑意,转身从抽屉中取出封蜡的信封:“院长放心,法兰西共和国的学者们详细回复了他们的制度细节,还附了他们草拟的民权章程,我正打算整理好后呈给您。” 朱由孝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拆开,只是郑重地收在怀中,随后道:“即刻帮我召集学院所有社科类教授,到我那里集合。无关人员,不得靠近。” 洛克瞬间会意朱由孝的意思,心底清楚这位院长终于想通了,他的脸上浮现出惊喜,连忙点头道:“我这就去办!” 不多时,洛阳学院的几位社科教授便齐聚朱由孝办公室。 他们中有研究政治制度的,有钻研法理的,也有研究东西方文化差异的,皆是国内外的顶尖学者。 朱由孝关上大门,随后缓缓开口:“我等钻研学问,终究是为了造福百姓,若固守君权神授的旧制,只会阻碍文明的进步。” “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与大家一同参考西方民主共和,敲定新国制度的细节,让东西方携手并进,真正走向繁荣。” 众教授闻言,皆面露震惊,随即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朱由孝静静倾听着众人的观点,不时提出自己的见解,将自己这些年对民主共和的研究与真仙的指引结合起来,与众人反复推敲、修改新制度的每一个条款。 此后数月,朱由孝与一众教授日夜研讨,废寝忘食。 他们从官员选拔、权力分配,到民生保障、学术发展,逐一敲定细节,力求每一项制度都贴合大明的实际,既打破旧制的束缚,又避免出现纷争。 时光转眼便到了天启四十三年秋。 洛阳城外的校场上,大明的精锐军队已然集结完毕,将士们个个精神抖擞,整装待发。 他们即将踏上前往欧洲的征程,与新辽、宋国的军队汇合,共同镇压欧洲的动乱。 校场高台之上,太子朱慈然身着兵甲,面色威严,正对着下方的将士们发表壮行演说:“将士们,此次出征,乃是为了守护真仙赐予的皇权,守护大明的正统,守护天下的安宁!愿诸位奋勇杀敌,凯旋归来,孤与大明百姓,定当焚香相迎!” 下方的将士们闻言士气高涨,纷纷齐声呐喊,手中的武器亦是高高举起。 朱慈然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露出满意神色,正准备宣布启程,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朱由孝身着龙袍,高举白色卷轴,带着一众人骑马疾驰而来。 来到校场中央,朱由孝勒住马缰,骏马人立而起,一声长嘶划破长空。 校场上的喧闹瞬间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朱慈然心中一惊,连忙走下高台,疑惑地开口:“父皇,您怎么来了?” 朱由孝没有理会他,目光扫过校场上的将士们,声音洪亮:“传真仙旨令,神赐皇权,今分于万民!君权神授,今改为民权神授!”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开,将士们脸上满是惊愕,纷纷议论起来。 朱慈然更是脸色发白,难以置信地看着朱由孝:“父皇,您……您说什么?这不可能!” 朱由孝没有理会他的质疑,看向身旁同院的谭思教授。 谭思随即掏出一份明黄色卷轴,朗声道:“奉仙承运皇帝,诏曰:大明即日起废除君主制,改国号为民国。民国制度参照洛阳学院所撰之《民权宣言》,设立议会,选拔贤能,各司其职,保障万民权利,凡大明子民,不分贵贱,人人平等。” 随后,朱由孝抬眼望向众人,目光坚定,语气决绝,一字一句道: “朕昭告天下,即日起退位逊政!” “自民国立,帝制终结。” “自此世间,再无皇帝!” “万民共治,天下大同!” 第220章 步行下山 大明改制并非一朝一夕之功,朱由孝退位逊政之后,并未就此隐退,而是以洛阳学院院长的身份,扛起了推动新政落地的重任。 他深知,上千年的的君主专制思想早已根深蒂固,上至朝堂旧臣,下至市井百姓,想要彻底接受民权共和的新制度,绝非易事。 于是,他再次召集洛阳学院的一众社科教授,日夜商议,制定出了一套循序渐进的推行方案。 他们先是将修订完善的《民权宣言》印刷成册,分发到全国各地的府县、学堂与军营,组织专人宣讲民权理念,解读民国制度的核心,即人人平等、万民共治。 此外,朱由孝还特意邀请法兰西共和国的资深官员来到民国,这些官员有着丰富的民主治理经验,他们前往各地,结合法兰西的实践,讲解议会运作、官员选拔、民生保障等具体细节,解答地方官员与百姓的疑惑。 推行过程中,自然遇到了不少阻力。 朝堂上的旧贵族、守旧官员,依旧眷恋着昔日的特权,暗中阻挠新政推行,但毕竟有真仙旨意在,终究只敢搞些小动作,影响不了大局。 消息传到欧洲,那些依旧坚守君主专制的国王旧势力,得知大明作为真仙最早认可的正统王朝,都已废除帝制、改为民国,心中的斗志顷刻瓦解。 他们原本还寄希望于大明出兵支持,如今大明自身都已改制,再无依靠,不少国王深知大势已去,主动选择妥协,将国家改制为君主立宪制。 另有一部分顽固不化的国王,不甘心失去权力,纠集旧贵族势力负隅顽抗,试图复辟帝制,可此时民主思想早已在欧洲大陆广泛传播,民众纷纷起来反抗,这些顽抗势力没过多久便土崩瓦解,很快欧洲大陆也渐渐趋于稳定。 新辽与宋国,得知大明改制的消息后,反应各不相同。 宋国这些年与大明往来密切,得知大明改为民国后,宋国君主当即召集大臣商议,第一时间决定跟随大明改制,废除君主制。 因为美洲只有他们一个国家,且因为是从零起家凝聚力强,所以干脆简单直接地继续叫宋国,并参照民国的《民权宣言》,建立起适合美洲发展的民主共和制度。 而新辽则截然不同,其境内贵族势力强大,君主专制思想根基深厚,得知大明改制后,新辽君主坚决反对,甚至下令封锁边境,禁止民主思想传入境内。 可民主思想的传播,早已不是一道禁令能够阻挡的。 随着民国与美国的发展越来越好,新辽的百姓与底层贵族渐渐对君主专制产生了不满,纷纷要求改制,享受与民国、美国百姓同等的权利。 此后数年,新辽境内爆发了数次民众起义与贵族叛乱,新辽君主多次派兵镇压,却只能暂时平息动乱,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反而让国内矛盾越来越尖锐,国力日渐衰退。 最终,在一次大规模的民众起义后,新辽君主被迫同意改制。 可此时的新辽,早已因常年动乱变得千疮百孔,再加上缺乏成熟的改制经验,也没有像朱由孝这样的核心人物引领,改制屡屡失败,国内反而陷入了更大的混乱。 无奈之下,新辽的议会代表主动前往民国,请求并入其版图,希望借助民国的力量,稳定国内局势,推行民主制度。 民国议会经过反复商议,又征求了朱由孝等学者的意见,最终同意了新辽的请求。 自此,新辽正式并入民国,天下彻底迈入了民主共和的新时代。 时光荏苒,转眼便到了民国二十二年春。 此时的民国,经过二十余年的发展,民主制度深入人心,议会运作成熟,官员选拔公正,民生得到了极大改善,学术发展更是蒸蒸日上。 这一日,嵩山琉璃星塔内,萧良正静坐于蒲团之上,突然,祂眉头微挑,心中若有所感,隐约察觉到渡劫的契机已然来临。 此次渡劫,乃是大乘期突破至仙阶的关键,一旦成功,便能真正褪去凡胎,飞升仙界,成为真正的仙人。 而且不知为何,祂能清晰地感知到,此次雷劫的威力,已经不足以威胁到祂,渡劫飞升已是必然。 萧良缓缓睁开双眼,随后走出琉璃星塔。 今日在塔下当值的仙官是李屹。 李屹见萧良走出塔门,连忙躬身行礼:“臣参见真仙!” 萧良看着他,缓缓开口:“不必多礼,去将其余几位仙官以及道场所有正式弟子全部召集过来,吾有要事宣布。” “臣遵旨!”李屹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快步去召集众人。 不多时,琉璃星塔广场上,已然聚集了所有仙官与正式弟子。众人排成整齐的队列,神色恭敬,目光齐聚在萧良身上,心中暗想今日想必是有重大之事。 萧良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吾将于近期离开此界,有谁愿意随吾而去?” 众人闻言,脸上皆露出激动与狂喜之色。 他们跟随真仙修行,所求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够飞升天庭,摆脱凡胎,成就仙位。 如今真仙主动提出带他们一同前往,哪有不愿意的道理? 众人纷纷下拜,齐声说道:“臣等愿永远追随真仙左右!” 萧良微微点头:“既如此,便回去准备妥当人间的琐事,切勿留有遗憾。” 众人再次行礼,随后纷纷离去。 李屹平复好激动的心情,随即凑上前:“真仙可还有什么吩咐?” “无事,吾打算下山转转。”萧良话音落下,却并未施展法术瞬移,而是朝着道场大门走去,随后一步步踏着嵩山石阶,朝着山下走去。 他想最后好好看看这个世界,感受一下脚下这片土地的温度。 李屹望着萧良一步步下山的背影,快步走向道场的信鸽房,取出一只信鸽,将写好的信息系在信鸽脚上,轻轻放飞。 信鸽振翅高飞,速度极快,不多时便飞到了山下的真仙宫。 观主萧兴收到信鸽脚上的消息,得知真仙下山,心中大惊,连忙跑到屋内拿起摇把磁石电话的话筒,并摇动摇把。 “给我接总统办公室!” 第221章 世纪合影 挂了电话,萧兴立刻召集真仙宫的所有弟子整理好衣袍,快步走出真仙宫,前往山下的路口等候。 不多时,一辆方形黑色轿车疾驰而来,轿车上坐着的正是民国总统郑博伦。 郑博伦得知真仙下山的消息,心中又惊又喜,连忙放下手中的公务,亲自赶来接待。 此时,萧良恰好走到了山下的路口。 萧兴等人见状,连忙上前,想要跪拜行礼,可就在他们膝盖弯曲的瞬间,一股柔和却强大的力量突然传来,将他们稳稳扶住,使得他们无法跪下去。 萧良笑着摇摇头,将‘吾’改口为‘我’,半开玩笑道:“都民国了,不兴跪拜这一套,若非有所求,何必行大礼。诸位难道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众人闻言,纷纷笑了起来,心中的紧张也缓和了一些。 他们没想到真仙竟然如此随和,没有丝毫架子。 萧兴侧身让出身后的郑博伦,介绍道:“真仙,这位是民国总统,郑博伦。” 郑博伦身为民国总统,平日里身居高位,一向沉稳干练。可此刻面对萧良,却紧张得额头直冒汗。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了叩首及一系列祝福语,可真仙突然不让跪拜,那些早已准备好的恭敬话术此刻统统不适合再用。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打招呼。 萧良看出了他的窘迫,主动点头示意,开口道:“你好。” 郑博伦回过神来,连忙将两个手臂贴紧身体,深深鞠了一躬:“真仙好!” 萧良看着他,脸上浮现出淡淡笑意:“我认得你,前些日子你曾来过嵩山,做的不错。” 郑博伦闻言一愣,脸上露出激动的红晕,连连躬身说道:“感谢真仙认可!能代表民国万万国民,前往嵩山向真仙述职,是我的荣幸,也是民国的荣幸!我定当再接再厉,不负真仙的厚爱,不负万民的期望!” 激动过后,郑博伦渐渐平复了心神,小心翼翼地问道:“真仙,此次下山,不知有何要事?若是需要国民政府配合,我定当尽全力安排,绝不怠慢。” 萧良轻声回应:“无事,吾就是想下山随便转转。” “原来如此。”郑博伦心中松了口气,随即热情地说道,“那真仙可有想去的地方?臣陪您一起。如今咱们研制出了新的载具,名叫汽车,比马车要稳当得多,乘坐起来十分舒适,不如咱们乘车前往?” 说着,郑博伦一挥手,那辆黑色轿车缓缓行驶过来,车身光滑,造型规整。 司机下车,恭敬地站在车门旁,等候萧良上车。 萧良也不拒绝:“也好,先去学院看看吧。” 郑博伦连忙快步走到后座车门旁,亲自拉开车门,一只手扶着门框上方,生怕萧良碰头:“真仙请上车。” 萧良缓缓坐进轿车后座,待其坐稳,郑博伦这才轻轻关上车门,快步跑到副驾驶位置,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随后对刚坐上车的司机说道:“开车吧,去洛阳学院。” 轿车启动,朝着洛阳城的方向驶去。 萧兴等人目送轿车离去,直到轿车消失在视线中,才各自散去。 离开嵩山大约一公里,路上突然出现了一支车队,前方有五辆轿车引路,后方有五辆轿车垫后,车上坐着的都是卫队士兵,负责保护萧良的安全。 尽管众人也清楚以真仙的实力无需他们保护,但该有的礼仪必须是要有的。 轿车内,郑博伦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过头,向萧良介绍着洛阳近些年的变化:“真仙,这些年,在朱院长的带领下,洛阳学院的师生们,研究出了许多新物件,极大地改变了国民的生活。” “如今,火车已经贯通了民国的多数城市,从洛阳到台州,不过两三日即可抵达。” “现在洛阳城里每家每户都用电灯取代了昔日的蜡烛和油灯,晚上家里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再也不用摸黑了。” “此外市民大都购买了收音机,养成了晚上睡前听广播的习惯,广播里会播报新闻、宣讲知识,还有戏曲节目。” 萧良静静听着,目光透过车窗,望向窗外的景色。 只见道路两旁行人纷纷驻足,好奇地打量着车队,全然不知车内坐着他们毕生的信仰。 不多时,轿车抵达了洛阳学院,此时朱由孝已携洛阳学院的一众教授在门口等候多时。 朱由孝头发虽已花白,却依旧精神矍铄,眼中满是欣喜。 看到萧良乘坐的轿车驶来,朱由孝连忙带领教授们上前,深深鞠躬:“洛阳学院院长朱由孝,携洛阳学院全体教授,恭迎真仙!” 萧良走下轿车,看着朱由孝,微微颔首:“不必多礼,多年不见朱院长风采依旧。” “全仰真仙恩赐!”朱由孝再次躬身。 随后,在朱由孝的陪同下,萧良走进了洛阳学院。 学院内,学子们来来往往,个个朝气蓬勃。他们见今天学院内搞这么大阵仗,院长等诸多教授竟然簇拥着一位年轻人,纷纷好奇地打量着萧良,猜测他的身份。 萧良先后参观了物理、化学、生物、工程等各个研究科室,朱由孝亲自为他介绍着各种研究中的新项目。 萧良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全程很少说话。 行程最后,众人来到了洛阳学院的图书馆。 参观完此处后,物理分院院长、外籍教授特思拉看着萧良,心中既敬畏又激动,他鼓起勇气凑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真仙,我……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您能否应允?” 萧良看着他,温和道:“何事?” 特思拉深呼一口气,声音微微颤抖:“我想与真仙合一张影,留作纪念。” 话刚说完,特思拉便后悔了。 他下意识地环顾周围一圈,发现原本还一脸和善陪笑着的众人,此刻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特思拉心中一紧,连忙低头说道:“是我失礼了,还请真仙恕罪!” 萧良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忍不住又笑道:“无妨,一张合影而已,不必拘谨。所有人一起来吧。” 第222章 渡劫飞升 听到真仙应允,而且还是拉着所有人一起拍,在场人脸上皆浮现惊喜之色。 随后众人按照身份地位,在图书馆外的阶梯上站好。 最前排的从中间往两边数,是萧良、总统郑博伦、洛阳学院院长朱由孝,以及周木人、特思拉、门杰列夫等各分院的院长。 往后几排,是洛阳学院其余教授们。 中间最上方,是那块朱隶当年所书的“知行合一”牌匾。 对面,摄影师早已架好了相机,摄影师紧张得双手冒汗,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相机的角度。 