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年代:丈母娘家四朵金花》 第1章 重生傻子享红利,大姐的白虎之秘 “大力,姐想去那边树林子尿尿,你跟姐一块,替姐看着点人。” 程晓梅抬起手背蹭了把额头的汗,冲后头那个正蹲在地头啃苞米面窝头的壮汉努了努嘴。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半点波澜,跟吩咐他去挑桶水、背袋粮一个调调。 靠山屯的爷们老少谁不知道,程家那大力不仅块头大,还是个真傻子。 正儿八经的傻缺,打小爹妈没了,脑子也跟着烧坏了,骨子里就知道造饭干活,大嘴巴抽他也不恼,还冲你一门心思地嘿嘿乐。程家留他一口饭,图的便是那把子死力气,五个女人的家,劈柴挑水翻地,样样离不开壮劳力。 大力嘴里塞紧半个窝头,闻声含糊地应了一声:“嘿嘿,成。” 他腾地站起身来。 这刚一站直,他脑子里轰的一声,活像是有颗手榴弹当空炸了。 三秒钟前,他还在首都那间一天六万块的VIP病房里吊着最后一口气。七十五岁,身家九位数,大本营能铺满半个北京城。可惜少年时断了命根子,活了一甲子,硬是没能雄起过一回。 外头莺莺燕燕绕着飞,没一个是真枪实弹碰过的。 死前最大的怨念压根不是钱没砸完,是他这辈子连做男人的味儿都没尝上哪怕一口! 然后一睁眼,就这模样了。 二十郎当岁的壮实身子。一米八五大高个。腱子肉把那件破了三个窟窿眼的粗布短褂撑得死紧。 最要命的是…… 裤裆里头那一包。 他耷拉眼皮瞟了一下,差点没顺势咬断狗舌头。 这辈子,真他娘的行了! 不光行了,简直邪了门地超标! 脑子里还嗡地响了一声明声,说什么万界交易系统绑定成功,附赠随身农庄级储物空间,请宿主查收……,可他哪有闲工夫理会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 不是不想看。 压根是不敢。 这不大姐程晓梅就站他眼跟前呢嘛。自己要是突然两眼放贼光、大喘粗气,那“傻子”的保护壳当场就得被敲碎。前世摸爬打滚几十年,陈大力吃得最透的理就是:手里头的底牌拽得再稳,台面上的戏也得先做足! 他二话不说,老实巴交跟着晓梅往地头背后的那片矮树林子里钻。 晓梅走在前头,那条打着补丁的粗布裤因为熬了一上午的大活,早让汗水洇湿了一大片,死死咬在腰胯上。 陈大力就硬生生跟在她屁股后头半步远。 前世光景七十五年,什么绝色没遇见过?老牌名媛、交际花、高尔夫球场上那小**,不都是隔着防弹玻璃看戏,干瞪眼不能摸。可眼下这个浑身泥腥气、头发胡乱扎个髻的农村寡妇在他跟前走路,他居然…… 有反应了。 顶头碰脑,毫无武德地,有反应了。 陈大力鼻头一酸,差点落了马。 两辈子叠加得快近百岁了,他头一遭遇见当个真汉子是个什么滋味! 值了。 就算把前世那几十亿的盘子全拱手让人,他也绝不含糊。 晓梅领着他熟练绕过一垛漏风的柴火堆,猫腰钻进了一处被灌矮树遮得严实的洼地。 “你背过去,搁这儿替姐挡着。”晓梅随口道了一声,语调里是一惯的随意。 这靠山屯里,喊大力放哨这种事,她打小就不知使唤过多少回。一个憨货,跟让家养的大黄狗看前门能有什么两样。 陈大力乖乖调了个老实的后背。 身后开始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接着是阵水声。 陈大力死死捏住拳头,骨节捏得发咔咔响。 啧。 上辈子那破烂机器,连半点反应都不曾给过。多少个大黑夜盯着吊灯,恨不能把那碍事的废料生剁了。大夫一张嘴神经废了,神仙也没辙。 这辈子呢? 后头只是一丁点声响,他全身的野血压根不用脑子指挥,直逼一个口子狂涌。破旧的裤子前面早没脸没皮地顶起了一座小尖塔。 “咕咚。” 他咽了口干沫。 跟着那该死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就往后头斜了过去。 就那么随意一眼。 晓梅蹲在灌木后,粗布裤褪过膝弯,生生露出两截晃眼的大白根。她窝着头,细长脖颈上那点碎发被杂汗渍湿,贴在耳根底下。 可让陈大力呼吸骤停的,哪是什么长腿! 干干净净。 一览无遗,如羊脂玉一般,连一根杂草都不见。 陈大力前世就是个太监,可好歹见过大风大浪!这种玩意儿,老话说那是白虎!万中挑一! 他猛地撤回头,心口那肉直突突,跳得跟大白天见鬼似的。 可嘴里那股傻劲儿兜不住了。 “大姐……”他挠了挠后脑勺,嘴一咧,漏出招牌的傻气,“你咋那么干净呢?俺看过别的娘们,可都不长这样。” 槽! 这话刚往外一掀,陈大力连抽自己的心都有了:你特么个棒槌,装傻子还装不住这张漏风嘴? 可说出去的冷水收不回。 后头那动静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静。 紧跟着他听见晓梅那喘气声急了,一长一短,像被人用麻绳突然勒了脖。 “你……你看啥了?!” 晓梅这一嗓子当场劈叉。不是羞着了,是真真切切的刺疼。活像有人拿带血的挑子狠挖了她心尖那张陈年旧疤! 陈大力赶紧给嘴皮子灌傻气:“嘿嘿,俺没看啥,就是……刚风一吹,没忍住瞟了一小眼。大姐就是比旁人好看!” 蠢极了。 实打实的废话! 可偏偏就是这种毫无城府的混球话,让晓梅的怒火没处发歇。要是村头二流子敢这么调戏她,她能一个大嘴巴呼死他;可这是个家里收留的憨货啊!从没跟她红过白脸,她哪忍心上拳头? 程晓梅拎着裤腰站起身来,胡乱整理好粗布外头,再转过来时,两只满是血丝的眼底已经憋得通红。 不是臊的慌。 是痛。 那话像剃头刀一样,一把扎回了她三年前最烂的那个日夜里。 白虎。 全是这倒霉体质! 满打满算嫁过去不到小半年,那死鬼汉子突然爆急病,三天就躺挺了。婆家请来个半瞎子道士,那老东西指着她鼻子骂程晓梅是天生白虎,克夫命,惹谁谁暴毙! 从那天起,挨打受骂没吃食成了常态。大冷天被拉到院墙根底下跪冰渣子,一口一个扫把星要命鬼! 最后,当婆婆的提着烧火棍把她一路扫地出门,一脚射雪窝子里,甩手把铺盖卷砸了她一身。 “滚回你娘家那破窝去!你们程家生来就没一个能留得住男丁的!” 就靠一双光脚丫,趟过六里山路,到家的时候,红肿的烂泥肉早已认不出脚型。 这都是命。 克夫绝户门。 这污糟名号在靠山屯响亮了不是一天两天。当娘的孙桂芝男人死得早,她自己的爷们也病故了;二姐程晓兰嫁了不到一载,公猪踩了汉子又是死路一条,直接被退回!三妹程晓竹没等穿好红嫁衣呢,那头定好的郎君又是暴病身亡! 满屋里连着这四个挂着霜的未亡人! 底下偏偏剩个四妹晓菊,刚巧到媒人拉线的岁数,屯子里谁路过不啐一口,听说是程家没嫁人的底子,全跑得比长腿兔子还利索。 “五个死女人养个活爹傻子,一家子索命的扫帚星!” 这种屁话,下地上工的时候不知听过多少耳朵。老光棍躲在麦田埂子后头扯荤嗓子:“哟!程家来人了!今儿个拉大力了没?五个小娘们晚上怎么倒腾一个憨货呐?” 尽是嘻嘻哈哈的混账。 戳脊梁骨。 老娘孙桂芝每回也只能把指甲掐进掌心,咬着死唇快步穿过去。 不想骂吗? 是底气不足! 程家在靠山屯连条赖狗都不如。没男人,少强劳力,那点糊弄的工分分粮次次被刮油。分地瓜拿烂的,挑苞米捡坏的。 当年顺手把大力捡回家,表面说是老天爷见怜收个没人要的孤儿。其实大实话呢?五个半老徐娘加黄毛丫头,冬天谁去劈那几十斤大柴?大力是傻透了气,但这身滚刀肉也是拔尖的,扛袋子翻地绝不打半个绊子! 与其说善心大发,不如说这一家子的女人,没这傻子,早就冻死在屋头的死风里了! 孙桂芝门清,只是打死不会声张。 此刻的晓梅站在那垛柴草边,只瞅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全头的憨男人,泪珠子断线一样吧嗒吧嗒直往下砸。 他说自己干净? 他说自己好看着呢? 他哪知道,就是这点该死的“不同”,葬坏了她大半辈的人生? “大力……”晓梅撇开头,声音发紧发涩,“以后……不能瞎看。” 陈大力只管咧嘴憨笑:“嘿嘿,成。” 可此时陈大力的底子里,早已五味杂陈。 封建迷信这东西真特么害死好人!这白虎放在后世,那是抢破头的宝贝。搁在七三年的闭塞穷沟沟,这就成催命符了! 嘶,还真有些替她捏碎心口。 前世那些贴上来的妖精,哪个不是为了兜里的银票散德行?晓梅这辈子图啥?连自己的长相都当活罪受着! 陈大力牙帮子死死一扣。 前头婆家欺压的那些烂账,今天算是记上了。活两辈子时间多着呢,以后慢慢收拾。 两人硬是憋着一句话没漏往回走。大力那破裤裆前头还顶个碍事的尖锥,他正嘬牙花子寻思咋掩掩呢。 冷不丁,前院那头劈头盖脸崩过来一阵炸雷嗓门! “大力死哪去了?!死丫头又把人带哪偷懒了?!” 主事的老娘,孙桂芝出场了。 第2章 丈母娘来袭 “大力死哪去了?!死丫头又把人带哪偷懒了?!” 孙桂芝那嗓门比生产队的大喇叭还横,一嗓子吼出来,地头边上正薅草的三五个社员齐刷刷竖起了耳朵。 “哟,程家找人呢!” 刘老三嘴里叼着根旱烟杆子,屁股歪在田埂上,冲旁边的张二愣子挤了挤眼:“得嘞,准又是那个大傻子带着晓梅钻哪旮旯去了!一男一女的你说能整啥?” “可拉倒吧,那是傻子,那玩意能使唤吗?”张二愣子嘻嘻哈哈地接茬。 孙桂芝压根没理会后头那帮烂嘴的,两条腿迈得飞快,绕过地头的秸秆堆就往那片矮树林子方向闯。 此时此刻,树林子里头的陈大力正经着一场灭顶之灾。 他反应还在,没这方面经验,不知道咋缓解呢! 晓梅眼眶带红地走在前头,两人默不作声刚准备从柴火垛后面绕出去,猛一抬头,就看见亲娘那张铁青的脸刺啦一下从灌木缝里钻了进来! 三个人,面对面,撞了个瓷实。 “娘!”晓梅手一抖,下意识挡到了大力身前。 孙桂芝一看大闺女红着眼圈,嘴角刚要骂出第二句,余光斜斜地一扫…… 就那么一扫。 她整个人的表情凝固了。 陈大力那状态还没压下去,太过离谱。 孙桂芝活了四十二年,嫁过男人,生了四个闺女,那方面的事儿她当然见过。可她亡夫那身子骨瘦弱得跟麻杆子似的,她这辈子也没见过……这种吓人的架势。 一股热血嗖地从脖根子蹿上了脑门。 “你……”她嘴唇动了两下,想骂,可一时之间嘴巴跟糊了浆糊似的。 “嘿嘿,婶子!”陈大力脑子里闪电般飞速运转,嘴比脑子先动了。他挠着后脑勺往旁边一扭,假模假式地提了提裤腰带,往树林深处指了指。“俺……俺刚才在那边尿尿,嘿嘿。” 懂的都懂,憋尿嘛,屯子里的光腚孩子憋尿都有状态。 这演技! 陈大力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满分。 前世商场上跟对手周旋几十年,什么危局没经历过?重组谈判桌上坐着三方律师团的架势,都没眼前这场面刺激。但越是刺激,他这颗被几十年商海泡得铁硬的心越稳。 关键是演,往死里演。 傻子嘛,就是一根筋,控制不住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回事。 孙桂芝那张铁青的脸当场变了好几个色,从白到红再到紫,最后整张脸憋得像个煮熟的虾。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觉得自己一个当婶子的跟个傻小子讨论这些实在太不像话……更何况旁边还站着自己亲闺女! “娘,大力他……他就是尿急。”晓梅声音紧绷得像拉满了弦的弓,额角的汗珠子滴嗒滴嗒往下淌。她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个方向,可余光扫到也止不住心口突突狂跳。 不是害怕。 是震惊。 她嫁过人的。她前头那男人虽然身子板不行,可她好歹……见过世面。跟眼前这混不吝的家伙完全就不是一个量级! “走走走走走!”孙桂芝猛地伸手拽住晓梅的胳膊,把脑袋扭得跟拧螺丝帽似的死活不往大力方向看了。“还搁这杵着干啥?赶紧的回去干活!你也是,一个大姑娘家带个……带个傻子往林子里跑什么跑?!” 说到“带个傻子”三个字,孙桂芝的声音明显抖了一下。 她往外走的步子又快又碎,像是后头有狼撵。 陈大力乖乖跟在两人后头,脸上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憨笑,心里头却翻江倒海。 刚才孙桂芝看到那一大坨之后的表情变化,他可是全程捕捉得一清二楚。 震惊,失神,脸红。 四十二岁的寡妇,死了男人十年,连个说话的爷们都没有。突然看到一个精壮小伙子裤裆里突出来那么大一包……她心里头那点波澜,骗得了别人骗不了陈大力。 前世当了半辈子废物,可察言观色的本事是刻在骨头里的。 嘿,有意思了。 三人回到地头,那帮看热闹的社员当即挤眉弄眼地迎上来。刘老三嘴里那根旱烟杆子差点没笑飞了:“哟,桂芝嫂子,找着啦?大傻子是不是又走迷了?” “你闭上你那破嘴!”孙桂芝一嗓子把刘老三的贱笑劈成了碎渣。“谁再嚼舌根老娘撕了他的烂嘴!” 说完她攥着晓梅的手就往自家那块地上走,后脑勺的碎头发被风一吹,露出一截被晒得发红的脖颈和耳根。 那两只耳朵,从根到尖,红得像是能滴血。 收工铃一响,各家的人拎着锄头镰刀三三两两往屯子里走。 陈大力扛着把钝了卷刃的铁锹跟在程家的队伍后面,身体里那股子冲劲早就消退了下去。他装作发傻地东看西瞅,内心却像台精密仪器一样疯狂扫描着周围的一切。 孙桂芝走在最前头,一手拽着晓梅,一手拎着把缺了豁口的锄头,腰杆子挺得笔直。 陈大力走在后面,这才头一回认认真真地打量起这个便宜丈母娘来。 好家伙。 说是四十二,可这身段哪像四十二的人? 腰身收得紧紧的,偏偏胯骨那一截往两边撑得饱满圆润,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把那条洗得发白的粗布裤子绷出了两道要命的弧线。 上身那件灰蓝色的对襟褂子扣得严严实实,可两粒扣子被前胸那对丰腴的轮廓顶得死紧,像是随时都要崩开。干了一天农活出了汗,褂子后背洇湿了一大片,潮乎乎地贴在脊背上,勾勒出一道从肩胛骨流淌到细腰的流畅曲线。 她脖子上挂着一条擦汗的灰白毛巾,随着走路的步伐一晃一晃,把脖颈左边一小块白嫩的皮肤忽遮忽露地亮出来。 农村女人四十二岁还能保持这副身段,放在哪个年代都是绝品熟货。 前世陈大力的名利场上什么贵妇没见过?可那帮女人全靠医美和奢侈品撑着,脱了包装跟陈年老干菜没两样。眼前这个?纯天然,零添加,一身的劲道全是一个人扛十年家磨出来的。 嘶。 这要是搁在前世的会所里,得挂个“镇馆之宝”的牌子。 可这是他内定的丈母娘。 陈大力使劲咽了口唾沫,脑子里冒出两个字:禁区。 然后紧跟着又冒出来两个字:真香。 他赶紧把视线挪开,低下头盯着脚底下的土路,心里头骂自己:陈大力你个老不要脸的,人家是你便宜丈母娘,你搁这寻思啥呢? 可那两道在粗布裤子里头一扭一扭的弧线,跟刻了模子似的,刀劈都劈不走。 靠山屯。 七三年的靠山屯。 土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和茅草顶,家家户户门前晾着洗得发白的补丁衣裳。一群光腚的小孩子在泥巴坑里撒欢,几条瘦骨嶙峋的黄狗趴在墙根下不知死活。远处,兴安岭的林子像一堵墨绿色的大墙横在天边,层层叠叠的松树和桦树压得天际线又低又沉。 穷。 真他娘的穷。 回到程家那三间漏风的土屋,陈大力二话不说就操起了院子角落那把生锈的柴刀开始劈柴。 他一边劈一边偷偷扫了一眼灶房。 灶台上一口黑乎乎的铁锅盖着锅盖,他悄悄揭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锅稀得照见人影的苞米面糊糊。几块黑不溜秋的烂地瓜疙瘩沉在锅底,那颜色一看就冻过又化了好几轮了。 陈大力心里一沉。 粮缸里他也扫了一眼,大半截灰底子上面飘着薄薄的一层苞米面,照这个吃法,撑不了三天。 五个女人,加他一个壮劳力。这点粮食,怕是连一半人都喂不饱。 前世挥金如土的亿万富翁,重生到一个饭都吃不饱的穷窝棚里。搁在别人身上怕是早就崩溃了,可陈大力心里头的感觉只有两个字。 痛快。 再穷又能怎样?前世有一百个亿又能怎样?连他妈的做男人的资格都没有,那才叫真正的穷! 现在他有一副铁打的身子骨,有一包全新的零件,还有脑袋里嗡嗡响的那个什么鬼系统。 干就完了。 “婶子,”陈大力冲正在灶房里闷头烧火的孙桂芝喊了一声,嗓子眼里全是那股子憨态可掬的傻劲,“俺去山里头捡点粗柴回来,家里头的不够烧。” 孙桂芝背对着他,手里攥着根烧火棍往灶膛里头捅。听见这声音,她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自打从地头回来,她就没正眼看过大力一回。 不是不敢看。 是没法看。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破裤子前面鼓起来的那个轮廓,像烙铁似的,在她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甩都甩不掉。 她使劲咽了口唾沫,声音硬邦邦的:“去吧,天黑前回来,听到没!” “嘿嘿,成。” 陈大力扛上柴刀,晃着一米八五的大高个子往门外走。经过晓梅身边的时候,晓梅正蹲在院子里洗衣裳,低着头不看他,手里搓衣服的动作却快了一倍。 两个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陈大力敏锐地注意到,晓梅的耳尖也是红的。 出了屯子,沿着土路一直往东走,走了大约二里地,就进了兴安岭外围的林子。 松树和桦树混杂在一起,密密匝匝的枝丫把头顶的天光遮了个七七八八。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和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潮湿的腐殖土味和松脂的清香。 陈大力敛了笑,脸上那副憨态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的眼神变了。 商场老狐狸的犀利、猎人的冷酷、重生者的精明,一股脑地从那双伪装了一整天的眸子里喷涌出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系统,给老子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脑海里叮的一声脆响,一块半透明的蓝色光幕在他面前展开。 万界交易系统 v1.0 宿主:陈大力(靠山屯) 等级:Lv.0(菜鸟猎户) 随身空间:农庄级储物保鲜仓(已激活) 容量:100立方米(可升级) 特殊功能:恒温保鲜,气味隔绝 交易模式:以本土特产(山珍、野味、药材、皮毛等)为筹码,可向万界商城兑换各类物资。 新手礼包:已到账,请查收。 陈大力点开新手礼包,里面就两样东西。 一瓶标注着基础体能强化液的小药瓶,和十张说是万界通用的初级兑换券。 体能强化液他没急着用,先收进空间。兑换券他翻了翻商城列表,什么杂交粗粮种子、细粮罐头、棉衣棉被、青霉素、甚至后世的大团结现金……只要手里有足够的特产筹码,统统能换。 陈大力嘴角一翘。 这玩意……简直就是给他量身定做。 前世他最缺的不是钱,是命根子。这辈子命根子有了,缺的是钱。可有了这系统,只要他能打到猎物、挖到药材,就等于开了一台永不停机的印钞机。 问题是得先拿出真本事来。 陈大力伸展了一下筋骨。这具身体的力量感让他舒坦到了骨子里,胳膊上鼓起的腱子肉硬邦邦的,像塞了两块铁疙瘩。 他蹲下身,仔细打量着地面。 落叶层上散落着几颗圆滚滚的粪蛋子,颜色发黑,还带着湿气。他捡起一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兔子粪。而且新鲜得很,顶多半个时辰前留下的。 他顺着粪蛋子的方向往前看,果然,在一丛矮灌木根部,泥地上有几个浅浅的爪印。 陈大力嘴角渐渐咧开。 前世他花了几百万请世界顶级的荒野求生教练,在非洲、南美、阿拉斯加的原始丛林里待过不下二十趟。那时候身子废了,纯粹是拿钱买刺激。可谁成想,那些年烧出去的银子全在这一刻变了现。 他在兔子经过的路线上找了个狭窄的通道,用柴刀砍了几根韧性极好的柳条,三下五除二就编了个简易的绞杀环套。两根Y形树杈子插在地上固定住,套索铺在落叶底下。 然后他退到上风口,蹲在一棵粗松树后面,一动不动。 呼吸放缓。 心跳降速。 时间在安静中一点一滴地流淌。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灌木丛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只灰褐色的大野兔从矮灌木底下探出了脑袋,三瓣嘴一翕一合地嚼着什么,两只长耳朵竖得笔直。 那体格,圆滚滚的一大坨,起码六七斤重。 野兔小心翼翼地往前蹦了两步,后腿一蹬,正好踩进了绞杀环的触发区。 噗! 柳条套索瞬间收紧,死死勒住了野兔的后腿。那兔子吱吱叫着拼命挣扎,四条腿胡乱刨弄,可越挣越紧。 陈大力箭步蹿出,大手一把薅住兔子的后脖颈子,手腕猛地一拧。 咔嚓。 干净利落,一声脆响。 野兔的脑袋歪到了一边,四条腿蹬了两下就不动弹了。 六斤半的大肥兔子,热乎乎、沉甸甸的,攥在手里跟捧着块滚烫的金砖似的。 陈大力呼出一口浊气,嘴角一翘。 到手了。 他把野兔往随身空间里一丢,外面连根毛都看不出来。这玩意好,打了猎物直接收,不留痕迹,不招人。 柴也得砍几捆。空手回去说不过去。 他抡起柴刀三下五除二砍了一大捆粗柴,麻绳一勒扛在肩上,装出一副累得半死的傻样儿,晃晃悠悠往山下走。 走到半道上,他突然停住了脚。 “嘶……” 前方大约三四十步远的灌木丛里,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急促的粗喘声。 不是动物。 是人。 第3章 躲深山俏寡妇遇险,护短傻子怒掐流氓 陈大力放轻脚步,柴刀横在身前,整个人像只盯上猎物的山猫似的,无声无息地往声音来源摸过去。 粗喘声越来越近,夹着断断续续的哭腔。 “别……别碰我……” 女人的声音。 陈大力拨开一丛矮榛子灌木,瞳孔猛地一缩。 眼前这一幕,让他前世养了几十年的好脾气瞬间炸了锅。 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屯子里那个叫张二愣子的混账东西正骑在一个女人身上,一只手死死掐着女人的脖子,另一只手往人家衣襟里头扯。 女人拼了命地挣扎,头发散了一地,衣襟已经被撕开了大半截,露出里头的白色肚兜和一片雪白的肌肤。她的嘴被捂住了一半,呜呜咽咽的哭声闷在嗓子眼里,两只脚在地上胡乱蹬。 是王秀云。 陈大力认得她。屯子东头的俏寡妇,男人刚娶过去没多久就病死了,留下她一个人带着个三岁的儿子过日子。长得水灵,腰身细细的,一双杏眼水汪汪的,走在屯子里不知道被多少老光棍咽口水。 可她男人不是军人,不是烈属,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子,得痨病死的。 “嘿嘿,秀云嫂子,你喊啥?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谁听得见?”张二愣子满嘴烂牙黄得发黑,一脸猥琐地往前凑,“你一个人带着崽子多苦啊,跟了二愣子哥,保你日日有肉吃……” “滚!你个王八犊子松开我!”王秀云使尽全身力气一口咬在了张二愣子的手上。 “嗷!”张二愣子疼得甩开了手,抬手就是一巴掌抡了过去,“不识好歹的骚娘们!” 啪! 这一巴掌还没落下来呢。 一只跟蒲扇似的大手从后头伸过来,死死攥住了张二愣子的手腕。 “嘿嘿!” 陈大力那张憨厚的大脸从灌木丛后面冒了出来,一脸天真无邪地咧着嘴傻笑。他的眼睛眯成了两道缝,看上去人畜无害得跟只大金毛似的。 “你抢俺的大皮耗子!俺追了半天了!” 张二愣子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大块头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程家那个傻子。他的心顿时放了下来,恼怒地一拧胳膊想挣脱。 “滚犊子!你个傻子搁这嘎哈呢!” 他使劲甩了两下,没甩开。 又甩了两下,还是没甩开。 张二愣子这才感觉出不对劲了。攥着他手腕的那五根手指头,跟铁钳子似的,一丝缝都没给他留。那股力道,不像是人的手,像是被老虎钳子咬住了。 “你……你他妈松开!”张二愣子的声音变了调。 “嘿嘿,大皮耗子跑了。”陈大力还在傻笑,可攥着手腕的五指忽然间发力。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松林里炸开,清脆得像踩断了一根枯树枝。 “啊啊啊啊啊!”张二愣子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的脸瞬间扭曲变形,额头上的青筋暴跳,冷汗唰地就从毛孔里渗了出来。 他的右手腕软趴趴地耷拉下来,手指头跟煮熟的面条似的往下垂,骨茬子的位置鼓起一个吓人的包。 还没等他喘过气来,陈大力抬起穿着草鞋的大脚丫子,一脚踹在了他的胸口。 砰! 张二愣子整个人飞出去两三米远,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一棵桦树上,又弹了出来,滚进了旁边一个积满了臭水的坑洼里。 臭泥巴和烂树叶糊了他一脸一身。 “你……你等着!你个死傻子……老子……老子弄死你!”张二愣子抱着废掉的手腕,连滚带爬地从臭水坑里挣扎出来,鞋都跑丢了一只,光着一只泥脚嗷嗷叫着往山下跑。 跑了十几步,被根树根子绊了个跟头,脸朝下磕在石头上,鼻血当场就飙了出来。他也顾不上了,爬起来继续跑,那姿势比兔子都快。 陈大力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那副憨傻的笑容,心里头却冷得像块冰。 前世他没这种机会。 前世他身边的女人被人欺负了,他只能拿钱砸,找律师告,找关系施压。可那些手段再狠,也没有亲手捏碎一个混蛋骨头来得痛快。 这辈子不一样了。 这辈子他有力气,有拳头,有一百八十五公分的铁打身板。谁敢在他眼皮底下欺负女人,他就让谁拿着碎骨头回家养着。 “嘿嘿。”他蹲下身,开始捡散落在地上的野菜。蕨菜、婆婆丁、刺老芽,捡了满满一兜子,小心翼翼地码整齐了。 王秀云靠在松树根上,整个人还在哆嗦。 她手忙脚乱地拢住撕破的衣襟,薄薄的棉布被扯成了两半,根本合不拢,只能用两只手死死攥着。白花花的肚兜露在外面,胸口因为剧烈的喘息起起伏伏,一张脸又红又白,泪珠子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滚。 “给。” 陈大力把一兜子野菜递到她面前,还是那副傻乎乎的笑,“你的菜,俺帮你捡起来了。嘿嘿。” 王秀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面前这张憨厚的大脸。 他蹲在地上,身板像座小山。胳膊上的腱子肉把袖子撑得紧紧的,手背上青筋暴突,那双刚捏碎过骨头的大手,这会儿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兜子野菜,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她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一种从来没体验过的安全感。 嫁过人的女人,太知道那种有个男人挡在前面的感觉有多珍贵了。她那死鬼丈夫活着的时候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被人欺负了连个屁都不敢放。 可眼前这个傻子…… 她亲眼看见他一只手捏碎了张二愣子的骨头,就像捏一个泥蛋子那么轻松。 那会儿他脸上还笑着呢。 那种笑,傻乎乎的,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可手底下的动作,干净利落得吓人。 王秀云的后背贴着树皮,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她自己都没觉察到,心跳已经快得跟擂鼓似的了。 “谢……谢谢你。”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接过野菜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粗糙的掌心,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回去。 “嘿嘿,走吧,天快黑了。”陈大力站起身,扛起扔在一旁的那捆粗柴,走在前面。 王秀云跟在他后面,一只手攥着衣襟,一只手抱着野菜兜子。她尽量不看他的背影,可目光总是不争气地黏在那片宽阔的脊背上。 肩膀宽得像扇门板,腰身却收得紧实,走路的时候两块巨大的肩胛骨在粗布衣裳底下一起一伏地滚动,跟藏了两块铁饼似的。扛着百来斤的粗柴走山路,呼吸都没一点变化。 她的脸又烫了起来。 下了山,进了屯子。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头冒着稀薄的炊烟,空气里飘着苞米面糊糊的味道。 走到王秀云家门口,她停住了脚步。 “大……大力,今天的事……”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别跟别人说成不?” “啥事?”陈大力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后脑勺,“俺就是抓大皮耗子,没抓着。嘿嘿。” 王秀云愣了一下,忽然一抿嘴,笑了起来。 泪痕还挂在脸上呢,笑容就冒出来了。那双杏眼被泪水洗过之后更加明亮,配上有些向上翘的眼尾和两颊的红晕,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妩媚。 她低下头,把手里的野菜塞给了他一半:“这些……你拿回去吃。” “嘿嘿,成,俺不客气了。” 陈大力接过野菜,转身往程家走。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瞟了一眼。 王秀云还站在自家门口,攥着衣襟,看着他的方向。夕阳的余晖打在她脸上,把那张清秀的脸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嘿。 又一个有故事的女人。 前世他接触过太多这种类型了。看似柔弱,实则骨子里比谁都能扛。缺的不是能力,是有个人替她挡在前面。 这辈子自己有这个本事了。 那就挡呗。 陈大力嘴角一扬,压下心里的念头,大步往程家院子走去。 还没到门口呢,就听见屋里头传来一声巨响。 哗啦! 像是瓷缸子被摔碎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粗声粗气的男人扯着嗓子嚷嚷了起来。 “孙桂芝!你家三个月没进过半粒粮了!今天要是还拿不出欠粮,我就把你家晓菊领走抵债了!” 陈大力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了。 憨傻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可那双眼睛最深处,已经凝出了一团冷得出奇的冰片子。 晓菊。 程家四妹,二十一岁的大姑娘,还没许人家,活泼得像只小兔子,整天蹦蹦跳跳的。 谁他妈敢打她的主意? 陈大力攥了攥拳头,扛着柴火,大步往院门口走去。 第4章 恶徒逼债欺娇女,傻子雷霆砸肥兔 程家堂屋里,一盏煤油灯忽明忽暗地晃荡着。 赵四海叉着腰站在屋子正当中,一张黄皮寡瘦的脸拉得比驴脸还长,嘴角叼着半截自卷的旱烟,烟气从鼻子孔里喷出来,活像两条毒蛇。 他是靠山屯生产大队的会计,管着全屯子人的粮食分配和工分计算。四十出头的老光棍,一辈子没讨上媳妇,家里有几只箱子存着的全是些歪心思。 “我说孙桂芝,你家的欠粮明账摆着呢,白纸黑字。”赵四海拿手指头戳着桌上一张皱巴巴的纸,“你家五口人三个月没挣够工分,欠大队二十四斤苞米面,六斤高粱米。这账你认不认?” 孙桂芝站在炕沿前头,脸色铁青,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手指骨捏得生疼。 她身后,四女儿程晓菊缩在炕角里,薄薄的旧布衫裹着一副水灵灵的身子骨,圆脸上两行眼泪默默地淌着,小酒窝都皱在了一块。 大姐程晓梅握着一根擀面杖,手臂在发抖。二姐程晓兰横在晓菊前面,一张嘴紧紧抿着,一双眼睛恨得直冒火。三姐程晓竹抱着自己的胳膊靠在墙根底下,脸色惨白得没一丝血色。 四个寡妇加一个大姑娘。 整个堂屋里弥漫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绝望。 “认!咋不认?”孙桂芝的声音嘶哑,但腰杆子挺得笔直,“我家欠多少粮,等秋后我去给大队长说,拿工分慢慢还!” “慢慢还?”赵四海嘿嘿一笑,把烟头往地上一捻,“你家还得起吗?五个娘们,一个傻子,你家能挣几个工分?” 他的目光越过孙桂芝的肩膀,直勾勾地往炕角的晓菊身上钉了过去。 那眼神,像条舔嘴唇的饿狼。 “不过嘛,”赵四海舔了舔嘴唇,身子往前凑了半步,“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你家晓菊不是没嫁人吗?跟了我赵四海,你家欠的粮,我一笔勾了。往后你家的工分,我也给你想想办法……” “你放屁!”孙桂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张开双臂死死地挡在晓菊前面,胸口因为愤怒剧烈地起伏着,“你个老不要脸的瘪犊子!我孙桂芝就是饿死在这屋里头,也不让你碰我家晓菊一根手指头!” “你凶啥?”赵四海脸一沉,一把推开孙桂芝的胳膊,伸手朝炕上的晓菊抓去,“大队里的公事我说了算!走不走由不得你!” 孙桂芝被推了个踉跄,后腰撞在炕沿上,疼得闷哼一声。 “娘!”晓菊惊叫。 “你敢碰我妹子!”二姐晓兰抄起水瓢就朝赵四海脑袋上砸了过去。 赵四海侧身一躲,水瓢砸在他肩膀上,溅了一身水。他恼羞成怒,反手就要扇晓兰一巴掌。 就在这一瞬间。 轰! 整扇大门连带着门框上头的碎土疙瘩,被一股巨力从外面轰开了。 门板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土灰。 所有人同时扭头看向门口。 陈大力的身影堵在门框里,像一座移动的黑山。暮色从他背后透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团巨大的暗影。 肩膀上扛着的那捆粗柴,比他整个人还粗壮一圈。 “嘿嘿!” 他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傻乎乎地笑了。 “婶子!俺回来了!俺……嘿嘿,俺脚滑了!” 话音还没落,他肩膀猛地往前一耸。 两三百斤的粗柴像一座小山似的从他肩头滚落下来,铺天盖地地砸向了站在门口里侧的赵四海。 赵四海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整个人就被粗柴堆埋了大半截。几根碗口粗的松木劈柴正正好好砸在他的后背和腰上,把他压得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地,发出了杀猪一样的惨嚎。 “嗷!压死我了!你个死傻子……嗷嗷嗷!” 陈大力一脸无辜地挠着脑袋,嘿嘿笑着走过去,大脚丫子一脚踩在柴堆上。 表面上是站稳身子,实则这一脚的力道精确地透过木头传到了赵四海的后腰上,把他最后一口气都挤了出去。 赵四海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嘴巴张着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了,脸憋得跟猪肝似的。 “嘿嘿,婶子你看。” 陈大力弯腰在柴堆底下摸索了一阵(实际上手在空间里一探就抓住了),然后猛地直起腰,高高举起了那只六斤半的大肥野兔。 兔子已经死透了,四条腿耷拉着,圆滚滚的肚子油光水滑,皮毛上还沾着新鲜的血丝和草叶子。那体量,比屯子里养的家兔大了整整一圈还多。 他把野兔重重地砸在八仙桌上,桌板都跟着颤了三颤。 “大皮耗子!俺在山上抓的!嘿嘿,抵债!” 整个堂屋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瞪着桌上那只硕大的兔子。 1973年的春天,全屯子的人家顿顿啃苞米饼子窝窝头,过年能吃上一回纯白面饺子就算好日子了。肉?那是有钱有票的城里人才吃得上的东西。 可现在,一只六七斤重的大肥兔子,就这么实打实地拍在了程家的破桌子上。 那热腾腾的肉味,顺着晚风在堂屋里弥漫开来。 赵四海从柴火堆底下连滚带爬地挣了出来,后腰疼得直不起身,两只手撑着地面,脖子一歪看见了桌上那只野兔。 他的瞳孔缩了缩。 那只兔子少说值五六块钱,搁供销社能换十多斤苞米面。比程家欠的粮多出一倍都不止。 他又抬头看了看陈大力。 这个傻子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两条胳膊跟树墩子一样粗。刚才扛着三百斤的粗柴走山路跟没事人似的,这要是一拳头锤过来…… 赵四海打了个哆嗦。 “那个……那个粮食的事,先、先记着。”他支支吾吾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弓着腰、夹着尾巴往门口退,“孙桂芝,你……你家有肉,先吃着,账的事往后再说。” 走到门口,他回头恶狠狠地瞪了陈大力一眼。 可陈大力正蹲在地上傻呵呵地冲着死兔子笑呢,嘴里嘟囔着“大皮耗子真肥嘿嘿”,根本没搭理他。 赵四海一跺脚,灰溜溜地跑了。 他一走,堂屋里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娘……” 晓菊从炕上滑下来,整个人扑进了孙桂芝怀里,嚎啕大哭。 孙桂芝抱着最小的闺女,眼眶红得像两团火,下巴抵在晓菊的头顶上,身子一抽一抽的。 晓梅把擀面杖轻轻放下,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 晓兰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双手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嘴里骂骂咧咧的,可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晓竹靠着墙角,无声无息地抹着眼角。 陈大力站在屋当中,看着这一屋子哭得稀里哗啦的女人,心里五味杂陈。 前世他有几百个亿。 几百个亿够他买下整条街的女人,可没有一个会对着他这么哭。 没有一个女人会因为他带回来一只兔子,就哭得跟天塌了似的。 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比前世签下一百亿的合同还要来得猛烈。 他的鼻子酸了一下,但面上还是那副呵呵傻乐的表情。 “嘿嘿,婶子……婶子别哭。俺明天还去抓大皮耗子。嘿嘿。” 孙桂芝从晓菊的头顶上抬起脸来,一脸的泪痕,一双泛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陈大力。 她的目光从他脚上看到脸上,最后停在他那双看似憨傻、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上。 十年了。 男人死了十年。 十年里她一个人扛着一个破碎的家,被人骂克夫绝户命,被老光棍嚼烂舌头,被赵四海这种王八犊子上门欺负。 可今天,这个傻子,扛着三百斤的木头走了十几里山路回来,一脚踹开大门,把那个混账东西砸扁在地上。 然后掏出一只几斤重的大肥兔子往桌上一拍。 抵债。 孙桂芝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她把怀里的晓菊推给大姐,自己转过身去,用衣袖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等她再转回来的时候,眼里的泪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陈大力心尖子微微一颤的目光。 那目光里头,有感激,有心疼,有崇拜。 还有一丝极其隐秘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东西。 内定丈母娘这眼神……嘿。 陈大力在心里咂了咂嘴。 有意思。 孙桂芝快步走到堂屋门口,啪地一声把两扇破木门关严实了。她回过头来,看了看几个还在抹眼泪的闺女,解开了自己外面罩的那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薄衫。 即便是这种破旧的布料,也遮不住她那条腰身的盈盈一握和胸前饱满的弧线。 “别嚎了!”她一声断喝,嗓门依旧又亮又辣,“哭啥?大力给咱家争回来的脸面,你们几个就知道哭?” 四个闺女齐刷刷止了声。 “晓梅,去灶房起火烧水!晓兰,去院子里把杀兔的盆搬进来!晓竹,拿刀来帮你姐剥皮!晓菊,别趴那了,去菜园子拔两根葱一把蒜!” 孙桂芝一口气分配完,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大力。 她的嗓门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大力,你出了一身臭汗,娘给你打盆水……洗把脸。” 她说“洗把脸”三个字的时候,耳根子唰地就红透了。 陈大力还是那副傻乎乎的笑。 “嘿嘿,成,婶子。” 可他心里头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便宜丈母娘这是……动了啊。 第5章 满室春光肉香暖 灶房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松木劈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晓梅把那只大兔子按在案板上,拿着菜刀利利索索地开膛破肚。她手法很熟练,以前家里年根底下杀鸡她就是主刀手。兔子的内脏被掏出来码在一边,兔肝兔心单独用碗接着,那是好东西,不能糟蹋。 “二姐,火再大点!”晓梅头也不抬地喊。 “知道了!嚷嚷啥!”晓兰蹲在灶膛口使劲拉着风箱,火光把她的脸映得通红。灶房本来就小,木柴一烧起来闷得跟蒸笼似的。她额头上全是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热得受不了了,她伸手把外衫最上头那颗布扣子给解了,扇了两下领口,脖子根上一片滚烫的潮红色。 三姐晓竹在旁边帮着切姜片和葱段,细白的手指沾着兔血,动作轻巧安静。她是家里最文气的一个,就连干活的时候脊背都挺得笔直,像棵细竹竿。 晓菊最小,被分配去院子里拔葱蒜。小丫头从刚才哭得像泪人变成了兴奋得连蹦带跳,跑进跑出的,辫子甩得像两条小鞭子,圆脸上的酒窝又冒了出来。 陈大力靠在灶房门框上,手里攥着一根生萝卜,咔嚓咔嚓地啃着。 他一双看似痴愣的眼睛,实则将灶房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晓梅弯腰切肉的时候,洗得泛白的粗布衫子贴在后背上,勾出两道蝴蝶骨的轮廓和一条极细的腰身。寡妇三年没碰过男人,可身上那股子温婉的女人味儿,比前世那些喷香水的名媛还要眩人。 晓兰拉风箱拉得胳膊上青筋暴跳,两条结实修长的腿跪在灶前的柴草垫子上,每拉一下,身子就大幅度地前后晃一次,衣襟口那一小截锁骨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晓竹安安静静地站在案板前,薄汗浸湿了鬓角的碎发,黏在白净的脸颊上。她的眼睫毛很长,在灶火的映照下忽闪忽闪的,像两把小扇子。 啧。 前世那帮地产老板们为了到会所包个高端场,一掷十万八万的。 可他们见过这种阵仗吗? 四个活生生的、各有千秋的漂亮女人,在一间热气腾腾的小灶房里给你杀兔子烧肉吃。她们身上穿着的不是绫罗绸缎,是最便宜的粗布旧衣裳,可恰恰是这种破旧,配上被灶火烤得泛红的脸蛋和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子,反而有一种让人血脉偾张的、原始的、不加修饰的美。 陈大力咬了一大口萝卜,嚼得嘎嘣脆。 真他妈值了。 “大力。” 孙桂芝的声音从里屋传了出来。 “进来。” 两个字,干脆利落,不容商量。 陈大力把半截萝卜往门框上一搁,嘿嘿笑着起身,拐进了里屋。 里屋是孙桂芝的住处,一铺大炕占了半间屋子,炕上铺着浆洗得发硬的旧褥子。靠墙角放着一口黑漆漆的老箱子,那是她出嫁时的陪嫁。 炕前的地上,一只大木盆里盛着半盆冒着热气的水。水面上飘着几片碎花瓣似的东西,那是她扔进去的两片干艾草叶子,有股淡淡的苦香。 孙桂芝站在大木盆旁边,手里攥着一条灰扑扑的旧毛巾。她已经把外面的旧棉袄脱了,就穿着那件碎花薄衫,腰间系着一条洗得褪了色的蓝布围裙。 灯光昏暗,可她的眼神很亮。 “门插上。”她说。 陈大力伸手把门插销推上了。 咔哒一声,屋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衣裳脱了。” 孙桂芝把旧毛巾往热水里一摁,拧了拧,头也不抬地说。她语气装得挺平淡,可攥着毛巾的那只手指尖直倒腾,显然是在发抖。 “嘿嘿,婶子,俺自己能洗……” “叫你脱你就脱!磨叽啥?”孙桂芝瞪了他一眼,嗓门又亮起来了,“你个臭小子,出了一身臭汗,明天穿着那身脏衣裳出门,人家还以为我孙桂芝连个劳力都伺候不好!”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但她的耳根子已经红透了。 陈大力装出一副听话的憨样,嘿嘿笑着把上衣往头顶一掀,脱了。 那件破粗布衫子底下,露出的是一具让孙桂芝眼皮子猛地一跳的强健身体。 古铜色的皮肤,油光水滑的,像是刷了一层桐油似的。两块巨大的胸肌跟两扇铁门板一样厚实,中间那条深深的沟壑像刀劈出来的。肩膀宽得离了谱,从正面看过去跟堵墙差不多。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孙桂芝。 那面后背更加吓人。 两块肩胛骨像藏了两只铁拳头,倒三角的身形从肩到腰急速收窄,脊柱两侧的竖脊肌一条一条地鼓起来,像几根粗麻绳拧在一起。 孙桂芝端着热毛巾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暗暗咽了口唾沫。 十年。 十年没碰过男人的身体了。 她死鬼丈夫活着的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一把骨头硌得人生疼。 可眼前这个……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滚烫的湿毛巾按在了大力的后背上。 “嘶……” 大力配合地嘶了一声。 孙桂芝的手开始动了。她用力地擦拭着那面宽阔到没边的脊背,毛巾划过皮肤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一天下来积攒的泥垢和汗渍被热水洗下来,露出底下更加紧实光滑的肌肤。 她得踮着脚尖才能够到他的肩膀。 每擦一下,她的身子就不由自主地往前贴一寸。那件碎花薄衫隔着一层极薄的布料,若有若无地蹭过大力肩膀的侧面。 陈大力感觉到了。 肩头那一小块区域传来一阵极其柔软的触感,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荚香和女人特有的体温。 他装作怕痒,不经意间把胳膊肘往后一顶。 肘尖撞上了某处惊人的饱满柔软。 “嗯……” 孙桂芝从嗓子眼里憋出了一声极轻的闷哼。 她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咬紧了下唇,脸红得从脖子根子一直烧到了耳朵尖,可手上的动作不但没有停,反而更加用力了。 她把毛巾重新在热水里涮了涮,继续擦。从肩膀擦到后腰,从后腰擦到腰眼。每一下都用了全身的劲儿,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似的。 “好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把一件洗过的旧衫子扔给大力,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穿上。出去吃饭。” 陈大力套上衣服,嘿嘿笑了两声,推门走了出去。 走到灶房门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里屋里,孙桂芝还站在原地没动。她一只手撑着炕沿,另一只手捂着胸口,脑袋低垂着,肩膀在轻轻地颤。 嘿。 便宜丈母娘的防线,裂了。 堂屋里,破八仙桌上摆着三个菜一个汤。 红烧兔肉、醋溜兔肝、葱爆兔腰子,外加一盆兔骨头炖萝卜汤。 比过年都丰盛。 肉香飘满了整间屋子,浓得能把人熏醉。 五个女人围坐在桌边,却没一个敢动筷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着坐在上首的陈大力。 大力是不是傻子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扛着三百斤的柴走了十几里山路,一脚踹飞了上门欺负她们的恶人。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只够全家吃三天的大肥兔子。 这种男人,在她们眼里,跟天上的菩萨爷没啥区别了。 孙桂芝从灶房里端着最后一碗汤走了出来。她的脸色恢复了正常,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她走到大力跟前,伸出筷子,颤抖着手从盘子里夹起那条最肥、最大、油汪汪的兔后腿,恭恭敬敬地放进了大力面前的粗碗里。 “大力。”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吃。吃了有劲,才好护着这个家。” 晓梅的眼睛又红了。 晓兰咬着嘴唇死死忍住眼泪。 晓竹低着头一声不吭。 晓菊的鼻头酸得不行,可她硬是挤出了个笑,声音里带着哭腔:“大力哥你快吃呀!你不吃我们可不敢动筷子!” 陈大力看着碗里那条肥得冒油的兔后腿,又看了看面前这六双看着他的眼睛。 前世他在五星级酒店吃和牛、吃帝王蟹、吃黑松露。 可没有一顿饭,比这碗粗碗里的兔腿来得香。 “嘿嘿,那俺就不客气了。” 他撕下一大块兔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满嘴流油。 “好吃!真他妈好吃!” 五个女人几乎同时笑了出来。泪花还挂在脸上呢,笑容就绽开了。 一家子围着破桌子,吃着香喷喷的兔肉,说着笑着闹着。灶房的余热还在屋里飘,空气里全是肉汤的浓香和女人们细碎的笑声。 陈大力埋头啃着兔腿,眼角的余光却扫了一圈。 从这一刻起,这个破败的家,这五朵各有风情的金花,都是他的了。 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一声尖利的狗吠。 有人趴在程家的土围墙上头,鬼鬼祟祟地往院子里探头探脑。 肉香。 飘出去了。 第6章 院头黑影欲偷肉,落汤娇狐伴猛虎 夜深了。 程家的煤油灯早就吹熄了,整座破院子沉在黑漆漆的夜色里。 远处的山岭跟一头趴着的巨兽似的,沉闷地横在天边。月亮不大,像半块啃剩的苞米饼子挂在松梢上,洒下来的光惨白惨白的。 院墙外头的泥路上,一个黑影猫着腰,贴着墙根往灶房的方向摸。 刘二狗。 靠山屯有名的懒汉,三十来岁的人了,一年到头挣不够自己吃的工分,全靠东家蹭一口西家偷一顿混日子。长了一张尖嘴猴腮的脸,两只眼珠子贼溜溜地转,跟黄鼠狼没啥两样。 白天他路过程家院子外面,那股子兔肉炖萝卜的浓汤香味差点没把他的魂勾走。他脚底下像被钉子扎住了一样,在外头站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馋得拿手背一个劲地抹嘴角。 他趴在矮墙头上偷偷看了半晌,看见那一屋子女人围着一个傻子吃兔肉,大块大块地往嘴里塞,油花子顺着嘴角往下淌,连碗底的汤都不舍得倒掉。 馋得他差点没把自己的舌头给嚼了。 可他怕那个傻子。 下午他蹲在院外劈石堂的破墙根底下,亲眼看见那个花糖纸一样的傻子扛着比人还粗的柴火捆子进了院子。那一身肌肉鼓囊囊的,跟屏风山上的熊瞎子一个德行。 白天不敢惹,只能等到半夜。 刘二狗蹲在墙根底下听了足足半刻钟,把耳朵贴在土墙上仔细分辨了好一会儿,确认里面连打呼噜的声音都平稳了,这才小心翼翼地扒着墙头翻了进去。 他的脚刚落地,还没站稳当,一股冷气就从脊梁骨底下蹿了上来。 不对劲。 太安静了。 安静得连虫子都不叫。连那只总在屋檐底下扑棱的麻雀都缩着脖子不吱声了。 他咽了口唾沫,猫腰朝灶房门口摸过去。手指头刚碰到门闩上的铁丝,忽然感觉后脖颈上落了一只滚烫的、硬得跟铁钳子一样的大手。 五根手指头像五根铁棍,啪地一声扣紧了他的脖梗子。 刘二狗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是的,提起来了。 两条腿悬在半空里,脚尖离地面足有半尺。他一百二十斤的人,在那只巨手底下跟个布口袋似的,纹丝不动地悬着。 他想叫,但被捏住了嗓子眼,一个字都喊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嗬的气音,眼珠子瞪得差点没掉出来。 “嘿嘿。” 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傻乎乎的笑。 “大皮耗子,又来偷俺家肉了。嘿嘿。” 陈大力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像拎一只干瘦的老鸡,把他转了半圈,面朝自己。 月光下,大力的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傻笑。 可他的眼睛不笑。 那双眼睛在月色底下泛着一种冷飕飕的光,像深山老林子里刚苏醒的熊瞎子盯着猎物。 “俺不……不偷……大力兄弟……俺就是路过……”刘二狗哆嗦得跟筛糠似的,破裤子裆里已经湿了一片。 大力的回答简洁且直接。 他左手掐着刘二狗的脖颈,右手往回一抽。 就跟打铁似的。 啪! 一巴掌扇在刘二狗的左脸上。 啪! 然后是右脸。 两巴掌下去,刘二狗的嘴角就冒血沫子了,半拉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一样,两颗大牙带着血丝飞出去老远,叮叮当当砸在了院子的石板上。 陈大力还嫌不够过瘾。他一把扯住刘二狗的破褂子,嗤啦一声,直接从领口撕到了后腰。 “俺不喜欢穿衣裳的耗子。嘿嘿。” 他连扯带拽,三两下把刘二狗扒得只剩一条打着补丁的破裤衩子,然后大脚飞起,一脚正正踹在刘二狗的瘦屁股上。 刘二狗像一只破麻袋似的腾空而起,越过那道不到一人高的土墙,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墙外的碎石地上。 “嗷!” 这一声惨叫,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出去老远。 院子里安静了一个呼吸。 屯子那头,某家的黄狗被惊醒了,汪汪叫了两声,又像是闻到了什么凶煞的气味,夹着尾巴呜呜咽咽地缩回了窝里。 屋里头立刻响起了急促的动静。 “谁!外头谁?”孙桂芝的声音从里屋传了出来,又尖又厉,带着惊惧。 门闩一拉,堂屋的破门被推开了。 孙桂芝第一个冲出来。 她是直接从炕上滚下来的,根本来不及穿外衣,身上就套了一件洗得薄如蝉翼的旧白布衫子。那布料老化得厉害,贴在身上几乎跟没穿一样。月光底下,领口处一大片白腻的肌肤全裸在外面,胸前饱满的轮廓在布料下头起伏着,像两座被薄雪覆盖的丘陵。 她根本顾不上这些,赤着脚就往院子里跑。 晓梅紧跟着冲了出来。大姐性子最稳,可这会儿也慌了手脚,一边跑一边拿手拢着散开的头发。她穿的也是贴身的家常细布衫,浆洗得发硬的布料被奔跑带起来的夜风吹得紧贴在身上,从背后看去,那条纤细的腰身和两道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得像画出来的。 晓兰第三个出来。 二姐是几个女儿里身材最高挑的,穿着一件肚兜式的旧布背心,两条白生生的胳膊完全露在外面,胳膊上的肌肉线条紧实又匀称。她是个急性子,头发也没挽,黑亮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配上那张英气勃勃的脸,像一头被惊醒的母豹。 晓竹从侧屋的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来,搂着自己的胳膊,单薄的粗布衫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一边肩头的布料滑落了大半,露出一截细白如藕的肩膀和锁骨。她没敢出来,靠着门框往院子里看,碎发黏在额角上,眼睛又大又亮,全是惊恐。 晓菊最后跑出来,圆脸上的酒窝因为紧张而消失了,两只手一直拽着自己的衣摆往下拉,可那件旧褂子本来就短,下摆堪堪盖到大腿根。小丫头冻得直哆嗦,两条匀称的长腿在月光底下白得晃眼。 五个参差不齐、各有风韵的身影,高矮胖瘦,在月色下排成一排,急急往院子中间跑。 “没事。” 陈大力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低沉,稳当,像一块巨大的磐石。 “就一只偷肉的老鼠。俺给它撵走了。嘿嘿。” 他站在灶房门口,肩膀上搭着一件自己的破衫子,露出大半截古铜色的、泛着油光的胸膛。月光勾勒出他那两扇门板一样宽的肩膀和向下急剧内收的腰线。 五个穿着单衣的女人齐刷刷地围了过来。 晓梅最先到大力跟前。大姐的眼眶里全是担忧,上下打量着大力的身子,确认没流血后才按着胸口松了口气。她的长发绞在一起,潮湿的眼角在月光底下闪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晓菊最小也最胆大,直接抱住了大力的一只胳膊,圆圆的小脸贴在他铁硬的二头肌上,声音又细又软的:“大力哥,坏人走了吗?” 晓竹虽然身子靠在门框上没往前凑,可两只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大力,嘴唇紧紧抿着,那股子又怕又依赖的神情,全写在白净的小脸上了。 孙桂芝一把抓住了大力的另一只胳膊。她的手指在发抖,十个指甲盖掐进他铁硬的小臂肌肉里,却连一个坑都留不下。 “伤着没有?” 她的声音颤得厉害,低着头查看他的身上有没有伤口。因为低头的角度,她松垮的领口朝前倾,大力往下一瞥,那一抹月光照亮的风景让他在心底暗暗吸了口冷气。 这便宜丈母娘的底子,是真的好。 “没事没事,嘿嘿,那小耗子不经揍。” “娘,是刘二狗那个瘪犊子!”晓兰早就趴在墙头看见了墙外那个光着膀子、捂着屁股在碎石路上连滚带爬的身影,气得直咬牙,“我就说那个偷鸡摸狗的东西早晚要摸来!” “行了行了,人撵走了就得了。”孙桂芝压住心头的后怕,转头看了看几个冻得直打摆子的闺女,嗓门又恢复了当家主母的气势,“都穿成啥样就跑出来了?也不怕着凉!赶紧回去睡觉!” 晓菊这才意识到自己穿得有多寒碜,小脸腾地红了,哎呀一声捂着衣摆,扭头就往屋里跑。圆脸上的两个酒窝又冒了出来,跑的时候辫子一甩一甩的。 晓竹也赶紧缩回了门里。 晓兰倒是不在乎,她拍了拍大力的肩膀,声音难得柔了三分:“大力,亏得有你。” 说完转身进了屋。 晓梅也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轻声道了一句:“他家的……有你真好。” 她的语气很轻,像是把放在心里很久的话终于借着夜色说出了口。然后大姐的身影也消失在了屋门里。 院子里就剩下了大力和孙桂芝两个人。 月光洒满了整个小院。虫子又开始叫了,像是确认了危险过去了,才敢重新出声。 孙桂芝还攥着大力的胳膊没松手。 她能感觉到那只胳膊上的肌肉在皮肤底下一块一块地堆叠着,滚烫得像一块刚从火坑里掏出来的铁疙瘩。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不全是因为刚才的惊吓。 十年了。十年没在深更半夜跟一个男人这么近地站在一起了。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子汗味、松脂味和说不出来的雄烈气味混在一块的东西,冲得她脑子发晕。 “大力。”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嘿嘿,婶子。” 孙桂芝慢慢松开了手指,但整个人没有退后。她站在离大力不到一拳的距离上,仰起头,借着月光看着他那面宽阔到不像话的胸膛。 她的眼睛湿漉漉的。 嘴唇动了动。 “以后……”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像是从嗓子眼最深处拼尽了全力才挤出来的。 “娘的屋门……不插死。” 说完这句话,她像被烫了一样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跑着回了里屋。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陈大力一个人。 月光静静地泡着他的影子。 他嘴角的傻笑还挂着,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比兴安岭深处冻了千年的暗河还要滚烫。 便宜丈母娘…… 不插门了。 陈大力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头顶的月亮又亮了几分。 第7章 柴火垛后佳人泣,俏寡妇软语量布鞋 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头遍呢,陈大力就从炕上坐了起来。 他没有急着走,先坐在炕沿上闭着眼感受了一下身体。 重生以来的这具躯壳,经过系统新手礼包里那瓶体能强化液的底子打磨,每一根骨头都像灌了铅似的沉实,每一条肌肉纤维都像拧紧了的钢丝绳。前世他花了几个亿养生保健,也没换来过这种浑身充满爆炸性力量的快感。 他推开门,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山风。 空气里还残留着隔夜兔肉汤的尾巴味道,混着松脂和泥土的清苦气息。 孙桂芝的屋门虚掩着。 没插死。 大力的嘴角勾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招牌式的傻相。 “婶子!俺上山抓大皮耗子去了!嘿嘿!” 他冲着院子里吼了一嗓子,也不等回应,扛着那把豁了口的柴刀就出了院门。 出了屯子,大力脚步不停,径直朝北面的山脚走去。等到四下无人的时候,他才放缓了步子,意念一动,唤出了系统面板。 半透明的虚拟面板浮现在视线里。 【万界交易系统 · 新手期】 【宿主:陈大力】 【空间容量:100立方米(已用:6.5斤野兔×1)】 【新手兑换点:100点】 【新手商城:已开放基础兑换】 他随手翻了翻商城的物价表,眼珠子登时亮了。 东北大山里的野物,在系统的跨界贸易定价里竟然极其值钱。一张完整的黑熊皮在系统里可以兑换500点,一根完整的鹿茸更是高达800点。而100点就能换到一瓶初级体能强化液或者二十斤精白面。 这他妈就是抱着金山过日子啊。 他在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只要他能在山里弄到几样大件猎物塞进空间,再通过系统跨界卖出去,换来的物资足够程家一大家子吃穿不愁地过上好几年。 等于说,兴安岭就是他的提款机。 大力关掉面板,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正准备往深山里钻,经过村头那一溜歪歪扭扭的柴火垛时,忽然闻到了一股不属于山野的气味。 皂荚。 还有女人头发上特有的那种淡淡的油香。 他的脚步还没来得及停,一只手就从柴火垛的缝隙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又小又白,指头细得像剥了壳的葱白,可攥着他衣袖的那股劲却大得出奇,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木头。 大力没有挣扎。他侧身一拐,顺势闪进了两垛柴火之间的狭窄夹缝里。 王秀云。 她背靠着一面干草垛,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 清晨的微光从柴垛顶上的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切在她的脸上。 这个女人比大力在山上救她那天还要憔悴。眼底乌青,明显一夜没睡。可即便如此,那张脸依然好看得有些过分。 瓜子脸,柳叶眉,一双杏眼又大又亮,眼角天生带着一抹往上飞的弧度,不笑的时候都像在勾人。皮肤白得发光,不像是在地里刨食的庄户人家,倒像是城里供销社的售货员。 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旧棉袄,腰间系着一根麻绳当腰带,把那条盈盈一握的细腰勒得更加纤巧。棉袄的领口因为赶制东西一夜没扣好,歪歪斜斜地敞着,露出里面贴身的白色小褂子和一截细腻的脖颈。 “大力兄弟……”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过的鼻音,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 “俺……俺给你做了双鞋。” 她低下头,颤抖着手打开蓝布包袱。里面是一双崭新的千层底黑布鞋,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下了死功夫的活计。鞋面上还绣了一小朵不起眼的山菊花,那是东北乡下女人表达心意最含蓄的方式。 “昨天……昨天要不是你,俺就……” 她说不下去了,嘴唇哆嗦了两下,两行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嘿嘿,别哭别哭,大皮耗子跑了就跑了。”大力装出一副不知所措的傻样,挠着后脑勺嘿嘿笑。 “你试试。”王秀云用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蹲下身去,双手捧着那双新鞋,仰头看着大力,“俺是照着你脚印子比划的,不知道合不合适。” 柴火垛的夹缝就这么宽,两个人站着都嫌挤。大力往干草墙上一靠,半坐半蹬地伸出一只脚。 可秀云发现了问题。 “你的鞋……脱不动。” 大力脚上那双烂得露脚趾头的旧布鞋,鞋帮子和脚背粘在了一起,干泥巴结了一层硬壳。 秀云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大力心跳猛地加速的动作。 她蹲在大力的两腿之间,双手抱住他那只粗糙宽大的脚,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她低着头使劲扒拉那只死活脱不掉的烂鞋,因为用力太猛,整个上身不由自主地往前倾。 大力低头往下看。 他看见了秀云的头顶。乌黑的头发中间分着一条笔直的发缝,露出粉白色的头皮。 然后是她的后脖颈。那截脖子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上头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晨光里像镀了一圈金边。 再往下,就是那件歪了的领口。 因为弯腰低头的姿势,大力的角度,恰好一览无余。 大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前世他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酒吧里的**、会所里的女公关、商场上的女强人。可没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个穿着最破旧的靛蓝棉袄、跪在泥地里给他脱鞋的寡妇这样,散发出一种让他从骨头缝里酥麻到头顶的、原始的、干净的、未经污染的女性魅力。 这就是七零年代。 没有整容,没有硅胶,没有PS。 全是老天爷给的真家伙。 “脱下来了!” 秀云费了半天劲,终于把那只烂鞋扒了下来。她喘了口气,抬起脸来,满额头都是细密的汗珠子,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捧起那双新鞋,把大力的大脚往鞋口里塞。 可大力的脚太大了。 新鞋做得偏小了半号。 秀云急了,双手用力往下按,大力的脚面抵在了她的胸口上。她顾不上这些,死命地往下压,嘴里急促地喘着气,整个人的重心全压在了大力伸出来的那条腿上。 柔软的触感从脚背上传来,带着女人体温特有的灼热。 大力的呼吸粗了一拍。 就在这时候,柴火垛外面忽然传来了人声。 “老赵头,你家那头猪今天该过秤了不?” “过啥秤,才喂了仨月,瘦得跟猴似的……” 两个村民的说话声越来越近,脚步声就在柴火垛外面三五步的距离。 王秀云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不敢动了。 一个寡妇,大清早蹲在柴火垛的夹缝里,跟一个年轻男人挤在一起,这要是被人看见了,用唾沫星子就能把她淹死。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整个人像一只受了惊的猫,浑身僵硬地缩在大力的两腿之间,那张白净的脸紧紧贴在他的大腿侧面。 她急促到近乎窒息的呼吸打在大力的裤腿上,热得像一团火。 大力一动不动。 他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秀云的后脑勺上,五根粗糙的手指轻轻地按住她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一只瑟瑟发抖的小兽。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说话声消散在了村道的另一头。 秀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倒下来,后背靠在了干草墙上。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还没落下来的泪珠子,胸口急促地起伏着。 “大力兄弟……” 她仰起头,看着蹲在她面前的、像一座黑铁塔一样的男人。 她的声音带着颤,带着哭腔,带着一种让人心尖子发颤的卑微和恳切。 “俺以后……能不能一直指望你护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又淌了下来。可这回不是害怕的眼泪,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女人终于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之后,那种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滚烫的眼泪。 陈大力看着她。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前世他的身边从来不缺女人。可那些女人要的是他的钱,他的地位,他的资源。 从来没有一个女人用熬了一整夜的功夫给他纳一双千层底的布鞋,然后跪在烂泥地里给他试穿。 从来没有。 他伸出手,用拇指笨拙地抹掉了秀云脸上的一滴泪。 “嘿嘿,大皮耗子都赶不走俺,你就更赶不走了。” 秀云破涕为笑,可笑容还没展开,又被泪糊住了。 她伸出手,攥住了大力那根比她手臂还粗的食指,攥得死死的,像是抓住了这辈子最后的一线生机。 大力正要再说两句傻话哄哄她,耳垂忽然动了一下。 