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临天下:从灰烬中涅槃的少女》 第一章 急报!江南水患 “陛下!临江县堤坝溃决,淹田千顷,灾民数万流离失所!”兵部尚书出列急奏,“请速拨钱粮,派遣钦差!” 江南连绵阴雨,以连绵不绝下了整整十日之久,运河水位暴涨,沿岸数县告急,急报入京时,大周朝的天子顾谨言正在早朝。 朝堂哗然。江南是赋税重地,此番水患,必伤国本。 坐在皇位上的顾谨言面色凝重:“众卿以为,派谁前往合适?” 众人面面相觑。这差事烫手——办好了是本职,办砸了便是掉脑袋的罪过。 一片寂静中,文官队列末尾,忽然响起清亮的女声。 “臣愿往。” 满朝文武齐刷刷回头。只见林梦身着青色官服——那是顾谨言特赐的,允她以“文华殿行走”的身份列朝——出列跪拜。 “胡闹!”王崇第一个反对,“皇上您不能昏了头啊!,许这妖女自由进出皇宫、入朝为官、还空置后宫不纳妃嫔,荒唐成了这样也便罢了,治水赈灾乃国之大事岂容女子插手!这次您要是再许这丫头去治水,那可就犯了大忌讳啊!” “王大人。”林梦不卑不亢,“女子为何不能为国分忧?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我自认才学不差,王大人不敢,诸位朝臣都不敢,我主动揽了这差事,怎么还带阻止的?” “古往今来岂有女子治理灾变之说!” “那本朝长公主曾督军西北,又当如何?” 王崇被噎住。长公主是今上亲姐,曾女扮男装随军出征,立下战功,这是朝野皆知的事。 “陛下!”工部尚书出列,“林姑娘虽才学过人,但治水非比寻常,需实地勘验、调度物资、安抚灾民,她年轻识浅,恐难当大任。” 顾谨言沉默片刻,看向林梦:“你有何把握?” “臣有三策。”林梦朗声道,“其一,开官仓放粮,让灾民挺过饥饿,养足体魄后,再以工代赈,征灾民修筑堤坝,按工发粮;其二,请太医院遣医官随行,防治疫病;其三,请陛下赐尚方剑,凡贪污赈灾款、克扣灾粮者,无论官阶,立斩不赦。” 朝堂静了一瞬。 “好一个立斩不赦。”顾谨言忽然笑了,“林梦,朕问你,若朕给你这把剑,你敢杀人吗?” 林梦抬起头,目光如刀。 “为了灾民能活命,臣敢。” 三日后,林梦离京。 顾谨言亲送至城门,将一柄古朴长剑交到她手中。 “此剑名‘清霜’,是太祖佩剑,上斩贪官,下诛佞臣。”他看着她,“朕将它给你,便是将江南百姓的生计给你——功成,你便是功臣;事败,朕也保不住你。” “臣明白。” “还有这个。”顾谨言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见此令如见朕,可调动沿途所有官兵。” 林梦郑重接过。 马车驶出城门时,她回头望去。顾谨言仍站在城楼上,一袭玄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江南的形势,比奏报中更糟。 洪水冲垮了堤坝,也冲垮了官府的威信。灾民聚在府衙前,哭喊震天;粮仓早已被蛀空,账本做得漂亮,可打开粮仓,里面堆着的却是发霉的陈米和沙土。 林梦到的第一日,便斩了临江知府。 那人跪地求饶,说自己是太后远亲,说愿献上全部家产。林梦只问了一句:“洪水来时,你开官仓放了几石粮?” 知府语塞。 “灾民易子而食时,你在何处?” “下官、下官……” 清霜剑出鞘,血溅三尺。 全场死寂。灾民、衙役、随行官员,全都惊呆了。 林梦提着滴血的长剑,走上高台。 “我乃陛下钦差,奉旨赈灾!”她的声音传遍四方,“自今日起,开仓放粮,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皆可报名修堤,每日发粮三斤!老弱妇孺,每日领粥两顿!” 有人怯怯问:“姑娘……大人,当真?” “当真。”林梦举起玄铁令,“此令在此,如陛下亲临!凡贪污灾粮、欺压灾民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 人群沉寂片刻,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那三个月,林梦几乎没合过眼。 她亲自勘验堤坝,重新设计加固方案;她走访灾民,记录每户损失;她清点府库,将贪官污吏的家产充公,全部换成粮食、药材。 有地头蛇想给她下马威,半夜纵火烧粮仓。林梦亲自带队救火,火扑灭后,她沿着蛛丝马迹,三日内将纵火者全部缉拿——是当地一个豪绅,与已斩的知府是姻亲。 “大人饶命!小人愿献上半数家产!”豪绅磕头如捣蒜。 林梦坐在堂上,面色疲惫,眼神却冷。 “你的家产,本就是民脂民膏。”她扔下令牌,“拖下去,斩。家产全部充公,用于赈灾。” 渐渐地,流言变了。灾民们开始叫她“女菩萨”,说她夜里会化作白鸟,巡视堤坝;说她剑斩贪官时,眼中会有金光。 林梦听了,只是笑笑。 她只是太累了。累到有一次巡堤时,脚下打滑,险些跌进洪水。是随行的年轻工部主事拽住了她。 “大人小心!” 那主事叫陈砚,是新科进士,自愿请缨来江南。这三个月,他跟着林梦跑前跑后,从白面书生晒成了黑炭。 “多谢。”林梦站稳,看向已初见雏形的新堤,“快了,再有一月,堤坝就能完工。” 陈砚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忽然道:“大人,您该休息了。” “灾民还没安置完,如何休息?” “可您若倒下了,灾民更无指望。” 林梦怔了怔,看向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青年。他眼中有关切,有敬佩,还有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说得对。”她终于妥协,“今晚我早点歇息。” 堤坝竣工那日,天空放晴。 数万灾民聚在堤上,看林梦亲手砌上最后一块石料。鞭炮响起时,许多人跪地痛哭——他们知道,能活下去了。 林梦站在高处,看着那些人。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中有了光。 “大人。”陈砚走到她身边,递上一本册子,“这是各县安置灾民的明细,请大人过目。” 林梦接过,忽然问:“陈砚,你为何自愿来此?新科进士本该留京,前程似锦。” 陈砚沉默片刻,道:“下官出身寒微,家乡也曾遭灾。那年冬天,我娘饿死在逃荒路上。”他抬起头,眼中有光在闪动,“所以下官发奋读书,就想有朝一日,能不让别人也经历这种苦。” 林梦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国家未来升起的一颗济世之星 “你会是个好官。”她轻声说。 返京前夜,林梦在灯下写奏折。 窗外忽然传来轻响。她警觉地按住剑柄:“谁?” 第二章 暗卫夜七 “娘娘是我。” 声音很轻,但她听出来了——是顾谨言的暗卫。 她惊得起身开门。门外,暗卫一身黑衣,风尘仆仆,手持一个装书信的筒子。 “夜七?你怎么——” “陛下让我替他来看看你。”暗卫夜七走进屋,打量着她清瘦的脸颊,“娘娘瘦了,陛下会心疼的。” “陛下在朝中如何?,可否被那些老狐狸刁难?” “娘娘放一万个心,陛下心眼多着呢。”暗卫夜七坐下,和林梦像多年好友般谈笑风生“陛下不刁难那群老顽固就不错了,那群废物那来的能奈刁难陛下。” 暗卫夜七突然从儿戏的态度转为严肃:“皇上说,朝中有人想对娘娘你耍阴招,娘娘要多防备。” 林梦心头一跳。 “这三个月,朝中弹劾你的奏折,堆了这么高。”暗卫夜七比了个手势,“有说你专权跋扈的,有说你滥杀无辜的,有说你与下属关系暧昧的。”他顿了顿,“太后那边,更是直言你是妖女祸国。” “那陛下他信吗?” “陛下若信,就不会派我来了。”暗卫夜七笑了,“娘娘,你做得很好。比陛下预想的还要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娘娘记住,回京之后,才是真正的硬仗。那些被你触动利益的人,不会善罢甘休。太后一族,更会借题发挥。” “我可不怕。” “陛下和我都知道。他还让我转述”暗卫夜七转身,模仿顾谨言口吻。“朕想问你——林梦,你可愿永远站在朕身边,与朕共担这江山之重?” “我愿。”她一字一句,“但请你告诉陛下,我不愿只做陛下的刀,也不愿只做陛下的臣。” 暗卫夜七挑眉:“那娘娘你想做陛下什么?” “我想做陛下的伙伴。”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做能与陛下并肩而立,共看这万里江山的人。” 静夜无声。远处传来江水奔流的声音,滔滔不绝,如同这时代的洪流,裹挟着每一个人向前。 暗卫夜七愣了愣,答应道。 “好。”他说,“我会一字不差的把原话带给陛下 暗卫夜七走后,林梦在灯下坐了许久。她提笔,在奏折末尾添了几行小字,而后封好,唤来驿卒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 三日后,御书房。 顾谨言展开奏折,目光落在最后那几行力道透纸的字迹上: “臣闻,治大国如烹小鲜。今江南初定,民气待复苏。臣斗胆建言:一曰蠲免受灾三县今岁税赋,以养民力;二曰擢拔治水有功之吏,工部主事陈砚勤勉笃实,可堪大用;三曰严查江南官场积弊,溯本清源,以防再生溃堤之祸。臣自知僭越,然既受陛下信重,当知无不言。江南事毕,不日返京,前路艰险,臣与陛下,一体同心。” 指尖抚过“一体同心”四字,顾谨言眸色渐深。他抬眸,看向侍立一旁的夜七:“她真那么说?” “是,一字不差。”夜七垂首,“娘娘说,愿做陛下的伙伴,并肩而立。” 顾谨言沉默良久,忽而低笑一声,那笑声里辨不出是欣慰还是怅然。“伙伴……好一个伙伴。”他起身踱至窗前,望着宫墙外沉沉的夜色。 “陛下,”夜七迟疑片刻,“太后那边,近日与镇北侯府走动频繁。还有,王御史联合了十几位大臣,已拟好弹劾娘娘的折子,只等娘娘回京,便要发难。罪名是……专权擅杀,结交外官,意图不轨。” “结交外官?”顾谨言挑眉,“是指陈砚?” “是。他们查到陈主事是娘娘在江南最为倚重之人,且……且陈主事对娘娘,似有倾慕之心。” 顾谨言眼神倏地一冷,随即又归于平静。“知道了。你下去吧,江南那边,加派人手,务必护她周全返京,陈砚此人也是个能臣,就不追究他对朕妃子的冒犯了。” “是。” 第三章 回京,暗流涌动 半月后,林梦返京。 没有百姓夹道,没有凯旋仪仗。她青衣简从,一车一骑,在晨雾中悄然抵达城门。城墙下,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候着。 车帘掀开,沈文渊端坐其中,神色凝重。 “义父?”林梦讶然。 “上车说话。”沈文渊示意她进来。马车驶动,朝着沈府方向。 车内,沈文渊递过一个食盒,里面是还温热的桂花糕。“你义母连夜做的,说你爱吃。” 林梦心头一暖,拈起一块,甜香在口中化开,却带着一丝苦涩。 “江南的事,办得漂亮。”沈文渊看着她清减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朝中的风,刮得更猛了。王崇纠集了二十七名御史、言官,联名弹劾你十八条罪状。太后那边,昨日召了娘家侄女柳如眉入宫,一住就是三日。” 林梦慢慢咽下糕点。“多谢义父提点。陛下……可好?” “陛下稳坐钓鱼台,这几日将弹劾你的折子全部集齐堆成堆扔一边,还将你报上来的有功人员名单发交吏部议赏,尤其是那个陈砚,陛下亲批‘才堪大用,着即擢升工部员外郎,留京候用’。”沈文渊意味深长地看着林梦,“陛下这是在为你铺路,也是在将你架在火上烤。陈砚升迁如此之快,必招嫉恨。你与他,在外人眼中,已是同党。” 林梦手指蜷缩了一下。“女儿与陈主事,清清白白。” “为父自然信你。但人言可畏,尤其是,”沈文渊压低声音,“太后和镇北侯,正愁找不到陛下的错处。你如今,就是他们眼中最好的突破口。明日大朝,你需万分小心。” 次日,太极殿。 林梦身着钦赐的青色官袍,立于文官队列末。