见其准备好,萧良周身的灵力悄然收敛,尽数隐匿在体内。 以祂如今的境界,除非祂有意被相机拍到,否则所有拍到祂的照片,都无法留下祂的身影。 一切准备就绪,摄影师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快门。 “啪!” 一声清脆的快门声响起,画面瞬间定格。 拍完照片,萧良看着身旁的朱由孝:“去你办公室吧,我有些话要与你单独说。” 朱由孝连忙点头:“请真仙随我来。” 随后,朱由孝带着萧良,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而郑博伦这边,则是挥手叫来秘书,神色严肃地吩咐道:“刚刚拍摄的照片,立刻列入绝密档案妥善保管,不得外泄!” 没有人知道,萧良与朱由孝在办公室里说了些什么。 只是那日之后没过多久,朱由孝便向国民政府提交了辞呈,请求辞去洛阳学院院长的职务。 教育部长得知此事后,连忙将情况汇报给了郑博伦。 郑博伦看着朱由孝的辞呈,心中隐约猜到了原因。 想必是真仙在临走前,与朱由孝说了些什么,朱由孝才决定功成身退。 他心中既有羡慕,也有不舍,但毕竟此事涉及到真仙,最终郑博伦没有挽留,同意了朱由孝的辞呈。 辞去院长职务后,朱由孝便匆匆离开学院,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接下来的日子里,萧良又逛了许多地方。 他去了云南大理的真仙观,又去了宋国的首都新洛市。 每到一处,当地的官员都会提前接到电话通知,做好充分的接待准备,全程陪同萧良,介绍当地的发展与变化。 最后,祂又前往了欧洲意大利的佛罗伦萨。 当年的美第奇家族为了祂,仿照嵩山琉璃星塔,建造了一座仿制塔。 萧良来到塔前,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后对着身旁的美第奇家主夸赞道:“仿得不错!” 听祂这么说,年迈的美第奇家主忍不住泪洒当场。 参观完佛罗伦萨,萧良便结束了自己的游历,重新返回了嵩山。 这一日,阳光明媚,微风和煦。 萧良从塔中走出,看着空无一人的广场,神识缓缓扫过整个嵩山,确认山上已经没有其他无关人员,才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的琉璃星塔。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只见那座巍峨耸立的琉璃星塔开始迅速缩小,最终变成手掌大小,化作一道流光,连同其内部的万魂幡一同被萧良收进储物戒指里。 就在琉璃星塔被收起的瞬间,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变得阴沉下来。 乌云遮住了整座嵩山,天空之中狂风呼啸,雷声滚滚,一道道闪电在乌云中不断穿梭,发出“轰隆隆”的巨响,预示着雷劫即将来临。 萧良抬起头望向天空,眼中依旧平静。 它,终于来了。 “咔嚓!” 一道粗壮的闪电冲破乌云,朝着萧良劈了下来。 萧良站在原地没有躲闪,任由那道闪电劈在自己身上。 闪电击中他的瞬间,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可萧良却纹丝不动。 那道强大的闪电落在他身上后,竟瞬间被祂周身的灵力化解,并融入其体内。 紧接着,又是数道闪电,接连不断地朝着萧良劈下,每一道都比上一道粗壮,威力也更大,可无论闪电如何凶猛,落在萧良身上,都无法对他造成丝毫伤害。 萧良心中微微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这次雷劫即便难度不大,也会有一番考验。 可如今看来,这雷劫竟像是走过场一般,似乎上天巴不得他赶快度过,飞升仙界。 萧良觉得此次雷劫不过如此。 可嵩山下的洛阳市民们却不这么觉得。 他们抬头望向嵩山的方向,看着漫天的乌云与粗壮的闪电,听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心中皆充满恐惧,大气都不敢喘。 郑博伦等一众官员也赶到了嵩山下,他望着山顶的景象,心跳加速的同时,在心中暗自祈祷,希望真仙能够顺利渡劫。 天空中的雷云,此刻似乎开始嫌弃雷劫的速度太慢,想要尽快结束这场渡劫。 只见云中成百上千道闪电瞬间凝聚在一起,化作一道几乎要覆盖整个嵩山山顶的巨型闪电。通体呈银白色,光芒耀眼,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力,朝着萧良狠狠劈下。 这道巨型闪电,照亮了整个天空,也照亮了下方的洛阳城,所有人都被这耀眼的光芒刺痛了眼睛,纷纷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 巨型闪电落在萧良身上,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毁灭性的冲击。 只见萧良缓缓伸出右手,掌心向上,那道巨型闪电竟被他稳稳地压缩在掌心。 闪电在他的掌心乱窜,疯狂地挣扎着,似乎想要挣脱他的五指山,却始终无法逃离。 萧良五指轻轻一握,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道闪电瞬间溃散,化作无数细小的电流,顺着他的手掌涌入他的体内。 这些电流的能量其实并不算大,但却有着特殊的作用。 萧良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被这些电流转化为一种全新的能量。 这种能量更加纯净、更加磅礴,且能够借此操控天地间的万般能量。 “这莫非……便是仙力?” 就在这时,天空中的乌云突然以极快的速度消散,阳光重新洒向大地,照亮了嵩山山顶。 一道七彩的光芒,从天空中倾泻而下,笼罩住萧良的身体。 随后,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天空中传来,猝不及防间,萧良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上飞去。 “快看,七彩祥云!定是真仙回归仙界了!” 听到这话,所有的市民与官员纷纷双膝跪地,脸上满是泪水,对着天空不断地叩首,齐声呐喊: “恭送真仙回归仙界!” “愿真仙仙福永享,万寿无疆!” 第223章 远超仙人的新境界 那股拉扯之力愈发强劲,周遭的光影变得模糊并成了线形。 祂下意识地回首望去,只见那颗孕育了无数生灵、承载了祂百年记忆的蓝星,正在迅速缩小。 从湛蓝的球体,到朦胧的光点,再到最终融入身后茫茫的宇宙光晕之中。 萧良的速度仍在不断攀升,最终,在那股无形力量的推动下,彻底超越了光速。 刹那间,周遭的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倒放键,眼中蓝星表面的历史,开始以逆序的方式,在祂眼前缓缓铺展。 祂看到火车在铁轨上倒行;看到朱由孝宣布大明改制;看到天下帝王齐聚洛阳的盛景;看到宋辽两军对垒的战场。 宋国的宝船首次扬帆出海;刘机于西方人前显圣;赵光义在琉璃星塔之下双膝跪地,神色虔诚地祈求自己赐玺。 再往后,历史的画卷继续逆推。 唐的街头车水马龙,隋的大运河碧波荡漾,南北朝的战乱纷争,东晋西晋的兴衰交替,三国的金戈铁马,东汉西汉的盛世华章,秦的一统天下,东周西周的礼乐文明,商的甲骨青铜,夏的部落炊烟…… 从王朝更迭到文明演进,从战火纷飞到国泰民安,萧良静静看着这一切,尽管顺序颠倒,却依旧能感受到蓝星人类文明的厚重与浪漫。 那是无数人代代相传的坚守,是历经磨难却始终不曾熄灭的文明火种。 收回回望蓝星的目光,萧良将注意力投向身前的宇宙,方才沉浸在历史回溯中的感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对这片浩瀚虚无的沉思。 宇宙何其庞大。 在这片空间之中,无数星辰点缀其间,连成星团、星系。 光晕流转,看似密密麻麻,可当真正置身其中,才明白这份“密集”不过是视觉的错觉。 星辰与星辰之间,相隔的往往是数光年乃至数十光年的距离,在这片无垠的空间里,想要偶然相遇,概率微乎其微。 萧良心中暗自感慨,身形却依旧在加速,周遭的星辰光影飞速倒退,化作一道道模糊的光轨。 就在这时,祂的神识感知中,突然出现了不同于星辰的气息。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天体,而是人造的金属造物。 那是一艘长度足有数千米的太空战舰。 在这艘战舰的周围,还环绕着上百艘小型飞船,阵型规整,戒备森严。 而在这支庞大舰队的对面,数万公里之外,仅有二十余艘小型飞船,船体单薄,却依旧摆出对峙的姿态。 萧良此刻的速度早已远超光速,祂甚至来不及仔细打量这支舰队的具体模样,身形便已在一瞬间穿过了那艘数千米长的主战舰。 几乎是萧良穿过战舰的同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坚固无比的战舰船体突然被撕裂,构成战舰的金属物质,瞬间转化为高能粒子、伽马射线,以及炽热的等离子体火球。 爆炸从萧良穿过的破口处瞬间蔓延,引发了舰体的核聚变反应,整艘主战舰瞬间殉爆,化作一团巨大的火光,周围那些拱卫主战舰的小型飞船,根本来不及躲闪,便被殉爆产生的冲击波与高能粒子击中,一艘接一艘地发生连锁爆炸。 火光此起彼伏,原本成建制的舰队,转瞬之间便化为无数残骸碎片消散在宇宙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彻底惊呆了对面对峙的二十余艘飞船。 驾驶舱内,一名驾驶员瞪大了三只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什么情况,入侵我们的帝国舰队怎么自己团灭了?是反物质炸弹吗?” “可我们的探测器根本扫描不到任何武器,难道是超过了光速的存在? “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也太恐怖了!” 这一切对萧良而言,不过是宇宙旅途中的一个小插曲,祂的身形依旧毫不减速。 此刻,时间对祂而言,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意义,没有过去与未来,没有流逝与停留,一切都处于一种混沌的状态。 而空间,也仿佛被压缩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点,无论祂如何穿梭,眼前始终是茫茫的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萧良的身形突然一顿,拉扯之力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引力,将祂的身体牢牢锁定。 祂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出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空间。 那不是宇宙的虚无,而是一个大型黑洞,其边缘扭曲着空间,光线靠近后便被瞬间吞噬,一丝一毫都无法逃逸。 而刚才那股拉扯祂飞升的力量,也在此处中心被扯断。 萧良的意识,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停滞。 祂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身体习惯性地运转体内的功法,进入了一种无意识的修行状态。 黑洞内部那股庞大而狂暴的能量不断地渗透进祂的体内,冲刷着祂的仙骨,滋养着祂的神魂。 原本已经转化为仙力的能量,在这些黑洞能量的淬炼下,开始发生更加深刻的蜕变。 时间,在黑洞内部失去了计量的意义。 或许是百年,或许是千年,或许是上亿年。 萧良始终在无意识的修行,体内的能量不断积累、蜕变,境界也在潜移默化中不断突破,朝着一个他从未预想过的高度攀升。 某一刻,萧良猛然惊醒,意识瞬间恢复清明。 祂下意识地抬手,掌心轻轻朝着身前的黑洞探去。 刹那间,那吞噬万物、不可撼动的黑洞,竟迅速收缩,最终凝聚成一个不足巴掌大小的黑团,稳稳地落在了祂的掌心。 萧良微微用力,掌心的黑团瞬间被捏碎,其中蕴含的庞大能量涌入祂的体内。 祂闭上眼睛,静静感悟着自身的变化。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在祂的体内缓缓涌动。那种力量,远超祂渡劫飞升时的仙力,甚至已经超出了祂对“力量”的认知。 当萧良再次睁开眼睛时,祂的双眼已然变成了纯粹的漆黑色,没有丝毫光亮,仿佛能吞噬一切。 若是有人仔细凝望,便能看到那漆黑的眼底,点缀着无数细微的光点。 那是万千星辰的缩影,是这个黑洞在亿万年来,不断吞噬宇宙物质所凝聚的精华。 如今,全部被萧良吸收,成为了祂力量的一部分。 萧良现在是什么境界?他自己也不知道。 祂在修真界修行多年,最高也只达到过大乘期巅峰,从未接触过大乘以上的境界,对于仙人的境界划分,自然一无所知。 而在黑洞中的修行,让祂突破了一个又一个瓶颈,甚至可能已经超越了祂原本认知中的“仙阶”,达到了一个全新的维度。 以至于祂自己,也无法准确界定自己如今的实力。 但有一点,祂无比确定。 如今的祂,若是遇到大乘期修士,祂只需一念之间,便能将对方彻底湮灭。 萧良下意识地想要用神识探测四周,却发现自己的神识,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今祂的主动“神识”已经变成了被动“感知”,无需刻意催动,便能感受到周边每一丝能量的波动,每一颗星辰的运转。 至于这份感知的范围有多大,萧良自己也不清楚。 祂能清晰地感觉到,感知的范围正在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扩大。 而且这个扩大的速度还在不断增快,目前已经接近光速。 萧良望着周边的茫茫宇宙,自言自语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应该不是仙界。” “也就是说,牵引我飞升的力量,刚好被迎面撞上的黑洞引力切断,从而导致我无法飞升仙界了?” “那我现在该去哪里?” “……” 第224章 重回蓝星(第四卷:浩瀚星空) 蓝星,夏国洛阳,嵩山道场。 一大早,道场刚刚开门。 山上宅院里,观主李纪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喝着一碗牛肉胡辣汤,配着油条和羊肉水煎包。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早起一碗胡辣汤配碳水,一天都不饿。 “轰!!!” 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碗碟跳动。 李纪手一抖,端着的胡辣汤差点洒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发生什么事了,地震了吗?” 洛阳地处中原,按道理不应该有如此强烈的震感。 李纪眉头紧皱,还没来得及起身,院门便被一下撞开。 一位年轻道士踉踉跄跄冲进来,脸色白得像纸,不停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 “观主,不好了!琉璃……琉璃星塔塌了!” “什么?!”李纪腾地站起来,碗里的胡辣汤洒了半碗,也全然顾不上。 琉璃星塔是嵩山道场的根基,里面供奉着真仙神像。 而且历代观主传下来的规矩,都说这座塔是为了纪念和迎接真仙所建,不能出任何闪失。 