他的笑容没变,可眼神在一瞬间凌厉了。 后山的方向。 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鸟叫。 是一种沉重的、带着喘息的蹄子踩碎枯枝的声音。 野猪。 而且不止一头。 陈大力慢慢站了起来,拍了拍秀云的脑袋。 “你先回去。俺上山抓大皮耗子了。嘿嘿。” 他转身钻出柴火垛的缝隙,扛起靠在外面的柴刀,头也不回地朝后山走去。 王秀云坐在干草堆里没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刚才攥着大力食指的那根手指,到现在还是烫的。 她把那根手指贴在自己的嘴唇上,闭上了眼睛。 第8章 系统初显神威强,悍臂空拳毙野猪 兴安岭的老林子深处,别说人了,连鬼都不愿意来。 越往里走,树越粗,越密,越高。古松和白桦像一根根擎天的柱子,笔直地扎在黑沉沉的腐殖土里,遮天蔽日的枝叶把阳光切得稀碎,洒下来的全是惨绿色的光斑。 地上铺着尺把厚的落叶和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一脚下去没到脚踝。空气里弥漫着松脂、腐叶和野兽粪便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陈大力在林子里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他不是瞎走。前世他虽然是地产大佬,但年轻的时候在非洲待过三年,跟着当地的布须曼猎人学过最原始的丛林追踪术。树皮上的爪痕、松软土地上的蹄印、灌木丛里新鲜折断的树枝,在他眼里就跟读报纸似的清楚。 蹄印。 很深,很大,前蹄分叉明显,而且每一步之间的间距很宽。 大家伙。 他蹲下来,用手指捏了捏蹄印旁边的野猪粪球。还是热乎的,外面刚结了一层薄壳。 不超过一刻钟。 大力站起身,沿着蹄印追了下去。 追到一片稀疏的柞木林边缘时,他停住了。 三十步开外,一棵被雷劈断了半截的老柞树底下,一头巨大的黑色身影正在拱土。 野猪。 纯种的东北大炮卵子。 那玩意比他在村子里见过的任何家猪都大出一倍不止。浑身覆盖着一层又硬又密的黑色鬃毛,像穿了一件钢丝外套。脊背上的鬃毛竖起来足有半尺长,跟一排钢刺似的。猪头巨大,嘴巴两侧各露出一根往上翘的獠牙,白森森的,像两把弯刀。 少说三百斤出头。 搁在靠山屯,这种大家伙至少得五六个壮劳力带上猎枪和四五条猎狗,围追堵截大半天才敢招惹。 还得是运气好、不出岔子的前提下。 要是被这玩意撞上了,铁定两肋骨断,三百斤的体重加上那两根弯月獠牙的冲击力,跟被小卡车撞没啥区别。 陈大力看着那头庞然大物,嘴角慢慢裂开了。 不是害怕。 是兴奋。 他意念一动,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了那瓶一直没舍得用的“好东西”。 【体能强化液(初级)】 一小瓶琥珀色的液体,装在一个拇指粗的玻璃管子里。系统提示上说:服用后可在24小时内将宿主的肌肉密度、爆发力和骨骼硬度提升至人体生理极限,副作用为服用后2小时内食量暴增。 大力拔掉瓶塞,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入喉的瞬间,像是吞了一团滚烫的铁水。 那股灼热感从食道一路烧进了胃里,然后像炸弹一样往四肢百骸扩散。 噼啪! 骨节炸响的声音像放鞭炮。 大力的脊背猛地一弓,两条胳膊上的肌肉纤维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重新搓揉过一遍,每一根肌束都在皮肤底下急剧膨胀、拉长、扭紧。 他的小臂粗了一圈。 大腿根子粗了两圈。 胸肌和背阔肌的轮廓几乎要把那件破布衫子撑爆了,布料发出嗤嗤的撕裂声。 十几个呼吸之后,灼热感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澎湃感。 陈大力攥了攥拳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像上满了发条的弹簧,蓄满了毁天灭地的力量。这种力量不是前世那种泡健身房练出来的假把式,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野兽级别的、可以撕碎一切的原始暴力。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朝着那头野猪走了过去。 不是摸过去。 是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野猪立刻警觉了。它猛地抬起那颗西瓜大的猪头,两只绿豆小眼凶光毕露,鼻孔里喷出两团白气。 它看见了大力。 一个人。 一个赤手空拳的人。 野猪的脑子不大,但它的本能告诉它,这个两条腿的东西不是威胁。 它低下头,两只獠牙朝前一送,四条短粗的腿猛地一蹬。 三百斤的肉弹,像一辆失控的手推车,拖着一道泥浪,直直地朝陈大力撞了过来。 大力不动。 整个人像钉在了地上。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野猪冲来的轨迹,瞳孔里反射着那头黑色巨兽越来越近的影子。 十步。 五步。 三步。 大力的身体在最后一刻侧了半步。 就半步。 三百斤的野猪擦着他的腰胯轰隆冲过,猪脊背上竖起的钢鬃刮破了他的衣服。 就在擦身而过的刹那—— 大力的右拳砸了下去。 不是抡的,是砸的。拳头从肩膀高度直线下压,整条手臂像一根铁桩子,精准地砸在了野猪耳根后方那块拳头大的颅骨薄弱处。 寸劲。 前世他在非洲学的最实用的一招。不靠挥臂,不靠抡拳,全凭脊背和腰腹的核心力量在接触的瞬间爆炸性地释放出来。 砰! 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拿铁锤砸在了半截朽木上。 三百斤的野猪四条腿同时一软,猪头往前一栽,巨大的身子像一辆翻了的板车,哗啦啦地在落叶堆里犁出了一条三四步长的沟。 可它没死。 这种大炮卵子的皮糙肉厚远超人类想象。挨了这么一下,它只是晕了半秒。紧接着那双绿豆眼里就冒出了血红色的凶光,四条腿蹬着地面挣扎着站了起来,嘴里发出一连串尖锐的嚎叫,口水和血沫子喷了满地。 它转过身,再次朝大力冲来。 这一次更快,更猛,两根獠牙几乎贴着地面,要从下往上把人挑起来。 大力嘿嘿一笑。 他不躲了。 他迎着野猪正面冲了上去。 在两个肉体即将碰撞的瞬间,大力的双手同时出击。左手精准地扣住了野猪左边那根獠牙的根部,右手抓住了它的右耳。 然后他的腰一拧。 全身的力量通过脊柱像鞭子一样甩了出去。 三百斤的野猪被他生生扛起了半截身子,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轰! 大地都跟着震了一下。 野猪四脚朝天砸在了柞树根上,脊椎骨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它的四条腿还在抽搐蹬踹,但已经站不起来了。 大力走过去,抬起右脚,一脚踩在了野猪的厚脖子上。 然后用全身的力气往下碾。 咔嚓。 颈椎断了。 野猪的身子猛烈地抽搐了几下,四条腿像拨浪鼓一样乱蹬了一阵,然后彻底不动了。 大力喘着粗气,站在尸体面前。 他的双手全是猪血,破布衫被鬃毛刮成了一条条的布条子,胸口和手臂上多了好几道又细又长的血痕。 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蹲下来,用手拍了拍那头死透了的大家伙。三百多斤的纯野味,放在73年的东北,抵得上一户人家大半年的口粮。 意念一动。 三百斤的野猪尸体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原地。 收入空间。 干干净净,连一滴血都没留在地上。 大力直起腰,深深吸了一口松脂味的山风。 有了这个空间,他就是一座移动的秘密金库。猎物再大,再多,也不用担心被人看见。不用担心扛肉回村被人举报。不用担心“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大帽子扣下来。 他能在绝对隐秘的状态下,一点点地把这座兴安岭掏空。 然后用这些财富,把程家那五朵金花养得白白胖胖、水水灵灵的。 他咧开嘴笑了。 是真笑。 不是装傻的那种。 而大力在深山猎杀巨兽的同时,山下的靠山屯里,另一场猎杀正在酝酿。 赵四海的家。 这间破败的土坯房里弥漫着劣质旱烟的呛人气味。赵四海坐在炕沿上,左脸上还贴着一块脏兮兮的膏药,那是被大力几百斤的柴火砸的。 他对面盘腿坐着张二愣子。 张二愣子的右手腕吊在脖子上,打着石膏,只剩左手能用,正哆哆嗦嗦地往嘴里灌苞米酒。他的手是被大力在山上捏断的,现在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老赵,这口气你咽得下去?”张二愣子的脸拧成了一团,恨得咬牙切齿,“那个姓陈的傻子差点没把我的骨头捏成渣!” “咽不下去。”赵四海阴恻恻地笑了一声,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可硬来是干不过他的。你没看见?那傻子扛三百斤柴火跟玩似的。这种人,跟他拼拳头就是找死。” “那咋办?” 赵四海从炕上摸出一本皱巴巴的记工分本子,用指头蘸了口水,翻了几页。 “我是大队会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带着毒,“他家那个兔肉,是从山上猎的。未经大队过秤、未交公家份额、自行处置集体林地的猎物,这搁在咱们这年头叫什么?” 张二愣子的眼睛亮了。 “割资本主义尾巴!” “对。”赵四海把记工分本子往炕上一拍,嘴角的冷笑能刮下二两霜来,“他力气再大,大得过政策?我只要带几个民兵上门搜查,在他家搜出来一丁点野味,那就是铁证如山。轻了挂牌子游街,重了关牛棚。” “可他……他那个兔子不是前两天就吃了吗?还能搜着?” “你蠢啊?”赵四海踹了张二愣子一脚,“他吃了还有锅呢,锅底有油渍呢。我再找两个人当证人,说亲眼看见他在山上杀兔子了。傻子嘛,不会说话。到时候他有嘴也说不清。” 两个人碰了碰碗,劣质苞米酒在碗口溅出来,洇湿了那本记工分的本子。 “明天就办。”赵四海的眼神阴毒得像条冬眠里被惊醒的土蝮蛇,“我去找民兵班长借几个人。明天一早,直接上门搜。” 此时此刻,大力正在山上用松枝沾着溪水洗净手上的猪血。 他捡了一捆松木劈柴扛在肩上当掩护,哼着小调往山下走。 快到程家院子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猛地停了。 院子里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嗓门,又尖又厉,横得跟阎王爷催命似的。 “孙桂芝!有人举报你家藏匿未经大队同意的肉食!今天必须搜查!谁也不许阻拦!” 紧接着,是孙桂芝带着哭腔的怒骂声和几个女儿惊慌的叫喊。 陈大力扛着柴火的肩膀猛地沉了一下。 他的脸上还挂着那副嘿嘿傻笑的表情。 可他的眼睛,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第9章 恶犬闯门搜小院,空间妙手掩陈仓 程家的院子里火把通明。 四五支松脂火把插在院墙和门框上,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把整个小院照得跟白天似的。 赵四海站在院子正中间,叉着腰,脸上的膏药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油腻的光。他身后跟着三个大队民兵,腰里别着半新不旧的老猎枪,板着脸,一副来者不善的架势。 张二愣子缩在最后面,右手吊在脖子上的石膏上还缠着纱布,脏得发黑。他躲在民兵身后探头探脑,一双贼眼直勾勾地盯着程家的灶房门。 “孙桂芝!”赵四海拿手指头戳着空气,嗓门尖得像杀鸡,“我今天是代表大队来执行公务的!有人举报你家私藏野味,不交公家过秤,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割资本主义尾巴!你知不知道这在咱们公社是什么罪?” 孙桂芝堵在灶房门口,脸色惨白,两条腿在发抖,但她的身子愣是纹丝不动地挡着那扇破门。 “赵四海你个王八羔子!”她的声音在发颤,可骂人的嘴皮子没软半分,“你公报私仇!上回被大力教训了一顿就记上仇了是不是?我家有什么肉?你看清楚了再说!” “搜了才知道有没有!”赵四海往前迈了一步,冷笑着扬起手里那本皱巴巴的记工分本子,“这是公家的章程!你挡也没用!” 晓菊缩在孙桂芝身后,两只手死死攥着母亲的后襟,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她的圆脸煞白煞白的,小酒窝全都皱在了一起,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晓竹靠在墙根底下,双手抱着自己的胳膊,面色像纸一样白。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可从头到脚都在发抖。 晓梅站在孙桂芝右侧,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擀面杖。她的眼圈红了,嘴唇也在哆嗦,但她还是咬着牙撑着,挡在妹妹们前面。 晓兰抓着一根顶门杠横在胸前,两只眼睛像要喷火,嗓门比孙桂芝还大:“赵四海你个瘪犊子!有种动我试试!” 可她的手也在抖。 面对三个带枪的民兵,一个泼辣的寡妇和一根木棍又能起什么用? 整个院子里弥漫着一种刺鼻的松脂火把味和令人窒息的恐惧。五个女人像风暴里的五棵摇摇欲坠的白杨树,彼此挨着彼此,在火光下瑟瑟发抖。她们穿得都不齐整,晓菊的衣扣扣歪了两颗,晓竹的袖子卷到了肘弯上面,全是被突然闯入的民兵从屋里吓出来时顾不上穿利索的。 在这个破败的院子里,在这些持枪汉子面前,五个没有男人撑腰的女人,像五只被逼到墙角的鹌鹑。 院子外面,已经围上了不少看热闹的屯子人。隔壁的李婶子抱着膀子摇了摇头,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又来祸害这一家子娘们了”。可说归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拦一下。 赵四海的脸拉下来了,他朝身后的民兵一挥手:“搜!” 三个民兵端起猎枪往灶房的方向走。 就在这时候。 轰! 院门被一股大力从外面撞开了。 门板砸在墙上,震下来一片泥渣子。 陈大力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他肩膀上还扛着那捆从山上带下来的松木柴火,整个人逆着火把的光站在门框里,像一座从深山里走出来的铁塔。脸上还挂着那副傻乎乎的笑,可那笑容配上他比门框还宽的肩膀和比树桩还粗的胳膊,怎么看都带着一股让人后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他把柴火往地上一扔。 咚的一声闷响,几百斤的粗柴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 “嘿嘿!谁欺负俺婶子了!” 他嘿嘿笑着,一步一步朝院子中央走过来。每走一步,脚底板拍在硬土地上都带着一阵沉闷的震动,像巨兽的脚步。 三个民兵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他们认识这个傻子。整个屯子谁不知道程家那个力大如牛的傻子?上回赵四海就是被他弄得差点散了架。 大力走到人堆前面,两条铁臂往两边一张。 五个女人几乎是同时扑了过来。 晓菊第一个冲过来,整个人扑在大力的后背上,两只手搂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厚实的脊背里。她的身子还在抖,泪水浸湿了大力后背上那件破衫子。 晓竹挤到大力的左侧,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袖,指尖因为用力掐得发白。她的脸就贴在他铁硬的大臂外侧,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晓梅站在大力的右侧稍后方,一手还握着擀面杖,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搭在了大力的肩膀上。那一瞬间的触感让她的手指一颤,但她没有缩回去。 晓兰顶在最前面,紧挨着大力的右胯,顶门杠横在身前,像一头护崽的母豹依偎着狮王。她的肩膀紧紧贴着大力粗壮的大腿,能感受到那股子隔着裤腿都散发出来的灼热体温。 孙桂芝最后一个靠过来。她没有扑上去,而是站在大力的正后方,两只手按在他宽阔如墙的后背上。她的手指在发抖,但按在他背上的那一刻,呼吸忽然就稳了。 像是手掌底下压着的不是一个人的脊背,而是一整座山。 大力感受到了身后前后左右五团柔软的、颤抖的、带着女人特有体温的触感贴在自己身上。 前世几百个亿都买不来的安全感。 此刻,免费。 “嘿嘿,婶子别怕。”他憨声憨气地安抚了一声,然后扭头看向赵四海,傻笑不变,可声音低了两度,“赵叔,你要搜啥?俺家有啥可搜的?你说的那个什么肉,俺不懂。俺就是个傻子。嘿嘿。” “少跟我装!”赵四海色厉内荏地后退了半步,手指头哆嗦着指着灶房门,“搜!必须搜!你有本事就当着全屯人的面阻拦公务!” “搜呗。”大力忽然嘿嘿一笑,松开了护着女人的姿势,“俺去给你们拿斧子劈柴火好烤火。” 他嘟囔了一句“冷死了”,转身晃晃悠悠地朝灶房走去。 那一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院子中央对峙着。赵四海死盯着孙桂芝,民兵们紧握着猎枪,围观的村民交头接耳。没有一个人注意到灶房那边的动静。 大力钻进了黑洞洞的灶房。 半个呼吸。 意念一动。 灶台上那口还沾着油渍的铁锅、锅底的几块兔骨头、角落里挂着的半条兔肉干、甚至连灶台面上那一层油亮的猪油印子,全部在一瞬间被收进了100立方米的空间里。 干干净净。 连气味都被带走了大半。 大力抄起靠在墙角的那把豁了口的柴刀,转身大步冲了出来。 “俺拿着刀了!谁欺负俺婶子的!”他挥舞着柴刀,一脸蛮横的怒气,嘴里呜呜嚷嚷的,活像一头被激怒的傻熊。 民兵们吓了一跳,连忙端起猎枪对着他。围观的人群也往后退了好几步。 “快搜快搜!别跟傻子纠缠!”赵四海趁乱带着张二愣子和两个民兵冲进了灶房。 他掏出火折子点了根蜡烛,举在头顶上,一间巴掌大的灶房被照得亮堂堂的。 赵四海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灶台上干干净净,连一片菜叶子都没有。铁锅不见了。兔肉不见了。碗筷不见了。连灶台缝隙里的油渍都像是被鬼舔过了一样,干净得发亮。那股本来应该浸透了墙壁好几天的浓郁肉汤味道,也淡得几乎闻不着了。 “不可能……”赵四海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灰白色。 他不信邪,猫腰钻到灶台底下从里到外翻了个遍。后面的烟囱、灶膛里的草木灰、灶台底下的木柴堆、墙角的老鼠洞,一寸一寸地翻了个遍。 什么都没有。 连一根兔毛、一滴油花子都没有。 张二愣子用一只好手在墙角的水缸里捅了半天,又把柴堆扒拉散了架,除了几根松木劈柴和一堆干树叶,毛都没找到一根。 他满头大汗地看向赵四海,傻了眼:“老赵,啥……啥也没有啊?” “闭嘴!”赵四海一脚踹在张二愣子的腿上。 他又在灶房里转了三圈,甚至趴在地上闻了闻灶台面。除了一股经年的烟熏味和松脂味,什么都闻不到。 “嘿,赵会计!”院子外面传来了一个老汉的声音,带着半嘲半讽的味道,“搜着了没有?是不是搜出金条了?” 紧接着是一阵哄笑声。 “就是嘛,一家子寡妇孤儿的,能有啥好东西?连铁锅都没一口!” “赵四海是不是上回被那傻子砸了一顿记上仇了哈哈哈哈……” “堂堂大队会计欺负寡妇,也不嫌丢人!” 赵四海从灶房里钻出来的时候,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满头大汗,眼珠子发红,嘴角的肌肉因为气愤抽搐着。 他转过身,一根手指头戳在陈大力的鼻子尖上。 “你个死傻子!你把肉藏哪了!” 陈大力嘿嘿笑了。 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憨,一样傻。 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了一丝极其危险的光。 像深山老林子里的熊瞎子被戳了鼻子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光。 他伸出蒲扇大的右手,一把抓住了赵四海的衣领子。 五根手指头像五根钢筋,扣得死死的。 赵四海的脖子被勒得喘不上来气,两只脚开始离地。 “嘿嘿,赵叔。” 大力的傻笑还挂着,声音却轻得只有赵四海一个人能听见。 “你再碰俺婶子一根手指头,俺就把你扔到那个粪坑里去喂蛆。嘿嘿。” 第10章 痛打狂犬落粪坑,门内群花拜真神 赵四海被掐着衣领子提在半空中,两条腿像风中的烂布条子一样晃荡。 他的脸涨成了紫茄子色,两只手疯狂地扒拉着大力那只蒲扇般的大手,可那五根手指头像五根铁钩子,纹丝不动。 “放……放开……”他的嗓子眼被衣领子勒着,发出嗬嗬的气音。 院子里的围观群众全都看呆了。 三个民兵端着猎枪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一步。这傻子的力气他们都见过,扛三百斤柴火跟玩似的。真要是惹毛了他,一枪不一定打得倒,可他一拳头绝对能把人的脑袋锤进胸腔里。 “嘿嘿,赵叔,你说俺家有肉。”大力傻笑着,把赵四海举到了跟自己平齐的高度,“俺家没有肉。嘿嘿。你冤枉俺婶子。” 张二愣子缩在角落里想跑,可大力的另一只手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像铁钳子一样攥住了他的后脖领子。 这瘪犊子吊着石膏的断手在空中乱晃,嘴里嗷嗷叫唤着,可他那一百出头的身子骨在大力手底下跟提只鸡仔没啥两样。 “嘿嘿,你也来了。”大力冲他也嘿嘿笑了一声,“上回俺就说了,别来俺家。你咋还来呢?嘿嘿。” 左手赵四海,右手张二愣子。 两个人同时被提着往院门口走。 围观的人群像潮水一样让开了一条路。 程家的院门外面,不到十步远的地方,就是生产大队的公用粪坑。那口粪坑沤了整整一个冬天,上面结了一层黑乎乎的冰碴子,底下是一个冬天积攒下来的牛粪、猪粪、人尿和各种烂菜叶子发酵而成的恶臭浓浆。 开春了,冰碴子已经化得薄薄的了,踩上去吱吱嘎嘎的,随时能塌。 大力站在院门口。 他的脸上还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傻笑,可做出来的动作一点都不傻。 他的身子猛地一拧。 腰背爆发出一股子犁地般的蛮力。 两只手同时松开。 赵四海和张二愣子两个人像两只破面口袋一样腾空而起,在月光底下划出了两道漂亮的抛物线。 “滚你丫的!” 噗通! 噗通! 两声闷响。 七零年代的公家粪坑,那层薄冰碴子哪受得住两个大活人从天上砸下来的冲击力。啪嚓一声碎了个稀巴烂,赵四海和张二愣子两个人从头到脚扎进了那锅恶臭浓稠的粪浆里。 “噗!呸呸呸!嗷!” 赵四海的脑袋顶着一层黑绿色的粪渣从浆面上冒出来,嘴里还吐着粪水,一只手拼命扒拉着粪坑的冰碴子边缘。 张二愣子更惨。他只有一只好手能用,在粪里扑腾得跟溺水的旱鸭子似的,断手上的石膏壳子灌满了粪水,沉甸甸地往下坠,拖得他直往下沉。 “救命!嗷嗷嗷!” 整个靠山屯都炸了锅。 围观的男男女女笑得前仰后合,有人蹲在地上拍着大腿嗷嗷叫,有人笑得直抹眼泪。平时被赵四海在工分上克扣过的人家更是拍着巴掌叫好。 “活该!该!哈哈哈哈哈哈!” “赵会计这回可不是割资本主义尾巴了,这叫滚资本主义粪坑!” “那个傻子可真他妈行!哈哈哈哈哈……” 三个民兵你看我我看你,鼻子差点被熏歪了,也不知道是该去捞人还是该跑。最后还是年纪最大的那个拿手捂住鼻子嘟囔了一句“回去了回去了”,带头把枪一收,灰溜溜撤了。 陪着赵四海来的几个狗腿子也作鸟兽散。 院子外面的人群笑够了才慢慢散去,一路走一路议论着这桩“傻子把会计扔进粪坑”的头号新鲜事。 院子终于安静了。 大力转过身来,把院门关上,又从里面顶了根木杠子。 五个女人站在院子里,一个个都还没从刚才的惊天巨变里缓过神来。 孙桂芝最先开口,她的嗓子还哑着,声音有点抖:“大力……肉呢?锅呢?你刚才把锅弄哪去了?” “嘿嘿。”大力挠了挠后脑勺,一脸的憨态,“婶子你别急。刚才坏人来了,俺冲进灶房拿斧头的时候,顺手捏着大铁锅一甩,给甩到后山沟子的草垛顶上去了。怕他们搜着嘛。嘿嘿。俺这就去端回来!” 他说完咧着嘴一溜烟跑出了院子后门。 五个女人面面相觑。 “几十……几十斤的铁锅?”晓兰的嗓门第一次破了音,“连汤带水往外一甩?甩到后山沟子?那得多远啊……” “还不洒?”晓竹小声补了一句,声音里全是不可思议。 不到两分钟,大力就两手端着那口黑漆漆的大铁锅从后门进来了。 锅里的兔肉和萝卜汤还冒着热气。 一滴都没洒。 整整齐齐,原封不动。 五个女人的眼珠子同时瞪到了最大。 她们不知道什么叫系统空间。但她们知道一件事:一口几十斤重的铁锅,装着满满一锅汤,这个男人单手一甩就能把它无声无息地扔出百步之外,落在草垛顶上,汤都不洒一滴。 这是什么样的力气? 这还是人吗? 晓菊的嘴张成了O型,半天没合上。 晓梅的眼里闪着一种极度复杂的光,有震撼,有崇拜,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东西。 孙桂芝什么都没说。 她走上前,从大力手里接过铁锅,稳稳地放在了灶台上。然后转过身来,看了看几个还没回过神的闺女。 “都进屋。”她的声音恢复了当家主母的沉稳,但眼圈是红的,“烧炕。打水。伺候大力。” 里屋的土炕烧得滚烫。 大力大马金刀地坐在炕头最暖和的位置上,后背靠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被褥,两条铁柱一样的腿直直地伸在炕上。 晓梅端着一盆热水,跪在炕下面,小心翼翼地帮大力脱下沾满泥巴的布鞋,把他那双比蒲扇还大的脚泡进了热水盆里。她低着头不说话,但耳根子红透了。 晓兰蹲在炕沿上,两只拳头攥着一条旧毛巾,给大力擦着胳膊上被野猪鬃刮的几道血痕。她的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赵四海和张二愣子的祖宗十八代,可动作出奇的轻柔。 晓竹站在一边倒茶。她的手还有点抖,茶壶嘴碰在碗沿上叮叮响了好几下才倒稳。她把茶碗双手递到大力面前时,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大力哥,喝茶。” 晓菊最活泼,直接坐在了炕上大力的旁边,两只手撑着下巴,圆圆的脸蛋凑到了大力跟前,酒窝深深的,一双亮闪闪的眼睛像看菩萨一样看着他:“大力哥你真厉害!你把赵四海扔出去的时候可帅了!” 四朵金花,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围绕在一个像铁塔一样的男人身边,端水倒茶擦身捶腿。 外面是七零年代贫苦的寒夜。里面是烧得滚烫的土炕,是肉汤的浓香,是女人们的温柔和崇拜。 前世他坐在陆家嘴顶层办公室里,身边围着的是律师、会计、职业经理人。他们畏惧他,讨好他,但没有一个人是真心的。 此刻炕头上这五个穿着粗布旧衣的女人,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是真的。 真的感激。 真的崇拜。 真的依赖。 真的,把他当成了天。 陈大力嘿嘿笑着泡着脚,嚼着热乎乎的兔肉,觉得自己活了两辈子,加一块也没有今天这一刻来得舒坦。 孙桂芝打发女儿们去睡觉。 “都回去歇着,大力累了一天了,别闹他了。” 四个闺女依依不舍地散了。晓菊临走时还回头冲大力摆了摆手,小声说了句“大力哥明天还给我讲大皮耗子的故事”。 屋里就剩下了大力和孙桂芝。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孙桂芝坐在大力的炕沿上,离他很近。近到她衣服上那股子淡淡的皂荚味直往大力鼻子里钻。 她低着头,用一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慢慢地替大力整理着敞开的衣襟。 她的手指碰到了他胸口的皮肤。 滚烫的。 像一块烧红了的铁。 她的手指头触电似地缩了一下,但很快又伸了回去,继续帮他把衣襟合拢,一颗一颗地系扣子。 “大力。”她的声音很轻。 “嘿嘿,婶子。” “你听着。” 她抬起头来。煤油灯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层柔和的暖光。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汪春天刚化开的溪水。 “这个家……”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个家,连带着家里的几个闺女,往后……都指望你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红得像六月的日头晒过的苹果。可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大力,没躲。 这句话的分量,大力听得出来。 这不是一个婶子对傻子的客套话。 这是一个女人,把自己和自己的全部家当,连同四个如花似玉的亲闺女,全部打包交到了一个男人手里。 陈大力嘿嘿笑着,用前世价值几百亿的商业帝国操盘手的脑子,认认真真地品味了一下这句话的含金量。 然后他呵呵乐了。 前世的那几百个亿。 不换。 第11章 百方空间藏巨兽,黑市初探试水深 天还没亮透,大力就起来了。 他穿上那件补了七八个补丁的破棉袄,把裤腿用草绳扎得死紧,看着就像个要上山刨食的庄稼汉。 孙桂芝披着件薄褂子从里屋出来,头发还没梳利索,一股子没睡醒的懒劲,可那双眼睛却贼亮。 “这么早就走?吃口热乎的再上路。” “不了,婶子。”大力咧嘴憨笑,“俺上山瞅瞅,看有没有啥好东西。” 孙桂芝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自打前天那场粪坑大战之后,她对大力的每一次出门都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不踏实。 “山上雪化了,路滑,你……仔细着脚底下。” “嘿嘿,婶子放心,俺皮糙肉厚,摔不坏。” 晓菊不知啥时候也溜出来了,趿拉着一双露脚趾的破棉鞋,缩在门框后头,眼巴巴地瞅着大力。 “大力哥,你啥时候回来?” “天黑前。” “那你给我带个松塔回来呗?” “成。” 大力揉了揉晓菊毛茸茸的脑袋瓜子,转身大步迈出了院门。身后传来孙桂芝低声呵斥晓菊的声音:“死丫头片子,也不穿双厚鞋,冻掉脚趾头看你咋嫁人!” 出了靠山屯的地界,大力立刻换了副面孔。 那副憨头憨脑的傻笑像面具一样被摘下来,露出的是一双精光内敛的狠眼睛。他加快了步伐,一路往东北方向的公社走去。 走了大约七八里地,进了一片无人的老林子,大力停下脚步。 他闭上眼。 意念一动。 眼前凭空出现了一块虚浮的光面板,上头歪歪扭扭地排列着几行字。这系统的界面简陋得跟生产队的工分本子差不多,但大力看着眼里全是钱。 「宿主储物空间:100立方米」 「当前存储:黑毛野猪×1(约300斤)/ 灰皮野兔×3 / 干蘑菇15斤」 「系统商城:已解锁基础物资交易模块」 大力盯着那头三百斤的黑毛野猪看了两秒。 前世做地产的时候,他手底下过的都是几千万的盘子。可在1973年,一头三百斤的野猪,那就是一座金山。 “先出三十斤。”他在心里默念。 脚边的枯叶堆里,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个破旧的大麻袋。他蹲下摸了摸,里头是带着冰碴的顶级野猪肉,肥瘦相间,油光水亮。光看卖相就知道,这玩意儿拿到黑市上,能把那帮二道贩子的眼珠子给馋出来。 “够了。”大力把麻袋往肩上一甩,沿着山路继续赶。 又走了将近二十里地,公社的轮廓在远处的薄雾里冒了出来。 可大力没往公社正街上走,而是绕了个弯,钻进了街尾一条又窄又臭的胡同。 这就是靠山屯方圆百里最大的黑市。 说是黑市,其实就是一帮人窝在几条废弃的胡同巷子里,偷偷摸摸地倒换东西。这年头打击投机倒把的风刮得紧,谁都跟做贼似的缩着脖子压低帽檐。 大力可不管这些。 他往巷口一蹲,像一座铁塔似地杵在那儿,把破麻袋往地上一撂,大剌剌地扯开袋口。 一股浓烈的鲜腥味和诱人的肉膻气“轰”地炸开。 里头是一块块还带着血丝和冰碴的野猪肉,在早晨的光线底下泛着油光。 巷子里几个正鬼鬼祟祟交换票证的人闻着味回过头来,眼珠子瞬间瞪得跟铜铃似的。 “我操!猪肉?” “还是带皮的?哪来这么多好玩意儿?” 嗡的一声,像闻着血腥味的苍蝇一样,七八个脑袋同时凑了过来。 大力抬起头,咧嘴一笑。 “俺打山上来,有肉。谁要?给钱就卖。” 一个瘦猴似的小混混撇了撇嘴。他扫了大力一眼,见这大个子虽然五大三粗,但穿得破破烂烂、满脸傻笑,一看就是个山沟沟里出来的棒槌。 “嘿,大个子,这好东西你咋不送供销社去?偏往这旮旯来?” “供销社不给俺开门。”大力说。 实际上他压根没去过。前世混了几十年商场的老狐狸,怎么可能不知道“官方渠道留痕迹”的道理。黑市虽然风险大,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干净利落不留底。 瘦猴跟旁边一个膀子上刺了条青龙的光头交换了个眼色。 光头一晃膀子走上前来,伸手就要去抓袋子里的肉。 “大个子,这玩意儿不错。我看看成色。”他说着就要往怀里揣。 大力没动。 但他的手,慢慢伸出去,捏住了旁边一块靠墙立着的半块青砖。 “喀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巷子里炸开。 那半块实心的青砖,在大力的五指间像块酥饼一样碎成了渣,砖沫子从指缝里簌簌地往下掉。 整条巷子瞬间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公鸡打鸣。 光头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横肉僵成了一块板。他低头看了看那堆砖渣,又抬头看了看大力那张笑嘻嘻的脸,那笑容跟刚才一模一样,可不知为啥,现在看着就让人后脊梁发凉。 “俺说了,给钱就卖。”大力拍了拍手上的砖灰,嘿嘿笑着,“不给钱……俺就捏你的壳。” 光头咕咚咽了口唾沫。脑袋上的冷汗珠子跟下雨似的往下砸。 “大,大哥……您,您等着。” 光头一溜烟地跑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巷子深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那声音在这条破巷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三十出头的年纪,黑呢子大衣裹得紧实,领口竖得老高衬出一张白净瓜子脸。头发拧了个纂插着银簪子,嘴唇带着层薄口红。腰细胯宽,走路带着股子妩媚劲儿。 公社黑市的话事人,人称“红姐”的周红梅。 红姐扫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大力,又看了看麻袋里那一堆带着冰碴子的顶级野猪肉,眉毛往上挑了挑。 “你就是刚才捏碎砖头的?” “嘿嘿,俺劲儿大。” 红姐蹲下来跟大力面对面,一股脂粉味和烟火味直往大力鼻子里钻。 “大块头,这肉你自个儿打的?” “嗯。山上打的。大炮卵子。” “大……炮卵子?”红姐愣了一下,随即掩嘴笑了起来,那笑声又媚又脆。她往前凑了凑,呢子大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 “那你想卖多少钱?” 大力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但他看的不是红姐的脖子,而是红姐腰间别着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前世训练出来的商业嗅觉告诉他,那包里装的不光是钱,还有更值钱的东西,票证。 “一块钱一斤。”大力竖起一根手指头。 红姐脸上的笑容收住了。 “你说啥?一块钱?猪肉收购站才给三毛七!” “俺不卖给收购站。俺卖给你。”大力指了指麻袋,“三十斤,三十块。再加十斤粮票,五尺布票。” 红姐心里飞速盘算,这品相的野猪肉转手至少翻倍。她试探着又靠近了些,肩头几乎贴上大力的胳膊。 “大块头,再商量商量?姐对你多好……” 大力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着这个女人。红姐个头不矮,可在大力面前就跟只花猫似的。那宽得能扛牛的肩膀和粗得像老树根的胳膊,比任何讨价还价都管用。 “三十块。十斤粮票。五尺布票。”大力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跟念经似的。 红姐盯着他看了五秒。 这双眼睛太纯粹了。纯粹到让红姐觉得自己那一套在商场上无往不利的手段,在这头人形野兽面前全是废招。 他不是不懂风情。 他是压根不吃这一套。 红姐的心跳快了两拍。不是因为害怕,好吧,也有一点害怕,更多的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这个傻大个身上那种原始的、不讲道理的雄性力量,她在公社混了这些年,头一回碰上。 “成交。”红姐站起身来,从腰间的布包里掏出了一沓皱巴巴的大团结和各色票证,一张一张地数给大力。 大力接过钱和票,也不验真假,直接往怀里一揣。 前世他手底下过的钱比这多几万倍,但没有哪一笔有今天这笔来得痛快。 “你以后还有货,就直接来找姐。”红姐说着递过来一片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纸片,上头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大力瞅了一眼,嘿嘿笑着接过来,转身就走。走出几步他又停下脚,回过头来。 “红姐。” “嗯?” “你那个光头手下,让他以后别动手动脚的。”大力拍了拍自己的蒲扇大手,“俺这手不分人,捏啥都碎。” 红姐看着大力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弹。 旁边的光头凑上来,贱兮兮地笑着:“姐,这傻大个儿挺有意思啊。” “闭嘴。”红姐啐了一口,“以后他再来,别惹他。” 她摸了摸那袋子里的野猪肉,眼睛眯了起来。 这品相的肉,一般的猎人根本弄不来。这个傻大个子背后,一定有条通天的路子。 大力揣着钱和票出了黑市巷子,沿着公社的土路一路往南走。春天的风暖烘烘地吹在脸上,他心情极好。 三十块钱、十斤全国粮票、五尺的确良布票。 搁在1973年,这是一个正式工人将近两个月的工资。而他从出手到收钱,前后不超过一顿饭的工夫。 空间里还剩着二百七十斤野猪和各种零碎山货,足够他再来好几趟。 但大力心里有数。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小地方最怕的就是招眼。每次出三十来斤,隔上十天半个月来一趟,细水长流。 前面的十字路口,公社供销社的招牌在阳光下泛着光。 大力站住了。 他看着供销社的玻璃窗里,那几匹鲜亮的的确良布在柜台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大红的、碎花的、天蓝的。还有铁皮暖壶、搪瓷脸盆、百雀羚雪花膏。 他想起了家里那几个女人。 孙桂芝的衣服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晓梅的棉袄领子都秃噜了。晓菊还穿着她二姐的旧裤子,裤腿短了一大截。 大力摸了摸怀里那沓还带着体温的大团结,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那个笑容,不是装出来的傻笑。 是一个前世孤独了一辈子的男人,第一次发自心底想给家里的女人花钱时的那种笑。 带着一丝连红姐都没资格看到的狡黠和温柔。 “该给家里的婆娘们放点血了。” 他大步走向了供销社的大门。 第12章 霸供销豪掷大团结,惊艳售货俏娇娘 公社供销社是一栋刷了半截白灰的砖瓦房,门口挂着块褪色的红漆牌子,上头写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 大力推门进去的时候,门框差点没卡住他的肩膀。 屋里几个正在闲逛的社员齐刷刷回过头来,看见这么一座移动的肉山闯进来,全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大力身上那件破棉袄沾着泥点子和草叶子,脸上还带着赶了几十里山路的灰扑扑,一双大脚板踩在水泥地上砰砰响,跟打夯似的。 柜台后头站着一个姑娘。 二十出头的模样,扎了根马尾辫垂在肩头,穿着件洗得发白但浆得笔挺的军绿色上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一张脸白净秀气,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本翻了一半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这是秦雪,公社供销社新来的售货员,据说是从省城下来的知青,家里头还有点门路。 她抬了抬眼皮,看见大力那副打扮,嘴角往下一撇。 “同志,你买啥?” 语气谈不上多冷,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高劲儿,跟柜台上那些精贵的的确良布一样,拒人**里之外。 大力嘿嘿一笑,两只手往柜台玻璃上一撑。柜台抖了三抖。 “俺买布。” 秦雪的目光从大力的破棉袄上扫过,又瞟了一眼他脚上那双开了口的黄胶鞋。 “布票带了吗?” “带了。” 大力伸手往怀里一摸,掏出了一把皱巴巴的票证和钞票,哗啦一下全拍在了玻璃柜台上。 那声响把旁边正挑火柴的大婶吓了一跳。 秦雪低头一看,瞳孔猛地缩了缩。 柜台上铺开的,是厚厚一沓大团结,中间夹杂着花花绿绿的全国粮票和布票。粗略一扫,光现金就不下三十块。 三十块。 一个生产队社员一年到头的工分都未必换得到这个数。 “你……”秦雪推了推眼镜,语气里的清冷劲儿不自觉地淡了两分,“你要买什么布?” 大力伸出蒲扇大的手,指着货架最高处那几匹码得整整齐齐的的确良。 “那个红亮亮的,来两丈。旁边碎花的,也来两丈。” 秦雪愣住了。 的确良。 那是1973年全中国最金贵的布料,一尺要比普通棉布贵上两三倍,而且有布票都不一定买得着。公社供销社这一批是上个月才从县里调来的,到现在都没卖出去几尺,因为整个公社就没几个人舍得买这玩意儿。 “两种各两丈?”秦雪的声音都变调了,“那可是四丈的确良啊,同志……” “嗯。”大力点头,“俺家里女人多。” 旁边几个社员的眼珠子已经快瞪出来了。 “乖乖,这傻大个子疯了吧?四丈的确良,那得多少钱?” “怕不是个败家子?他媳妇知道能把他腿打折!” 大力充耳不闻。他又往货架上扫了一圈,手指头从左划到右。 “那个白面,来五十斤。” 秦雪的手顿住了。 “五十斤富强粉?” “嗯。还有那个搪瓷盆,来两个。暖壶来一个。” 大力顿了一下,歪着脑袋想了想,又往柜台角落瞅了一眼。那儿摆着几盒铁皮盖子的百雀羚雪花膏和几卷用牛皮纸包着的卫生纸。 “那个擦脸的香膏子,来两盒。那个纸,来三卷。” 秦雪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雪花膏和卫生纸,这都是女人用的东西。一个五大三粗的庄稼汉子,张口就是两盒雪花膏三卷卫生纸,这场面属实让秦雪有点招架不住。 她抬头看了看大力那张没心没肺的憨脸,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这人家里的女人,到底是被他宠成啥样了? “同志,你……确定全要?”秦雪的声音轻了下来,那股子清高劲儿这会儿已经无影无踪了。 “确定。”大力拍了拍柜台上那堆钱和票,“够不够?不够俺再添。” 秦雪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她又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个……雪花膏和卫生纸,真的是你自己买的?” “俺家婶家用的。”大力一脸理所当然,“女人不就得用这个?” 秦雪的耳根子彻底红透了。 秦雪咬着嘴唇开始算账。 她的手指头敲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半天,越算手抖得越厉害。 四丈的确良、五十斤富强粉、两个搪瓷盆、一个铁皮暖壶、两盒百雀羚、三卷卫生纸。 加一块,将近二十八块钱。再搭上那一摞布票粮票。 这个数字,相当于公社一个正式工人大半年的工资。 秦雪算完一珠子,抬起头来看大力的眼神都变了。不是看一个邋遢的乡下汉子,而是看一个她完全看不透的男人。 “二十七块六毛三。” “成。” 大力从那堆钱票里数出准确的数目,往柜台上一推。动作干脆利落,跟他那副傻相完全不搭。 秦雪一张一张地验过钱和票,手指头碰到那些带着男人体温的纸币时,耳根子不知怎么又烫了一下。 供销社里另外几个社员已经不走了,全都杵在那儿看热闹,嘴巴张着合不拢。 “我的妈呀,这可是真舍得花钱啊……” “他到底是哪个屯的?咋这么有钱?” “看那个傻样子,怕不是地主家的余孽吧?” 大力照样不搭理这些嚼舌根的。 秦雪把所有的东西从货架上取下来,在柜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白面、搪瓷盆、暖壶、雪花膏、卫生纸,再加上那四丈叠得板板正正的的确良布,加一块绝对超过一百斤。 “同志,你……要不要找个板车?”秦雪看着那堆物资,又看了看大力,“这么多东西,扛不动吧?” 大力嘿嘿笑了一声。 他伸出两只蒲扇大的手,把那堆东西三下两下码到一块碎花包袱皮上,左裹右裹扎了个死结,然后一把攥住布结,整个人腰背一绷。 一百多斤的物资“嗖”地一下就上了他的肩头。 他甩了甩膀子,像是在掂量扛了根木头棍子。 秦雪瞪大了眼睛。 供销社里其他人也全看傻了。 一百多斤的东西,这大个子一只手就甩到肩膀上了。那条胳膊青筋暴起,粗得跟小孩的大腿似的,却纹丝不晃。 “谢了啊。”大力冲秦雪咧嘴一笑,转身就往门外走。 他的背影又宽又直,像堵移动的墙。那一百多斤的东西搁在他肩上,就跟背了个书包差不多。 秦雪站在柜台后头,目光追着那个背影一直到他消失在门口。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里,多出了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旁边的老售货员张大妈推了推她:“丫头,你看啥呢?脸咋这么红?” “没,没看啥。”秦雪慌忙低下头,撩了撩耳边的碎发,重新翻开了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可她盯着书页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反复转悠的,是那个五大三粗的傻大个子买雪花膏和卫生纸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这年头,有几个男人能想着给家里的女人买这些? 别说买了,大多数男人连知道都不知道女人需要这些。 出了供销社,大力沿着镇子边上的小路往山里走。 春天的阳光晒得背上暖烘烘的。他扛着那一百多斤的东西,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像头不知疲倦的驴。 前世他花过最多的一笔钱是三个亿,买了块地王。那笔钱花出去的时候,他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因为那不过是生意。 可今天这二十七块六毛三花出去,他心里头泛起了一股从来没有过的踏实劲儿。 那不是花钱的快感。 那是一个男人给自己的女人置办家当时,骨子里涌出来的满足。 前世没享受过的东西,这辈子一样一样地补回来。 走出公社地界,进了山林小道。大力四下瞅了瞅,确认前后几里地没有人影,便停下脚步。 他把肩头的包袱放下来解开,挑出了几样准备带回去的东西,其余的往空间里一收。这样回去路上轻快,到了屯子跟前再全掏出来。 正准备迈步走的时候,远处的山坳子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口哨声。 那口哨声不像是放牛娃的随口一吹,带着一股子刻意的痞气。 紧跟着是几个人的说笑声和脚步声,由远到近。 大力一闪身躲到了路边一棵老榆树后头。 片刻后,三个人从山坳那头拐了出来。打头的是个歪戴帽子的瘦长脸,叼着根烟卷,走路一晃一晃的。后头跟着两个矮壮的泥腿子,手里还提溜着根棍子。 瘦长脸骂骂咧咧地说:“这破活儿,给那个程家小寡妇上点眼药还得跑这么远路……” 大力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程家。 小寡妇。 他的呼吸变得又长又缓,像一头在灌木丛后面蓄势待发的猎豹。那双攥着包袱皮的手,五指慢慢收紧,指节咯吱作响。 这群人做梦都想不到,他们正走向的不是程家院子,而是一头刚刚在黑市上捏碎了青砖的人形凶兽的伏击圈。 第13章 荒林截杀碎骨响,护短狂魔震群丑 大力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程家。小寡妇。 这两个词撞在一起的时候,他脑子里只剩下大姐晓梅那张被前婆家打得鼻青脸肿、含着血泪被扫地出门的脸。 大力把肩上的包袱无声地放在脚边草丛里,整个人贴着那棵碗口粗的老榆树,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三个人不紧不慢地晃过来。 打头的瘦长脸吐了口烟,挤眉弄眼地对身后两个矮壮汉子说:“王麻子给的价码够意思,两瓶老白干外加五块钱。咱把这事儿办漂亮了,以后还有的赚。” 王麻子?大力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晓梅前夫王大锤的亲叔。当年就是这个王麻子撺掇王家老太太,说晓梅克夫,活活把人从王家赶走的。 另一个矮壮汉子嘿嘿笑着,手里的棍子在地上敲了两下:“程家那几个小寡妇,我可听说一个赛一个水灵。这趟活儿办完了,先可着劲儿耍一回再走也不迟。” “你少整那些没用的。”瘦长脸啐了一口,“王麻子说了,把那个大姐糟蹋了就成,让她以后没脸在靠山屯抬头。反正那家就一个傻子看门,能顶个屁用。” 三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大力没笑。 他的脸上连一丝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手指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指节“咯吱咯吱”地响着,像有人在折断枯枝。 今天有人要糟蹋他的大姐。 那就不用讲规矩了。 瘦长脸走到老榆树跟前,抬头看了看天色:“还得翻过前头那道梁,天黑之前赶到靠山屯……” 话没说完。 一块几十斤重的石头裹着风声从天而降,“轰”地砸在三个人身后不到两尺的一棵白桦树上。树干当场炸裂,木屑横飞,半截树身歪倒在地。 三个人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蹦了起来。 还没等看清怎么回事,一道巨大的黑影已经从老榆树后头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大力。 一米八五的身板,肩膀宽得跟半扇门似的,两只胳膊垂在身侧,青筋鼓起来像盘着两条蛇。脸上带着标志性的憨笑,可那双眼睛里一丝笑意都没有。 瘦长脸第一个回过神来,往后退了两步扯着嗓子吼:“你谁啊?老子们在这儿走路碍着你……” 大力一步迈出去。 就一步。 可那一步迈得地面都跟着闷响了一声。他的蒲扇大手闪电般探出去,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攥住了瘦长脸的脖领子,直接把人提了起来。瘦长脸两条腿在半空中乱蹬,嘴里的烟卷掉在了地上。 “嗬……嗬……放……放开……” 大力没放。他把瘦长脸拎到面前凑近了看,那距离近到瘦长脸能看清大力眼里的血丝。 “你刚才说啥?”声音很轻,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再说一遍。” “我……我啥也没说……大哥饶命……” “你说要给程家小寡妇上眼药。”大力歪了歪脑袋,“还说要糟蹋俺家大姐。” 俺家。 这两个字比任何恐吓都管用。瘦长脸终于明白眼前这凶神是谁了。靠山屯程家那个力大无穷的傻子。 可这不是傻子该有的眼神。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杀意,比劳改农场的杀人犯还浓烈十倍。 “大哥!是王麻子让我们来的!跟我们没关系!”瘦长脸两只手死死抓着大力的手腕,脸已经憋得发紫。 大力嘴角勾了一下。然后松了手。 瘦长脸“噗通”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大力的脚已经踩上来了。 那只穿着黄胶鞋的大脚板,稳稳当当地踩在瘦长脸的右手腕上。 “你刚才拿棍子的就是这只手吧?” “别!别别别……” “喀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瘦长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右手腕已经弯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后头两个矮壮汉子转身就跑。 大力连追都懒得追。他弯腰摸起地上那根棍子,抡圆了胳膊飞了出去。 “嘭!” 跑在前头的那个后脑勺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脸直接怼进烂泥里,当场昏死。 另一个刚迈出两步,脖领子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从后头攥住了。大力把他拽回来,像丢麻袋似的往地上一摔。 “嘭”的一声闷响,嘴角淌出一条血线。 不到三十秒。三个人全躺在了地上。 大力把三个人拖到一处,像码柴垛似的摆好。他在瘦长脸面前蹲下来,一只手撑在膝盖上。 “说。王麻子还交代了啥?” 瘦长脸疼得满头大汗:“王……王麻子说……程家那个大闺女被赶走后日子过得太好了……他不服气……想借这事儿讹程家的地和粮食……” 大力点了点头。前世搞地产的时候,他见过太多这种趁火打劫的货色。先把人搞臭搞烂,然后借着名声扫地来敲诈勒索。 “还有呢?” “没……没了……大哥饶命……” 大力站起身,伸手抓起瘦长脸的脚脖子,像拎死鸡似的把人拖到路边一条深沟前。那深沟足有两人多深,底下是半化的冰碴子和腐烂的枯枝烂叶。 “要不要再给你们松松另外那只手的骨头?” “不要!不要不要!”瘦长脸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大力把三个人一个接一个扔进了深沟。 他蹲在沟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抱成一团哀嚎的废物。 “回去告诉王麻子。”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北风,“他要是还敢打俺家女人的主意,下回俺折的就不是手了。” 顿了一下。 “折脖子。” 三个人在沟底连连磕头。瘦长脸的裤裆已经湿了一大片,一股骚味顺着风飘上来。 大力皱了皱鼻子,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老榆树边拎起包袱甩到肩上,迈开大步往靠山屯走。 走了几步,他从空间里摸出半扇猪肉和一捆花布,连同供销社买的东西码在一起。 残阳挂在兴安岭的山脊线上,把整片林子染成了血红色。 大力走到靠山屯大院门前停了停,使劲甩了甩脑袋,把那副修罗面孔连同眼底的煞气一起甩掉,重新换上了人畜无害的憨笑脸。 一脚踹开院门。 “砰!” 院子里正洗衣服的晓兰和劈柴的晓竹同时吓了一跳。 大力把肩上那座小山似的包袱“轰”地砸在院子正中间。白面、搪瓷盆、暖壶、雪花膏、花布、猪肉,哗啦啦摊了一地。 那半扇猪肉足有二十来斤,肥瘦相间,夕阳底下泛着油光。旁边两匹鲜亮的的确良和碎花布叠得板板正正。 晓兰手里的搓衣板“啪嗒”掉进洗衣盆里,溅了一身水都没察觉。 晓竹攥着斧子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大力?这……这都是……” “嘿嘿。”大力拍了拍身上的灰,“俺给家里人买的。” 屋里的孙桂芝听到动静掀帘子跑了出来,身后跟着晓梅和晓菊。 五个女人齐刷刷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那堆足以让全屯子任何一户人家眼红到发疯的物资,全都傻了。 孙桂芝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圈红了。她活了四十二年,守寡十年,从来没有一个男人给她们娘几个置办过这么齐全的家当。 晓菊第一个反应过来,“嗷”地一声扑过去抱起那盒百雀羚,小脸涨得通红:“大力哥!是百雀羚!真的百雀羚!” 晓梅没说话。 她站在最后面,低着头,肩膀在轻轻地颤。她看见了那匹碎花布,那颜色那花样,跟她未出嫁之前做梦都想穿的花棉袄一模一样。 眼泪无声地砸在了脚面上。 大力的目光扫过晓梅的背影,嘴角微微收了一下。 没人知道,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他刚替这个温婉的大姐,把三个想要毁掉她后半辈子的畜生碾碎在了荒林深沟里。 也没人需要知道。他是个傻子嘛。傻子只管扛肉回家,哪懂什么阴谋诡计。 大力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五个女人围着那堆物资又哭又笑的模样,胸口涌上来一股滚烫的东西。 前世他花三个亿买地王的时候,心里平静得像杯白开水。可现在看着晓菊把雪花膏往脸上抹,看着孙桂芝红着眼眶把白面搬进灶房,他觉得这二十七块六毛三花得比那三个亿值一万倍。 晓梅终于抬起了头。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轻轻走到大力面前。 “大力。”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那匹碎花布……真是给我的?” “嘿嘿,家里人都有份。”大力挠了挠后脑勺,“大姐喜欢就好。” 晓梅咬着嘴唇,脸颊浮上来两团红晕。纤细的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比蜂蜜还甜。 大力看着她耳尖上染着晚霞的那层薄红,心里头叹了口气。 这辈子,谁都别想再欺负你。 院子里的笑闹声一直飘到了天黑。 而靠山屯外十五里的九龙山深沟底下,三个断手折脚的废物还在冰碴子里嗷嗷叫唤。他们做梦都不会想到,那个傻笑着扛猪肉回家的憨大个儿,就是刚才那头比黑瞎子还凶十倍的人形凶兽。 王麻子还在家里喝着小酒,等着好消息。 他不知道等来的会是什么。 第14章 碎花洋布显壕气,大姐羞怯软量身 吃了一顿油花翻滚的猪肉炖粉条之后,程家的土屋里弥漫着一股让人浑身发懒的暖香。 孙桂芝靠在灶台边,手里摩挲着那匹水红色的的确良布,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料子滑溜溜的,跟水似的从指缝间淌过去,她活了大半辈子都没摸过这么好的布。 晓菊把百雀羚打开闻了又闻,小脸上的笑容比过年还灿烂:“娘,这雪花膏真香!城里人才用得起这个吧?” “你个死丫头,省着点用,抹完了可没处买去。”孙桂芝嘴上骂着,手却从闺女腮帮子上轻轻刮了一下。 晓竹蹲在白面袋子跟前,用手指捻了捻面粉,细腻得像雪花:“娘,这面够咱家吃一个月了。” “何止一个月。”孙桂芝的眼眶又有点发酸,但她使劲眨了两下压了回去。她抬起头来,看着坐在炕沿上的大力,声音比平时柔了好几度,“大力啊,你成天穿那身破棉袄,补丁摞补丁的,出去让人笑话。娘寻思着,用这匹最好的布给你做身新褂子。” “嘿嘿,俺穿啥都成。”大力坐在炕沿上,两条长腿垂在地上,嘴角挂着他那招牌的憨笑。 “成个屁。”孙桂芝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住笑意,“你现在是这家里的顶梁柱,穿得体面一点,出门也有底气。” 她扭头看了看正蹲在角落里把碎花布贴在身上比划的晓梅,嗓门一扬:“晓梅,你针线活最好,这身褂子就交给你做。先去给大力量个尺寸。” 晓梅的手一哆嗦,碎花布差点掉地上。 “娘……我……” “磨叽啥?去就去呗,又不是外人。”孙桂芝把布往晓梅怀里一塞,顺手把一根打了结的布尺也递了过去,“去他那屋量,这边太挤了施展不开。” 说完,她朝晓梅挤了挤眼睛,那神情里的意味,连一旁的晓兰都看出来了。 晓兰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娘你可真行。” “嘎哈呢你?吃你的!”孙桂芝瞪了她一眼,又压低声音冲晓梅催促,“赶紧的,别磨蹭,量完了娘好裁布。” 晓菊歪着脑袋朝晓梅坏笑:“大姐脸咋这么红呀?发烧了?” “你给我闭嘴!”晓梅轻声啐了一口,可那两团红晕却像刷了层胭脂似的越发鲜艳。 大力站起身,弯腰从炕上抓起那匹深蓝色的布料递给晓梅:“大姐,走吧,俺配合你。” 晓梅低着头接过布尺,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她跟在大力身后,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身后,孙桂芝顺手把堂屋到侧院的那扇门轻轻带上了。那“咔嗒”一声,在晓梅耳朵里响得跟打了个炸雷似的。 大力推开侧屋的门。这间屋子原本是放杂物的,自打他住进来之后,孙桂芝找人盘了一铺小炕,又搭了个破柜子,勉强算是个单间。屋子不大,炕占了一半,两个人站进去就显得挤挤挨挨的。 晓梅跟在后头进了屋,刚抬眼就看见大力已经一把扯掉了身上那件破棉袄。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昏暗的光线里,大力的上半身赤裸着,像一尊从铁炉子里烧出来的铜像。两块胸肌鼓得跟半扇门板似的,肩膀宽阔得能扛牛,手臂上的青筋一条条盘着,像是活的。腰腹处没有一丝赘肉,全是紧绷得能弹开石子的腱子肉。旧伤疤横七竖八地爬在皮肤上,配上那股子带着汗味和松脂味的体气,一股原始的雄性压迫感扑面而来。 晓梅的手指攥紧了布尺,指尖冰凉。 “大力,你……你转过去,我先量……量肩宽。”她的声音发颤,眼神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成。”大力老老实实转过身去。 晓梅深吸一口气,踮起脚尖把布尺搭上了大力的肩膀。那两块肩胛骨隆起来像两座小山包,布尺从左肩拉到右肩,足足有一尺八。 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大力后背的皮肤。 烫。 像碰到了烧红的铁板。 晓梅的指尖弹了一下,呼吸瞬间乱了。大力后背那一层薄薄的汗珠在灯光底下泛着微光,肌肉里头的热量像是要穿透指尖直接灌进她的血管里。 “大姐,量完没?”大力扭过头来,那张憨厚的脸近在咫尺。 “没……没有。”晓梅赶紧低下头,耳尖子红得快滴血,“还得量……量胸围。” “那俺转过来?” “嗯……” 大力转过身来,正面对着晓梅。 这回晓梅必须把布尺从他胸前绕过去。她的个头才到大力的下巴,要够到他的背后,整个人就得贴上去。 布尺从大力胸前绕过。 那一瞬间,晓梅的鼻尖几乎擦过了大力的胸口。一股浓烈的、混着柴火灰和松树油的男人味直冲脑门。她的膝盖一软,身子往前栽了一下,肩头刚好撞上了大力的胸膛。 像撞上了一堵烧得滚烫的石墙。 “大姐,没事吧?”大力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低沉的嗡嗡声。 “没……没事……”晓梅的声音细得快听不见了,脸埋在大力的胸口不敢抬起来。隔着那层薄薄的空气,她甚至能听见大力胸腔里那颗心脏沉稳有力的跳动。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敲在她心窝子上。 她硬着头皮把布尺从大力后背拽过来,两只手交叉的时候,整个人的前胸实实在在地贴在了大力的腹部。那一排腱子肉硬得像搓衣板,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晓梅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她的身子已经在发颤了,不是害怕,是一种压抑了太久、骨子里的饥渴被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守寡三年了。三年里她不敢看任何男人一眼,因为她知道自己是不祥之人,是克夫的命。 可眼前这个男人的躯体,热得像一座火炉。那股子不讲道理的蛮力和荷尔蒙,把她费尽心力筑起来的冰墙烤得一寸寸地往下塌。 布尺滑落到了腰线。 晓梅的手指碰到了大力腰间那块硬邦邦的肌肉,大力的小腹猛地一缩。 “啧,大姐,手凉。”大力嘿嘿笑了一声。 这一声“啧”和那下意识的腹肌收缩,让晓梅的最后一根弦终于断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大力……”她的声音像被碾碎的玻璃渣子,“你别……你别对我这么好……” “咋了大姐?”大力低头看着她,一脸不解。 “我不值当的……”晓梅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泪珠子一颗颗砸在大力的裤腰上,“我不详……克夫的命……不干净……谁沾上我谁倒霉……王家把我往死里打,就是因为这个……” 她越说越哽咽,整个人缩得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三年的屈辱、恐惧和自厌,在这个逼仄的小屋里,在这具滚烫的男性躯体面前,全都溃了堤。 大力愣了两秒。 然后他的大手伸出去,一把揽住了晓梅盈盈一握的腰。 那只蒲扇大的手几乎绕了她腰身一整圈。 晓梅浑身一僵。 大力低下头,用他那副傻子特有的、粗声粗气的嗓门,说了一句让晓梅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啥克夫不克夫的,俺连几百斤的大炮卵子都能生撕了,还怕你个小虎崽子?” 晓梅的眼泪卡在半路,整个人呆了。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大力那张认真到有点傻气的脸。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嫌弃,只有一种让人想哭的、笨拙的温柔。 嘴唇哆嗦了两下,晓梅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大力也没再说别的。他就那么一只手揽着晓梅的腰,另一只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像是在哄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窗外院子里隐约传来晓菊叽叽喳喳的笑闹声,衬得这间小屋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晓梅的头靠在大力的胸口上,听着那颗心脏沉稳的跳动,三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被一个人稳稳当当地接住了。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大力的内心一点也不平静。 前世他有钱有势,身边美女如云,可她们靠近他都是为了钱。没有一个人会因为觉得自己“不干净”而在他面前哭成这样。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比前世任何一笔价值百亿的合同都贵重。 丈母娘这一手助攻,结结实实地扣在了他心尖子上。 他轻轻收紧了手臂。 就在两个人之间的温度升到几乎要烧穿那堵土墙的时候,院门外突然炸响了一声巨大的砸门声。 “砰!砰!砰!” “程家的!大白天锁啥门!赶紧滚出来还钱!” 那嗓门又尖又刺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泼妇劲儿。 晓梅的脸,瞬间煞白。 她浑身一抖,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死死攥住了大力的胳膊。 “是……是王家那个婆娘……” 大力低头看了看她惨白的脸色,眼底的温柔一收,换上了一层让人头皮发麻的寒霜。 前夫家的人。来得正好。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昨儿个在山林里折断那三个废物手腕的时候,他就知道王麻子不会这么轻易收手。没想到上手段的速度这么快,直接派婆娘上门撒泼讹钱来了。 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可那个笑容比不笑的时候更冷。 好啊。一个个的,欺负到家门口了。 “大力……”晓梅的声音抖成了一条线,“你别……别出事……” 大力低头看着她,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脑袋瓜子。 “大姐放心。”声音憨憨的,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比山林里追杀野猪时还要凶悍三分,“有俺在,谁也进不来这个门。” 他松开晓梅,从炕沿上抓起那件破棉袄往身上一套,大步走向了院子。 第15章 霸傻子碎门慑群魔,白虎怨煞得雪洗 大力推开堂屋门走进院子的时候,院门已经被砸得“哐哐”响了。 孙桂芝不知啥时候也从灶房冲了出来,手里还攥着根烧火棍,脸色铁青。晓兰和晓竹紧跟在后头,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晓菊缩在门框后面,小脸上的笑容早没了踪影。 门外的嗓门越发嚣张:“孙桂芝!你个老寡妇门子,养了一窝克夫的赔钱货,把我家好好的儿子克死了,现在还想赖账?今天你不拿五十块钱出来,老娘把你这破门拆了当柴火烧!” 这是李大嘴。晓梅的前婆婆。靠山屯方圆十里有名的滚刀肉泼妇,嘴比刀子还快,脸皮比城墙还厚。 孙桂芝气得浑身哆嗦,太阳穴上的青筋蹦蹦跳。她咬着牙就要冲过去开门骂回去,被大力一只手拦住了。 “娘,俺去。” 大力往前迈了两步,站在了院门跟前。 门外的砸门声又响了一通,紧跟着是一个男人粗嗓子的吼声:“开不开?不开老子踹了!” 这是王二强。晓梅那个没出息的前夫。说是“前夫”,其实晓梅嫁过去没两年,王大锤就暴病死了,王家便说晓梅克夫,活生生把她赶了回来。