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钉子般扎在背上,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果然,刚议完几件寻常政务,王崇便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臣,御史王崇,弹劾文华殿行走林梦,江南赈灾期间,专权跋扈,擅杀朝廷命官,结交外官,收买人心,更兼以女子之身,干预朝政,败坏纲常,其心可诛!请陛下明察,将其革职查办,以正朝纲!” 话音落,又有数名官员出列附和。 “臣附议!” “女子为官,阴阳颠倒,国将不国!” “林梦在江南,动用尚方剑连斩七名官员,其中临江知府乃朝廷从四品大员,纵然有罪,也当押解回京,由三司会审,岂可私刑处决?此例一开,国法何在?” 声浪一重高过一重。不少中立官员也面露犹疑。 林梦垂眸静立,恍若未闻。 龙椅上,顾谨言神色淡漠,等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王卿弹劾林梦擅杀,临江知府该不该杀?” 王崇一愣:“纵然该杀,也当依律……” “依何律?”顾谨言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寂静,“《大周律》,贪墨赈灾钱粮至百两者,斩;至千两者,凌迟。临江知府贪墨官仓存粮,以沙土霉米充数,致使灾民易子而食,其罪何止千万?林梦持尚方剑,代天巡狩,先斩后奏,有何不可?难道要等押解回京,让他有机会走通关系,逍遥法外,让江南灾民继续饿死?” “这……”王崇额角见汗。 “至于结交外官,”顾谨言目光扫过众人,“陈砚勤勉任事,治水有功,朕已擢升其为工部员外郎。同朝为官,同心协力办好差事,便是结交?那朕与诸位卿家日日在此议事,岂非更是结党?” 众人哑口。 “至于女子干政,”顾谨言站起身“朕之皇姐,靖宁长公主,昔年西北烽烟,亲冒矢石,稳守边关三年,使戎狄不敢南下。按诸卿所言,长公主亦是败坏纲常?” “长公主乃天潢贵胄,岂是寻常女子可比……”有人小声嘀咕。 “哦?”顾谨言目光如电,射向发声处,“依卿之意,只有皇家女子可为国效力,寒门女子便只配相夫教子?那我大周开国皇后曾随太祖马上征战,她出身起义军,非是天家,莫非也错了?” 殿内落针可闻。 顾谨言重新坐下,语气恢复平静:“林梦江南赈灾,活民数万,修筑堤防三百里,追回赃款八十万两,功在社稷。朕已决意,擢升林梦为户部清吏司郎中,正四品,专司稽查天下钱粮账目,肃清积弊。” “陛下!万万不可!”王崇噗通跪地,以头抢地,“四品实职,从未有女子担任!祖宗法度不可违啊陛下!” “祖宗法度?”顾谨言忽然笑了,那笑却未达眼底,“王卿口口声声祖宗法度,那朕倒要问问,太祖皇帝《大周诰》有言:‘唯才是举,不拘一格’,这算不算祖宗法度?太宗皇帝曾设‘女史’掌宫中典籍,这算不算祖宗法度?祖宗之法,为的是江山永固,百姓安康。若拘泥陈规,坐视英才埋没,才是真正违背祖宗安民治世之心!” 他目光扫过满朝文武,一字一句:“此事,朕意已决。退朝。” 退朝后,顾谨言独留林梦在文华殿。 “怕吗?”他问,亲手递过一盏茶。 林梦接过,茶水温热,熨帖着冰凉的手指。“不怕。只是……将陛下置于风口浪尖,是臣之过。” “风口浪尖?”顾谨言笑了笑,“朕自登基那日起,便一直在风口浪尖。今日之事,不过是将暗涌掀到明面上罢了。”他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背对着她,“知道朕为何一定要你入户部,掌钱粮稽查吗?” 林梦心念流转:“国库……有问题?” 第四章 遇袭 “不是有问题,是有大问题。”顾谨言指尖点在地图上几个位置,“江南税赋,历年账目漂亮,实则三成落入地方,两成在漕运损耗,真正入库的不足五成。边关军费,年年增加,可镇北军报上来的兵械损耗、粮草消耗,不合常理。还有河工、赈灾、官俸……处处漏风。国库年年吃紧,朕想修路、兴学、强军,处处掣肘。”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林梦,户部是朝廷命脉,也是积弊最深之地。朕把你放在这个位置,是要你去做一把最锋利的刀,替朕撬开这铁板一块。你可能会发现,你今日在朝堂上面对的反对,只是冰山一角。你要动的,是无数人的奶酪,牵扯到盘根错节的利益,甚至……包括一些你意想不到的人。” 林梦明白了。这是一场战争,一场没有硝烟,却可能更加残酷的战争。而她,被她的君主,亲手推到了先锋的位置。 她放下茶盏,整衣肃容,深深一拜。 “臣,愿为陛下手中利刃,劈开这重重迷障。纵前路荆棘,百死无悔。” 顾谨言扶起她,这一次,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温热有力,带着薄茧。 “不是利刃。”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是战友。林梦,记住,你不是孤身一人。朕与你,同进同退。” 手腕处的温度仿佛沿着血脉一直烫到心里。林梦迎着他的目光,重重颔首。 接下来的日子,林梦如同陷入一场无声的战役。 户部衙门,表面恭谨,内里却壁垒森严。她这个新任郎中,接手的是一堆陈年旧账,下属官吏阳奉阴违,同僚要么避之不及,要么语带讥讽。查账?账册永远“刚好”缺失关键几页;调档?库房管理总能找到理由拖延。 这日,林梦看着手中一份明显有问题的江北漕运损耗账目,对负责的主事道:“李主事,天佑七年,江北漕粮损耗报了两成,据我所知,那年风调雨顺,漕运畅通,为何损耗反比灾年更高?” 李主事是个老油条,不慌不忙:“林大人有所不知,那年漕船老旧,修补费用高昂,且途中遇匪,虽未失粮,护卫开销却大了些。账目明细,下官已呈报侍郎大人核验过。” “哦?遇匪?何地?何时?何处官府接报?剿匪文书何在?”林梦连珠发问。 李主事额头渗出细汗:“这……年代久远,卷宗或许有所遗漏……” “遗漏?”林梦将账册轻轻合上,“那就劳烦李主事,三日内,将天佑七年至今,所有漕运相关卷宗,包括修船、雇工、护卫、沿途州县接应文书,全部整理清楚,送到我值房。若有‘遗漏’,我便只能请旨,请刑部、大理寺会同查账了。” 李主事脸色一白,喏喏退下。 人走后,林梦揉着发胀的额角。她知道这是下马威,也知道对方不会轻易就范。正思索对策,门被敲响。 进来的是陈砚。他如今也在工部领了实差,比在江南时更添几分沉稳,只是见到林梦,眼中仍不自觉流露出一丝光亮。 “林大人。”他拱手行礼,规矩周全。 “陈员外郎不必多礼,有事?”林梦有些意外。 陈砚从袖中取出一份图纸,压低声音:“下官奉旨巡查京郊皇陵修缮,无意中发现工部采买记录有些蹊跷。您看这里,”他指向几处数据,“青砖、石料、木料的报价,比市价高出三成不止,且供货的几家商号,似乎都与……与宫中有些关联。” 林梦心中一凛,接过图纸细看。宫中?是内务府,还是……太后? “此事还有谁知?” “只有下官和两名亲信书吏。下官觉得此事非同小可,不敢妄动,特来禀报大人。”陈砚目光清澈而坚定,“大人如今稽查钱粮,或可从此处着手。这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林梦看着眼前青年,想起江南堤坝上他眼中闪动的光。这是个真正想做实事的人,却也因这份赤诚,极易被卷入漩涡。 “陈砚,”她放下图纸,声音严肃,“此事到此为止,图纸留下,你忘了它,也从未对我说过。继续做好你工部的差事,其他不必再管。” “大人!”陈砚急道,“下官并非贪功冒进,只是……” “我明白。”林梦打断他,语气缓和下来,“正因明白,才更不能让你涉险。记住,保全自己,才能做更多事。你的心意,我知道了。” 陈砚望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下官……明白了。大人也请万事小心。” 送走陈砚,林梦盯着那份图纸,心绪难平。工部、内务府、采买、高价……这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是贪墨。顾谨言所说的“意想不到的人”,难道是指…… 她不敢深想,将图纸锁入暗格。 夜幕降临,林梦最后一个离开户部衙门。秋风吹过空荡的街道,卷起几片落叶。她紧了紧披风,走向停在角落的马车。 突然,斜刺里冲出数名蒙面黑衣人,刀光在月色下一闪,直向她劈来! 第五章 审计司 林梦瞳孔骤缩,侧身急避,同时伸手摸向腰间——清霜剑今日未带!她虽在江南历练过,但毕竟不是武林高手。 眼看刀锋及体,一道黑影鬼魅般掠至,“叮”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为首黑衣人的刀被格开。紧接着,数名同样黑衣的护卫从天而降,与刺客战在一处。 是顾谨言派的暗卫! 刺客见行迹败露,且对方护卫精悍,为首之人呼啸一声,几人迅速撤退,消失在巷道中。暗卫欲追,被领头之人制止。 “保护大人要紧。”夜七收剑入鞘,走到林梦身前,单膝跪地,“属下护卫来迟,让娘娘受惊了。” 林梦压下狂跳的心,看着地上打斗的痕迹和几点血迹,面色沉静:“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身手利落,像是军中出来的,但刻意掩饰了路数。”夜七低声道,“陛下料到娘娘有危险,加派了人手,只是没想到他们敢在皇城脚下动手。” “陛下……知道了?” “此刻应当已知。”夜七道,“陛下有令,从今日起,加派一倍人手护卫娘娘。另外,陛下让属下转告娘娘,”他顿了顿,模仿着顾谨言的语气,“‘老鼠急了,说明挖到了粮仓。不必畏惧,但也需更加小心。明日,朕送你一份大礼。’” 大礼?林梦蹙眉,心中疑惑更甚。 次日,一道圣旨震惊朝野。 皇帝下旨,成立“审计司”,独立于六部之外,专司稽查审核天下各级官府、皇室、军队之钱粮收支、工程营造、采买账目,直接对皇帝负责。首任审计司主事,正三品,由户部郎中林梦兼任。 旨意中明确:审计司有权调阅任何衙门卷宗,传唤任何官员问话,遇有重大贪渎,可持御赐“审计令”先擒拿缉押后再奏报皇上。 朝堂再次哗然。审计司权柄之重,前所未有。这已不是简单的官职,而是一把悬在所有管钱管物官员头上的利剑。而持剑者,是林梦。 散朝后,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林梦身上,复杂难言。王崇面色铁青,拂袖而去。几个平日与户部往来密切的官员,眼神躲闪。 林梦恍若未觉,捧着那卷沉重的圣旨,一步一步走出太极殿。阳光刺目,她抬头望去,只见顾谨言并未乘坐御辇,而是负手立在远处高阶之上,正静静地望着她。 隔着重重宫阙与纷扰人群,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他给了她最锋利的武器,也让她站上了最危险的悬崖。 她微微颔首,将圣旨抱紧。 这条路,她已无法回头,也绝不回头。 审计司的牌子,挂在了西华门外一座不起眼的旧衙门里。 开衙第一日,门可罗雀。林梦不以为意,带着几名顾谨言亲自挑选的、背景干净精通算学的年轻官员,一头扎进了堆积如山的陈年账册中。 她知道,风暴正在酝酿。昨日的刺杀只是开始,审计司的成立,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但她更知道,顾谨言将她推到这个位置,不仅仅是要她查账。 她是他打破僵局的棋子,是刺向旧势力的一把尖刀,或许……也是他投石问路的石子,用来试探这潭水究竟有多深,比棋子更容易被丢弃。 昼短夜长,烛火常明。林梦伏案疾书,将账目中的疑点一一标出。数字是沉默的,但数字背后,是流淌的民脂民膏,是贪婪的嘴脸,是盘根错节的网。 十日后,她锁定了第一个目标——内务府营造司,一个负责宫中器用修缮采购的衙门。账目显示,去年仅“宫廷灯具维护”一项,便耗银五万两。