况且现在道场虽然刚开门,但说不定已经有香客就近观礼,万一有人受伤…… 李纪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跑,年轻道士跟在后面,腿还在发抖。 来到道场中央,往日巍峨的琉璃星塔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狼藉的废墟。 砖石碎块散落一地,烟尘还没完全散去。 十几个香客站在警戒线外不远处,一个个脸色煞白,惊魂未定。 有人捂着胸口大口喘气,有人腿软得蹲在地上,还有人虽然强装镇定在拿着手机录像拍照,但手却在一直哆嗦。 李纪扫了一眼那些香客,和道童确认过没有受伤的,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万幸没有伤亡。”他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擦拭两下嘴角的汤渍。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突然被废墟中心吸引住了。 那些砖石碎块竟然开始移动,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朝中心涌去。 一个黑色旋涡凭空出现,缓缓旋转,将所有碎片尽数吸入其中,就连烟尘也被吸了进去,周边空气很快变得清澈。 不过数秒功夫,废墟中央便空出一片干净的地面。 一个人影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这一幕看呆了在场的所有人,那些刚刚还在拿手机拍摄废墟的香客纷纷张大嘴巴,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发生的事情已经不能用科学常理来解释,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几个反应快的香客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发现手机相机屏幕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警戒线内站着的,正是萧良。 祂站在那里,视线缓缓扫过四周。 经历了漫长的宇宙漂泊,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感受着空气里的味道,风吹过的温度,脚下的触感,种种久违的熟悉感让萧良的心情愉悦了一些。 祂收回目光,无视周围人的注目,缓缓闭上眼,感知瞬间笼罩整个蓝星。 这颗星球上每一处山川河流,每一座城市乡村,每一个生灵的气息,都在祂的感知中清晰可见。 与离开前相比,变化不可谓不大。 随后萧良睁开眼,探出一只手。 离祂最近的一位香客手中的手机突然飞出,稳稳落在萧良掌中。 萧良握着手机,一段段信息流从联网的手机进入祂的身体。 数百年间人类文明的发展,科技的变化,社会的变迁,全部浓缩成数据,涌入祂的意识。 片刻后,萧良明白了。 现在是真历一零二六年,距离祂离开已经过去数百年。 蓝星上的国家、政权、语言、货币,全都变了样。 当年的民国,也已成了历史书上的文字。 如今这片土地上,是夏国。 萧良那双纯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瞳孔逐渐恢复正常颜色,变得与常人无异。 祂将手机随手一挥,手机便飞回那名香客手中。 香客低头捯饬了几下刚分期买的新款手机,发现屏幕还亮着,什么都没坏,不由松了口气。 这时萧良却转头看向仍愣在一旁的李纪,语气平淡:“手机卡流量用超了,帮他还一下欠费。” 李纪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说什么,萧良却已经转过身。 祂看着面前这片空地,手中凭空出现一座小塔,正是数百年前被祂收走的琉璃星塔。 萧良轻轻一抛,小塔迅速长大,眨眼间便恢复原状,稳稳落在原来的位置。 萧良迈步走进塔内,身影消失在门后。 众人仍呆立原地,直勾勾看着这一幕。 从废墟出现到漩涡吸走碎片,从萧良现身到手机飞出,从宝塔重现到祂走进塔内,一连串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得太快,让他们脑子根本转不过来。 直到一声短信提示音响起,打破了寂静。 那名香客低头一看,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您的套餐内流量已用完,超出流量按1元1GB收取费用,当前欠费……】 他瞅了一眼下面那串数字,第一反应以为是哪个人的手机号。 等反应过来那是大夏币的金额,眼珠子都要凸出来。 他慌忙跑向李纪,拍了拍他的胳膊,声音发颤:“观主,您看我这欠费怎么办,刚才那位说让您帮我还……” 李纪没理会他。 他直直盯着那座重新矗立的琉璃星塔,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清楚传入众人耳中。 “嵩山道场第二十八代观主李纪,恭迎真仙降临凡间!” 这一声吼,喊醒了在场的所有人。 嵩山道场,凭空出现的三十三层宝塔,隔空取物的超能力,不是真仙还能是谁? 现场所有人连忙也跪了下去。 道场的道童们还好,念的比较统一,皆是学着观主的样子朗声道“恭迎真仙降临凡间”。 而那些来旅游的香客们却是参差不齐地喊着,有人喊“恭迎真仙”,有人喊“恭迎仙人”,甚至还有人喊“欢迎回家”。 场面乱糟糟的,欢喜庆贺声夹杂着哭声。 塔内,萧良刚打算静坐,听到外面的动静,忍不住抬手扶额。 祂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屏蔽了外界的所有声音。 【注:为防和谐,将对后文部分职务和称呼进行修改,请见谅】 第225章 京城来人 跪拜结束后,李纪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些还跪在地上、神情激动的香客们。 有人仍在磕头,同时嘴里念念有词,嘟囔着“真仙保佑我顺利考研上岸”。 有人已经站起来,拉着身旁的同伴比划着刚才看到的场景。 还有人掏出手机,迫不及待地拨通家里的电话:“喂,妈!我看见神仙了!是真的,我骗你干啥,真仙降临嵩山了!”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也在打电话,说得唾沫横飞:“我跟你说,刚才那塔一下子就变大立起来了,还有真仙,一招手就把我朋友手机拿走了……” 李纪见此情景,微微皱眉。 他悄悄招了招手,身旁一名年轻道士立刻凑过来。 李纪压低声音吩咐道:“去把山上的信号屏蔽器打开,再把山门封上,禁止任何人进出。” 年轻道士点头,随即一路小跑着离开。 李纪又看了一眼那些香客,转身往自己的院子快步走去。 走进个人办公室,李纪关上门,目光落在桌上那台红色座机上。 这电话自打安装起,就从未被启用过,话筒搁在叉簧上,安静得像一件摆设。 他深呼一口气,慢慢走过去,拿起话筒。 不需要拨号。 大约过了三秒,那头便有人接起,声音简短而沉稳:“喂?” 李纪握紧话筒,声音发颤:“真仙降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没有追问,没有惊讶,只是沉默。 过了几秒,对方回了一句:“知道了。” 电话挂断。 李纪放回话筒,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知道,接下来的事已经不是他能插手的了。 一分钟内,夏国各部门的紧急程序被启动。 网络宣传部门的值班人员第一时间接到指令,迅速搜集各大平台的信息。 那些刚刚发出的、带有【琉璃星塔坍塌】、【真仙降临】等词条的逗音和慢手作品被逐一删除,发布者的账号被临时封禁。 围脖应用上,刚有一点点热度的词条被瞬间清空,页面显示发帖数为零。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网络上关于嵩山的消息便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于此同时,洛阳军方以军事演习的名义,立刻封锁嵩山周边的所有道路。 武警在路口设卡,拉起警戒线,严禁任何人出入。 数架武装直升机从京城起飞,螺旋桨的轰鸣声划破长空,朝着洛阳嵩山方向飞去。(为防和谐,此处的京城不再是洛阳) 视角回到那些香客。 本来他们还在兴奋地和家人开视频电话,分享刚才的见闻。 突然,有人不满地喊了一声:“什么破网,怎么没信号了?” 其他人也纷纷低头看手机,发现自己手机的信号栏也空了。 有人试着开飞行模式再关闭,没用。再试着关机重启,还是没用。 “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一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四处走动,想找个有信号的地方,却发现四处都是零格。 常看西红柿的他随即反应过来,抬起头看向身旁站着的道士,试探着问:“是不是你们把信号屏蔽了?我们该不会被封口处理吧?”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香客的脸色都变了。 一个中年男人当即就要撒泼,声音拔高了几度:“什么?你们敢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我要告……”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不远处,几位二十四小时在山上执勤的特警已经举起了枪,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中年男人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赶忙识相地闭上了嘴。 这些特警刚刚经过上级授权,凡有想要强行进塔、强行出门、以及大声喧哗打扰真仙修行场所清净等行为的,可以视情况开枪。 人群安静下来,没有人再敢吵闹。 几位道士走过来,引导香客们往广场外的庭院走去。 香客们虽然心里不安,但看到那些特警还在持枪警戒,也就没再敢说什么,老老实实地跟着走了。 直升机很快抵达嵩山。 为了避免螺旋桨的噪音打扰到真仙,飞机没有直接飞越道场上空,而是绕到后山,在半山腰提前修建的停机坪降落。 舱门打开,几位时常在电视新闻上出现的大人物走下飞机。 他们穿着正装,神色严肃。 早已等候在此的李纪迎上去,没有多余的客套,只说了一句:“各位领导,请跟我来。” 他转身带着几人快步登山,全程没有人说话,只能听到脚步声和喘息声。 来到琉璃星塔广场,那些香客已经被引入庭院安置,广场上除了当值的几位道士,只剩下持枪警戒的特警。 几人走到琉璃星塔前,对视一眼,为首一人整了整衣领,正要带头行礼。 塔内突然传出一道声音:“十一世纪,不必随意行大礼,直接进来吧。”(防和谐) 声音落下,琉璃星塔的门自动打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几人松了口气,随后有序进入塔内。 踏入门槛的那一刻,眼前的场景骤然变换。 几人发现自己好像置身于影视剧中的天宫一般。 不,比之剧中的天宫还要令人震撼。 踏着白雾往前走,两侧坐着一排排男女老少。 他们的服饰造型各异,有的着道袍,有的披铠甲,有的穿官服,有的戴冠冕。 虽然那一张张脸几人并不认识,但这些造型他们再熟悉不过,不是天庭各路神仙还能是谁? 平日里在国际论坛上都谈笑风生的几位,此刻不由有些紧张和拘谨。 正前方上方处,唯一的主座上,萧良斜靠着座椅,右手单手托着下巴,似笑非笑,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几人。 祂穿着一袭红白长袍,衣料泛着柔和的光泽,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祂的眼睛变回了漆黑的原色,深邃得看不见底。 几人停下脚步,稍微调整呼吸稳定情绪,随后正中间那人率先左手抱右手,与身旁几位一同,行了个刚刚在直升飞机上练了无数遍的道礼。 “夏国统领商宁,携一众内阁成员向真仙见礼!” 萧良微微颔首,五张带着瓜果佳肴的酒案凭空出现在几人面前。 “坐吧。” 第226章 天庭双休制 商宁等人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面前的酒案上,美酒和美食飘出勾人的香气,钻进几人鼻孔,挠的几人心痒痒。 明明刚吃过饭不久,此时竟然已经有些饿了。 但没有人敢动筷子,他们坐在那里挤出职业假笑,任由众神投向自己的好奇目光,整个大殿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萧良见状笑了笑,语气温和:“不必那么拘谨,随意即可,动筷吧。” 话音落下,两侧的众位神仙开始有说有笑地开宴。 尽管因为圣祖在场,没神敢离开座位。但却可以与熟悉的神仙遥遥举起酒杯隔空对饮,亦或是侧过身与邻座交谈。 殿中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商宁几人互相看了一眼,也忍不住端起酒杯,浅尝一口。 “好酒!”阁臣高宇良放下酒杯,由衷夸赞道。 他平时也喝过不少名酒,但这一杯入喉,甘醇绵长,完全不是凡间的酒能有的滋味。 酒过三巡,几人的情绪逐渐放开,不再像刚进来时那样紧张。 他们敢相互凑近,窃窃私语,偶尔也会抬头环顾四周。 只是位于上方主座的萧良,他们始终不敢直视。 毕竟那位存在的气场太过强大,即便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也让人本能地想要避开目光。 除开主座,其余诸神他们一一偷偷打量,越看越心惊。 “统领,那位坐于左侧第一排最靠近主座的,应该就是玉皇大帝吧?”阁臣李轼压低声音,指了指那个方向,手指微微发颤,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和不确定。 商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怎么,你要去打招呼?” “还是算了。”李轼连忙摇头,脸上随即露出尴尬。 他是当年真仙回归仙界后,山下真仙观李氏分支出来的旁支的旁支的后代。 自己的长辈几代先后涉足文学界、商界、艺术界。几代人下来,家族里出过作家、画家、商人,唯独没人再做官。 可到了自己这一辈,偏偏又回到朝堂,做了位于夏国金字塔顶尖的阁臣。 要知道那位玉皇大帝李瑛,传说当年在唐代时期,可是对朝堂政治嗤之以鼻,故而主动放弃的。 想到这里,李轼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哪里敢上去在这个祖先面前自讨没趣。 商宁笑了笑,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接着端起酒杯又抿一口,心中暗自感慨。事实上,能一次性见到这么多神仙,吃到真仙赏赐的美酒佳肴,已经是不虚此行了。 这次经历太过梦幻,估计他回去后也还要好几天才能缓过来。 在他们好奇打量四周的同时,萧良同样在思索这些天庭地府的在职神仙该如何处理。 阴间魂灵还好说,阳间若无人记得,自然会消失。 可剩下的这些都有正式编制,说到底是为自己做事的,随意处理总归是不合适。 原本按照祂的想法,当初是要带着他们一起去仙界。 到了那边之后,再为他们提升实力,让他们做自己麾下的魂将魂兵。 