王二强是王大锤的弟弟,一个好吃懒做的二流子,靠着他娘撑腰,专干欺软怕硬的事。 “一!二……”门外开始数数。 大力没等他数到三。 他伸手抓住门闩,猛地一拽。 那扇破木门“呯”地一声被拽开,巨大的力道带着一股凌厉的风。门外正抬脚准备踹门的王二强脚下一空,身子顺着惯性往前扑。 “噗通!” 一百三十多斤的男人结结实实地扑趴在了院子里的泥地上,下巴磕在石头上,嘴里当场崩出了一颗门牙,连着血水和泥浆一起喷出来。 “嗷!”王二强抱着下巴在地上打滚,嚎得跟杀猪似的。 门外的李大嘴和跟来帮腔的两个妇人愣了一瞬,随即尖叫着冲了进来。 “打人了!打人了!程家这是要谋害人命啊!” 李大嘴冲在最前头,五十来岁的瘦女人,一张脸上全是刻薄的褶子,两只手像鸡爪子似的张牙舞爪就往大力身上挠。 她根本没看清挡在面前的是个什么东西。 等她看清了,腿肚子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大力。 一米八五的铁塔。破棉袄敞着怀,露出里头半拉赤裸的胸膛,还带着量体时没擦干的汗。肌肉在春天的阳光底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青筋像盘蛇一样绕在小臂上。 他站在院门口,把整个门洞堵得严严实实。像一尊下了山的凶神。 脸上还是那副标志性的傻笑。 可那双眼睛里头翻涌着的东西,让李大嘴的尖叫声卡在了喉咙里。 “你……你这个傻……”李大嘴嘴皮子哆嗦了两下,居然没敢把那个“子”字说出来。 王二强从地上爬起来了。他满嘴是血,脸上的泥还没擦干净,大概是觉得当着两个帮腔妇人的面丢了人,发了狠劲,一把从地上抄起随身带来的铁锹,冲着大力就劈过去。 “死傻子!老子劈了你!” 铁锹带着风声砍向大力的肩头。 大力连躲都没躲。 他伸出左手,掌心朝上,“啪”地一声,稳稳当当地接住了那个铁锹把。 就像接了根筷子。 王二强瞪大了眼睛。他使劲往回拽,铁锹纹丝不动。像是焊在了大力手里。 大力嘿嘿笑了一声,右手闪电般探出去,蒲扇大的手直接掐住了王二强的脖子。 “嗬!嗬!”王二强两只手死命扒拉大力的手指,脸涨成了猪肝色。可大力那五根手指跟钢钳似的扣在他脖子上,他连一根都掰不动。 大力的手臂一使劲,单手把一百三十斤的王二强直接提离了地面。 王二强的脚在半空中拼命乱蹬,黄胶鞋掉了一只,两眼翻白,嘴角的血沫子往下直淌。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傻了。 孙桂芝愣住了。晓兰张大了嘴巴。晓竹攥着晓菊的手,两个人抖成一团。 李大嘴尖叫一声,疯了似的扑上来抓大力的胳膊:“放开!放开我儿子!你这个杀人犯!我告你!我告公社去!” 大力没看她。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铁锹,把它轻轻放在了脚下的泥地上。 然后抬起了脚。 “嘭!” 那一脚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跺在了铁锹的锹头上。 纯钢的锹头,在一百多双眼球的注视下,像一块豆腐一样被踩扁了。锹头深深嵌进了院子里的硬泥地,钢铁被挤压变形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大嘴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她低头看了看那个被踩得面目全非的锹头,又抬头看了看大力那张笑嘻嘻的脸,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两个帮腔的妇人转身就跑,连鞋都跑掉了一只都没回头。 大力把手里的王二强往前一扔。 “嘭!” 王二强像个破麻袋似的砸在李大嘴身上,两个人滚成一团。王二强的裤裆湿了一大片,一股骚味在春风里飘散开来。 大力蹲了下来。 他蹲在李大嘴面前,那张脸离这泼妇不到一尺。脸上的笑容还在,可那双眼睛里冒出来的煞气,像两团从地狱里烧上来的鬼火。 “俺不认识啥精神损失费。”大力的声音低沉沉的,每个字都像石头砸下来,“俺就认一个理。” “谁欺负俺家的女人,俺就撕了谁。” 李大嘴的牙齿咯咯作响,脸白得跟死人似的。她想说话,可嗓子里只发出了“啊……啊……”的干嚎声。 大力站起身来。 “滚。” 就一个字。 那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连院子里的老母鸡都吓得扑棱着翅膀飞到了墙头上。 李大嘴连爬带滚地拖着瘫软的王二强往院门外退。王二强的脸上全是泥和血,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根本站不起来。 “再来,”大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俺就把你们全撕了喂狗。” 这句话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李大嘴的后脑勺里。她拖着儿子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靠山屯的地界,一路上哭嚎声传出去老远。 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屯民。他们看着那个被踩成铁饼的锹头,看着院子里那个憨笑着拍手上泥土的高大身影,一个个咽了口唾沫,悄没声息地散了。 从今天起,靠山屯再没有人敢对程家嚼一个字的舌根了。 孙桂芝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她扔掉手里的烧火棍,一把拽住大力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大力!没伤着吧?” “嘿嘿,娘,俺皮糙肉厚。”大力挠了挠脑袋。 孙桂芝的眼泪哗地一下就下来了。她使劲擦了擦眼角,转身冲着屋里喊:“都出来!给大力烧水洗脸!” 晓兰第一个跑出来,晓竹和晓菊紧跟其后。三个姑娘看着大力那张没心没肺的傻笑脸,眼圈全红了。 晓菊跑过来一把抱住大力的胳膊,小脸埋在他的袖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大力哥,你真厉害。” 大力拍了拍她的脑袋:“没啥。该的。” 他的目光越过院子里忙碌的人群,望向了侧屋那扇半掩着的门。 门缝里头,晓梅的半张脸露在外面。泪痕还没干,可那双眼睛里,三年的阴霾正在一寸一寸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大力心尖子发麻的、决绝的温柔。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程家大院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里。孙桂芝张罗着包了一顿白面饺子,算是庆功。饭桌上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只有晓梅格外安静,她一直低着头,手指头反复摩挲着碗沿,偶尔抬眼瞄一下大力,然后飞速地垂下去。 那眼神里窝着的东西,比灶膛里的火还烫。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晓梅端着摞碗经过大力身边,胳膊不经意地蹭了蹭他的手背。那一下轻得像羽毛,可大力分明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发烫。 他没回头,嘴角却翘了一下。 前世他见过太多女人用各种手段靠近他。可这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和豁出去的决心的试探,他活了两辈子,头一回碰上。 夜深了。 程家的灯灭了。院子里只剩下远处的蛐蛐叫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大力躺在侧屋的硬铺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发呆。 今天算是把晓梅前婆家的仇彻底了结了。从第一章在树林里发现她的秘密开始,到山里截杀流氓,再到今天当面碾碎王家人,这条线总算收了个漂亮的尾。 前世搞并购的时候也是这套路。先暗中布局,再正面碾压,最后最后斩草除根。 不同的是,前世那些并购案子做完了,他心里空荡荡的。 而今天做完了这件事,他心里满当当的。 正想着,门轴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吱呀”。 大力的呼吸停了一拍。 一道纤细的身影,摸黑走进了侧屋。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亮了那张带着泪痕和红晕的脸。单薄的贴身里衣裹着窈窕的曲线,在微光里微微发颤。 晓梅。 她站在大力的炕边,咬着嘴唇,浑身抖得像寒风中的一片叶子。 可她的眼神,比大力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双眼睛都要坚定。 “大力……” 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断掉的丝线。 “姐来……伺候你了……” 第16章 春宵帐暖大姐归心 而云雅这时却是突然停止了哭泣,然后眼神呆呆的看着面前这个足够做自己弟弟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连她也无法察觉的色彩。 傻了,这次是真的傻了,学生们一个个的脑子发懵,张大了嘴巴却又说不出话,李阳,那不是全班倒数的家伙吗? 没办法,想想她自己奋斗的这些年,不辞辛苦,不怕劳累也才闯下今天的地位,可眼前这位呢?才18岁好不好? 铃铛差点将“什么是长寿花”问出口,木子云及时将她拦住了,铃铛道了句多谢,退了下去。 轻轻关上了门,在某个不老实的家伙头上弹了一下,云飞蹑手蹑脚走到主卧门口,看见百里春风睡得正香,便退了回来,蹑手蹑脚脱了衣服,又蹑手蹑脚走进了浴室。 紫凌天闭上眼睛,努力的让自己从这亦真亦幻的梦境中走出,他不能死,绝对不能死,他心中有怒焰在燃烧。 陡然,云尘一把抓住轩辕剑,然后狠狠抽了出来,接着一挥手,一百零八根鬼医银针便是飞出,全部扎入了他的身体之中,这次是全部没入,没留下一点在外面。 等燕二嫂把一条红底白花攒金丝的束腰紧好,燕大嫂把一顶红色紫牡丹花,嵌聚珠缨络额的新郎帽给他戴上的时候,总算是结束了将近一个多时辰的折磨,总算是暂时解放了。 在金岛挨了一枪却又没死,在八丈岛晃点了他一下之后又轻松击败三名地忍,还带着云飞一起来了一趟深海之旅的巴特尔,这家伙,云飞怎么会不认识呢? 他这一剑,力道比之前提升,却多一种浑然天成的意韵,杀伤力飙升。 要不是为了测试我们宇宙飞船应对核弹攻击的能力,我们就应该好好教训他们一下,让他们知道一下花儿为什么会这么红!”夸父笑着吐槽道。 在这条微博发布之后,没几分钟,评论也才上百条,四位演员相继转发。 楚城又一挥手,剑骨地狱在数十里外成型,一个直径八百多米的巨大阵法,无数巨大的骨剑从地下传出,攒刺着范围内的光明天使。 除了探索地面上布雷的情况之外,楚城还得探查远方,他和罗烟在一起的时候,剑意天心自动触发,感知被扩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想要获得这座城市的永久居住权,就必须要在这座城市拥有一座属于自己的房产,就好像宋健在圣歌之城那样,拥有一间百分百属于自己的商铺,才可以向圣歌之城的市政府申请永久居住权。 只是半天的时间,一些魔法火炮的炮架就出现问题,虽然还没报废也要进行维修。火力一下就减少了三分之一,魔物见缝插针地逼近。 刚才这么短的时间内很多学生是来不及做出正确思考的,可是一旦给他们回去,他们机会利用网络或者其他什么信息搜索相关的报道,如果真的如翼人所说这个国家的领导阶层陷入了信任危机那估计不是短时间能够化解的。 他们玄阵城之人大多一辈子都钻研阵法,除非是实在没有天赋的人,才会找别的出路,毕竟阵法尽可攻击,退可防守,论起杀伤力,并不比有武功的人要低,甚至面对团战还会更强。 这段时间里你们超级计算机部门也不能就放松了,要总结好这次和警方的合作时获得的大量经验。 就连主持人也开始说明这个地图的关键点就是水系,因为人工湖会在一段时间之后自然爆发出一种状态,可能浪潮、可能是谁漩涡等等。 之所以这么做,无非就是下个套,给自己减少点麻烦,谁知道对方就跟个二愣子似的。 虽然成功了,但拽着他的绳子却也承担着巨大的力量,将他勒得几乎窒息。 到目前为止,县政府做了的其他诸多事情,譬如对电力和通讯的保障不细说,就单说这安置点,倒是的确弄了不少。 原来乔碧萝的毒素是打娘胎里面就带出来的也就是说他的母亲在生他的时候便已经被妖力侵袭。 她们虽然单纯,但也不傻,隐约明白陈师行的意思,顿时沉默了下来。 奥丁将眼捻在指尖,口中念念有词,忽往脸上一覆,只听一声闷哼,复睁开眼来,霎时间睛瞳如火,射出金光,几将黄昏照作白昼。 墨宸就那样凝着她的双眼,低沉的嗓音带着深深的压迫感,还有无形的强势。 但今年有些不同,老太太被接到了城里,乡下的家也久不住人,加上回去也不方便。 他去年进山打了那么多野猪,好东西,直接带走,村里更是一句话没说。 我从来不敢想去战胜玄远真人,但是,我相信只要我拼死一战,伤到他的机会还是有的。 第17章 三百斤黑猪惊艳全场 那个抱着麻袋的瘦子跑得跟兔子似的,一头就往大力这边冲过来。 大力没躲。 他一米八五的身板 堵在巷口,活像一堵肉墙。瘦子撞上来的时候,大力“哎呀”一声,整个人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手里拎着的破布袋子也甩了出去。 那是他进巷子前在路边捡的一个空袋子,专门用来掩人耳目的。 “你干啥呢!”大力扯着大嗓门嚷嚷,一把揪住了瘦子的衣领子,把他拎得脚离了地。 瘦子吓傻了,麻袋从手里掉在地上,里头滚出了几条旱烟和半斤散装红糖。 短发女人追到跟前,一把扯住瘦子另一边的胳膊:“不许动!打击投机倒把,例行检查!” 大力歪着脑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瘦子,脸上浮起标准的傻笑。 “同志,俺帮你抓住了!这人是不是坏蛋?” 短发女人抬头看着大力。 她叫齐燕,县公安局刑侦科的便衣女干警,今年二十二,师范毕业后分配到了公安系统。因为出了名的冷厉刚硬,同事私底下管她叫“铁娘子”。 可此刻,铁娘子的目光在大力身上定了足足三秒。 一米八五。肩膀宽得能扛梁。破棉袄裹不住的胸肌把布撑得紧绷绷的。一张脸黑里透红,笑得傻呵呵的,跟山里出来的黑瞎子似的。 “你是谁?”齐燕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警觉。 “俺叫陈大力,靠山屯的,来县里找俺姑。”大力挠了挠脑袋,“俺姑住哪来着……好像是这条巷子……不对,好像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四处张望,那副呆头呆脑的样子,连刚才被他拎起来的瘦子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齐燕盯着他看了两秒,没从这张傻脸上读出任何异样。 但她的目光在大力的手上多停了一瞬。那双手太大了,骨节粗壮得跟铁耙子似的,手背上满是皴裂的口子和老茧。这不是庄稼人的手,这是常年跟硬物较劲的手。 打猎的?还是打人的? 念头一闪而过,齐燕没有深想。她把瘦子从大力手里接过来,冷冷地说了句:“以后少在这片晃荡,不安全。” “成成成,俺这就走。”大力嘿嘿笑着往后退了两步。 齐燕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傻大个正蹲在巷口抠脚趾头,一脸茫然地东张西望。 她皱了皱眉,还是走了。 齐燕押着瘦子从巷口走出去的时候,大力注意到巷子深处有几个人影从暗处探出了脑袋。 他们刚才躲在那堆破家具后头,要不是大力的身体正好挡住了齐燕的视线,这几个人一个也跑不掉。 等齐燕走远了,一个矮胖子从暗处窜出来,满脸汗,拉着大力的胳膊差点给他跪下。 “大兄弟!你他娘的是活菩萨啊!” 大力嘿嘿一笑:“俺啥也不知道,就是找俺姑。” 矮胖子姓马,是县城鸽子市的地头蛇之一,手底下倒腾粮票布票和小零碎。刚才要不是大力那堵肉墙挡了一下,齐燕铁定把他堵个正着。 “兄弟,你是哪个屯的?来县城干啥?有啥需要哥帮忙的尽管开口!”马胖子一口一个兄弟,热络得跟认识了十年似的。 大力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马哥,俺有点好东西想出手。不是票证那些零碎,是硬货。” “硬货?啥硬货?” “肉。野猪肉。” 马胖子的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暗了下去。他压低声音:“兄弟,野猪肉这玩意儿我消化不了。我这盘子小,搞个几斤还行,多了惹眼。你要出大货,得找牛主任。” “牛主任?” “县肉联厂采购部的。他名义上是国营单位的人,实际上手里头握着全县最大的野味暗道。上头大领导要吃野味招待贵客,都是从他手里过货。你有真东西,他吃得下。” 大力心里门清。前世做地产的时候,跟这种“灰色中间商”打过太多交道。政府工程的甲方看不上小包工头,但中间放一个“白手套”,生意就做成了。牛主任就是这年头的白手套。 马胖子领着大力七拐八拐,从鸽子市的后巷钻进了一条更窄的胡同。胡同尽头是一扇上了锈的铁门,马胖子敲了三长两短。 门开了。 里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用发蜡抹得油亮,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捏着根散花烟,翘着二郎腿,一副体面人的做派。 牛主任。县肉联厂采购部的实权人物。 他扫了大力一眼,目光从破棉袄上划过,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老马,你带个山炮来干啥?” 马胖子赶紧凑上去:“牛哥,这兄弟是靠山屯那片的猎户,手里有好东西。真正的深山野猪肉,不是养殖的。” 牛主任弹了弹烟灰,兴趣缺缺地打量着大力。一个乡下来的棒槌,能有什么好货色?每个月都有十来个这种人跑过来吹牛,说自己打了多大的猎物,结果拿出来一看,不是几只野鸡就是两条蛇,屁大点东西也好意思出来丢人现眼。 “多少斤?” “二百七十斤出头。一整头。”大力伸出手指比了个数。 牛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兄弟,吹牛皮也不带这么吹的。二百七十斤的野猪?你一个人扛过来的?” 大力嘿嘿一笑:“牛大哥,眼见为实。你跟俺走两步,东西就在后头。” 牛主任本来不想动弹。但马胖子在旁边拼命使眼色,加上大力那副笃定的傻笑,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吹牛。 他掐灭了烟头,站起来:“走,看看。” 大力领着两人穿过胡同,拐进了一条死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堵断墙,墙根底下堆着些破砖烂瓦。 “你在这等着,东西在墙那边。”大力翻过了那堵矮墙。 墙那边是一片荒废的空地,杂草齐腰,四周连个人影都没有。 大力闭上眼睛。 意念一动。 地面上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 那头黑毛野猪。 即便已经被大卸八块,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张牛皮纸上,体量依然大得骇人。深黑色的猪皮上还残留着粗硬的鬃毛,肉块的切面泛着鲜红的色泽,肥瘦相间,油光水亮。一股浓烈的、带着松脂和深山泥土味的腥膻气,在春天的空气里炸开。 大力扛起最大的那一扇,翻墙放在了牛主任面前。 牛主任的金丝边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他蹲下去,用手指戳了戳那块肉。冰凉的,新鲜的,带着一种只有在零下几十度的深山里才能产生的天然冰鲜质感。 “这……这是真的?” “嘿嘿,俺骗牛大哥干啥。”大力蹲在他对面,脸上挂着无害的傻笑,“总共二百七十斤出头,全在墙那边。牛大哥要是看得上,咱就谈个价。” 牛主任站起来,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眼镜后面的瞳孔在急速收缩。 马胖子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我操,这得有三百斤吧?”他蹲下来闻了闻,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新鲜的!跟刚从山上拖下来的一模一样!这大冷天他是怎么保住的?” 这个问题牛主任也想问,但他比马胖子精明得多,有些事情不该问。能搞到货的人,你别管他用什么法子,你只管他的货好不好、供得稳不稳。 二百七十多斤的深山野猪肉,品质顶级,保鲜完美。这批货要是送到县招待所给来视察的省里领导摆上桌,他牛某人在领导面前的分量得翻一番都不止。 更关键的是,这年头能打到这种级别野猪的人,整个县都找不出几个。 眼前这个看着傻呵呵的大个子,手里握着一条稳定的深山供货渠道!这比什么都金贵。 牛主任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把斜挎在身上的那个军绿色大挎包往前一推。他拉开拉链,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一沓沓深绿色的钞票,中间还夹着几张印着红色花纹的工业票证。 大力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挎包上。 两百多块现金。 还有两张工业券。 一张自行车票。一张缝纫机票。 在1973年的东北,这两样东西比现金更硬。有钱没票你连个铁钉都买不着,而这两张票的黑市价比面值翻了五倍都不止。 大力的嘴角翘了起来。 前世他做过上百亿的并购案子,可眼下这笔几百块钱的买卖,给他的兴奋感竟然跟签下第一个地产项目时一模一样。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这条路,通了。 第18章 警花下乡惊煞老丈母 “三百二。”牛主任竖起三根手指,“一分都不能再多了。” 大力盯着牛主任那双精明得冒油花的眼睛,心里早就把账算了个透。1973年的猪肉国营牌价是七毛三一斤,可他这是深山野猪肉,品质甩圈养的十条街。按黑市行情,一块二一斤都算便宜的。 二百七十斤,按一块二算,少说也得三百二十多块。 牛主任给的价,不低。 但大力要的不止是钱。 “钱俺不还价。”大力嘿嘿一笑,手指点了点挎包里那两张工业票,“那两张票子,也得给俺。” 牛主任的眉头一跳。自行车票和缝纫机票的黑市价加起来少说也顶大几十块钱,这个看着傻乎乎的山里人,哪来这么精的算盘? 他多看了大力一眼。 那张脸还是那副无害的傻笑,可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子底下,分明压着一股让人心里发毛的精明劲儿。 “成。”牛主任咬了咬后槽牙,一锤定音,“三百二加两张票。但是兄弟,下回有了好货,得先紧着我。” “那是那是。”大力接过钞票和票证,数都没数就往怀里一揣。 实际上他的手指经过钞票的瞬间,已经靠触感数清了张数。前世点钞他从来不用机器。 马胖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从进巷子到成交,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三百多块钱加两张工业券就换了主。他干了三年倒爷,一个月净赚撑死十五块。 大力拿着票走出胡同,直奔县百货大楼。 县百货大楼是整个县城最气派的建筑,三层楼的砖房贴着白瓷砖,门口的台阶用水泥抹得锃亮。柜台后面的售货员穿着统一的蓝布罩衫,脸上挂着公家人特有的倨傲。 大力掏出自行车票拍在柜台上的时候,柜台后面那个正在织毛衣的大姐手里的毛线针差点戳到手指头。 “凤凰牌二八大杠,提一辆。” “你……你有票?”大姐瞪大了眼睛,仔仔细细地把那张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是真的之后,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从天上掉下来的金疙瘩。 要知道,这年头一张自行车票的稀缺程度堪比后世的车牌号。整个县里今年的配额满打满算才二十张,科级以上干部都不一定排得上。 大姐颤着手把票收了,小跑着去仓库推出一辆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凤凰牌二八大杠。大力扯掉油纸的时候,柜台边上几个正在买暖瓶的社员全都凑了过来,伸长脖子眼珠子恨不得粘在那锃亮的车架上。 “这是谁家小子?这么年轻就骑上凤凰了?” “乡下来的吧?看那身打扮……” “乡下的?乡下的能有自行车票?” 大力懒得搭理,顺手又在柜台上拍了几张大团结,买了两匹藏蓝色粗布、五斤白糖和一斤水果硬糖。售货员大姐的态度比刚才热情了一百倍,恨不得把大力供起来。 大力推着车走出百货大楼的时候,门口还围了一圈人在看。 黑漆车架,银亮辐条,后座绑着鼓鼓囊囊的布匹和白糖。车铃一拨,“叮铃铃”的声音清脆得像敲冰。 大力一条长腿跨上大梁,蹬了两下。 风灌进破棉袄里鼓成个球,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串烟。一米八五的铁塔骑着这辆二八大杠,跟骑小孩三轮车似的,可那个气势,活像将军骑战马。 县城到靠山屯有四十多里地。骑车只用了半个时辰出头。 这个速度,大力自己都觉得有点恐怖。系统强化液改造过的身体,肺活量和腿部爆发力远超常人。 当熟悉的靠山屯土围子出现在远处的时候,大力远远就看见屯口围了一堆人。 不对劲。 大力眯了眯眼睛。 屯口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车门敞着,也没人看管。几个穿便装的年轻人散在各条路口,手里拿着小本子,挨家挨户地敲门问话。 公安。那辆吉普车的车门上隐约带着公安局的标志。 大力没慌。他慢悠悠地骑着车进了屯子口,车铃故意拨得“叮铃铃”直响。 那声音太扎眼了。 1973年的靠山屯,别说自行车了,就是见过自行车的人都没几个。全屯上下唯一的“车”就是生产队那辆缺了块板的牛车。 这会儿一辆锃光瓦亮的凤凰牌二八大杠像一道闪电一样冲进屯子,后座上还绑着鼓鼓囊囊的布匹和白糖,简直比过年还震撼。 “我的妈呀!自行车!” “谁家的?这是谁家的?” “是……是大力?!” 全屯的人都涌出来了。老太太们张着嘴,老爷们瞪着眼,小孩子们尖叫着追在车后面跑。 大力咧着嘴嘿嘿笑,一条腿撑着地停在了程家院门口。 院门开着。 门里传来了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他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下。 院子里,孙桂芝坐在门槛上,眼眶红红的,手里的围裙被揪得皱巴巴的。晓兰和晓竹一左一右扶着她,两张脸也白得没有血色。晓菊缩在墙角,小脸煞白,手指头绞在一起。晓梅站在灶房门口,手指攥着衣角,嘴唇咬得发紫。 她们面前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出头,国字脸,穿着件灰色中山装,看着像个干部。女的留着齐耳短发,军绿罩衫扎在腰里,脚蹬解放鞋。 齐燕。 大力的瞳孔缩了一下。鸽子市那个便衣女公安,居然追到靠山屯来了。不过想想也正常,那三个流氓就是王家找来对付晓梅的,公安顺着王家这条线摸过来,合情合理。 “……所以你们家确实认识王家?”齐燕手里捏着个小本子,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却像锥子似的往人心窝子上扎。 孙桂芝的嘴唇哆嗦着:“认……认识……俺家晓梅以前嫁过去的……后来……后来人家嫌她……” “嫌她什么?” “嫌她……克夫……把人赶回来了……” “那王家有没有因为这事找过你们的麻烦?” 孙桂芝的身子抖了一下。晓梅的脸色更白了。 “找……找过……前几天还来闹过……要五十块钱……” “后来呢?” “后来……俺家大力……把人撵走了……” “怎么撵的?” 孙桂芝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总不能告诉公安,自家那个傻小子单手把人提到半空、一脚踩扁了铁锹头吧?那不是给大力招祸吗? 旁边的国字脸干部插了一句:“大娘,你实话实说就行,我们就是例行调查。” 齐燕在本子上快速记了几笔。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线索指向很明确:死掉的三个流氓生前跟王家有来往,而王家跟程家有深仇。这中间的逻辑链条…… 就在这个时候,院门口传来了一声清亮的车铃声。 “叮铃铃!” 所有人同时回头。 大力推着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杠,大步迈进了院子。 阳光从他身后打进来,把他一米八五的身板镀上了一层金边。破棉袄敞着领口,露出里头黝黑结实的胸膛。车把上挂着两匹布,后座上绑着白糖。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况,然后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毫无戒备的大傻笑。 “娘!俺回来啦!你看俺弄了个啥好东西!” 他说着,拍了拍自行车的大梁,发出“铛铛”的金属声。 院门外涌进来的屯民们也跟着石化了。刘二狗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生产队长老孙头的旱烟杆子啪嗒掉在脚面上烫了个泡都没感觉。 “自……自行车?程家那傻子弄了辆自行车?” “凤凰的?全县才二十辆的凤凰?” 没人回答。因为没人敢信。可那辆车就明晃晃地杵在院子里,银亮的辐条反射着春天的太阳光,晃得人眼睛疼。 孙桂芝愣住了。晓梅愣住了。晓菊愣住了。 程家的女人们全部石化在了原地。 不是因为那辆自行车。 而是因为,在她们最害怕、最无助、以为天要塌下来的时候,这个男人回来了。 带着让全屯人都疯狂的财富,带着让任何敌人都得掂量三分的底气。 像一座从天而降的铁山,稳稳当当地砸进了这个家。 孙桂芝的眼泪“哗”地一下就涌了出来。不是害怕的泪,是委屈和安心交织在一起的泪。 晓梅的指尖在发颤,可她攥得更紧了,眼里的恐惧一寸一寸地被一种灼热的东西取代。 齐燕合上了小本子。 她转过身,看着跨在自行车上、笑得跟个二傻子一样的陈大力,眯起了眼睛。 女刑警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浑身肌肉扎结、骑着全县稀罕物件的猛汉,绝不是表面上那个傻乎乎的山里人。 她往前走了两步,一只手按在了大力的车龙头上。 “同志,我们聊聊?” 第19章 女便衣盘道遇逢魔强汉 齐燕的手指扣在自行车龙头上,指头捏得发白。 她的目光从下往上剐在大力的脸上。一米八五的铁塔就杵在面前,破棉袄敞着怀,里头结实的胸膛跟两块搓衣板似的一棱一棱。 齐燕稳住表情。 “同志,有几个问题想跟你了解一下。” 大力歪着脑袋,冲齐燕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嘿嘿,了解啥?俺啥也不知道啊。” 那笑容憨得像个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 齐燕从裤兜里掏出小本子翻了两页:“陈大力,是吧?三天前,就是逢鸽子市那天,你去了哪儿?” “鸽子市?”大力挠了挠后脑勺,指甲盖里还嵌着黑泥,“俺进山了啊,砍柴。” “砍柴?”齐燕眯起眼,“有人看见你去过?” “有啊。”大力扭头冲院子里扯了一嗓子,“娘!那天俺是不是进山砍柴去了?” 孙桂芝坐在门槛上,眼眶还红着,一听这话差点没从门槛上出溜下去。她赶紧用围裙擦了把脸,扯着嗓子喊:“可不是嘛!一大早天还黑着就走了,天擦黑才回来的,回来的时候扛了一捆柴,足二百来斤!” 齐燕把目光从大力身上移到孙桂芝身上,又移回来。 家属的证词,不能全信。 “那捆柴呢?” “劈了烧了呗。”大力嘿嘿一笑,“总不能搁那看着吧?” 旁边那个国字脸干部嘴角抽了一下,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齐燕合上本子,往前迈了一步,距离缩到了不到一尺。她能闻到这个壮汉身上混杂的汗味和松脂味。 “陈大力同志,鸽子市上出了点事。靠山屯骑车过去也就个把钟头。你确定那天一整天都在山里?” 大力的眼神一瞬间变了。 不是慌张,是一种完全空洞的、像死水一样的茫然。 “鸽子市?那是啥地方?”他歪着脑袋,左手抠了一下鼻孔,光明正大地在棉袄上蹭了蹭,“远不远?俺没去过。” 孙桂芝在后面看得手心里全是汗。大力这会儿把傻给演活了,比屯里真正的傻子还像。可她心里头跟油锅炸似的,要绷不住,一家老小全完了。 晓梅的手指绞着衣角,指甲陷进肉里。 晓兰的拳头在袖筒里攥得骨节发白。 晓竹低着头,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小晓菊缩在墙根底下,两只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眼里头全是惊恐。 齐燕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她干刑侦三年,审过的嫌疑犯不下五十个。心里有鬼的人被问到关键问题时,瞳孔会缩,呼吸会停。 可这个傻大个,瞳孔没缩,呼吸没停。那只抠鼻孔的手稳得像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要么真傻,要么心理素质强得不像话。 齐燕来之前翻过卷宗。鸽子市那三具尸体,颅骨碎裂,肋骨像被大锤砸过,法医的结论是“疑似大型猛兽袭击”。但她凭直觉否定了这个结论,人手的痕迹太明显了。 而眼前这个男人,一米八五,浑身上下的腱子肉像铁疙瘩灌出来的…… “那我换个问法。”齐燕突然出手,右手如鹰爪般扣向大力的手腕,“你的手,给我看看。” 这是刑侦的常规手段。如果对方跟人打过架,手背上不可能不留伤痕。 可她的手指刚碰到大力的手腕。 “哎哟!”大力像被马蜂蜇了一样往后一缩,“你干啥抓俺?俺可是良民!” 他缩手的动作快得出奇,但表情配合得天衣无缝,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山里人被公安吓着了的样子。 齐燕没抓住。 但指尖残留着一丝刺麻的触感。那一瞬间碰到的前臂肌肉,不像人的胳膊,倒像一截硬木桩子,每根肌肉纤维跟老树根似的盘结纠缠,血液在皮底下突突直跳。 “同志,你……你别怕。”齐燕稳住声音,“我就是看看你手上有没有伤。” “伤?”大力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老茧厚得像铠甲的大手掌,“俺整天砍柴,手上净是口子,你要看哪个?” 他说着伸出了掌心。 确实全是伤。不是打架留的那种淤青和破皮,全是厚厚的茧子和干裂的老皮。标准的山林劳力的手。 齐燕盯着那只手看了足足五秒。 这时候大力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天大的好事:“对了!警察同志,你是不是没见过俺劈柴?俺给你表演一个!” 齐燕还没反应过来,大力已经三步并两步窜到了院角的柴火垛旁边。 那儿摆着一个硬木墩子,足有水缸粗细,是前几天从山上扛下来的老榆木疙瘩,少说也有两三百斤。这玩意儿树心发黑,纹路密实得跟铁似的,用斧头砍都费劲。 大力弯腰一把抄起来。 两三百斤的硬木墩子在他手里跟个枕头似的,轻飘飘地就被举到了齐口高。 齐燕的瞳孔猛地一缩。 国字脸干部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院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的屯民集体倒吸了一口凉气。 “嘿!” 大力把墩子往地上一蹾,震得脚底下的土地“嗡”了一声。然后他从墙根拎起那把砍柴用的手斧,单手握住斧柄,胳膊高高扬起。 那一瞬间,他的破棉袄被绷得几乎要炸开。胸前的肌肉一鼓一鼓地贲张,青筋从脖子根一路延伸到前臂,跟小蛇似的在皮肤底下游窜。汗珠从鬓角滚下来,在阳光里折出金色的光。 “噔!” 手斧劈下去。 那个水缸粗的硬木墩子,从正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木屑横飞。 甚至溅到了齐燕的脸上。 她没躲。不是不想躲,是没来得及。 “嘿!没劈开!再来一下!” 大力拔出斧头,又是一斧头。 “嘭!” 这一下直接把两三百斤的硬木墩子从正中间一劈两半。两半木头轰然倒向两侧,砸在地上腾起一片尘土。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柴火垛的声音。 大力拎着手斧,转过身,呲着满嘴白牙冲齐燕笑:“嘿嘿,警察同志,俺就会这个。别的啥也不会。” 齐燕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笑得跟傻子一样的壮汉,心跳在不受控制地加速。 那不是因为恐惧。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木屑带着松脂味扑了她满脸,那个男人在飞舞的木屑和金色阳光中模糊又清晰。 齐燕猛地后退了半步,耳根在发烫。 “齐队,”国字脸干部凑过来,声音有点发抖,“这……这力气,法医说的大型猛兽袭击,怕是没说错啊。” 齐燕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那股莫名其妙的燥热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行了。”她把小本子啪地合上,塞进上衣口袋,“王家那三个人的案子,初步结论倾向于野外遭遇大型猛兽袭击。陈大力同志,谢谢配合。” 她说完扭头就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两倍。 国字脸干部愣了一下,赶紧抱着本子跟上去。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齐燕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手心里,残留着碰触到那截铁木般前臂时的滚烫触感。 吉普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从屯口传来,越来越远。 院子里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 “走了!真走了!”晓菊蹦起来尖叫了一声,嗓子都劈了。 “妈!没事了!”晓兰一把搂住孙桂芝,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晓竹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半天才闷出一声:“吓死我了……” 晓梅没哭。她靠在灶房门框上,看着院子中间那个拎着手斧、咧嘴傻笑的男人,眼眶红了一圈,嘴唇抿成一条线,可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孙桂芝擦了把眼泪,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了行了,都别嚎了!”她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浑身上下又恢复了那股泼辣干练的劲头,“大力回来了,还买了自行车和布匹,今晚咱包饺子!” “包饺子!”晓菊跳了起来。 大力把手斧靠在柴火垛上,走到自行车旁边,开始解后座上的布匹和白糖。 晓梅走过来帮忙。她的手指碰到大力的手背时,微微一颤,没缩回去。 “你……还买了白糖?”晓梅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嗯。”大力嘿嘿一笑,“你们几个嘴里都淡出鸟来了,得甜甜。” 晓梅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低着头抱起那匹藏蓝色粗布,小跑着进了里屋。 晓兰在后面撇了撇嘴:“大力哥,你买这老些布干啥?一匹给俺做裤子成不?” “都有都有。”大力大手一挥,“一人一身新衣裳。” 晓菊“嗷”的一声扑过来,差点把大力扑了个趔趄:“大力哥你最好了!” 孙桂芝叉着腰站在一旁,看着院子里这鸡飞狗跳的热闹场面,嘴上骂着“一个个没出息的”,眼角的皱纹却笑成了一朵花。 那辆凤凰牌二八大杠在院子正中间支着,银亮的辐条反射着快要落山的太阳光,像一面小旗子似的,无声地宣告着程家的底气。 院墙外头,几个探头往里瞅的屯民悄悄缩回了脖子。 刘二狗摸了摸自己被打掉的那颗门牙,咽了口唾沫,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 天黑了。 灶房里的饺子香味飘了满院子。晓兰擀皮,晓竹剁馅,晓菊烧火,孙桂芝坐镇调味。晓梅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饺子搁到堂屋桌上,大力一个人干了四大碗。 吃完饭,女儿们一个个打着哈欠回了屋。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月光从院墙豁口照进来,把那辆自行车镀上了一层银白。 孙桂芝洗完碗,站在灶房门口愣了一会儿。 她的目光穿过院子,落在东厢房那扇虚掩着的门上。 门缝里透出一丁点油灯的光。 孙桂芝低下头,看着自己端着的那盆热水。水面微微晃动,映出她有些泛红的脸。 今天要不是大力…… 她不敢想。 守了十年的寡,拉扯着四个闺女。今天公安上门,她以为天塌了。 可他回来了。骑着凤凰自行车,抡起手斧把两百多斤的硬木一劈两半,把女刑警吓得红着耳朵落荒而逃。 那一斧头的青筋贲张和漫天木屑,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孙桂芝狠狠闭了一下眼。 热水盆里的水晃了一下。 她端着那盆热水,一步一步地走过了院子。 月光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东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大力……”孙桂芝的声音有些哑,“洗洗脚吧,跑了一天了。” 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了。 第20章 端热水丈母夤夜试深浅 东厢房里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被风晃得直颤。 孙桂芝蹲在炕沿下头,把大力那双四十三码的大脚掌摁进了铜盆里。 水有点烫。大力“嘶”了一声,脚趾缩了缩。 “别动。”孙桂芝的嗓门沙哑了几分,少了白天那股泼辣劲儿。她拧了把布巾从脚面开始擦,粗糙的布蹭过脚背上隆起的青筋。 “累坏了吧。”她低着头盯着盆里的水,油灯映在水面上,也映在她泛红的脸颊上,“骑车又劈柴的,腿不酸吗?” 大力靠在被垛子上,两条胳膊枕在脑后,嘿嘿笑着:“不累。俺浑身上下除了力气啥也没有嘛。” 嘴上装傻,心里敞亮得跟镜子似的。便宜丈母娘这是来“探底”了。白天公安上门,晓梅又被大力安排得紧紧的,几个闺女一个赛一个黏大力。这当妈的,按捺不住了。 孙桂芝的手指从脚踝往上挪了一寸。布巾裹着的指尖碰到小腿肚子的肌肉,那肌肉跟铸铁似的,硬邦邦一疙瘩。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大力,女公安虽然走了,可日子还得过。你弄回来这老些东西,往后……咱家咋整?” 一语双关。面上问物资,暗底下试探大力对她、对这个家到底啥打算。 “娘,这事儿明天说呗。”大力打了个哈欠,“俺累得慌。” 他把腿从盆里抽了出来,水花溅了孙桂芝一手。 “你看你!”孙桂芝缩手瞪了他一眼,一抬头就撞上了大力那双黑亮的眼睛。 明明是傻子的眼神,可她总觉得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心跳猛地快了两拍。她赶紧低头擦了几下大力的脚面,端起盆就往外走。 “娘,等会儿。明天早上把几个姐姐都叫上,俺有个事儿要说。” “成。”孙桂芝憋着口气迈出门槛,凉风灌了一脸,才觉得后背的汗把衫子沁湿了一片。 第二天一早,堂屋八仙桌上铺了块粗布。 大力不知从哪儿翻出了一把杏木算盘和一个牛皮封面的账本。程家的女人们整整齐齐坐了一圈。 晓梅挨着大力坐左手边,低头不敢看人。晓竹捧着茶缸子窝在角落。晓菊坐不住,眼珠子在算盘和账本间来回转。晓兰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一副“你整啥花活儿”的表情。 孙桂芝坐主位,叼着旱烟杆子眯眼打量。 “咳。”大力两手往桌上一拍,“家里的事儿,俺跟娘商量了一下……” “你啥时候跟我商量了?”孙桂芝一口烟差点喷出来。 “昨晚上。”大力嘿嘿一笑。 孙桂芝的脸腾地红了,旱烟杆差点没拿住。昨晚上?你那不就是让老娘给你洗脚,然后翻身就睡了吗!你管那叫商量? 几个闺女面面相觑,不明白为啥她们妈的脸突然红成了猪肝色。 “俺不会算账。”大力拿起算盘哗啦啦拨了两下又放下来,“这段日子弄回来的东西,布匹、白糖、票子、现钱,加起来俺数不清楚。得找个人管着。” “那不是有娘嘛?”晓菊插嘴。 “娘管得了大面儿,管不了细账。是吧?娘?” 孙桂芝哼了一声,没反驳。她这辈子最大的数就是工分本上那点数字。 “所以。”大力把算盘和账本推到了晓兰面前。 晓兰一愣。 “二姐,你来。俺记得你在生产队帮队长算过工分,算盘打得比会计还快。从今天起,家里的进出账全归你管。” 堂屋一下子安静了。 晓兰的手指碰到算盘边框。从小到大她就是家里嘴最硬脾气最冲的,在婆家被搓磨够了赶回来,谁都觉得她就是个惹事精。可现在,这个傻大个把账本放到了她面前。 “凭啥是我?”嗓门大,声音却带颤。 “凭你心细嘴快。大姐心软管不住人,三姐太闷,四妹还是个孩子。” “谁是孩子!”晓菊咋呼了一声。 “就你最合适。”大力看着晓兰,“咱家往后日子不会差,但钱多了没人管,跟兜里漏了窟窿一样。二姐,这活交给别人俺不放心。” 晓兰盯着大力看了三秒,伸手把算盘拖到面前,哗啦啦拨了几下珠子。 “成。但丑话说前头,一分一厘给你记清楚。你要乱花,我照样骂。” “那必须的。二姐英明。” “少拍马屁。”晓兰拿算盘底座往大力手背上一敲,“先把兜里的钱掏出来。” 大力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沓大团结拍在桌上。 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少说二百多块,搁在1973年东北农村,壮劳力干一年也就这个数。 “哪来这么多?”晓兰压低声音。 “卖山货,黑市上有人收。” 孙桂芝旱烟杆敲了两下桌面:“拉倒吧,自个儿心里有数就成,别多问。” 她冲晓兰说的,眼睛却看着大力。大力心里暗笑,便宜丈母娘这是主动帮自己打掩护了。 晓兰没追问,接过钱数了两遍,翻开账本提起铅笔头写了几行字。算盘珠子一阵哗啦。 “刨去买东西的,现金余额一百八十七块三毛。大力哥,确认?” “俺哪知道,你说了算。” 晓兰啪地合上账本,双手捧着像捧金砖。程家第一本账,正式开张了。 入夜。 月亮圆了几分,白花花的光把院子照得像铺了层霜。晓梅晓竹回了里屋,晓兰搂着账本睡了,晓菊打呼噜的声音隔院子都能听见。 孙桂芝一个人坐在灶台边,手指一下一下磕着桌面。 昨晚那一场,她自己都没想通。手碰到他小腿那块铁疙瘩似的肌肉时,整个人跟被电了一下。 守了十年的寡。那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空虚,像烧红的铁钩子往心窝子上挠。 她站起身,烧了一锅热水。换了件干净薄棉布衫子,领口的盘扣只系了上头两颗。 端着铜盆穿过院子时,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东厢房的门没拴。 大力躺在炕上,听到门响歪头一看。孙桂芝端着铜盆站在门口,薄棉衫子被月光打得近乎透明,领口微敞,锁骨下方的皮肤在灯火里泛着蜜色的光。 大力的瞳孔放大了一号。好家伙,便宜丈母娘有备而来。 “又来洗脚?”大力嘿嘿一笑坐起来。 “你一天天进山出山的,不洗脚那味儿能熏死人。”孙桂芝嘴上骂着,盆放下,布巾绞好,蹲身去够大力的脚。 热水淌过脚面。她的手指裹着布巾,从脚趾缝开始一根一根地擦。 “大力。”声音压得极低,“今天你给晓兰安排管账……你咋想的?” “不是说了嘛,俺不会算账。” “拉倒吧。”孙桂芝头没抬,手上动作却慢了下来。布巾从脚踝往上滑,在小腿肚子的腱子肉上停了一拍。 “你不傻。”声音低了半度,几乎贴着嗓子眼,“你比谁都精。” 大力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傻笑还挂着,底下的肌肉却绷紧了。 “娘,你说啥呢?” “你要真傻,能弄回自行车?能糊弄走公安?”孙桂芝的手指从布巾边缘探出来,直接按在了大力的小腿上。 那一下不是擦。是按。 带着股说不清的力道,像要把掌下那团滚烫的肌肉攥进手心。她的呼吸粗了起来,抬头跟大力对视。 那双眼睛里头有水雾。 “大力,身子受得住吗?” 嗓音沙沙的,指尖从小腿外侧向上滑了两寸,到了膝盖上方。 屋子里只剩水声和两个人不均匀的呼吸。 大力心里翻了个天。便宜丈母娘火力太猛了。搁前世他早就一把拉过来了。可这辈子不行。这条线得吊着。吊到她心甘情愿把四个闺女都送到自己炕上,吊到自己成为这个家不可撼动的王。 于是,就在孙桂芝的手指即将越过膝盖的那一瞬间。 “娘!水热!烫着俺了!” 一声炸雷般的大嗓门,把安静的东厢房震得嗡嗡响。隔壁的老母鸡都扑棱了翅膀。 孙桂芝吓得手一哆嗦,整个人往后一出溜。 “你嚎啥!”脸红到脖子根,“你个傻牛犊子!大半夜嗷一嗓子想吓死谁!” 大力呲牙嘿嘿笑,一条毛茸茸的粗腿从盆里伸出来晃了晃:“真烫。娘你下回少搁点热的。” 那股火烧火燎的燥热被这一嗓子喊得七零八落,续不上了。 孙桂芝红着脸端起盆推门就走。凉风灌进领口,脚下一软,靠在了院里的土墙上。 月光白晃晃照在身上。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耳朵根子敲锣。她咬着嘴唇看了眼天上的冷月。 那轮月亮又圆又白,跟嘲笑她似的。 孙桂芝狠狠攥了一下拳头:老娘就不信了,拿不住你个傻牛犊子! 她一步三晃回了里屋,门板砰地一响。 东厢房里,大力翻了个身,两手枕在脑后嘿嘿直笑。 便宜丈母娘,前世别说三十多的风韵了,二十出头的小模特都没这味儿。可惜,大棋当前,忍住了才能赢更多。 他正琢磨着,眼角余光突然闪过一道幽蓝的光。 系统界面无声无息地在视网膜上铺展开来。右下角那个一直闪烁的小图标放大了一圈,四个字在蓝光中浮动: 【万界技能提取】功能已解锁。 大力眯起了眼。 有意思。 第21章 队部议事护娇竹 有意思。 大力盯着视网膜上漂浮的幽蓝面板,手指在被窝里轻轻比划了一下。 【万界技能提取】功能界面慢慢展开。说是界面,其实就是一张黑底蓝字的方框,简单得跟供销社的库存单似的。上头就一行字: 【可用提取次数:1次。请选择提取方向。】 下面列着三个选项: 【战斗类】【生存类】【辅助类】 大力眯起了眼。 前世做生意有个铁律:手里攥着的牌越多越好,但第一张牌永远不该是杀招,得是能让你活得够久的底牌。 战斗类先放一边。他现在徒手能劈三百斤的木墩子,短期内不缺蛮力。生存类也缓一缓,前世那些年他把荒野求生的书翻烂了,够用。 辅助类。 大力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蓝光闪了一闪,一个新面板弹了出来。 【辅助类技能池 随机抽取中……】 光点像打谷场上扬起的麦芒似的乱窜了几秒,最后定格。 【恭喜宿主获得:顶级相兽驯化术(被动+主动)】 【被动效果:可感知三十米内动物的气血强弱、伤病隐疾、情绪波动】 【主动效果:可通过气息压制与肢体引导,令目标动物在短时间内完成初级驯化服从】 大力差点从炕上坐起来。 好家伙。这不就是前世那些欧洲贵族玩的顶级驯马师的活儿吗?搁1973年的东北农村,一头好牲口能顶半个壮劳力。这技能来得太是时候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下巴,嘴角往上翘了翘。 行了,睡觉。明天有好戏看。 第二天一早,靠山屯大队部的院子里就闹开了锅。 春末开荒分地分牲口,全屯各家各户都到齐了。大队部的土坯房前头摆了张掉漆的八仙桌,马大队长坐在后面,手里捏着一沓发黄的表格纸,旁边是记工分的赵会计。 程家来了三个人。孙桂芝叉着腰站在最前头,旱烟杆子叼在嘴角,眼神跟看贼似的扫了一圈。晓竹缩在后面,两手绞着衣角,脸色白白净净的,像一棵被风吹得直晃的细竹竿。 大力跟在最后头,两手揣在裤兜里,一脸傻呵呵的笑。 “程家的!”赵会计先喊了一嗓子,低头看表格,“你家今年春耕指标:北坡荒地三亩,配牲口一头。” “北坡?”孙桂芝旱烟杆差点掉了,“那不是石头缝子地吗?锄头下去能崩出火星子的那块?” 赵会计没搭话,往旁边努了努嘴。 院子角落里拴着一头黄牛。不,与其说是黄牛,不如说是一副会喘气的骨架子。那牛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左后腿瘸着,蹄子上裹着一团脏兮兮的破布,眼珠子浑浊无光,鼻孔里呼哧呼哧往外喷白沫。 “那头就是分给你家的。”赵会计头都没抬。 人群里响起了几声憋着的笑。 “桂芝嫂子,这牛可好,自带兽医服务。”一个叫刘三麻子的汉子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嗓子,“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活过这个月。” 几个平时跟刘三麻子扎堆的媳妇们笑得更放肆了。 晓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嘴唇抖了两下,没敢出声。她知道,这是冲着程家来的。前些日子大力弄回来自行车和那些物资的事儿传开了,屯里不少人眼红得牙根痒。 “凭啥?”孙桂芝扯着嗓门就要炸。 大力的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按了一下孙桂芝的肩膀。 “娘,别急。” 他的声音傻乎乎的,但那只手的力道稳得像压在铁砧上。孙桂芝本能地闭了嘴,扭头看他。 大力嘿嘿一笑,迈着两条长腿晃到了那头病牛跟前。 人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等着看笑话。一个傻子和一头将死的瘸牛,多好的乐子。 大力蹲下身,歪着脑袋打量那头牛。 这一蹲下去,技能自动激活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知从他的太阳穴往外蔓延,像雷达一样扫过了那头牛的全身。 气血……偏弱,但底子极厚。骨架宽大,胸腔深阔,筋膜致密。这不是一头普通的黄牛,是早年间老毛子留下来的西门塔尔杂交种,力气能顶两头本地牛。 左后蹄……化脓。不是病,是硬物嵌入。石子碎木卡在蹄缝里发了炎,走路剧痛所以瘸。治好了跟没事儿人似的。 浑身的消瘦……饿的。这牛胃口大,普通草料喂不饱它,但凡换成豆饼拌料,半个月就能膘肥体壮。 大力心里乐开了花。 前世搞地产收楼盘,最爱干的就是这种活儿。别人看着是烂尾的废弃项目,他一眼就能看出地段价值。眼前这头牛,搁在这群村民眼里是个拖累,在他眼里就是一座金矿。 他伸手摸了摸牛的鼻梁。那头牛本来焦躁不安,鼻孔喷着粗气,蹄子刨地。可大力的手掌贴上去的一瞬间,一股无形的气场从他掌心渗了出去。 牛的身子颤了一下。 然后,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慢慢变得清亮了一些。它低下头,鼻子拱了拱大力的手心,哞了一声,声音又长又软,跟撒娇似的。 全场鸦雀无声。 那头连赵会计都不敢靠近的暴躁病牛,在傻子手底下乖得像只大狗。 大力站起身,拍了拍牛脖子上的灰,扭头冲赵会计嘿嘿一笑。 “这牛好。俺就要它。” “啥?”赵会计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俺说,这牛好。个儿大,劲儿足。”大力一拍牛的屁股,那牛竟然乖乖地往前走了两步,连瘸腿都不怎么明显了,“北坡那块地也成,俺力气大,石头缝子俺挖得动。” 刘三麻子张了张嘴,想说点啥阴阳怪气的话,可对上大力那双黑不溜秋的眼珠子,突然想起来这人半个月前徒手把三百斤的柴墩子劈成两半的场景,一肚子酸话全咽了回去。 马大队长在后头看了半天,摸了摸下巴没吭声。 孙桂芝瞪着大力的后背,心说这傻小子又犯啥浑呢?领一头快死的牛回去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但她没拦。 这几个月下来,她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大力看着傻,但他要做的事儿,从来没有失过手。 “成。”马大队长开了口,“程家就领那头牛,北坡三亩地。赵会计记上。” 赵会计哗啦哗啦翻本子记,头也不抬:“按了手印就算数了。谁来?” 晓竹还愣着呢,大力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三姐,过来按个手印。” 晓竹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嘴唇哆嗦得像秋天的树叶。她走到桌前的时候,腿都有点发软。 大力不动声色地侧了半个身子,正好挡在她和刘三麻子那帮人之间。那堵墙似的后背把所有窥探的目光都隔了个干干净净。 晓竹的手指按在红泥印上的时候,感觉到旁边大力的胳膊散发出来的热气。那热气烫得她耳朵尖都红了。 她偷偷抬眼看了大力一眼。 他正冲她嘿嘿傻笑,露出一口白牙。 晓竹赶紧低下头,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从小到大,没有人这样护过她。未婚夫还活着的时候都没有。那个人连场大雨都不肯替她挡,最后窝囊地病死在了炕上。 可眼前这个傻子,刚才那一转身,像座山。 出了大队部的门,牵着牛走在回家的土路上。 孙桂芝在前头,旱烟杆叼着,一步三回头地瞪那头病牛。晓竹跟在大力身侧,低着头不说话。 大力牵着牛绳,嘴里哼着走调的东方红,心情好得不行。 这头牛,一旦治好了伤,搞点好草料催膘,不出半个月就是一头顶级驮畜。往后进山拉猎物、运木头,全靠它了。 “大力。”晓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那牛……真能行吗?” “能。”大力扭头看她,“三姐放心,俺看着比你还准呢。这牛就是脚底下扎了个东西,不是啥大毛病。等回去俺给它整整,保准活蹦乱跳。” 晓竹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一个傻子,怎么说话的语气…… 她很快低下头,没多想。 走到程家院门口的时候,晓兰和晓菊已经等在那了。 晓兰一见那头牛,脸就拉下来了:“大力哥你是不是脑子有坑?领这么个活骨架回来?家里还得搭粮食喂它!” 晓菊倒是兴奋,围着牛转了一圈:“哎呀,这大牛眼睛好好看!跟铜铃似的!” “成了成了。”孙桂芝拿旱烟杆敲了下门框,“先把牛拴院子里再说。晓竹,去弄桶水来。大力,你说这牛有治,你倒是治给老娘看看。” 大力嘿嘿一笑,把牛绳拴在院里的木桩子上。那头牛乖乖地卧下来,冲他喷了口热气。 他转身进了柴房,翻出一把生了锈的柴刀。 晓兰看见那把刀,脸色都变了:“你干啥!杀牛啊?” “喂,大力哥!”晓菊也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晓竹端着水桶刚走到院子中间,看见大力攥着柴刀朝那头牛走过去,手一抖,水洒了半桶。 “大力!你……” 孙桂芝的旱烟杆停在了半空。 大力蹲在牛的后腿边上,把柴刀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抬头冲一群吓傻了的女人们嘿嘿一笑。 “别慌。俺就是给它挑个刺儿。” 第22章 妙医瘸牛惊四座,草棚擦汗暖三姐 柴刀落下去的时候,四个女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那一刀没往牛身上招呼。 大力左手死死摁住牛的后膝弯,右手用柴刀背把裹在蹄子上的破布挑开了。那块布又脏又臭,沾满了干结的脓血,一拆开来味道冲得晓菊直捂鼻子。 “呕……啥味儿啊!” 大力不理她,低下头凑近了看。牛蹄的内侧缝里,深深嵌着一块拇指大的碎石子,石头边缘已经被脓肉包裹住了,鼓起一个紫红色的疙瘩。 就是这玩意儿。 他把柴刀换了个方向,用刀尖轻轻一拨。那头牛疼得腿抽了一下,哞地叫了一声。大力的左手像铁钳子似的卡着它的关节,纹丝不动。 “乖,忍着点。”大力嘴里嘟囔了一句,手上一使劲,刀尖一挑一翻,噗地一声,那块碎石子连着一坨脓血飞了出去,啪嗒掉在了地上。 晓竹“啊”了一声,端着水桶的手又抖了一下。 大力从腰间扯下一块布条,探手从牛蹄边挤了几下脓,黄绿色的脓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他脸上倒是一点厌恶的表情都没有,嘴里还哼着走调的曲子。 “晓竹,水拿过来。” 晓竹愣了一拍,赶紧把水桶提过去。她走到大力跟前的时候腿有点哆嗦,蹲下来把桶推了过去。 大力一手扶着牛腿,一手从桶里捧了水冲洗伤口。清水淌过去,紫红的脓疮暴露出来,底下是浅浅的一道口子,已经没石头了。 “成了。”大力扯了把院子角落的车前草,在掌心搓了搓,团成一坨糊在了牛蹄上,又拿布条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那头牛试探着把蹄子放下来,踩了一下,又踩了一下。没疼。它的眼珠子突然亮了,呼噜噜喷了口气,歪着大脑袋去蹭大力的手背。 “你看。”大力拍了拍牛的额头,回头冲一院子目瞪口呆的女人笑了笑,“俺说了,就是个刺儿。” 晓兰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蹿到牛跟前,绕着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牛的肩胛骨,又摸了摸,胸口那块宽大的硬骨头。 “这牛……骨架子咋这么大?” “嗯。”大力嘿嘿一笑,“个头大力气就大嘛。等把膘养上来了,一头能当两头使。” 晓兰的眼睛里噌地冒出了光。 她飞快地拨了几下随身别着的小算盘,嘴里嘟嘟囔囔:“一头壮牛一天能犁三分地,按春耕工分算……大力哥,你知不知道你捡了个多大的便宜?” “俺不知道。”大力一脸无辜,“俺就是觉得它可怜。” 晓兰愣了一下,噗嗤笑了。她拿算盘底座在大力胳膊上敲了一下:“行了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晓梅不知什么时候也从里屋出来了,手里拎着一块干净的旧汗衫,默默走到大力身边,把他手上的脓血擦了个干净。 “你手上有口子,别沾了脏东西发炎。”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水一样。 大力憨憨一笑:“大姐,没事儿,俺皮厚。” 晓梅抿着嘴不吭声,擦完了也不走,就站在大力身后半步的地方。 晓菊蹲在地上,捡起那块被挑出来的石子翻来覆去地看:“就这么个小东西,害得牛瘸了这老些天?那些人还嘲笑咱家……哼!等它养壮了,拉到大队部门口溜一圈,看他们还笑不笑!” 大力心说,四妹这丫头,嘴上咋咋呼呼的,心思倒是跟她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前世他手底下那些女秘书,论气势还真比不上这帮东北老娘们。 孙桂芝在旁边看着,旱烟杆在嘴角转了两圈,没说话。 她的眼神复杂得很。这个傻女婿,一把柴刀就把病牛治好了,连兽医站的老苗头都不一定有这手艺。可他偏偏一脸天真地说“俺觉得它可怜”。 真傻还是装傻? 孙桂芝吸了口旱烟,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不管真傻假傻,人是自家的就成。 “行了行了,都别围着了。”她拿旱烟杆往门口一指,“晓兰,回屋把粮缸里的豆饼拿两块出来泡上,拿来喂牛。晓菊,去挑桶水。晓竹你留下,帮大力把后院那草棚子拾掇拾掇,往后这牛就拴那儿。” 几个人各自散了。 后院的草棚子是前年盖的,低矮狭窄,两面是土墙,顶上铺着一层黄草和苞米秸秆。棚子里堆着半人高的干草垛子,一股子发酵后的干燥草味儿。 大力弯着腰钻进去,先把角落里的烂木桩子搬了出来,又把地面的碎石头归拢到一边。五月的天已经热起来了,闷在棚子里没一会儿就浑身冒汗。 他索性把外面的粗布褂子扯了下来,搭在草垛上。 里面只剩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子,湿透了之后贴在身上,把胸口和后背的肌肉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肩膀上的肌肉像两块铁板,随着抬手搬草的动作起伏翻涌。汗珠子从脖子往下淌,顺着锁骨汇到胸口正中间那道深沟里。 晓竹抱着一捆新割的青草走到棚口,一抬头就看见了这个场景。 她的脚步顿在了门口。 大力正弯着腰在往地上铺干草,整个后背绷得像一张弓。汗湿的薄衫紧贴着他两侧的肋骨,每一条肌肉的纹路都跟刀刻似的。腰上那一圈紧实的侧腹肌在他拧身的时候猛地收缩了一下,带出一道惊心动魄的曲线。 晓竹的喉结动了一下,脸腾地红到了耳朵根子。 她赶紧低下头,声音小得像是从嗓子缝里挤出来的:“大……大力哥,草、草拿来了。” “嗯,搁那儿就成。”大力头也没回。 晓竹把草放在棚口边上,想转身走。可那捆草太大了,她搂着往门框边上靠的时候,脚下被地上的碎石绊了一下。 “哎……” 她身子往前一栽,整个人就朝草垛子扑过去了。 大力耳朵一动,没回头就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胳膊像铁箍子一样准确地揽住了晓竹的腰,把她整个人带着转了半圈,稳稳当当地拦在了怀前。 晓竹的面颊直接怼在了大力的胸口上。 薄薄的汗衫底下,心跳声沉稳有力,像牛皮鼓似的一下一下敲着她的耳膜。一股子混着干草和汗水的男人味道扑面而来,浓烈得让人头晕。 她的脑子里嗡了一声,整个人僵住了。 “三姐小心。”大力的声音从头顶上传下来,带着傻乎乎的关切,“地上石头多,你慢着点。” 他说完就松了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转身继续铺草。 晓竹站在原地,两条腿像灌了铅。 她的心跳快得像打鼓点子。脸上烧得能煎鸡蛋。刚才那一瞬间,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那只胳膊的力量。铁一样硬,火一样烫。 那种被整个人兜住、完全不可能摔倒的安全感,她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体会到。 死去的未婚夫连她递过去的碗都嫌烫要缩手。 可这个傻子,随手一捞就把她从跌倒里拽了出来,跟拎起一捆柴火似的轻松。 晓竹咬着嘴唇,低头盯着地上的碎草叶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蹲下身,开始帮大力一起往地上铺草。 两个人在窄小的棚子里肩并肩干活,谁也没再说话。 草棚子外头,孙桂芝端着一碗凉白开站在窗棂后面。 她本来是想给大力送水的。可走到后院的时候,正好看见了棚子里的那一幕。 大力的胳膊揽住晓竹的那一下,看得她心里头咯噔了一声。 欣慰是有的。自家三闺女命苦,还没过门就克死了男人,这三年活得跟根枯草似的。如今有个这么壮实的男人护着,当妈的能不高兴? 可高兴里头又掺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那只胳膊的力量她太清楚了。前天晚上洗脚的时候,她亲手摸过那腱子肉。那种滚烫的、结实得能把人骨头捏碎的力道…… 孙桂芝猛地灌了口凉白开。 凉水灌进嗓子眼,心里的燥热却压不下去。 她瞪了一眼棚子里那两个人的背影,一步三晃地转身回了灶房。旱烟杆在嘴里咬得咯嘣响。 入夜。 月牙子细得像镰刀,挂在西边的天上。 程家的灯陆续灭了。里屋的四个闺女睡了,灶房里孙桂芝的咳嗽声也渐渐消停了。东厢房里,大力躺在炕上,两手枕着脑后,想着明天的事。 牛的伤不算重。今天已经把石子挑了,明天再换一回药,后天就能让它下地溜达。搞上一个月的豆饼拌料,这头牛就能脱胎换骨。到时候往山里一领…… 他正琢磨着,耳朵突然一动。 院墙外头,有响动。 很轻。像是布鞋底蹭过土墙的声音。一下、两下,然后是两声沉闷的落地声。 有人翻墙进来了。 大力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眯细。 两道黑影。 第23章 月黑风高生贼影,装傻驱兽惩恶徒 两道黑影。 大力没动。 他连呼吸节奏都没变,依旧躺在炕上,眼皮半阖着。但他的耳朵已经竖了起来,相兽术的被动感知自动铺展开。 院子里那头新来的大黄牛正卧在草棚里反刍,气血平稳,但鼻腔已经捕捉到了陌生气味,情绪里有了一丝躁动。柴房边上趴着一只程家养了三年的大黄狗,这会儿也醒了,竖着耳朵朝院墙那边呲牙。 两个活人。气血虚浮,脚步飘忽。一个体重一百三四十斤偏瘦,另一个有些跛,落地的时候重心偏左。 赖皮张和李瘸子。 大力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两个货,白天在大队部分牲口的时候就跟刘三麻子混在一堆嘎嘎乱笑,分完以后在村口磨叽了大半天,八成是合计着晚上来摸一把。 来得正好。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发出了一道无声的指令。 那头拴在草棚里的大黄牛,本来安安静静卧在干草上,突然浑身的毛炸了起来。它的眼珠子在黑暗里亮得像两盏灯笼,鼻孔呼哧呼哧喷着粗气,四条腿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柴房边的大黄狗也动了。它从趴着的姿势无声地起身,嘴唇翻了起来,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呜声。 院子里的两道黑影正猫着腰往库房方向摸。 侧屋的门吱嘎响了一声。 晓竹披着薄棉袄推开门,本来是想去茅房。一脚迈出门槛,借着月光就看见院子中间蹲着两团黑乎乎的人影。 她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嘴张开了,但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似的,一个字都喊不出来。