而通过陈砚提供的线索私下查访,市面上最精巧的琉璃灯,造价不过百两。 她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将疑点整理成册,在一个深夜,由她亲自带入宫中。 文华殿内,顾谨言披着外袍,仔细翻阅着册子,脸色在烛光下明明灭灭。 “这只是冰山一角。”林梦低声道,“内务府每年开销百万两,其中虚报、浮夸、以次充好,不知凡几。而内务府总管太监高让,是太后身边老人,侍奉超过三十年。” 顾谨言合上册子,指尖在案上轻敲。“高让……确实是太后心腹。他手下那帮人,把内务府经营得如铁桶一般。”他看向林梦,“你想动他?” “不是想动,是不得不动。”林梦目光清冽,“审计司第一把火,若不敢烧向最腐坏之处,何以立威?何以服众?又何以……为陛下分忧?” 顾谨言看着她,忽然问:“怕不怕太后?” 第六章 谋算 林梦沉默片刻。“怕。”她诚实地说,“但更怕辜负陛下信任,怕江山社稷被这些蛀虫蚀空。太后……毕竟是陛下母亲。” “母亲?”顾谨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朕的生母,是已故的孝懿皇后。当今太后,是父皇的继后,朕的……继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显得有些孤独。“先帝晚年,朕的几位皇兄争夺储位,死得死,废得废。朕能登基,非太后所愿,不过是各方势力权衡的结果。她扶持娘家,结交边将,所求为何,朕心知肚明。这母子情分……”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林梦心中了然。天家无亲,何况并非亲生。太后与皇帝,不过是维持着表面和睦的两股势力。 “陛下,”她上前一步,声音坚定,“审计司查案,只问账目,不问出身。高让若有罪,证据确凿,便是太后,也难护他周全。至少,明面上难。” 顾谨言转身,眼中终于有了些许真切的笑意。“好。朕准你查。但记住,谋定而后动,一击必中。朕会派人助你,也会……替你挡一挡慈宁宫那边的风。” “谢陛下。” “不必谢朕。”顾谨言走回案前,烛光将他与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林梦,朕与你说过,这条路很难。但现在,朕可以再告诉你,它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难。你,准备好了吗?” 林梦抬头,望向那双深邃如夜的眼眸,那里面有信任,有期待,有沉重的负担,也有并肩的邀请。 她缓缓跪下,以臣子之礼,却说出战友之言。 “臣,愿与陛下,同生死共进退。” 夜色深沉,文华殿的烛火,亮至天明。 审计司的第一把火,即将点燃。而火焰之下,是深不可测的暗流,与等待燎原的积薪。 顾谨言独自座在御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镇纸——那是块上好的蓝田玉,雕作卧虎状,虎身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暗痕。他将镇纸轻轻一扭,虎口张开,露出中空的腹内。一张薄如蝉翼的纸卷躺在里面。 他展开纸卷,上面是蝇头小楷,墨色已旧,却力透纸背: “臣潜北疆三载,查实:镇北侯萧镇远,私贩铁器、盐茶,与戎狄交易,岁入百万;暗练精兵五千,藏于阴山北麓;与戎狄三王子阿史那律往来密函七封,皆言‘共分北疆,裂土为盟’。其心已彰,其罪当诛。然侯府守卫森严,铁证深藏。若动之,需雷霆万钧。臣冒死谏:腊月十五,戎狄三王子密使入京,与萧镇远会于京郊玉泉山红叶寺,此乃天赐良机。然寺中恐有埋伏,宜遣死士,不可用明兵。臣,暗桩甲三,绝笔。” 最后四字,墨迹微散,似有血渍渗入。 顾谨言盯着“绝笔”二字,良久,将纸卷凑近烛火。火苗舔上纸缘,顷刻吞噬了那些用命换来的文字。灰烬簌簌落下,他眼中映着那一点残光,深不见底。 “腊月十五……”他低语,声如寒冰,“朕等这一天,太久了。”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一短。是夜七。 顾谨言拂去指尖灰烬,神色已恢复如常。“进来。” 夜七闪身入内,跪地,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查清了。前日刺杀林大人的,是‘影杀’的人。兵刃淬毒,是北地黑狼草汁液,见血封喉。人虽没留下活口,但其中一人袖中残留半片香囊,是北疆特有的‘雪里红’花粉,京城罕见。而且……那人虎口有厚茧,是常年使用军中制式弯刀留下的。” “军中弯刀?雪里红?”顾谨言缓缓坐下,指节轻叩桌面,“看来,有人比朕还急,等不到腊月十五了。” “陛下,是否加派人手……” “不。”顾谨言抬手制止,眸中冷光浮动,“对方既已出招,我们接招便是。传令‘暗影卫’,自即日起,十二时辰轮值,暗中护卫林梦。她若有闪失,全员提头来见。但……不可让她察觉。” “是。” “还有,”顾谨言顿了顿,声音更低,“去查查,太后宫中,近日可有北地进贡的‘雪里红’香料。另外,盯紧镇北侯府在京城的别院,一草一木,都给朕看清楚。” “遵旨!” 夜七退下,殿内重归寂静。顾谨言起身,踱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落在北疆那片辽阔而危险的区域。萧镇远……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十年了。先帝在时,萧家已是北疆土皇帝,拥兵自重。先帝晚年多病,对萧家多有倚重,更将最宠爱的长乐公主下嫁萧镇远长子,意图联姻固权。然而狼子野心,岂是姻亲可缚? 他登基时,萧镇远送来贺表,字字恭顺,却只派了个普通甲士来押送贺礼。十年间,北疆军费一加再加,萧镇远却仍以“戎狄凶顽”、“兵甲老旧”为由,年年要钱要粮。而北境防线,小股戎狄骚扰竟愈演愈烈,边民苦不堪言。 是时候针对萧镇远这个老匹夫了。 第七章 风雨欲来 翌日,慈宁宫。 太后歪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宫女小心翼翼地为她捶腿。熏炉里飘出“雪里红”清冽又带一丝辛辣的香气,这味道让她想起北疆,想起那片辽阔的草场和桀骜不驯的族人。 “都下去吧。”太后挥挥手,宫女们鱼贯而出。 心腹老太监高让躬身上前,压低声音:“主子,那边……失手了。林梦身边有高手护卫,影杀折了三个,没留下活口。” 太后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是老奴失算,没想到皇帝护得这么紧。”高让额角见汗,“只是,咱们为何要动那个林梦?她不过是个有点小聪明的丫头,纵然查账,一时也查不到咱们头上。反倒是打草惊蛇……” “蠢货。”太后终于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即逝,“皇帝把她抬出来,成立什么审计司,是冲着钱粮来的吗?他是冲着人来的!查账是假,剪除羽翼是真。内务府这些年,你手下那些人手脚干净吗?经得起细查?林梦这把刀,现在对着内务府,下一步,就该对着哀家那些不成器的侄子、对着北疆的军饷、对着所有不跟皇帝小儿一条心的人了!” 高让扑通跪下:“主子明鉴!老奴对主子忠心耿耿,那些事儿……那些事儿都是为了主子的大业啊!咱们和镇北侯那边……” “闭嘴!”太后厉声喝止,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声音压得更低,“那件事,烂在肚子里!萧镇远是头喂不饱的狼,与他谋事,无异与虎谋皮。但眼下……皇帝步步紧逼,哀家若再不给皇帝找点麻烦,这慈宁宫,怕是我都不能住了!” 她抚了抚腕上的翡翠镯子,那是萧镇远去年进贡的,水头极好。“林梦必须死,至少,要让她在皇帝心里埋下猜忌的种子。皇帝不是看重她吗?不是让她做什么‘并肩之人’吗?”太后冷笑,“那就让她变成皇帝的弱点,变成一根刺。你说,如果这位林大人,和北疆有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皇帝还会信她吗?” 高让眼睛一亮:“主子的意思是……” “腊月十五,红叶寺。”太后轻轻吐出这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萧镇远要见戎狄的人,咱们就送他一份‘大礼’。让林梦‘恰巧’出现在那里,再让咱们的人,‘恰巧’发现她和北疆‘有勾结’……证据嘛,总会有的。” “可林梦深居简出,如何让她去红叶寺?而且,镇北侯那边守卫森严,咱们的人怕是难以靠近。” 太后慢悠悠地端起参茶,抿了一口:“哀家那个好侄女如眉,不是总念叨红叶寺的平安符最灵验吗?过几日,让她去求一个,顺便邀约几位‘好姐妹’同去。至于林梦……听闻她与沈家那小公子姐弟情深,沈玉瑾那孩子,最近是不是总念叨着要去西山看红叶?” 高让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老奴明白了!老奴这就去安排,定让那林梦,有去无回!” “不。”太后放下茶盏,声音幽冷,“是要让她,‘有口难辩’。死的,可以是别人。比如……那位沈家的小公子,或者,某个‘正好’路过的朝廷命官。明白吗?” 高让打了个寒噤,深深伏下身子:“老奴……明白。” 几日后,沈府。 林梦正翻阅着审计司整理出的第一批可疑账目,眉心紧锁。内务府的账,做得比她想象中更隐晦,更错综复杂。许多款项经过数次转手,最终流向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商号,然后消失无踪。这些商号,背景出奇地一致——都与北地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正凝神间,沈玉瑾像只小鹿般蹦跳着进来,手里举着一封洒金花笺。 “疏影姐姐!你看,柳家姐姐邀我后日去西山红叶寺赏秋呢!还特意说,可以带家眷同去,姐姐你陪我去好不好?听说那里的枫叶可红了,还能求平安符!” 林梦接过花笺,是柳如眉的笔迹,措辞客气热络。柳如眉?太后那个侄女?她邀请玉瑾弟弟? “就你们两人?”林梦问。 “还有李家、王家的几位姐姐,都是平日相熟的。柳姐姐说,秋高气爽,正宜出游。”沈玉瑾满脸期待,拽着林梦的袖子摇晃,“姐姐,你去嘛!你都好久没陪我出去玩了!自从你当了那个什么司的主事,整天忙得不见人影,母亲都说你瘦了!” 看着少年澄澈的眼睛,林梦心头微软。自入宫、赴江南、入审计司,她确实许久未曾放松,也鲜少陪伴这个真心待她的弟弟。 红叶寺……西山……她心念微动。审计司正追查的一条线索,似乎指向西山某处庄园,与内务府一笔消失的木材款有关。或许,可以借机去看看? “好。”她摸摸沈玉瑾的头,“不过要听话,不可乱跑。” “太好啦!”沈玉瑾欢呼雀跃。 沈玉瑾离开后,林梦脸上的柔和渐渐褪去。她走回书案,提笔写下几行字,封好,唤来心腹侍女:“想法子,递给夜七大人。”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后日,西山红叶寺,柳邀,携玉瑾。疑。” 当夜,这张纸条到了顾谨言案头。 他看完,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红叶寺……腊月十五……他们倒是会挑地方。”他看向垂手侍立的夜七,“都安排好了?” 第八章 险象环生 “是。咱们的人已潜入西山。红叶寺内外,包括柳如眉提到的那几位小姐的随从,都放有咱们眼线,另外,北疆那边传来消息,戎狄三王子的密使,三日前已秘密入境,预计后日傍晚抵达西山一带,行踪诡秘,我们的人跟丢了最后一次,但大致方向没错。” “跟丢了?”顾谨言眼神一厉。 