谁曾想仙界没去成,在宇宙里晃悠了那么久,只找到几个长得千奇百怪、极度不合审美的外星文明,那些文明的智慧生物连最基本的人形都没有。 萧良思虑再三,最终还是循着微弱的信仰之力,回到了蓝星。 这也导致装着他们的万魂幡一直处于静止状态。 猛一回到现在的蓝星,自己倒还好,这些神祇却是没几个能够适应的。 他们纷纷表示蓝星变化太大了,外面的世界完全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这感觉,就像是刚坐完几百年牢,猛一出狱,不认识世界了一样。 萧良一边自饮一边思考这些问题。 祂的目光扫过殿中那些正在交谈、吃喝的神仙们,心中逐渐有了计较。 待宴席接近尾声,杯盘中的食物已去了大半,众神仙也渐渐安静下来,萧良这才放下酒杯,开口说道: “七日后,天庭地府所有神祇各归其位。” “时代在变化,咱们也该顺应潮流。今后全面实行双休制和八小时工作制,晚上和周末进行轮值。” “下班,也就是下值以后,可以多在人间逛逛,适应适应当代社会。” 殿中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有些神面露欣喜,有些则是若有所思,还有些不太理解什么是双休制和八小时工作制,但也没有神当场发问。 萧良说完,又看向商宁,语气随和:“商统领,这样可方便?” 真仙给自己客气一下,商宁哪里敢当真,哪里敢拒绝。 他连忙放下酒杯,点头道:“当然可以!我回去就安排人设立特殊通道,从宽从快从简,为各位仙人办理身份证和银行卡,方便大家在人间出行!” “那就多谢了。”萧良微微颔首。 众神听到这里,脸上皆露出兴奋的神色。 有神已经开始小声商量着要结伴去哪里旅游。 萧良又接着叮嘱:“到了人间,务必记得隐藏身份,不要惹出大动静。这个时代手机网络发达,有什么消息几分钟就能传遍世界。遇上有人对神像磕头求办事,若想帮忙也记得低调些行事。” 这句话让不少神收起笑容,认真点头。 他们虽然还不太清楚手机网络具体是什么,但“几分钟传遍世界”这个速度,足以让他们重视。 “手机网络是什么?”席间的朱由孝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萧良闻言瞥了他一眼:“回头你自己买一台就知道了。” “好嘞!”朱由孝点点头,一脸的期待和兴奋。 萧良环顾四周,见没有神提出其他疑问,便说道:“今天就这样,散了吧。商统领几人留一下。” 众神仙闻言,纷纷起身告退。 下一秒,他们化为各色光球飞离天宫,飞向了远处漂浮在空中的宫殿中。 那些宫殿建筑样式各异,错落分布在这片空间里。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将住在琉璃星塔幻化的天界,待日后正式上班,可以选择留宿庙宇,也可以选择通勤回来住。 第227章 真仙不在乎 殿内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商宁几位阁臣留在原位。 商宁坐在那里欲言又止。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几次,最终还是没敢发出声音。 身旁的几位阁臣也低着头,没有人敢率先开口。 商宁心中在猜测真仙想要问的问题。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后背发凉。 他猜测真仙一定会疑惑,甚至愤怒: 为何如今国民的信仰不如以前了?为何那么多人不再相信真仙的存在? 商宁心底知道答案。 如今包括夏国在内,很多国家虽不限制国民信仰真仙,但也并没有特别大力的推行。 官方对真仙的态度,更多的是给其打上了一种历史文化的标签,作为一种文化传统来保留,而不是作为宗教来推广。 为何会开这个头?因素有很多。 自真仙回归仙界以后,如此又过数十年,一些有野心的道门道士眼见天庭地府消失,封神之路断绝,此生封神无望,渐渐又有了参政议政的念头。 这其中甚至还包含从真仙宫里出来的弟子。 他们因为身份优势,先天具有真仙信仰的解释权,常常以此做文章,拉拢选票,扩大自己的势力。 眼见各地隐隐有了道门操纵国权的倾向,当时许多国家的统领暗地交流商讨,最后为了削减道门影响力,避免其过多干涉政治,民国首先通过了一项强制法案。 法案中取消了对各地道门的资金扶持,并要求有道牒的道门子弟不得参政。 道门弟子若想要参政,就必须放弃道家弟子身份。 二者只能选其一。 随后很多国家纷纷效仿,出台了类似法案。 自此之后,道门整体走向衰落。 那些大的道观还能靠香客的香火钱存活下来,小的道观大多难以为继,陆续关闭。 道士们有的还俗,有的转行,留下的越来越少。 且在这一事件之后,大多国家开始有默契地不再刻意宣传真仙。 教科书里关于真仙的篇幅逐年缩减,从专设科目变成历史书的一部分,只有高校才会在历史学院设立相关科目。官方不再举办大型祭祀活动,也不再组织青少年去道观学习。 真仙的痕迹,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淡。 对于这一现象,各国并没有采取措施。 毕竟真仙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不过对于真仙是否存在这件事,大多数人特别是金字塔顶层的那批人,心中还是认为一定是有的。 因为几百年前的蓝星,信仰太统一了。 再加上武功功法的佐证,以及各地都有的真仙传说,无一不在证明真仙确实曾降临过蓝星。 尤其是夏国内部,还留存有那张只有少数几个人才能看到的合影照片。 商宁看过那张照片,所以他在见到萧良的第一眼,便确认了萧良一定就是真仙,历史的记录是真实的。 商宁脑中不断想着这些事,迅速地准备好了一套致歉说辞,并在心里反复演练了好几遍。 终于,在他内心上演各种戏码之后,前方的真仙开口说话了。 “当今社会变化较大,民众普遍相信科学。所以天庭地府将在后续慢慢显现,蓝星各国可酌情透露消息,循序渐进,给民众一个缓冲的时间。” 商宁抬起头,目光不可思议地落在真仙的袖口位置,不敢再往上。 他本以为真仙会追究,会质问,甚至会降罪。 但真仙没有。 真仙说的,是如何让民众合理接受,如何让天庭地府重新融入这个世界。 萧良继续道:“蓝星的科学发展道路没有走错,继续朝着这条路走下去。” 商宁的眼睛湿润了。 他用力眨了几下,不让眼泪掉下来。随后带着身旁几位阁臣,一同站起身,朝着萧良深深鞠躬。 “我等谨从真仙之命!” 萧良微微点头,挥了挥手:“回去吧,有事我会让李家后人联系你。” 商宁等人如释重负,转过身慢步走出大殿。 出了琉璃星塔,走了十几米,商宁突然止住脚步他回头望去,琉璃星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塔身洁净如新,一尘不染。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先前他们思考过的那么多问题,那些模拟演练了无数遍的应急方案,以及来的途中在直升飞机上临时做的许多补救措施,实际上不过都是笑话,如同是在过家家。 原因很简单。 真仙不在乎。 但是…… 商宁暗自握紧拳头。 真仙大度不在乎,不意味着他们便可以不改变。 以前怎么做的暂且不论,之后该有的尊崇,必须要有。该做的工作,一样不能少。 李纪在这时迎了上来,神色恭敬:“统领,您还有什么交代,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吗?” 商宁看向李纪,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后问道:“李观主,您是玉皇大帝的后人吧?” 李纪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挺直腰板,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是的,家祖是玉皇大帝的嫡系后代。只是据族谱上记载,真仙回归仙界时,家祖尚且年幼,还在山下真仙宫做道童,所以未能跟着一同离开。” 商宁沉吟片刻,又是说道:“为避免打扰山上清静,我有意将嵩山道场临时列入国家禁地,严禁再有香客上山。” “之后国家将继续和您对接,真仙若有什么需要,您随时与我们电话沟通联系。财政那边,最迟明天会再拨一笔钱,帮您重新翻修嵩山道场。” 听他这么说,李纪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必然是真仙给自己安排工作了。 他的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随后握住商宁的手,上下摇了摇:“那便多谢商统领了!” 商宁点点头,带着几位阁臣安静离开。 压不住嘴角笑容的李纪则站在塔边,原地目送几人的背影。 至于那些香客,在被武警收走手机、确认删除所有拍摄内容,并收到一笔转账之后,也在武警的带领下,悄然离开了嵩山。 嵩山之上重新归于平静。 不过山下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第228章 各国的反应 尽管夏国的网络宣传部门反应迅速,将网络上有关真仙的消息删除得很快,但还是有不少聪明的网友察觉到了不对劲。 毕竟萧良虽然无法被手机拍到,但琉璃星塔是可以被拍到的。 一些反应快的人,在宣传部门还没来得及删除有关嵩山琉璃星塔的图片和视频之前,第一时间点击了保存到本地相册。 保存之后,他们本来还在怀疑这些图片的真假,觉得它可能是AI制作的。 但随着相关视频和帖子被删除,大量相关账号被临时封禁,加上官方发布公告称嵩山因为要翻修道场,停止对外接待游客,这些网友随即便明白了,视频和图片恐怕大概率是真的。 眼见这些资料没法直接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他们便在群聊内以聊天记录、压缩包或者云盘链接的形式进行转发,并且刻意不加“嵩山”相关的词汇,而是给文件命名为“落”“玻璃”“三十三”等隐晦的字眼。 这些文件在各大社交软件的群组中飞速传播,从学生群到工作群,从兴趣爱好群到业主群,几乎一夜之间铺满了整个网络。 随着流传范围越来越广,国外的一些人也发现了端倪。 起初是几个研究东亚文化的学者在社交媒体上发帖询问,随后各大新闻网站的编辑开始跟进,再后来一些国家的驻华使馆也向国内发回了报告。 商宁的办公室里,一天时间里已经有不下十个外国的首相、总统来电,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嵩山发生了什么?真仙是不是真的降临了? 对于这些小国家,商宁回答得很笼统,东扯西扯,就是不明说。电话那头的人听得云里雾里,却也拿他没办法。 直到蓝星两大国家之一的宋国来电,商宁才认真起来。 宋国总统董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开门见山:“商统领,真仙当真降临嵩山了吗?” 商宁沉默了两秒,声音平稳:“总统先生,夏国目前正在拟公告,一切以后续官方公告为准。” 董年没有就此罢休,继续说道:“我有意于近日访问夏国,秘书正在安排行程。不知道届时能否将嵩山列为第一站?” 商宁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一问,不紧不慢地回答:“您也知道的,嵩山历史悠久,很多院墙建筑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近期正在进行整体翻修作业,所以暂时不方便进入。” 董年听出了商宁话里的推托之意,也不再绕圈子,索性直接说:“我看过调查局提供的视频资料了。我们的技术人员通过研究,已经排除了AI制作和P图的可能。” 商宁随即苦笑道:“您既然知道,又何必再和我费口舌呢?如今的嵩山已经不是我能做主的了,有什么事去找李观主就行。” 董年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他找李纪倒是也得有他的联系方式才行啊。 李纪不像商宁那样常年泡在网上,先前有媒体采访他的视频里,他曾自述用的还是老年按键手机,平常电话都很少打,与外界的主要联系方式是靠给山下写信。 这种老派作风,让他成了信息时代的绝缘体。 董年的秘书翻遍了所有渠道,也没找到李纪的私人电话。 董年没有放弃,又换了个话题:“商统领,先前停止的那个空天飞船共研计划,我觉得还可以再商量商量。宋国可以将这方面的优势技术分享出来,并且多投入一些资金。” 这个项目是夏国和宋国几年前达成的合作协议,后来因为双方在技术共享比例上谈不拢,项目被无限期搁置。 董年此刻拿出来当作筹码,意思很明显。 商宁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毫不犹豫地拒绝:“抱歉,基于国家战略调整,空天飞船项目夏国暂时打算自研。我还有事,先挂了。”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董年握着话筒,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思索着刚刚二人的对话。 商宁说的并不多,但他的反应已经足以说明一些问题。 第一,嵩山的事大概率是真的,真仙恐怕真的回蓝星了。 第二,真仙的实力,应该不是夏国可以轻易应对的。 董年叹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良久,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知道那位真仙,能不能扛得住核弹? 事实上,自真仙当年回归仙界以后,蓝星又先后出现了两位突破至先天境界的武学天才。 他们被称作“陆地神仙”,弹指之间即可灭杀先天之下的一切武者,躲子弹也像喝水一般简单。 两人都曾自认为天下无敌,性格也从一开始的小心谨慎渐渐变得越发跋扈。 欺辱普通人只是小事,稍微生气便动手杀人也是常有的情况。 再后来,第一位陆地神仙死于机枪的围剿: 他在一次出行时被数百名士兵暗中包围,上百挺轻重机枪同时开火,他躲闪不及,身中上千发子弹,整个人被打成了一滩烂泥。 几十年后,第二位陆地神仙死于火炮的火力覆盖。 一百余门大口径火炮在夜里于远处同时轰击,他本人的住所直接被炸成一片焦土。 董年大胆地猜测,真仙的实力一定要比那些陆地神仙强得多,起码是无视子弹枪炮的存在,动辄可以对当地城市乃至整个中原省造成威胁,否则夏国不会这么谨慎。 他们之所以选择配合嵩山的李观主,这便说明他们已经在数据上评估过武力对抗的后果,知道不可行。 这让董年不得不开始思索未来宋国的国家发展战略是否要调整方向。 是继续保持现状,还是尽快与夏国达成某种默契? 是加大科技和军事投入,还是寻求其他方面的突破? 董年揉了揉太阳穴,觉得有些头疼。 兴许是缺少了足以引领世界的天才,百年来蓝星虽然在科技方面有所进步,但并未再有似民国那般的科技大爆发。 从百年的时间跨度来看,现在的科技发展速度远不如民国时期。 民国时期,从蒸汽机到内燃机,从电报到电话,从火车到飞机,几乎每隔几年就有颠覆性的发明问世。 而最近几十年,更多的只是对现有技术的优化和改进,真正的革命性突破寥寥无几。 董年不知道,真仙的回归,会不会给这个世界带来新的变数。 第229章 神仙的上网体验 洛阳,嵩山脚下的真仙宫不远处,不过一天功夫便建起了一座钢架房。 房子门口挂着一块铁牌,上写“嵩山办事处”几个字。 钢架房的结构简单,但内部设施齐全,办公桌椅、电脑、网络设备一应俱全。 经过背景调查合格的部门和国企工作人员在签完保密协议后,得以进入房内,在柜台后坐下。 