腿也软了,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门框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嘘……有动静!”前面那个黑影回了一下头。 晓竹的牙齿咯咯打颤。她死死攥着衣襟缩回了门后,蹲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眼泪无声地往下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大力哥在东厢房呢,他能听到吗? “张哥,这边。”李瘸子的声音压得极低。 “嘘!小点声!”赖皮张回头骂了一句,“先看看他家腊肉搁哪了。听说那傻子还弄了白糖回来……” 他话还没说完。 哞! 一声炸雷般的牛叫从草棚子里炸了出来。 赖皮张吓得一哆嗦,扭头一看,一团黑乎乎的巨大影子正从草棚里冲了出来。那头白天还瘸着腿的病牛,这会儿跟换了个牲口似的,四蹄翻飞,两只牛角直直地顶了过来! “我操!牛疯了!”赖皮张惨叫一声,撒腿就跑。 晚了。 牛头撞在了他的腰上。一百来斤的赖皮张像个麻袋似的被顶飞了出去,啪地摔在了柴火垛子上,疼得他张嘴直嚎。 “救命啊张哥!” 李瘸子连滚带爬往院墙方向跑,半条腿还没翻上去,身后一阵风卷过来。 大黄狗来了。 那条平时蔫不拉几吃百家剩饭的土狗,这会儿跟饿了三天的狼似的,呲着牙直接扑上去咬住了李瘸子的裤脚。 “啊啊啊啊!松嘴!松嘴!”李瘸子哭爹喊娘,一只腿挂在墙头上,另一只被狗拽着往下拖。 大黄牛把赖皮张从柴火垛里拱出来,追着他满院子跑。赖皮张抱着脑袋绕圈,一边跑一边嗷嗷叫,身上的衣服被牛角挂得稀烂。 里屋的灯亮了。 “咋了?咋了?”晓菊的声音先炸了出来。 “有贼!”晓兰紧随其后。 孙桂芝抓着旱烟杆冲出了灶房,一看院子里的场面,旱烟杆差点没拿住。 一头发了疯的牛追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满院子跑,一条狗拖着另一个鬼哭狼嚎的瘸子不撒嘴。月光底下,鸡飞狗跳,鹅毛乱飞。 然后,东厢房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 大力衣衫不整地冲了出来,光着两条毛茸茸的大腿,手里操着一根劈柴的粗木棍子,扯着嗓子就喊: “抓贼啊!有人翻俺家墙了!抓贼啊!” 他的嗓门能把半个屯子震醒。 “谁!站住!”大力抡起棍子朝赖皮张的方向冲过去。 赖皮张已经被牛顶得爬不起来了,缩在墙角哭着喊:“别打了别打了!是我!张三儿!大力兄弟饶命啊!” 大力装作没听见,一棍子抡在了赖皮张旁边的地上,石子蹦了一脸。 “啥?你是贼?贼就得打!” “我不是贼!我……我走错道了……” “走错道翻墙?你当俺傻呢?”大力又一棍子抡下去,这回擦着赖皮张的耳朵过去的,风声呼呼的。 赖皮张直接吓尿了。热乎乎的一摊洇在了裤裆上。 “别打了!大力!别打了!” 里屋的门也开了。晓竹披着薄棉袄站在门口,脸色煞白,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襟。她刚才起夜的时候就看见了那两道黑影,吓得缩在门后面一动不敢动。 “三姐没事吧?”大力扭头看了她一眼。 晓竹摇了摇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这时候,院墙外面已经聚了不少人。靠山屯半个村子的人都被大力的嗓门吵醒了,举着火把油灯往程家这边赶。 马大队长也来了。一件棉袄没系扣子,两只棉鞋踩得啪啪响。 “咋回事?”他扒着院墙往里一看,脸色当场就变了。 赖皮张瘫在墙角,一身血,裤裆湿了一大片。李瘸子挂在墙头上,半条裤腿被狗撕了个稀烂,小腿肚子上全是血印子。 “马叔,有人翻俺家墙。”大力抡着棍子站在院子中间,一脸无辜,“俺也不知道咋回事,俺家牛突然疯了,狗也疯了,出来一看就这样了。” 马大队长的脸铁青铁青的。 孙桂芝这会儿也炸了,叉着腰冲院墙外面嚷嚷:“看清楚了没有!大伙儿都睁大眼瞅瞅!半夜三更翻我家墙的是哪两个王八犊子!老娘家里头四个闺女一个寡妇,亏你们也下得去手!” “桂芝嫂子,别气别气。”旁边有个老嫂子探头劝。 “我气个屁!老娘气的是这屯子还有没有王法!”孙桂芝旱烟杆往赖皮张脸前一戳,“你个瘪犊子,脸都不要了是吧?翻寡妇家的墙,你咋不翻棺材板呢!” 赖皮张哆嗦着不敢吱声,鼻涕眼泪混着血往下淌。 马大队长一巴掌拍在院墙上,震得土渣子往下掉:“赖皮张!李瘸子!你们两个给老子交代清楚,今晚是来偷东西还是来干啥的!” “偷……偷东西。”赖皮张声音像蚊子哼。 “大声说!偷谁家的!” “偷……偷程家的。” 马大队长冲外面一指:“都听见了没有!把这两个王八犊子给我拽出来!明天大队开会,当着全屯人的面检讨!偷社员家物资,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往严重了说,这是破坏生产、破坏团结!” 赖皮张和李瘸子被几个壮劳力像拖死狗一样拽出了程家院子。围观的村民嘴里啧啧啧地议论,指指点点,看笑话的比同情的多十倍。 “活该!跑人家绝户寡妇家偷东西,不要脸!” “被牛顶成那样,啧啧,半条命没了吧。” “大力那傻子命硬,连他家的牛都凶成这样。” 大力站在院子里,抱着棍子嘿嘿傻笑。 前世做生意有句话:最好的杀人方式就是借刀。今天这把“刀”,是一头牛和一条狗。 干净。利索。不沾手。 人群散了以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孙桂芝骂骂咧咧地把院子里的鸡毛和碎草扫了扫,又检查了一遍库房的门闩,拿铁丝多缠了两圈。 晓兰蹲在库房门口就着油灯清点物资,算盘拨得噼里啪啦,最后抬头说了句:“没少东西。” “那还差不多。”孙桂芝哼了一声,“要是少了一粒米,老娘追到他赖皮张家掀房顶。” “娘,你消消气,大半夜的别把嗓子喊劈了。”晓梅端了碗温水递过去。 孙桂芝灌了一口,抹了把嘴:“气啥气,有大力在,看谁还敢来!”说完她瞟了大力一眼,目光里带着既心疼又骄傲的复杂劲儿。 晓菊在院子里追那条还兴奋着的大黄狗,一边追一边嚷嚷:“大黄你今晚立了大功!赏你一根骨头!”那狗尾巴摇得像个风车。 晓梅没再说话,默默地把大力扔在地上的粗棍子捡了起来,靠在门边。又走到东厢房门口,把大力的棉鞋码齐了放好。 大力正准备回东厢房,袖子突然被人拽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 晓竹站在他身侧的暗影里,月光只照到她的半张脸。她的嘴唇还在发抖,眼眶红彤彤的,睫毛上挂着一粒没掉下来的泪珠。 她没说话。 只是飞快地把一个巴掌大的布荷包塞进了大力的手心里。 那荷包针脚细密,布面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竹叶子。布料是旧的,但洗得干干净净,带着一股子皂角水的清香。 晓竹的耳朵尖红得滴血。她把荷包塞完,转身就跑,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消失在了侧屋的门后面。 门板轻轻合上了。 大力站在月光底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荷包,嘴角慢慢往上翘。 三朵金花的种子,算是种下了。 第24章 缝破衫丈母露春色谋正业二姐巧盘算 大力把那个竹叶荷包揣进怀里,回了东厢房。 炕上的被子还是乱的。他刚躺下没一会儿,门就被敲响了。 笃、笃、笃。三声,不重不轻。 大力心里一动。这敲门的节奏和力道他太熟了。 “进来。” 门吱呀推开,孙桂芝端着针线笸箩站在门口。她换了件半旧的蓝布衫子,头发散了下来,乌黑的辫子搭在肩膀上。手里的油灯晃了一下,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你那衣裳呢?撕成啥样了?”她嗓门压得低,没了白天的泼辣劲儿。 大力从炕沿摸起刚才脱下来的粗布短衫递过去。抓贼的时候跟柴火垛子蹭了一下,后背撕了个大口子,肩膀上也挂了个洞。 “嗯。”孙桂芝拿过去翻了翻,眉头一皱,“这还咋穿?补丁摞补丁了都。” 她一屁股坐在了炕沿上,把针线笸箩放在身边,就着油灯开始穿针。 大力靠在被垛子上,两手枕脑后。东厢房不大,炕就占了一半。孙桂芝这一坐,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油灯的光把她侧脸上那道柔和的线条照得很清楚。四十二岁的女人,眼角有细纹,但骨相好,高颧骨衬着瘦削的脸颊,鼻梁挺直。低着头穿针的时候,辫子从肩上滑了下来,扫过大力的手背。 大力心说,便宜丈母娘这是又来了。上回是端盆洗脚,这回是扛着针线笸箩缝补衣裳。借口越来越精致了。 “大力。”孙桂芝咬断线头,低着头开始缝,“今晚那事儿……你害怕不?” “怕啥?”大力嘿嘿一笑,“有牛有狗,俺还有棍子。” “我说的不是这个。”孙桂芝的针停了一下,“我是说……你不怕他们报复?赖皮张那人记仇。” “他敢?”大力的语气轻飘飘的,“马叔都发话了,他还能翻天?” 孙桂芝没接话,低头继续缝。针脚走得很慢,一针一线都压得很细,像是故意在拖时间。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话题跟之前的完全不搭。 “大力,晓梅最近……跟你咋样?” “啥咋样?” “就是……她晚上不老去你屋里嘛。”孙桂芝的声音平平的,像是随口一问。 大力的眼珠子转了一圈。便宜丈母娘开始试探了。 “大姐人好。”他用傻子的口吻含糊着,“给俺缝了好几件衣裳。” “嗯。那晓竹呢?今天你俩在草棚子里待了一下午。” 大力心说,来了来了。 “三姐帮俺铺草嘛。她人瘦,搬不动东西,俺就多干点。” 孙桂芝的针又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大力一眼。 油灯底下,大力光着上半身靠在被垛子上。肩膀肌肉的轮廓在昏黄的灯光里起伏着,胸口的肌肉线条硬朗得像两块石板,腹部的肌肉一格一格往下收,消失在裤腰带的边缘。 孙桂芝的喉结动了一下。 “衣裳给我。”她伸手拽了一下大力身边的短衫,手指碰到了大力的小臂。 那一碰像触了电。 她没缩手。 手指从小臂滑到了肘弯内侧,那里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她装作在比量破洞的位置,掌心却贴上了大力的侧腹肌。 硬的。烫的。像一块被炉火烤了一天的铁锭子。 孙桂芝的呼吸粗了起来。 “你……你这肉咋长的。”她的声音发紧,“跟铁似的。” 大力嘿嘿傻笑:“俺天天劈柴嘛。劈的多,肉就硬。” 孙桂芝的手指在他腰上停了两秒,大拇指不自觉地摁了一下那块紧绷的肌肉。她的手在发抖。 十年了。丧夫十年,她碰过的最硬的东西就是擀面杖。可眼前这具身体,像一座活的铁山,从指尖往上,酥麻的感觉一直窜到了后脊梁。 她的嘴唇张开,呼吸又急又短。 “大力,你说……”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几个姐姐,你觉得谁……最好?” 大力心里盘算了一圈。 火候差不多了。再往前就要踩线了。便宜丈母娘这条鱼得慢慢钓,现在不能收竿。 于是他张嘴打了个哈欠,一个翻身把被子蒙上了半截脸。 “都好。”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含含糊糊的,“大姐好,三姐也好,娘你也好……都好香……” 说完,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孙桂芝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盯着被子底下那张傻乎乎的大脸,胸口像揣了团火,憋得心口发疼。 “你个死牛犊子……”她咬了咬牙,把没缝完的衣裳往炕上一扔,夹着针线笸箩推门就走了。 院子里的夜风灌了一脸。凉。 可她浑身上下都是热的。从脸到脖子到胸口,热得像刚从灶坑里扒出来的红薯。 孙桂芝一步三晃回了灶房,把门关上,后背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粗气。 “都好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说娘你也好。他说好香。 老天爷,这傻子到底是真傻还是成心气她? 第二天一早。 太阳爬上了东边的树梢,把程家的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昨晚闹了那一场,今天全屯人都知道了赖皮张和李瘸子的事。走在路上碰见程家的人,一个个点头哈腰,再没人敢嚼舌根。 大力在后院给牛换了药。那头大黄牛拿鼻子蹭着他的手,哞哞叫了两声,比昨天精神多了。 他正蹲在牛棚边上搓草药,晓兰拿着账本走了过来。 “大力哥,你过来一下。” 大力拍了拍手上的草末子跟她到了堂屋。 晓兰把账本啪地一声拍在桌上,翻开了记满数字的那一页。 “你看。”她指着上面的数字,“从你来到现在,家里进账三百二十七块六毛,出账一百四十块整。余额一百八十七块六毛。” “嗯。”大力点头,“然后呢?” “然后?”晓兰拿算盘在桌上一磕,“你知道全屯子一年挣多少不?壮劳力一年工分折下来,满打满算不到一百。你半个月就挣了人家三年的钱。大力哥,你觉得昨晚那两个贼是从哪来的?” 大力不说话了。 “钱多了,没个正经来路,就是祸。”晓兰的声音低了一度,“黑市上的买卖见不得光。昨晚那两个货是偷东西,下回来的要是公社的人呢?查你投机倒把,咱全家都得吃挂落。” 大力心里暗赞。这个二姐,脑子是真好使。前世他手底下那些财务总监,分析问题也不过如此。 “那二姐觉得咋办?”他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 “你得弄个正经差事。”晓兰一字一顿,“不管是大队的还是公社的,有个明面上过得去的身份,钱从哪来别人就不好追问了。你不是力气大吗?大队狩猎队每年春秋两季都要进山,你去争个名额,合法打猎合法卖皮子,谁也说不出啥。” 孙桂芝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堂屋门口,叼着旱烟杆听了半天。 “晓兰说得对。”她吸了口烟,吐出一团白雾,“昨晚那两个瘪犊子是小事,往后这屯子里头眼红咱家的不止他们。大力,你要是能在公社弄个差事,哪怕是帮供销社赶个大车也成,咱家就有腰杆子了。” 大力嘿嘿一笑:“娘说了算。” “谁跟你说了算了!”孙桂芝的旱烟杆往他肩膀上一敲,嘴角却弯了一弯,“你自己的事儿自己拿主意。” 晓梅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苞米碴子粥从灶房走出来,摆在桌上。又从笸箩里拿出几块黍米饼子,一块一块整齐地码在碟子里。 “先吃饭吧。”她轻声说,把筷子递到大力手边。 “大姐手艺好。”大力嘿嘿接过筷子,“这饼子烙得焦黄焦黄的,比供销社的点心都香。” 晓梅的耳朵尖微微发红,低下头没说话。 晓菊从院子里蹿进来,一屁股坐下就开始吃:“大力哥,你真去公社啊?给我带个红头绳回来呗!” “也给我带卷白线。”晓兰头也不抬,“粗的那种,缝被子用。” “三姐要啥?”大力扭头看了一眼角落里坐着的晓竹。 晓竹端着碗抬了一下头,又飞快地低了下去,声音像蚊子哼:“……啥也不要。” 晓菊嘿嘿坏笑:“三姐昨晚给你送了啥?我看见了!” 晓竹的脸腾地红透了,用碗挡着脸不说话。 “成了成了,别闹了。”孙桂芝拿旱烟杆敲了下桌面。 大力低头喝粥,心里盘算着明天去公社的路线。 “二姐,你说的俺全听。过两天就去。” “少拍马屁。”晓兰合上账本,又拽出一个布口袋,从里面数出三张大团结和几张粮票,“呐,三十块钱,粮票五斤。你明天带晓竹去趟公社,买些厚实的纸和笔。家里的账本快写满了,再买个大号的算盘,我这个珠子太小了拨着费劲。” “为啥带三姐?” “废话,她是咱家唯一读完初中的,认字多。你去供销社买东西认得清价签吗?” 大力笑了。 “得嘞。二姐英明。” 晓兰瞪了他一眼,把钱和粮票塞进大力手里:“路上看着她点,别让她被人欺负了。” “放心。”大力把钱揣进怀里,摸了摸那个竹叶荷包。 第二天清晨,雾气还没散。 大力推着二八大杠,晓竹坐在后座上,两只手紧紧攥着车座下面的铁架子。 土路两边是刚返青的庄稼地,远处兴安岭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三姐,坐稳了啊。”大力回头冲她嘿嘿一笑。 晓竹点了点头,脸红红的,不敢看他。 自行车骑出了屯口,风灌进来,吹动了晓竹鬓角的碎发。 公社,还有二十里路。 第25章 公社街头驯惊骡,莽汉破局结女师 公社,还有二十里路。 大力蹬着二八大杠在土路上一路颠簸,晓竹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攥着铁架子攥得手指捏得发白。 风从兴安岭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野草的味道。五月份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路两边的苞米苗子已经冒出了一拃高的嫩绿。 “三姐,手往俺腰上搁就行,别攥铁架子,硌手。”大力回头瞅了一眼。 晓竹的脸腾地红了。她犹豫了两秒,手指慢慢松开铁架子,轻轻搭在了大力的腰带上方。 隔着一层粗布衬衫,指尖碰到的是一道硬邦邦的腰肌棱角。那热度隔着布料都能渗过来。 晓竹的心跳立刻快了一倍,手指头僵在原地,不敢往前也舍不得缩回来。 大力心说,前世骑个哈雷载**兜风都没这感觉。这小手软乎乎的,跟棉花团似的。 二十里路骑了大半个时辰。远远的,公社的砖瓦房和土路十字口就露了出来。 公社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拉到西头,供销社的红漆招牌挂在十字路口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粮管所、卫生院、小学校,再往东就是公社大院和邮电所。 大力把自行车停在供销社门口,回手扶了一下晓竹。 “下来吧。” 晓竹从后座跳下来,腿有点发麻,踉跄了一下。大力眼疾手快托了她一把肘弯,稳稳当当的。 “慢点。” 晓竹飞快地缩回胳膊,低头不敢看他。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她怕被人看见。 “走,先去供销社。”大力嘿嘿一笑,推着车就往里走。 供销社里头的东西不多,柜台后面的货架上摆着成卷的花布、铁皮暖壶、飞鸽牙膏和大前门香烟。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嫂子,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同志,有厚纸吗?”大力敲了敲柜台。 “啥纸?写信的还是包东西的?”胖嫂子抬了抬眼皮。 “记账用的。厚的那种,还有铅笔,再来个大号算盘。”大力回头看了一眼晓竹。 晓竹走到柜台前,认真看了看货架上的纸本子和算盘,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十三档的枣木算盘:“那个大的多少钱?” “三块五。” “贵了。”晓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隔壁县供销社卖两块八。你这个珠子还有裂纹。” 胖嫂子愣了一下,多看了晓竹一眼。 “三块。不还价了。” 大力在旁边乐了。三姐平时不声不响的,买起东西来倒是一把好手。 晓竹挑了账本、铅笔、红蓝墨水和那把枣木算盘,大力从怀里掏出钱付了款。出门的时候,他顺手在柜台上又抓了一把花花绿绿的水果糖。 “这个多少钱?” “八分一颗。” 大力掏了一毛六买了两颗,扭头塞了一颗到晓竹嘴边。 “张嘴。” 晓竹愣住了。 “吃糖。”大力嘿嘿笑,“你从小到大吃过几回糖?” 晓竹的眼眶突然有点发酸。她低下头,张嘴咬住了那颗糖。橘子味的,甜得舌根都化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弯,露出了一个极浅的酒窝。 大力看了一眼,心说,值了。 两个人沿着主街往东走。经过小学校门口的时候,大力推着车走在外侧,晓竹抱着一大包东西跟在内侧。 小学门口有棵大槐树,树荫底下拴着一头灰色的大骡子,套着一辆装满麻袋的板车。骡子烦躁地甩着尾巴,鼻子里呼呼喷气。 树荫对面的路边上,三个穿着半旧工装的汉子正堵着一个年轻女人说话。 那女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根辫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蓝布衫子,下面是黑色的布裤和圆口布鞋。身条儿不高,但腰细腿直,脸蛋白净,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抱着一摞课本。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跟这条土街格格不入的书卷气。 “许老师,你一个人住那学校宿舍也不安全,哥几个帮你搬个家咋样?”为首的那个汉子嬉皮笑脸地往前凑。 许秋雨往后退了一步,抱着课本的手紧了紧:“不用了,你们让一下,我要上课了。” “着啥急嘛。”另一个汉子伸手去扯她的辫子,“公社就这么大点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许老师跟哥几个处好关系不吃亏。” 许秋雨的脸色白了一度,往后退了一大步。那个汉子还要追上来,脚蹬着树根的时候猛地一绊。 他一脚踢在了骡子的后腿上。 骡子嘶鸣一声,炸了! 几百斤的灰骡子前蹄扬起来,把套着的车辕拽得咔嚓作响。缰绳从树干上挣脱了,板车上的麻袋稀里哗啦往下滚。骡子拖着板车就朝大街上冲了出去。 正对前方三步远的位置,许秋雨吓得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那两只铁蹄子直直地朝她踩下来。 “啊!”晓竹尖叫了一声,整个人扑进了大力的怀里。 大力一把揽住晓竹的纤腰,把她整个人塞到了身后。 然后他踏出了一步。 就一步。 那一步像一座山在移动。 大力的右手凭空伸出,五根手指直接扣上了骡子的笼头。相兽术在这一瞬间全力爆发,一道无形的气场从掌心灌入骡子的头颅。 骡子的嘶鸣声戛然而止。 它的四条腿像被钉住了一样僵在半空,前蹄离许秋雨的脑袋不到一尺。然后,那匹疯了似的骡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跪了下来。 两条前腿先跪,后腿再跪,轰然一声趴在了地上。鼻孔呼呼喷着白气,脑袋垂了下来,再也不动了。 整条街鸦雀无声。 许秋雨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挡在她面前的那个男人的背影。 宽得像一面墙。 肩膀上的粗布衬衫被手臂拉扯得绷成了弧形,两条胳膊上的青筋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他攥着骡子笼头的那只手稳如磐石,指关节微微泛白。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猛地加速。 大力松开骡子,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女人。 圆框眼镜歪了,辫子散了半根,脸色煞白。但那双眼睛很亮,跟清晨山涧里的泉水似的。 “没事吧?”他嘿嘿一笑,弯腰伸出了那只刚摁住骡子的大手。 许秋雨愣了两秒,伸手搭了上去。 那只手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轻飘飘的,像拎一捆稻草。 “谢……谢谢。”她的声音有点颤。 几个地痞早就吓傻了。为首那个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骡子,又看了看大力那两条能把铁棍掰弯的胳膊,一句话都不敢说,揣着手往街角溜。 “你们几个站住。”大力的声音不大,但那几个人的脚步同时顿住了。 “骡子是你们踢的。要是踩着人了,你们几个赔得起吗?”他的语气傻乎乎的,可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看过去的时候,三个人的脊背同时冒了冷汗。 “对、对不起。”为首的那个脸都绿了,连鞠了三个躬,拽着另外两个人跌跌撞撞跑了。 围观的人群这才嗡嗡议论起来。 “这大个子谁啊?一只手就把骡子摁住了?” “靠山屯程家的那个傻女婿吧?听说力气大得吓人。” 许秋雨扶了扶歪掉的眼镜,低头掸了掸衣服上的土。她的手还在发抖。 “你是……”她抬头看着大力。 “靠山屯的,姓陈,叫大力。”大力嘿嘿一笑,“这是俺三姐,叫晓竹。俺们来公社买东西的。” 晓竹从大力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脸红红的冲许秋雨点了下头。 许秋雨看了看大力,又看了看晓竹怀里抱着的纸笔账本,眼神亮了一下。 “你们买这些……是用来记账的?” “嗯。”大力挠了挠头,“俺不识字,都是三姐帮忙。” “你不识字?”许秋雨的语气里带了点惊讶,也带了点心疼。这么大一条壮汉,救了她的命,居然连字都不认识。 “那……你想不想学?”她脱口而出。 大力眨了眨眼。 “我是公社小学的老师,叫许秋雨。”她的脸有些发红,把散了的辫子重新绕了一圈,“你要是想认字,有空可以来找我。我教你。不收钱的。” 大力的心里噌地冒了一团火。 捞到了。 识字这个借口,以后的万界系统里拿出来的那些超前知识,就有了合理的解释渠道。都是老师教的嘛。傻子学得慢但认了几个字,谁也说不出毛病。 “真的?”他的傻笑笑得更灿烂了,“那太好了,俺做梦都想识字呢!” 许秋雨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傻大个,笑起来的时候跟个孩子似的。可刚才他一只手摁住惊骡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尊石雕,压迫感大得让她几乎窒息。 她的目光落在了大力那只握过骡子笼头的手上。指节粗壮,掌心厚实,连骨头的轮廓都看得清清楚楚。 心跳又快了两拍。 “那……改天见。”许秋雨把课本抱紧了一些,冲大力和晓竹点了下头,转身往小学校门口走去。 走了七八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大力正弯着腰推自行车,晓竹坐上了后座,两只手这回直接搭在了他的腰上。 许秋雨捏了捏裙角,嘴唇抿了抿,快步走进了学校大门。 而街角的墙根后面,一个歪戴帽子的汉子正哆嗦着往巷子深处跑。 他得赶紧去告诉他大哥:公社街上来了个怪物。 第26章 算盘碎骨解围局,公社街头威名扬 “大力哥,咱走快点吧。” 晓竹的声音闷在他后背上,两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紧箍在了他的腰上,十根手指头攥着他腰带的劲儿跟铁钩子似的。 大力一边蹬着二八大杠,一边斜眼往后瞅了一眼。 三姐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耳朵尖儿红得跟滴了血似的。 嘿,也不知道是刚才在供销社门口看他跟地痞对峙怕的,还是抱着男人的腰臊的。 “别怕,有俺呢。”大力嘿嘿笑了一声,把脚蹬子踩得更稳了。 出了公社的十字街口,土路两旁就渐渐没了人影。白杨树夹道而立,风吹过来把树叶翻得哗啦啦响。远处的兴安岭横亘在天际线上,像一条墨绿色的卧龙。 大力心里盘算着,刚才在公社街上那几个地痞被一只手摁跪的骡子吓跑了,为首那个歪帽子往巷子里跑的时候,腿都是软的。用前世做地产的眼光看,这种街头混混最多是个保安队长的水平,不值一提。 但是,这帮人一定会找场子。 街头混混最在乎的就是面子。被一个乡下来的傻子当众灭了威风,不找回来在公社就混不下去了。 问题是,什么时候来,带多少人来。 “大力哥……”晓竹的声音又响了一下,带着颤。 大力竖起了耳朵。 前面一百多步远的土路拐弯处,七八个人影从白杨树后面闪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光头,穿着件敞开的蓝色工装,露着里面一件脏兮兮的老头背心。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铁链子,手里攥着一根半人长的铁棍。 光头后面跟着六七个人,有拿木棒的,有拿砖头的,还有一个手里拎着一截子自行车链条。 中间站着的,是刚才公社街上被骡子吓跑的歪帽子。他指着大力的方向,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 “老三,就是他?”光头眯着眼看过来。 “铁头哥,就是那个傻子!一只手就把老黑家的骡子摁地上了,邪了门了!”歪帽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恐惧和恨意。 铁头。 大力在心里给这个名字挂了个号。混公社地界的地头蛇,手底下养着一帮子小喽啰,平时靠堵路收“过路费”和替人出气过日子。 前世做地产那会儿,比这高段位十倍的黑道都打过交道,不过是一群仗着人多势众欺软怕硬的瘪犊子。 “三姐,抱紧了。”大力低声说了一句。 晓竹的手臂猛地收紧,整个人箍在他背上,脸白得跟纸似的。 大力把车速放慢了下来。 铁头把铁棍往肩膀上一扛,歪着脖子朝大力走过来,脸上挂着一个半是轻蔑半是警惕的笑。 “你就是靠山屯程家那个傻女婿?” 大力愣头愣脑地停了车,一脸茫然地瞪着眼珠子看他们。 “你们是谁呀?”他的声音傻乎乎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憨笑。 铁头被这个表情噎了一下。 旁边的歪帽子急了,扯着铁头的袖子小声嘀咕:“哥,他装的!我亲眼看他把骡子摁趴下的,手劲儿邪了门了!” 铁头不信。刚才他兄弟说得邪乎,说这傻子一只手把发疯的骡子摁趴下了。他还以为是个多厉害的狠角色,结果看着就是个傻了吧唧的二百五。 “就这?”铁头嗤了一声,唾沫星子喷了歪帽子一脸,“你小子是不是被骡子吓破了胆?” “问你呢,刚才在公社街上,是不是你把我兄弟的脸丢了?”铁头的铁棍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头杵在地上。 “啊?俺没丢啥啊?”大力挠了挠头,“俺就买了个算盘和糖,三姐你说是不是?” 晓竹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死命抱着他的腰。 铁头不耐烦了,朝后面一甩头:“给他个教训!” 歪帽子第一个冲上来,手里的木棒呼地朝大力的脑袋劈过来。 “哎呀妈呀吓死俺了!” 大力的嗓门炸开的一瞬间,右手从挂在车把上的布袋子里抽出了那把刚买的十三档枣木大算盘。 三斤重的实心枣木,珠子圆润,框架厚实。 他闭着眼,举着算盘就往前一抡。 嘭! 木棒跟算盘正面相撞。木棒断成两截,碎木渣子崩了歪帽子一脸。算盘纹丝不动。 “妈呀!”歪帽子的虎口被震裂了,嗷一声捂着手往后弹。 另外两个小喽啰从两侧扑过来,一个抡着铁链子,一个举着砖头。 大力还在“闭着眼”。 他的身子往左一闪,枣木算盘横着一扫。铁链子被磕飞了,算盘的角正正地砸在那人的胳膊肘上。 咔嚓。 清脆的一声。 那人的胳膊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了过去。 惨叫声划破了白杨树林。 拿砖头的那个看到这一幕,手一软,砖头掉在了自己脚面上。他嗷一声蹲了下来。 铁头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不是打架,这是碾碎。 那个傻子像是被吓懵了一样闭着眼瞎抡,可每一下都精准得邪门。三斤重的枣木算盘在他手里就跟扫帚似的,轻飘飘地扫一下就是一副断骨头。 铁头攥紧了手里的铁棍,牙根一咬,双手高高举起铁棍,朝大力的后脑勺就劈了下去。 大力的背对着他。 晓竹看到了铁棍的影子,惊恐地张大了嘴巴。 就在铁棍快砸到头的一瞬间,大力的身子猛地一侧,算盘从身后反手甩了出去。 枣木算盘的横档跟铁棍正面对上。 铛! 铁棍被震得嗡嗡颤,铁头的两只手全部震麻了,虎口裂开,铁棍从手里脱了出去,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大力的算盘没停。 枣木算盘顺着铁棍弹开的角度往上一翻,斜面精准地拍在了铁头的右肩窝上。 咔! 铁头的肩胛骨碎裂的声音,比刚才那个人的肘关节碎得还清楚。 铁头发出了一声像牲口被宰时候那种粗重的闷哼,整个人往左歪过去,右臂耷拉下来,再也抬不起来了。 他的脸在三秒之内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铁头哥!”歪帽子叫了一声,腿肚子直抽筋。 铁头的左手捂着右肩,嘴角冒血沫子,眼珠子翻了翻白,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别……别打了……”铁头嘴里含混不清地挤出几个字,涎水混着血沫子挂在下巴上,疼得整张脸都拧成了麻花。 歪帽子扑过去想扶,手还没碰到铁头的肩膀,铁头就疼得嗷一嗓子。 “滚!别碰我!”铁头嘶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剩下还站着的四五个人,像被砍了脑袋的鸡似的,扔了家伙什就往白杨树林子里跑。歪帽子连滚带爬地拽起铁头,两个人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路边的苞米地里。 整个过程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地上躺着两个,跪着一个。 大力睁开了眼,一脸懵懂地看着手里的算盘。 他把算盘翻过来翻过去看了看,拿袖子擦了擦角上沾的一点血沫子。 “嘿,没坏。三姐你看,供销社的东西质量还行。”他嘿嘿一笑,把算盘塞回了布袋子里。 晓竹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的手还死死箍在大力的腰上,十根手指都白了。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大力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了,走,回家。” 他重新跨上了二八大杠,一脚蹬下去,车子在土路上滑出了一道印子。 晓竹伏在他宽厚的后背上,鼻尖埋在他的粗布衬衫里。衬衫上全是汗味和阳光的味道。 她的鼻子酸了。 从小到大,没有一个男人让她觉得安全。死了的未婚夫体弱多病,连只鸡都抓不住。屯子里的男人见了她就躲,好像她的“克夫”命能传染似的。 可是这个被全屯人叫“傻子”的男人,闭着眼拿个算盘就把七八个壮汉打趴了,然后嘿嘿一笑说“没坏”。 她突然觉得,胸口里那个揣了好几年的石头,被人给挪开了一块。 二八大杠颠颠簸簸地驶过了最后一段土坡,靠山屯的泥草房顶子就出现在了前面。 大力把车推进了屯子口,晓竹从后座跳下来帮他推车。 她的脸还红着,眼角还潮着,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然后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打谷场上围了一大群人。 七八个妇女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两个老汉抱着锄头蹲在墙根,烟袋锅子都灭了也没人去点。几个壮劳力满脸泥土地站在一旁,裤腿上沾满了新翻的黄泥巴,神情又急又恨。 大队长马叔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卷,两只手背在身后,满脸愁纹深得能夹住一根筷子。他蹲在打谷场边的石磙子上,一言不发。 “咋了这是?”大力推着车走过去。 张嫂子第一个看见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起来:“大力啊,完了!刚播下种、起好垄的苞米地,昨个夜里被野牲口拱了!连种子带苗全给翻没了,有一大半都毁了!” 旁边的赵婶子也抹着泪接话:“老赵头半夜听见动静出去看,被野猪撞飞了!腿上的口子有巴掌那么长,现在还躺炕上起不来呢!” “那畜生少说也有四五百斤,比牛犊子还壮!”一个壮劳力攥着拳头锤了一下大腿,“咱屯里的猎枪上回被公社收走了,拿锄头铁锹根本拿它没辙!” 大力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晓竹。晓竹抱着那一包纸笔算盘,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双眼睛里全是担忧。 马大队长缓缓抬起头,看了大力一眼。 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里,写满了两个字: 绝望。 第27章 野猪王夜袭春耕地,傻子请缨护口粮 打谷场上的哭嚎声在傍晚的风里扯得老远。 大力把自行车靠在了打谷场边的土墙上,自己蹲在了壮劳力堆里,竖着耳朵听。 “马叔,这可咋整啊?”张嫂子嚎得上不来气,“那窝野猪少说七八头,大的比黄牛还壮。咱屯往年有赵老猎户顶着还成,这回赵老头自己都被撞废了。” “公社的猎枪呢?”有人问。 “别提了。”马大队长吐掉嘴里的烟卷,眉头拧得像麻花,“前头搞整顿,猎枪全收上去了。公社武装部锁着呢,钥匙在部长手里,没有县里批文谁也别想碰。” “那就上报县里呗!” 马大队长瞪了那人一眼:“上报?上报就是承认咱靠山屯连几头野猪都对付不了,县里派人来帮忙是没问题,可公社要考核的!今年的先进生产大队还争不争了?上报了,工分评定往下压一级,明年分粮往下减两成,你说咋整?” 满场鸦雀无声。 大力蹲在角落里,嘿嘿地傻笑。 可脑子里盘算得飞快。 前世搞了几十年生意,什么叫危机公关他门清。越是别人束手无策的时候,越是自己进场的最佳时机。傻子身份是把双刃剑,别人怕你太精明,你就得在关键时刻用最傻的方式把事给办了。 赵老头被撞废了,屯里没有能打大货的猎手。 公社猎枪被收了,常规武器指望不上。 县里不能报,大队长面子挂不住。 三条路全堵死了。 那就只剩一条路:让一个不怕死的傻子去干。 大力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大力,你坐着!这事跟你没关系。”马大队长摆了摆手。 “马叔,那猪肉好吃不?”大力咧嘴一笑。 马大队长愣了。 全场的人都愣了。 “俺听说野猪肉比家猪香,肥的能有三指厚呢。”大力掰着手指头算,“五百斤的猪,光肉就得有三百斤吧?三百斤肉能炖多大一锅啊?” 张嫂子的哭声卡了一下。 “大力,你说啥傻话呢!”一个壮劳力急了,“那是五百斤的独眼野猪王!獠牙有半尺长,赵叔拿铁锹都没挡住,你拿啥打?” “俺力气大啊。”大力嘿嘿一笑,把袖子撸到了胳膊肘。 那两条胳膊,在夕阳底下简直吓人。前臂上的肌肉棱角分明,青筋像藤蔓似的从手腕一直绕到肘弯。大力随手抓起打谷场边一块半人高的碾磙子,单手提了起来,掂了掂。 碾磙子少说也有七八十斤。 他提着那石磙子,就跟提一捆稻草似的。 打谷场上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几个妇女的嘴巴张成了圆形。壮劳力们的眼珠子快瞪出眶了。 马大队长的烟卷掉在了地上。 “俺去打那猪。”大力把碾磙子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认真地看着马大队长,“打回来大伙分肉吃。” 马大队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了看大力那两条胳膊,又看了看打谷场上蹲了一地的哭脸。 “大力,那不是闹着玩的。野猪王能把半尺粗的树桩子连根拱翻了,你一个人去,要是出了事……” “出不了事。”大力的话傻乎乎的,“俺从小就不怕猪。小时候村里的猪跑了俺都是一把薅尾巴给薅回来的。” 有人苦笑了一声。可确实没人笑得出来,因为他们亲眼看见大力刚才单手提起了八十斤的碾磙子。 这一刻,大力心里回响的是二姐晓兰的话。 今天下午回到家,他还没开口说打谷场的事,晓兰就已经从灶房里冲出来了。 “大力哥!”晓兰手里拿着算盘,眼珠子转得飞快,“娘说野猪把苞米地拱了?” “嗯。” 晓兰拽着他的袖子就往西厢房里拉,关上门,压低了嗓子:“这是个天掉下来的机会,你知道不?” 大力眯着眼看她。 晓兰拨了两下算盘珠子,声音又急又快:“上回娘说过,你现在打猎做买卖都是偷偷摸摸的,没个正当名分。要是被人举报投机倒把,全家都得跟着遭殃。可要是你这回把野猪除了,救了全屯的口粮,马叔还能不给你一个正式的差事?” “比如?” “比如狩猎队长!”晓兰一拍大腿,“靠山屯紧着兴安岭,年年都有野牲口下山。公社的规矩是各生产队可以自建狩猎队,猎的皮毛归供销社统购,肉归大队分配。但是这几年赵老头年纪大了谁也指使不动,狩猎队名存实亡。你要是把这个头给挑起来,打猎就成了公家的事,谁也说不着你投机倒把!” 大力心里噌地冒了一团火。 这丫头,精明得跟她娘一个德行。 前世他在商场上混了几十年,这种借势上位的手法玩得比谁都溜。但让他佩服的是,晓兰一个连初中都没念完的东北寡妇,硬是靠着一把算盘和一肚子弯弯绕,把这里头的门道给掰扯得明明白白。 “二姐,你这脑子,前世是不是当军师的?”大力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嘴上傻乎乎地嘿嘿一笑:“二姐说的啥俺听不太懂,但俺就知道,猪肉好吃。” 晓兰翻了个白眼:“行了,你就装吧。快去打谷场,别让别人抢了先。” “二姐,抢不了的。”大力回头笑了一下,“谁敢去?” …… 回忆在脑子里过了一圈。 大力蹲下身子,跟马大队长面对面。 “马叔,俺认真的。俺去打那猪。打回来肉归大伙分。” 马大队长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大力,你要是真能把那畜生弄死了,我以大队长的名义给你记首功。你一家今年的口粮从黑面换白面,工分给你记满分。” 他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你要是能行,以后这屯子里打猎除害的事,都交给你。” 大力眼睛一亮。 前世的商业直觉告诉他,这句话的分量比工分和白面加起来还重。 “都交给你”四个字,就是以后他组建狩猎队、合法打猎的尚方宝剑。 “成!”大力一拍大腿站了起来,“马叔,借俺一把铁叉子。” “铁叉子?”马大队长皱眉,“大队仓库倒是有一把老叉子,九齿的,生锈了。你拿那玩意儿能行?” “成。俺就用那个。” 马大队长扭头冲保管员老刘头喊了一声:“老刘,去把仓库那把九齿叉子拿出来!” 老刘头颠颠地跑去了。不一会儿扛着一把快有一人高的铁叉子回来。叉尖生锈了大半,木把上裂着口子,铁箍松动了。 大力接过来掂了掂,单手扬起铁叉朝地上一杵。 咚! 叉尖插进了硬梆梆的打谷场泥地里,足足没了半尺。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行,够使了。”大力把叉子拔出来扛在肩上,冲马大队长嘿嘿一笑,“马叔,俺晚上就去。” 马大队长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能掰苞米棒子的壮劳力,见过能扛两百斤粮袋子的大力士,可单手把九齿铁叉插进硬地半尺深的…… 这傻子到底是啥做的? 天色越来越暗。 大力扛着铁叉回了程家院子。孙桂芝正站在院门口,两只手揪着围裙角,脸上写满了焦急。 “大力!我听张嫂子说你要去打野猪?那可是五百斤的畜生,你疯了?” “娘,没事。”大力嘿嘿一笑,“野猪肉炖粉条好吃着呢。” “你少跟老娘嬉皮笑脸的!”孙桂芝的嗓门炸了起来,一巴掌拍在他的胸口上。 那一巴掌拍在了一面铁板上。 孙桂芝的手疼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了一眼大力那件被撑得紧绷绷的粗布衬衫底下的胸膛轮廓。 她的脸莫名红了一下。 “你……你自己掂量着来。”她的嗓门突然矮了三分,扭头就往灶房走,“我去给你热两个饼子,空着肚子谁也不许出这个院门!” 晓竹站在侧屋门口,两只手攥着衣角。她没说话,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大力的后背,嘴唇颤了好几下。 晓梅从灶房里端了一碗热水递过来,声音轻轻的:“大力,小心。” 大力接过碗,一口灌了下去。 “等俺回来。” 他扛起铁叉,推开院门。大黄狗从狗窝里蹿出来,呜咽了两声,摇着尾巴凑到了他的腿边。 大力弯腰拍了拍狗头:“走,干活去。” 夜色吞没了靠山屯。 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只漏出一点惨白的光。大力提着生锈的九齿大叉,带着大黄狗,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了屯子北边的苞米地。 脚底下全是被拱翻的黑土疙瘩,一股泥腥味混着草根的苦味钻进鼻子里。新起的垄沟被踩得乱七八糟,种子和嫩苗被翻搅在了泥巴里,白花花的一片。 踩上去,脚陷下去半个鞋帮子。 大黄狗的毛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大力停住了脚步。 前方三十步远的黑暗里,传来了一阵沉重的喘息声。 那喘息粗重而缓慢,像一台老式柴油机在闷声运转。每一口气吐出来,都带着一股子腥臊的热浪。 伴随着喘息声的,是土块被翻飞的声响。嚓,嚓,嚓。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像有人拿铁锹在刨坑。 那不是人。 那是一头正在拱地的巨兽。 大力攥紧了叉把,眼睛在黑暗中眯成了两道缝。 大黄狗贴着他的腿,浑身发抖,但没有叫。 前方的黑暗里,两点暗红色的光亮了起来。 那是一双眼睛。 不,是一只眼睛。左边那个眼窝是瞎的,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疤从眉骨拉到了颧骨。右边那只独眼红得像烧红的铁块,死死地盯着大力。 独眼野猪王。 它的轮廓在月光下渐渐显了出来。黑色的粗鬃毛竖立着,像一层铁刺。肩膀高出了大力的腰线,浑身的肌肉鼓胀得像要把皮撑破。从嘴角伸出来的两根獠牙有半尺长,牙尖上沾着黑色的干血。 五百斤。 大力深吸了一口气。 嘿,前世搞地产的时候遇到过破产,遇到过背刺,遇到过要他命的商场对手。 但跟一头五百斤的独眼野猪王面对面…… 这是头一回。 第28章 霸相术力压黑林王,染血猪牙震全屯 独眼野猪王停止了拱地。 它抬起了脑袋,半尺长的獠牙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白光。那只独眼死死地锁在了大力身上,瞳孔里翻涌着暴虐的红光。 大力没动。 他站在被拱翻的垄沟里,两只脚陷在松软的黑土里,双手攥着九齿铁叉。夜风从兴安岭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野兽的骚臊味。 相兽术在这一刻悄然启动了。 一股无形的感知从他的眼底扩散开来,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罩在了野猪王的身上。它的呼吸频率、肌肉紧绷的方向、四条腿的发力重心、獠牙挥击的角度……所有的信息像数据流一样涌进了大力的脑子里。 左前腿旧伤。右肩发力最猛。冲锋前会先低头,用颈部肌肉蓄力。 弱点:左肋后方三寸处,有一块软骨连接处。 从表面看,大力只是一个扛着铁叉、瞪着眼睛、脸上挂着傻笑的壮汉。 “嘿嘿,猪。”他嘟囔了一声。 野猪王像听懂了这个挑衅。 它的四条腿猛地蹬地,五百斤的庞然大物带着摧枯拉朽的势头,像一辆失控的拖拉机,朝大力直冲过来! 地面在震颤,碎土飞溅。大黄狗嗷呜一声闪到了田埂后面。 大力没有退。 在野猪王的独眼几乎撞到他面前的一瞬间,他的身子猛地往左一拧。 那个侧身的角度极其刁钻,几乎是贴着獠牙的尖梢擦过去的。野猪王的右侧獠牙划过了他的粗布衬衫,布料嗤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嘿!” 大力的双臂暴起,九齿铁叉从侧面斜刺而下,叉尖精准地扎进了野猪王左肋后方那块软骨连接处! 噗! 铁叉没入了足足三寸。 野猪王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那叫声像砂纸在铁皮上刮过,尖锐得能把人的耳膜震破。 它的身体猛地一扭,五百斤的力量瞬间挤压在叉杆上。老朽的木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铁箍从叉杆上崩飞了出去。 大力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叉把上的裂痕一下子扩大了两倍。 “这破叉子不经使啊。”大力在心里骂了一句。 野猪王带着插在肋上的铁叉甩了个圈,鲜血从伤口里飙出来。它的独眼更红了,红得像烧透了的铁锅底子。 它不跑。 它掉头了。 五百斤的黑影带着轰隆隆的声响再次冲了过来。这一次比上一回更快,更猛,带着要把面前这个两条腿的东西碾碎的疯狂。 大力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前世搞地产那会儿,他见过很多红了眼的赌徒,把全部身家押上来跟他对赌。那种拼命的架势,跟眼前这头独眼猪王一模一样。 区别在于,赌徒用的是钱,这畜生用的是獠牙。 大力没有再闪。 他把残破的铁叉横在身前,双腿生根,脚底用力踩进了泥地里,整个身子沉了下来。 “来。” 野猪王撞了上来。 两根獠牙直直地刺向大力的腹部。铁叉的横杆挡住了獠牙,金属和獠牙摩擦出了刺耳的吱嘎声。 五百斤的冲击力全部压在了大力的双臂上。 他的两条腿在泥地里往后滑了一尺。鞋帮子完全陷进了土里。前臂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了出来,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粗布衬衫的袖子被膨胀的肌肉撑得线条毕露。 “嘿呀!” 大力低吼了一声,双臂猛地往上一托一翻。 铁叉的横杆借着獠牙的力道卡进了猪王的两根獠牙中间。 他把五百斤的野猪王掀了起来。 猪王的前半身被抬离了地面。它的四条腿在空中疯狂蹬踏,泥巴和碎石像雨点一样砸了出去。 但大力没给它落地的机会。 他顺着掀起的势头往右一拧腰,整个身体像拧麻绳一样扭转了一百八十度。铁叉带着猪王的头往地里砸。 轰! 五百斤的猪身重重地摔在了翻过的黑土上,砸出了一个半人深的坑。泥浆四溅,溅了大力满脸满身。 野猪王闷哼了一声,四条腿在坑里疯狂刨土,想要翻身。 大力扔掉了已经断裂的铁叉。 他的双手空了。 “该俺了。” 大力一脚踩在了猪王的脊背上,整个人像一座小山一样压了上去。他的右拳高高扬起,前臂上的肌肉拧成了一团铁疙瘩。月光照在那条胳膊上,每一道肌肉纤维的拉伸都清晰可见。 拳头砸了下去。 嘭! 正中猪王的后脑勺。 猪王的脑袋猛地砸进了泥地里,鼻子和嘴巴全都埋进了土里,发出了一声被泥土堵住的嘶吼。 大力的第二拳紧跟着砸了下来。 嘭! 猪王的独眼翻白了一瞬。 第三拳。 嘭! 猪王的四条腿蹬了两下,僵住了。 第四拳。 这一拳砸在了猪王的面骨上。 咔嚓! 面骨碎裂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野猪王的庞大身躯抽搐了三下,终于彻底不动了。 大力喘着粗气。他蹲在猪王的尸体上,两只拳头上全是血和泥。衬衫裂了半边,露出了底下一整面铜墙铁壁似的胸肌和腹肌。汗水混着猪血顺着肌肉的棱角往下淌。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了半个脸。 银灰色的光洒了下来,照在了大力的身上。 他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拳头的关节。骨节咔咔作响。 “比前世谈崩盘的项目刺激多了。”他在心里说。 大黄狗从田埂后面蹿了出来,围着猪王的尸体转了好几圈,然后冲着旁边的灌木丛呲牙低吼。 灌木丛里窸窸窣窣地钻出了三头小猪仔,灰突突的,每头也就四五十斤。它们看到母猪倒地,吓得挤成了一团。 大力暗中给大黄狗发了一道相兽术指令。 大黄狗像疯了一样扑了上去。三头小猪仔被追得嗷嗷叫,在垄沟里乱窜。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大黄狗咬死了一头,咬伤了一头,第三头钻进了兴安岭的林子消失了。 “够了。”大力拍了拍狗头,“剩下那头让它跑。总得留个种。” 他蹲下来,从猪王嘴里掰下来了一根半尺长的獠牙。 牙根上带着血肉,牙尖锋利得能割破皮革。 “留个纪念。” 然后他一弯腰,双手抓住了猪王的两条后腿。 五百斤。 他硬生生拖着走。 月光底下,一个浑身是血是汗的男人,拖着一头比牛犊还壮的死猪,一步一步地走在被拱毁的苞米地里。身后是一条宽宽的血道。旁边跟着一条叼着猪仔的大黄狗。 这幅画面,放在哪个朝代都能封神。 黎明。 天边刚泛起第一抹鱼肚白。 靠山屯的村口,马大队长裹着棉袄蹲在那儿,嘴里叼着旱烟袋,一夜没睡。旁边蹲着七八个壮劳力,眼圈都是黑的。 他们本来打算天亮就进苞米地去找大力的尸体。 谁也没抱希望。五百斤的独眼野猪王,老猎头赵叔拿枪都没干过,一个傻子拿把破铁叉子能行?十有八九已经被獠牙挑了。 “来了!有人来了!”一个壮劳力猛地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村口的土路上。 一个黑影从晨雾里走了出来。 准确地说,不是走。是拖。 大力的衬衫只剩了半边,露出的上半身全是暴起的肌肉棱角和干涸的血痂。他的脸上糊着泥和血,只看得见两只亮得吓人的眼睛。两条胳膊上的青筋和肌肉线条在晨光里像铁铸的一样。 他的左手拖着一坨黑乎乎的东西。 那坨东西太大了,在土路上留了一道深深的拖痕。 等走到近处,所有人都看清了。 一头比黄牛还壮的野猪。 脸上的面骨碎了,半边脑袋塌了进去。四条腿软塌塌地耷拉着。两根半尺长的獠牙只剩了一根,另一根被掰断了,空荡荡的牙根上还挂着干涸的血肉。 黑色的鬃毛上凝着厚厚一层褐色的血浆。 那个左边眼窝瞎了的独眼…… 猪王。 马大队长的旱烟袋从嘴里掉了。 啪嗒一声。 他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日……日他个先人板板的……这他妈是真的?”一个壮劳力的声音都劈叉了。 大力把猪王的尸体拖到了打谷场中间,松了手。 砰。 五百斤的死肉摊在了地上,打谷场的泥地都颤了一下。 “马叔。”大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泥,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俺说过的,这猪肉挺好吃的。” 他从腰里掏出了那根掰下来的猪獠牙,递到马大队长面前。 “给您留了个纪念。” 马大队长接过獠牙,手在发抖。 他低头看了看那根沾着血肉的半尺獠牙,又抬头看了看大力那条满是血痂和泥巴的胳膊。 半晌,他的嗓子眼里挤出了四个字: “封、封……封你猎神。”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传遍了全屯。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整个靠山屯都炸了。男女老少倾巢而出,挤在打谷场上瞪着那头巨大的猪尸。 “程家那傻子?一个人?拿把破叉子?” “活的打死的!不是枪崩的,是拳头锤死的!你看那脸,碎的!” “老天爷啊,这还是人吗?” 大力扛着断成两截的铁叉,走在回程家的路上。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只有自己能察觉的笑。 猎神? 不,他要的不是别人嘴里的封号。 他要的是那个“以后屯子里打猎除害的事都交给你”的承诺。从今天开始,陈大力打猎,就是替公家干活。 投机倒把?不存在的。 走到程家院门口,门开了。 灶房的灯亮着,窗户纸上映着好几个人影。 晓梅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孙桂芝叉着腰站在台阶上,嘴角抿着,眼里又是心疼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晓菊蹲在院子里抱着大黄狗,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晓兰站在灶房门口。 她的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和那把枣木大算盘。 油灯的光从她身后透出来,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暖黄。 她看着大力那半身赤裸的肌肉和满身的血痂,眼神里泛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异样光彩。 那不是害怕。 那是一头母豹看到了丛林之王。 第29章 昏灯算账二姐逢春 肉香。 整个靠山屯都被这股子肉香给笼罩了。 马大队长当场拍板,五百斤的野猪王交给各家各户分,程家作为猎手家出力最大,分了最肥的两百斤。剩下的按人头分,每家都能捞上二三十斤。 这可是一九七三年的东北农村,大半年见不着一回荤腥的地方。 打谷场上架起了三口大铁锅,柴火烧得通红,猪肉在锅里翻滚。整个屯子的炊烟都带着肉味,连山那边的野狗都嗅着味儿跑了过来。 程家院子里更是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两百斤猪肉堆在灶房的案板上,孙桂芝和晓梅一个剔骨一个切条,晓菊蹲在灶膛口烧火,火苗映得她小脸红扑扑的。晓竹在旁边帮忙打下手,把切好的肉条往陶缸里码,用粗盐一层层地腌。 大力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衬衫,坐在院子里的木墩子上磨那根掰下来的猪獠牙。 他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把獠牙根部的碎肉刮干净,又拿清水冲了冲。半尺长的獠牙在阳光底下泛着象牙似的白光。 “大力哥,你磨那个干啥?”晓菊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脑袋。 “好看。”大力嘿嘿一笑,“挂脖子上辟邪。” “虎了吧唧的。”晓菊咯咯笑了一声,缩了回去。 院门口突然热闹了起来。 三五个大妈大婶子端着碗端着盆,笑眯眯地往程家院子里凑。 “桂芝嫂子,大力真是好样的啊!我家老头子说了,那猪王把半个屯子的苞米种子都拱了,要不是大力,今年秋天全屯子都得喝西北风!” “可不是嘛!大力这孩子,力气是真大,心眼也实在!” “桂芝嫂子,你们家大力今年多大了?说没说亲事啊?我娘家有个侄女……” 孙桂芝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把手里的菜刀往案板上一拍,声音比铁碰铁还响。 “行了行了!”她一把扯过角落里的大扫帚,叉着腰堵在了院门口,“都散了!肉给你们分了是咱屯的规矩,可你们一个二个往我家院子里凑啥?我家大力他傻!啥也不懂!说啥亲事!谁再乱嚼舌根子我这扫帚可不认人!” 大妈们被吓了一跳,讪讪地往后退。 “桂芝嫂子别恼啊,我就是随口问问……” “问问?问个屁!”孙桂芝一扫帚戳过去,险些戳到人家脚面上,“走走走,都给老娘走!” 大妈们一窝蜂地跑了。 大力坐在木墩子上,嘴角弯了一下。 丈母娘这是在宣示领地呢。 前世搞地产的时候,他见过无数大老板的原配夫人对付狐狸精的手段,什么冷暴力、经济封锁、舆论围剿。可孙桂芝这种拿扫帚直接赶人的,还是头一回见。 简单,粗暴,有效。 嘿,不愧是这辈子的内定丈母娘。 傍晚,程家吃了一顿比过年还丰盛的晚饭。 红烧猪头肉、猪肉炖粉条、猪肝拌葱、猪血肠。四个菜摆了一桌子,油汪汪的,热气腾腾。 孙桂芝坐在主位上,看着四个女儿和大力围着桌子吃饭,眼眶悄悄红了一下。 十年了。 自从老头子死了以后,家里就没凑齐过这么多菜。以前过年连猪肉都吃不上,只能用野菜糊弄。现在满桌子全是肉,全是因为坐在对面的那个傻小子。 “大力,多吃。”她夹了一块最大的猪头肉放进大力碗里。 “嗯。”大力嘿嘿一笑,一口把猪头肉吞了。 “嚼嚼再咽!你是猪啊!”孙桂芝骂了一句,声音里却带着笑。 晓兰坐在大力的右手边,一边吃饭一边用眼角偷偷瞄他。 大力吃饭的样子跟打仗似的,腮帮子鼓鼓的,筷子使得噼里啪啦响。可她的目光没在他的脸上,而是在他的胳膊上。 那件干净衬衫的袖子挽到了肘弯以上,露出了一截小臂。肌肉棱角在灯光下投着阴影,前臂上隐约还能看到昨晚被猪王獠牙划破的一道浅血痕。 晓兰把一口饭嚼了好久都没咽下去。 吃完饭,晓梅和晓菊收拾碗筷。孙桂芝往灶膛里添了两块木柴,打了个哈欠说今天太累了早点睡。晓竹也回了侧屋。 大力进了东厢房,脱了外衣,只穿了件薄薄的背心,往炕上一躺。 浑身的骨头咔咔响了一圈。 昨夜跟五百斤的猪王肉搏了大半宿,今天又被全村人围着看猴似的看了一天,这具身子虽然结实得像铁打的,可也扛不住这么折腾。 他闭上了眼。 门响了。 很轻,像猫爪子挠门板。 大力的眼皮子抬了一下。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晓兰侧着身子挤了进来,手里抱着那把十三档枣木大算盘,腋下还夹着一个布本子。 “大力哥,睡了没?”她的嗓门压得很低。 “没呢。”大力往炕里挪了挪,“二姐有事?” 晓兰把门带上了。 她走到炕边,在油灯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油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高挑身材的轮廓投在了土墙上,影子拉得又高又长。 “我来给你算算账。”晓兰翻开了布本子,拨了两下算盘珠子,“今天分的肉,两百斤整。按鸽子市的行情,生猪肉四毛五一斤,两百斤就是九十块。猪皮、猪鬃、猪油单算,加一块少说也有二三十块。” 她拨算盘的手指又细又白,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脆。 “大力哥,你知道这一晚上挣了多少钱不?” 大力半闭着眼,嘿嘿笑了一声:“多少?” “往少了说,一百二。”晓兰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还不算马叔答应的满工分和白面。大力哥,你一晚上挣的,比咱家一年的工分折算还多。” “嗯。”大力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晓兰的声音突然矮了下来:“大力哥,你那衬衫被獠牙划破了,我看了,后背上也有一道口子。” “没事,不疼。” “我看看。”晓兰的声调变得又轻又柔。 她放下了算盘,站起来走到了炕边。 大力趴在炕上,背心从后领口往下耷拉了一截。晓兰弯下腰,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背心下摆。 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皮肤。 那触感像碰到了一块晒热了的铁板。硬邦邦的,烫乎乎的。后背上的肌肉一挤一挤地微微起伏着,像有什么活物在皮下面滚动。 晓兰的手指僵了一瞬。 “这儿……有个印子。”她的声音有点哑,手指沿着那道浅浅的血痕往下滑了两寸。 大力心说,二姐这是借着看伤口占便宜呢。 前世见多了这种路数。女秘书帮老板整领带,女同事帮男同事擦咖啡渍,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过,晓兰这手指头确实够滑。 从肩胛骨沿着脊柱的凹槽往下走了一尺,就到了腰线。晓兰的手指在他的腰侧停了一下。 那里是侧腹肌最硬的位置。 她的手指碰上去的时候,整个指尖都在发抖。 “大力哥。”她的嗓子眼发紧,“你这身板子……真是铁打的。” 大力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笑了一下。 然后他翻了个身。 就那么一翻身,被角严严实实地压在了身子底下。 他的眼睛半睁不睁,嘴角挂着一丝憨笑,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二姐,你身上好香啊。” 晓兰的脸瞬间红透了。 那抹红从两颊蔓延到了脖子根,一直烧到了胸口。 “你……你瞎说啥呢!”她的嗓门压着,又急又慌,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大力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二姐做的猪肉炖粉条真好吃……嗯……好香……” 他的呼吸渐渐均匀了起来。 装的。 前世搞地产谈判的时候,装醉装睡是最基本的技能。在酒桌上把对手灌到位了之后自己还得清清楚楚地记住每一个字。 大力的呼吸声平稳如水,可他的意识冷静得跟刀子一样。 二姐晓兰,收服进度条百分之八十。 按原先定的节奏,她已经快到爆破临界点了。但今天不能推。时机不到推了会起反效果。最好的猎物要在最饿的时候送到嘴边,但不能让她咬到。 这才是真正的钓鱼。 晓兰站在炕边,看着大力微微起伏的后背,看着那层薄背心下面隐约可见的肌肉轮廓。 她的手指还残留着刚才碰到他腰侧时的触感。 热的。硬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拿起了矮凳上的算盘和布本子。 手在发抖。 “你……你睡吧。”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然后她侧身挤出了门缝,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晓兰的后背靠在了门板上。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两只手攥着算盘捏得生疼。 “这个瘪犊子。”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可嘴角,却弯了起来。 屋里,大力睁开了眼。 他翻了个身,两只手枕在脑袋后面,看着黑漆漆的房顶。 嘴角的笑意彻底浮了上来。 丈母娘的扫帚,二姐的算盘,三姐的荷包,四妹的眼泪,大姐的热水。 这一家子女人,全是宝贝。 前世有钱没命享,这辈子要是还辜负了这些真心实意,那他陈大力白活了两辈子。 他伸了个懒腰,从炕角的破袄底下摸出了那根磨好的猪獠牙,看了两眼。 明天得去公社一趟。 野猪的皮和鬃毛要交给供销社统一收购,换成钱和布票。顺道嘛…… 许秋雨那丫头说过,让他有空去认字。 识字这个借口,用好了就是以后一切超前知识的完美外衣。 大力把獠牙塞回了枕头底下,闭上了眼。 这一回是真睡了。 窗外,月亮挂在兴安岭的山尖上,整个靠山屯都弥漫着猪肉的香气。 第30章 携野猪肉敲开女师门 一大早,大力就赶着大队的牛车出了靠山屯。 车上装着五十斤野猪肉、整张猪皮和一麻袋猪鬃毛。马大队长开了条子,盖了大队的红章,注明是“春耕除害猎获物资,交公社供销社统购”。 有了这张条子,大力就是替公家办事。谁也不能拿投机倒把来扣帽子。 牛车在土路上晃晃悠悠地走了大半个时辰。五月的阳光暖洋洋的,路边的白杨树叶子绿得发亮,风里带着一股子青草和松脂混在一起的味道。 大力靠在车帮子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棍子,心里盘算着今天的路线。 先去供销社交货换票。然后…… 去找许老师。 前世搞了几十年生意,陈大力太清楚“合理化”三个字的重要性了。万界系统里头的超前物资,终归有一天要拿到明面上来用。到那时候人家问你,一个傻子怎么认得这些字,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的名称价格?答案只有一个:许老师教的。 公社供销社的门面不大,一间红砖平房,门口挂着褪了色的铁皮招牌。大力把牛车停在门口,扛着半扇猪肉就往里走。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子,姓吴,瘦得像根竹竿,戴着一副老花镜。 “同志,收猪货。”大力把大队的条子往柜台上一拍。 吴老头拿起条子看了两眼,嘴巴张了张:“你就是靠山屯那个打猪王的?我干供销社二十年了,头一回见有人用拳头打死野猪王送来的。” 一番清点下来,猪肉、猪皮、猪鬃加在一起,换了六十四块四毛钱,外加工业券十二张、布票八尺。大力把钱票往怀里一揣,嘿嘿笑了一声。 不过,钱不是今天的重点。 大力从牛车上切下了五斤最好的精瘦肉,用荷叶包了两层,拎在手里。 “吴叔,公社小学咋走?” “往东走二百步,过了邮电所就到了。”吴老头看了他一眼,“你去学校干啥?” “认字。”大力嘿嘿一笑。 吴老头的嘴角抽了一下。 公社小学是一排青砖瓦房,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树荫底下拴着几根跳绳。教室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稚嫩的童音喊着“大小多少天地人”。 大力站在院门口,往里面张望了一下。 上课时间,操场上没人。 他绕到了教学楼后面的教员宿舍。那是一排更矮更旧的平房,门口晾着几件洗过的衣裳。 第三间门上贴着一张纸条:许秋雨。 大力抬手敲了两下。 “谁啊?”门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许老师,是俺。靠山屯的,陈大力。” 门打开了。 许秋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蓝布短衫,下面是黑色布裤。头发扎了一根马尾辫,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 她看到大力的一瞬间,眼睛里闪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从大力的脸移到了他的肩膀,又从肩膀移到了他手里拎着的那包肉。 “你……你来了?”她的声音有一丝慌乱。 “嗯,俺来认字。”大力嘿嘿一笑,把那包荷叶肉往前一递,“给许老师带了点肉。” “这……这使不得!”许秋雨连忙摆手,脸上飞起了两团红晕,“我说了不收钱的,你还带啥东西!” “不是钱,是肉。”大力傻乎乎地说,“昨个打的那头野猪,分了好多。这是最好的精瘦肉,炒辣椒好吃。许老师教俺认字,俺不能让老师饿着肚子。” 许秋雨张了张嘴,想拒绝又说不出口。 她一个月工资二十四块五毛,再加上粮食补贴和副食本,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五斤精瘦肉搁在供销社买,得花将近两块钱,还不一定有货。 “那……那你进来吧。”她侧身让开了门口。 大力弯着腰进了门。 宿舍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木椅子,一个脸盆架。收拾得很干净,床铺方方正正的,书桌上摞着几摞课本和一盏玻璃罩煤油灯。 但是,这间屋子太小了。 大力一站进来,整个空间就被他填满了一大半。