夜七跪下:“对方极为狡猾,用了金蝉脱壳之计。但可以确定,是冲着红叶寺方向去的。陛下,是否加派人手,或者……阻止林大人前往?” 顾谨言沉默。烛火在他深沉的眸中跳跃。阻止?不,对方布下此局,若不赴约,如何引蛇出洞?但林梦……沈玉瑾……都要护好。林梦在他心中有很重的份量,要护好林梦和所有林梦再乎的人。 “加派一倍人手,暗中护卫。特别是沈家公子,务必护他周全。”他最终下令,声音听不出情绪,“另外,让我们在红叶寺的‘自己人’,准备好。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 “是!” 夜七退下。顾谨言独自站在窗前,夜色深沉,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格外孤独。他摩挲着左腕上一道旧疤——那是多年前,他尚未登基时,在北疆巡边遇袭留下的。那次袭击同样蹊跷,事后追查,查不出半点线索。 “镇北候……”他低声念道,眸中寒意凝聚如冰,“萧镇远,朕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把戏。” 两日后,西山。 林梦与沈玉瑾乘坐的马车,在晨光微熹中驶出城门。她今日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劲装,把顾谨言所赐的暗器“玄鳞刺”伪装成发簪簪在发髻上。沈玉瑾则是一身湛蓝色骑装,他对今天去红叶寺游玩这件事的兴致很高。 “姐姐,你看天边的云,像不像棉花?” “姐姐,待会我能去寺后山抓蛐蛐吗?” “姐姐……” 孩子的雀跃冲淡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林梦含笑应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车外。今日通往西山的车马似乎格外多,其中几辆看似普通的马车,车轮痕迹很深,拉车的马也异常神骏。路边歇脚的商贩中,有人手指关节粗大,目光过于警剔。 果然,各方人马都已就位。 红叶寺山门前,柳如眉已等候多时。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精心,一袭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在满山红叶中显得格外娇艳夺目。见到林梦下车,她立刻亲热地迎上来,笑容无懈可击,彷佛她和林梦之间相熟且从没有芥蒂般。 “林姐姐可来了!叫妹妹好等。”她目光掠过林梦简朴的衣着,眼底闪过一丝轻蔑,随即又堆满笑意遮掩,转向沈玉瑾,“玉瑾弟弟生得越来越俊秀了,上次宫中宴请百官及其家眷时咱俩见过一面,那时你粉雕玉琢的,没想到再见时玉瑾弟弟更好看了,难怪太后娘娘也夸你灵慧呢。” 沈玉瑾规矩地行礼:“柳姐姐好。” 一行人入寺。寺中诵经声、钟磬声、人语声交织,在游人看来一片祥和,只有林梦一直保持警觉。林梦始终牵着沈玉瑾的手,寸步不离。她能感觉到,自踏入山门起,暗处至少有五六道目光锁定了她。 上香、赏景、用素斋。柳如眉谈笑风生,处处周到,将几位同来的官家小姐哄得眉开眼笑。席间,她按照太后先前所“设计”的那般,借口为太后求的平安符遗失,恳请林梦帮忙去后禅院询问慧明禅师。 林梦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在柳如眉和其他几位小姐的劝说下,最终“勉强”应允,在避开柳如媚和其他几位小姐后让暗卫保护好沈玉瑾。 离开斋堂后她随着引路丫鬟走向后禅院,周遭迅速安静下来。那丫鬟脚步越来越快,神色也透出紧张。 “这位姐姐,还未到吗?”林梦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丫鬟头也不回:“就、就在前面,拐过那片竹林……”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两侧竹林“唰啦”作响,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扑出,手中兵刃寒光刺目,直取林梦要害!与此同时,那引路丫鬟尖叫一声,抱头扑倒在地,竟像是吓晕了过去。 林梦早有仓惶躲闪,好不狼狈,她武功本就是在治水时自己琢磨出来的三脚猫路数,此刻陷入重围,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一枚淬毒袖箭贴着她颈侧划过,带起一丝火辣辣的疼。 不能让贼人取我性命!林梦心念一动,右手悄然摸向发间玉簪(玄鳞戒),正欲激发—— “砰!”一声闷响,冲在最前的一名黑衣人后心猛地塌陷,整个人如同破布袋般横飞出去,撞倒一片翠竹!一个身着灰色僧衣、却戴着古怪金属面罩的高大身影,如同铁塔般挡在了林梦身前,手中一根碗口粗的熟铜棍,横扫千军! 是夜七的老大夜一!虽然他做了伪装,但那棍法路数,林梦认得。 “走!”夜一低吼,铜棍舞得泼水不进,暂时拦住大部分刺客。但仍有两人绕过他,扑向林梦。 林梦不再犹豫,转身奔逃,没入后山更深的林莽之中。 “追!”黑衣刺客头目厉喝,分出一半人欲追。 第九章 救人 “你们的对手是我!”夜七狂笑一声,铜棍势若疯虎,死死缠住剩下的人。他今日的任务,本就是吸引火力,为林梦创造脱身的机会。 林梦在林中疾驰。 她记得舆图,红叶寺后山据说有小道可通玉泉山北麓,而北麓……正是“沁芳园”所在的大致方向。 身后追兵呼喝声不绝,但似乎被皇上的夜组织精锐暗卫和皇上配给林梦的其它普通暗卫拖住。她专挑险僻难行处,利用地形和林木摆脱追踪。身上的衣服不张扬不艳丽这些缺点反而此刻成了最好的掩护。 就在她即将穿过一片密林时,前方忽然传来潺潺水声,以及……低低的呻吟。 林梦脚步一顿,隐在一棵树后,凝神望去。只见溪边乱石旁,卧着一个身影,那人衣衫破损,身下隐约有血迹渗出。捂住伤口后察觉到动静,艰难地抬起头—— 竟是一个面容苍白、轮廓深邃、带着明显异族特征的年轻男子!他肩头插着一支羽箭,伤口发黑,显然是中毒了。 戎狄人?!林梦心头一紧。是敌国细作?还是针对北疆的突破口? 那戎狄男子也看到了她,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警惕,他试图去摸腰间的匕首,却因伤势过重,无力地垂下手臂。 林梦迅速观察四周,并无埋伏迹象。此人中毒已深,若无人救治,必死无疑。是杀?是救?还是不管? 林梦看着那个命悬一线的戎狄男子,内心天人交战。救他,可能自己刚近身就被这个不知是敌是友来路不明的人阴一手;不救,此人身上或许能套出重大情报。她迅速观察四周,并没发现有埋伏迹象……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沁出细汗。理智告诉她,这个人或许是个突破口——若这个神秘男子知晓镇北侯与戎狄的勾结,那么她就能帮皇上分忧,掌握萧家叛国的关键信息。救他的收益不小,可危险同样不可忽视:这戎狄人来历不明,万一趁她靠近时暴起发难,她今日便可能葬身于此。 就在林梦犹豫之际,那戎狄男子忽然动了。他强忍着剧痛,用未受伤的左手艰难地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令牌,掷向林梦脚边。令牌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上面赫然刻着大周皇室的暗纹——那是皇帝暗卫专用的“玄鳞令”。 林梦瞳孔骤缩,弯腰捡起令牌。令牌背面,用刻刀刻着一行小字:“北疆暗桩甲三,奉旨潜伏,今暴露,求援。”字迹虽因刻字人疼痛而潦草 “你……”林梦抬头,看向那男子。 “我……是皇上的死士。”男子喘息着,声音沙哑却清晰,“我是皇上安插在北疆的暗桩,潜伏多年,只为查清镇北侯与戎狄勾结的证据。……镇北侯的人发现我的身份,我身上的箭,是他们特制的毒箭,淬了黑狼草毒,想让我死无对证。” 他顿了顿,用尽全力抬起手,指向自己肩头的伤口:“这箭伤的位置,偏几分我就撑不到回京了,不过现在我也好不到那里去,再不处理伤口,我血都快要流干了,我若死了,我手里那些证据……就要永远埋没了。” “你为何不早说?”林梦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不敢。”男子苦笑,“我不知你是敌是友。我判断了好久才敢赌一把,扔令牌给你还是因为你没直接上来杀我,以为你和我一样抱有戒心,不像是镇北王的人。你若救我,我便将这三年来收集的所有证据,都交给你。” 突然,男子注意到林梦发髻上簪的好像是皇上的“玄鳞刺”,笑道:“看来我判断对了,你不是镇北王的人,不过我意料之外的是,你居然还是皇上的亲信,本来还怕你没门路把证据给皇上呢。” 他说着,从怀中又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张信纸,上面写满了字。他颤抖着将信封递给林梦:“这是镇北侯与戎狄三王子的密信抄本,还有他们私贩铁器、盐茶的账目。我把这交给你。” 林梦接过信封,打开快速扫了一眼,激动的双手发抖,这是铁证。是能捶死北侯通敌的铁证。 林梦不再犹豫。她迅速从怀中掏出丝帕,撕成两半,一半敷在男子的伤口上,一半为那男子擦拭额头的冷汗。“忍着点。”她的声音冷静而坚定,“黑狼草毒要剜肉才能根治,我需要借用你的匕首剜除箭伤,再用烈酒清洗伤口,做个简单包扎,等安全了在让太医给你深度处理。” 男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你叫什么名字?”林梦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问道。 “夜枭。”男子低声说,“这是我的代号。我的真名,等镇北侯伏法后,再告诉你。” 第十章 脱离险情 林梦点点头,没有再问。她知道,有些名字,是不能轻易说出口的。 处理完伤口,林梦扶着夜枭,将他藏到一处隐蔽的山洞里。山洞里干燥通风,不易被发现。她从怀中掏出一块干粮,递给夜枭:“吃点东西,恢复体力。我会回来带你离开这里。” 夜枭接过干粮,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他显然已经饿了很久。吃完干粮,他靠在洞壁上,看着林梦,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谢了。若不是你,我今日必死无疑。” “不必谢我。”林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我救你,是为了陛下,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你身上的证据,比你和我任何一个人的命都更重要。” 夜枭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知道面前的人说的是事实。 林梦走出山洞,回头看了一眼夜枭。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山洞里显得有一种不屈的坚韧。她知道,这个男子有着比钢铁还要坚硬的意志。 她转身,奔跑着穿出密林。她要去找到顾谨言,将那些证据交给他。她知道,这场与镇北侯的较量,她可能会付出很大的待价。而她,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风雨的准备。 就在林梦离开后不久,一队黑衣人追踪而至。搜寻一番后一无所获,领头的黑衣人脸色阴沉,下令:“搜!他跑不远!一定要找到他,绝不能让他活着!”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夜枭的藏身处其实必不远。 