商宁考虑得很全面,此次夏国为天庭地府各位神仙办理的不止有身份证与各家银行的银行卡,还有特供的最高安全级别的笔记本电脑和智能手机,以及绑定各大影视平台会员的无限话费流量的手机卡。 此外手机内还下载了连夜收集和录制的生活百科视频,从怎么开机到怎么打电话甚至于怎么点外卖,一应俱全。 夏国还为每位神仙注册了维信社交账号,并默认加入了名为“天庭地府”的工作群聊。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神仙,在紧张到流汗的工作人员指导下,一步步学着操作手机。 此外在嵩山办事处一侧,夏国还圈了一块儿地,计划建立一个驾校。 未来若有哪位神仙驾考合格,还可以随着驾照获得一台预算百万以内的座驾。 朱由孝办理完证件,火急火燎地想要拉着牛頓回山上继续搞研究,学习蓝星当前的新知识。 不料牛頓却是摇了摇头,拒绝道:“现代的蓝星变化太大了,我打算效仿汪天师,先入世游历一阵,了解一下这个世界和咱们那时有什么不同,或许能够借此有新的感悟。天天待在山上,只依靠网络去收集信息,看到的未必为真。” 朱由孝闻言,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遂打消了直接闭门研究的念头。 但他生性比较宅,不太想出远门。 相较于入世,他更喜欢待在熟悉的环境里,安安静静地研究学问。 于是他独自上山,回到琉璃星塔中自己的住处,学着刚刚办事处工作人员的操作,开始所谓的“上网冲浪”。 他先打开维信聊天群,看到群里的内容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此时不少神仙正在里边无意义地水群,无非是在说“这小玩意儿真神奇”“我现在打字很快”“谁能教教我怎么打斗地主”之类的话。 朱由孝不屑地撇嘴,关掉了维信。 为了方便使用,手机上已经安装好了生活常用的软件。 朱由孝一个个点开来看,有地图、有天气、有新闻、有购物,五花八门。 他想起办事处工作人员介绍的据说可以按个人兴趣推荐视频的逗音,于是照着记忆中的图标点开。 屏幕亮起,迎面是一个穿着清凉泳衣的美女在沙滩上摆姿势。 朱由孝老脸一红,赶紧连点屏幕想要换一个。 无数红色小心心出现在屏幕上,他愣了一下,猛然想起工作人员说的上滑动作可以让手机的内容往上翻,于是尝试着用手指向上一划。 又一个相似视频出现在屏幕上,还是个长相差不多的美女,无非是换了个场景。 朱由孝连忙又划。 连着划了十几下,内容五花八门,大多是他并不感兴趣的东西。 他又想起点击右上角的放大镜可以搜索,于是鬼使神差地点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搜索框和一个数字键盘。 他伸出食指,开始单指在键盘上缓慢地点击刚学会的拼音。 【搜索:朱由孝】 点击搜索后,屏幕上出现了一排视频。排在最上边的一个,标题是【三分钟带你看懂牛朱三大公式】。 “三分钟,这么快?”朱由孝好奇地点了进去。 视频开始了,一个年轻的声音在讲解,配合着动画演示,模拟着他和牛頓当年做实验的场景。 讲解言简意赅,动画直观易懂,把三大公式的推导过程梳理得清清楚楚。 “现在的教学水平竟然如此之高。”朱由孝由衷地赞叹道。 他想起当年自己在洛阳学院跟学生们授课的时候,全靠手把手地教,哪能有这么生动的演示。 随后他点开评论区,查看评论。 评论区里大多是在夸赞他和牛頓的功绩,有人写【致敬先贤】,有人说【没有他们就没有现代物理】,朱由孝一边捋着胡子一边笑,看得非常受用。 然而看了一会儿,突然有一条评论引起了他的注意。 【张嘉豪:我觉得老朱一般,他二十多岁才知道的三大公式,我早在十八岁就会了。】 “这是什么狗屁言论?”朱由孝有些不悦。 他当即点击那条评论,在下面回复道:【没有前人的栽树,怎有后人的乘凉?】 评论刚发出去不到十秒,那名为张嘉豪的网友便回复了他:【我说白了,这么简单的东西我自己就能钻研出来。最近我在研究微积分在新领域的拓展应用,我觉得这东西太简单了,不应该放在大学教,应该放在小学。】 “此人莫不是如当年高思一般的天才少年?”朱由孝见此不由有些惜才。 高思是他那个时代的天才数学家,年纪轻轻就做出了惊人的成就,其天赋不论是他还是老师牛頓皆自愧不如。 他想了想,又回复道:【微积分还是有些难度的,你之后若是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又过了十几秒,那人又回复了:【老登,你懂微积分吗?】 原来他刚刚去看了朱由孝的个人资料。 资料上是一张空白头像,年龄一栏写着朱由孝为了显年轻特意设置的六十六岁。 朱由孝脸上随即浮现出红温。 开玩笑,我是微积分创始人的亲授弟子,你问我懂微积分吗? 但养气功夫颇好的他只当是天才太傲,压着脾气又谦虚回复道:【略懂。】 很快嘉豪又回复了:【略懂就别出来现眼了,我也是自学了一周才敢说精通。】 于是朱由孝更加愤怒了。 他看了眼评论栏默认提示的【善语结善缘,恶言伤人心】,深呼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保持平和,接着回复道:【你难道没有学过尊老爱幼吗?说话应该懂得礼貌。】 发完这条,他放下手机,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怒意刚随着茶水压下一些,消息通知又弹出一个红点。 他拿起手机,看到那人又回了两个字。 【急了?】 啪! 特制的手机被当场摔碎。 朱由孝当即暴走。 “气煞我也!!!” 第230章 大学蹭课 中原省P市的某个老式居民楼中。 一个蒙着黑口罩,穿着黑上衣、黑裤子、黑鞋的年轻小伙正沉浸在自己的网游世界里。 他坐在电脑前,头戴耳机,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完全没注意到门外的动静。 出租屋外,一群特警已经悄悄包围了这栋老旧的居民楼。 他们穿着防弹背心,手持长枪,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几人蹲在楼梯拐角,几人守在楼下后门,还有几人贴着墙壁,缓缓靠近那扇漆面斑驳的防盗门。 领头的队长打了个手势。一名特警上前,将一根细长的工具插入锁芯。 几秒钟后,锁簧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门被猛地踹开,强光手电同时亮起,刺目的白光直射屋内。 “不许动!双手抱头!蹲下!” 张嘉豪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和亮光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向后翻倒,他整个人没站稳也摔在地上。 几名特警迅速冲进来,将他按在地上,双手背到身后,拷上了手铐。 “你们干什么!谁派你们来的!”张嘉豪挣扎着大喊。 没有人回答他,只是干脆利落地给他套上一个黑色头套。 他就这么被两个人架着往外走,走出一楼单元门时,张嘉豪忽然大声嚷嚷起来:“我就知道!十年前的事果然还是瞒不住了吗!” 听到他的话后,几名警员眼睛随之一亮:“哟,还有意外收获?” 几辆警车迅速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到了局里,张嘉豪被带进审讯室。 头套摘下来,灯光刺眼,他眯着眼看了半天,发现自己坐在一把固定在地板上的铁椅子里,面前是一张桌子,桌子对面坐着两个身穿警服的警察。 还没等审讯开始,张嘉豪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浑身止不住地哆嗦,问什么都老老实实交代。 经过一番详细问话,以及电脑系统上的身份证查询,警局最终确认,张嘉豪并没有什么重大前科,那句“十年前的事”也纯粹为了装逼。 审讯记录很快被送到局长办公室。 负责此次行动的队长和P市警察局长此时正坐在沙发上,各自点着一根烟。 “局长,这明显就是个普通人,值得搞这么大动作,还让您特意大晚上跑回来一趟吗?”队长吐出一口烟,语气里带着不解。 局长闻言看了他一眼,把烟灰弹进缸里:“不该问的别问。” 队长识趣地闭了嘴。 局长又说:“道歉视频拍好了没有?” “拍了,哭得稀里哗啦的,说话都说不利索。” “明天放他回去,让他以后在网上管住自己的嘴。” 朱由孝这边,他在手机摔碎之后,实际上气就已经消了大半。 之所以被夏国政府知道了这件事,全因他厚着脸皮又找办事处要了一部新手机,办事处工作人员询问旧手机哪里去了,他想到毕竟是借用人家的东西,便实话实说了。 办事处的工作人员点点头,当时并没有多问什么。 第二天,朱由孝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打开维信,看到是办事处发来的一段视频。 他点开视频,只见画面里坐着一个年轻人,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黑,像是熬了一整夜。 年轻人对着镜头,声音沙哑:“我叫张嘉豪,男,十八岁,在这里我对朱由孝老先生道歉。我不该在网上发表不当言论,不该胡编乱造,不该辱骂长辈。我错了,今后我一定文明上网,礼貌发言。” 视频到此结束。 朱由孝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沉默良久,随后打字询问工作人员:【所以他说的精通微积分,其实是假的?】 工作人员很快回复:【昨天经过严谨的数学测试,最后发现他连二元一次方程都不会】 这事倒是真的,昨晚在局里,三名警察监考,让他做了一夜的数学卷子,内容涵盖从研究生到小学的数学知识点。 朱由孝叹了口气,把手机搁在桌上,自言自语:“看来这个网络上的东西也不能全信。科技产物,当真是有利有弊啊~” 视线转到牛頓这里。 在洛阳逛了几天后,这日白天,牛頓幻化成年轻时的模样,整了一个时兴的发型,穿着一身极其低调的服饰,来到了夏国乃至蓝星的顶尖学府之一:洛阳大学。 这所大学的前身是洛阳学院,几经更名和扩建,如今已是占地数千亩的现代化校园。 和当年一样,这里的学术氛围浓厚。校园里贴着各种讲座的海报,公告栏上贴着学术竞赛的通知。 牛頓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两旁是崭新的教学楼和实验楼,年轻富有朝气的学生们从他身边经过,有人戴着耳机听音乐,有人抱着厚厚的教材边走边看。 看着这一幕,他内心不由感慨,果然还是校园的环境更让他着迷。 而且这里仍保持着以前的传统,所有课程皆对校外人员开放,只要有兴趣就可以进去旁听。 于是他迈步走进理学院数学系的教学楼,随意走进一间阶梯教室,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讲台上,一位中年教师正在讲解概率论与数理统计中的正态分布知识点。 黑板上写着公式,投影仪上显示着曲线图,教师拿着激光笔,指着屏幕上的图形,详细解释着参数的意义。 牛頓扫了一眼教室,忽然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高思。 此时这位数学天才正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比天庭里见到时年轻了许多,显然也幻化了容貌。 牛頓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众所周知正态分布又名为高思分布,讲台上的老师讲着课,而创立这一理论的人正坐在台下记笔记,这幅景象实在是别有一番乐趣。 他走过去,在高思旁边坐下。 高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没有出声打扰课堂,只是把笔记本往牛頓这边挪了挪,让他看自己刚才写的内容。 牛頓低头扫了一眼,接着开口问道:“听着百年后的人讲课,这是又有了新启发吗?” 高思微微点头:“数学界并不缺乏天才,后人在数学方面的成绩实在令我欢喜。” “这些天我学到了许多新知识,此外托这具身体的福,我的大脑运行效率要比先前高得多,再加上有现代计算机的辅助,或许近期我就能解决当前数学界还未破解的黎曼猜想。” 听他这么说,牛頓由衷赞叹道:“不愧是你。” 早在当年,高思被学院公认为古往今来纯数学天赋第一人,牛頓就是十分认可的。 高思的思维角度独特,常常能从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切入问题,给出令人拍案叫绝的解法。 二人在天庭时就数学问题进行过许多次探讨,每次牛頓都收获颇丰。 下课铃声在这时响起,高思站起身,同时拉起牛頓:“牛頓先生,包括汪天师在内的不少洛阳学院老熟人今天都在蹭课。” “早上我们曾约着中午一起在食堂见个面,商讨些事情。既然您也在,不如一起来吧。” 牛頓闻言当即点头,起身和他一同走出教室。 像他们这些因学术成就封神的,除汪阳明等少数人以外,大多在当年被封为了没有明确工作内容的星君。 他们互相之间的地位平等,同时要比城隍的品级高一些。 因为平日无需长朝,再加上没有具体的司职,不用处理公务,整日在天庭待着实在无趣。 如今难得回归蓝星,众星君便琢磨着要去找些事做。 第231章 嵩山研究院 “成立嵩山研究院?这便是你们的商讨结果?” 朱由孝放下手中的方案,抬起头,目光落在面前的牛頓脸上。 方案是用A4纸打印的,厚厚一沓,封面写着“嵩山研究院筹建草案”几个字。 方案里的内容很详细,从研究院的定位、组织架构、研究方向,到与其他科研机构的合作模式,一一列明。看得出,牛頓他们不是心血来潮,而是认真思考过的。 且方案的字迹工整,排版规范,一看就是经由嵩山办事处的体制内工作人员协助打印的。 “不错。”牛頓坐在他对面,神色认真。 “如今蓝星的科技水平虽在一点点进步,但从长期的时间维度来看,几乎已经陷入停滞,未来难有大的突破。” “诸如当前蓝星各国都在研究的可控核聚变,如今已经近百年没有进展,这实在令人疑惑。” “所以我等经过商讨,打算与蓝星各国合作成立研究院,就此进行详细研究。” 朱由孝将方案放在桌上,沉吟片刻。 “我赞成你的想法。”朱由孝说,“但如今我们已经是天庭神祇,不再是人类。做这些事情,圣祖和大帝会同意吗?” “虽说圣祖让我们入世适应,但搞科研机构涉及面太广,万一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牛頓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此事有汪天师主持,他已经在准备联名书。你若同意,可随我一同前去签名。” “我等生前既是蓝星人,终生为了人类科研事业奋斗,如今虽已为天神,也不该忘了初心。” “不要忘了我们是因何封神的,圣祖必然是爱着人类的。此事无关信仰,皆为我等的本心。” 听牛頓这么说,朱由孝不由想起自己当年在洛阳学院教书的日子,还有那些熬夜做实验的夜晚,以及学生们围着他问问题的场景。 那些日子虽然劳累,但充实且快乐。 他忽然觉得,牛頓说得对。 “好!算我一份!” 很快,一份有着众多天神签名的联名书,在一次天庭朝会时,被汪阳明送至玉皇大帝李瑛的案桌上。 联名书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除了天师汪阳明,还有有牛頓、朱由孝、莱布尼次、欧啦、拉哥朗日……几乎涵盖了天庭中所有与学术研究相关的星君。 李瑛拿起联名书翻开看了看,随后又合上,放在案桌上。 他靠回椅背,闭目沉思了一会儿,这才缓缓开口:“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 “圣祖有令,天庭地府入世当循序渐进,以免引起社会动荡、民众恐慌。一下子联合这么多国家搞什么研究院,动静总归有些大。” 