他的肩膀宽度几乎占了门框的三分之二,脑袋离房顶只差两拳头。那件粗布衬衫被前臂和胸膛撑得紧绷绷的,每一根线条都看得清清楚楚。 许秋雨退到了书桌旁边,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桌角。 空气突然变得很闷。 那种闷不是天气热的闷,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像有一团灼热的气流从大力身上散发出来,把这间小屋子的温度升高了好几度。 许秋雨的耳朵尖泛了红。 “坐、坐吧。”她指了指床边的矮凳。 大力坐下了。矮凳在他身下吱呀一声,像在叫唤。 许秋雨从书桌上拿了一本启蒙识字课本和一支铅笔,搬了木椅子坐到了大力对面。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尺。 “咱们从最简单的开始。”许秋雨翻开课本的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这个字念‘人’,一撇一捺。你跟着写。” 大力接过铅笔,在课本边上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笔画粗得像毛毛虫。 “嗯……握笔的手劲儿太大了。”许秋雨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去扶他的握笔姿势。 她的手指碰到了大力的手背。 那触感让她整个人顿了一下。 大力的手背上全是粗糙的茧子和隆起的青筋。骨节粗大,五根手指像五根铁棍。一只手差不多有她两只手那么大。 她的指尖在碰到那层粗糙皮肤的一瞬间,像被电了一下,飞快地缩了回去。 “没、没事。”她低下头,耳朵红得要滴血,“你轻点握,笔不是锄头。” 大力心里乐了。 前世签过十几个亿的合同,毛笔字写得比书法家还正。现在装成不会握笔的傻子,确实有点难为自己。 但戏得演下去。 他装着笨手笨脚地写了一排“人大山水”,然后“不经意”地往后翻了两页。 “许老师,这个字念啥?”他指着课本后面提高部分的一个字。 许秋雨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念‘算’。” “算?”大力歪着头想了想,“就是二姐拨算盘那个算?” “对,算盘的算。”许秋雨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算盘?” “俺家三姐天天记账,账本子上就有这个字。”大力挠了挠头,一脸天真,“还有这个,俺也见过。” 他指了指旁边一行字里的“价”。 “这个念‘价’。价格的价。三姐说买东西都有个价,卖东西也有个价。” 许秋雨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震惊。 这个说自己不识字的傻大个,居然能通过日常观察记住“算”和“价”这样的字? “你……你在家里见过这些字,就记住了?” “嗯。”大力嘿嘿一笑,“看多了就认得了。俺不知道咋念,但认得长啥样。” 许秋雨推了推圆框眼镜,眼睛里冒出了一种老师特有的兴奋光芒。 “那你看看这个呢?”她翻到了后面几页,指着一个“量”字。 “这个……”大力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然后傻乎乎地摇了摇头,“不认得。” 许秋雨松了口气,笑了:“这个念‘量’,数量的量。跟算和价放在一起,就是算账的时候用的。” “哦!”大力一拍大腿,“那‘数’呢?三姐老说数数,那个数是不是也跟这些字搁一块?” 许秋雨的嘴巴微微张开了。 她教了三年小学,从来没见过一个完全不识字的成年人,能在第一堂课里就把“算、账、价、量、数”这一串关联字全部认出来并且理解语境。 这不是傻。 这是天赋。 “陈……陈大力,你真的从来没上过学?”她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没有。”大力摇头,“俺从小就傻,学校不收俺。” 许秋雨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拿起铅笔,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串字:算、账、价、量、数、本、钱、票。 “这些字你都记住。”她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下回来,我再教你更多的。陈大力,你不傻。你只是没有机会。” 大力心里噌地冒了一团火。 有了许秋雨这个公社小学教师的背书,他的识字轨迹就有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大力嘿嘿笑着,把那八个字在课本上歪歪扭扭地抄了一遍。 许秋雨看着他那张认真又笨拙的脸,心里涌上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男人拳头能把野猪的面骨打碎,可握着铅笔的时候却像个三岁小孩。那种巨大的反差,让她的胸口莫名地发软。 “好了,今天先到这儿。”她合上课本,站了起来,“你回去多练练,下次来之前把这八个字写熟了。” “成!”大力站了起来。 他一站起来,整间宿舍又被他的身形填满了。许秋雨被迫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了书桌边上。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许秋雨抬起头。 她的视线正好对上了大力的下巴和喉结。那颗喉结的轮廓像一块凸出来的铁疙瘩,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滚动。 再往上,是一张线条粗犷却带着憨笑的脸。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谢、谢谢许老师。”大力往后退了一步,嘿嘿挠了挠头,“俺走了。” “嗯。”许秋雨的声音轻了三分。 大力弯腰出了门,走到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五月的风吹在脸上,爽快。 他掰着手指头心算了一下。今天供销社换了六十四块钱和一堆票据,又在许秋雨这里埋下了“识字”的合法链条。一趟公社,收获满满。 刚走到小学校门口的时候,大力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校门外的供销社门口台阶上,站着几个人。 三个男人,穿着半新不旧的中山装,脚上蹬着绿胶鞋。不像是公社的干部,也不像是屯子里的社员。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国字脸,头发梳得溜光,手里夹着一根上海产的飞马牌香烟。 他们正跟供销社的吴老头说话。 吴老头指了指大力走去的方向,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 领头的国字脸顺着吴老头的手指看过来,目光落在了大力的后背上。 “就是他?”他把烟头弹了出去,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就是这傻子。”吴老头点了点头,“昨个晚上拿把破铁叉,一个人单杀的五百斤独眼猪王。” 国字脸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身后的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力没有回头。 但他的后脖梗子上的汗毛,竖起来了。 第31章 绿胶鞋街头挡路,捏爆钢胆震双雄 大力牵着牛车拐过供销社的墙角,心里头还在盘算着今天这一趟公社的收获。 六十四块钱现金,一堆工业券和布票,外加在许秋雨那里埋下的“识字”链条。前世做了三十年生意的人都知道,最值钱的从来不是现金,而是信息差和话语权。 他嘴角微微翘了翘,刚要拽着牛绳往大路上走,脚底下突然顿住了。 前面的巷子口,三个人影横在了路中间。 就是刚才在供销社门口盯着他看的那仨。 领头的国字脸站在正中间,左手揣在中山装兜里,右手盘着两个铁球,发出有节奏的咔咔声。他身后两个手下,一个精瘦,一个矮壮,都半眯着眼睛打量大力。 大力的脑子在零点一秒内就完成了判断。 不是公社的人。不是县里的干部。中山装的料子是呢子的,虽然旧了但剪裁讲究。绿胶鞋是青岛产的双星牌,这年头不是谁都穿得起。飞马烟更不用说,上海产的高档货。 道上的人。而且不是小道上的,是大道上的。 大力立刻把表情调成了他最拿手的那种,嘴巴半张,眼神涣散,下巴微微前探,活脱脱一个刚从地里拔草回来的憨子。 “哎,小伙子。”国字脸率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哈尔滨口音的卷舌味儿,“你就是昨个晚上,一个人打死五百斤独眼猪王那个?” 大力眨巴了两下眼睛,嘿嘿傻笑了一声:“啊?猪?俺打过猪。猪肉挺好吃的。” 国字脸和身后的精瘦汉子对视了一眼。 精瘦汉子从兜里掏出两包大前门,啪地拍在了旁边的石墩子上,推了过来:“兄弟,抽烟。” 大力看都没看那烟,目光落在了国字脸胸前别的那枚钢笔上,伸手就要去摸:“这啥?亮唰唰的。” 国字脸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大力的手。他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小伙子,我姓刘,从哈尔滨来的。听说你打猎挺厉害,咱们交个朋友。” 大力挠了挠后脑勺:“啥朋友?俺有朋友,俺家里人就是俺朋友。” 刘国字脸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他手里的铁球转得更快了,咔咔声在巷子里回荡。 “是这么个事儿。”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你以后打的皮子、熊胆、鹿茸,都给我。我出高价,比供销社的收购价翻一番。” 大力歪着脑袋,一脸茫然:“啥皮子?俺就打猪。猪皮?猪皮不值钱吧?” 精瘦汉子忍不住了,嘴里啧了一声:“跟傻子说不通。” 矮壮汉子也凑过来,声音粗噶噶的:“刘哥,这货是不是真缺心眼啊?你看他那眼神,跟咱村养的苞米地看门狗似的。” “闭嘴。”刘国字脸抬手制止了两人,继续盯着大力的眼睛看了几秒。他在道上混了二十年,见过太多装傻充愣的人,但面前这个…… 目光是真的空洞。呼吸是真的均匀。站姿没有任何防备,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跟个木桩子一样。而且他的目光盯着自己胸口的钢笔,嘴角还挂着涎水。 这他妈是真傻。 一个真傻子能徒手打死五百斤的独眼猪王? 刘国字脸心里的警惕反而更强了。他叹了口气,换了个路子。 “小兄弟,你听话。”他放软了语气,凑近了一步,“以后你打着好东西,别往供销社送。供销社那帮孙子收你的货,一张皮子才给六块钱,你知道到了哈尔滨值多少吗?六十!” 大力睁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形:“六十?那咋不都搁哈尔滨卖呢?” “这不就对了嘛!”精瘦汉子一拍大腿,“所以咱刘哥来了,专门帮你卖好价钱!” 大力挠了挠腮帮子,嘴里嘟囔着:“帮俺卖……那你们咋挣钱呢?”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精瘦汉子和矮壮汉子又互相看了一眼。这个问题从一个傻子嘴里问出来,意外地扎心。 刘国字脸眼皮跳了一下,笑容更深了:“咱们啊,挣个辛苦费。放心,亏不了你。”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毛票,数了五张大团结,啪啪啪拍在石墩子上。“五十块钱,就当交个见面礼。你以后打了好货,往公社旅社那边递个信儿,有人来找你收。” 五十块。 大力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前世他随手给门卫发的红包都比这多。这帮人想用五十块钱把一个活生生的移动版碎骨机收编? 但表面上,大力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迅速黯了下去。他咽了口唾沫,伸手去够那些钱,手指头刚碰到票子边,又缩了回来。 “俺娘说了,不能拿别人的钱。”他嘟囔着往后缩了一步。 刘国字脸眉头一皱。他身后的矮壮汉子终于不耐烦了,往前一步,伸手就拍向大力的肩膀:“哎我说你这傻子,给你脸了是不是?咱刘哥……” 他的手还没碰到大力的肩膀。 大力突然往后一缩,像被蛇咬了一样弹开半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发出了一声惊叫:“别打俺!” 矮壮汉子一愣,本能地就要继续往前够。 就在这个瞬间,大力的右手闪电般地抓住了矮壮汉子的手腕。 不对。 不是手腕。 是连着手腕上方、刘国字脸盘着铁球的那只手,一并抓住了。 大力的五根手指头像五根铁钳子一样,同时扣住了矮壮汉子的腕骨和刘国字脸的手背。他那张傻脸上全是惊恐的表情,嘴里还在喊着:“别打俺!别打俺!俺害怕!” 刘国字脸的脸色在一瞬间就白了。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手里的两个精钢健身胆正在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缓缓挤压。 这两个铁球是他花了大价钱从军工厂退下来的废料里淘的,硬度比普通铁高出一大截,他盘了三年都没磕出一个坑。 此刻,铁球的表面正在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金属变形声。 “嘎吱……嘎吱……” 刘国字脸的额头上爆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想挣脱,但大力那只手就像是焊在了他手上,纹丝不动。 矮壮汉子的情况更惨。他的腕骨被大力的指头捏得咔咔作响,痛得嘴角直抽搐,却连一声叫都不敢喊出来。他在道上混了十几年,挨过刀挨过棍子,但从来没有被人用几根指头就捏得骨头要碎的。 精瘦汉子站在后面,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喀嚓。” 一声脆响。 刘国字脸手里的两个精钢健身胆,被大力的掌心压力生生捏成了两个扁铁饼。变形的铁皮边缘刺入了他的掌心,渗出几滴血来。 大力松了手。 他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恐惧跟变戏法一样收了回去,换成了那种标志性的傻笑。 “嘿嘿。”他挠了挠头,弯腰把牛绳拾起来,嘟囔了一句,“那个……俺要回家吃饭了。俺娘做的酸菜炖大骨头,不早点回去就凉了。” 说完,他一扯牛绳,牵着那头慢悠悠甩尾巴的老黄牛,大步流星地往巷子外走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大力甚至还回头傻呵呵地冲三人摆了摆手:“你们也回家吃饭吧!天快黑了!” 巷子里,三个人像三根木桩子一样杵在原地。 远处传来供销社吴老头拎着门帘子探头张望的动静,看了一眼三人的惨样,又缩了回去。 刘国字脸低头看着自己手里两坨面目全非的废铁,手掌上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在道上被人砍过三刀,拿烟头烫过别人的脸,但这辈子头一回被人用手指头捏出了冷汗。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回去。跟赵爷说。” 精瘦汉子咽了口唾沫:“说啥?” “就说……”刘国字脸把那两坨废铁揣进兜里,声音发紧,“就说这个傻子,不是人。” 矮壮汉子蹲在地上揉着自己快要碎了的腕骨,龇牙咧嘴地补了一句:“刘哥,我他妈的手骨头……响了三声。三声啊。这玩意儿是人能掐出来的力气吗?” 精瘦汉子蹲下来帮他揉手腕,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你说他是真傻还是装的?真傻的话……那就是天生神力。装的话……那可就更吓人了。” 刘国字脸没接话。他点了根飞马烟,深深吸了一口,看着大力和老黄牛消失在土路尽头的背影,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能用手掌捏碎军工级精钢。 这种力量,要是能为赵爷所用…… 他把烟头弹到了墙根,转身朝反方向走去。“走。今晚赶回哈尔滨,这事儿耽搁不得。” 大力赶着牛车走在回靠山屯的土路上,五月傍晚的风吹得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哗哗直响。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场面,心里头松快得很。 这帮人来路不小,但路子对了。前世搞地产那些年,跟各路牛鬼蛇神打交道的经验告诉他,这种人不怕你狠,就怕你傻。你越精明,他越觉得你能合作,越想拿捏你。你越傻,他越拿不准你的底细,反而会主动来贴。 但这事不急。 放长线钓大鱼。前世七十五年的人生教会他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让钱来找你,而不是你去找钱。 牛车吱呀吱呀地翻过最后一道坡。夕阳把土路染成了橘红色,路边的苞米地里传来几声蛤蟆叫。 大力深吸了一口气。泥土味儿、青草味儿、还有远处谁家灶台飘来的柴火烟味。前世住在三十楼的顶层豪宅里,闻到的永远是中央空调吹出来的消毒水味儿。哪有这个好闻? 靠山屯的泥草房子出现在了视野里。 大力远远就看见程家大门口围了一圈人。 七八个人堵在院子门口,叽叽喳喳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打头的是村里的刘会计,穿着件灰扑扑的制服,叉着腰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一边指着院子里面一边嚷嚷。 “孙桂芝!你家那两百斤猪肉,马大队长凭啥全分给你们?大队的集体财产,得按人头分!”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屯民也跟着起哄:“就是!凭啥他一个傻子打的猪,你们家吃独食?” “人家猎神打的猪,你咋不去打呢?你打得死吗?”有个老太太站在人群外面,小声怼了一句,被旁边的人一瞪,又缩了回去。 大力的眼睛眯了一下。 又来一个找死的。 他一扯牛绳,老黄牛哞地叫了一声,大步朝程家门口走了过去。 第32章 红眼病借机打镰刀丈母娘泼水护本家 大力还没走到程家门口,就听见了孙桂芝的大嗓门。 “***!你他妈再往前一步试试!老娘今天泼死你个王八犊子!” 大力一看,好家伙。 孙桂芝站在院子门口的台阶上,两只手端着半铁锅滚烫的猪食泔水,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她的头发散了几缕,脸涨得通红,眼珠子瞪得溜圆,跟一头护崽的母狼似的死死守着大门。 晓兰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右手提着切肉用的剁骨刀,刀刃上还带着猪油的反光。她一手叉腰,嘴皮子比她娘还利索:“哪个龟孙子不要脸的,打的猪是你打的还是你家祖坟冒烟打的?有本事你去苞米地里单挑那五百斤的独眼猪王啊!” 晓竹拉着晓菊缩在院子里面的柴火垛后头,两个人脸色煞白,紧紧攥着对方的手。 台阶下面,刘会计叉着腰站在最前头,后面跟着五六个赖汉,个个横眉竖眼的。 “孙桂芝,你别泼辣!”刘会计把手里的小本子往空中一晃,“我是大队的会计,管的就是公家财务!那猪是在集体的苞米地里打的,就是集体的牲畜,凭啥全归你们一家?马大队长偏心眼的事我已经记下来了,回头到公社告他去!” 旁边一个歪嘴赖汉跟着帮腔:“就是!六户人家就分了三十来斤碎肉碎骨头,你们家独吞两百斤?天底下有这个道理吗?” “你们家独吞两百斤”这话一出,后面几个看热闹的屯民也跟着交头接耳起来。 大力在人群外面站住了脚。 他没急着往前冲。 前世做地产的时候,他见过太多这种带节奏的人。先占理、再裹挟、最后造既成事实。刘会计这套路一点都不新鲜,就是借公家的名头抢私人的东西。 关键是,程家的女人们已经不是一年前那群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她们变了。 是他改变了她们。 “你想告就告!”孙桂芝的大嗓门像打雷一样,“马大队长亲口说的,谁打的猪谁分!你***有本事你去打一头回来,两百斤全给你,老娘绝不吭一声!” “孙桂芝你……” “你啥你!”孙桂芝一步跨下台阶,那半锅滚烫的泔水朝前一泼。 “哗啦”一声,热气弥漫。 泔水没有正面泼到刘会计身上,但溅起的热汤星子飞了他一脸一脖子。刘会计嗷地叫了一声,往后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疯了你!泼人!”刘会计捂着脖子跳起来。 “老娘泼的是猪食!猪来抢食老娘就往猪身上泼!”孙桂芝把空铁锅往地上一摔,双手叉腰,“谁再上前一步,老娘锅底下还有一锅刚烧滚的!” 后面几个赖汉的脚步明显迟疑了。 但刘会计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在屯子里好歹也是个有本本的干部,被一个寡妇当着全村人的面泼了猪食,这脸往哪搁? “好啊你孙桂芝!”他咬牙切齿地朝后面招了招手,“上!把门给我推开!肉该充公就充公!” 两个赖汉壮了壮胆子,一左一右朝院门口走过去。 晓兰的剁骨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铛”的一声剁在了门框上,木屑飞溅。 “谁他妈的敢动一步,老娘先卸他一条胳膊!”晓兰的眼睛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和杀气,“你们这群不要脸的东西!我们家的人拿命去打猪,你们躲在被窝里放屁,现在跑来抢肉?你们还是人吗?” 两个赖汉被她的气势镇住了,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迈步。 “一个寡妇门子,三个女流之辈,还敢动刀?”刘会计急了,回头朝人群嚷嚷,“都看着干嘛呢?她真敢砍吗?” 歪嘴赖汉壮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 一只大手从后面伸过来,捏住了他的后脖颈。 歪嘴赖汉浑身一僵。他扭头想看,但脖子被死死攥着,完全转不动。 然后他的身体就离开了地面。 两只脚在空中蹬了两下。 “噗通。” 歪嘴赖汉整个人被提起来,像扔沙包一样丢进了院墙外的烂泥坑里。 泥浆飞溅了三尺高。 另一个赖汉还没反应过来,后脖颈上也多了一只铁钳子般的大手。 “噗通。” 又一个被甩进了泥坑。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大力站在人群正中间。他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一米八五的身板像一面肉墙一样堵在了程家大门前。 “嘿嘿。”他咧嘴笑了一下,眼神傻乎乎的,但那两只手上还沾着泥。 刘会计的腿肚子抽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面前这个傻子,就是前天晚上赤手空拳把五百斤野猪王的脸骨锤碎的那个怪物。 “大、大力,”刘会计干笑了两声,往后退了半步,“你别误会,我这是为了大队的……” 大力没看他。 他低下头,看着院门口那块两百来斤重的青石门墩。这块石头是早年间修院墙时候垒的,又厚又硬,在门口蹲了少说也有二十年了。 大力抬起右脚。 “咔嚓。” 一脚踩下去。 青石门墩从正中间裂开了一道蛛网状的裂缝。碎石渣弹了出来,有一块飞到了刘会计的脚面上,痛得他龇牙咧嘴。 那块石头还没彻底碎裂,但裂缝已经从顶部一直延伸到了底座,像被雷劈过一样。 院子里一片死寂。 连风都停了。 大力抬起头,傻呵呵地看着刘会计,嘴里嘟囔了一句。 “刘叔,那个……俺不太懂你说的充公不充公的。俺只知道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院子外五六十号人听得清清楚楚。 “谁抢俺家的肉,俺就去他家吃他的大腿肉。” “嘿嘿。” 他又笑了笑。 像个真正的傻子一样天真无害。 但他刚才一脚踩碎的那块两百斤青石门墩,此刻正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燃烧。 刘会计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死灰色。他嘴巴张了两下,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走、走走走……”他转身就跑,连掉在地上的小本子都没捡,“误会,都是误会!” 跟在他后面的赖汉们跑得更快。有一个跑的时候腿直打哆嗦,一个趔趄差点摔进刚才那个赖汉被扔进去的泥坑里。 泥坑里那两位正爬起来,浑身上下跟泥猴一样,灰溜溜地屁股一拍就往自己家方向狂奔。 看热闹的屯民也三三两两地散了。有几个心里明白的老人家走之前偷偷冲孙桂芝竖了个大拇指。 众人散尽。 孙桂芝的腿突然一软,扶着门框蹲了下来。刚才撑着的那股子血气一泄,她的手在发抖,眼眶红了。 “娘!”晓兰扔了刀跑过来扶她。 “没事。”孙桂芝使劲儿吸了吸鼻子,用袖口擦了一把脸,“没事……大力回来了就没事了。” 大力走到她面前,弯下一米八五的大个子,伸手把孙桂芝从地上拎了起来。他的大手托着她的胳膊肘,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传到了她的皮肤上。 “娘,以后他们再来,你别泼了。”大力嘿嘿笑了两声,“留着那锅猪食。俺倒他嘴里去。” 孙桂芝被他这句话逗得又气又笑,一巴掌拍在他的胸膛上,手心却被那块硬得像铁板一样的胸肌弹了回来。 她的脸莫名地红了一下。 晓竹和晓菊从柴火垛后面钻出来,小跑着扑到大力身上,一个抱腰一个扯袖子,叽叽喳喳地喊着“大力哥你可算回来了”。 大力一手一个,把两个小丫头拨拉开,扭头看了一眼门框上被晓兰剁出来的那道深深的刀痕,咧嘴乐了。 “二姐这刀法成啊。比俺剁骨头还利索。” 晓兰正蹲在地上捡刀,听见这话,手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大力那张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色的脸,心跳咚咚咚地擂鼓一样。 刚才她是真的害怕。 怕那帮人冲进来。 怕一家子女人护不住这些肉。 但大力回来的那一刻,从后面伸出手把人像小鸡一样扔出去的那一刻,她的恐惧瞬间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一种比恐惧更烫的东西。 从脚底板一直烧到了头顶。 她站起来,走到大力身边。 装作若无其事地把剁骨刀往案板上一搁,然后突然伸手攥住了大力的胳膊。那条胳膊比她的大腿都粗,青筋在皮肤下面隐隐鼓着。 她的手指头捏上去,硬得像铁。 “今晚……”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大力能听见,嘴唇贴着他耳边的空气,热气扑在他的耳垂上,“来后院地窖。二姐教你查算盘账。” 大力嘿嘿傻笑了一声:“查账?俺不会算账啊。” 晓兰的指甲掐进了他胳膊上的肌肉里。 “叫你来你就来。” 她松了手,转身往灶房走,后背绷得笔直,但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大力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了个白眼。 查账?后院地窖里查账?大姐刚归了心没几天,二姐就忍不住了。 前世做了四十年光棍的陈大力,此刻只想说一个字。 成。 第33章 地窖藏香算红账,烈马归槽逢甘霖 夜深了。 程家的院子里没了白天的喧闹,只有墙角蛐蛐的叫声和远处传来的一两声犬吠。 孙桂芝和晓竹、晓菊早就睡了。晓梅也回了自己的西厢房,临走前看了大力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缱绻和心满意足。 大力躺在东厢房的炕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盯着房梁上挂着的一串干辣椒发愣。 他没发愣。 他在等。 半柱香的工夫后,后院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像是地窖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大力翻身坐起来,穿上布鞋,猫着腰从东厢房的后窗翻了出去。 五月的夜风带着泥土的潮气,后院的菜地里种着大葱和白菜苗,踩上去软绵绵的。大力绕过猪圈,走到后院最角落的那个地窖口。 地窖的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大力弯腰钻了进去。 木梯子嘎吱响了两声,他的脑袋差点顶到地窖的横梁。这地窖是早年间挖的,存过冬白菜和土豆用的,深有七八尺,但空间不大,也就一间半炕的面积。四块土墙上挂着几串晒干的辣椒和大蒜编,弥漫着一股泥土和土豆发酵混合在一块的气味。 晓兰坐在铺了草席的土台子上。 她面前摆着一盏豆油灯,火苗只有黄豆粒大小,忽明忽暗地摇,把她的影子晃得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她换了衣裳。 白天那身干活穿的旧棉袄换成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薄衫,领口的纽扣系到了第二颗,锁骨下面的一小片皮肤在灯火下像抹了一层蜜。头发也重新梳了,乌黑的辫子搭在右肩上,辫梢系了一根红绳。 大力的脚步停在了梯子最后一级上。 前世七十五年的人生阅历告诉他,一个女人在深夜换了衣裳、梳了头发、在一个隔音的地下室里等你,她绝对不是来跟你查账的。 但他还是要装。 “二姐,”大力嘿嘿挠了挠头,“俺来了。查啥账啊?” 晓兰没抬头。她低着脑袋,手指头一张一张地翻着面前铺开的一沓钞票和布票。 “你过来。”她的声音闷闷的。 大力走过去,在她旁边的草席上一屁股坐下来。地窖太矮,他一坐下,那宽厚的肩膀和晓兰的肩头就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豆油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你看。”晓兰终于抬起头,指着面前那些钱票,声音有点发紧,“前天你去公社换的六十四块钱,加上之前攒的,一共是一百三十七块六毛。布票十二尺半,工业券两张。” 大力老老实实地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票子,点了点头:“挺多的。” “挺多的?”晓兰的嘴角抽了一下,“你知道咱们家以前一年能挣多少钱吗?” 大力摇头。 “二十块。”晓兰的声音突然哑了,“二十块钱。全家五口人加一个你,六张嘴,一年到头的工分换出来二十块钱。买盐买酱油买针线,剩不下一分。逢年过节连一块布都扯不起,晓菊的棉袄是用面袋子改的,裤腿短了半截缩在屋里不敢出门。” 她的眼眶红了。 “可你来了以后……”她低头看着那些钱票,手指头在一张大团结上摩挲着,“不到三个月,家里攒了一百多块钱。有肉吃、有布穿、有自行车骑。今天那些王八犊子来抢肉,娘泼他们猪食,我拿刀砍门框,我他妈的以前敢吗?”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一种压了太久太久的东西。 “我不敢。以前赵四海上门催粮的时候,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被前婆家赶回来的时候,我跪在院子里哭了一宿,不敢让娘看见。这个屯子里谁见了我不是‘寡妇’‘扫把星’‘克夫命’?我算个什么东西?”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但你来了。” 她死死地盯着大力的眼睛。 “你来了以后,我不怕了。你杀猪、打人、挣钱、踩碎石头。你站在门口的时候,谁都不敢朝这个院子看一眼。你把账本交给我管的时候,全天底下第一个拿我当人的男人,就是你。” 大力的傻笑僵在了脸上。 不是演的。 是真被晃了一下。 前世他是地产大亨,身边莺莺燕燕无数,但从来没有一个女人用这种又狠又真的眼神看过他。那些女人看的是他的钱,看的是他的权。面前这个泼辣二姐看的是他站在门口的影子。 是他的力量给了她一个不用跪着活的理由。 “二姐……”大力张了张嘴。 晓兰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她猛地扑了过来,双手死死攥住了大力的衣襟。她的额头撞在他的胸膛上,像一只拼尽全力冲刺的小马驹。 “你别说话。”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哭腔和热气,“你就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大力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叹了口气。 不装了。 他的右手抬起来,按在了晓兰的后脑勺上。那只手大得能整个覆盖住她的脑袋,粗糙的掌心碰到她柔软的头发,就像砂纸贴在了丝绸上。 晓兰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然后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头收得更紧了。 “你……”她的声音发颤,“你不是傻子。” 大力没回答。 “你不是。”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泪痕还挂在脸颊上,但眼神像烧红的铁。“你从来都不是。从你当着我的面把那三百斤粗柴甩回来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不是。” 大力低头看着她。 灯火映在她湿漉漉的眼睛里,像两颗烧得滚烫的琥珀。 他的嘴角勾了一下。不是傻笑,是一个真正的、属于前世商业大亨陈大力的笑容。 “二姐,你管得了账,管得了我不?” 晓兰的呼吸猛地粗重了。 下一秒,大力的手从她的后脑勺滑到了她的腰间,整个人像一座山一样压了下来。 他一翻身,把晓兰按在了铺着草席的土台子上,两只手钳住了她的手腕。 晓兰挣了一下,根本挣不动。 她看着头顶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傻笑,只有一双幽深的、带着征服欲的眼睛。 “你这个瘪犊子……”她的声音碎成了呢喃。 大力的嘴贴在她的耳边,声音低沉而滚烫。 “从今天起,这个家的账,你管。但你二姐自己,归俺管。成不成?” 晓兰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她的嘴角在笑。 “……成。” 地窖里的豆油灯晃了两晃,然后灭了。 黑暗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草席的沙沙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豆油灯重新被点亮的时候,晓兰窝在大力的胳膊弯里。她的碎花薄衫皱成了一团,辫子也散了,红绳不知道掉到了哪里。 但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像一匹跑了很久很久的烈马,终于找到了一个值得停下来的槽头。 “大力。”她的声音又软又哑。 “嗯。” “家里还有一笔暗账。” 大力的耳朵竖了起来。 “娘藏了二十块钱在灶台底下的砖头缝里,那是留着万一哪天揭不开锅保命用的。”晓兰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晓竹的棉被底下压着三尺蓝布,那是她偷偷攒了两年想给你做件新衣裳的。晓菊……晓菊掌心里一直捏着一颗玻璃珠,是你从公社给她带回来的,她当宝贝似的天天揣着。” 大力的喉结动了一下。 “以后这些事你都不用操心了。”他的声音低低的,“想穿啥穿啥,想吃啥吃啥。俺的女人,不用再在砖头缝里藏保命钱。” 晓兰的手指头揪着他胸口的衣服,揪得死紧。 “你真不是傻子。” “嘿嘿,俺就是傻子。”他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傻模样,“二姐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俺一个字没听懂。” 晓兰气得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然后她笑了。 带着眼泪笑的。 两个人在地窖里又静静地待了一会儿。地上的凉气慢慢渗上来,晓兰缩了缩肩膀,更紧地往大力的胳膊弯里钻。 “走吧。”大力拍了拍她的背,“再不上去,明天起不来炕。” 晓兰嘿了一声,但没动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坐起来,拿起地上散落的红绳重新绑了辫子,理了理皱巴巴的薄衫,蹭蹭地先爬上了梯子。 大力在下面托了她一把,托的位置有点不对,晓兰回头瞪了他一眼,他嘴角一咧,嘴里嘟囔:“俺手滑。” “滑你个头。”晓兰拍了他的手一下,但声音里全是嗔怪的娇。 两个人先后翻出地窖,各回各屋。全程没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大力从东厢房出来,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噼里啪啦地响。 他扛着锄头朝屯东头的大地走,准备去上工。五月的清晨空气冷飕飕的,露水打湿了草叶子,踩上去嘎吱作响。 刚走到屯东头的地头,远远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叫声。 有个社员上气不接下气地从苞米地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不好了!不好了!上海来的那个女知青被拖拉机卷底下了!快来人啊!” 大力的脚步一顿。 然后他扔了锄头,朝出事的方向跑了过去。 第34章 惊魂履带救娇花,满工分换女知青 大力跑到屯东头的大地时,已经围了一圈人。 老旧的东方红拖拉机歪在地头,柴油机还在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后面挂着的犁铧斜扎在泥地里。驾驶员老李头满脸苍白地站在旁边,两条腿打哆嗦,嘴巴一张一合地喊着什么,但声音被柴油机的轰鸣盖住了。 大力挤开人群往前一看,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个女孩子倒在拖拉机的左后方,半条腿压在了履带前面不到半尺的位置。她穿着件城里人才有的白底蓝花罩衫,头发散乱,脸色惨白,人已经昏过去了。 拖拉机还在往后倒。 老李头刚才挂了倒挡下车检查犁铧,结果离合器没踩死,拖拉机带着惯性往后溜。 “快把车停了!”有人喊。 “停不了!老李头够不着驾驶室!” “拽人!赶紧把人拽出来!” 几个社员冲上去想拉那女孩子,但她的衣角已经绞进了履带链条的缝隙里,扯不动。而拖拉机还在一寸一寸地往后退,铁履带压过泥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离她的小腿只有十几公分了。 大力没犹豫。 他两步冲上前,没有去拽人。 他左手一把抓住了拖拉机左侧履带的导向轮边缘。 那是一块铸铁件,边角锋利,沾满了泥和机油。 大力的五指扣住铁轮边缘,掌心传来冰冷的金属质感。他整个人蹲了下来,两条大腿像两根粗壮的柱子一样撑住地面,后背的肌肉在薄衫下面隆起一道道棱线。 然后他发力了。 “嗡……” 拖拉机的柴油机发出一声闷吼,像一头被拽住尾巴的铁牛。 履带的转动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然后停了。 两吨重的拖拉机,被大力一只手卡住了导向轮,硬生生地定在了原地。柴油机剧烈地颤抖着,排气管喷出大股黑烟,但轮子一寸都动不了。 围观的社员们全愣住了。 “我草特妈的……”有个老社员嘴里的旱烟袋掉在了地上。 大力顾不上别人的反应。他另一只手伸过去,四指扣住那女孩子的后腰,像拎一只猫崽子一样把她从履带前面提了起来。 “咔嚓”一声轻响,她衣角绞在链条里的布丝被大力直接扯断了。 大力把她抱到了三米开外的田埂上放平,然后松开了左手。 失去了阻力的拖拉机猛地往后窜了两尺,柴油机剧烈抖动了两下,发出一声如同哀嚎般的“噗”,然后熄火了。 大力甩了甩左手。手掌上被铸铁边缘磨出了几道红印子,不深,但渗出了一层血丝。 他蹲下来,看着田埂上昏迷的女孩子。 瘦得跟只小鸡崽子似的。手指头细长,指尖上全是血泡和泥巴。脸蛋小小的,皮肤白得像白面馒头,跟屯子里晒得黑红的姑娘们完全不一样。 大力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前世他见过太多这类女孩子。大城市上海来的,家里大概条件不差,从小笔墨纸砚养大的,被一纸文件发配到这种零下三十度的兴安岭山沟里,干的是扁担压膝盖的重体力活。搬运三十年后的金融期货来形容,就是让一个室内设计师去工地搞钢筋。 死都能累死。 “醒醒。”大力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喂,醒醒。” 女孩子的眼皮抖了两下,睁开了一条缝。 入眼的是一张黑黢黢的大脸,嘴巴咧着傻笑,露出一口白牙。 她吓得一激灵,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后背抵在了田埂上,缩不动了。 “别怕。”大力嘿嘿笑了笑,“俺把你拽出来了。你刚才差点被铁壳子轧着。” 女孩子的眼神从惊恐变成了茫然,然后慢慢地对上了焦距。她看见了面前这个男人。 一米八五的身板,肩膀宽得像一面门板,胸口的薄衫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把底下鼓胀的肌肉线条勾得一清二楚。一双手大得瘆人,手指头比她的手腕还粗。 但他的眼神是傻乎乎的,像个大号的孩子。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上海口音的软糯。 “嘿嘿,俺叫大力。” “你……你刚才用手把拖拉机停下来的?” “拖拉机?就那个铁壳子?”大力回头看了一眼歪在地头的东方红,“那玩意儿没劲儿,俺家那头牛比它劲儿大。” 周围的社员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猎神就是猎神,一只手就把两吨的铁壳子定住了……” “这还是人吗?这他妈是牲口吧?” “怪不得人家能把五百斤猪王生撕了……”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马大队长闻讯赶来,看见沈静姝坐在田埂上哭,看见拖拉机歪在地头熄了火,听明白了前因后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老李头!你他妈的怎么开的车!”他先骂了驾驶员一通,然后转头对着那几个缩在一边瑟瑟发抖的知青吼,“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小祖宗!一个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来了三天了,苞米种子泡坏了两筐,锄头抡折了三把,现在又差点出人命!秋天你们拿什么换口粮?喝西北风啊?” 几个知青低着头不敢吭声。沈静姝更是缩在田埂上,双手捂着满是血泡的掌心,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大力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的手指头可以弹钢琴,可以拿钢笔,但就是拿不了锄头。他前世九十年代打拼地产的时候,跟很多当年知青回城的老干部合作过。那些人提起下乡的日子,没有一个不抹眼泪的。 然后他走到马大队长面前,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 “马叔。” “咋了?”马大队长正一肚子火。 “那个……”大力的眼睛朝沈静姝的方向瞟了一下,“这个女的细皮白肉的,干不了粗活,十个手指头全是泡,一使劲就得往地上倒。” 马大队长皱了皱眉:“那咋办?总不能白养着她吧?” 大力挠了挠脑门,一脸为难的样子:“俺力气大,一天顶两个人的活儿。马叔你看这行不行,俺每天多挣十个工分记到她头上,让她别下地了,帮俺记个账读个报啥的。俺不认字,好多东西看不懂。” 马大队长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大力两眼。这个傻小子一天的活儿量确实能顶两三个人,前两天刚把五百斤的猪王都拍死了,多挣十个工分那对他来说跟玩儿似的。 而且这批知青确实让他头疼。干不了活还得管饭,上面压下来的政治任务又不能往回退。要是猎神愿意拿自己的工分养一个,那至少解决了一个名额。 “你是说让她跟着你?”马大队长拧着眉毛。 “嘿嘿,不是跟着俺。”大力摆了摆手,“就是帮俺记个数。俺打猎打多少皮子、卖多少钱,俺自己数不清。让她帮俺记着,算是个活儿。” 马大队长想了想,终于点了头:“成。从今天起沈静姝的名字挂在你的小组底下。但丑话说在前面,她的口粮从你的工分里扣。” “行。”大力答应得干脆。 马大队长转身走了。 大力蹲回沈静姝面前。 “喂,以后你跟着俺。”他伸出那只比她脑袋还大的手掌,“俺叫大力。不过俺告诉你,俺可不认字,你得帮俺认。” 沈静姝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浑身上下散发着泥土和汗水气息的巨大男人。 他的嘴角挂着傻乎乎的笑。 但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就在十分钟前,这双手一只卡住了两吨重的拖拉机导向轮,另一只手把她像提小猫一样从履带底下拽了出来。 她的手指头颤抖着,慢慢地搭在了大力的掌心上。 他的手掌粗糙、滚烫,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板。 但她从来没有握过这么有安全感的手。 “谢……谢谢你。”她的声音很小。 大力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拍了拍她肩膀上的土:“走,跟俺去登记工分。别哭了,哭起来磕碜。” 沈静姝被他这句话弄得哭笑不得。 她低着头跟在大力身后往回走。他的背影宽厚得像一堵墙,挡住了五月上午的阳光,也挡住了她来到这个陌生屯子以来所有的恐惧和无助。 这个傻子,救了她的命。 还给了她活下去的资本。 大力走在前面,心里却在盘算。 这个女知青是上海来的,家里条件肯定不差。上海有什么?真丝、蓝印花布、海鸥牌缝纫机、上海牌手表。这些东西在东北山沟里是硬通货,比钱都好使。如果能通过她家里的关系,打通南方的物资渠道…… 前世做了三十年生意的商业直觉在脑子里抽了抽筋。 不急。先让她活下来。活下来了,才有后面的事儿。 傍晚时分,大力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巴。干了一天活儿,他连气都没喘粗一口。 走到屯子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前面的大路上,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正颠颠簸簸地朝靠山屯开过来。车顶上插着一面小红旗,车门上印着几个白色大字。 公社武装部。 吉普车在大队部门口停下来。车门一开,下来一个穿着四个兜干部服的中年人和一个扛着相机的年轻人。 中年人一下车就扯着嗓子问:“马大队长在不在?我们公社武装部的!来找你们靠山屯那个一个人打死五百斤独眼猪王的同志!” 大力的眼皮跳了一下。 然后他嘴角微微翘了翘,扛着锄头,不紧不慢地朝大队部走了过去。 第35章 武装部登门发步枪黑市大鳄深夜抛饵 大队部的院子里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全屯子大半的人都挤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连隔壁张大娘家拴在树上的黄狗都叫了起来。 公社武装部的吉普车停在大队部门口,车门敞着,那个穿四个兜干部服的中年人正站在大队部的土台子上,手里举着一面锦旗,锦旗上绣着八个大字:除害猎英,为民立功。 他姓周,是公社武装部的干事,旁边那个扛相机的年轻人是县报的通讯员。 马大队长站在周干事旁边,脸上的笑跟开了花一样。 “同志们!”周干事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前些日子,你们靠山屯出了一件大事。一头五百斤重的独眼野猪王祸害春耕庄稼,你们屯子里有位同志,一个人、一把铁叉,在夜里单枪匹马把这头猪王打死了!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大无畏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大力站在人群中间,一脸茫然地四处看。他穿着件打了三个补丁的旧汗衫,裤腿上还沾着地里的泥巴,头发乱糟糟的,活脱脱一个刚从苞米地里拔草出来的庄稼汉。 “陈大力同志!请上前来!”周干事冲他招手。 大力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一声,拖着步子走上了土台。 周干事拉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两下,然后对着人群说:“经公社武装部研究决定,任命陈大力同志为靠山屯民兵狩猎队队长!配发七九式半自动步枪一支,子弹五十发!红袖标一条!” 他说完,旁边的通讯员从吉普车后座上搬出了一个长条形的帆布包和一个木箱子。 帆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支崭新的七九式半自动步枪。枪身涂着黑色的烤蓝漆,枪管上还带着轻微的机油味。木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五十发黄澄澄的7.62毫米步枪弹。 大力的眼睛亮了一下。 前世他玩过各种名枪,什么***什么沙鹰,但在1973年的东北,一支正规编制的半自动步枪,那就是官方认证的尚方宝剑。有了这把枪,他打猎就有了国家背书,谁也别想拿“私自狩猎”的帽子来扣他。 但他的表情管理依然到位。 “这啥?”大力接过步枪,歪着脑袋看了看,嘿嘿笑着把枪在两只手之间抛了一下。 七斤半重的步枪在他手里跟一根烧火棍似的,轻轻松松地抛起来接住,再抛起来再接住。 台下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可是铁家伙。这傻子拿着跟玩儿似的。 周干事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了起来:“好力气!不愧是猎神!来来来,拍张照!” 通讯员举起相机,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大力被人推到台子正中间,左手举着锦旗,右手扛着步枪,一脸傻呵呵的笑。 台下,程家的女眷们站在最前排。 孙桂芝双手攥在一起,眼眶泛红。她看着台上背枪扛旗的大力,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十年了。程家被欺负了十年、被人看低了十年、被人当软柿子捏了十年。今天,公社的吉普车开进了靠山屯,是来给她家的男人发枪的。 晓兰站在她娘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力。她的手心攥出了汗。昨晚在地窖里,这双手按住了她的手腕。现在这双手举着步枪站在台上,全屯子的人仰着脖子看他。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这是她的男人。 晓竹和晓菊挤在人群里,兴奋得小脸通红。晓菊踮着脚尖想看得更清楚,嘴里嘀咕着:“大力哥好帅啊!” 沈静姝站在知青堆里,双手绞在身前。上午刚被这个傻子从拖拉机底下拽出来,下午他就成了配枪的民兵队长。她低着头,咬了咬嘴唇,更加坚定了一个念头: 挂靠在这个男人名下,是她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选择。 授枪仪式结束后,周干事和马大队长进了大队部喝茶,通讯员收了相机也跟着进去了。人群三三两两地散了,只有几个半大孩子还围着大力的步枪转,大力一吼“别碰”,孩子们吓得一溜烟跑了。 大力背着枪扛着锦旗回了家。 孙桂芝在门口等着他,眼里的光像点了灯。 “娘,枪给你看。”大力把步枪递过去。 孙桂芝不敢接,伸出手指头戳了戳枪管,又缩了回来:“这玩意儿会不会走火啊?” “不会。”大力嘿嘿笑了笑,“里头没装子弹。” 晓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吃饭了!炖的大骨头汤,庆祝咱家的猎神队长!” 一家子围坐在堂屋的大方桌前,热气腾腾的骨头汤摆在正中间。大力一口气扒了三大碗苞米碴粥,又啃了四根大棒骨,连骨髓都嗦得干干净净。 晓菊趴在桌边看他吃,眼珠子都直了:“大力哥你是猪投胎的吗?” “你才猪投胎。”大力拿筷子敲了她脑门一下。 一家子笑成一团。 夜深了。 程家的院子重新安静下来。远处的树林子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又悠长。 大力从炕上起来,提着那把新发的步枪出了院门。 他要去院墙外头的老榆树底下解手。 刚走到树篱边上,脚步停了。 黑暗中,树篱后面停着一辆三轮摩托。车灯关着,发动机也熄了,但排气管上还冒着一缕余温的白烟。 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不高不矮,穿着件深色的棉袄,脑袋上扣着一顶鸭舌帽,嘴里叼着根烟。烟头一明一灭,照出了半张精瘦的脸和一双狭长的眼睛。 大力的手本能地握紧了枪。 “别紧张,小伙子。”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平静,带着股子哈尔滨老道上人特有的从容,“你那几天捏坏我手下铁蛋子的事儿,我听说了。” 他弹了弹烟灰,往前走了一步。 “我姓赵。道上的人叫我赵爷。” 大力眨巴了两下眼睛,嘴巴半张,一脸懵:“赵……爷?啥爷?” 赵爷子看着他的表情,笑了。 前天刘国字脸带着那两坨废铁回到哈尔滨,把事情一说,赵爷子当即决定亲自来一趟。一个能用手掌捏碎军工级精钢的人,不管是真傻还是装傻,都值得他亲自跑一趟。 “是这样。”赵爷子从棉袄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啪地拍在了三轮摩托的座位上。“五百块钱,当交个朋友。” 五百块。 大力在心里飞速换算了一下。1973年城里工人月工资三十六块,农村更低。五百块相当于一个工人一年多的收入。 这手笔不小。 但面儿上,大力的反应跟上回对付刘国字脸如出一辙。他盯着那个信封看了两秒,然后一脸犹豫地缩了缩脖子。 “俺娘说了,不能拿别人的钱……” 赵爷子笑了笑,没急。他把烟头掐灭了,声音不高不低:“我不问你要白拿。以后你打着好货,百年野参、成色好的熊胆、顶级的狐皮貂皮,有多少我收多少。价格嘛,”他伸出一根手指,“供销社给你多少,我翻五倍。” 大力的眼珠子转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那种标志性的呆滞。 “翻……五倍?”他掰着手指头,嘴里嘟囔着,“就是六块变三十?” “对。”赵爷子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钟。 “那俺咋找你呢?”大力挠了挠头,一脸发愁。 “不用你找我。”赵爷子拍了拍三轮摩托的车座,“每个月初五和二十,公社旅社后面的柴火棚子,你把货放那儿,第二天钱就搁在原地。” 大力傻呵呵地点了点头,伸手把那个信封抓了起来,也没数,直接揣进了裤裆里。 赵爷子的眉毛跳了一下。 “那个……”大力又挠了挠头,“俺只管打。你有钱,俺就卖。但你可别骗俺啊,俺娘说了,骗人的都不是好东西。” 赵爷子嘴角勾了一下。他盯着大力那张憨得不能再憨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翻身上了三轮摩托。 “放心。赵爷做了二十年买卖,没骗过穷人。” 发动机哒哒哒地响了起来,三轮摩托消失在了夜色里。 大力站在老榆树下,解完了手,把步枪换到左肩上扛着,右手从裤裆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看了一眼。 整整五十张大团结。 张张崭新,号码连着。 他把信封重新塞回去,望着三轮摩托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白天拿到了国家给的枪。 晚上接住了黑市给的钱。 左手官方牌照,右手地下渠道。前世搞地产的时候,他把这叫做“黑白双轨”。两条腿走路,该白的白,该黑的黑,谁也抓不着把柄。 事情正在朝他想要的方向走。 大力转身准备回屋,脑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嗡鸣声。 像蚊子叫,又像电流声。 然后一行字浮现在他的脑海深处。 【万界交易系统提示:检测到高净值本位币交易对象。宿主当前持有现金突破500元阈值,可激活“定向物资兑换”功能。系统空间内储存的一批二战军工级复合弓(12把),可进行现世投放。是否激活?】 大力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复合弓。 无声。远程。精准。不需要子弹。不留弹壳。 前世他在海外拍卖行见过二战时期美军特战队用的军工复合弓。那玩意儿在这个年代,就是神器。 比步枪更好用。 因为不出声。 大力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心跳。 他把步枪扛稳了,迈步朝院子走去。嘴里低低地嘟囔了一个字。 “激活。” 第36章 夜幕降临收神弓,深山巨熊祭首胜 “激活。” 这个字从嘴唇边上滑出去的时候,大力感觉后脑勺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 不疼。就是痒。 然后脑子里那行字变了。 【定向物资兑换已激活。二战军工级复合弓(M2型,12把)及碳纤维箭矢(120支)已投放至宿主随身空间。请注意:本批物资为一次性兑换,不可重复提取。】 大力站在院门口,感受了一下。 随身空间里确实多了一团东西。不大,但分量沉。十二把弓加一百二十支箭,大概有七八十斤重。 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前世在迪拜拍卖行里,他花两百万美金拍下过一把二战原品M2军工弓。那把弓是美军特战队在缅甸丛林里用的,消音、高磅数、碳纤维弦片,三十米内可以无声贯穿一寸厚的钢板。 现在同款的弓,十二把。 他深吸了一口气,扛着步枪走回院子里。 堂屋的灯已经灭了。孙桂芝的鼾声从西屋隐隐传来,晓兰和晓竹也睡下了。只有晓菊的西屋还亮着一丝豆大的煤油灯光,估计又在被窝里翻那本翻烂了的连环画。 大力轻手轻脚地走进东厢房,把步枪靠在炕沿边上,脱了鞋上炕。 他没躺下。 等了大概半个钟头。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连晓菊的煤油灯也灭了。远处的狗叫声停了,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大力从炕上下来,换了一双千层底布鞋,穿上那件最旧的黑棉袄。然后他从空间里取出了一把复合弓。 这东西比他想象的还要精致。 弓身是哑光黑色的合金材质,弓臂上刻着细小的美军军械编号。弦片摸上去冰凉滑腻,是一种他叫不上名字的高分子材料。拉力大概在八十磅左右,换算成杀伤力,三十米内能射穿一头成年公牛的头骨。 碳纤维箭矢更是好东西。轻、直、快,箭头是三棱菱形的硬化钢,入肉之后会造成无法缝合的撕裂伤口。 大力把弓挂在背上,箭壶别在腰间,又从空间里取出了一把前世在系统商城里换的野战匕首。 他翻过了院墙。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天地间一片墨黑。大力借着微弱的星光辨认方向,朝着兴安岭深处的密林摸了过去。 他的速度很快。 跑进了主林区后,整个人就像一条黑色的影子,在巨大的红松和白桦之间穿行。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这是前世跟缅甸丛林猎人学的“猫步”,脚掌先着地,脚跟后落,重心始终压在最低处,避免踩断枯枝。 大力跑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已经深入兴安岭腹地至少二十里了。周围全是没有人迹的原始林,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地上铺满了厚厚的松针和腐叶。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偶尔夹杂着一股子野兽粪便的骚臭。 兴安岭的深夜,冷得刺骨。 即便是***,山里的气温也只有三四度。大力呼出的气在嘴前凝成了一团白雾,但他浑身上下反而冒着热气。跑了二十多里山路,常人早就瘫蹲在地上喘大气了,但他的呼吸还是平稳如常。这就是服用过系统强化液之后的体质,小兴安岭就是他的后花园。 大力停下了脚步。 他蹲在一棵断倒的老松树后面,闭上眼睛,激活了【顶级相兽驯化术】。 这个技能最大的好处不是驯化,而是感知。在激活状态下,他能感知到方圆五百米内所有大型动物的位置、体型和情绪状态。 感知像水波一样扩散出去。 三百米外,东北方向,一头体型巨大的黑瞎子正趴在一棵倒木上啃东西。 大力睁开眼,嘴角勾了一下。 黑瞎子。 这个季节的黑瞎子正在疯狂进食,为冬眠储备脂肪。皮毛最厚、最光亮、最值钱。一张完整的成年黑瞎子皮在供销社能卖三十多块,但在赵爷子那里,翻五倍就是一百五。如果加上熊胆、熊掌、熊油这些附加值,一头熊的总价值能破千。 关键是,用步枪打黑瞎子,子弹会在皮毛上留下拳头大的洞,品相直接降一半。 但复合弓不一样。 箭矢的创口极小,只要射中要害,几乎不影响皮毛的完整度。 大力摸出复合弓,从箭壶里抽出两支碳纤维箭,无声地朝着东北方向移动。 三百米的距离,他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走完。 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腐叶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终于,他看到了目标。 一头至少六百斤重的成年公黑瞎子,正趴在一棵被雷劈倒的老椴树上,用爪子扒拉着树洞里的蜂蜜和蚂蚁。它的毛色是极品的纯黑,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油光。后背的脂肪鼓起一层厚厚的隆起,说明它的营养状况极好。 前世做了三十年地产的眼光告诉大力:这是一张能卖到天价的极品皮子。 他悄无声息地爬上了旁边一棵老红松。 红松的树杈粗壮结实,大力蹲在距离地面大约五米高的分叉处,居高临下俯瞰着正在专心进食的黑瞎子。 距离大约三十米。 这个角度,黑瞎子正好侧对着他,脑袋微微低垂,后脑勺和左侧眼窝完全暴露。 完美的射击死角。 大力深吸一口气,将复合弓拉满。 八十磅的拉力在他手里跟拉橡皮筋差不多。他的小臂肌肉微微鼓胀,但呼吸平稳如常。 瞄准。 左眼微闭,右眼聚焦在黑瞎子的左侧眼窝上。 松弦。 碳纤维箭矢无声无息地划破夜空。 噗。 箭矢从黑瞎子的左眼窝射入,贯穿了整个颅腔。六百斤重的巨兽身体猛地一僵,四条腿同时绷直,然后像一座倒塌的黑色小山一样,轰然栽倒在地。 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大力没有急着下树。他搭上第二支箭,瞄准了黑瞎子的后脑勺。 三秒。 五秒。 十秒。 黑瞎子一动不动。 死透了。 大力这才从树上跳下来,走到黑瞎子跟前。他蹲下身子,用匕首割开了它的左耳。没有血涌出来,说明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 “好家伙。”大力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头黑瞎子比他估计的还大。皮毛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品相,纯黑无杂毛,厚实油亮,摸上去跟上好的绸缎似的。 他把箭矢从眼窝里拔出来,擦干净血迹收回箭壶。然后用匕首快速而精准地取出了熊胆。 完整的熊胆有拳头大小,深褐色的胆汁在薄薄的胆囊壁下晃动。这玩意儿在中药行当里比黄金还值钱,一颗品相好的野生熊胆能卖到几百块甚至上千块。 大力把熊胆用随身的油布包好,然后将整头黑瞎子收进了系统空间。 六百多斤的巨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地上只留下一摊血迹和几片被扒拉散的碎树皮。 大力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整个猎杀过程,从发现目标到收入空间,不到十分钟。 无声。无痕。无弹壳。无弹孔。 这才是狩猎的最高境界。 前世他在非洲跟着马赛猎人学过原始狩猎,讲究的就是一个字:静。猎物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那才叫真本事。 大力把复合弓收回空间,将步枪重新挎上肩膀。 他从空间里取出了那两只被他砍下来的熊掌。 每只熊掌有小脸盆大,肉墩墩的,指缝里还沾着蜂蜜。熊掌是名贵食材,也是向家里交差的最好证物。步枪打的嘛,打完熊跑了,就捡回来两只熊掌。合情合理。 大力把熊掌用粗布裹了两层,在外头又绑了根麻绳。看上去就像是随手从山里捡回来的一包野物,一点也不显眼。 前世做了三十年地产生意的人,最知道什么叫“包装”。货再好,包装不对,就是肆意的张扬。而在这个年代,低调才是最安全的包装。 大力拎着熊掌,扛着步枪,沿原路往回走。 速度比来时更快,不到四十分钟就跑回了靠山屯外围。 天色还黑,但东边的地平线上已经泛出了一丝灰白。 他翻过院墙,落地的时候膝盖微曲,几乎没发出声响。 刚迈过院门槛,一个黑影从西屋的方向晃了过来。 大力的脚步一顿。 是晓菊。 她穿着件薄薄的白色粗布褂子,头发散着,赤着脚踩在院子里的青砖上。一看就是迷迷糊糊起来上茅房的。 两个人在月光下面对面撞上了。 晓菊的眼睛半睁半闭,还没完全醒。但当她的目光落在大力身上的时候,一下子就瞪圆了。 大力的黑棉袄上沾满了深色的血渍。他的左手拎着两只硕大的、血淋淋的熊掌。右肩上扛着步枪。整个人周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野兽体味混合的味道,跟从地狱里爬出来似的。 晓菊的嘴张开了,但没喊出来。 她的腿一软,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西屋的门框上。 “嘘。” 大力把沾着血的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对着她嘿嘿笑了一声。 那笑容在月光下,配上他满身的血腥和手里的巨大熊掌,说不出的诡异和震撼。 晓菊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第37章 血衣换洗惊娇菊,深夜借书试探心 晓菊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她站在西屋门框边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定住了一样。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院子照得惨白。 大力就站在她面前,不到三步远。黑棉袄上的血迹在月光下发着暗红的粘稠光泽,左手拎着的两只熊掌比她的脸还大,指缝里的蜂蜜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他刚才说了一个“嘘”。 然后嘿嘿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把晓菊的魂儿给勾走了一半。 不是害怕。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好像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从深山老林里走出来的大野兽。浑身带着血腥气,眼睛里却全是温驯的、傻乎乎的笑意。 这种反差,比任何东西都让人腿软。 “大力哥……”晓菊的声音像蚊子哼,“你……你啥时候出去的?” “半夜。”大力嘿嘿笑着,把两只熊掌往地上一搁,声音压得极低,“俺去山里转了一圈。碰上了一头黑瞎子,打了一仗。” 他说得轻描淡写,跟出门遛了个弯儿似的。 晓菊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熊掌。 两只。每只都有小脸盆大。黑亮的皮毛,粗壮的指节,锋利的爪尖还沾着树皮碎屑。 黑瞎子。 靠山屯的老猎户都说过,黑瞎子是山里最难打的猛兽。成年公黑瞎子能有五六百斤重,一掌拍在人身上,骨头都得碎。屯子里几十年都没人敢进深山打黑瞎子。 他一个人。 半夜。 “别告诉你娘。”大力又嘿嘿笑了笑,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嘘啊。” 那只手掌大得吓人,带着山林里的冷气和野兽的腥味,落在晓菊的头顶上,沉甸甸的。 晓菊的脸“腾”地红了。 她低着头闷声说了句“知道了”,转身就往西屋里钻。门帘子一掀,整个人缩进了被窝里,把被子蒙到头顶上,心脏砰砰砰地跳个不停。 那只手的温度还留在她的头顶上。 大力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嘴角一勾。 然后他拎起熊掌,无声地走向了院子里的井台。 