林梦在见到顾谨言后,安排人接引夜枭,夜枭在林梦的帮助下,跟着接引人前往顾谨言安排的接应点。 夜色如墨,一处隐蔽小院内,烛火摇曳。 夜枭被两名暗卫搀扶着,整个人还处于虚脱状态。刚一进屋,眼前的场景就让他僵在了原地。 大厅正中央,那个救他的女子,此刻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抓着烧鸡腿。 而站在她身侧的,正是当朝天子,顾谨言。 这位平日里冷若冰霜的年轻帝王,此刻手里竟拿着一块丝帕,正一脸无奈替那女子擦嘴角的油渍,张口说出的话里语气还带着几分幽怨:“林梦,朕给你的随意进出宫廷的特权,没让你只顾着当官,忘了自己也是嫔妃,结果你到好,连宫都不住。” 林梦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当官有趣嘛,而且当官能办实事,当个嫔妃只能是个摆件。” 顾谨言叹了口气,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夜枭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一脸愣,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脖子,刚才还在庆幸自己不会被镇北王的人干掉了。现在才发现自己有可能惹了新的不该惹的人,鬼知道林梦是皇上的嫔妃,自己还有过若是林梦想杀他、自己死前也要拉林梦垫背的想法。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还是太冒失了,但愿那女子是个大度的人吧。 “咳咳!”夜枭故意弄出点动静。 顾谨言和林梦同时转头看来。 林梦咽下最后一口鸡肉,拍了拍手,恢复到干正事的状态:“皇上,人带到了。” 夜枭眼神在顾谨言和林梦之间来回转,最后憋出一句:“微臣……呃,暗桩夜枭,参见……参见皇上。刚才在林中,夜枭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娘娘,请娘娘责罚!” 林梦内心:┗(′?∧?`)┛?有这回事? 第十一章 做局 顾谨言挑了挑眉,淡淡道:“无妨。” 夜枭干笑两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娘娘有胆识,夜枭佩服。只是草民斗胆问一句,娘娘这般人物,怎么不在宫里待……咳,微服私访?” “她啊,”顾谨言冷哼一声,顺势坐在林梦旁边,“朕许她自由进出皇宫,结果倒好,她只想当官,不过她办事还算不错,也算朕慧眼识人。” 林梦翻了个白眼,:“说正事,镇北侯那边怎么样?” 提到正事,顾谨言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他挥了挥手,示意暗卫带夜枭下去疗伤,随后才低声道:“放心,都处理干净了。” “太后那边的人,在红叶寺已经被朕的人一网打尽。”顾谨言的声音低沉“她本想借侄女请你前去红叶寺祈福的名义,安排死士制造‘意外’,要么解决你,要么杀了沈家那小孩让我猜忌你,离间你我,可惜,她低估了你,也更低估了我。” 林梦皱眉:“那镇北王呢?这次暴动被你解决了,后续怎么处理?他毕竟是封疆大吏,手中兵权不小,挑明他的狼子野心会让他狗急跳墙。” “沈家那小孩已经安全回家了,一路上玩得挺开心,完全不知道自己命被人看上了。”顾谨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至于镇北王……他这只老狐狸。得知红叶寺计划失败,暴动未起就被朕掐灭,他不带犹豫的向朕上表,声称这一切都是他三儿子自作主张,想以谋逆大罪裹挟他造反,与他无关,还特意割了他三儿子头,派了使者带来向我请罪。” “你想怎么做?”林梦问。 “朕打算……轻拿轻放。”顾谨言思考着回道,“现在撕破脸,北疆必乱,百姓受苦。朕要慢慢来。朕还需要你配合朕演一出戏。” ……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寿康宫。 殿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太后坐在凤椅上,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此刻她的心情并不平静。 “怎么还没消息?”她焦躁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心腹嬷嬷颤巍巍地劝道:“太后息怒,许是路上耽搁了……” “耽搁?那是哀家精心布置的局!只要林梦那个贱婢死在红叶寺,或者被查出与镇北王勾结,让顾谨言为了江山处死她”太后咬牙切齿,“哀家就不信,处理了林梦,哀家的侄女还入不了宫!还成不了皇后!哀家要让哀家的本家成为大周第一家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皇上驾到——” 太后身子一僵,连忙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端正坐到椅子上,端起茶盏,试图掩饰之前的狂躁。 顾谨言走了进来,神色看不出喜怒。他屏退了屋中的宫女,只留太后和自己。“皇儿,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息?”太后强笑道。 顾谨言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母后,朕知道你的小动作,朕原因为爱上林梦纳她入宫,会使你放弃让我娶柳如眉的想法,但朕没想到林梦是镇北王的人,朕以经不爱她了,不过朕还是不会让你侄女进宫的,母后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朕物色了新人,这次朕要给她最高的位份!”说完直接甩袖离去…… 太后在顾谨言走后气的摔了茶盏,“这小毛孩欺我太甚!竟然辱我至此!”冷静下来后,太后的心思又活络起来:看来林梦目前杀不得,相反还要笼络她,让她和皇上的新人争宠,斗到皇上见两人都烦,而且我也有机会让皇上认识到我家侄女的好,拉拢林梦还能把沈家收到我的阵营……当务之急是让皇上以为自己失察误会了林梦,洗清我栽赃给林梦的镇北王手下身份… “哎,陛下,你说你物色了新人,这新人谁来演?”一直在太后屋顶掀瓦偷听的夜七在跟着皇上步行远离太后寝宫后问,顾谨言回答:“这还不简单?对外就说她不想进宫,也不想见人或出门,我大张旗鼓的置办点家当和仆役给一见空院子,抬一个空轿子进去,只准院子里的人进出采买日用和肉蔬果品,不让人靠近不就得了?至于太后想看林梦和‘新人’斗,这就是我和林梦操心的事,你不要管。” “这招高,还是陛下脑子好使!”夜七挠头憨笑,“咱们这是吧太后当猴耍啊!哈哈哈。” 第十二章 林梦前传(一):伸冤的少女 (过渡回,交待下主角背景,希望没有扫了期待后续的读者大大们兴致) 林梦跪在青石阶上已有十二个时辰。双腿快僵死,以经没有知觉… 她盯着古刹斑驳的朱红大门,数着进出的人影。那些贵人的车轿停在寺前,软帘掀开时,能瞥见一角锦缎。 她知道,那怕跪死在这里也不能走,因为这是唯一的路了。 第二日黄昏,山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的是个小沙弥,端着一碗热粥。“住持说,再跪下去,腿就废了。” 林梦摇头,嘴唇皲裂:“贵寺来往的香客都是达官显贵,我要见德高望重又有权势地位的人给我撑腰,我有冤要伸,除非让我见贵人,不然我是不会走的。” “贵人不是想见就能见的,那些有权的香客,给本寺上香也是一月最多来一次,你跪死也见不到。”苍老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住持缓步走出,一身洗得发白的袈裟在晚风中飘动,“但佛门慈悲,可容你暂住,有怀慈悲心的权贵,我自会引你见。” 林梦被安置在西厢一间窄小的禅房里。第二天,她早早起来,从井里打水洒扫庭院。僧人们开始还劝她歇着,后来见她做事利落,话又不多,便渐渐习惯了这抹安静的身影在寺中忙碌。 她帮僧人洗僧衣,擦佛台,扫落叶,很招僧众感激,夜深人静时,她就对着窗外的残月,一遍遍回想父亲倒下的样子——屠户手里的刀在日光下晃眼,血溅在那些还没来得及卖出的布帛上,每当回忆这些时,她都会泪流满面。 一个月后,她命中的贵人出现了。 那日,山寺钟鸣九响,一队车马停在寺前。为首的马车走下一对中年夫妇,男子身着锦袍,气度从容;女子衣饰素雅,眉目温和。住持亲自迎出,合十行礼:“尚书大人,夫人。” 林梦正在后院劈柴,听见前院传来的动静,手中斧头一顿。 午时,小沙弥匆匆跑来:“林姑娘,住持唤你。” 禅房内,檀香袅袅。户部尚书沈文渊端坐蒲团,目光落在林梦身上,带着审视。“听说你父亲的事,属实?” 林梦跪下,额头触地:“句句属实。民女的父亲林有福,在城西市集贩卖布帛杂货。三月十七,屠户孙铁民强行占了我家摊位,争执中,孙铁民抽刀……我父亲当场……” 她声音平静,像在说旁人的事,只有攥得泛白的指节出卖了她的情绪。 “母亲腿脚不便,去衙门告状,却被赶出。孙铁民的堂兄是衙门捕头,颠倒黑白,说我父亲先行凶。母亲气病交加,半月后就……”林梦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哽咽着说“民女四处伸冤,无人敢接状纸。” 沈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扶起林梦。当林梦抬起脸时,沈夫人眼中闪过惊艳——眼前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虽衣衫简朴,面有菜色,却掩不住那精致的眉眼。尤其一双眼睛,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沉静中透着倔强。 “可愿随我回府?”沈文渊忽然问。 沈府坐落在城东,五进的宅子,亭台楼阁,曲水回廊。林梦成了尚书夫人院里的二等丫鬟,赐字“疏影”。 沈文渊说到做到,不过一月,屠户孙铁民以故意杀人之罪判了斩刑,那个作伪证的捕头也被革职流放。行刑那日,林梦向夫人告了假,独自去了刑场。她远远站着,看刽子手手起刀落,没有流泪,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她只是静静地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回府路上,她在街边买了纸钱,在河边寻了个僻静处烧了。 “爹,娘,仇报了。” 火苗舔舐着黄纸,映着她平静的脸。风吹过,灰烬打着旋儿飘向天空。 第十三章 林梦前传(二):新的开始 沈府的日子平静如水。林梦聪颖,学什么都快。夫人教她识字,她不出三月就能诵读诗文;教她沏茶,她泡出的茶连最挑剔的老管家都点头称赞。 沈家小公子沈玉瑾,刚满八岁多年纪,最喜缠着这位新来的“疏影姐姐”。他常从书房偷了点心跑来,非要看她插花、听她弹琴。 “疏影姐姐,这个给你。”一日,沈玉瑾神秘兮兮地塞给她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含苞的玉兰,温润剔透。 “这太贵重了,少爷。”林梦推拒。 “你戴着好看。”沈玉瑾不由分说,“而且我有好多呢,娘说了,好东西要送给喜欢的人。” 林梦看着孩子纯真的眼睛,最终收下了簪子。后来沈文渊知道,也只是笑笑:“玉瑾喜欢你,是你和他的缘分,不如你认我当父亲,成为他亲姐姐吧。” 真正让沈文渊下定决心收林梦为干女儿的,是中秋那天,府中设宴,林梦奉命在花园水榭弹琴助兴。