汪阳明站在阶下,微微躬身,神色恭敬:“陛下,圣祖之所以有此令,皆因圣祖爱民。” “科技便利生活,这是显而易见的。建立嵩山研究院,与人间科研机构合作,同样是为了让国民生活更美好。我们做的这些事,与圣祖的旨意并不相悖。” 不善科研之道,但与汪阳明素来交好的朱隶此时也站了出来:“陛下,若只是与国家层面合作,不在网络媒体上广泛宣传的话,想来应该不会引起什么大动静。此外,朱天师和星君们所申请的研究院项目若是只为科研,实际上与天庭地府的工作关联性并不多。” 李瑛看了朱隶一眼,又扫了眼汪阳明,沉默片刻,最终点了头。 “嵩山研究院所涉神祗和人员较多,朕需要先禀报圣祖,朱卿之后再等消息吧。” 汪阳明与朱隶对视一眼,脸上皆露出喜悦。 他们知道,李瑛之所以会上报,便意味着他这边其实已经同意了。 若非如此,他大可直接驳回,何必再打扰圣祖。 下朝后,李瑛离开天庭大殿,独自来到萧良所在的住处。 那是一处悬浮于天宫最高处的黑色旋涡,旋涡自始至终静静地悬在那里,像是天空裂开的一道口子。 李瑛飞入其中,穿过旋涡的瞬间,周围的景象骤然变幻。 下一瞬,他如同置身于浩瀚宇宙之中,上下左右都是万千星辰。 萧良盘坐在虚空中央,周身没有任何光芒,却自然而然地成为这片空间最耀眼的中心。 祂闭着眼睛,神态安详。 李瑛在数丈外停下,深深躬身。 “臣李瑛,拜见圣祖。” 因为没有外人,他行的依然是旧礼。 萧良没有睁眼,但李瑛知道祂在听。 他直起身,将联名书的内容简要禀报了一遍。 待禀报完毕,萧良徐徐开口:“此事吾已知晓,尔等自行处理便是。” 李瑛再次躬身,应了一声“臣遵旨”,随后缓缓后退几步,转身飞出了旋涡。 而萧良则是继续盘坐在那里,感受着增速已经超过光速,且仍在不断增大的感知范围,好奇自己的感知增速何时可以超过宇宙膨胀的速度,进而抵达宇宙的边界。 李瑛回去后,很快召来汪阳明,将圣祖同意的消息告知。 汪阳明闻言脸上满是笑容,一刻也不敢多待,赶忙回去召集众星君,商讨研究院的具体筹备事宜。 不久后,一份关于建立嵩山研究院的信函,在驻守嵩山的夏国军队护送下,被送到了商宁的办公桌上。 函中详细说明了研究院的定位、目标、研究方向,以及需要夏国政府提供的支持和配合。 最让商宁注意的,是其中一条:嵩山研究院无国界划分,夏国应当邀请蓝星各国所有顶尖科研人才共同参与,共享研究成果。 商宁看着这一条,不由心中暗自苦笑道:‘果然这份好处终究无法让单一国家独享。’ 天庭的格局仍如史书中所写的数百年前那般,信仰无国界、信徒无国界。 对天庭而言,不论夏国还是宋国,不论东方还是西方,只要是信仰真仙的国家,在众神眼中一视同仁。 这让他不由想起各种史书上经常记录的两个词: 信仰求和、天下大同。 沉默思考几分钟后,他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那头便接了起来。 “商统领?”董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疑惑。 这个时间点,美洲的宋国虽然是白天工作时间,但夏国可是深夜,商宁主动打电话过来当真不太正常。 商宁开门见山,笑着说道:“总统先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第232章 越王墓室 京城大学文学院,硕士研究生宿舍楼。 此时王阳正盘膝坐在宿舍床上,双目微闭,呼吸绵长,掌心朝上搁在膝盖上,运转着《寒潭经》功法。 喘着粗气的陈科突然推开宿舍门,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震惊之间,手里举着手机,几步冲到王阳床边。 “王哥,别练了,给你看个东西!” 被打扰到的王阳有些不悦,他睁开眼,眉头微微皱起。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陈科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眼睛随即猛地瞪大。 只见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看着像是堆坍塌的古风建筑,其砖石碎块散落一地。 陈科滑动屏幕,第二张照片里,一座崭新的宝塔矗立在原地,塔身洁净如新,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尽管和半月前见到的不一样,但王阳一眼就认出了这座宝塔: 琉璃星塔。 两张照片对比鲜明,像是同一地点、同一时间、同一角度拍摄的。 王阳平常不太经常上网,也从不关注吃瓜群聊,大部分空闲时间都用来修炼了,所以还不知道这件事。 他从陈科手里接过手机,把两张照片放大看了又看,随后抬起头,语气里带着怀疑:“你确定不是AI做的图?” 陈科摇了摇头,嘴角带着得意的笑:“我问过AI了,它说这不是AI搞的。” 王阳:( ̄ー ̄) “把图片压缩发我。” 陈科熟练地操作了几下,将照片打包成一个压缩文件,通过维信发给了王阳。 王阳接收后,又连忙转发给他的父亲王湛。 消息发出去后,王阳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父亲很快回复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 【知道了】 没有追问,没有多余的话语,王阳了解父亲的性格,涉及真仙和嵩山,他此刻一定已经去找专业人士分辨照片了。 陈科凑到王阳旁边,兴奋道:“王哥,听说嵩山周边现在已经被封路了,咱们要不要坐高铁去看看?如果真的被封了,那这照片大概率就是真的了。” 王阳转头看着他,疑问道:“你不是不信真仙吗?” 陈科嘿嘿笑了笑:“信与不信,总归要看祂究竟存不存在。” 王阳没有接话,而是思索了片刻,随后说道:“急什么,后天咱们就要跟着考古专业的邢教授去苏州下墓了。这可是刘教授好不容易要来的两个名额,闻师妹都没得去,嵩山的事等之后再说吧。” 陈科想了想,心中也知道那个名额有多珍贵,最后只好点头赞成。 其实对王阳来说,无需去嵩山验证,在他看来真仙必然是真的。 他的家族世代习武,功法传承近千年,那些经脉运行的气感、突破时的玄妙体验,绝非科学所能解释的。 同时他也明白一个道理:如果去了嵩山却没有封路,说明真仙并未降临,去了也是白跑一趟。而如果去了发现嵩山封路了,那便说明真仙有授意不想被打扰,去了反而不美。 不管哪种结果,都不算好事。 当天晚上,正在练功的王阳手机震了一下。 他打开一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依旧只有短短两个字: 【真的】 王阳的心脏猛地跳了几下,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呼吸变得愈发急促。 他连忙翻身下床,几步走到阳台,大口吸着新鲜空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才让他稍稍平复下来。 他抬起头,望着挂在天空中的那轮明月。 良久,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流淌下来,顺着他脸颊的轮廓滑到下巴,滴在阳台的栏杆上。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真仙玉佩,紧紧握着。 “真仙没有忘了蓝星,祂回来了……” 常州市,古武世家家主王湛的书房里,一场视频密会正在进行。 屏幕上分成几个小格子,分别显示着常州及江省多个城市的其他世家的家主。 密会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最终,各家达成一致意见: 从今天起,在家中祭拜真仙神像的频率由每周一拜改为一日一拜。同时,各家合力出资,帮助江省多个道观重新翻修,费用按各家族财力分摊,谁也不许推诿。 两日后,京城大学的南门口,王阳和陈科背着双肩包,跟着他们的导师仙史学教授刘志辉,一起上了辆在此处等待的考古系大巴车。 路上,带队的邢正教授全程都很亢奋。 他五十出头,身材精瘦,皮肤被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 邢正与刘志辉坐在一起,为他介绍道:“经过初步探索,并结合内部墓碑文字,此次墓葬基本可以确定为宋朝明受至嘉佑年间的越王墓。这座墓的规模不小,保存也比较完整,在江省乃至全国都不多见。” “之所以同意你们仙史系的人来,是因为这座墓与寻常墓葬有些不同,在其内部有许多描绘天宫场景的壁画,还有大量关于真仙的记载。我之前挖过十几座宋墓,真仙和天宫元素也遇到过几次,但像这座墓这么多的还是头回见。” 刘志辉听得眼睛发亮,坐在后边的王阳和陈科对视一眼,也都来了精神。 队伍先搭乘大巴前往苏州高铁站,抵达后换乘车辆,又行驶了数个小时。大巴绕开苏州市区,一路驶入乡间小道,几经辗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苏州市远郊的一片空地上,已经被蓝色的警戒线围了起来。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入口处值守,旁边停着几辆越野车和一辆厢式货车。 邢正从口袋里掏出证件,亮给值守人员看,对方扫了一眼,又探头看了看车里的人,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大巴缓缓开进警戒线内,在一块空地上停了下来。 一行人下了车,往墓坑的方向走。 地面已经被挖开一个方形的口子,四周堆着挖出来的土,旁边搭着简易的工棚。 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坑口忙碌,有人拿着刷子清理土层,有人在地上画图纸。 陈科忽然注意到,墓坑入口处还站着一个中年人。 那人穿着深蓝色的道袍,头发用簪子束在头顶,脚踩一双圆口布鞋,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 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又像是在倾听。 兴许是看出了陈科的疑惑,王阳压低声音解释道:“下墓者请道长随行,这是自民国流传下来的传统。” 陈科忍不住笑道:“怎么,难道还害怕有鬼或者僵尸不成?” 王阳懒得给他解释,只是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第233章 棺材动了 (本章的前一章发错分卷放在第一卷了,可能会因延迟缘故看不到,可以退出去刷新一下重进) 那中年道士名为齐苍礼,是茅山派的道士,手里有夏国颁发的正规道士证。 “齐道长,此次就麻烦您了。”邢正走到齐苍礼面前,双手很熟练地行了一个标准的道礼手势。 齐苍礼睁开眼睛回礼,语气平淡道:“好说,这次依旧我走最前边。” 王阳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有了数,看来二人已经不是第一次合作了。 陈科凑到王阳耳边,压低声音问:“他走第一个,要是踩坏了墓里的文物怎么办?”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没想到齐苍礼的耳朵却是异常好使。 齐苍礼偏过头瞥了陈科一眼,不紧不慢地说:“贫道是考古方向的硕士研究生,目前在读博士学位。” 陈科的脸一下子红了,尴尬地低下头,不敢再吱声。 齐苍礼没再看他,转身率先走进墓道。 邢正跟在后面,然后是刘志辉,王阳和陈科以及其他学生走在最后。 墓道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两侧的墙壁是用青砖砌成的,砖缝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味。 头顶没有灯,全靠手电筒照明,光束在墙壁上晃动,影子也跟着忽长忽短。 走了大约三十步,齐苍礼忽然停下脚步,他蹲下身,用手电照着地面上一块微微凸起的砖石,看了几秒,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细长的竹签,轻轻插进砖缝里,拨了拨。 “这里有机关,你们退后两步。” 邢正连忙带着众人往后退。 齐苍礼将竹签插稳,用力一按,只听见墙壁内侧传来“咔”的一声闷响,一块砖石向内缩了进去,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 齐苍礼起身拍了拍手,“好了,机关被废了。” 邢正擦了把额头的汗,庆幸道:“幸好今天带着齐道长来了,之前我们勘探的时候,都没发现这个机关,还好没有人踩到。” 齐苍礼解释:“不要小看古人的智慧,这种特制的墓道机关,光靠仪器很难测出来。”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慢了一些,目光不时扫过两侧的墙壁和脚下的地面。 幸运的是,一路上众人再也没有发现漏网的机关。 墓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门没有封死,留着一条窄窄的缝隙,足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齐苍礼带领众人钻了进去,映入眼帘的便是主墓室。 主墓室比墓道宽敞得多,大约有将近三百平方米,呈方形。墓室正中央摆着一具石棺,石棺四周已经被警戒线围了起来。 邢正没有走向石棺,而是侧过身,抬起手电,照向墓室左侧的墙壁。 墙上是一幅壁画,色彩已经有些斑驳,但人物的轮廓还很清晰。 “刘教授,您看这壁画是什么意思?”邢正指着墙壁说道,“根据我们的推测,这幅画应该是墓室故事的开始,也是唯一一幅非天宫场景的画作。” 刘志辉带着王阳和陈科走到壁画前,将手电的光芒对准墙面,三人同时抬头望去。 画中,一位穿着宋代官袍的男子跪在地面上,双手高举着一个绿色的椭圆形物品,可惜那物品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男子的表情庄重,微微仰头,目光向上。 而在画面的上方,云端之上,站着一位天神,身穿深蓝色龙袍,头戴朝天冠,正朝着那男子伸出一只手,姿态像是在迎接他。 三人一眼就根据服饰认出了那位天神。 “中天北极紫微大帝。”陈科低声说。 刘志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位高举绿色物品的男子身上。 “这位男子,应该就是墓主越王了。据仙史传说记载,宋朝时期玉皇大帝尚未归位,由紫微大帝代管东方天庭,负责接引有功之人升天成神,这个画面描绘的很可能就是接引的场景。” 王阳忍不住问:“也就是说,墓主越王已经封神了?” 身后的齐苍礼这时说道:“贫道先前已经查过道门存档的天庭封神榜,并未在其中找到嘉佑年间的越王封神记录,否则贫道可不敢进入天庭神祗的凡间陵墓。” 他思索了一下,又补充道:“当然,也不排除他是城隍以下的阴神。但这种概率很低,因为紫微大帝不可能亲自接引那么低的神职。除非这画是假的,这个场景是画师虚构的。” 王阳没有再接话。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壁画中越王手里的那个绿色物品。 手电的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绿莹莹的光,像是一块石头,又像是一颗果实。 他越看越觉得眼熟,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突然,他想起了家中那本只有嫡系才能翻阅的族书。 