天蒙蒙亮了。 大力脱掉了那件沾满血的黑棉袄,光着膀子站在井台边上,从井里打了一桶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五月的井水冰得扎骨头,但浇在他身上跟温水似的。他的身体因为过量的体能消耗正在散发着腾腾热气,冷水一浇上去就变成了白色的水雾。 他用粗布巾擦洗着胳膊和胸口上溅到的血点子。 后背上,几道旧疤痕在水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有横着的,有竖着的,还有一道从左肩胛骨一直延伸到右腰际的巨大疤痕,看上去像是被什么猛兽的利爪从背后撕过似的。 那是前几次跟野猪王、黑瞎子搏斗留下的印记。 大力正擦着,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他没回头。 院门的方向,有人在看他。 是晓菊。 她趴在西屋的窗户边上,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眼睛。她刚才根本就没睡着,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最后忍不住爬起来,偷偷从窗户缝里往院子里看。 然后她就看到了。 大力光着膀子站在井台边上浇水。 那个背影。 晓菊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身体。屯子里的庄稼汉也有壮实的,但没有一个壮实成这样。他的背部肌肉像两扇铁门似的,随着擦洗的动作一鼓一缩,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膜。腰很窄,但腰侧的肌肉像两块搓衣板。胳膊粗得跟她的大腿差不多,弯曲的时候二头肌鼓起一个硬邦邦的大包。 还有那些伤疤。 晓菊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些伤疤的时候,她的眼眶突然酸了一下。 这个傻子。半夜三更爬起来跑到深山老林里打黑瞎子。一个人。谁都不告诉。身上留下这么多伤疤。 他图啥? 还不是图给她们家赚钱、吃肉、过好日子。 晓菊把脸埋进了胳膊肘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个在晨光中冲凉的身影。心里头像烧了一把火,烧得她浑身发烫。 白天的时候,日子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孙桂芝在灶房里做早饭。苞米碴粥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晓兰在堂屋里收拾桌子,晓竹在后院喂鸡。 大力把两只熊掌拿到了灶房。 “娘,上山捡的。”他往案板上一搁,嘿嘿笑着,“昨晚上打了只黑瞎子,它跑了,就剩两只爪子。” 孙桂芝看到那两只硕大的熊掌,手里的铲子差点掉地上。 “老天爷!”她瞪大了眼睛,“黑瞎子的爪子?你一个人?” “嗯。”大力挠了挠头,“它没打着俺,俺打着它了。” 孙桂芝围着那两只熊掌转了两圈,又是心疼又是高兴。心疼的是这傻子半夜出去也不跟她说一声,高兴的是这熊掌可是大补的好东西,炖出来够全家吃好几顿的。 “你这孩子!”孙桂芝拿铲子敲了他后背一下,“以后上山不许自个儿去!万一出事咋整?” “俺力气大,出不了事。”大力嘿嘿笑着。 晓兰从堂屋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案板上的熊掌,嘴角勾了一下:“二百多斤的黑瞎子?” “六百斤。”大力伸出六根手指头。 晓兰的眉毛跳了一下。六百斤的黑瞎子,这傻子一个人打的? 她看了大力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堂屋。但走路的时候,腰扭得比平时厉害了一点。 晓菊坐在堂屋的角落里,端着碗粥,眼睛一直偷偷往大力身上瞟。 她的脑子里全是凌晨的画面。月光下满身血腥的身影、那一声“嘘”、还有井台边上那个赤裸的后背。 粥都不知道是咋喝进去的。 晓竹捅了她一下:“你咋了?脸那么红,发烧了?” “没有!”晓菊差点把粥碗拍桌上,“热的!灶房热!” 晓竹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但眼神里带着点狐疑。 到了晚上,程家的油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孙桂芝先睡的,然后是晓梅和晓兰,再然后是晓竹。大力在东厢房里躺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没睡。 他在等。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东厢房的门帘子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了。 一束手电筒的光晃了进来,在大力的脸上扫了一下,又迅速移开了。 “大力哥?”晓菊的声音又轻又颤,“你睡了没?” 大力“嗯”了一声,假装刚醒的样子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咋了?” 晓菊踮着脚尖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连环画。她穿着件灰色的旧棉布衫,头发编成了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红晕。 “俺……俺给你念书听。”她把连环画在手里转了两圈,“这是公社借的,《智取威虎山》,你听过没?” “啥?”大力一脸茫然。 “就是杨子荣打老虎的故事。”晓菊在炕沿上坐下来,离大力有一尺多远的距离。 她翻开连环画,打着手电筒,开始给大力念。 “天王盖地虎……” “啥叫天王?”大力凑过来,歪着脑袋看那本连环画。他凑得很近,脑袋几乎贴到了晓菊的肩膀上。 晓菊身子僵了一下。 她闻到了大力身上的味道。洗过了,血腥味没了,但那股子属于成年男人特有的气息还在。浓烈的、沉闷的、像松木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天……天王就是……”晓菊的声音开始发飘,“就是……” “就是啥?”大力又往前凑了凑。 他的嘴唇离晓菊的耳朵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呼出的热气打在她的耳垂上。 晓菊的手开始抖了。连环画在她手里哗哗响。 “那杨子荣的枪准不准?”大力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有俺的准不?” “你……你又没枪……”晓菊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俺有枪了呀。”大力嘿嘿笑着,“武装部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往晓菊那边压过去了一点。一百八十五的大个子,宽阔的肩膀像一堵墙一样,把旁边这个瘦小的姑娘笼罩在阴影里。 晓菊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能感觉到大力的胳膊几乎碰到了她的胳膊。隔着薄薄的棉布,那种滚烫的体温像火炉一样烤过来。 “不……不念了。” 晓菊猛地站起来,连环画掉在了炕上。她的脸红得像要滴血,连手电筒都忘了拿,转身就往门口跑。 “你书忘了。”大力在后面喊了一声。 晓菊头也不回,掀起门帘子就窜了出去。 门帘子落下来,东厢房重新安静了。 大力躺在炕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漆黑的房顶。 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前世做了七十五年的人,他太知道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了。二十一岁的姑娘,正是心思最纯又最容易被雄性力量震撼的年纪。凌晨那一幕,在她心里砸下了一颗钉子。 不急。 钉子钉进去了,早晚会生根。 大力翻了个身,从炕头摸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麻袋。 里面是白天从空间里取出来的极品黑瞎子整皮和完整的熊胆。 他掂了掂重量,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明天初五。是该去柴火棚子见大金主的时候了。 第38章 深夜鬼市交投名状,极品熊胆惊赵爷 初五。 天还没亮,大力就醒了。 他在炕上躺了一会儿,听着院子里的动静。孙桂芝在灶房里捅火,铁炉盖子咣咣响。晓兰的脚步声从堂屋那边过来,嘴里嘟囔着“苞米碴子快没了”。晓菊在西屋里翻身,被子窸窸窣窣的。 一切正常。 大力起身,把炕头那个油布麻袋往棉袄里头一塞,又在外面套了一件破棉坎肩。一百多斤的熊皮加熊胆,被他裹得死死的,从外面看就是个穿得臃臃肿肿的大傻子,一点也看不出里面藏了东西。 吃完早饭,他跟孙桂芝说了声“俺去公社换粮票”,背上步枪就出了门。 孙桂芝追到院门口喊了一句:“早点回来!天黑了路不好走!” “知道了娘!”大力嘿嘿应着,头也不回。 从靠山屯到公社有十二里路。大力走了不到一个钟头就到了。 他没去供销社,也没去粮站。在公社大街上晃了一圈,买了两斤咸盐和一包火柴,然后拐进了一条土胡同。 胡同尽头是公社旅社。 旅社后面有一大片柴火棚子,是公社食堂冬天囤柴禾用的。这个季节没人来,棚子里头黑咕隆咚的,堆满了劈好的松木和桦木。 大力转到棚子后面,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蹲下来,点了根烟。 他不抽烟。但这根烟是用来等人的。 前世谈了三十年生意,他知道一个道理:永远别第一个到。但也别最后一个到。在约定的地方提前半个小时到,找个角落蹲着,观察周围有没有异常。 这叫“踩盘”。 大力蹲在柴禾堆后面,用相兽术扫了一圈周围。 三百米内没有大型动物。两百米外有个老太太在翻垃圾堆。旅社里头有几个人在打呼噜。 没有埋伏。 他把烟掐灭了,踩进了泥地里。 又等了大约一刻钟。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发动机声。 嗒嗒嗒嗒。 三轮摩托。 声音越来越近,然后在柴火棚子的另一头停了下来。发动机熄了,脚步声响起,伴随着一声大力已经很熟悉的干咳。 赵爷子来了。 他还是那副打扮。深色棉袄,鸭舌帽,嘴里叼着烟。但这回他身边多了一个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粗壮汉子,穿着件军大衣,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那是赵爷子的跟班,负责验货。 大力从柴禾堆后面站起来。 他故意“咚咚”地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去,一只手拎着那个油布麻袋,另一只手搭在步枪背带上。 赵爷子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勾了起来:“来了?” “嗯。”大力嘿嘿笑着,把麻袋往赵爷子脚边的板车上一扔。 砰。 板车被砸得晃了一下。那跟班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看看。”大力挠了挠头,“俺前两天打的。” 赵爷子点了点头,朝跟班使了个眼色。跟班把马灯挂在棚子的横梁上,然后蹲下来解开油布。 第一层油布打开,露出了麻袋。 麻袋口一松,一股浓烈的野兽皮毛味道扑面而来。 跟班把熊皮从麻袋里拽了出来。 整张皮铺在板车上,有一米八长,一米二宽。纯黑色的毛皮在马灯下泛着幽微的油光,毛尖带着自然的弧度,又密又厚,用手插进去能没到指根。 跟班的呼吸猛地粗了一下。 他做了十几年的皮货生意,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成年公黑瞎子的皮,而且是极品中的极品。毛色纯、皮板厚、没有虫蛀、没有脱毛、没有划伤。 然后他开始翻皮子。 从头到尾,翻了三遍。 “赵爷。”跟班的声音有点发抖,“没弹孔。” “啥?”赵爷子的烟差点掉地上。 “没弹孔。”跟班又翻了一遍,“整张皮子上没有一个弹孔。只有……”他用手指戳了戳熊皮头部的位置,“只有眼窝这儿,有一个小洞。像是被什么尖的东西捅进去的。” 赵爷子蹲下来,自己看了一遍。 确实。 整张六百斤巨熊的皮,没有散弹枪的大面积弹孔,没有步枪子弹的贯穿伤,没有猎刀的切割痕迹。只有左眼窝处有一个直径不到两厘米的圆形穿刺伤,干净利落,像是被一根极细极硬的东西一下子捅穿了颅骨。 赵爷子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大力一眼。 大力正蹲在旁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玩儿。 “大兄弟。”赵爷子从兜里摸出一盒牡丹烟,抽出一根递过去,“抽一根?” “不抽。”大力一把推开,“俺娘说了,抽火枪子的都是小流氓。” 赵爷子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把烟塞回盒子里,声音尽量保持平静:“这黑瞎子,你咋打的?” “铁叉攮的呗。”大力嘿嘿笑着,比划了一下,“就跟杀年猪似的,对着脑袋一攮,它就不动了。” “铁叉?”赵爷子的眼皮跳了跳。 一根铁叉,从黑瞎子的眼窝捅进去,一下捅穿颅骨? 六百斤的成年公黑瞎子? 赵爷子看了看大力那两只跟铁锤似的拳头,又看了看熊皮上那个精确到了毫米的穿刺伤口。 他的后脊梁骨冒出了一层冷汗。 这他妈绝不是铁叉能干出来的活儿。 但他不敢再问了。 做了二十年地下买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傻子要么背后有通天的手段,要么他本人就是一个远超常人认知的怪物。无论是哪种,都不是他赵爷子能招惹得起的。 “好货。”赵爷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熊胆呢?” 大力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递了过去。 赵爷子打开油布。 一颗拳头大小的完整熊胆,色泽深褐,胆壁完好无损,晃一下能听见里头胆汁的轻微声响。 赵爷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品相的野生熊胆,在哈尔滨的中药行里能卖到八百到一千块。他拿去转手给外贸公司的关系,至少能翻一倍。 “多少钱?”大力掰着手指头,“上回你说翻五倍来着。” 赵爷子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从军大衣的内袋里掏出了一叠钱。 不是普通的一叠。 是用红绸线捆着的、整整齐齐的、全新的十元大团结。 他数了一百八十张,拍在了板车上。 “一千八百块。”赵爷子看着大力的眼睛,“熊皮一千,熊胆八百。这个价,够意思不?” 大力盯着那叠钱看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两只大手,把那叠钞票一把抓起来,也不数,直接塞进了裤裆里。 赵爷子的跟班嘴角抽了抽。 一千八百块钱,揣裤裆里。 “够意思。”大力嘿嘿笑着,拍了拍裤裆,“赵爷你是好人。俺娘说了,好人有好报。” 赵爷子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行。”他伸出手,跟大力握了一下。大力的手掌把他的整只手包了进去,那种恐怖的握力让他的指骨发酸。赵爷子面不改色地抽回手,甩了甩发麻的手指。 “以后有好货就往这儿送。初五和二十,老规矩。”赵爷子翻身上了三轮摩托,忽然又回过头来,“对了,你那个铁叉……” “铁叉咋了?”大力歪着头。 赵爷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没事。走了。” 他踩下油门,三轮摩托嘟嘟嘟地启动。跟班爬上后斗,紧紧护着那张价值连城的极品熊皮。 赵爷子走出几丈远,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大力还站在柴火棚子门口,嘿嘿笑着朝他挥手。那张憨厚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城府。 但赵爷子的心里头,凉飕飕的。 嗒嗒嗒。三轮摩托消失在了黎明前的胡同尽头。 大力站在柴火棚子里,从裤裆里掏出那叠钱,对着马灯的余光数了一遍。 一张不差。 一千八百块。 1973年,城里工人月工资三十六块。一千八百块,相当于一个工人干四年多。在农村,够买三头大牯牛加两千斤苞米碴子。 大力把钱重新塞回裤裆,扛上步枪,走出了柴火棚子。 天已经亮了。公社大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了。卖豆腐的老头推着板车吆喝着,几个知青骑着自行车往地里去。 大力混在人群里,走得不紧不慢。 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一千八百块。加上赵爷子上回给的五百块定金,他手里一共有两千三百块现金。 这笔钱不能过明账。 他不蠢。二姐晓兰管着家里的钱,精明得跟算盘似的。三十块五十块的打猎收入交给她记账没问题,但两千多块的来源,他解释不清楚。 不能让家里人知道。 也不能让大队知道。 他需要一个圈外的、听话的、有文化能记账的人,帮他管这笔暗钱。 大力走到公社大街的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他望向了靠山屯东头知青点的方向。 那个上海来的女知青。沈静姝。 瘦弱、白净、干不了农活、随时可能饿死冻死在这穷山沟里。 但她识字。会算数。上海人,脑子活。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的命是大力救的。她的工分是大力包的。她欠大力的,大到这辈子都还不清。 用前世的商业术语来说,这叫“绝对的债务锁定”。 欠你命的人,是最可靠的合伙人。 大力的嘴角勾了一下。 他扛着步枪,朝靠山屯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第39章 知青点娇花理账,白糖补血养外室 大力回到靠山屯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到了半空。 他先回了趟家。 孙桂芝在后院晒被子,晓兰在灶房里揉面。大力把从公社买回来的两斤咸盐和一包火柴搁在灶台上,然后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了三十张大团结。 三百块钱。 “二姐。”他把钱拍在了灶台边上的案板旁,“俺之前存的那些皮子,今天在供销社一块儿卖了。” 晓兰擦了擦手上的面粉,低头一看。 三十张十块的大团结,张张崭新,整整齐齐。 她的手指头碰到那叠钱的时候,抖了一下。 “多……多少?” “三百。”大力掰着手指头比划,“俺数了好几遍,应该是三百。” 晓兰一张一张地数完,然后抬头看着大力。她的眼眶红了。 三百块。 程家从她爹死到现在,十年了,加起来都没攒到过三百块现钱。 “大力……”她的声音哑了,“这钱……够咱们家吃一年的细粮了。” “记账记账。”大力嘿嘿笑着,“俺不会记。你记。” 晓兰把钱用手帕包了三层,贴着胸口揣进了棉袄内兜里。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伸手在大力的胳膊上拧了一下。 “你这傻子……”她的声音闷闷的,“你可得注意身子。别光顾着挣钱,把命搭进去。” 大力嘿嘿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俺皮糙肉厚,啥也打不死俺。” 晓兰的眼泪还是没掉下来。但她低着头,手指头攥着那叠钱,攥得铁紧。 大力又嘿嘿笑了笑,转身出了灶房。 三百块,是喂明账的。 剩下的两千块,才是正事。 大力背上步枪,跟孙桂芝说了声“去地里看看”,出了院门,朝着靠山屯东头的知青点走去。 知青点在屯子最东头,离程家有小半里地。是三间破土坯房,原来是队里的牛棚,后来上面拨了一批知青下来,就把牛棚腾出来让他们住。 房顶的茅草已经发黑了,墙角堆着发霉的柴禾,院子里横七竖八地晒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衣裳。一只瘦得皮包骨头的黄狗趴在门槛上,连抬头看人的力气都没有。 这就是“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现场。 大力前世见过各种贫民窟,非洲的、东南亚的、南美的。但眼前这个画面,还是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心软,是心算。越是走投无路的人,忠诚度就越高。 大力走到知青点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 这个点儿,能干活的知青都在地里。留在院子里的,要么是病号,要么是干不动活被扣了工分的。 他绕到土坯房的后面,看到了沈静姝。 她靠坐在干草垛旁边,后背靠着草垛,头歪着,眼睛闭着。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干裂发紫,额头上冒着虚汗。她穿着一件洗得快要散架的旧军装褂子,袖口磨出了线头,裤腿上沾满了泥巴。 瘦得吓人。 两个手腕跟筷子似的,脸颊凹进去两个坑,下巴尖得能戳死人。 大力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他的身影遮住了头顶的太阳。 沈静姝感觉到了阴影的变化,睁开了眼睛。 然后她看到了大力。 一百八十五的大个子,蹲在她面前,肩上扛着一把步枪,满脸的傻笑。但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石头。 她认识他。 就是前几天在拖拉机底下把她拽出来的那个人。那只手。 “你……”沈静姝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找谁?” 大力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用牙齿撕开了封口。纸包里是两斤白糖和一把红枣。 白糖是从公社供销社买的,花了一块二毛钱外加半斤糖票。红枣是从系统空间里拿的,个头大,色泽深红,每一颗都饱满得像小灯笼。 大力抓了一把红枣塞进沈静姝的手里。 “吃。” 沈静姝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一把红枣。颜色红得发亮,散发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这种品相的红枣,在上海的南货铺子里要卖七八毛一斤。在靠山屯这个穷山沟里,连苞米碴子都吃不饱,谁见过红枣? 她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大力又撕开了白糖的纸袋,用手指捏了一撮,直接往她嘴边送。 “张嘴。” 沈静姝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白花花的砂糖落在了她的舌尖上。 甜味瞬间炸开了。 她已经五天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了。连续五天没达到工分标准,口粮被扣了一半,剩下的那点苞米面勉强够喝两碗稀糊糊。低血糖让她头晕眼花,四肢发软,今天上午差点摔进地里的排水沟里。 白糖的甜味像一根救命的绳子,把她从濒死的边缘拽了回来。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大力看着她哭,没说话。他又捏了一撮白糖,塞进她嘴里。然后又塞了一颗红枣。 等她把嘴里的东西嚼完咽下去,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好了。”大力拍了拍手上的糖渣,在她面前盘腿坐下来。 然后他从裤裆里掏出了那叠钱。 两千块。 二百张大团结。 他把钱拍在了沈静姝胸前那件破军装的口袋上。 啪。 沈静姝的眼睛瞬间瞪到了最大。 她低头看着那叠钱。整整齐齐的,全是崭新的十块大团结,厚度有两根手指头那么高。 她的大脑死机了。 两千块钱。 她爸是上海纺织厂的八级钳工,月工资六十二块,在全厂算最高的了。两千块,是她爸三年的工资。 这个傻子从裤裆里掏出来的。 “俺不认得字。”大力挠了挠头,一脸发愁,“也不会算数。以后你帮俺数钱、记账。俺包你每天有大米白面吃,不用下地干活。” 沈静姝抬头看着他。 她的嘴唇哆嗦着,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你……你这钱……” “打猎挣的。”大力嘿嘿笑了笑,“俺打到好货了,卖了不少钱。但俺算不清,数多了数少了都不知道。得找个先生帮俺管着。”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 那种憨厚的笑意还在,但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让沈静姝的后脊梁骨一凉。 “这事儿就咱俩知道。”大力的大手按在了那叠钱上,把钱和沈静姝的手一起按住了,“别告诉大队长。别告诉任何人。俺对你好,你就对俺忠心。要是嘴不够严实……” 他没说完。 但他按住她的手的力道,加重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沈静姝感觉到了那只手掌里蕴含的恐怖力量。上次在拖拉机底下,就是这只手,单手生生掰停了两吨重的铁家伙。 如果这只手捏在她的手腕上用力的话…… 她打了个哆嗦。 “我……我不说。”沈静姝的声音都变了调,“我帮你记账,我什么都不说。” 大力的笑容又变回了那种纯真的、傻乎乎的笑。 “那就说定了。”他松开了手,从牛皮纸包里又抓了一把红枣塞进她怀里,“这些你留着吃。明天开始,俺每天给你送一斤苞米面,半斤白面。你不用下地了,就在屋里帮俺算账。” “那……工分怎么办?”沈静姝小声问了一句。 她下乡的规矩是必须参加劳动,不达标就扣口粮。她要是不下地,大队那边交代不了。 “工分的事儿俺跟马大队长说。”大力晃了晃手里的步枪,“俺说你帮俺擦枪管记弹药数,算民兵后勤。谁敢说个不字?” 沈静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个傻子,粗是粗了点,但安排事情的手段,比她在上海见过的那些精明的厂长科长都利索。 他说完就站起来了。 沈静姝坐在草垛旁边,怀里揣着两千块钱和一把红枣,整个人像被雷劈过似的,半天没回过神来。 远处田里传来几个知青收工的吆喝声。她赶紧把钱往内衣里塞了个严实,心脏砰砰跳得快要炸开了。 直到大力走出了好远,她才低头看了看手心里被他按出红印的手腕。 不疼。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自己的命就绑在这个男人身上了。 大力扛着步枪,沿着田垄慢慢往家走。 太阳开始往西沉了。地里的庄稼被染成了金黄色,远处的兴安岭在夕阳下显出深紫色的轮廓。 他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布局。 明账交给晓兰管。暗账交给沈静姝管。赵爷子的渠道每月两次交货。以他现在的狩猎效率,一个月至少能出两到三头大货。 收入会越来越多。 但钱多了,问题也会多。 投机倒把的帽子、资本主义尾巴的大棒子、眼红的村民、大队的追查…… 每一个都能要命。 所以傻子的壳绝对不能脱。 正想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当当当!当当当当! 大力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这是靠山屯的紧急集合锣。只有发生大事的时候,大队长才会敲这面锣。上一次敲响,还是春耕的时候野猪王冲进了苞米地。 锣声越来越急。 然后马大队长的嗓门从大队部的方向炸了过来,声音粗得像打雷。 “全屯子的爷们儿都给老子滚出来!青山公社的人扛着火枪来抢咱们的猎场了!拿家伙什!冲啊!” 第40章 晓菊涉险傻男暴怒 大力丢下手里的锄头,撒腿就跑。 他的速度极快。两条长腿在田垄上蹬出一串土块,不到两分钟就甩开了身旁正慌忙往大队部跑的村民们,直奔屯子西北角的黑松林方向。 铜锣声越来越近。 大力跑到大队部门口的时候,马大队长正站在土台子上,手里攥着一把老式镰刀,脸涨得通红。 “马叔!”大力喊了一声,“咋了?” “青山公社的王矬子!”马大队长一跺脚,唾沫星子乱飞,“那王八犊子带了三四个人,扛着三把火枪,直接踩过了界碑!说咱们靠山屯的猎场是他们的!” “在哪儿?” “黑松林边上!老牛沟那个岔口!”马大队长急得直搓手,“他们堵住了去山里的路,还截住了几个采蘑菇的妇女!我带了十几个壮劳力过去,可他们手里有家伙,三把双管土枪,谁也不敢上前!” 大力的脚步顿了一下。 “采蘑菇的妇女?”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谁?” 马大队长愣了一下:“好像有你家的四丫头。” 大力的眼神一变。 他什么也没说,扛着步枪就朝黑松林的方向冲了过去。 黑松林在靠山屯西北角,距离大队部大概一里多地。是靠山屯和青山公社交界的一片密林,林子里全是又高又密的黑松,地下遍布蘑菇、木耳和各种山货。两个屯子为了这片林子的归属权,吵了不是一年两年了。 大力跑到黑松林边缘的时候,看到了对峙的场面。 靠山屯这边,十几个壮劳力拿着镰刀、锄头、铁锨,挤在一块青石界碑的南侧。个个面色紧张,谁也不敢往前迈一步。 因为对面站着四个人。 领头的是一个矮墩子,光头,穿着件褐色的皮夹袄,嘴里叼着根旱烟袋。他的身后站着三个汉子,每人手里端着一把土制双管***,枪口黑洞洞地对着靠山屯的方向。 那矮墩子就是王矬子。青山公社远近闻名的地头蛇,仗着家里有三把祖传火枪,附近几个屯子都不敢惹他。 此刻,王矬子的旁边还站着三个女人。 晓菊在最靠边。 她的胳膊被王矬子身后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抓着,脸上带着惊恐。她手里的篮子掉在了地上,蘑菇撒了一地。 另外两个采蘑菇的大婶也被堵在了那里,缩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喘。 “马大队长!”王矬子吸了口旱烟,笑嘻嘻地冲着界碑南侧喊,“这片林子是我们青山公社的!以前你们靠山屯没人能打猎,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你们出了个猎神,那我可就不能让了!以后这条沟往北,都归我们!” 马大队长气得直哆嗦,但看着对面那三管黑洞洞的枪口,硬是迈不出去。 “你放屁!”马大队长指着界碑,“这是公社划的界!你敢越界就是犯法!” “法?”王矬子嗤笑了一声,拍了拍身旁那个汉子手里的火枪,“枪就是法。你有种你过来。” 靠山屯这边没人敢动。 铁锨、镰刀、锄头,在三把双管***面前就是一堆烧火棍。那玩意儿一枪打出来就是一把铁砂子,十米内能把人打成筛子。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后面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像在砸地。 靠山屯的村民们纷纷回头。 大力来了。 他肩上挎着那把武装部发的七九式半自动步枪,但他没有把枪端起来。他就那么大步流星地穿过了人群,走到了界碑的正前方。 一百八十五的个头,宽阔的肩膀,整个人像一堵移动的墙。 “大力!别冲动!他们有枪!”马大队长在后面喊。 大力没理他。 他的目光扫过对面四个人,最后定格在了晓菊身上。 晓菊的脸煞白,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还抓着她的胳膊,指头掐得她龇牙咧嘴。 大力的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 但他的表情却是标志性的憨笑。 “嘿嘿。”大力挠了挠头,朝着王矬子走了过去,“你们拿的啥?烧火棍?” 王矬子看到大力这个体格,眉毛跳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嚣张的表情,冲身旁一个汉子使了个眼色。 那汉子端起火枪,枪口对准了大力的胸口。 “站住!再走一步老子崩了你!” 大力没站住。 他继续往前走。 那汉子的额头冒出了汗。他看了王矬子一眼。 王矬子皱了皱眉:“开枪!” 汉子的手指头扣在了扳机上。 但大力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大力低头看了看抵在自己胸口上的枪管。那是一根两指粗的精钢管子,打磨得黑亮,管口还冒着一缕火药的硝烟味。 “嘿嘿。”大力伸出一只手,攥住了枪管。 “你……”那汉子的脸色变了。 他想把枪抽回来,但他发现自己根本拉不动。那只攥住枪管的手像铸铁浇的一样,纹丝不动。 然后大力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两只手,一只在枪管上方,一只在下方。 他嘿嘿笑了一声。 “你这烧火棍不如俺家擀面杖粗。” 双手一错。 嘎吱。 一声尖锐的金属撕裂声,从大力的手掌之间传了出来。 两指厚的精钢枪管,在他的双手之间,像被拧麻花一样,缓缓地、发出刺耳金属哀鸣地,扭转了一百八十度。 整根枪管弯成了一个扭曲的“回”字形。 那汉子的嘴张到了最大,但没发出任何声音。他的手还握着枪托,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雷劈了一样。 四周死一般的安静。 靠山屯的村民们全都张大了嘴巴。马大队长攥着镰刀的手在发抖。 王矬子的旱烟袋掉在了地上。 他盯着那根被扭成麻花的枪管,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变成了惨绿色。 大力把那根废铁扔在了地上。然后他转向了另外两个端枪的汉子。 “你们的也要拧不?” 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傻乎乎的笑意。 但那两个汉子的腿已经在打哆嗦了。 大力朝他们走了一步。 “别……别过来!”一个汉子哆嗦着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个趔趄,枪差点脱手。 大力伸出手,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火枪。然后又转身,从另一个已经瘫软在地上的汉子手里把第三把枪拎了起来。 三把枪,到手。 大力把三把枪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像扔柴禾一样,随手甩到了界碑的南侧。 铛铛铛。三把枪砸在了石头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然后他走到了那个抓着晓菊的满脸横肉汉子面前。 “放手。” 那汉子看着大力的眼睛,手指头像触了电一样松开了。 晓菊的胳膊上留下了五个红红的指印。她的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往前倒。大力侧身一挡,她的额头撞在了他的胸口上。 大力空出一只手,抬起来,啪。 一巴掌拍在了那个满脸横肉汉子的侧脸上。 两百斤的汉子像个沙包一样,横着飞出去三米多远,滚下了旁边的土坡。 王矬子看到这一幕,转身就跑。 大力没追。他只是嘿嘿笑了一声,弯腰捡起了王矬子掉在地上的旱烟袋。 “你烟袋忘了。” 王矬子头也不回,带着那三个歪歪倒倒的手下,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黑松林的深处。 人群爆发了。 “好!”“猎神威武!”“哈哈哈把他们裤子都吓尿了!” 马大队长冲过来,一把抓住大力的手,用力摇晃:“好小子!好小子!你是咱们靠山屯的定海神针啊!” 大力嘿嘿笑着,看了看手掌。用力拧枪管的时候,手心被金属棱角划出了两道浅浅的血痕。 不疼。 但他没让别人看到。他把手往裤腿上擦了两下,然后嘿嘿笑着接受了村民们的吹捧。 赵老三跑过来,蹲在地上翻看那根被拧弯的枪管,啧啧啧地摇头:“这他娘的是人干出来的事儿?这精钢管子,就是搁铁匠铺的大砧子上用锤子砸,也砸不成这样啊!” “别说了。”旁边一个老汉压低声音,“这是天生的神力。你看他手上那两只爪子,跟铁钳子似的。咱们靠山屯往后有这尊大佛镇着,谁还敢过来找茬?” 人群渐渐散了。太阳已经快落山了,金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 晓菊还站在原地。 她的腿一直在抖。从刚才被那个汉子抓住胳膊的时候就开始抖,到现在还没停。 大力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嘿嘿笑着伸出了两只手。 “上来吧。走不动了吧?” 晓菊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大力一弯腰,单手就把她扛到了肩膀上。跟扛一袋苞米碴子一样轻松。 晓菊趴在他宽阔结实的肩膀上,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她的脸贴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散下来,蹭着他的耳朵。 大力扛着她,迈着大步往家走。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四周的村民都在偷看,嘴里嘀咕着“这傻子跟程家四丫头”,但谁也不敢出声说闲话。 刚才那根被拧成麻花的枪管还扔在界碑旁边。那玩意儿比任何话都管用。 快到程家院门口的时候,晓菊忽然把嘴贴到了大力的耳边。 她的声音又轻又热,像一团烧着的棉花。 “大力哥……今晚俺还去给你念书……行不?” 大力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嘿嘿笑了一声,迈步跨进了院门。 第41章 娇花夜读连环画,主母敲山震猛虎 吃完晚饭,程家院子安静了下来。 孙桂芝在灶房里刷碗,刷得那个响,好像碗跟她有仇。晓梅和晓兰帮着擦桌子收拾锅灶,晓竹坐在堂屋门槛上纳鞋底,手指头一戳一拉,规规矩矩。 晓菊呢? 晓菊一吃完饭就溜了。 她端着碗往灶台上一撂,跟猫似的蹿进了东屋,关上了门。 孙桂芝听见那边门响,手里的抹布摔在了案板上。 “这死丫头,碗都不洗就跑!” “娘,我来吧。”晓梅接过抹布,低声说,“她今天吓着了,让她歇着吧。” 孙桂芝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今天白天的事儿,全屯子都传遍了。大力单手拧断精钢枪管的名场面,现在已经被传成了一百八十个版本。有说他把人扔出去十米远的,有说他一巴掌把火枪扇成了碎片的。 孙桂芝一边听一边嘴角往下撇。 她心里清楚,那些传言十句有九句是扯淡。但有一句是真的。 大力把晓菊扛回来的。 扛在肩膀上,当着全屯子人的面。 那丫头趴在他肩膀上,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两只手搂着大力的脖子,搂得死紧。 孙桂芝想到这儿,嘴角抽了一下。 她把最后一个碗摔进了锅里。 天彻底黑了。 油灯点起来,豆大的火苗摇摇晃晃。程家的土坯房分东西两间厢房,东屋住四个闺女,西屋是大力的。中间隔着堂屋和灶房。 大力洗了脚,躺在西屋的土炕上。 炕烧得热乎乎的,褥子底下铺了一层干苞米叶子,躺上去沙沙响。他把胳膊枕在脑后,盯着房梁上那根歪歪扭扭的椽子,脑子里在盘算明天的事。 三姐晓竹,这步棋该走了。 内部的货源越来越多,光靠晓兰管明账、沈静姝管暗账还不够。中间缺一个能跑腿能看货的人。晓竹嘴严,心细,最关键的是,她在这个家里存在感最低,不容易引起注意。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脑袋探了进来。 “大力哥,你睡了没?” 晓菊的声音又轻又甜,像是怕惊着什么东西。 大力嘿嘿笑了一声:“没呢。咋了?” 晓菊侧身挤了进来。她换了身干净的碎花棉袄,头发散着,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连环画。 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鼻尖微微发红,眼睛亮晶晶的。 “俺……俺说了今晚给你念书的。”她低着头,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你忘了?” 大力当然没忘。 这丫头在他肩膀上贴着耳朵说的那句话,他到现在耳根子还热着呢。 “成,念吧。”大力往炕里头挪了挪,给她让出一块地方。 晓菊上了炕沿,脱了鞋,盘腿坐在了炕角上。她翻开那本连环画,凑到煤油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起来。 “杨……杨子荣打进了威虎山,座山雕问他,脸……脸咋这么红……” 她念得磕磕绊绊。晓菊读书少,认识的字不多,碰到不认识的就跳过去,或者自己编一个。 大力嘿嘿笑着听,也不纠正。 其实他前世什么书没看过,《林海雪原》他能倒背如流。但他就是喜欢听晓菊念。这丫头一念书就紧张,两只手攥着书页,指头都发紧,声音来回打颤,像只刚学飞的小鸟。 念了一会儿,她的身子不知不觉往大力那边挪了挪。 又过了一会儿,挪得更近了。 她的胳膊肘碰到了大力的胳膊。 那一瞬间,晓菊的声音卡了一下。但她没挪开,反而低下头,装作看不清字,身子又往那边靠了靠。 她的头发蹭到了大力的肩膀。 一股子洗头用的皂角味儿飘了过来。 大力的鼻翼动了动。 这丫头洗了头。 在这个年代,在这种穷得叮当响的屯子里,姑娘家洗头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事。皂角得自己上山摘,水得自己从井里打,烧热了再一瓢一瓢地浇。大冬天洗一次头,能把人冻出鼻涕泡来。 她洗了头才来的。 大力心里明镜似的,但脸上还是那副憨笑。 “嘿嘿,你头发上啥味儿?挺香。” 晓菊的脸腾地红了。红得连耳根子都烧起来了。 “你……你别闻!”她侧过身,用书把脸挡住,“俺就是出了一身汗,洗了洗。” “哦。”大力嘿嘿笑着,“那你接着念吧。” 晓菊又翻了一页,但明显是心不在焉了。她的眼珠子没看书,偷偷往大力胸口上瞟。 大力穿了件敞着领口的粗布汗衫,胸前的肌肉从衣领里鼓出来一大块,锁骨上方还有白天被枪管棱角划伤留下的两道浅浅的血痂。 晓菊的目光在那两道血痂上停了好几秒。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她只是把书放在了膝盖上,伸出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大力胸口的血痂。 “疼不?”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大力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指头。那只手白白净净的,指甲修得干干净净,跟他自己粗糙的铁爪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疼。”大力嘿嘿笑了一声,“俺皮厚。” 晓菊的手指头没收回去。她顺着那道血痂,慢慢地往下划了一点点。指尖碰到了汗衫领口的边缘。 炕上的空气忽然变得稠了。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大力的眼神暗了一瞬。 就在这时候,堂屋里传来一声巨响。 哐当! 像是谁把扫帚狠狠砸在了门框上。 晓菊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她整个人弹了起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咳咳!” 堂屋里传来孙桂芝的咳嗽声。那咳嗽声不像是真咳嗽,倒像是一声警告,一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压迫感的低吼。 “大半夜不睡觉,耗子挠门呐?!” 孙桂芝的声音从堂屋的黑暗里飘过来,不大不小,刚好够西屋里的两个人听清楚。 晓菊的腿软了。 她从炕上滑下来,趿拉着鞋,连环画都没来得及拿,像只被鹞鹰追的小兔子一样,猫着腰嗖的一下溜出了西屋的门。 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跑过堂屋,然后东屋的门吱嘎一声关上了。 西屋里安静了下来。 大力躺在炕上,看着房梁。 嘴角勾了一下。 丈母娘这是敲山震虎呢。 他正想翻身睡觉,脚步声又响了。 这回不是跑,是走。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踩在堂屋的土地上,沉稳而坚定。是那种一家之主才有的步点。 西屋的门被推开了。 孙桂芝走了进来。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散出几缕碎发搭在脖子上。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明明灭灭。 四十二岁的女人,身段保养得出乎意料地紧致。腰板挺直,肩膀窄,但胯骨宽,走起路来带着一股子只有生养过孩子的女人才有的韵味。 大力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但他的反应是标准的傻子反应。 “娘,咋了?”他支起半个身子,嘿嘿笑着。 孙桂芝没说话。 她走到炕边,低头看了看大力踢乱的被角。然后弯下腰,用手把被子的一角掖好。 她的手指在掖被角的时候,不经意地划过了大力的小臂。 那只手指又凉又细,带着灶房洗碗水的凉意。 划过的那一瞬间,大力的小臂上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 孙桂芝好像没察觉。她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然后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看着炕上的大力。 “大力。” “嗯?” “晓菊是黄花大闺女。”孙桂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你是她哥。大半夜的,一个闺女往你屋里跑,让外头人知道了,她这辈子就完了。” 大力眨了眨眼:“俺就听她念书……” “念啥书!”孙桂芝一巴掌拍在了炕沿上,声音陡然拔高了半截,“她认识几个字?念给谁听?你当我瞎啊?” 大力缩了缩脖子,露出一副被吓到了的傻样。 孙桂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半明半暗,表情读不太清。但大力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敞开的领口处停留了一瞬。 很短。 短到像是没发生过。 然后孙桂芝移开了目光。 “以后晓菊再来,你把门关上。”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你把门敞开。大敞四开的。” 她说完这句,自己好像也觉得哪里不对,顿了一下。 “算了。以后她再来,你跟我说一声。我盯着。” 大力嘿嘿笑了一声:“成,听娘的。” 孙桂芝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复杂。里面有长辈的威严,有女人的幽怨,有对这个越来越让她看不透的傻女婿的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睡吧。”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今天那个枪管子……真是你拧的?” “嘿嘿,俺劲儿大。” 孙桂芝没回头。 “劲儿大也不准瞎祸祸。”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堂屋里归于安静。 大力躺回炕上,双手枕在脑后。 他听到了东屋那边隐隐约约传来的窸窣声。四个丫头估计都没睡着。至少晓菊肯定没睡着,这会儿大概蒙着被子,脸烫得能煎鸡蛋。 大力嘿嘿笑了一声,翻了个身。 丈母娘这一手“敲山震虎”玩得漂亮。前世那些董事会上争权夺利的女强人,也就这水平了。看着是在保护闺女,实际上呢? 她刚才掖被角的时候,手指划过他小臂的那一下。 那可不像是不小心。 大力闭上了眼睛。 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不急。这盘棋慢慢下。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户纸上映出的月光。明天还有正事要办。 三姐那边,该动了。 第42章 深山老洞藏惊雷,三姐战栗发暗盟 天刚擦亮,公鸡都还没叫第二遍,大力就起了。 他蹲在院子里的井台边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浇在脸上,激得脑子一下子清醒透亮。抬头看了看天,东边的山尖上才刚泛出一抹鱼肚白,露水还挂在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叶子上。 灶房那边还没动静。孙桂芝和几个丫头都还没起。 大力擦了把脸,把毛巾搭在井台的石沿上,然后径直走到了东屋门口。 他没推门,只是用指关节轻轻叩了两下。 “谁?”里面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是晓兰。 “俺。” “嘎哈呢这大早上的?天还没亮呢!”晓兰的嗓门在被窝里都能穿透门板。 “叫三姐起来。”大力嘿嘿笑了一声,“俺要上山采蘑菇,一个人背不动,让三姐帮俺背筐。” 门板后面安静了两秒。 然后晓兰嘟囔了一声:“你采蘑菇叫老三干啥,叫晓菊去呗,那丫头腿脚快……” “晓菊昨天吓着了。”大力说,“让她歇着。三姐细心,帮俺挑蘑菇好使。” 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炕上传来了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晓竹探出半个脑袋来。 她的脸上还带着起床的迷糊劲儿,头发有些散乱,眼睛睁得不大。看到大力站在门外,她愣了一下。 “大力哥,你叫我?” “嗯。走吧,趁早上露水重,蘑菇最鲜。” 晓竹点了点头,没多问。她回去扎了个辫子,套上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背上柳条筐就出来了。 两个人出了院门,沿着屯子后面的土路往山上走。 五月的清晨,山里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路两边的草上全是露珠,走过去裤腿就湿了一大片。 晓竹跟在大力身后,步子不大,但走得稳当。她不像晓菊那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也不像晓兰那样大大咧咧横冲直撞。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跟着,偶尔低头看看脚下的路,避开石头和树根。 大力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这丫头太安静了。 在家里的时候,晓梅管灶房,晓兰管账,晓菊跑腿逗闷子,连孙桂芝都有自己的霸主地位。只有晓竹,像个影子一样,在哪儿都不扎眼,干活也不出声,吃饭坐在最边上,说话轮不到她开口。 前世做生意的时候大力见过太多这种人。越是安静的人,越是心眼多,越是忠诚。因为她们没有退路,一旦被赋予信任,那份回报会比谁都狠。 走了大概半个多钟头,两个人进了黑松林的深处。 这片林子大力早就踩过点了。黑松长得又密又高,阳光照不到地面,底下全是厚厚的松针和腐殖土。蘑菇多得很,随便一翻就能翻出一堆。 但大力没停。 他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晓竹跟了几步,犹豫了一下:“大力哥,这边蘑菇就挺多的……” “里面有好东西。”大力头也不回,“跟紧了。” 晓竹没再说话,加快了脚步。 路越走越窄,到后面只剩下一条人踩出来的野径。两边的灌木丛越来越密,带刺的野蔷薇不时刮在手臂上,拽住衣角。 晓竹被一根低垂的树枝绊了一下,趔趄着差点摔倒。 大力的手及时伸了过来,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 那只手像铁钳子一样稳,攥在她细细的手腕上,热度透过布料渗进来。晓竹站稳后,大力没有马上松手,而是把挡路的树枝一折两段,随手扔到了路边。 “走俺后面,踩俺脚印。”大力说完,把晓竹护到了身后。 从那以后,前面但凡有低枝、荆棘或者松散的碎石,大力都提前处理掉了。他的动作干脆利索,在山里像在自家院子里一样自在。 晓竹跟在他宽阔的背影后面,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这个男人的后背比山还稳。 又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大力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前停了下来。巨石后面是一堵陡崖,崖壁上爬满了带刺的野蔷薇和老藤。 大力伸手拨开了那层藤蔓。 藤蔓后面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不大,一个人弯着腰刚好能进去。里面传出一股子阴凉的气息,夹杂着一种浓烈的肉香和烟熏味。 晓竹站在洞口外面,脸色变了。 “大力哥,这……这是啥地方?” “进来看看就知道了。”大力弯腰钻了进去。 晓竹咬了咬嘴唇,弯腰跟了进去。 洞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得多。过了一段窄窄的通道之后,就是一个四五丈见方的天然石室。石室的顶上有几道天然的裂缝,透进来几缕光线,加上大力点起的松脂火把,整个空间被照得亮堂堂的。 然后晓竹看到了洞里的东西。 她的腿软了。 靠着洞壁左侧,码着一排一排用粗麻绳捆好的风干熊肉。每条足有小臂粗,黑红发亮,表面挂着油光。少说也有七八十斤。 右侧是一溜儿的干蘑菇、干木耳、干松子,全用树皮篓子装着,摞得整整齐齐。 最里面摆着一口锈迹斑斑的大铁锅,底下搭着个简易的石灶台,旁边还有半袋子粗盐。 这哪是什么山洞。 这分明是个加工厂。 晓竹的手开始发抖。 她转过头看着大力,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大力哥……这,这些东西……都是你整的?” 大力没说话。 他把火把插在石壁的缝里,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晓竹。 煤油灯的穿透力不够,但松脂火把的光是暖红色的,照在大力脸上,把他平时那副傻乎乎的笑意削去了大半。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傻子的眼神。 是一种沉稳的、带着压迫感的、像是在审视一笔买卖的眼神。 晓竹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三姐。”大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 “啊?” “这些东西,是俺打猎攒下来的。”大力指了指那些肉和山货,“外边不能放,放在家里更不成。你知道要是被人发现了是啥后果。” 晓竹当然知道。 投机倒把。 这罪名在1973年可以让一个人坐牢甚至枪毙。 她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你……你放这么多……” “所以俺需要一个人帮俺。”大力打断了她,“帮俺在这儿把肉处理好,蘑菇木耳分好堆,该烘干的烘干,该腌制的腌制。俺隔三差五送货进来,你负责加工看管。” 晓竹的眼睛瞪得溜圆。 “我?”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你让我干这个?” “嗯。”大力看着她,“就你。” “为啥不让二姐……” “晓兰管明账。”大力摇了摇头,“这些东西她不能知道。娘也不能知道。谁都不能知道。” 晓竹咽了口唾沫。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 “大力哥,我……我怕出事……” “有俺在,出不了事。” 大力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 晓竹就感觉整个山洞都被他的身影填满了。他一米八五的个头,宽肩窄腰,胳膊上的筋肉在火光下一棱一棱的,像是用铁锤锻出来的。 这个男人昨天空手拧断了精钢枪管。 晓竹的腿又软了一截。但这次不是害怕,是另外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三姐。”大力低下头看着她。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俺这辈子最信的人,就是你。” 晓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这辈子还没被人说过这种话。 在这个家里,晓梅是长姐,什么都先轮到她。晓兰嘴快手利,什么事都抢在前面。晓菊年纪最小,娘最疼。只有她,是最不起眼的那个。没嫁出去过,准女婿还没过门就病死了。屯子里的人提起她来就嘀咕“这丫头命硬,克夫”。 她在这个家里活着,跟多余的一样。 现在,这个傻子女婿站在她面前,用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语气跟她说。 俺最信的人是你。 晓竹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用袖子使劲擦了一把,擦得脸上红一道白一道。 “别哭。”大力伸出手,拇指在她脸颊上抹了一下。那只手又粗又热,指腹上全是打猎磨出的老茧,擦在她脸上像砂纸一样。 可晓竹没有躲。 她反而把脸往那只手上靠了一下。 “大力哥。”她的声音发颤,但眼睛里的光是沉甸甸的,“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你说不让谁知道,我就是烂在肚子里也不说。” 大力嘿嘿笑了。 笑容又变回了那个傻乎乎的大力。 “那就成。三姐帮俺把这些肉切成条子,搁铁锅上头用松枝熏三天,能存半年不坏。” 他从洞壁上取下一把打猎用的短刀,递到了晓竹手里。 “会用不?” 晓竹接过刀,掂了掂。 “杀鱼剔骨头我都干过。这个还不会?”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绷紧了。 那股子程家女人骨子里的韧劲儿,上来了。 大力看着她挽袖子、扎辫子、蹲在铁锅前面比划着怎么生火的样子,心里点了点头。 这步棋,走对了。 他在洞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层层叠叠的黑松林子。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落在腐叶子上,像碎金子。 “三姐,俺先下山一趟。”大力回头说,“天黑前俺来接你。路上千万别走岔了,原路回来。” “你要去哪儿?”晓竹抬起头。 “找个人。”大力嘿嘿笑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他拨开洞口的藤蔓,迈步走了出去。 山风从林间穿过,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清香。 大力把手揣进裤兜里,沿着山路往下走。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步子不紧不慢。 知青点在屯子东头,走过去大概两里地。 沈静姝,该干活了。 第43章 巨款压降娇弱女,知青折腰换暗券 知青点在屯子东头,紧挨着大队部的后墙。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屋顶上铺着发黑的苫草,墙角堆满了去年没烧完的苞米秸秆。 大力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双手揣兜,慢悠悠地走到了知青点的院门口。 院门半敞着,里头静悄悄的。这个时辰,男知青都上工去了,只剩下几个身子骨弱的女知青留在点上干些糊墙打扫的轻活。 大力往院里扫了一眼。 沈静姝不在院子里。 他目光一转,落到了院子东侧那个塌了半边的柴火棚子上。棚子底下堆着几捆枯草,草堆靠里的位置窝着一个人。 蜷成一团,脑袋埋在膝盖里,身上罩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露出来的那截脖子又细又白,肩胛骨的轮廓在薄布下头一棱一棱的,跟刀刻似的。 大力眯了眯眼。 这丫头又没吃饭。 前世做了大半辈子生意,陈大力最会看人。沈静姝这种上海弄堂里出来的小姐,骨子里带着股子清高劲儿。哪怕饿得两眼发花,也不肯跟其他知青一样去地头捡人家剩下的红薯啃。架子端着呢。 可她的手在抖。 那种轻微的、控制不住的颤,是饿出来的低血糖反应。大力在前世见过太多次了。 “沈知青。”他开口了。 草堆里那团身影猛地一颤。 沈静姝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眼睛很大,睫毛很长,但眼底全是青黑色的疲倦。看到是大力,她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陈……陈大力?” “嗯。”大力蹲下身,把叼在嘴里的狗尾巴草摘了下来,“跟俺走。” 沈静姝没动。她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那件破罩衫。 “去哪?” “有活儿。”大力嘿嘿笑了一声,露出一嘴白牙,看上去跟个憨厚的庄稼汉没两样,“走吧,耽误不了你多少工夫。” 沈静姝犹豫了两秒。 她的目光从大力那张傻乎乎的笑脸上扫过,又落到了他那双跟蒲扇似的大手上。 上次就是这双手,把正在往她腿上碾过来的铁牛拖拉机的履带硬生生摁停了。 她站了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栽下去。大力伸手在她胳膊上虚托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扶一根竹竿。 “慢点。” 两个人出了知青点,沿着屯子北边的小路往防风林的方向走。 五月的太阳已经辣起来了。苞米地里的苗子才冒出寸把高,绿油油的一片,热气从地垄上蒸腾着。沈静姝走在大力身后,步子越来越慢。她的体力已经被连日的饥饿和重劳力掏空了,走了不到半里地,额头上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大力没回头,但耳朵支棱着。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碎,呼吸也粗了起来。 他在防风林外面的一个草垛子后头停下了。这地方三面被高粱秸秆围着,一面靠着老杨树,远处地里没人,视线完全遮蔽。大力之前就踩过点了。 “坐。”他指了指草垛子根底下一块平整的地方。 沈静姝靠着草垛滑坐了下去。她的呼吸急促,两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大力看着她,没有废话。 他从裤兜里摸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报纸包。 报纸是上个月的《黑龙江日报》,已经被折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形状。重重的,沉沉的,搁在大力的大巴掌上,显得格外扎眼。 他把报纸包朝沈静姝怀里一扔。 “接着。” 沈静姝下意识地接住了。包裹落在她膝盖上,沉甸甸的。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 报纸的一角折松了,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沈静姝的脸色变了。 那是钱。 一沓子崭新的“大团结”,红彤彤的十块面额,一张压着一张,码得整整齐齐。 她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刚才饿出来的那种抖,是吓出来的。 “这……这多少?”她的嗓子眼发紧,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五百。”大力蹲在她面前,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沈静姝的脑子嗡了一下。 五百块。 1973年的五百块是个什么概念?一个国营厂工人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一个社员一年到头挣工分换下来也就百八十块。五百块,快顶一个普通人家两三年的进项了。 沈静姝感觉手里捧着的不是钱,是一颗随时能炸的手榴弹。 “你疯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像在嘶吼,“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卖了个大货。”大力的表情纹丝不动,“黑瞎子。” 沈静姝的嘴唇抖了抖。黑瞎子就是黑熊,她下乡这些日子也听说过。可一头黑瞎子能卖这么多钱?她不敢细想。 “现钞搁手里太扎眼。”大力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木板上钉,“这年头现金拿着烫手,花出去就是把柄。俺需要把它换成硬通货。” 沈静姝的脑子还晕着,本能地问了一句:“啥硬通货?” “全国粮票。”大力伸出一根手指,“工业券。”又伸出一根,“手表票。自行车票。缝纫机票。所有不记名的高价值票证。” 沈静姝的呼吸彻底停了一瞬。 她听懂了。 这不叫以物换物,这叫投机倒把。 1973年的投机倒把罪是啥下场,沈静姝太清楚了。她出发去插队之前,弄堂口那个卖黄鱼的王阿叔就是因为私下倒卖粮票被举报,直接被拉到弄堂口游了街,然后押去了青海。她亲眼看到的,至今记得王阿叔脖子上挂的那块木牌,还有他媳妇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 “我不干。”沈静姝把报纸包往大力怀里推,手抖得像筛糠,“你拿走,我不干这个。” 大力没接。 他就那么蹲着,看着她。 沈静姝又推了一下。报纸包从她膝盖上滑了下去,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 “拿走!”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大力还是没动。 他看了沈静姝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身来。 他的影子一下子就把沈静姝整个人罩住了。一米八五的个头,宽肩厚背,胳膊上的筋肉在卷起来的袖口底下一棱一棱的,青色的血管沿着前臂一路蟠到手背上。 沈静姝不由自主地往草垛子里缩了缩。 大力伸手抓住旁边一根碗口粗的杨树枝。 咔嚓。 树枝被他像掰筷子一样折成了两截。断口处露出白花花的木芯子,汁液渗了出来。 沈静姝的脸刷的一下全白了。 “沈知青。”大力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那个嘿嘿傻笑的人了。他低下头看着缩在草垛根底下、瑟瑟发抖的沈静姝,眼神沉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俺跟你说个事儿。” “你在这屯子里,谁罩你?队长?他巴不得把你分到最远的地头挣死你。生产队?你一个上海来的洋学生,连锄头都握不稳,谁拿你当回事?你那几个男知青老乡?他们自己都饿得前胸贴后背,谁管得了你?” 沈静姝的眼泪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大力说的每个字都扎在她心窝子上。 她不是不知道这些。 下乡三个月了,她从一百零八斤瘦到了八十多斤。手上全是水泡和老茧,指甲缝里的泥洗都洗不掉。晚上睡在透风的土炕上,冻得缩成虾米,白天顶着太阳在地里干到天旋地转。上个月差点被拖拉机碾死,是眼前这个傻子把她从履带底下拽出来的。 她没有退路。 连回上海的路费都凑不出来。 大力蹲回去。 这回他蹲得更近了。近到沈静姝能闻到他身上带着的松脂味和山野气息。 “俺不逼你。”大力的声音又变回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你要是不愿意,俺现在就走。钱俺拿走,活儿俺找别人干。往后你在这屯子里的日子,俺也不管了。” 他伸手去捡地上那个报纸包。 沈静姝的手先一步按在了上面。 两个人的手在报纸包上碰了一下。 沈静姝的手又细又凉,指尖冰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大力的手又粗又热,指节上全是茧子。 “等一下。”沈静姝的声音在颤,但她没有松手。 她抬起头看着大力。眼泪把睫毛粘成了一绺一绺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咬出了白印子。 “你……你怎么保证不出事?” “有俺在,出不了事。”大力看着她,“这屯子里,有谁敢查俺的?” 沈静姝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大力看见她按在报纸包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了。 他知道,这丫头上钩了。 但大棒敲完了,还得给甜枣。 