月华如水,她坐在琴前,一曲弹罢,技惊四座,指法虽还生涩,意境却已不俗。 沈文渊兴致起来,问林梦:“梦儿你也快到婚配的年纪了,今日沈家小辈中和你同岁的才俊可有瞧的上的?”林梦默不作声,见此沈文渊又问:“如果真瞧不上,也是他们没福气。”林梦吐一口气,把心中所想说出:“大人,不是小女眼过于顶,沈家确实有很多青年才俊,但小女有济世救民的志向,不想困于后宅。”沈文渊被这番豪言壮语感动,愣了好久,随后夸到:“好!不愧是我教出来的!有志气!” 沈文渊夸了林梦后,转头眼含笑意的向夫人说:“这孩子怎么样,她只是个丫鬟不是太可惜了?不如咱俩收她当知心女儿如何?” 三日后,沈府开了祠堂。在族老的见证下,林梦跪接沈氏家谱,正式成为沈文渊的义女。 “既入沈家门,当守沈家训。”沈文渊亲自为她戴上一枚青玉佩,“持身以正,待人以诚,遇事以智,处世以仁。” 林梦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成为沈家义女后,林梦的生活并未奢华多少,只是多了许多要学的东西。沈文渊亲自教她书法、弈棋,夫人则指点她茶道、绘画。她像块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知识。 沈文渊是个真正的君子。有时指点书法,站在她身后,呼吸可闻,他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边界感,因为他至爱着他的妻子,对林梦只有欣赏和慈爱。 转眼两年过去。林梦十八岁生辰那日,府中来了位贵客。 登基七载的皇帝顾谨言微服私访,只带了两个侍卫,突然造访沈府。沈文渊匆忙迎驾,将人引至书房。茶过三巡,顾谨言忽然道:“听闻沈卿新收的义女茶艺精湛,不知朕可有口福?” 林梦被唤来时,心中已猜到来人身份不简单。她垂眸行礼,净手、温杯、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当那盏碧色茶汤奉上时,顾谨言接过,轻啜一口,目光却落在她脸上。 “好茶。”顾谨言放下茶盏,“沈卿,你这义女,教得极好。” 沈文渊心头一跳,面上仍从容:“陛下过奖,小女愚钝,不过略通皮毛。” 皇上又坐了一炷香时间,问了林梦几个关于茶道的问题,她答得条理清晰,不卑不亢。临走时,皇上对沈文渊说:“三日后准备好,让你宝贝养女进宫。” 御驾离去,沈文渊在书房独坐良久。深夜,他将林梦唤来。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林梦沉默片刻:“全凭义父做主。” 烛火跳动,映着沈文渊凝重的脸。“陛下是明君,登基十载,勤政爱民,后宫至今空置,且从不沉溺美色。因这点皇上被朝臣多次劝谏,他今日……或许是真心欣赏你的才学,可就泡个茶,皇上是怎么看出你有才呢?皇上也不是见色起意的人啊。想必圣人定有深意。”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但宫中终究是牢笼。你若不愿,为父拼着这顶乌纱帽不要,也可替你回绝。” 林梦抬起眼,看着这个给了她新生的人。眼前的他鬓角已生白发。“义父,女儿要入宫亲自试探陛下,若陛下真是明君,则女儿会以真才实学打动陛下,让陛下许我个小官,让我试试能否为天下人做些什么。若陛下真是想要我为妃,我左右也逃不掉……” 第十四章 林梦前传(三):决择 沈文渊听到林梦的回答一愣。 “女儿曾以为,此生最大的愿望是报仇。如今仇已报,又蒙义父义母厚爱,习得诗文技艺。”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女儿记得义父教诲——‘遇事以智,处世以仁’。若有机会,女儿想走得更远些。” 三日后,林梦随沈文渊进宫。 入宫那日,天降细雨。沈府门前,沈玉瑾抓着林梦的衣袖,眼圈通红:“疏影姐姐,你还会回来吗?” “会。”林梦蹲下身,为他擦去眼泪,“姐姐答应你,不过姐姐回来看你时,要检查你的功课哦。” 沈夫人将一枚羊脂玉佩塞进她手里:“宫里不比家中,万事小心。” 沈文渊只说了四个字:“持身以正。” 马车驶向皇城。林梦掀开车帘,回望雨中渐远的沈府门楣。雨丝斜织,模糊了视线。 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时,她没有回头。 次日,林梦奉诏至文华殿。顾谨言正在批阅奏折,见她来了,搁下笔。 “可还习惯?” “谢陛下关怀,一切都好。” 顾谨言从案头取过一份奏折:“看看这个。” 林梦接过,快速浏览。奏折是江南刺史所上,言及今春蚕事不旺,丝绸产量恐减三成,请求减免织户税赋。 “你以为如何?” 林梦沉思片刻:“民女……臣以为,减税不如以工代赈。江南多水道,可趁此农闲征募织户疏浚河道,按工给酬。如此既解织户生计,又利水利,且不损国库。” 顾谨言眼中掠过一丝赞赏:“与朕所想不谋而合。”他起身,走到悬挂的疆域图前,“林梦,朕知你身世。市井小民之苦,你比许多朝臣更懂。朕让你进宫,是希望你能为我分忧,你要扮演一个不能容人的妃嫔,让朕能有理由拒绝百官让朕纳妃,当今太后非朕生母,她一直想让她侄女当皇后,以此来壮大她的本家,其它劝朕纳妃的人,也不是为了江山社稷,而是各种利益考量。” “而且…”他顿了顿,难以其耻的说“我因中毒,目前不能人道。” 他转身,目光如炬:“你能做到吗?” 林梦听到秘闻后很讶异,但很快就调整好,迎上顾谨言的目光,缓缓跪地:“陛下是有济世之抱负、又胸怀雄才大略之人,臣必竭尽所能,不负陛下,不负黎民百姓。臣本来是想,若陛下纳我为妃,我定不能同意,可听到陛下这一番话,臣认为此事关系重大,臣会尽最大力完成好陛下的嘱咐,不过陛下能许我当妃子的同时入朝为官么?也不要太高品级,能在大殿末尾站着就行。” “私下叫我顾谨言吧,我有名字的。你可以随意进出皇宫,不受宫规约束,让你为官还是有点难度的,不过既然你提了,我尽量办成。”林梦听到顾谨言这样说,拱手回到:“陛下,臣妾不敢。”顾谨言只好无奈不管。 窗外,雨停了。一缕阳光破云而出,照进殿内,照亮了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也照亮了女子清瘦却挺直的脊背。 而在那重重宫阙之外,沈府书房里,沈文渊站在窗前,望着皇城方向。夫人轻步进来,为他披上外袍。 “担心梦儿?” “有一点。”沈文渊叹息,“但更多的是信任她的能力。这孩子,有自己的想法并敢于行动,注定不凡。” “是啊。”夫人微笑,“她是个有胆识,有见地的好孩子。” 第十五章 林梦前传(完) 林梦在宫中的日子,与她预想的截然不同。 皇上顾谨言给她的位份并不高,只是个嫔位,让她在文华殿偏殿住下。 起初,太后召见过她几次。 慈宁宫内,檀香浓得呛人。太后斜倚在软榻上,凤眸半阖,指尖缓缓拨弄着佛珠。 “抬起头来。” 林梦跪着,听到太后的指示,依照太后的吩咐抬头,目光恰到好处地落在太后的下巴上。 “倒是个齐整的。”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听说你茶泡得好,哀家尝尝。” 林梦净手煮茶,动作如行云流水。茶汤呈上,太后只抿了一口,便搁下了。 “就这?你在糊弄我这个老太婆么?”她用审视的目光盯林梦一会,随后挥挥手,“下去吧,皇上还真是什么人都往宫里带。” 走出慈宁宫,林梦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太后那双眼睛,像能穿透皮肉,直看到人心底去。 顾谨言说得没错,太后本家的那位侄女柳如眉,时不时就“奉太后之命”来文华殿送些点心,每次都要“恰好”遇见正在议事的皇上,真是连算计都那么直白。 “表哥日夜操劳,如眉看着心疼。”柳如眉的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目光却在顾谨言关注奏折时冲如林梦投射出如刀子般寒人的凶狠眼神。 林梦只垂首侍立,一言不发。 直到那日,柳如眉“不慎”打翻了参汤,滚烫的汤汁溅了林梦一手。 “哎呀,真是对不住。”柳如眉掩唇,眼中却没有半分歉意,“林姑娘没事吧?” 林梦看着迅速红肿起来的手背,缓缓抬眸。 “柳姑娘。”她声音平静,“文华殿是陛下处理政务之地,参汤油腻,污了奏折便是大事。下次若再送汤水,还请小心些。” 柳如眉脸色一变:“你——” “柳姑娘若无事,便请先回吧。”顾谨言从奏折堆里抬起头,语气淡淡,“朕还有政务要处理。” 柳如眉咬着唇,悻悻退下。 待人走了,顾谨言才起身,走到林梦面前,执起她烫伤的手。 “疼吗?” “皮外伤,不碍事。” 顾谨言却唤来太监:“取烫伤膏来。”他亲自为她上药,动作轻柔。 “你不必忍她。”他低声道,“朕既许你随意,便是真许你。下次她再为难,你只管反击回去。” 林梦看着眼前的天子。他眉眼清俊,因常年熬夜批阅奏折,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可那双眼睛却极亮,像淬了寒冰的星子。 “陛下。”她忽然问,“您为何选我?” 顾谨言手上动作一顿。 “因为朕看过你的卷宗。”他放下药膏,坐回案后,“你为父申冤,最终让真凶伏法。有韧性,知进退。更难得的是——”他看着她,“你有让人叹服的胆识” 林梦心头一震。 “朕需要这样的人。”顾谨言望向窗外,“这朝堂,看似四海升平,实则暗流涌动。太后的亲族把持部分兵权,朝中结党营私者众,江南水患、西北旱情、边关不稳……朕每日睁开眼,便是无数难题。” 他转回头,目光灼灼:“林梦,你可愿真正为朕分忧?” “臣愿。”她跪地,行了大礼。 从那天起,顾谨言开始让她接触真正的朝政。 起初只是些无关紧要的文书,后来是地方奏报,再后来,竟是密折。林梦这才知道,顾谨言在一至五品的官员身边都安插了眼线,朝中大臣的一举一动,皆在他的掌握之中。 她学得很快。不过三月,已能将江南税赋利弊讲得清楚明白;不过半年,已能对着西北边防图,指出几处兵力部署的疏漏。 顾谨言看她的眼神,渐渐从欣赏变成了倚重。 然而后宫前朝,从来不能一体。林梦在文华殿出入自由,坏了规矩,早已引起无数猜疑。朝臣们开始上奏,有直谏“女子干政有违祖制”的,有拐弯抹角打探她身份的,更有甚者,请奏要求皇上早日立后纳妃,以正宫闱。 这日早朝,御史大夫王崇当庭跪奏。 “陛下登基十载,中宫空悬,此非社稷之福!且文华殿乃议政重地,岂容女子久居?臣闻沈氏义女常伴驾侧,恐惹非议,还请陛下明鉴!” 顾谨言面色不改:“王卿多虑了。林姑娘在文华殿只是整理文书,何来干政之说?” “可民间已有流言,说陛下专宠此女,荒废朝政——” “流言?”顾谨言轻笑一声,“王卿身为御史,不查实据,反以流言上奏,是何道理?” 王崇被噎得说不出话。 退朝后,顾谨言回到文华殿,脸色沉了下来。 “陛下不必动怒。”林梦奉上清茶,“王御史不过是某幕后之人的手中刀。” “你看出来了?” “王御史的侄女,上月刚与太后娘家旁支定了亲。”林梦平静道,“这朝中,想借我扳倒沈家的,想试探陛下心意的,想搅浑水的,大有人在。” 顾谨言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问:“你可后悔入宫?” 林梦摇头。 “只是连累了义父。”她低声道,“今日王御史虽未明说,但字字句句,都在暗指沈家献女媚上。” “沈文渊是聪明人,他既敢送你入宫,便已想到这一层。”顾谨言顿了顿,“况且,你真以为,他当初收你为义女,只是出于善心?” 林梦抬眼。 “沈文渊是纯臣,但他不傻。”顾谨言走到窗前,“他看出你非池中物,也看出朕需要一把刀。送你入宫,既是给你前程,也是向朕表忠——他将最珍视的义女送来,便是将整个沈家绑在了朕这条船上。” 这番话如冷水浇头,林梦怔在原地。 许久,她才轻声问:“陛下早就知道?” “朕若连这点都看不透,如何坐得稳这江山?”顾谨言转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但这并非全是利用。