常州王家的族书,内容一直在随着时间补充,记载了家族近千年的历史。 王阳小时候翻过那本书,书的开头部分记录着: 宋朝淳化时期,王家先祖作为秦王赵元僖的近卫,从赵元僖手中获得了真仙所赐功法《寒潭经》。后来赵元僖入主洛阳称帝,王家被授意驻守赵元僖的常州老家,这一待就待到了现代。 书中有关赵元僖的描述,有一句话他印象很深:【简宗在日,常抚绿石,未尝稍离。】 而王家先祖在书中的批注里则猜测,那绿石或许就是传闻中真仙所赐的仙石。 至于越王,这位当年可是跟着赵元僖造反的主。 简宗驾崩后,玄宗嘉佑帝上位,因为厌倦了内斗,只是将越王赶回了苏州老家,并未对他下杀手。 王阳心中猛然一惊,或许是赵元僖死后,越王趁机拿走了仙石? “我想我知道这是什么了!”王阳刚开口,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动静。 那动静不小,不是脚步声,不是风声,而是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震颤声。 几个人同时转过头去,随后皆瞪大了眼睛。 陈科惊愕道:“棺材动了!” 是的,石棺的顶盖在颤动。 这不是错觉。 此时那厚重的石板正在上下跳动,幅度不大,但频率正在不断加快。 棺材盖撞击着棺材壁,同时内部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在寂静的墓室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第234章 墓地僵尸 “不好!残魂凝尸,这是要尸变!”齐苍礼脸色大变。 他反应极快,左手从袖中掏出几张符箓,右手一把扯开警戒线,纵身一跃,跳上了棺材板,将符箓贴在石板接缝处,手指掐诀,口中飞快地念咒。 符箓刚放上去,纸面就开始发黑,边缘卷曲,冒着青烟。几秒钟后,符箓燃烧起来,化成了灰烬,被棺材板震颤的气流吹散。 齐苍礼赶忙咬破右手食指,用鲜血直接在棺材板上画咒。 “我来助你!”王阳见状没有犹豫,几步冲上前,一跃跳上棺材板。 他一米八的个头,一百六十斤的体重,加上三品武者的下盘功夫,自认为棺材板会被轻松压住。 谁知脚刚沾到石板,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下方传来,猛地一掀,他整个人便被甩了出去,后背撞在墓室的墙壁上,嘴里涌出一股腥甜。 “噗!” 王阳吐出一口鲜血,后背撞得生疼,但他顾不上疼,只是瞪大眼睛看着那口石棺。 而且墙壁随着王阳这一撞,墓室内的机关似乎被触发,通道入口处传来“轰隆隆”的闷响,几人扭头看去,只见那扇石门已经关上。 下一秒,墓室四角的烛台凭空点燃,照亮了整座墓室。 齐苍礼还蹲在棺材板上,额头上青筋暴起,咬着牙往下压。 他通过刚才王阳的那一下,已经大概摸清了王阳的实力,咬牙说道:“三品远远不够,这僵尸怕是起码有八品!”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自己就是八品实力。 “这世上真有僵尸啊……”陈科站在墙角,脸色煞白,双腿止不住地发抖。 刘志辉倒是比陈科镇定一些,他退到壁画旁边,背靠墙壁,目光扫视着墓室的每一个角落,像是在寻找有没有别的出口。 邢正的手在发颤,但他还是从包里掏出了一部卫星电话,按了几下,却始终没有信号。 就在此时,棺材板的颤动忽然停了。 墓室里安静得可怕。 几个人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口石棺。 齐苍礼察觉到不对,赶忙从棺材板上跳下来,退后几步,挡在众人前面。 他将袖中剩余的符箓全部攥在左手,右手紧握着桃木剑,剑尖指向棺材。 “都退到我后面来,不要乱跑!” 话音刚落,墓室烛火猛地跳动起来。 下一秒,石棺盖板被一股巨力掀飞,尘土飞扬中,一道黑影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那是一具穿着宋代红色官袍的僵尸,其官袍已经掉色,颜色从鲜红褪成了暗褐。它的面容枯白,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双瞳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空洞。 “和壁画的着装一样,它就是越王?!”刘志辉惊愕道。 齐苍礼神情严肃:“没错,壁画是假的,它并没有封神,而是利用某种手段滋养身体,并锁住了自己的魂魄。” 这僵尸身上的气息已经远远超过了八品乃至九品,让他不确定究竟是十品还是说更高的境界。 “尔等是何人……” 沧桑的声音响起,正保持着警戒状态的齐苍礼愣住了。 他刚刚看到了什么? 僵尸张嘴了? 他有些不确定地回头看向众人:“刚刚……是它在说话吗?” 几人一脸呆滞地点点头,皆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似乎是以为众人没有听清,那僵尸的声音再次响起:“道长为何要带人闯入本王陵墓?本王应该没有得罪过道门。” 齐苍礼深呼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接着连忙行了个道礼,然后回答道:“敢问可是越王当面?” “正是本王。” 齐苍礼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嘴上继续说道:“殿下恕罪!近日发冢贼徒盗掘古墓,凿出多处穴洞。我等循迹查探,无意间误入此地,惊扰殿下静息,罪该万死。我等这便退去!” 他的语气恭敬,姿态放得很低,说完还微微弯了弯腰。 越王似乎因为刚醒,脑子还不太清醒。加上齐苍礼穿的是道门服饰,让他心生忌惮,这才会开口询问,没有直接动手。 眼见道门之人态度如此恭敬,越王也不愿再多纠缠。 它的脚轻轻在地面上一踏,石门那边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厚重的石门缓缓打开,随后越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赶紧走。 齐苍礼松了口气,赶忙再次行了个道礼,然后朝众人侧了侧头,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赶紧走!” 陈科随即拉起坐在地上的王阳,刘志辉和邢正也准备迈步。 “等等。” 越王突然又出声了。 几个人的动作同时顿住。 越王的目光越过齐苍礼,看向其身后的几个人。它的头微微歪着,黑洞洞的眼眶里看不出任何表情。 “现在是什么时候?”它询问道。 齐苍礼刚要开口回答,却见越王抬手制止了他:“道长勿语,且让那后生答我。”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了陈科。 “啊?我吗?”陈科看着越王盯着自己,不自信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 越王没说话,只是收回手。 陈科眼珠子转了转,心说一定不能说什么真历,于是张口胡诌道:“现在是大宋朝天启四十四年。” “当真?”越王追问。 陈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嘴比脑子还快:“夏国人不骗夏国人。” ‘完蛋!’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其余几人脸色亦是大变。 果然,一股气势从越王身上迸发出来,压得众人几乎喘不过气。 “大宋……没了?”越王的声音在发颤,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和愤怒。 陈科连忙找补道:“殿下放心,灭了大宋的大元也没了。况且朝代更迭这是历史所趋,历史上哪能有永不灭亡的皇朝呢?” 越王闻言却是怒道:“荒唐!我大宋乃君权神授之唯一正统,更手握三次真仙援护之机,国运根深蒂固,岂会轻易倾覆,为人取代?!” 陈科硬着头皮继续说:“君权神授是之前的事了,真仙已经在民国初期离开了蓝星,现在是人民当家作主,所有人平起平坐。” 这话一出,越王反倒笑了,那笑声阴森森的,听得人起鸡皮疙瘩。 “庶民也配与本王平起平坐?” 预感到不妙的齐苍礼突然暴起,手持桃木剑向着越王刺去,剑尖直指其心口。不料剑尖扎透官袍顶在越王的肌肤上,却无法再寸进。 齐苍礼使出了全身的力气,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桃木剑仍然纹丝不动。 越王讥笑一声,伸出干枯的手,一把抓住桃木剑,只轻轻一捏,桃木剑就断成两截。 他像吃甘蔗一样,把断掉的桃木剑放进嘴里,“咯吱咯吱”嚼了起来。 齐苍礼又将剩余的符箓一股脑全部贴在其脑门上,各式各样符箓糊了越王一脸。 不料越王只停顿了不到一秒,便伸手将符箓全部揭下来,看都没看,也都放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道长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吧。”越王讽刺地看着齐苍礼,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发黑的牙龈。 脸色难看的齐苍礼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既然如此,那贫道便让您见识见识我在龙虎山友人那里学来的术法!” 说罢,他伸出右手,左手食中二指并拢如剑,于右手掌心迅疾划诀,口中默念咒文,字句沉凝铿锵。 数秒后,齐苍礼猛地抬起头,口中大喝: “五雷正法!” 第235章 僵尸信徒 听到“五雷正法”四个字,越王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惊讶。 这时,齐苍礼右手袖中滑出一根通体裹着符箓的棍棒,他握住握把,朝越王的胸口狠狠顶去。 棍棒表面浮现出噼里啪啦的蓝色电流,发出“滋滋”的声响。 越王见状猛一挥手,一股巨力冲击过来,齐苍礼只觉得像是被一辆卡车撞上,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飞了出去。 他的后背撞在墓室的墙壁上,整个人都嵌进了砖墙里。 若非他是八品武者,这一下就已经殒命了。 啪! 那根棍棒从齐苍礼手中脱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最终停在王阳脚边。 齐苍礼嘴角溢出鲜血,他死死地盯着越王,愤怒道:“堂堂越王,竟也不讲武德搞偷袭吗?” 越王笑了,它毫不在意地回答:“本王并非有意。” 随后它向前一步,语气轻描淡写,“再给你一次机会,尽管放马过来。” 然而此时齐苍礼浑身动弹不得,哪里还有力气再攻击? 就在这时,王阳弯腰将那棍棒捡了起来。 他握住握把,手指摸到符箓下面有一块微微凸起的地方,他揭起符箓的一角,随后便看到藏于底下的电池仓。 “这是……电棍?”王阳看向齐苍礼,眼神里带着满满的错愕。 齐苍礼将眼睛侧向他,艰难点头:“你可以试试。” 越王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饶有兴趣地看向王阳,上下打量一番后,轻蔑地说:“区区三品,便是法器在手又如何?尽管过来。本王但凡退缩一下,便自戕归天!” 王阳深呼一口气,握紧手中的电棍,大喝一声朝越王冲了过去。 电棍在即将接触到越王身体的那一刻,他的拇指使劲按下了按钮。 电流猛地释放出来,蓝色的电弧从棍头窜出,击中越王的胸口。 符箓加持下的电棍释放出含有纯阳之力的电流,顺着越王的胸口蔓延到全身。 电流在他的身体表面跳动,发出“滋滋啪啪”的声响,越王的身体开始高频率地颤抖,官袍上也冒出一缕缕青烟。 王阳握着电棍的手臂被电棍的反震力震得发麻,只能一直咬着牙坚持。可他很快惊愕地发现,在这种高强度的电击下,越王竟然缓缓抬起了一只手,慢慢朝电棍伸过来。 王阳此时不敢有别的动作,所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一点一点靠近。 “我来助你!”陈科突然大吼一声。 他从随身背包的侧面抽出一瓶矿泉水,迅速拧开盖子,一边朝越王冲来一边喊:“玄水正法!!!” 他跑到越王侧面,将半瓶矿泉水泼在越王身上。 水花飞溅,打湿了越王的官袍和裸露的皮肤。 电流在水分的传导下更快地遍布越王全身,这下越王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那只伸出来的手也停在半空中,止不住地哆嗦。 陈科见状,胆子大了起来。 他将剩下的半瓶矿泉水对准越王的脸,一股脑全泼了上去。 水流顺着越王的面颊淌下来,流进它的眼眶里。 下一刻,它那空洞的眼眶里竟然冒出两缕青烟,像是触电烧焦了什么。 陈科脸上随即露出胜利者的得意笑容:“大人,时代变了!” “传统鬼物哪里比得上现代科技的力量?也就是我们没有枪,不然怎么着也得让你体验下碳基生物的脆弱感。” 话音刚落,越王身体的抖动突然停了。 它的眼眶缓缓转向陈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陈科的笑容僵在脸上,慢慢扭过头看着王阳,颤声询问:“王哥,他怎么没事了?” 王阳还没来得及解释,后方的齐苍礼发话了:“坏了!这东西以往不常用,贫道临行前忘换电池了!” 轰!!! 一股强大的真气从越王身上迸发出来并向四周扩散,它身上的水分在真气的冲击下瞬间蒸发,化作白雾升腾而起,官袍上的水渍消失得干干净净。 王阳和陈科被气浪震得两腿一软,双双坐在地上,面露绝望。 越王踏前一步,一脚踩碎了石板。 王阳和陈科只觉得心跳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们张着嘴,却吸不进空气,脸全憋得通红。 王阳强撑着力气,牙关紧咬,一字一顿地说:“堂堂的大宋藩王,连诚信都不讲了吗?” 越王闻言停住脚步,看着坐在地上的王阳,过了几秒,它抬起左手,放在自己的头颅上。 只听“咔嚓”一声,它的头被自己强行掰断,耷拉在肩膀上,以诡异的角度垂着,脸部正好对准另一侧的陈科。 再看脖子断口处,没有血,只有暗灰色的腐肉和干枯的筋腱。 近距离看着那张脸,陈科眼睛瞪得老大,下巴也差点掉下来。 这场面,可比什么恐怖片都要刺激太多了。 随后,越王抬起右手,抓住耷拉着的头颅,往脖子上一按。 又是“咔嚓”一声,头颅被重新安了回去。 它摇头自嘲道:“本王本就是死人,倒是想归天,只可惜不能如你我所愿啊~” 说着,它又看向自己干枯的双手:“谁能想到仙石在侧,最后却是变成了这副模样。” 王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连忙从胸口掏出那枚佩戴多年的真仙玉佩,亮给越王看。 “我等皆是真仙信徒!”王阳语气诚恳,“有传闻真仙近期又重返人间,就居于洛阳嵩山,你跟着我们出去,未必没有恢复的可能。” 越王看到那枚刻着真仙的玉佩,浑身的气势瞬间收敛回去。 身体本能促使他赶紧双膝跪地,朝着玉佩行出大礼,额头触地,姿态虔诚。 行礼完毕后,他直起身子,眼眶对着王阳:“传闻僵尸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本王已经成了这样,怎么可能还被封神?” 王阳摇了摇头,语气坚定:“真仙信徒,人人平等,不分身份,不分国籍。殿下若是当真信仰真仙,便不该以此心度真仙之腹!” 越王沉默了片刻,随即低下头,对着玉佩喃喃自语:“真仙恕罪~” 它重新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王阳手中的玉佩。 