大力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了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六个圆鼓鼓、热乎乎的大肉包子。白面皮,褶子捏得紧实,油浸透了底部的苞米叶子,隔着网兜都能闻到扑鼻的猪肉大葱香味。 沈静姝看到包子的那一瞬间,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 大力把网兜递过去。 “吃。” 沈静姝接过网兜,手还在抖。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猪肉的油脂在嘴里化开,面皮又暄又软,肉馅里渗着葱油的鲜香。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回不是害怕,也不是委屈。 是好久好久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 沈静姝一口接一口地吃着,腮帮子鼓起来,汁水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蓝布罩衫上。她顾不上擦,顾不上形象,什么上海小姐的矜持、什么知识分子的体面,全被这个肉包子砸了个粉碎。 大力就蹲在旁边看着她吃。 等她连吃了三个包子,喘了口气,大力才慢悠悠地开口。 “活儿不难。你在上海的时候,家里是不是跟浙江那边的亲戚有走动?” 沈静姝擦了擦嘴角,点了点头。 “邮寄的路子你懂不懂?” “我爸以前……”沈静姝顿了一下,“会往老家寄过东西。” “那就成。”大力掰着手指头给她数,“你不用出面。写信回家,让你家里人帮着在上海的委托商店或者友谊商店兑换全国粮票和工业券。走邮寄。每次量不要大,两三张票的事儿。半个月一趟。” 沈静姝听着,脸上的血色慢慢回来了一些。 这个法子……好像没那么吓人。 邮寄是合法的。家人之间寄东西也是合法的。关键是量小分散,谁也查不到她头上来。 “另外。”大力又说,“你去公社赶集的时候,帮俺打听打听,有没有卖手表票和自行车票的。不急,慢慢来。打听到了告诉俺就成。” 沈静姝低着头,把最后一个包子的皮也塞进了嘴里。 她嚼了好一会儿,咽了下去。 “陈大力。”她抬起头,眼圈还是红的,但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惊恐到发慌的神色,而是一种认了命之后的倔强。 “我帮你干这个活儿。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得管我吃饱。” 大力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出来。 “成。”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叶子,“往后每隔三天,俺给你送一回吃的。肉包子管够。别的吃食也有,你想吃啥跟俺说。” 沈静姝把报纸包重新裹好,塞进了贴身的内衣里面。五百块钱贴在肚皮上,凉丝丝的,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打颤,但脊背比刚才直了不少。 “走原路回去。”大力叮嘱她,“半道上碰着人,就说你出来拉肚子了。这钱藏好,烂在肚子里。” 沈静姝点了点头,转身往知青点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大力还站在草垛子后头,双手揣兜,嘴里又叼上了一根狗尾巴草。阳光打在他脸上,又是那副傻乎乎的笑模样。 可沈静姝已经知道了。 这个男人不傻。 不但不傻,还精得像个人精。 她咬了咬嘴唇,快步走了。 大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苞米地的地垄沟里,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 内心深处,前世那个在资本市场上翻云覆雨的陈大力,正在冷静地盘算着。 五百块撒出去,换回来的全国粮票和工业券,才是真正的硬通货。现金这玩意儿在这个年代太招风了,大面额往外一掏就是活靶子。但票证不一样,票证跟钞票一样能花,却不像钞票那么招人眼。 更何况,后面还有一千五百块等着洗。 沈静姝这条线,是他整个地下财务体系里最关键的一环。晓兰管明面上的家账,晓竹管暗中的物资加工,沈静姝负责现金到票证的转化。三条线,互不知情,各司其职。 前世搞过那么多年的财务分拆与风控,这套玩法他闭着眼睛都能搭。 大力把狗尾巴草吐了,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已经爬到了半空,估摸着快到晌午了。该回去了,三姐还在山洞里等着呢。 他转身往山上走。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耳朵动了一下。 山风从东北方向的林子里穿过来,呼呼地刮着松枝。但在风声的间隙里,他捕捉到了一个不属于这片山林的声音。 犬吠。 低沉的、压着嗓子的犬吠。不是屯子里那些瘦得皮包骨的土狗能发出来的声音。 还有一股子淡淡的火药味,混在松脂的清香里,若有若无。 大力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揣着手,站在山路上,像一根钉入大地的铁桩子,纹丝不动。 风又刮过来了。犬吠声更近了一些,隐隐约约,从黑松林的深处传来。 有人进山了。 而且带着猎犬和火枪。 大力的下巴收紧了。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黑松林冠,落在了更远处那片被阳光照不透的密林深处。 “有意思。”他喃喃了一声。 嘴角勾了一下,勾出一个跟憨笑完全不沾边的弧度。 第44章 青山恶客携枪伏,老林猎王现杀机 大力站在山路上,一动不动。 风从东北方向灌过来,刮得路两边的灌木丛沙沙作响。犬吠声断断续续,听方位大概在两里开外的老牛沟那一带。 大力的鼻翼翕动了一下。 火药味更浓了。不是屯子里社员烧荒的草木灰味,是硫磺和铁砂子混在一起的烈性火药味。 他太熟悉这个味道了。土制***的火药,粗糙,杂质重,冒出来的烟带着一股子铁锈般的辛辣。 上次王矬子那帮人带的就是这种枪。 大力的嘴角动了一下。 “还来。” 他把双手插回裤兜里,不紧不慢地离开山路,拐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没有声响。 一米八五的壮汉,在密林里穿行起来却跟一只山猫似的。脚掌踩下去的时候,先是脚外侧着地,再慢慢过渡到整个脚底板,被踩的枯叶和断枝在他的体重下无声地陷入了松软的腐殖土里。 这是前世在缅北丛林里练出来的本事。 当年为了一条矿脉的开采权,他雇了一队退役特种兵当顾问。那帮人在热带雨林里像幽灵一样来去无踪。大力跟着他们练了三个月,练到后来那些佣兵都服气了。一个搞房地产的老板,丛林潜行的本事比他们还野。 那三个月的记忆,连同肌肉的本能一起,跟着他重生到了这具二十岁的躯壳里。 大力贴着一棵粗壮的老松树蹲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相兽术启动。 脑海中,方圆半里的林间生灵的气味图谱像水墨画一样晕开了。 三只松鼠在正北方向的树冠上,体温正常,情绪平静。 一窝野鸡蹲在东南角的灌木丛底下,母鸡正在孵蛋,警觉度很低。 但东北方向的气味图谱出了问题。 在那片区域,所有的小型动物都在快速后撤。花栗鼠、田鼠、刺猬,甚至连蛇都在朝相反的方向移动。它们的体温偏高,心跳加速,每一个毛孔都在释放恐惧的信号。 有大型掠食者进入了它们的领地。 不。不是掠食者。 是人,带着狗。 大力的眼睛睁开了。 他看到了。 在相兽术构建的气味图谱里,三个犬类的信号源呈三角形散开,正在朝他这个方向合围。每条狗的身后跟着一到两个人类的信号。 总共四个人,三条猎犬。 大力的心跳稳如擂鼓,一下,一下。 他迅速判断出了对方的战术意图。 三条狗打前阵,呈扇形驱赶。目标是把林子里的猎物往南面那块开阔的砍伐迹地逼。那片迹地上全是光秃秃的树桩子,没有遮蔽物。猎物一旦被逼到那里,就成了活靶子。 四个人端着枪守在两翼和后方。等猎物进了开阔地,四枪齐发,铁砂子扫过去,一头黑瞎子都得倒下。 好狠的路子。 大力嘴里无声地吐了三个字:“打阻击。” 前世那帮佣兵教过他,在丛林反伏击中,最要命的不是敌人的火力,而是你自己的恐慌。只要心不乱,密林就是你的主场。 密林是我的主场。 大力蹲在老松树后面,快速扫了一圈周围的地形。 左前方十步,有两棵紧挨着长的白桦树,中间夹着一根碗口粗的倒木。倒木的一端还连着根部,被拉弯了但没断,像一把上了弦的弹弓。 右前方二十步,一棵倾斜的老松树斜搭在另一棵树上,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勾角。底下是半人高的蕨类植物丛,藏一个人绰绰有余。 正前方三十步的位置,地面上有一片松散的松针覆盖层。大力用相兽术感知了一下,松针底下是一个被水冲出来的浅沟,沟沿上长满了带刺的野蔷薇。 够了。 大力没有犹豫。 他无声无息地摸到了那根弯曲的倒木旁边,伸手试了试弹性。硬木,水分还没干透,弹力十足。他从地上捡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用一根藤条拴在倒木的顶端。然后把倒木往回一掰,死死卡在了两棵白桦树的树杈里。 一个简易的树枝回弹诡雷。 只要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横在通道上的那根藤条触发线,倒木就会弹回去。顶端的石头甩出来的力道,足以把一条猎犬抽翻在地。 做完第一个,大力又猫着腰摸到了另一侧,用同样的法子做了第二个。 两个诡雷分别扼守着东北方向的两条主要兽道。猎犬打前阵,鼻子贴地走,对头顶和身侧的变化极不敏感。这两个玩意儿就是给它们准备的。 全程不到三分钟。 大力退回到那棵倾斜的老松树底下,蜷进了蕨类植物丛里。他的身体紧贴着松树干,整个人被半人多高的蕨叶完全遮蔽。 他调整了呼吸。 很浅,很慢。胸腔几乎不起伏。 一息……两息…… 犬吠声越来越近了。 大力保持着相兽术的感知状态,在脑海里追踪着那三个犬类信号源的移动轨迹。 最前面那条狗已经进入了他布设诡雷的区域。 它是一条黄毛土狗,但体型比普通土狗大了一圈,肩高快到膝盖了。鼻子贴着地面嗅着,尾巴竖直,耳朵前倾。标准的猎犬搜索姿态。 五步。 三步。 一步。 啪! 倒木弹回的声音在安静的松林里炸开来,像一记闷雷。 黄毛猎犬发出了一声惨烈的嚎叫。拳头大的石头连着藤条抽在了它的肋部,整条狗被抽得横飞出去,撞在旁边的树干上,哀嚎着翻倒在地上,四条腿蹬了几下就不动了。 几乎同时,另一侧也传来了一声闷响。 第二条猎犬踩中了第二个诡雷。这一次石头打在了狗头上,那条黑色的猎犬连叫都没叫出来,直挺挺地栽倒在松针上。 两声巨响在密林中炸开,回声在树冠间来回弹了好几遍。 然后是人声。 “咋回事?!” “狗呢?!大黄!黑子!” “他娘的,啥声音?!” 王矬子的嗓音大力一下就听出来了。尖细,带着一股子破锣嗓子的刺耳。上回在界碑前叫嚣的时候就是这个调子。 大力趴在蕨类植物丛里,纹丝不动。 他听到了慌乱的脚步声、枪栓拉动的声音、还有第三条狗焦躁的低吠。 “狗被打了!有人!”一个粗嗓门喊道,“四哥,有埋伏!” “放屁!”王矬子的声音带着颤,“这荒山老林子里谁他娘的会布陷阱?该不会是踩到捕兽夹了吧?” “捕兽夹能把狗抽飞?!你看看大黄,肋条都断了!” 四个人的阵脚明显乱了。大力通过相兽术清晰地感知到,三个人类信号源的心跳速率都飙上来了,体温也在升高。第四个人的信号稍微稳定一些,应该就是王矬子。 但第三条猎犬开始不对了。 大力用相兽术轻轻推了一把。 不是操控,只是释放了一股子模糊的威压信号。类似于顶级掠食者的气息标记。 第三条猎犬浑身的毛炸了起来。 它发出了一连串极度恐惧的呜咽声,夹着尾巴,疯了一样往来路跑。挣脱了拴在主人手腕上的绳子,绳头在空中抽了那个汉子一鞭,然后就消失在了灌木丛深处。 “狗跑了!” “操!拉住它!” “拉个屁!跑没影了!” 三条猎犬,两条被废了,一条吓跑了。 四个持枪的汉子,此刻挤在一起,背靠着背,枪口朝着四面八方乱晃。他们的呼吸急促,额头上的汗把头发粘成了一绺一绺的。 大力趴在蕨类丛里,心平气和地看着这一切。 前世搞恶性竞争的时候,陈大力有一句口头禅:不急,让子弹飞一会儿。 现在就是让子弹飞。 他不需要急着出手。这帮人进了他的主场,没有狗做前锋,没有方向感,周围全是密不透风的老松林。日头已经偏西了,再过一个多时辰天就黑。 天一黑,这片林子就彻底变成了大力的天下。 大力用相兽术下了第二道指令。 这一次不是对着猎犬了。 他把信号释放给了方圆百步之内的所有小型动物。不是驱赶,也不是号令,只是一个简单粗暴的暗示:那边有食物,去看看。 于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先是王矬子脚边的草丛里,窜出了一只花栗鼠。那小东西吱吱叫着从他的裤脚旁边蹿过,把他吓得一跳。 然后是右边的灌木丛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不是一处,是五六处同时响了起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灌木丛底下移动。很多东西。 “有……有啥东西!”一个汉子的声音走了调。 王矬子端着枪,枪口对着灌木丛,手指头扣在扳机上,但不敢开枪。因为他不知道灌木丛里到底是什么。 一只刺猬从草丛里拱了出来,滚到了王矬子的脚边。 王矬子低头一看,差点把魂儿吓飞了。他一脚踢开了刺猬,嗷的一声跳了起来。 “他娘的!这林子有邪!” 四个人的阵形彻底散了。他们不再背靠背了,开始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乱转。枪口忽东忽西,脚步杂乱无章。 大力的嘴角在蕨叶后面无声地弯了一下。 猫鼠游戏,正式开场。 他无声无息地从蕨类丛里起身,猫着腰,沿着一棵老松树的阴影面绕了半圈。脚步压在松针上,连蚂蚱蹬腿的声音都比他大。 他绕到了四个人的正后方。 距离最近的一个汉子三步远。 大力伸手,捡起一块鸡蛋大的石头。然后侧身一甩,石头无声地飞过了四个人的头顶,砸在了正前方二十步开外的灌木丛里。 咔嚓! “那边!有人!”王矬子一声怒吼,四个人同时转身,枪口对准了石头落地的方向。 砰! 一个汉子扣动了扳机。铁砂子呼啸着打进了灌木丛里,枝叶碎屑飞了一地。 没打着任何东西。 火枪的硝烟弥漫开来,辣得人直揉眼。 “看见了吗?”王矬子嘶吼着。 “没……没看见!” 大力就站在他们身后三步外的一棵松树后面。他的手臂交叉在胸前,神色平静得像在看一场戏。 太阳继续往西沉。 林子里的光线开始暗下来了。黑松林的树冠太密,阳光只剩下几根细细的光柱从缝隙里漏下来。四个人的脸在昏暗中变得越来越难辨认。 王矬子终于崩了。 他举着枪,朝着密林深处歇斯底里地大喊。 “出来!谁他娘的在那儿!给老子滚出来!有种的别躲!”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松林里回荡着。 回荡着。 没有任何回应。 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那棵倾斜老松树的粗壮枝桠后面,陈大力的手伸进了另一个维度。 系统空间的入口无声地打开了。 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那是一把漆黑的、带着工业暴力美感的军工复合弓。 弓臂由碳纤维与合金钢复合层压而成,弓弦是特制的凯夫拉纤维。拉力九十磅,有效射程一百二十米。二战末期由美军特种作战实验室设计,专用于无声渗透猎杀。 大力把复合弓从空间里抽了出来。 他的右手扣住弓弦,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钢头三棱箭。 弓弦被慢慢拉开。 碳纤维弓臂在暮色中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吱嘎声,像是一头猛兽在磨牙。 大力的眼睛穿过树冠的缝隙,锁定了三十步外的那个举着枪嘶吼的矮墩子。 瞳孔收缩。呼吸停滞。心跳降到了每分钟四十下。 弓弦拉满。 钢箭头在最后一缕夕阳里,闪了一下。 第45章 夺命无声破肝胆,复合神弓震恶徒 弓弦拉满的那一瞬,大力的脑子反而冷了下来。 不能杀人。 这不是前世在缅北的无主矿山上,打死个人埋了就埋了,漫山遍野的热带雨林吞噬一切。这是1973年的中国东北,打死一个人,公社查、县里查、省里查,一查到底,谁也跑不了。 他不是怕。 他是不值。 为了几个烂人把自己搭进去,把程家一家子搭进去,不值。 大力的手指松了一点点。弓弦从满弦退回了三分之一。 他重新调整了瞄准点。 不是王矬子的脑袋。 是他手里那把土枪的木托。 枪托是白蜡木的,约莫三指宽,在昏暗的林光下泛着暗黄色的木纹。距离三十步,也就是五十来米。以这把九十磅复合弓的精度和穿透力,跟打靶没区别。 大力吐尽了肺里最后一口气。 松弦。 嗖! 那支箭像是从虚空里凭空冒出来的一道黑影。 没有火光,没有声响,只有一声极细的破空声,像蚊子振翅。 噗。 王矬子手里的土枪猛地一震。 枪托炸了。 碎木屑和铁皮碎片四溅,硬木箭头从枪托正中间穿了进去,又从另一面穿了出来,连带着半截木托飞出去三米远,钉在了身后的松树干上。 王矬子的虎口被震得裂开了一道血口子。他整个人愣在原地,手里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铁管和半截碎裂的枪身。 “啊!”他惨叫一声,把废枪摔在了地上。 其余三个人还没反应过来。 “咋了?!四哥!” “枪……枪炸了?!” 王矬子的脸已经白透了。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截被钉在树干上的枪托残骸,嘴皮子哆嗦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枪没炸。 是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飞过来,把他的枪打碎了。 “有人!”王矬子终于嘶声喊了出来,“有人在暗处放暗箭!” 三个汉子一听,本能地把枪端了起来,枪口朝着四面八方乱指。 可他们根本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开枪。 箭是从哪来的?不知道。 射箭的人在哪?不知道。 林子里暗得只能看到三步远的地方。黑松的树冠把头顶封得严严实实,天上的最后一点暮光透不进来。四个人举着火把。火把是松枝做的,烟大火弱,光圈顶多照出两三米远。 在这个光圈之外的黑暗里,一切都是未知的。 大力已经换了位置。 他在射出第一箭后的两秒之内,无声无息地从那棵老松树后面转移到了右侧二十步外的一片倒木堆后面。脚步轻得像林间的落叶归土。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小臂粗的硬木枝,用手里的猎刀三两下削出了一根粗糙但锋利的木尖。木尖不需要多精致,只要够硬够尖够重就行。 复合弓的拉力是九十磅。这个磅数拉出去的木尖,哪怕没有钢头,五十米内也能把枪托打穿。 大力把木尖搭上弓弦,再次拉满。 瞄准。 嗖! 第二支箭从另一个方向飞来。 噗嚓! 站在王矬子右手边的那个壮汉手里的土枪应声而碎。木托被木尖从侧面劈裂,断成了两截。那汉子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松,废枪砸在了自己的脚面上。 “妈呀!” 他蹦了起来,转身就想跑。 大力没给他机会。 嗖! 第三支木尖划破空气。 第三把枪的枪管和枪托之间的铁卡箍被正面击中,整把枪从汉子手里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进了灌木丛里。 三支箭。 三把枪。 全废了。 从第一箭射出到第三箭落地,总共不到十五秒。 四个人此刻手里连一根烧火棍都没有了。他们挤在一起,举着松枝火把,火光映着四张煞白的脸。 最先忍不住的是年纪最小的那个汉子。 “四……四哥,这不是人,这是山神爷!咱们打到山神爷的地界上了!” “放你娘的屁!”王矬子也吓得厉害,但还在死撑,“哪有啥山神爷!肯定是那个靠山屯的傻子!他会射箭!” “傻子?!”另一个汉子的嗓子都变了调,“傻子能从这么老远把枪打碎?!你看都看不见人影!连个声儿都听不着!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王矬子嘴唇抖了一下,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不是没试过寻找射手的位置。但每一支箭来的方向都不一样。第一支从正前方,第二支从右侧,第三支又变成了左前方。射手在不断移动,而且移动的速度快到没有任何声响。 这他娘的到底是人还是鬼? 四个人的火把快烧完了。松枝上的油脂滋滋地往外冒着黑烟,火苗开始摇晃,光圈在缩小。 黑暗在一点一点地侵蚀他们。 就在这时,第四支箭来了。 这一次不是射枪。 嗖! 一声比前三次更沉闷的破空声,像是什么非常重的东西在空气中犁出了一道沟。 噗嗵! 那根箭矢钉入了王矬子两腿正中间的地面上。 不。不是地面。 是从他裤裆的正中间穿过去,钉入了他身后那棵松树的树干里。 箭杆是一根削得极粗的硬木棍子,小拇指那么粗,尖端被猎刀削成了四棱形。一大半没入了树干,只剩下一截箭尾在外面微微颤动。 王矬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裆和那根箭之间的距离。 一寸。 箭尾离他的命根子只有一寸。 他的脸从白色变成了灰色,又从灰色变成了惨绿色。嗓子眼里发出了一声类似于漏气的、尖细的怪叫。 然后他的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爷!”王矬子双手撑在松针上,脑门朝着箭飞来的方向磕了下去,“爷!俺知道错了!俺再也不来了!饶命!爷您饶命!” 其余三个人看到王矬子跪了,腿肚子里最后一根弦也断了。 扑通。扑通。扑通。 三个人齐刷刷跪在了地上。 “山神爷饶命!” “爷!俺们再也不敢了!” “都是四哥领着来的!跟俺们没关系!俺们就是跑腿的!” 王矬子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他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那目光比冬天的冰碴子还冷,比老虎的瞳孔还沉。 松林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王矬子以为那个“山神”已经走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 沙哑的,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不像任何一个人类的嗓音,更像是风穿过枯骨时发出的呜鸣。 “滚。” 一个字。 王矬子的身体猛地一抖。 他不敢起身,就那么跪着,双手双脚并用,像条狗一样往来路爬。 “滚!滚!走走走!” 身后三个汉子也疯了似的爬了起来,连滚带爬地朝着来时的方向逃窜。火把早就扔了,黑暗中到处是撞树的闷响、踩到灌木丛里的刺啦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哭爹喊娘。 一个汉子跑着跑着裤子掉了,绊在脚踝上摔了个嘴啃泥。他顾不上提裤子,光着屁股就继续跑。 另一个一头撞在了低垂的松枝上,脸上划了好几道血口子,抱着脑袋嚎叫着往前冲。 四个人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松林的深处。 林子里恢复了安静。 大力从倒木堆后面站了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咔吧咔吧响了两声。然后把复合弓收回了系统空间。 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手掌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夜风的凉爽。 接着是善后。 大力在林间转了一圈,把自己射出去的四支箭矢全部找到并拔了出来。钢头三棱箭完好无损,收回空间。三根硬木尖折断后扔进了灌木丛的深处,跟普通的枯枝烂木混在一起,谁也分辨不出来。 那根钉在树干里的粗木箭也被他拔了出来。松树干上留下了一个洞,大力从地上抓了一把泥巴揉了揉,按进洞里,又用松针和苔藓盖了上去。 收拾完毕。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天。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黑松林的树冠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大力嘴角弯了一下。 “这帮瘪犊子,往后怕是听见靠山屯三个字就得尿裤子。” 他把手揣回裤兜里,沿着山路往下走。步子不紧不慢,腰板挺得溜直。夜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掀起一角,露出结实的侧腰。 走着走着,嘴里哼起了一段不着调的二人转小调。 一个傻子,在月光下的山路上,晃晃悠悠地往屯子的方向走。 谁也不会把他跟刚才那个百步穿杨、鬼魅无踪的林中杀神联系到一起。 走了大半个钟头,远远地看到了靠山屯的灯火。 稀稀拉拉的几盏煤油灯,在黑黢黢的屯子里亮着豆大的光。 程家的院子在屯子西头。大力老远就看到了灶房那边透出来的一点黄光。 有人还没睡。 他推开院门,刚跨过门槛,一股子面糊糊的香味就钻进了鼻子里。 灶房的门开着半扇,灶膛里还压着火。铁锅里煮着稠稠的苞米面糊糊,上头卧了两个荷包蛋。锅盖半掀着,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孙桂芝就站在灶房的屋檐底下。 她披了一件旧棉袄,没系扣,敞着领子。头发在脑后随便盘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际。煤油灯的光从灶房里透出来,照着她半边脸,另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她抱着胳膊,看着走进院子的大力。 眼神很复杂。 有心疼,有恼火,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几乎不易察觉的火热。 “死哪去了?”孙桂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都带着火星子,“天黑了还不回来?你知不知道你娘等你等到啥时候了?” 大力嘿嘿笑了。 “俺上山看套子去了嘛,回来晚了。娘,俺饿了。” 孙桂芝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东北丈母娘特有的泼辣和霸道,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她转身进了灶房,从锅里舀了一大碗面糊糊,荷包蛋也给他扒拉了进去。碗边上还搁了一小碟咸菜疙瘩。 “吃。” 大力接过碗,蹲在灶房门口的石阶上,呼呼地喝起来。 滚烫的面糊糊顺着嗓子眼滑下去,五脏六腑都暖和了。荷包蛋的蛋黄在嘴里化开,又糯又香。 孙桂芝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吃。 她的目光从大力的脸上滑到他的脖子上,又滑到他卷起袖子后露出来的小臂上。小臂上青筋隐隐,肌肉一棱一棱的,被煤油灯的暖光照着,像上了一层蜜色的釉。 她的目光停了两秒。然后飞快地移开了。 “吃完早点睡。”孙桂芝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要走。 “娘。”大力叫了一声。 孙桂芝顿住了。 “面糊糊真好喝。”大力嘿嘿笑着,“娘做的饭,俺咋吃都吃不够。” 孙桂芝的耳根子红了一下。 “贫嘴。” 她快步走进了里屋,把门关了。 但门缝里透出来的煤油灯光晃了一下。 大力蹲在石阶上,把碗底最后一口面糊糊舔干净了。他抬头看了看里屋的方向,嘴角弯了弯。 内心深处,前世的陈大力叹了口气。 这个便宜丈母娘,又在门缝后面偷看他了。 他把碗放在灶台上,起身伸了个懒腰。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井台上,照在老榆树的叶子上。四周安安静静的,连虫子都不叫了。 程家小院,岁月静好。 可大力心里清楚,这种安静不会太久。 沈静姝那边的票证还没回来。晓竹的山洞加工厂刚上了轨道。青山公社的麻烦虽然平了,但更大的猎场争夺迟早要来。 不过那都是明天的事了。 今天,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大力推开了西屋的门,一头栽进了被窝里。 第49章 软玉温香做中介,猎神名头换公职 周丽萍花了好一阵子才把自己的心跳压下来。 她背对着大力整理了半天衣领,直到耳根子上的热度退了大半,这才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供销社采购员该有的精明劲儿,只是眼角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余韵。 “进来吧。”她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打开了库房的铁皮大门。 库房里面黑洞洞的,窗户用报纸糊着,光线昏暗。靠墙码着几十口空木箱和成麻袋的粗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咸腥味。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角落里有一张旧条桌,上面摆着算盘、秤砣和一摞子单据。 周丽萍把两个大麻袋拖进来的时候,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也只拖动了一寸。 大力嘿嘿笑了,一手一个拎了进去。 “放这儿。”周丽萍指了指条桌旁边的空地。 大力把麻袋放下,站在库房中间,脑袋差点蹭到房梁。他的肩膀几乎占了库房宽度的三分之一,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整个人显得更加庞大。 周丽萍从角落的搪瓷脸盆里舀了一瓢水,倒在一块干净的白毛巾上拧了拧。 “你出了一身汗,擦擦吧。”她把毛巾递过来。 大力接过毛巾,往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不是那么擦的。”周丽萍皱了皱眉。 她从大力手里把毛巾拿了回来。重新蘸了水,拧到半干。然后踮起脚,伸手够到了大力的脖子。 湿毛巾贴上皮肤的时候,大力感觉到了一双温热的手。 周丽萍一边擦一边嘀咕:“你看看你,脖子上全是泥。耳朵后头也是。你娘没教你洗澡啊?” 她的嘴上在骂,手底下却轻得很。毛巾从大力的脖子滑到锁骨,又从锁骨滑到肩膀。大力穿的是一件薄汗衫,领口很大,肩膀和上胸口都露在外面。周丽萍的手顺着汗衫的边缘一路擦过去,指尖时不时碰到他裸露的皮肤。 硬的。烫的。 就像擦一块刚出窑的青砖。 她的手在大力的左肩窝处停了两秒。那个位置的肌肉鼓得高高的,像一个倒扣的碗。她的四个指头加起来都按不下去。 周丽萍深吸了口气,收回了手。 她背过身去的时候,手指还在轻轻抖。 不是害怕。是另一种她已经快忘记了的感觉。 丈夫去县城上班已经两年多了。说是上班,其实谁都知道,那男人在县城有了别的女人。逢年过节都不回来,汇款也越来越少,最近半年干脆连信都不寄了。周丽萍一个人守着供销社的后院,白天点货记账,晚上听着隔壁人家的笑声发呆。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一个男人这样近距离地接触过了。 “行了。”她的声音有点发干,“擦完了。” 她转过身去,走到条桌后面,拉开了抽屉。把湿毛巾叠好搁到一边,拿起了算盘。 “说正事吧。”周丽萍拨了拨珠子,让自己回到采购员的角色里,“你这批货,我先过个秤。” 两个人把麻袋里的熏肉一条一条地搬出来。大力搬起一条三十来斤的肉跟拎根筷子似的,轻飘飘地往秤盘上一搁。周丽萍在旁边看着他搬了十几趟,额头上一滴汗都没出。 野猪肉、狍子肉、獾子肉,每一种单独过秤。周丽萍蹲在秤杆前面,一边看刻度一边在本子上记。她记账的字迹工整漂亮,是在县城念过初中的底子。 过秤的时候,她撕了一小条熏狍子肉尝了一口。 眼睛立刻亮了。 肉质紧实,咸淡适中,烟熏味浓但不苦。嚼在嘴里满口都是野味特有的鲜香,比供销社里卖的那种死气沉沉的黑猪肉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这肉是你自己熏的?”周丽萍有些不敢相信。 “嗯。松木熏的。熏了七天七夜。”大力掰着手指头说。 周丽萍看了他一眼。这个傻乎乎的汉子,打猎是一把好手,熏肉的手艺也是一绝。她在供销社干了三年,收过不少猎户的货,但品相能到这个级别的,头一回见。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野猪肉一百八十六斤,算你八毛一斤。狍子肉一百二十二斤,一块二一斤。獾子肉九十三斤,一块一一斤。”周丽萍一边拨算盘一边报数,“总共四百零一斤,合计三百一十九块六毛。” 她抬起头,看着大力。 “我给你抹个零头,凑三百二十块整。另外再搭你一沓子内部肉票,二十斤的额度,你拿回去给家里人用。” 这个价格是良心价。周丽萍给的是供销社内部收购的最高档,一般的猎户拿来的货,能给到六毛就不错了。但她有她的算盘:把价格定高,才能把这头金牛拴死在自己的槽上。 大力在心里飞速算了一下。 三百二十块。 1973年,一个城里工人的月工资是三十六块。一个农村壮劳力一年下来的工分折合不到一百块。三百二十块,相当于一个城里人大半年的工资,一个农民三年多的收入。 而这只是四百斤货。山洞里还有几千斤。 前世的陈大力在内心深处冷冷一笑。这点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一笔能让全村人红眼的巨款了。关键不在钱多钱少,关键在于这条渠道。 大力嘿嘿笑着点了点头:“中。” 周丽萍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旧信封。信封里是一沓子崭新的大团结,十块一张,整整三十二张。她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掏出一小叠盖了红章的肉票,拢在一起递给大力。 大力接过来,也没数,直接往裤兜里一揣。 “你倒是信得过我。”周丽萍笑了笑,“不怕我少给你?” “周姐不是那种人。嘿嘿。” 周丽萍的嘴角弯了一下。她靠在条桌上,双手环胸,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傻乎乎的高大汉子。 “大力,我问你个事。” “嗯?” “你山洞里那几千斤货,打算怎么出?总不能一趟一趟地扛过来吧?” 大力挠了挠头:“那咋整?俺也不知道。” 周丽萍沉默了几秒。 她走到库房门口,探头往外看了看,确认后院没人。然后把铁皮门掩了一半,压低了声音。 “我跟你说个事,你听好了。” 大力竖起了耳朵。 “供销社今年的肉食指标完不成。”周丽萍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上头压下来的任务是全年收购五万斤肉,到现在才完成了不到一半。王主任为这事儿愁得头发都白了。” 她顿了一下。 “你要是能稳定供货,每个月给我们送个千把斤,王主任那边,我替你打招呼。” “啥招呼?” 周丽萍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大力胸口点了一下。 “给你弄一个公社特批的狩猎员身份。盖公社***的章。以后你上山打猎,就不是个人行为了,那是替公社完成采购任务。谁也不能拿投机倒把说事儿。” 大力的瞳孔缩了一下。 合法打猎。 这四个字,是他从重生以来一直在谋划的东西。 前世做生意做了二十多年,他太清楚一个道理:野路子赚得再多,只要没有上面的背书,随时可能翻船。只有拿到了体制内的认可,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 但他的表面反应是: “啥是狩猎员?”大力歪着脑袋,一脸懵懂。 周丽萍差点没被他气笑了。 “就是……就是公家让你去打猎!打了猎给公社供货!懂不?” “噢!”大力一拍大腿,咧嘴笑了,“那好啊!以后俺打猎就不用偷偷摸摸的了?” “对!” “那俺的猎物给谁?” “给我。”周丽萍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大力。 大力嘿嘿笑着挠了挠头。 “那行。俺听周姐的。” 周丽萍松了口气。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一种得偿所愿的满足感。她不知道自己是替供销社高兴,还是因为以后能经常见到这个傻乎乎的壮汉而高兴。 也许都有吧。 “那就这么说定了。”周丽萍拍了拍桌子,“明天我就找王主任写报告。你等消息。” 她说着从桌上拿起条桌角上的水壶,倒了一搪瓷缸子水递给大力。 “喝口水再走。” 大力接过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喝完了还把缸子翻过来看了看,确认一滴没剩。 “嘿嘿,周姐这水甜。” 周丽萍翻了个白眼:“井水有啥甜的。你是渴傻了吧。” 大力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用袖子抹了抹嘴。 “那俺走了啊。过两天俺再送货来。” “嗯。”周丽萍点了点头。 大力转身走到库房门口,推开了铁皮门。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他宽阔的后背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大力。”周丽萍在身后叫了一声。 大力回过头。 “路上小心。”周丽萍的声音很轻,“那帮瘪犊子指不定在外头等着报复你呢。” 大力嘿嘿笑了。 “周姐放心。谁敢动俺,俺把他腿拧下来当拐棍使。” 他说完迈着大步走出了库房。 周丽萍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座小山似的背影消失在后院的矮墙外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攥了攥拳头。 “这个傻子……”她嘴里嘟囔了一句,但声音里带着笑意。 大力出了供销社后院,沿着公社的主街往回走。 他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存在供销社前门旁边一棵大柳树底下,用铁链子锁着。他走到柳树底下,蹲下来开锁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街对面。 一个小巷子的阴影里,有两双眼睛正盯着他。 是白天被塞进水缸的小三子和他的光头跟班。两个人躲在墙角后面,小三子的头发还是湿的,身上的衣服拧了水但没干透。他瞪着大力的方向,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手里攥着一块半截子砖头。 大力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装作没看见,慢悠悠地打开了锁。然后翻身上了二八大杠,两条长腿一蹬,自行车吱嘎吱嘎地驶上了土路。 风从耳边呼呼刮过。 大力骑着车,嘿嘿笑了一声。 三百二十块揣在裤兜里,沉甸甸的。合法打猎的编制马上就要到手。供销社的出货渠道彻底打通了。 内心深处,前世的陈大力冷冷地想:至于那两只跳蚤,敢跟上来,就再教他们做一回人。 第46章 软皮尺缠腰生绮念俏主母缝衣试阳刚 大力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老高。 日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在炕沿上画了一条亮闪闪的光线。他眯着眼睛看了看那条光线的角度,估摸着至少是辰时末了。 这一觉他睡了快六个时辰。 前夜在林子里折腾了一整夜,身体的疲劳到底是真的。哪怕这具二十岁的年轻躯壳恢复力惊人,连续几个小时的丛林潜行和高度精神紧控也不是闹着玩的。 大力翻了个身,鼻子里钻进来一股子鸡蛋的焦香味。 他侧头一看。 炕桌上搁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头是三个煎得两面金黄的荷包蛋,旁边还有一块玉米面饼子和一碟切得细细的腌萝卜丝。饼子还冒着热气,是刚从锅里揭下来的。 鸡蛋上面盖着一块干净的白棉布,防灰用的。 大力坐起来,端起碗就往嘴里扒拉。三个荷包蛋三口就没了,饼子掰成两半蘸着萝卜丝吃,吃得满嘴流油。 吃到一半他才反应过来。 三个鸡蛋。 程家养了六只鸡,一天能下三到四个蛋。这三个鸡蛋等于把今天全家的蛋都给他一个人了。 而且是煎的。不是水煮的。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煎鸡蛋意味着费油。一年到头就分那么一小罐子豆油,谁家舍得用来煎蛋? 只有孙桂芝干得出这种事。 大力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抹了抹嘴,光着脚踩在地上,推开了屋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 晓梅和晓兰一大早就被孙桂芝赶去生产队上工了。晓竹带着晓菊去了后山割猪草。整个院子里只剩下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食,还有拴在院角的大黄牛在嚼干草。 灶房那边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大力走过去,探头往里一瞅。 孙桂芝蹲在灶房角落的一口老樟木箱子前面。那口箱子是她的嫁妆,平时锁着不让人碰。此刻箱盖掀开了半扇,她正从里面往外翻东西。 翻出来的是两块布料。 一块是藏青色的棉布,摸上去厚实紧密,是上等的劳动布。另一块是本白色的细棉布,纹路细腻,适合做里衬。 两块布料都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少说有两三年了。 “娘,你翻啥呢?”大力嘿嘿笑着凑过去。 孙桂芝吓了一跳,回头瞪了他一眼:“吓死个人!你走路咋跟猫似的!” “嘿嘿,俺脚板子大嘛,踩地上没声。” 孙桂芝哼了一声,把两块布料抖开来搭在手臂上比了比。 “你看看你那身衣裳,”她指了指大力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灰褂子,“都烂成啥样了?前襟都是口子,袖子短了一截子,肩膀那儿绷得跟要炸了似的。你天天上山打猎,树枝子刮的,石头蹭的,一件衣裳穿不了半个月就得补。” 她说着,拍了拍手里的藏青色棉布:“这块布是前年供销社放的好货,我攒着没舍得用。给你裁一身新褂子,结实耐磨,上山也不怕刮。” 大力眼睛亮了:“给俺做新衣裳?” “废话。”孙桂芝白了他一眼,“不给你做给谁做?你那身破烂出去都丢人。” 嘴上嫌弃,手底下却把布料在大力身前比来比去,眉头拧着,嘴里念叨着尺寸。 “你这个体格,废布料。”孙桂芝嘀咕了一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软皮尺。 那根皮尺是老物件了,黄褐色的牛皮做的,上面的刻度是手写的墨字,被摸得油光发亮。 “站好。”孙桂芝命令道。 大力嘿嘿笑着站直了身子。 孙桂芝走到他面前,先量肩宽。皮尺从左肩搭到右肩,她踮着脚尖才够得着。大力比她高了快一个头,她的手指头碰到他肩膀上的肌肉时,指尖微微缩了一下。 硬的。 那两坨三角肌像是拿石头雕出来的,隔着一层薄薄的汗衫都能感觉到里面鼓胀着的力量。 孙桂芝嘴唇抿了一下,低头在皮尺上看了看数字。 “两尺一。”她的声音有点发紧,“普通汉子一尺七八就到头了,你整两尺一。” “嘿嘿,俺壮嘛。” “壮个屁。费布。” 孙桂芝嘴上骂着,皮尺已经移到了胸口。 量胸围的时候麻烦了。 皮尺得从后背绕过来,绕到前胸,才能合拢。这意味着孙桂芝的手臂必须环过大力的身体,几乎是从背后半抱住他的姿势。 她深吸了口气,踮起脚,把皮尺搭在大力的后背上,然后双手从两侧往前绕。 大力的后背太宽了。 孙桂芝的胳膊不够长,够不到前面。她不得不把自己的身体贴上去,整个前胸紧紧压在大力的后背上,才勉强把皮尺的两头在他胸前碰到一起。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贴上了一面滚烫的铁板。 大力的后背硬得离谱。脊柱两侧的肌肉一棱一棱的,像两道隆起的山脊,中间夹着一条深深的沟壑。体温透过薄薄的汗衫传过来,烫得她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更要命的是胸口。 她的胸口整个压在了大力的后背上。隔着两层薄布,那种触感清晰得让她脑子一片空白。 “娘,量好了没?”大力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傻乎乎的笑。 “没!你别动!”孙桂芝的嗓子都变了调。 她死死咬着皮尺的那头,手忙脚乱地去看数字。可那一瞬间大力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猛地一扩。 皮尺一下子绷紧了。 原本还有点余量的皮尺瞬间被撑得笔直,两头的刻度直接拉到了最大值。孙桂芝握着皮尺的手被那股膨胀的力量带得往前一滑,指头擦过了大力胸前硬邦邦的胸肌。 “三……三尺四……”孙桂芝的声音像蚊子哼。 “娘你说啥?俺没听见。” “三尺四!”孙桂芝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猛地退了一步,脸红得像要滴血。皮尺从大力身上滑落下来,软塌塌地掉在了地上。 孙桂芝弯腰去捡。 但她弯腰的时候,视线正好对准了大力的腰腹位置。 大力穿的是一条半旧的粗布裤子,腰带是一根麻绳,系得松松垮垮的。他刚才一挺胸,汗衫被撑得从裤腰里拉了出来,露出了小腹上那一小截结实得过分的腱子肉。 腹肌清晰得像搓衣板。 从肚脐往下,一条细细的绒毛线消失在裤腰带的下方。 孙桂芝的目光顺着那条线往下滑了一寸。 然后她像被蛇咬了一样弹了起来。 “量完了!”她攥着皮尺,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又急又乱,肩膀撞在了门框上都没停。 “娘,腰围还没量呢!”大力在身后喊。 “不量了!”孙桂芝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慌乱和恼怒,“你那腰跟水缸似的,我自个儿估摸着裁!” 她几乎是逃出了灶房。 脚步声噔噔噔地穿过院子,进了里屋,门板砰的一声关上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大力站在灶房门口,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根被扔下的皮尺。嘿嘿笑了一声。 前世做了二十多年的生意人,什么女人没见过。但这辈子这个便宜丈母娘的反应,每次都能让他忍不住笑。 一个守了十年寡的女人。 不是不想。是不敢,也没人让她想。 大力心里什么都明白。但他不会去捅破那层窗户纸。这是底线。 他弯腰捡起皮尺,放在了灶台的碗旁边。然后拎起井边的水桶,哗啦一声从井里打了半桶凉水,对准脑袋浇了下去。 冰凉的井水从头顶灌下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大力甩了甩头上的水,用手抹了一把脸。 水珠挂在他的睫毛上,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舒坦。 他正准备回屋换衣裳,院门口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是晓竹。 三丫头从院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左右看了看,确认院子里没别人,才闪身进来。她手里攥着一个巴掌大的纸团,走到大力跟前递了过去。 “姐夫。”晓竹的声音压得极低,“山洞那边的肉不能再放了,天热了,熏肉上起了油花子。再不出货,得坏不少。” 大力接过纸团打开。上面是晓竹的字迹,用只有他们两个看得懂的暗号写着库存数量。 他扫了一眼。 三千多斤熏肉,六百斤风干野味,还有二十多张各种兽皮。 这些东西全堆在山洞里,走赵爷子的黑市渠道吃不下这么大的量。精品路线靠得是物以稀为贵,几千斤大路货硬往里塞,价格会被砸到烂。 得开新口子。 大力把纸团攥在手心里,用力一捏,碎成了纸沫。 “晓竹,供销社那边你熟不熟?” 晓竹想了想:“二姐以前跟供销社的一个售货员打过交道,好像姓周。” 大力的嘴角动了一下。 周。 供销社。 前世的记忆像一把钥匙,无声地转动了。 “行了,俺知道了。”大力拍了拍晓竹的肩膀,“你先回去,山洞那边的货看紧了。明天,俺亲自去一趟公社。” 晓竹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红晕。 “姐夫,你今天没上山吧?” “没。睡了个懒觉。” “那……那就好。”晓竹咬了咬嘴唇,“你多歇歇。别老不要命似的往山里跑。” 说完她飞快地转过身,碎步跑出了院门。 大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墙角。 嘿嘿笑了。 他把碎纸沫撒进了灶膛的灰堆里,用火钳子拨了两下,纸沫变成了一缕青烟,飘散在灶房的黑瓦上。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程家的院子里,鸡在啄食,牛在嚼草,老榆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团。 里屋的门还关着。 门缝里,一双眼睛在暗处闪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缩了回去。 第47章 深洞暗盘点野财,俏三姐惊叹入魔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大力就出了门。 他没走大路。从程家院子后面翻过那道矮土墙,沿着后山的灌木丛一路往西北方向钻。这条路只有他和晓竹知道,弯弯绕绕的,得穿过两片密不透风的榛子林和一条干涸的溪沟,走差不多四十分钟才能到那个山洞。 晓竹比他到得更早。 大力钻出最后一片灌木丛的时候,看见晓竹已经蹲在洞口外面的一块青石板上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扎在脑后,正低着头在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上写写画画。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姐夫,你来了。” “嗯。”大力应了一声,弯腰钻进了洞口。 山洞的入口被灌木和藤蔓遮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洞口只有半人高,得弓着腰才能进去。但进去之后豁然开朗,里面的空间足有两间房大,地面是平整的石板,头顶是拱形的岩壁,干燥通风,天然就是一个完美的仓库。 大力点起了一盏马灯。 昏黄的灯光一亮,他看清了洞里的全貌。 好家伙。 左边靠墙的位置,码得整整齐齐的是熏肉。一条一条的挂在木架子上,黑红色的肉皮上泛着油光,散发出浓烈的烟熏味。野猪肉、狍子肉、獾子肉,按种类分开挂着,每一排之间还隔着干松枝做通风。 右边是风干的野味。兔子、山鸡、松鸡,全都剥了皮用粗盐腌过,穿在麻绳上挂成一串一串的。 最里面的角落堆着兽皮。狍子皮、獾皮、狐狸皮,还有两张完整的野猪皮,全都撑在木框上晾着。 晓竹跟在后面进来,蹲到大力旁边,翻开了手里的小本子。 “姐夫,你看。” 大力低头看那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符号。不是正常的汉字,而是晓竹自己编的一套暗码。圆圈代表“斤”,三角代表“条”,方块代表“张”。每个符号旁边标着日期和数量。 “这是我从上个月开始记的。”晓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豪,“熏野猪肉一千八百斤,熏狍子肉八百六十斤,熏獾子肉三百二十斤。风干兔子一百四十只,风干山鸡九十六只。兽皮总共二十三张,其中上等狍子皮八张,狐狸皮三张。” 她报数的时候,语速又快又准,一个磕绊都没打。 大力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是真有天分。 前世他手底下管过几十号人的财务总监,拿着MBA学位的那些人,做盘点的时候也未必有这丫头利索。而她只念过初中,靠的全是脑子里天然的条理性。 “不错。”大力点了点头,“比俺想的还多。” 晓竹的脸红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本子。 “可是姐夫,有个问题。”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天越来越热了,这几天白天的温度快到二十度了。熏肉上已经开始冒油花了,你看。” 她站起来,走到肉架子旁边,伸手在一条熏猪肉的表面摸了一把。指尖上沾了一层油腻腻的东西。 “这是肉里的油脂被热气逼出来了。”晓竹说着,把手在褂子上擦了擦,“再放半个月,表面会长白毛。到时候就算不坏,品相也差了,卖不上价。” 大力沉默了几秒。 三千斤的货。走黑市赵爷子那条路,一次顶多消化个三五百斤精品熏肉,还得分成好几批慢慢出,太慢了。而且赵爷子做的是高端生意,怎么着也要上等货色。这些大路货的野猪肉、獾子肉往他那儿送,不是砸招牌嘛。 得找个能一口气吃下大批量的买家。 什么单位需要大量的肉,而且不怎么在乎品种? 供销社。 1973年的公社供销社,掌握着方圆几十里地所有社员的生活物资供应。从油盐酱醋到布匹百货,全归它管。供销社最头疼的事情就是肉类供应不足。这年头猪肉凭票限量供应,社员们过年过节才能沾点荤腥。要是供销社能搞到大批野味,不管是内部消化还是往上头报功,都是硬通货。 大力盘算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晓竹,你说二姐认识供销社一个姓周的?” “嗯。”晓竹点头,“好像叫周丽萍,是供销社后边库房的采购员。二姐去年拿鸡蛋换盐的时候跟她打过交道,说这个人挺好说话的。” “她一个人管库房?” “好像是。她男人在县城上班,常年不回来。就她自己在供销社后院住着。” 大力心里有数了。 一个常年独守空房的少妇,手握供销社后院库房的采购权。这个人,就是他打开大规模出货渠道的钥匙。 “行。”大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我去供销社跑一趟,先探探路。今天你帮我把货归一下类。最好的熏肉挑出来,单独用麻袋装好。俺去的时候得带点样品。” “好。”晓竹应了一声,立刻开始忙活起来。 她动作麻利得很。走到肉架子前面,伸手在每一条熏肉上按了按、闻了闻,然后迅速地分出了三个等级。 “这些是上等的,烟熏得透,盐分足,至少还能放一个月。”她指着最右边那一排,“中间这些是中等,表面开始冒油了,得半个月内出掉。最左边那些是急的,再放一个礼拜就不行了。” 大力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前世他花了十年时间才搭建起来的供应链管理体系,这辈子一个二十三岁的山村姑娘,凭着本能就做到了七八成。 老油条不如天赋高。 洞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晓竹忙了一阵子,搬了几趟肉,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但她的身板子到底单薄,在洞里待久了,后背开始发凉。 她正蹲在地上整理兽皮,忽然打了个寒颤。 肩膀抖了一下,牙齿咯咯响了两声。 大力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说话,直接把自己身上那件褂子脱了下来,往晓竹肩上一搭。 褂子是大力穿过的,带着他的体温。宽大的肩幅把晓竹整个人裹了进去,像一个布做的窝。 晓竹一愣。 她抬起头,对上了大力的目光。 马灯的光照着大力的脸,他嘿嘿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没穿外褂的他只剩一件贴身的薄汗衫,那两条胳膊上的肌肉在昏黄的灯光下凸起来,像两根刚出炉的钢锭。 “穿上。冻着了回去你娘又得唠叨。” 晓竹把褂子裹紧了一点。 褂子上有大力身上的气味。不是汗臭,是一种淡淡的松脂味和阳光晒过的干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干燥的,温暖的,让人觉得安心。 她把脸埋进了褂子的领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飞快地抬起头,假装在整理兽皮。 但她的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大力假装没看见。 他蹲在另一边,开始挑选明天要带去供销社的样品。最上等的熏狍子肉、风干山鸡、半张花色极好的狐狸皮。这些东西摆到供销社后院的柜台上,保管能把采购员的眼珠子看直了。 两个人在洞里忙了将近一个时辰。 晓竹把所有的货物重新归了类,在本子上更新了数据。大力则找出了两个大麻袋,装了约莫四百斤精选熏肉,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的。 收拾完毕。 大力把马灯举起来,在洞里转了最后一圈,确认没有遗漏。 “走吧。”他朝晓竹招了招手。 两个人钻出了洞口。 外头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山风从林间吹过来,带着松针和野花的清香。 晓竹站在洞口外面,把大力的褂子从肩上脱下来,递给他。 “姐夫,你的褂子。” “不急,你先穿着。”大力没接,“回去的路还有一截子,山里头风凉。” 晓竹咬了咬嘴唇,把褂子又裹回了身上。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回走。大力走在前面,一只手拨开挡路的树枝,另一只手时不时地回过来拉晓竹一把。他的手掌粗糙宽厚,包住晓竹的手时,像一只大号的皮手套。 晓竹被他拉着,踩过溪沟里的石头,钻过榛子林的缝隙。她的脚步轻快了许多,脸上那股子文静内敛的淡然被一层若有若无的红晕取代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大力忽然停了下来。 “哎,晓竹。” “嗯?” “明天我去公社,你不用跟着。山洞那边你看着就行。”大力回过头来,认真地看着她,“但是有一条,你得记住。” “啥?” “不管谁问你,你都不知道那个山洞在哪。连你娘、你姐都不能说。这是咱俩的秘密。” 晓竹愣了一下。 然后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咱俩的秘密。” 大力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林间斑驳的光影里,干净得像两汪山泉水。 他嘿嘿笑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程家院子后墙的时候,晓竹把褂子还给了大力。这回她没说话,只是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褂子捧到他面前,指尖碰到他手心的时候,缩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了。 大力把褂子搭在肩上,翻过土墙跳进了院子。 灶房里传来孙桂芝骂人的声音:“晓竹!疯丫头死哪去了!割个猪草半天不回来!” “来了来了!”晓竹的声音从院墙外面飘进来,气喘吁吁的。 大力嘿嘿笑了一声。 他回到西屋,把那两个装满了四百斤精选熏肉的大麻袋从床底下拖出来。昨天下午他就提前把货从山洞搬到了家附近的一个隐蔽窝点。 大力掂了掂麻袋。 四百斤。两百斤一个。搁一般人,一个都扛不动。 他一弯腰,左肩一个右肩一个,四百斤压在身上,腰板挺得溜直。 推开院门。 清晨的山路上,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扛着两座小山似的麻袋,迈着虎步往公社的方向走去。 树枝上的露水被他的肩膀蹭落,滴在路面上,留下一串稀疏的水印。 第48章 蛮熊扛肉砸后门,新寡人妇惹眼红 公社供销社在靠山屯往南十二里地的公社所在地。 大力扛着两个大麻袋走了大半个钟头,中间没歇过一次脚。四百斤压在肩膀上,换了别人早趴下了。但他走得跟没事儿人似的,脚步又稳又快,裤腿带起一阵一阵的风。 路上碰到了好几个赶着牛车去公社交公粮的社员。他们看到大力扛着两座小山似的麻袋从旁边走过,一个个瞪大了眼珠子,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那……那是靠山屯的傻子大力吧?” “妈呀,他扛的啥?那得有多沉?” “怕不是有三四百斤?俺家那头犍牛拉车也不过这点货!” 大力嘿嘿笑着朝他们点了点头,迈步走过。 公社供销社是一排青砖瓦房,坐北朝南,门面不大,但在公社这一亩三分地上就是最高衙门。供销社门口挂着一块红漆木板,上面写着“红旗公社供销合作社”几个大字,油漆斑驳,但气势不减。 大力没走前门。 前门是卖货的柜台,天天挤满了拿票排队的社员。他扛着这么大两个麻袋从前门进去,太扎眼了。 他绕到了后面。 供销社的后院是一个围了半圈土墙的院子,里面堆着各种空木箱子、酒坛子和破旧的麻袋。院子角落有一间砖砌的库房,铁皮大门上挂着一把大铜锁。库房旁边搭着一个简易的棚子,底下放着一台铁制地磅。 院子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绿格子的确良衬衫,下面是一条灰色的裤子,腰上系着一根细皮带,把腰身勒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头发烫了一个当时最时髦的小卷花,用一根黑色发卡别在耳后。 二十五六岁的模样,面容白净,五官端正,身段丰腴。不是那种瘦骨嶙峋的村姑体态,而是城里女人特有的肉感和水灵劲儿。 她正蹲在地磅旁边,拿着一个本子在记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了大力。 准确地说,她先看到的是两个麻袋。 两个比人还高的鼓鼓囊囊的大麻袋,像两座小山一样压在一个年轻汉子的肩上。那汉子走得四平八稳,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额头上全是汗珠子,汗衫湿透了贴在胸口上,把底下的肌肉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女人的眼睛瞪圆了。 大力走到地磅跟前,弯腰一松肩。 轰!轰! 两个麻袋先后砸在铁地磅上。 整个地磅都跟着震了一下,秤杆“哐”的一声弹了起来,指针猛地甩到了头。地磅底下的四条铁腿往地里陷了半寸。 院子里扬起了一片尘土。 女人愣了好几秒。 “你……你这是什么?”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大力嘿嘿笑了一声,伸手解开了其中一个麻袋的口子。 一股浓烈的烟熏肉香从袋口冲了出来。 女人探头一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满满一麻袋的熏肉。深红色的肉条码得整整齐齐,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泽,每一条都有二三十斤重。熏得透透的,肉香混着松木的烟火气,闻一闻就能把口水勾出来。 “这……全是野猪肉?”女人的声音都变了。 “有野猪的,有狍子的,还有獾子的。”大力掰着手指头说,“全是山里打的,俺自个儿熏的。” 女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目光在两个麻袋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大力。 “你是哪个屯子的?” “靠山屯。俺叫大力。嘿嘿。” “靠山屯的大力?”女人愣了一下,“就是……就是那个把枪管拧成麻花的大力?” 大力嘿嘿笑着挠了挠头:“人家都这么说俺。” 女人的表情变了。 从最初的警惕和疑惑,变成了一种混合着震惊、好奇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切。 她伸出手:“我叫周丽萍,供销社采购员,这个库房归我管。” 大力伸出手握了一下。 他的手掌比周丽萍的大了两圈不止,粗糙的老茧擦过她白嫩的手心。周丽萍的手指被那只大爪子包裹住的时候,整个人像触了电似的缩了一下,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红晕。 “你这个量……”周丽萍松开手,走到地磅前看了看秤杆上的数字,“两袋子加起来得有四百斤?” “差不多。” “四百斤全是精选的?” “嗯。山洞里还有。”大力嘿嘿笑着,伸出五个手指头,“还有这个数。” “五……五百斤?” “五千斤。” 周丽萍的腿软了一下。 五千斤熏肉。在这个猪肉凭票供应、一个月每人限购半斤的年代,五千斤肉是什么概念?整个公社一万多口子人,一个月的肉食定量加起来也才这么多。 她看着大力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送货的猎户。 而是看一座金矿。 周丽萍正要开口说什么,身后传来了嘻嘻哈哈的笑声。 三个人从后院的矮墙头上翻了过来。 领头的是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瘦猴子,叼着根烟,穿一件皱巴巴的军绿色外套,袖口都磨毛了。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个剃了光头,一个歪戴着顶黄军帽。 “哟,丽萍姐!”小胡子吊儿郎当地走上来,嘴里叼着烟,朝周丽萍上下打量了一圈,“今儿穿得挺好看啊。你男人又没回来吧?要不晚上哥几个陪你喝两盅?” 周丽萍的脸沉了下来:“滚远点,小三子。这是供销社的后院,你们来这儿干啥?” “干啥?”小三子嬉皮笑脸地凑过来,目光落在了地磅上那两个大麻袋上,眼睛一亮,“嚯!这么大两袋子!这啥玩意儿?” 他走过去,伸手就要解麻袋的口子。 “别动。”周丽萍喝了一声。 小三子没理她。他伸手往麻袋口子里一掏,抓出一条熏肉,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珠子瞪得溜圆。 “野猪肉?!熏的?!哎哟我去,这得值多少钱啊!”他回头朝两个手下努了努嘴,“来来来,兄弟们,帮忙搬一搬!” 光头和黄军帽立刻笑嘻嘻地凑上来,伸手就要往麻袋里掏。 “你们干什么!”周丽萍急了,上前想拦,但被小三子一把推开了。 “急啥?”小三子嗤笑着,拍了拍手里的肉条,“这是投机倒把的货吧?私底下搞买卖,举报到公社去,你这个采购员也得吃挂落!” 周丽萍的脸一白。 “投机倒把”四个字在这个年代就是一把刀子,架在谁脖子上都得软。 大力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 他看着小三子把那条肉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看着另外两个汉子贼兮兮地往麻袋里伸手。他的表情始终是那副标志性的憨笑。 “你别怕。”大力冲周丽萍嘿嘿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朝小三子走了过去。 小三子正得意洋洋地朝两个手下炫耀手里的肉条,冷不丁感觉头顶暗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堵墙。 不是墙。 是大力的胸口。 一米八五的个头,两尺一的肩宽,湿透的汗衫底下鼓胀的胸肌像两块铁板。大力低头看着他,嘿嘿笑着。 “这是俺的肉。”大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你吃了不?吃了俺不要了。没吃,放回去。” 小三子愣了一下。然后他反应过来,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堆起一副无赖的笑。 “哟,还挺横?知道爷是谁不?公社***刘主任是爷叔!你……” 他话没说完。 大力伸出一只手。 就一只手。 五根手指头像铁钳子一样扣住了小三子的后脖颈。然后整条胳膊往上一提。 小三子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双脚离地。 就跟拎一只小鸡崽子似的。 小三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双脚在空中乱蹬,嘴里发出嗬嗬嗬的怪叫,但他根本挣脱不了那只铁钳般的手。 大力提着他,转了个身。 后院角落有一口半人高的大水缸,是存水用的。缸里还有半缸子上周下的雨水,水面上飘着几片枯叶和一层绿苔。 大力走到水缸前面,把小三子往缸口上一塞。 噗通! 小三子整个人头朝下栽进了水缸里。两条细腿在缸口上空乱蹬,水花四溅,绿苔飞了一地。 光头和黄军帽看到这一幕,魂都飞了。 他们刚才还在往麻袋里伸手,这会儿手比缩回去还快。光头转身就跑,脚下一滑,啪嚓一声摔了个四仰八叉。黄军帽更干脆,直接翻墙头跑了,军帽都掉在了院子里。 水缸里的小三子扑腾了几下,灌了一嘴绿苔水。大力才大发慈悲地拎着他的腰带把他从缸里拽了出来。 小三子浑身湿透,跟个落汤鸡似的趴在地上,吐出了一口绿乎乎的水,咳嗽得肠子都快吐出来了。 “滚。”大力蹲下来,嘿嘿笑着拍了拍小三子的脸,“下回再来,俺把你塞粪坑里。” 小三子爬起来,连滚带爬地翻过了矮墙。 后院里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水缸里的水还在晃荡,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周丽萍站在原地,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腿肚子一直在打颤。刚才那一幕太快了,也太猛了。从大力出手到小三子被塞进水缸,前后不到五秒钟。 