沈文渊是真心疼你,否则不会教你那些安身立命的本事。朕也是真心用你,否则不会将机密政务交托。” 他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 “林梦,这朝堂之上,谁不是棋子,谁不是执棋人?重要的是——”他一字一句,“你想做哪一颗棋,又想执谁的棋?”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 良久,林梦缓缓跪地。 “臣愿做陛下的棋。”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如星,“但臣不会事事都依陛下,有些事我会更信自己。” 顾谨言笑了。那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见他真正开怀的笑容。 “好。”他扶起她,“那朕便教你。” 未来的林梦会掀起怎样惊天动地的故事呢?这一切的波澜壮阔从此刻开启…… 第十六章 大演艺家 “娘娘,这木头簪子素净,就簪这个吧!” 林梦坐在镜前,小宫女正为她梳头,手法轻快灵巧,和林梦日常打趣道。 小宫女麻利地簪好发簪后,又从衣箱里取出一身衣裳,料子相较以往御赐的云锦差了一点,换成了寻常的面料,是库房里放旧了的款式。 “这身好,”林梦接过换上,在镜前转了一圈,“瞧着像是……陛下有阵子没赐我过新衣了。” 殿内宫女太监都抿嘴笑。他们是顾谨言为了不穿帮专门安排给林梦的自己人,从一开使就知道皇上和林娘娘要给太后“唱双簧”,有个小太监还打趣道:“可不是,奴才昨儿去内务府领月例,那管库的太监还旁敲侧击问呢,说林娘娘那儿炭火份例可还够?奴才就照您吩咐的,苦着脸说‘将就够用’,他听后那个眼神哟……”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 林梦也笑,理了理袖口:“戏要做得真,得在这细处下功夫。今日起,咱们殿里的用度,明面上一律按低标准来,那些超规的、陛下赏的,都藏着耍。但咱们自己人该吃什么用什么,还照旧,躲着点外人就行。” “是。”众人齐声应下,各自忙去。 早膳送来了,是林梦平日爱吃的几样点心,送膳的小太监摆膳时,手掀开最后一个食盒盖子,忽然“哎哟”一声。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殿外路过的两个洒扫宫女听见。 “怎么了?”林梦抬眼。 “没、没什么……”小太监声音发颤,端着个空了的盏,脸上露出慌乱,“这、这盏是空的……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去御膳房问问……” 林梦会意小太监的举动,声音淡下来,用一种忧怨的语调说:“罢了,许是御膳房忙忘了。撤了吧。” “是……”小太监捧着退下。 小太监关上殿门走后。外头那两个洒扫宫女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小碎步走远了。 人一走,殿内气氛顿时松快下来。 宫女从食盒底层又端出一盏完整的冰糖炖梨,笑嘻嘻道:“娘娘,这盏才是您的。方才那空盏,是张公公特意备下的‘道具’。” 林梦接过,尝了一口,温度正好。 “张德全是个人精。”林梦笑着说道 巳时三刻,张德全来了。 老太监今日神情格外严肃,身后跟着的小太监捧着紫檀木托盘,上头盖着明黄绸布。 “林大人,”他声音恰好能让殿外经过的人听见,“陛下有旨,审计司印信暂由老奴收回。陛下说您先放一放官身,暂不要上朝了。” 林梦起身,走到殿中跪下,背挺得笔直:“臣,领旨。” 交接印信时,张德全的手指在托盘下极快地点了点——这是暗号,意思是“太后被忽悠住了”。 林梦低垂着眼,声音平静无波:“有劳公公。请回禀陛下,那些说臣是镇北王的人都别有居心,请陛下信任臣。” 她说“知道了”,而不是“遵旨”。 张德全眼里流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不过一闪既逝难以捕捉,面上没有连带的微表情,仍是板成一块,他摇了摇头后,招乎着随从的小太监们走了。 殿门关上。林梦透过门缝,看着张德全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转身吐出一口气。 “行了,歇会。”她对候在一旁的宫女撒娇道,“杏儿,帮我捶捶肩嘛,装样子真的好累哟′?`。” “好啦!娘娘别装小孩了。”名叫杏儿的宫女应道,伴随着人也来到林梦身后捶肩。 宫女太监们各忙各的,殿内气氛与往常无异,甚至更松快些——关起门来都是自已人,不用苦大仇深的在外人面前演。 林梦想起昨夜顾谨言让夜七传来的话。 他说:“这出戏,得唱到让太后以为,陛下是真对你失望了。娘娘应该不难办到吧?” 林梦唇角微扬,心里念到:不就是演嘛,看我胡弄不傻太后(o???)。 第十七章 局中局 “这么说……”太后在慈宁宫的榻上半阖着眼,声音听不出情绪,“林梦在宫里的用度,果真减了?” “千真万确。”心腹嬷嬷立在榻边,声音压得极低,“内务府的太监给我透的信,文华殿领的炭、茶叶都是比过去要次些的。连宫女太监的月例……都降了。” “衣裳呢?” “林梦今日穿的面料,颜色都不鲜亮。”嬷嬷顿了顿,“还有件事……今早御膳房往林梦那送的早膳,有一盏是空的。” 佛珠拨动的声音停了。 太后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皇帝那边有什么动静?” “陛下……”嬷嬷迟疑一瞬,“陛下最近在宫外置了一套院子,听说是专门给他心尖上的人准备的,不过没人见过那个人,陛下藏她藏的太严实了。” 殿内静了片刻,响起一声极轻的嗤笑。 “果然是小屁孩一个。”太后耻笑道,指腹按在佛珠上,“等我侄女当上皇后,我有一万种方法拿捏他。” “娘娘是说……” “皇帝信了林梦是镇北王的人,却没把林梦赶出宫。”太后坐直身子,抿了一口参茶,“说明他是真重感情,这新人不过是用来刺激林梦的工具而以。在皇帝心里林梦还是第一位的,不过假意站在林梦这边,让林梦跟那新人斗,斗到皇帝看见这俩人都心烦意乱,不就正好让咱家乖侄女柳如眉把那俩贱人比下去么?” 嬷嬷会意:“那咱们……” “那新人藏的太好不容易见,就撺掇林梦去那新人宅子里闹。”太后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菊花上,“你去告诉如眉,让她找个日子进宫往林梦那里走动走动,拉近一下和林梦的关系。” “雪中送炭?” “对。”太后唇角勾起一丝笑,“要让林梦觉得,这宫里哀家能依靠。要让她以为我是挺她的,让她有底气去跟皇上闹。” “老奴明白。”嬷嬷躬身道,“老奴拜服主子的手段。” …… 午后日头正好,林梦却窝在寝宫里,靠在软榻上看书,杏儿在一旁绣着帕子,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响。 忽然,殿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宫女通传: “柳姑娘到——” 林梦抬眼,与杏儿交换了个眼神。杏儿会意,立刻放下绣绷,脸上换上一副郁闷的表情。 柳如眉进来了,她手里提着个食盒,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抬着一箱上好的瓷具。 “林姐姐,”她走到榻前,福了福身,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妹妹特地给姐姐带了些点心来。这些瓷瓶也能让姐姐当个摆件。” 说着,她亲自打开食盒,又示意丫鬟将箱子放在一旁:“望妹妹的心意姐姐不要嫌弃。” 林梦看着她,淡淡的回道:“柳姑娘有心了。只是我近来胃口不好,吃不下这些。那些瓷器都太贵重了。” 这话说得直白,柳如眉脸上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软下来: “姐姐这是说什么话。陛下他……许是一时在气头上。等气消了,自然会想起姐姐的好。在这之前,姐姐总要顾惜自己的身子。”她将点心又往前递了递,“姐姐不要薄了妹妹的一点好心,用些吧。” 林梦看着她,忽然笑了。 “柳姑娘,”她缓缓坐直身子,“你今日来,究竟是替太后送东西,还是你自己想来?” 柳如眉一怔:“妹妹自然是关心姐姐……” “关心我?”林梦打断她,目光盯着她的脸,“柳姑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太后让你来的,是不是?” “姐姐误会了……” “我误不误会不重要。”林梦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重要的是,太后想让我知道,靠不住皇帝也以换个靠山……” 她转身,看向柳如眉。 “是也不是?诚买点没坏处。” 柳如眉被这话问住,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回答。 她看着林梦,反复思考着该怎么答,斟酌一番用词后回到,“姐姐既然这么说,那妹妹就认了,不过姐姐你细想一下,攀附上太后有什么不好么?”她勉强笑了笑,示意丫鬟收起东西,“姐姐冰雪聪明,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理,妹妹先告退。” “慢走。” 林梦目送她离开。等殿门关上,杏儿才松了口气,凑过来小声道: “娘娘,她这是……” “挑拨。”林梦坐回榻上,重新拿起书,“太后想看我仗着有她,去跟陛下闹。” “那咱们……” “将计就计。”林梦翻过一页书,唇角微扬,“她当自己掌握一切呢,假意倒向太后,也能让太后把自己昧的银子和底透露出来。” 杏儿会意,抿嘴笑了。 第十八章 朔方 才刚进十月,朔方城的北风就如刀子般卷着雪刮过城墙。靖宁长公主顾明澜立在城头,身姿挺拔,八尺身高显的她威势十足,一身铁甲外罩着狐皮大氅。鬓角长发被风吹起。 “殿下,风大,回吧。”副将卫铮上前,规劝道。 顾明澜没动,只问:“西边有消息吗?” “秦烈的人三天前来过,送了些的棉衣和盐,话倒是客气,说是‘劳军’。”卫铮顿了顿,“但咱们的人探到,上个月底,北疆有使者进了秦烈的将军府……” 顾明澜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冰冷的嘲讽道,“看来萧镇远真是急迫啊。” 她转身,沿着城墙缓步走着。城墙下,是她守了四年的地方。城池不大,却像一根钉子,死死楔在北疆与西疆之间。 四年前,她刚来时,这里的兵士还缺衣少食,战马瘦得能看见肋骨。朝中都说,朔方没必要驻兵,西疆和北疆不会造反。 可她就是一意孤行。 “殿下,”卫铮跟在她身侧,低声道,“秦烈那个老狐狸,朝廷没薄待他,怎么他还是跟北疆不清不楚。” “我知道。”顾明澜打断他,声音平静,“老猪狗一头,怕死又贪婪,想造反博一个比现在还大的权势又怕失败被杀。” 四年前,冬。 戎狄王庭联合数个部落,集结五万兵马,趁着大雪封山,犯大周边境。 顾明澜领着从各地募来的兵驰援北疆。 那一路走得艰难。粮草运送不及,兵士们就啃自备的干粮,硬邦邦的冻干粮完全不够吃饱。等赶到北疆防线时,这支军队已折损了近一成战力。 而萧镇远,就站在修缮好的城楼上,披着华贵的紫貂大氅,手里还捧着个暖炉,居高临下地看着风雪中狼狈不堪的援军,脸上挂着虚伪的笑: “长公主殿下千里驰援,萧某感激不尽。只是……”他顿了顿,为难道,“这城中粮草实在有限,恐怕无法供养贵军。不如殿下在城外扎营,若戎狄来攻,我必协助贵军破敌。” 帐中将领气得拔刀,被顾明澜按下了。 她抬头,看着城楼上那张道貌岸然的嘴脸,气笑了。 “好。”她说,“就在城外扎营。” 她在城外守了十七天。 十七天里,戎狄发动了六次猛攻。顾明澜领着军队拼死抵抗。