黑洞洞的眼眶里虽看不见眼珠,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在思考。 墓室里安静极了。 几个人的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静等着越王的回应。 过了许久,越王终于说话了:“好,那本王便随你们走一遭。” 这话一出,王阳和陈科还没反应过来,远处的刘志辉突然兴奋地叫了一声:“太好了!” 他似乎忘记了恐惧,忘记了越王的僵尸身份,快步冲上前,握住越王那干枯发黑的双手上下摇晃,脸上写满了激动:“越王殿下,十一世纪欢迎您!” 活着的僵尸,而且还是八百多年前宋朝的会说话的僵尸,这可比国宝文物珍贵得多! 第236章 仙石 当被问及都需要带什么离开墓室时,越王转过身,走回那口敞开的石棺旁边。 它弯下腰,捡起了一枚扁平椭圆的绿色石头,那石头比鸡蛋略小,表面光滑,在手电的光照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至于棺材里的玉器、金饰等各种名贵陪葬品,它看都没看一眼,仿佛那些东西只是无用的垃圾。 看到那枚石头的一刻,知道这是何物的王阳呼吸都停滞了。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手在发抖,胸膛起伏得厉害,同时眼睛死死盯着那枚绿石,眼眶泛红,眼泪几乎快要流下来。 “这是何物?”刘志辉上前打量着那枚绿石,满脸好奇。 身后的王阳抢先回答:“仙石,而且还是可能被真仙触摸过的仙石。” 刘志辉闻言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都呆住了。 越王这时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和确认王阳的话。 这一下,刘志辉连越王这具僵尸都没那么在意了。 他的视野全被那块仙石填满,脑中反复回响着“真仙触摸过的仙石”这句话。 试问仙史研究者,此生最大的愿景又能是什么呢? 无非是步步趋近真仙遗踪,多窥几分神迹道痕罢了。 况且作为一个研究仙史学几十年的教授,他太清楚这枚石头的分量了。 如果这是真的,那它就不是一件文物,而是一件远超国宝级别的圣物。 能与其处于同一地位的,只有洛阳博物馆的传国玉玺,和那枚某爱国人士捐献出的据说是当年真仙赏赐宋仁宗赵汝良的仙糕。 “能让我摸摸吗?”刘志辉的声音几乎是在恳求。 越王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出手,将那枚石头握在掌心里:“可以让你离近点瞧瞧。” 刘志辉连忙凑上前,弯下腰,把脸凑到越王的手掌边。 他的鼻尖几乎快要碰到仙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层绿莹莹的光泽,嘴里嘟嘟囔囔,王阳也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也不是越王小气,而是这仙石越王也宝贝得很,看得比王权富贵乃至生命都重要。 当年赵元僖也是在一次醉酒后,曾向它透露过这石头大概率便是真仙买下嵩山时赐给多林寺的那块仙石。 听闻其来历,碍于赵元僖的实力,越王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压下动刀夺石的心。 自那以后,他日日夜夜想着这仙石,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每次见到赵元僖摩挲那枚绿石,他的心就像被猫抓一样。 赵元僖受玺并驾崩的当夜,越王是最早知道消息的那批人。 它第一时间带兵冲进宫中,见到了崩于龙椅之上的赵元僖。 它无视了赵元僖手里的传国玉玺,直接把手伸进赵元僖的怀中,摸到了那枚温润的仙石,紧紧攥住揣进自己的袖中。 随后的日子里,他象征性地支持了赵元僖的儿子继位,以免有人生疑。 之后没过多久,他便带着兵回了苏州,再也不问朝堂之事。 而在其下葬后,这枚仙石也随着一同放入了棺材。 不过让越王没想到的是,或许是仙石能量太强,死后不久的他魂灵苏醒,结果却被锁在了身体里,且在不断地提升实力。 难以冲击的十品在棺材里毫无阻碍地突破了,之后他好像隐约又突破了几层桎梏,这导致现在它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实力。 “那我们便走吧。”看了半晌的刘志辉直起身,目光恋恋不舍地从仙石上移开。 “我说……这儿还一人呢。”齐苍礼虚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几个人转过头去,这才尴尬地想起齐苍礼还嵌在墙里。此时他的眼神都已经有些涣散,但所幸意识还算清醒。 越王走向齐苍礼,行至五米处,伸出右掌,五指张开,对准齐苍礼的胸口。 一股吸力从掌心涌出,齐苍礼的身体被从墙壁里吸了出来,飘在半空中,然后缓缓落在地上。 越王重新取出仙石,将它放置在齐苍礼的额间,并运转真气。 只见仙石发出一层淡淡的绿光,光芒顺着齐苍礼的额头扩散到整个面部,再往下蔓延到脖颈、胸口、四肢。 骨骼复原的奇特声音在齐苍礼体内响起,齐苍礼咬着牙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从痛苦渐渐变为放松。 不久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睛,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又甩了甩胳膊,发现断裂的骨头已经接好,内伤也愈合了大半。 于是连着朝着越王行了个道礼,语气诚恳:“多谢殿下。” 越王没有说话,只是将仙石小心地装回袖中,又拍了拍,确认放稳了才收回手。 “太神奇了!”看着这一幕的刘志辉脸上满是着迷,他教书几十年,写过不少论文,也参与过几次考古发掘,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一枚仙石,一具僵尸,竟然真能如历史传说中讲的那般,活死人肉白骨,这已经完全颠覆了传统医学。 幸好他不学医。 为了保持低调,邢正教授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口罩和一顶遮阳帽递给越王。 越王随手戴上帽子,继而接过口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抬头看向众人。 邢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后上前帮越王把口罩戴上,再帮忙把帽檐压低,遮住它那双黑洞洞的眼眶,以防吓到外边的人。 “等上了地面,我会给有关部门打电话。”邢正坦言道。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已经不是他能处理的了,必须上报。 刘志辉也明白,僵尸之事涉及太大,京城大学顶多能争取到一个研究机会,不可能把越王占为己有。 况且这具僵尸本来就有智商,有自己的意识,不能当作普通文物对待。 他只能暗暗祈祷,希望之后能有机会近距离研究一下那枚仙石。 而陈科则是趁众人不注意,悄悄打开了手机相机,切换到自拍功能,侧过身,把手机举到前方,镜头对准自己和越王,按下了快门。 “干嘛呢你。”距离最近的王阳发现了他的小动作。 陈科收起手机,抬头挺胸,一脸严肃:“王哥,先前是我太傻了,我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愿意相信自己想信的,现在我才知道这有多么可笑。我宣布,以后我再也不是无神论者,我就是最虔诚的真仙信徒!” 王阳闻言翻了个白眼:“少信点网友评论和AI软件就行。” 陈科听他这么说,急忙辩解道:“网友评论的准确性确实有待商榷,但AI还是挺准的,不信一会儿你看。” 等众人回到地面有了信号网络,他赶紧打开AI软件汤包,点击左下角的“深度思考”开关,然后在输入框里打字:【世上存在真仙吗?】 屏幕上的汤包显示“思索中……”,三个小点在跳动。 过了几秒,汤包给出了回答: 【有关世上是否存在真仙,这是个有趣的问题。真仙或许一直存在于信徒们的心中。但结合询问人以前的相关表述,并从唯物的角度来看,我认为真仙的存在并不科学,所以答案是不存在。】 “你看吧。”看到汤包答案的王阳耸了耸肩,跟着离开的队伍往前走。 陈科急了,手指飞快地打字:【扯淡!真仙是存在的!他回归蓝星了!】 汤包又显示“思索中……”,这次时间比上一次长了一些。 然后屏幕刷新:【哈哈~刚刚撒谎被你发现了,是的,真仙确实存在,祂就在洛阳嵩山的琉璃星塔之中】 陈科看到这个答案,眼睛一亮,连忙追上前面的王阳,把手机举到他面前:“你快看!” 王阳低下头,目光落在屏幕上。 只见刚刚回复的内容被替换,屏幕上转而显示着一行灰色的提示文字: 【你的问题不符合内容规范,我无法为您解答,请换个问题再问我吧。】 陈科也看到了那行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看吧,有些时候,你并不能在网上看到真实答案。”王阳拍了拍陈科的肩膀,语气平静,“相信自己的眼睛吧,师弟。” 第237章 太祖之子 夏国京城,统领办公室。 “僵尸?仙石?” 商宁放下手中那份厚厚的报告,揉了揉太阳穴。 报告是下边递交上来的,里面详细记录了越王赵元伟从石棺中苏醒、与考古队对峙、以及被带离墓室的全过程。 报告还附了几张照片,上边是一具穿着宋代官袍的僵尸,容色惨白,眶骨嶙峋,但身姿笔挺,同时又看着镜头面露迷茫。 像是报告中什么大宋时期的藩王成了僵尸,真仙下凡时所赠的仙石,这几条信息随便拎出一条都够引起全球波动。 商宁不敢马虎,他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拨通了嵩山道场的电话。 电话响过几声后,那头接了起来,是李纪的声音。 商宁将情况简要叙述了一遍,特别提到赵元伟想要求见嵩山道场的观主也就是李纪本人时,李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是之后再给商宁答复。 事实上,赵元伟原本是想依照它那个时代的规矩,先求见真仙宫观主的。 在宋朝,真仙宫是嵩山道场在山下的门户,有什么事情想要禀报山上,一般都是先告知真仙宫,由真仙宫代为转达。 但当同乘大巴的陈科告诉他,如今的真仙宫已经是一家盈利性企业,和山上的嵩山道场严格来说不是一家,且嵩山道场的仙官也已经没了之后,赵元伟的反应比它之前知道大宋亡了还震惊。 等陈科又为它解释完何为盈利性企业后,赵元伟更是愤怒:“成何体统!信仰之事,岂能牵扯铜臭?!” 陈科被它这嗓子吓了一跳,王阳赶紧拉住他,示意他别再说了。 李纪这边,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他当然明白赵元伟的想法。 自己就一修为不高的普通道士,不久前才有了人间传话权。人家必定是想通过自己询问能否拜见真仙,或是下边的一些神祇。 但问题是,真仙只授予了自己对山下的单方面传话权,可没有说过自己能够主动汇报情况啊。 他能做的,无非是把上面交代的事情往下传达。 于是李纪也犯了难。 说来也巧,感到饥饿的他刚出院子打算去食堂吃午饭,就在路上碰见了正在闲逛的朱由孝。 朱由孝近来效仿其他天神,也变回了年轻模样,此刻他穿着一套休闲服,正狂吸手里的珍珠奶茶,由于吸管被咬扁,所以吸地很吃力,但看起来他却好像乐在其中。 因为这位天神时常在塔外活动,而且前阵子还央求李纪给他下过手机游戏,虽然李纪也不会,但好歹是让山上的年轻徒弟帮上了忙,所以他算是李纪少数熟悉的几位神明之一了。 “星君留步,我有件事想问下您,是这样……”李纪快步走上前,将赵元伟的情况简要说明。 朱由孝听完,扭头指着一位正从旁边路过,手里啃着包子的年轻人:“这不,赵家人就在你旁边呢,你把情况给他说说。” 李纪这才注意到那个年轻人。 他一米七几的个头,穿着粉色短袖蓝色短裤,头上还戴了个头戴式耳机,看起来很是时髦。 听朱由孝提到自己,年轻人停下脚步,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几下,静等着李纪开口。 “这位是?”李纪有些不好意思。 这也不怪他不认识,毕竟天庭的神太多了,特别是那数不胜数的天将。 他们虽然职位较低不能下山,但也获准可以下班后在山上透气,用俸禄购买山上的吃食。 所以现在的嵩山之上很热闹,每天有很多神在琉璃星塔门内进进出出,穿着打扮各不相同,有穿道袍的,有穿现代时装的,甚至还有穿铠甲的。 那年轻人微微一笑,点头道:“天庭偏将,守真将军赵必检。” “原来是赵将军,久仰久仰!”李纪连忙恭敬行礼。 他心里清楚,虽然面前这位只是天庭最基层的天将,但架不住人家也是天神,是真正超脱了生死、位列仙班的存在。 况且他说“久仰”可不全是客套话,赵必检这个名字他确实知道,毕竟人家可是在宋朝史书上留下过浓重一笔。 李纪将越王赵元伟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赵必检听完,得知现在山下竟然还有赵家元字辈的长辈在世,也吃了一惊。 他连忙表示自己会将情况告知家中长辈,随后几口将剩下的包子吃完,转身走向琉璃星塔。 李纪看着他消失在门内的身影,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 他真希望自己有生之年也能进去瞧瞧那里边究竟是何光景。 赵必检将消息汇报给了平常不怎么爱见面,一见就叫自己“蠢娃子”的宿将箕水豹赵汝醇, 赵汝醇听了赵必检的汇报,也非常重视,他不敢耽搁,连忙再往更高职位的赵姓神祇上报。 消息一层层传递,最后传到了紫微大帝赵光极这里。 对于赵元伟这个名字,赵光极是有印象的。 他是赵光义的第九个儿子,出生在自己上山之后。 若是别的人,赵光极不会管。 天庭有天庭的规矩,僵尸这种事情,按照流程应该由地府在发现之后做善后处理。 但赵元伟不同。 他是自己兄长的儿子,而兄长于自己有恩,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若非兄长,自己也绝不可能坐到现在这个位置。 所以他无法坐视兄长之子、赵家后人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思来想去,他最后还是出了自己的殿宇,前去求见玉皇大帝李瑛。 赵光极进殿后,没有多余的寒暄,将赵元伟的情况如实禀报。 他讲的很客观,没有先替赵元伟求情,也没有替它辩解,只是把事情经过说清楚。 李瑛听完,第一反应不是询问赵光极的个人想法,而是询问座下当值的玉府左仆射王安世:“苏州那时候的地府城隍,是何人任职?” 王安世连忙从身后的架子上搬下一摞厚重的卷宗,低头翻阅起来。 李瑛看着他的动作,微微皱起眉头。 “明日给汪天师说一下,就说是朕在催他,天庭的无纸化办公进展太慢了,尽快把所有资料全部整理成电子版存档,这样也方便查询资料。” “朕倒是没什么,可万一将来碰上圣祖询问怎么办?圣祖时间何其宝贵,总不能让祂等咱们。” 王安世连连称是,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一些。 他很快找到当时的记录,恭敬地禀报:“陛下,彼时苏州城隍一职,尚空缺未补。” 李瑛微微颔首,没再追问。 毕竟以他的身份,再往城隍以下的职务追责就不太合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