箭射完了,就提刀近战。刀砍卷了,就用拳头和牙齿…… 而北疆的城门,始终紧闭。 没有送过一粒粮、一支箭,没有一兵一卒。 直到第十七天夜里,顾明澜亲率死士,绕过戎狄大营,一把火烧了戎狄的粮草囤。大火映红半边天,戎狄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次日黎明,戎狄退兵。 顾明澜带着剩下的残部,看着戎狄远去的烟尘。还活着的兵士不足来北疆前的五分之二,个个带伤,浑身是血。 城楼上,萧镇远命人击鼓奏乐,大开城门,说要“犒劳王师”。 顾明澜庭调转马头,对着身后残存的部众,咬着牙说: “进城修整十日,然后回朝。” 回朝的路他们走得格外沉默。只有马蹄踏地的声音。 班师回朝后,顾明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书朝廷,说北疆有不臣之心,西疆虽然不了解偏向朝廷还是北疆,但也不可忽视。请旨在北疆、西疆的交界处,新建三座军城,呈“品”字形分布,互为犄角。 顾明澜上给顾谨言的折子只一行字:“北疆和西疆陛下一定要防,万不可信任。” 折子送到御前,当时还是顾谨言批了一个字: “准。” 那三座军堡,后来被称作“镇北”、“定西”、“朔方”。镇北盯死北疆,定西看住西疆,朔方为兵士们的操练处。 第十九章 阴毒的镇北王 “侯爷,西边来信了。”驼背老翁说到。 萧镇远收回匕首,用侍女衣袖擦了擦刀尖的血,随手将染红的帕子扔在她脸上,盖住了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 “说。” “秦将军收了侯爷的礼,”老翁抬起那张褶子成堆的脸,“但说兹事体大,还需斟酌。” “贪得无厌的老狗。”萧镇远嗤笑一声,“派人回复,事成之后他将拥有半壁江山。反正……”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戾,“等本王坐稳了龙椅,给他多少,还不是本王说了算?” “是。”老翁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咱们安插在朔方的人递来消息,顾明澜三日后要亲赴西疆。” 萧镇远动作一顿。 暖阁里静了一瞬,只剩侍女压抑的抽泣声,和炭火噼啪的轻响。 “顾明澜……”萧镇远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块硬骨头,“她倒是碍事。” 他起身,踱到窗边。窗外是他经营了三十年的北疆,总有个女人挡着他更进一步的路,像根刺,扎在他眼里,心里。 “侯爷,可要派人……”老翁做了个划脖子的手势。 “不必。”萧镇远抬手制止,“顾明澜敢去,就说明她有把握应对突如其来的瞎暗杀。这个臭女人……”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残忍的兴味,“她威风的了几时呢?这天下注定是我的!” 他转身,走回软榻,靴子踩过侍女流血的手,侍女疼得浑身痉挛,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传令下去,”萧镇远重新坐下,“让狼崽子们好好练手里的兵。” “是。”老翁应声,又补了一句,“侯爷,你先前脸玩烂的侍女,那个叫翠儿的,是西疆秦烈送的。就这么……” “杀了。”萧镇远打断她,抿了口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碾死只蚂蚁,“他若想讨好本王,就得拿出比女人更值钱的诚意。” 趴在地上的侍女闻言一颤,绝望的闭眼,一是为上一个宫女可惜,二是对自己的未来不抱一丝活下去的幻想。 老翁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暖阁里重归安静。萧镇远独自喝着酒…… “顾明澜……”他念了一遍长公主名字,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笑。 “等本王拿下这江山,第一个要你跪在本王脚边,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 顾谨言手里拿着刚刚送到的密报。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 “长公主殿下亲赴西疆。北疆萧镇远愈发明目张胆的勾结戎狄。” 他把密报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舌舔上纸角,把整张纸都烧成灰。然后转身,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 地图上,朔方、西疆、北疆,三个点被顾谨言专门用红墨圈出,“陛下,”张德全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该用药了,这药能调理好您身上因下毒而不举的根器。” 顾谨言没接,目光仍在地图上。“太后那边有什么动静?” “慈宁宫一切如常。”张德全将药碗放在一旁,低声道,“柳姑娘午后又去了文华殿,说是给林娘娘送点心。不过林娘娘对柳姑娘态度很冷淡。” “送点心?”顾谨言眉梢微动。 “是。不过林娘娘好像呛了柳姑娘几句…”张德全顿了顿,“柳姑娘走时,脸色不大好看。” 顾谨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做得对。戏要做得真,就不能让对方觉得太好拉拢。推拒几次,再“勉为其难”地收下,才更可信。 “太后没起疑?” “应当没有。”张德全道,“老奴安排在慈宁宫的眼线告诉我,太后听闻此事,只笑了笑,说‘小姑娘家,脸皮薄,要面子。多送几次,总能服软的’。” 顾谨言点了点头,端起那碗汤药。药汁浓黑,气味苦涩,他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 第二十章 太后拱火 太后手里捏着柄玉如意,闭目凝神,心腹嬷嬷轻手轻脚的来到她跟前,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看清楚了?”她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千真万确。”高嬷嬷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陛下从西门出的宫。身上穿的很普通,让人光靠衣服认不出身份,只带了张德全和两个生面孔的护卫,去的方向是城西,进了榆钱胡同第三家,那宅子门户极严,采买都是固定的人,但里头的用度……不比宫里的娘娘差。” 太后没说话,只慢慢坐直了身子,摩挲手里如意的雕纹。 “去,”她吩咐,“请林娘娘过来。就说……哀家新得了上好的茶叶,请她来品鉴。” “是。”嬷嬷会意,躬身退下。 太后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一切仿彿都按她所想那样发展。 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林梦正凝神练书法,杏儿进来通传:“娘娘,慈宁宫的嬷嬷来了,说太后请您过去品茶。” 林梦笔下顿了顿,抬眼回道:“请高嬷嬷稍候,我换身衣裳。” 换好衣裳,林梦对着镜子看了看。镜中人眉眼依旧,只是眼下有些淡青,配上素色衣裳,让人感觉透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 她满意了。 “走吧。” 慈宁宫里太后以让婢女沏好了茶,茶叶在白玉盏中缓缓舒展,香气清雅。太后亲自为林梦斟了一盏。 “尝尝,”她笑容慈和,“今年这茶比往年的都香。” “谢太后娘娘。”林梦接过茶盏,小嘴轻张抿了一口,赞道,“确是好茶。” 太后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叹了口气:“几日不见,怎么瞧着这般憔粹,可是近来睡得不好?” 林梦放下茶盏,勉强笑了笑:“劳太后挂心,臣妾一切都好。” “唉,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太后摇头,语气满是怜惜,“你一个姑娘家,何苦把自己搞成这样?皇帝也是,不知道体恤……” 她顿了顿,观察林梦的反应,状似无意道:“说起来,皇帝近来也是忙得很。哀家还听底下人说,今个他换了常服出宫去了。说是……城西榆钱胡同那边,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处理。” “榆钱胡同……”林梦轻声重复太后提到的地名,唇角勉强扯出一丝笑,“陛下的事不是我能过问的。” 太后笑了,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慢悠悠道,“只是哀家听宫里人说过,那胡同里……似乎住着位姓李的姑娘,生得极好,性子也温顺。” “哐当——” 林梦手里的茶盏没拿稳,掉到桌子上。“臣妾失仪。”她立刻起身,声音染上了一点哭腔。 “无妨无妨。”太后摆摆手,脸上表情依旧是和善,“哀家也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皇帝心里定是你最重要。只是男人嘛,有时候贪个新鲜。” “太后娘娘,”林梦开口,“臣妾……忽然有些头晕,想先回去歇歇。”林梦站起身,福了福身,动作有些仓促,“臣妾告退。”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到门边时踉跄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高嬷嬷从屏风后转出来,低声道:“主子,成了?” 太后慢悠悠品了一口茶,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成了。”她将茶盏放下,“瞧她那失魂落魄的样儿,接下来估计她就要去闹了。” “主子神机妙算。”高嬷嬷奉承道,“让她去跟那李姑娘闹,闹得陛下对两人都心生厌烦。柳姑娘的机会就来了。” 林梦出了西华门。门外找了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一言不发地上去,杏儿也赶紧跟着上了。 “去榆钱胡同。”林梦对车夫道。 “娘娘……”杏儿想说什么。 林梦抬手制止,只说了两个字:“噤声。” 马车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到了榆钱胡同口停下。林梦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用力拍门。 “开门!” 声音尖锐,守门的小太监都自觉远离。“让开!”林梦一把推开小太监,闯了进去。 “砰”一声,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胡同里一个蹲在墙角打盹的乞丐慢慢抬起头,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起身走了,方向是皇城。 门内。 林梦一进门,脸上那副悲愤欲绝、要与顾谨言同归于尽的表情,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呼——” 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抬手揉了揉脸颊,小声嘀咕:“脸都演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