一只手。 提起一个一百多斤的活人,跟拎一把青菜似的。 周丽萍看着大力那条胳膊,目光停在上面好长时间没移开。 小臂上青筋隆起,肌肉的线条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头。汗水从他鬓角滑下来,顺着脖子流进了衣领里。他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原始的、野兽般的雄性压迫感。 周丽萍的喉头动了一下。 她想说句谢谢,但嘴巴张了两次都没发出声。 大力回过头来,冲她嘿嘿笑了一下。 “没事了。那帮瘪犊子,不敢来了。” 他说完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那条肉捡起来,掸了掸灰,塞回了麻袋里。然后拍了拍手,扭头看着周丽萍。 “周姐,咱说正事。这批货你收不收?” 周丽萍这才回过神来。她深吸了口气,用力平复了一下心跳,走到地磅前面。双手扶着秤杆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 但她的眼睛已经恢复了精明。 “收。”周丽萍看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嘴角弯了一下,“怎么不收?” 她低头翻开本子,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 就在她踮着脚把秤砣往秤杆上挪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了刚才小三子溅出来的水渍。 皮鞋底一滑。 她身子一歪,整个人往后倒。 大力就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他反应极快,一伸胳膊,一条粗壮的手臂从后面揽住了周丽萍的腰。 周丽萍的后背贴上了大力的胸口。 他的胸口硬得像一堵热墙。她的整个后腰被一条铁箍似的胳膊环着,动弹不得。从这个角度,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大力的心跳。 一下。一下。又一下。 周丽萍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挣了一下,没挣动。 “你……你松手。”她的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大力嘿嘿笑了。 “周姐站稳了没?别再摔了。” 他松开了手。 周丽萍站稳之后,飞快地往前走了两步,拉开了距离。她背对着大力,低着头整理衣领。 但她的耳根子是烫的。 脖子后面的那一小截白皮肤,冒着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第50章 飞车夺命碾鼠辈,娇菊夜读心波燃 出了公社往北的土路两边全是一人多高的苞米地。 五月底的苞米已经蹿到了腰杆子高,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从路边看进去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见。 大力骑着二八大杠走在这条路上。 风从苞米叶子上刮过来,发出沙沙沙的响声。自行车的链条吱嘎吱嘎地转着,后轮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但大力的鼻孔微微张了张。 风里带着一股子廉价烟卷的焦煳味。 不是庄稼的味道。是人的味道。 三百米外的苞米地里,有人蹲着。 大力没有减速。他甚至没有转头去看。只是左手从车把上松开了一秒,在裤兜里摸了摸那沓大团结,确认还在。然后重新握紧了车把。 二百米。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苞米地里忽然炸出了几个人影。 小三子打头,光头和黄军帽跟在后面,还多了一个矮胖子。四个人从苞米地里冲出来,站在了土路中间。小三子手里攥着一根二尺长的木棒子,光头举着半截子砖头,矮胖子抡着一条麻绳。 “站住!傻子!”小三子的嗓子劈了,“今天你死定了!把钱留下!” 大力嘿嘿笑了。 他没停车。反而猛蹬了两脚。 二八大杠的速度陡然加快。铁轮子在土路上卷起一道灰尘,整辆车朝四个人直直地冲了过去。 小三子的笑容凝固了。 他发现这个傻子不仅没停,反而在加速。一辆三十多斤重的铁车子,加上一个两百斤的壮汉,全速冲过来是什么概念? “闪开!他疯了!”小三子嗷一嗓子,朝两边跳。 迟了。 大力在距离小三子三步远的时候,左脚猛踹地面,身子往右一歪。二八大杠原地漂移了一个弧度,后轮横扫出去,四十斤重的铁后轮结结实实地抡在了光头的膝盖弯上。 咔嚓。 光头惨叫一声,整个人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栽进了路边的泥沟里。半截砖头飞出去老远,在苞米地里砸出一阵响。 大力的车没停。他双脚蹬在地上,整个人连人带车站了起来。然后一把攥住了车座底下的铁管,单手把二八大杠举了过头顶。 就跟举一根扁担似的。 矮胖子正从侧面冲过来,举着麻绳要套大力的脖子。他抬头看到一辆自行车从天上砸下来,魂飞天外,尖叫着往回跑。 大力没真砸。他把车往前一送,三十多斤的铁架子擦着矮胖子的后脑勺掠过,轰地一声砸在路面上。矮胖子吓得一个踉跄,脚下拌蒜,一头扎进了苞米地里。 黄军帽压根没敢动。他站在原地,两条腿哆嗦得跟筛糠似的,嘴唇发白,裤裆那里洇开了一片深色。 只剩小三子。 他握着木棒子,退到了路边,脸色铁青。但他没跑。 “你……你等着!”小三子咬着牙,“爷叫人弄死你!” 大力把自行车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朝小三子走过去。 小三子举起木棒子,对准大力的脑袋抡了下去。 大力伸出左手,一把攥住了木棒的中段。 小三子的手还握在棒子上,但棒子纹丝不动。他使出吃奶的劲儿想往下砸,但大力的左手像焊死了一样,五根手指扣在木头上,青筋暴起。 然后大力用力一捏。 咯嚓。 二尺长、鸡蛋粗的硬木棒子,在他手心里被活生生捏出了裂纹。木屑从指缝间簌簌地往下落。 小三子的脸绿了。 大力松开手。碎成两截的木棒掉在地上。他蹲下来,嘿嘿笑着看着小三子。 “俺跟你说过,下回来俺把你塞粪坑。”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往小三子脑壳里钻,“俺是傻子,俺说话算话。你信不信?” 小三子信了。 他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钻进苞米地里,拖着哀嚎的光头和矮胖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黄军帽早就没影儿了。路面上只留下一滩裤裆里渗出来的水渍。 大力站在土路中间,四周又恢复了安静。苞米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他弯腰把自行车扶起来,检查了一下车把和链条。都没坏。二八大杠的铁骨架硬得很,比那帮瘪犊子的骨头硬多了。 大力翻身上车,继续往前骑。 嘿嘿笑了一声。 半个钟头后,靠山屯的土围子出现在了前方。 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冒出来,在傍晚的天空里拧成一缕一缕的灰白色。鸡叫声、狗吠声、孩子的笑闹声混在一起,传得老远。 回家了。 程家院子里,孙桂芝正在灶房里炒咸菜。听到院门口自行车的响声,她头也没抬:“死哪去了?” “嘿嘿,俺去公社办了点事。”大力把车靠在院墙上,推门进了堂屋。 晓兰正在炕上打算盘。晓竹在灶房帮忙烧火。晓菊蹲在院子里喂鸡。晓梅去了生产队还没回来。 大力从裤兜里掏出那个旧信封,啪的一声拍在了堂屋的炕桌上。 信封口没封。里面露出来一沓崭新的大团结。 “三百二十块。”大力嘿嘿笑着说。 堂屋里安静了三秒。 晓兰手里的算盘掉在了炕上,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串。她张着嘴,看看信封,又看看大力,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说多少?” “三百二十块。”大力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还有二十斤内部肉票。” 孙桂芝从灶房里冲了出来。 她一把抓起信封,抽出那沓大团结,一张一张地数。十块,二十块,三十块……数到第三十二张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你从哪来的这么多钱?”孙桂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眼里的光几乎能点着灯。 “供销社。”大力说,“俺把打的猎物拉到公社供销社去了。人家要收俺的货。以后每个月都能送。周姐还说,要给俺弄个公社的特批狩猎员,盖公章的。以后打猎是给公社办事,不算投机倒把。” 堂屋里又安静了。 这一次安静了足有五秒。 然后晓兰尖叫了一声,从炕上蹦了下来。 “特批狩猎员?盖公章的?那不是跟……跟拿了个铁饭碗一样?!” “差不多吧。嘿嘿。” 孙桂芝坐在炕沿上,攥着那沓钱,手指头一直在抖。她低着头,不说话,但大力看到她的鼻尖红了一下。 守了十年寡的女人,拉扯四个丫头,被人骂克夫的绝户门,受尽了白眼。而现在,她的“傻女婿”一趟出门,揣回来了三百多块钱和一份铁饭碗的承诺。 那一刻的冲击,比任何甜言蜜语都猛。 “行了。”孙桂芝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泼辣,“别傻站着了。吃饭。” 晚饭吃得热热闹闹。孙桂芝破天荒地炖了一锅野猪肉粉条,又用攒的白面蒸了一笼馒头。一家人围着炕桌吃肉喝汤,连笑带闹的,比过年都喜庆。 入夜之后,院子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大力回了西屋,在炕上盘腿坐着,对着煤油灯发呆。他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棋:供销社的渠道打通了,合法身份即将落实,山洞的库存需要尽快出清,沈静姝那边的票证兑换也该催催了。 门外传来了窸窣的脚步声。 很轻,很碎,像猫爪子踩在黄土地上。 然后门板被推开了一条缝。 晓菊的小脸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她今晚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褂子,头发散在肩上,没扎辫子。手里抱着两本连环画和一个破旧的识字课本。 “姐夫……”她的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你睡了没?” “没呢。”大力嘿嘿笑着,“咋了?” “我……我来教你认字。”晓菊低着头,耳尖红红的,“上回教到第三十二页了,今天接着教。” 她说完不等大力回答,就溜了进来,在炕沿上坐下了。靠着大力的左手边,中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煤油灯的光昏黄柔和,照在晓菊的侧脸上。她的皮肤白得透明,鼻尖上有一粒淡淡的雀斑,睫毛又长又翘,低头看书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 “这个字念‘丰’,丰收的丰。”晓菊指着课本上的字,声音还在发颤,“上面一横,下面三竖……” 大力配合地歪着脑袋看:“噢,丰。俺知道了。丰收。嘿嘿。” 晓菊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全是十七岁少女特有的羞涩和崇拜。她飞快地低下头,翻了一页。 五月底的夜晚已经有了热气。西屋的窗户关着,空气不太流通。晓菊穿的碎花褂子领口很低,弯腰翻书的时候,锁骨下面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若隐若现。 她的体温也在升。 不知道是因为屋里热,还是因为身边这个男人散发出来的温度。 两个人靠得越来越近。一开始隔着一个拳头,后来变成了半个拳头,再后来肩膀碰了肩膀。晓菊教字的时候要用手指头指着课本上的笔画,她的手伸过去的时候,小臂擦过了大力的小臂。 她的皮肤是凉的。他的是热的。 那一下触碰让晓菊全身过了一道电。她的手指头抖了一下,指甲盖磕在了课本的纸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姐夫,你看这个字……”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大力嘿嘿笑着凑过头去看。他的脸和晓菊的脸靠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睫毛上粘着的一粒灯花灰。 晓菊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煤油灯的光里撞在了一起。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急促得能感觉到热气扑在大力的下巴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害羞,像是期待,又像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渴望。 她的身体在往前倾。 非常缓慢地。不受控制地。 大力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就在晓菊的嘴唇快要碰上大力侧脸的那一刻。 铛!铛!铛!铛!铛! 院子外面,炸雷似的敲锣声猛地响了起来。 晓菊像被烫了一样弹了回去,手里的课本掉在了炕上。 锣声急促得不像话,一下接一下,敲得整个靠山屯都在震。紧接着,大队长马广义那把破锣嗓子在黑夜里撕裂般地吼了起来: “快起来!都给老子起来!民兵连拿枪!山里有狼群下山了!!” 整个靠山屯一下子炸了锅。 第51章 巨款入深闺,俏主母数钞娇生暗香 狼群最终没有下山。 马广义带着十几个民兵提着火把在屯子北边的山脚守了大半夜,只远远看到几双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松林子里晃了几晃,然后就消失在了更深的林子里。 大力被叫出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两米长的白蜡杆子。他穿着一件破棉袄,站在民兵堆里,缩着脖子打哈欠,一脸的迷糊相。 “大力,你不是猎神嘛?要不你上去撵撵?”民兵小队长老宋半开玩笑地推了他一把。 大力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俺怕狼。” 老宋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打野猪不怕,打狼倒怕了?” “野猪跑得慢,俺追得上。”大力一本正经地说,“狼跑得快,俺追不上。” 几个民兵笑得前仰后合。马广义在前面骂了一句:“笑个屁!都给老子瞪大眼睛盯着!” 笑声收了,但看大力的眼神里,全是一种“这傻子真可爱”的意味。 大力心里冷笑了一声。 前世跟非洲军阀做军火生意的时候,他在刚果河边的营地见过的野兽比这帮人一辈子见的都多。几头饿狼?连他在黑松林里布的那套陷阱都过不去。 但这些话,当然烂在肚子里。 后半夜两点多,马广义宣布撤防。狼群走了,今夜太平。 民兵们骂骂咧咧地散了。大力扛着白蜡杆子往家走,五月底的夜风已经带上了温热的潮气,混着田里苞米叶子的清甜味。 远远望去,程家院子里亮着一盏灯。 是灶房的窗户。 大力推开院门的时候,看到孙桂芝坐在灶台边上的小板凳上,靠着灶台壁打瞌睡。她的头歪在左肩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把烧火棍。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但灶台上放着一口砂锅,锅盖边上渗出一圈热气。 她等着他回来。锅里给他热着吃的。 大力在灶房门口站了两秒。 煤油灯的光昏黄柔软,照在孙桂芝的脸上。她今年四十二,但这个年代的农村女人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真实年龄该长什么样。她的脸上有晒出来的薄红,眉骨高挺,嘴唇饱满,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削的。靠在灶台上的姿势让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绷出了鲜明的弧线,腰身收得紧紧的,往下是两条结实又修长的腿。 前世那些名媛太太,花几百万整出来的“高级脸”,搁在这张脸面前,就跟塑料花搁在活牡丹跟前似的。 大力嘿嘿笑了一声,故意把白蜡杆子往门框上碰了一下。 啪。 孙桂芝一个激灵醒过来,烧火棍差点戳进灶膛灰里。她揉了揉眼睛,看到大力站在门口,立马就把脸一板: “死哪去了?狼撵着你啃了?” “嘿嘿,没有。马叔带俺去站岗了。俺可勇敢了。” “勇敢个屁。”孙桂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伸手揭开砂锅盖子,“赶紧吃。大碴子粥给你热了两回了,再不喝就糊锅底了。” 大力把白蜡杆子靠在墙角,在灶台边坐下来。砂锅里的大碴子粥还冒着热气,上面飘了几片咸萝卜干。 他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口,烫得嘴角直咧。 孙桂芝站在旁边看着他喝粥,双手抱在胸前。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压低声音: “钱的事儿,晓兰跟我说了。” 大力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嘿嘿笑着继续喝。 “三百二十。”孙桂芝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但每个字都在发颤,“加上前头存的,咱家……咱家手里头有多少了?” “嘿嘿,不少。” “到底多少?” “俺算不清。”大力抬头看她,一脸的傻笑,“俺是傻子,俺不会算账。娘你问二姐去。” 孙桂芝狠狠瞪了他一眼。 但她没追问。因为她知道,有些话不能在灶房里说。 喝完粥,大力把碗放进水盆里。孙桂芝端着煤油灯在前头走,大力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堂屋,进了西边的里屋。 晓兰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她坐在炕沿上,怀里抱着那个裹布算盘,脚边放着一个补了三层的旧布包袱。头发用一根红绳子扎在脑后,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粗布对襟褂子,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门关上。”孙桂芝把煤油灯放在炕桌上,又走到窗户前,把窗帘拽了拽,虽然那窗帘就是一块旧面口袋布,但拽紧了至少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大力把门从里面栓了。 屋里一下子就剩下了三个人和一盏灯。 “拿出来。”孙桂芝看着大力。 大力从棉袄内衬里掏出那个信封。他今天晚饭前已经当着全家面拍出来过一次了,但那时候只是亮了个相,震了震人心。真正的清点,得在这个时候。 他把信封倒过来。 三十二张大团结哗啦啦地落在炕面上。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晓兰倒吸了一口冷气。她下午虽然亲手数过一遍,但那时候是在堂屋,门敞着,窗户开着,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就赶紧塞回了信封里。现在灯下再看,三十二张大团结铺在花格子炕单上,一张挨一张,红彤彤的一片。 像铺了一层血。 不,像铺了一层命。 1973年。一个壮劳力一天满工分一毛五。一个月满勤四块五。三百二十块钱,够一个壮劳力不吃不喝干将近六年的。 “连上前头的……”晓兰的嗓子哑了,她翻开那个旧包袱,里面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的,上面用铅笔头标着日期和金额,“黑市的两笔,加上这回供销社的……一共……” 她拨算盘珠子的手指头在发抖,噼里啪啦拨了三遍才算清。 “两千七百四十六块。” 堂堂的管家二姐,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 两千七百四十六块。 搁在1973年的东北农村,这不是钱,这是天文数字。这够买六头大犍牛,够起三间青砖大瓦房,够供一个大学生从入学读到毕业还有剩。 整个靠山屯所有人家加起来的存款,都不一定有这个数。 而这些钱,是他们家一个“傻子”在两个月不到的时间里搞来的。 孙桂芝坐在炕上,盯着那些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不是激动,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惧和狂喜交织在一起的感觉。她这辈子,最多的时候手里攒过十八块钱。那是她嫁到程家头一年,把娘家给的压箱底钱一分一分省下来的。后来老头子死了,为了给四个丫头买口口粮,那十八块钱半年就花光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攒过超过五块钱的家底。 而现在,将近三千块钱摊在她面前。 她的手伸出去,抚上了那些钞票。指尖触到纸币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头猛地缩了回来,像被火烫了一样。 “大力。”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这些钱……咱得藏严实了。” “嘿嘿,俺知道。娘你说藏哪。” 孙桂芝咬了咬下嘴唇。她想了一会儿,然后从炕角翻出一个针线筐。 “缝。”她说,“缝到棉袄夹层里。分开缝。你棉袄里缝一份,我的里头缝一份,剩下的让晓兰贴身带着。鸡蛋不能搁一个筐里。” 大力点头。 这一手分散保管的策略,搁在前世叫资产分散配置。他的便宜丈母娘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骨子里那股子精明劲儿,比商学院的教授都实在。 孙桂芝从针线筐里抽出一根大号钢针,穿了线,拿起自己那件换季的厚罩褂开始拆夹层。她低着头拆线的时候,几缕碎发从耳边滑下来,搭在了脖子上。灯光下,她脖颈上的皮肤是蜜色的,细腻得不像一个干了半辈子农活的女人。 晓兰在旁边分钱。她把大团结按新旧分成三沓,每沓用线绳扎紧,动作又快又利索。 “娘,你那份先缝。”晓兰把一沓递过去。 孙桂芝接过来,塞进褂子夹层里,开始走针。 走了三针,手抖了一下。 针尖扎进了她的食指。 “嘶……”她低呼了一声,手指头本能地缩了回来。一滴殷红的血珠从指腹上冒了出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娘,你没事吧?”晓兰探过头来看。 “没事,扎了一下。”孙桂芝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一口,皱着眉头继续穿针。 但她的手还在抖。 不是被针扎疼了。是那些钱太烫手了。两千七百多块钱的分量压在她心口,让她连穿针引线的手都稳不住。 大力一直坐在炕桌对面,端着一碗凉白开慢慢喝。他看到孙桂芝手指头上的血,放下碗,嘿嘿笑着凑了过去。 “娘,俺帮你。” “帮啥帮?你那粗爪子会拿针?”孙桂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大力不说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孙桂芝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的手掌粗糙滚烫,布满了老茧和小伤疤。五根手指头比她的粗了一整圈,握上来的时候,把她的整个手掌都包裹住了。 “手指头还出血呢。”大力翻过她的手,看着食指上那个小小的针孔。血珠已经凝住了,但周围的皮肤还泛着微红。他用自己的大拇指肚子在那个针孔旁边轻轻按了一下。 孙桂芝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的拇指肚子压在她的食指腹上。那一小片皮肤接触的面积不大,但那种粗粝的、带着体温的触感,像一簇火苗,从她的指尖一路烧到了手腕,烧到了小臂,然后沿着血管一直烧进了胸口。 “没事了。不出血了。”大力松了手,嘿嘿笑着往回坐。 孙桂芝的手悬在半空里,好几秒都没放下来。 她的脸颊泛上了一层薄红。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不怎么明显,但她自己知道,她的耳根子烫得能煎鸡蛋。 晓兰低着头拨算盘,像什么都没看见。 但她拨算盘的速度明显慢了,珠子也拨得零零碎碎的,没了节奏。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钢针穿过布料的嗤嗤声和算盘珠子偶尔响一下的啪嗒声。 孙桂芝把那沓钞票缝好了。她把褂子翻过来抖了抖,看了看外面,缝得严严实实,从外面完全摸不出来。 “行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泼辣劲儿,但嗓门比平时低了半截,“晓兰,你那份也赶紧缝上。大力,你那件棉袄拿来我缝。” “嘿嘿,俺自己缝。” “你?针都拿不稳。” “俺拿得稳。”大力接过针线,笨手笨脚地穿了半天,居然真把线穿上了。当然了,他前世连西装定制的内衬暗袋都会缝,这点活儿闭着眼睛都能干。但他偏偏装出一副手忙脚乱的模样,大拇指差点戳到针尖上。 孙桂芝看不下去了。 “给我。”她一把夺过棉袄和针线,“笨死了。” 她把大力的棉袄摊在腿上开始缝。大力的棉袄比她的大出两号,铺在她腿上的时候,棉袄带着大力体温残留的余热,还有一股子松木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那股味道钻进了她的鼻腔。 她的针脚又乱了。 走了五六针才勉强把钞票的位置固定住。她低着头,刘海挡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那只耳朵根,红得像熟透了的山丁子。 大力坐在对面,嘿嘿笑着看她缝。 他心里清清楚楚:便宜丈母娘的防线,正在被这些钞票和他无意间的肢体接触一点一点地磨薄。 不急。 这层窗户纸,他不会去捅。 但他可以让它越来越薄,薄到两个人隔着这层纸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和体温。 那才有意思。 晓兰缝完了自己那份,小心翼翼地把褂子叠好,揣在怀里。她看了看炕桌上的煤油灯,又看了看对面装傻充愣的姐夫,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娘,我先回屋了。”她站起来。 “去吧。把房门栓紧了。” 晓兰出了门。脚步声在堂屋里响了几下,然后就是东屋门轴吱嘎一声。 屋里只剩下了大力和孙桂芝。 一盏灯。两个人。 孙桂芝缝完了一针,用牙齿咬断了线头。她把棉袄从腿上拿起来,抖了抖,递给大力。 “拿好了。别让人瞅见。” “嘿嘿,俺知道。” 大力接过棉袄,手指头擦过了她的指尖。 又是一下。 比刚才止血时候那下更轻,更随意,像是没成想带到的。 但孙桂芝的手猛地抽了回去。 她站起来,脊背绷得笔直。提了口气。 “睡吧。”她说。声音硬得像铁板。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大力。” “嘿嘿,啥事娘?” “你……今天辛苦了。”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急促地穿过堂屋,正屋的门砰地关上了。 大力坐在炕上,听着那串慌乱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指头。 刚才擦过她指尖的那一下,她的手指是冰的,但手心是湿的。 那是汗。 紧张到冒汗。 大力嘿嘿笑了一声,把棉袄叠好塞进了炕柜里。 然后他盘腿坐在炕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深处,沉寂了好几天的万界交易系统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嗡鸣。 【叮……系统更新检测中……】 【新功能模块物资鉴定即将解锁。宿主当前交易积分:8720。解锁条件:完成一次跨区域大宗贸易。】 大力的眼皮跳了一下。 跨区域大宗贸易? 他嘴角弯了弯。供销社的渠道刚打通,公社特批狩猎员的身份马上就能落实。往北是兴安岭深处,取之不尽的猎物;往南是哈尔滨黑市,赵爷子那条线通着整个北方的地下物流网。 跨区域? 他缺的不是区域。他缺的是时机。 而现在,时机正在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窗外,后半夜的风从兴安岭的方向吹下来,带着松脂和野草的味道。远处,一声狼嚎从山脊线上飘了过来,悠长,苍凉,然后被风吹散了。 大力睁开了眼睛。 嘴角那一翘,连煤油灯的火苗都跟着晃了一下。 第52章 系统起微澜,万界交易换绝品奇物 大力等到整个院子彻底没了声响,才睁开眼睛。 窗外的风停了。连虫子都不叫了。后半夜最深最静的那段时辰,整个靠山屯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翻身下炕,把西屋的门栓从里面再检查了一遍。又走到窗户跟前,透过破面口袋布的缝隙往外瞅了瞅。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东屋那边传来晓兰轻微的呼噜声。 行了。安全。 大力重新上炕,盘腿坐稳,双手搁在膝盖上,意念往脑海深处一沉。 眼前一黑。 再睁眼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一个巨大的虚拟空间里。 万界交易系统的主界面。 说是界面,其实更像一个没有边际的仓库。脚底下是灰白色的石板地,头顶上是无限延伸的穹顶,四周悬浮着一个个半透明的光屏。每个光屏上显示着不同的商品信息、交易记录和积分余额。 朴素。冷硬。没有花里胡哨的特效。 这套系统从来不搞什么升级动画和炫酷音效。它就跟大力前世打交道的那些瑞士银行的保密柜台一样,冷冰冰的,但每一个数字都实打实。 【宿主:陈大力】 【当前交易积分:8720】 【可交易物资库存:山参须(碎料)×3两、林蛙油(干品)×2两、野猪牙(完整)×4枚、熊胆粉(散装)×1两】 大力扫了一眼库存清单,眼睛在“山参须”和“林蛙油”上停了一下。 这两样东西,都是他之前打猎上山的时候顺手刨的。山参须是从几棵野山参上剪下来的碎料,参体他留着没动,碎须子没啥大用,但搁在系统交易池里,那就是硬通货。林蛙油更不用说了,东北的蛤蟆油,后世叫雪蛤,论克卖的。 这年头,这些东西在山里遍地都是,不值钱。 但在系统的万界交易池里,它们的价值被重新定义了。 大力点开了交易池的新页面。 系统更新后,交易池里多出了一个新分类:【日用保健区】。 他一个一个往下翻。 大部分东西他看不上。什么“百草养肤膏”、“通络活血丸”,这些玩意儿在1973年的东北也能找到替代品,没必要浪费积分。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特级发热骨贴膏(军工配方)】 交易价:山参须2两 + 林蛙油1两 效果:贴敷后30分钟内深层渗透,针对陈年风湿、腰肌劳损、关节疼痛有显著缓解效果。持续发热时。 备注:本品外观为普通膏药形态,不含超时代标识,可安全使用。 大力的眼睛亮了。 丈母娘的腰不好,这事他早就看出来了。 孙桂芝扛了十年寡,四个丫头全靠她一个人拉扯。种地、挑水、劈柴、喂猪,哪样不是重体力活?从来不喊疼不叫苦,但大力注意过好几次了,每回她弯腰干完活直起来的时候,都会用手撑一下后腰,眉头皱一瞬间,然后马上松开,装作没事人。 那不是普通的劳累。那是劳损到了根子上。 这年头,农村女人的腰病就跟吃饭喝水一样普遍,没人当回事。疼了就忍着,忍不了就贴块狗皮膏药顶一顶。可那种膏药管个屁用,贴上去热乎一阵子就没效了。 但系统出品的这玩意儿,那是完全不同的层次。 大力没犹豫,直接下单。 【交易完成。消耗:山参须2两、林蛙油1两。获得:特级发热骨贴膏×1盒(6贴装)】 一个巴掌大的铁皮小盒子凭空出现在他手里。打开看了看,里面六片膏药码得整整齐齐,每片大概有手掌那么大,浅棕色的药面,闻上去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跟供销社卖的狗皮膏药长得差不多。完美。 大力把盒子收进随身空间,继续翻交易池。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再一次停住了。 【70年代兼容·隐形托举纯真丝内衣(女款)】 交易价:林蛙油1两 + 野猪牙2枚 规格:提供尺码自适应功能(S/M/L三档自动匹配) 材质:100%桑蚕丝,无钢圈,无塑料件 效果:极致亲肤,自然聚拢托举,穿着后外型无异于普通肚兜式样,但实际支撑效果远超时代 备注:外观已做旧处理,可伪装为“南方亲戚寄来的丝绸肚兜” 大力盯着这个条目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嘿嘿的傻笑,是那种前世在拍卖会上看到一件被严重低估的藏品时,嘴角嘴角一翘的笑。 这东西,绝了。 1973年的东北农村,女人穿的是什么?粗布褂子里面套一件自己缝的棉布肚兜,有的连肚兜都没有,直接光着。不是不想穿好的,是没有。整个公社的供销社里都买不到一件像样的内衣。 而他手里这玩意儿,纯桑蚕丝,自适应尺码,隐形托举。 搁在前世,这种定制级的奢侈品内衣,一件少说五位数起步。 搁在这年头,它能做什么? 大力心里跟明镜似的。 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辛苦了半辈子、从来没被善待过的女人,当她穿上一件从未体验过的、贴身如水般柔滑的丝绸内衣的时候,那种从皮肤到心底的震撼,比给她一千块钱都管用。 因为那是一种被在乎、被呵护的感觉。 那种感觉,是钱买不来的。但一件丝绸肚兜可以。 大力果断下单。一口气换了两套。 【交易完成。消耗:林蛙油1两、野猪牙2枚。获得:70年代兼容·隐形托举纯真丝内衣×2套】 两个做旧的土布包裹出现在空间里。他打开一个看了看,里面是一件象牙白的肚兜式样内衣,手感滑得跟水一样,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做工精细到了极致,但外观确实像一件南方出产的丝绸肚兜,放在这年头的东北不会太突兀。 不错。借口就说是上回去哈尔滨鬼市的时候,从一个南方倒爷手里淘换来的。天衣无缝。 大力退出了系统空间。 睁开眼的时候,西屋里还是那盏快要烧干的煤油灯,窗外还是那片漆黑的夜。一切都没变。 但他的随身空间里,多了一盒能治病的膏药和两件能诛心的内衣。 大力吹灭了灯,躺在炕上,手枕着后脑勺,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这两样东西,不能一起拿出来。得分开用。膏药是雪中送炭,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内衣是锦上添花,得等膏药的效果立住了之后再出手。 节奏。一切都是节奏。 前世做生意,他最擅长的就是把控节奏。 从来不一股脑地把所有筹码摆上桌。 大力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 几分钟之后,他睡着了。鼾声均匀,像一头冬眠的熊。 第二天一早,天就变了。 昨晚还热烘烘的天气,一夜之间变了脸。北风从兴安岭那边呼呼地灌下来,气温直掉了十来度。五月底六月初的东北,就是这么不讲理,头一天能热得脱褂子,第二天就能冻得缩脖子。 大力是被院子里的叫喊声吵醒的。 “娘!娘你咋了?!” 是晓菊的声音,尖得刺耳,带着哭腔。 大力一个翻身坐起来,脚还没沾地,人已经冲出了西屋。 灶房门口围了一圈人。晓梅蹲在地上,晓兰半跪着,晓菊站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大力拨开她们,看到了孙桂芝。 她躺在灶房的黄土地上,侧着身子,双手抱着后腰,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咬得发紫,浑身哆嗦。 “咋了?”大力蹲下来。 “腰……腰闪了……”孙桂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细得像蚊子,“起不……起不来了……” 晓梅急得眼圈红了:“娘早上起来烧水,弯腰捡劈柴的时候,一下子就栽地上了。” 晓兰摸了摸孙桂芝的额头:“浑身冰凉的,出了一身虚汗。” “得请大夫吧?俺骑车去公社……”晓菊已经在找鞋了。 “别慌。”大力的声音沉下来了。 不是傻子的嘿嘿嘿,是一种让人莫名心安的沉稳。 他弯下腰,左手从孙桂芝的肩胛骨下穿过去,右手托住她的膝弯。 “娘,俺抱你上炕。忍一下。” 孙桂芝疼得说不出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大力发力。 两百来斤重的壮汉,把一个一百来斤的女人从地上凌空抱起来,跟端一碗水似的,稳得纹丝不动。 孙桂芝的身体悬在半空中的那一刻,她本能地伸手搂住了大力的脖子。 她的手指头冰凉的,搭在大力后颈上的时候,大力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一下。但他的脚步稳得像钉在地上,一步一步穿过堂屋,进了正屋,把孙桂芝轻轻放在了热炕上。 炕是晓兰早上烧的,还热着。 “别动。躺着。”大力把炕上的枕头塞在孙桂芝腰后面,让她的腰有个支撑。 孙桂芝躺在炕上,疼得直抽气。她的手还没从大力脖子上完全松开,五根手指头勾在他后衣领的边上,像抓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大力低头看着她。 灯光下,孙桂芝的脸上全是汗,几缕乱发贴在额头和脸颊上。她的眼睛里含着泪,但死活忍着不让掉下来。嘴唇还在哆嗦,但牙关咬得死紧。 十年寡妇。四个闺女的娘。天塌了也不哭的女人。 疼成这样,还在硬撑。 大力的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前世那种商人的精打细算,是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东西。他想让这个女人不再疼。不是为了算计,不是为了布局,就是单纯地,不想看她疼成这样。 “晓兰,把厚被子拿来盖上。”他站直了身子,声音平得像湖面,“晓梅,去灶房烧一壶热水。晓菊,别哭了,去柜子里翻翻有没有姜,切几片泡水。” 三个女儿愣了一下,然后几乎同时动了起来。 晓兰抱着被子跑进来。晓梅冲去了灶房。晓菊抹了一把眼泪,踮着脚往柜子那边去了。 大力站在炕边,看着孙桂芝蜷缩在被子里的身影。 片刻之后,晓菊端着一碗姜水跑回来了。大力接过碗,一只手托着孙桂芝的后脑勺,让她微微抬起头,把姜水一口一口喂了进去。 辣姜水灌进肚子里,孙桂芝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但她的腰还是不能动,稍微一扭就疼得龇牙咧嘴。 “得去公社请赵大夫看看吧?”晓兰焦急地搓着手,“这要是伤到骨头了……” “请大夫得花多少钱啊……”孙桂芝哪怕疼成这样,第一反应还是心疼钱。 晓菊急了:“娘!你都这样了还想钱的事!” 屋里突然安静了。 三个女儿都看着大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家遇到事,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看向同一个方向。 大力嘿嘿笑了。 他从怀里慢悠悠地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铁皮小盒子。 “嘿嘿,不用请大夫。”他晃了晃盒子,“俺有偏方。” 晓兰的眉头皱了起来:“啥偏方?” “上回去鬼市,跟一个南边来的倒爷换的。”大力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片浅棕色的膏药,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人家说了,专治腰腿疼,贴上半个钟头就管用。” “鬼市的东西能靠谱吗?”晓兰不放心。 大力没解释。他抽出一片膏药,在手里展开,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娘。”他蹲到炕沿边,声音低下来,“俺给你贴上试试。要是不管用,再去请大夫。成不?” 孙桂芝疼得眼冒金星,这时候别说膏药了,就是给她贴一块烂泥巴,她都愿意试试。 “成……”她闷声说了一个字。 大力把膏药往手里铺平了。 然后他看了看屋里的三个闺女。 “你们先出去。” 晓兰愣了一下:“咋了?” “贴腰上。”大力嘿嘿笑着挠后脑勺,“得……得掀衣裳。” 三个闺女的脸同时红了。 晓梅低着头先出去了。晓兰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出去了。晓菊走的,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被晓兰一把拽走了。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大力和躺在炕上的孙桂芝。 大力把膏药放在炕桌上,搓了搓手。 “娘,俺把后腰那块衣裳掀开,你忍一下。” 孙桂芝闭着眼睛,没说话。但她微微侧了侧身子,把后腰露了出来。 大力的手指碰到她褂子下摆的那一刻,两个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第53章 糙汉敷灵药,软玉入怀惹沸骨血 大力的手指头卡在褂子下摆的边上,停了两秒。 不是他不敢动。是他在等。 等孙桂芝的身体不再下意识地绷紧。 果然,两个呼吸之后,孙桂芝咬着嘴唇微微松了劲儿。她的后背肌肉从紧张变成了一种无奈的放弃,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泄了力。 大力的手指头这才往上走了两寸。 他把褂子下摆慢慢往上翻,只翻到了后腰的位置,刚好露出那一片需要贴药的皮肤。 然后他的呼吸也停了半拍。 孙桂芝的后腰上,皮肤白得刺眼。 跟她脸上和手臂上晒出来的那层薄红不一样,后腰那片被衣裳盖住的地方,是一种从来没见过阳光的瓷白。细腻,光滑,连一颗痣都没有。腰窝微微凹陷,两侧的曲线往上收紧,往下展开,勾出一道让人眼睛发直的轮廓。 大力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 正经点。治病呢。 他用手背试了试孙桂芝后腰上的温度,冰的。肌肉紧得跟石头似的,一摸就知道,这不是今天早上才闪的腰,而是十几年的老毛病积攒到一个爆发点了。 “娘,俺先给你揉揉,把那块死筋揉开再贴药。”大力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笃定,“可能有点疼,你忍着。” 孙桂芝闷声嗯了一下。她的脸埋在枕头里,两只手攥着炕单子的角,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大力把双手搓热了。 然后他的右手掌根压在了孙桂芝的腰椎两侧。 前世,他在东南亚做地产生意的时候,养过一个私人的泰国按摩师傅。那师傅是正经的寺庙出身,一手古法正骨推拿学了四十年。大力跟他学了三年,把那套正骨手法吃得透透的。不是为了什么健身养生,是因为长年累月的高强度商务谈判让他的颈椎和腰椎提前报废,他自己给自己治。 这套手法的精髓就三个字:准、狠、透。 找准筋结的位置,下狠手把黏连的筋膜剥开,让气血透进去。 大力的拇指顺着腰椎两侧的肌肉纹理往下摸,摸到了第三节和第四节腰椎之间的一个硬结。那个硬结有蚕豆大小,硬得像一颗石子,一按就疼。 他按下去了。 “嘶!”孙桂芝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 “忍着。”大力的左手压住了她的肩胛骨,不让她挣扎,“这个地方堵了老长时间了。不揉开,贴多少膏药都白搭。” 他的拇指开始以那个硬结为圆心画圈。一圈一圈地揉,力道从轻到重,慢慢地渗透下去。 前三圈,孙桂芝疼得浑身直颤。她把脸埋得更深了,枕头上洇出了一小块湿印。 第五圈的时候,硬结开始松动了。 第八圈,那颗蚕豆大的筋结终于被揉散了,化成了一片热乎乎的酥麻感,从腰椎开始,沿着脊柱往上爬。 孙桂芝的身体突然塌下来了。 不是又闪了腰。是那种紧绷了十几年的肌肉头一次被彻底放松之后,整个人像一块化了的冰一样,瘫在了炕上。 “嗯……”一声极其细微的闷哼从她嘴角滑出来。 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声哼不像疼,倒像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舒坦。像冬天在灶膛前烤火烤到骨头缝里那种舒坦,又像大热天一口灌下去一碗凉井水的那种通透。 大力假装没听到。他的手没停,从那个筋结的位置开始,沿着腰椎两侧的竖脊肌一路往下推。手掌温热干燥,茧子粗粝,但力道拿捏得极其精细,在皮肤上推过的时候,像一把钝刀在慢慢剔掉积攒了十几年的淤堵。 孙桂芝的牙齿死死咬着枕头角。 她的脊背跟着他手掌推动的方向微微起伏,像一条被从深水里轻轻托上来的鱼。她能感觉到他每一根手指头的位置,每一寸茧子刮过皮肤时带起的微弱的热,以及他掌心里那种灼烫得不像人体温度的热量。 那个男人的手,像两个烧红的烙铁。 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活了四十二年,从来不知道被人这样碰一下后腰,能让整个人从骨头里往外酥。 “最疼的地方揉开了。”大力把手收回来,“贴药了。” 他拿起那片膏药,从铁皮盒子里撕下背面的油纸,对准刚才揉过的位置,稳稳当当地贴了上去。 膏药贴上皮肤的一瞬间,孙桂芝的身体又是一颤。 系统出品的特级骨贴膏,贴合度和普通膏药完全不是一回事。它像一层第二层皮肤一样紧紧地吸附在腰椎上,然后开始发热。 热度从缓慢变成强烈,从表皮渗进肌肉,从肌肉渗进骨头。 三十秒。 孙桂芝感觉自己的后腰被一团温泉水包住了。那种热,不是狗皮膏药那种表面的、糊弄人的热。是从骨缝里往外冒出来的,滚烫的,暖到心窝子里的热。 折磨了她十几年的那股子酸胀僵疼,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像雪遇到了太阳。 “咋样?”大力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孙桂芝没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腰不疼了。十几年了,第一次。 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不是疼出来的,是痛快出来的。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微微发抖。大力看到她的耳根红得滴血,鼻子里发出极轻的哽咽声。 他没出声。 有些情绪,让它自己流出来就好了。 过了好一会儿,孙桂芝用枕头角擦了擦脸,闷闷地说了一句:“管用。” “嘿嘿。” “你从哪学的这手艺?”她的声音还在发抖。 “俺小时候在山里摔了腰,一个过路的老中医帮俺揉过。”大力挠了挠后脑勺,“俺就记住了。嘿嘿,俺啥都记不住,就这个记住了。” 孙桂芝说不出话来。 她侧过身子,看着蹲在炕沿上嘿嘿笑的大力。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刚才揉了那么久,他自己也出了一身力气。袖管卷到了肘弯上面,露出两条结实得跟铁棍子似的小臂,上面的青筋还没消下去。 这个傻子,到底是什么人? 打猎比老猎人狠。赚钱比供销社主任多。给人揉腰比赵大夫管用。 可他偏偏是个傻子。 或者说,他偏偏像个傻子。 孙桂芝看大力的那个眼神变了。不是从前的那种居高临下的长辈审视,也不是前两天那种被巨款震麻的惊恐。 是一种更深的、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一头活了一辈子的老母鹿,头一次在深山里看到了一头比山还大的熊。害怕,但挪不开眼。 大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药贴上了,八个钟头别揭。”他的声音又变回了傻乎乎的腔调,“俺去外头跟大姐她们说一声。”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嗯,对了。”他从棉袄的内衬口袋里掏出一个旧布包裹,放在了孙桂芝的枕头边。 “这啥?”孙桂芝皱眉头。 “上回去鬼市,一个南方倒爷卖的洋货。”大力嘿嘿笑着说,“说是啥丝绸做的肚兜,贴身穿治腰疼。人家非要搭着卖,不要不成,俺就拿了。” 他挠了挠脑袋,一脸为难地说:“俺也不知道好不好使,你试试吧。要是不好使就垫炕了。” 说完,嘿嘿笑着推门出去了。 门从外面带上了。 孙桂芝躺在炕上,后腰上一片暖融融的热意。那片膏药像是长在了她身上,贴得严丝合缝,热度稳稳地渗透着,让她整个后背都松泛下来了。 她伸手拿过枕边那个旧布包裹。 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件象牙白的肚兜式样的小衣裳。 她用手指头捏了一下。 嘶。 那个手感。 四十二年的人生里,她碰过粗布、碰过棉、碰过的确良。但她从来没碰过这种东西。 滑。凉。柔。 像水,像云,像一捧刚融化的春雪。 孙桂芝不知道“桑蚕丝”是什么。但她的皮肤知道。 她的手指停在那件小衣裳上没有移开,指腹来回摩挲着那片丝绸面料。她的嘴唇张开了一下,又抿上了。 她坐起来了。 腰居然不怎么疼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确认没人。然后低下头,开始解自己褂子的盘扣。 一颗。两颗。三颗。 粗布褂子敞开了。里面是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旧棉布肚兜,粗针大线,缝了好几个补丁。那是她穿了五六年的东西了,棉布已经硬得像砂纸。 她把旧肚兜褪下来,拿起那件象牙白的丝绸小衣。 当那片丝绸贴上她皮肤的一刹那,孙桂芝的整个身体打了一个激灵。 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像一层温水浇在了前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丝绸的承托感柔和但坚实,把她这把年纪的身子拢得挺挺的。穿上之后,比粗布肚兜要舒服十倍都不止,那种贴合感简直像量身定做的。 这是啥料子?真的是南方的丝绸?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东西? 孙桂芝的眼眶又热了。 她扣好褂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褂子下面的轮廓比平时要挺拔得多,但从外面看不出什么异样。除非解开褂子仔细看,否则谁也发现不了她里面换了贴身的。 她把旧棉布肚兜叠好塞进了枕头底下,又从被窝里翻出来坐直了。 后腰暖融融的。前胸凉丝丝的。 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 一种是膏药的热。 另一种,是那个男人的心意带来的凉。 不,不是凉。是润。 是一种从来没有人给过她的东西。 孙桂芝坐在炕上,低着头,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 院门外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姐夫!姐夫!” 是晓竹的声音。 她从院门外跑进来,鞋都跑飞了一只,脸上全是急色:“姐夫,你快出来看看!后山那边有几个人,鬼鬼祟祟的,在咱家设的陷阱边上打转呢!” 大力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听到这话,劈柴的手停了。 他慢慢站起来,把斧子靠在柴堆上。 “几个人?” “三个还是四个,看不真切。”晓竹喘着大气,“穿着绿军裤,不像咱屯子的人。” 大力嘿嘿笑了一声。 不是笑晓竹,是笑那些人。 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朝西屋走去。 “俺去看看。”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但每一步踩在黄土地上,都沉得发闷。 第54章 恶霸变警犬,深林伏击反向洗脑 后山的路大力闭着眼睛都能走。 从程家院子出发,翻过屯东头那道土坎子,钻进一片白桦林,沿着猎人踩出来的小径往北走二里地,就到了他之前设陷阱的那片松树林。 大力走得不快。左手提着一根两指粗的白蜡杆子,右手揣在破棉袄的口袋里,缩着脖子,像一个出来散步的傻子。 但他的鼻子一直在微微翕动。 风里有烟味。不是山火的焦糊味,是旱烟卷子的味道。劣质烟叶混着唾沫烧出来的那种呛鼻子的臭。 还有一股子汗味。好几天没洗澡的那种馊汗味。 至少三个人。 大力在心里画了一张地图。 他在这片林子里设的陷阱一共有七处。三处是猎野兔用的弹簧夹,两处是猎大货用的深坑,还有两处是防人用的绊马索。后者不是为了抓猎物,是他前世做海外投资的时候在刚果矿区学来的手艺,专门防持枪劫匪用的。 绊马索的位置,只有他和晓竹知道。 大力绕了一个弧线,从西北方向摸进了林子。 松树排得密,底下全是厚厚的松针,踩上去没声。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地上一块亮一块暗。空气里全是松脂的味道,但大力的鼻子死死锁着那股旱烟味,越来越近。 前面五十步,一棵倒伏的老松树后面。 三个人蹲在那里。 小三子居中,光头蹲在左边,矮胖子趴在右边。小三子手里攥着一根土铳管子,光头拎着一把杀猪刀,矮胖子怀里抱着个蛇皮口袋,不知道装的啥。 上回在苞米地里被大力用自行车后轮抡了膝盖的光头,右腿上还缠着布条子,走路一瘸一拐的。 小三子的嘴角青了一块,应该是上回逃跑的时候被苞米杆子抽的。 他们三个盯着前方十多步远的一处地面,那里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绳横在两棵松树之间。 是大力的绊马索。 他们发现了。但没敢碰。正犹犹豫豫地商量着。 “哥,这玩意儿是陷阱吧?”矮胖子压低声音。 “废话。”小三子啐了一口,“那傻子在林子里搞了不少道道。前回来踩过一次就知道了。” “那咱咋整?”光头紧张地四下张望,“要不算了吧,哥,那傻子劲儿忒大了……” “算个屁!”小三子的眼睛发红,“丢进水缸里的仇不报了?上回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老子的脸面都丢尽了!今天不把他弄个半死,老子以后在公社还咋混?” 他晃了晃手里的土铳:“怕啥?他力气再大,挡得住铁砂?找个暗处一枪崩了他腿,看他还蹦不蹦。” 大力站在他们背后十五步远的一棵大松树后面,把这番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嘿嘿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林子里,像一颗石子掉进了井。 三个人的脊梁骨同时僵了。 然后小三子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看到。只有一排排沉默的松树和松针上跳动的光斑。 “谁?!” 没人回应。 风吹过松树林,松针簌簌地落了一层。 “别瞎叫。”小三子稳了稳心神,但攥着土铳的手捏得生疼了,“可能是松鼠。” 他话音刚落。 脚底下猛地一紧。 矮胖子最先中招。他趴着的那片松针底下,埋着一根细钢丝。大力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把引线摸到了,就在他经过的时候,轻轻踩了一下引发器。 钢丝猛地收紧,套住了矮胖子的左脚踝。 弹簧机关带动一根碗口粗的松木横杆往上弹起,矮胖子整个人被一股巨力猛地拽离了地面,倒吊在了半空中。 “啊!!!”矮胖子的惨叫声在林子里炸开。蛇皮口袋从他怀里掉了下来,里面哗啦啦滚出来一堆石块。 拿石头当武器。这几个瘪犊子倒是实诚。 小三子和光头吓得跳了起来。小三子举起土铳,对着四周乱转,嘴里骂骂咧咧。 “出来!有种出来!” 大力出来了。 他从左侧的一棵大松树后面慢悠悠地走出来,手里提着白蜡杆子,嘿嘿笑着。 “嘿嘿。你们来找俺玩啊。” 小三子的土铳对准了大力的胸口。 “别过来!再过来老子开枪!” 大力没停步。他继续往前走。 小三子的手指扣上了扳机。 但他没开枪。因为在他扣下扳机的前一秒,一根白蜡杆子从侧面横扫过来,啪一声抽在了土铳的铁管子上。力道大得离谱,直接把土铳从他手里扇飞了出去。铁管子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插进了十步远的松针堆里。 小三子的虎口被震裂了,鲜血顺着手指头往下淌。 他还没来得及叫疼,大力的左手已经攥住了他的后脖领子。 五根手指头像五根铁钩,扣在小三子的颈椎上。然后往上一提。 小三子两脚离地了。 就这么被大力单手拎着,像拎一只刚从窝里抓出来的兔子。 光头转身就跑。跑了三步,脚底下踩中了第二根绊马索。 啪。 他整个人被横杆弹起来,倒吊在了矮胖子旁边。杀猪刀叮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林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只剩下矮胖子和光头倒吊在树上哇哇叫唤的声音,以及小三子被大力拎在半空中呼哧呼哧喘粗气的声音。 大力把小三子扔在了地上。 小三子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大力的右脚就踩上了他的后背。 不重。但那种压迫感,像一座山压下来。 “嘿嘿。”大力蹲下来,声音还是傻乎乎的,但眼睛不是。 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傻气。 冷的。定的。像两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子。 小三子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他使劲扭头,想看清大力的表情。只看了一眼,就像被蛇咬了似的把头埋了回去。 那不是一个傻子的眼神。 那是一个杀过人的人的眼神。 “俺给过你机会。”大力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小孩子讲道理,“上回在苞米地,俺说了啥?下回来,塞粪坑。你记不记得?” “记……记得……”小三子的声音像蚊子哼。 “那你还来。”大力叹了口气,“你说俺是该夸你胆子大呢,还是该说你脑子不好使呢?” 小三子不敢说话了。 大力从腰间抽出一把猎刀。刀不大,刃口锃亮。是他在山洞里磨出来的,杀野猪剥皮用的。 他用刀背在小三子的后脖子上轻轻拍了两下。冰凉的刀背贴着颈椎滑过去的时候,小三子的膀胱差点失守。 “别……别杀俺……” “杀你?”大力嘿嘿笑了,“杀你干啥?杀了你俺还得挖坑埋,费劲。” 他把猎刀收了回去,站起来。 “俺不杀你。但你得给俺办事。” 小三子愣住了。 “从今天起,你们仨归俺管。”大力的声音依然轻,但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往小三子脑壳里钻,“俺不要你们的命,也不要你们的钱。俺就要你们的眼睛和耳朵。” “啥……啥意思?” “屯子里谁说了程家啥闲话,谁惦记程家的东西,谁想对程家动歪心思,你第一时间跑来告诉俺。”大力蹲下来,拍了拍小三子的脸,“做得好,俺不会亏待你。做不好……” 他嘿嘿笑了。没往下说。 但那个笑容,让小三子浑身发冷。 “成……成!俺干!”小三子磕头如捣蒜,“俺给你当……当眼线!” “嘿嘿,乖。” 大力站起来,走到倒吊着的光头和矮胖子跟前。两个人在半空中转了好几圈了,脸憋得通红,鼻涕眼泪全出来了。 “你俩也一样。”大力用白蜡杆子捅了捅光头的肚子,“听到了没?” “听到了!听到了!” “嘿嘿,真乖。” 大力割断了绊马索上的钢丝。两个人扑通扑通砸在了松针上,呲牙咧嘴地滚了半天才爬起来。 三个人跪在大力面前,抖成了筛子。 大力在他们对面的一棵松树根上坐下来,把白蜡杆子横在膝盖上。 “成了,既然要当俺的人了,就先交个投名状。”他嘿嘿笑着看着小三子,“屯里最近有啥动静?谁在搞啥名堂?都说出来,说得好,俺请你们吃肉。说不好……” 又是那个没说完的句子。 小三子的脑子转得飞快。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活命。什么面子什么报仇,全他娘的扯淡。命要紧。 “有有有!”他拼命点头,“大力哥,俺知道一个事儿!大事儿!” “嗯,说。” “赵……赵老抠。”小三子咽了一口唾沫,“就是大队那个赵会计。他上个礼拜跟公社后勤的李瘸子在镇上吃了一顿饭。喝了不少酒,嘴上把门的就松了。” 大力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呢?” “他们商量着……商量着要把你家四妹配给李瘸子。”小三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打哆嗦,“李瘸子在公社管后勤调配,手里捏着一台东方红拖拉机的指标。赵老抠想拿你家四妹换那台拖拉机给大队用,这样他年底评先进就稳了。” 林子里安静了三秒。 大力的脸上还挂着笑。但笑的含义变了。 他缓缓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松针。 “四妹?”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他们要把俺家四妹嫁给一个瘸子?” 小三子的脑袋磕在了地上:“大力哥,俺说的句句是实话!赵老抠还说了,等这个月底开社员大会的时候,当众宣布,到时候公社那边一盖章,生产大队一举手,你家四妹想不嫁都不成!” “月底。”大力重复了一遍。 他的嘴角弯了弯。 这帮人打的什么算盘,他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赵老抠那种货色,吃绝户门起家的,从来都是柿子挑软的捏。程家以前是软柿子,任他捏。现在程家硬了,但赵老抠还没适应过来,还以为自己那套“公家权力压人”的老把戏管用。 用一台拖拉机的指标,换一个黄花大闺女的一辈子。 好算盘。 可惜,算盘打得再响,遇到了他陈大力,那就是算盘碎、珠子飞、架子散的下场。 “行了。”大力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人,“你们可以滚了。记住俺说的话。有啥消息,到屯东头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找俺。别让人看见。” “是是是!”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松树林里。 大力一个人站在林子中间,阳光从松树的缝隙里照下来,落在他的肩膀和脸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攥小三子后脖领子的时候,指甲盖里嵌进了一点皮屑。他弹了弹,拍了拍手。 然后嘿嘿笑了一声。 赵老抠想用“公家权力”压阵? 那就用更大的“官威”把他踩进泥里。 怎么踩?简单。 供销社的周丽萍手里有公社的签章渠道。赵爷子那条黑市线通着县里的关系网。再加上他手里的钱,够在这个小小的靠山屯掀起一场地震。 大力扛起白蜡杆子,朝林子外面走去。 脚步不紧不慢。 但每一步,都踩在了一盘大棋的落子点上。 程家的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第55章 娇菊妙曼舞惊鸿,红头公文破门惊敌 大力从后山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阴了。 乌云从兴安岭那边压过来,黑沉沉的,像一口大铁锅扣在了靠山屯的头顶上。风卷着潮气从苞米地里灌过来,树叶子翻了白肚皮,哗啦啦响成一片。 要下大雨了。 大力推开程家院门的时候,院子里没人。灶房的烟囱在冒烟,应该是晓梅在做早饭。正屋传来孙桂芝的说话声,腰好了不少,嗓门又恢复了往日的泼辣劲儿。 大力嘿嘿笑了笑,正要往西屋走。 “姐夫!” 晓菊的声音从院子东边那棵老榆树下传过来。 大力转头一看。 愣住了。 晓菊穿了一件新上衣。是前两天他从供销社捎回来的那块浅蓝色的确良布料,晓梅给她裁的。窄腰收身,领口开得不高不低。的确良比粗布薄得多,也挺括得多,穿在晓菊身上,把二十一岁姑娘那副已经完全绽开的身段勾得清清楚楚。 她扎了两根麻花辫,辫梢搭在肩头上。整个人像一枝刚从雨里探出头来的丁香花,鲜嫩得能掐出水来。 “姐夫,你看看俺跳得咋样!”晓菊红着脸,两只手在身前绞着辫梢,“文工团预备班教的,俺练了好几天了。” “嘿嘿,跳啥?” “跳舞啊!”晓菊的眼睛亮晶晶的,“上回公社文艺汇演,文工团的老师说俺底子好,教了俺几个动作。” 她说完也不等大力回话,后退了两步,站到了院子中央的空地上。 提了口气。 然后她的左脚尖点地,右腿微屈,整个人的重心往上一提。 她跳起来了。 不是那种草台大秧歌的跳法。是正经的、带基本功功底的舞蹈动作。她的手臂从身侧绕着挥了过去举过头顶,指尖并拢,脖子一扬,身体像一根拉满了的弓一样往后弯。 下腰。 标准得让人吃惊。 她的腰弯到了接近九十度,两条麻花辫垂下来扫在了地上。浅蓝色的的确良衬衫紧紧贴着她的身子,从大力的角度看过去,二十一岁少女那副年轻得不像话的曲线被衬得分毫毕现。 “姐夫你看好了啊!”她的声音从倒过来的脑袋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少女特有的得意。 然后她一个翻身站了起来,紧接着右腿一抬。 一字马。 竖着的。 右脚尖笔直地指向了院子上空的乌云,左脚扎扎实实地踩在黄土地上。整个人像一把打开的剪刀,劈叉劈得让人看着都替她疼。 但她的脸上全是兴奋,半点不觉得疼。 这柔韧劲儿,大力前世在芭蕾舞剧院里看过的那些科班演员都不一定比得上。 “嘿嘿,厉害。”大力走过去,“你这是在哪学的?” “文工团的吴老师教的!”晓菊兴高采烈,保持着一字马的姿势说话,“吴老师说俺要是去县文工团报名,准能过!” “那可得劲了。”大力嘿嘿笑着。 一阵冷风灌过来,晓菊打了个哆嗦。一字马的姿势微微晃了一下,她的身体往左边歪了歪。 “小心!” 大力一步迈上去,右手掌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腰,左手扶住了她抬起的那条右腿的膝弯。 晓菊的身体被他稳住了。一字马的姿势保持得纹丝不动。 但她的脸,一瞬间从白变成了红。 大力的右手掌贴着她后腰那一小片薄薄的的确良布料,隔着布能感觉到她皮肤的热度。左手托着她的膝弯,那里的皮肤更薄更嫩,触感滑得像丝绸。 二十一岁的少女,柔软得像春天的柳枝。 “姐……姐夫……”晓菊的声音细成了一根线,“你……你别松手……俺怕掉下来……” “嘿嘿,不松。”大力的声音稳得跟山似的。 两个人就这么定在了院子中间。一个劈着一字马,一个托着她的腰和腿。 风越来越大了。乌云几乎压到了房顶上。 然后。 砰! 程家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木门板撞在了土墙上,震下来一片黄土。 晓菊吓了一跳,一字马没收住,整个人往下落。大力眼疾手快,左手一捞右手一托,稳稳当当把她抱住了,然后往身后一放。 他转过身来。 院门口站着四个人。 打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塌鼻梁,三角眼,穿着一件灰不溜秋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手里拎着一把油纸伞。 赵老抠。大队会计赵四海。 九个月前被大力用劈柴砸过的那个恶霸,现在换了个马甲,升了大队会计,依然还是靠山屯最会算计最贪的那个角色。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穿着旧军便服的中年男人,左腿短了一截,走路一高一低的。这就是公社后勤的李瘸子了。另外两个是大队民兵连的,腰里别着红袖章,装腔作势充台面的。 赵老抠的三角眼扫了一圈院子,落在了晓菊身上。 晓菊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确良新衣裳,脸蛋红扑扑的,两条辫子搭在肩上。二十一岁的黄花大闺女,水灵得能掐出汁儿来。 李瘸子的眼睛直了。 “程家的!”赵老抠尖着嗓子喊,“孙桂芝在不在?叫她出来!大队有事找她!” 正屋的门吱嘎一声开了。 孙桂芝扶着门框走了出来。她的腰还没完全好,但那股子泼辣劲儿不减分毫。 “赵四海,你嚎啥?”她的声音比外面的风还冲,“踹俺家门你是打算赔一扇新的啊?” “少废话。”赵老抠的三角眼一眯,“公事。” 他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展开,举起来。 “大队部通知,经公社和大队协商研究决定,你家四闺女程晓菊,由组织安排嫁给公社后勤的李同志。这是响应号召、支援公社建设,程家应当积极服从。”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放你娘的屁!”孙桂芝一巴掌拍在门框上,“俺闺女的婚事轮得到你来安排?你算个啥东西?!” 晓菊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转头看向孙桂芝,又看向大力,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晓梅和晓兰听到动静也从灶房冲了出来,站在孙桂芝身后。 赵老抠一点都不慌。他早就料到孙桂芝会闹。他抖了抖那张纸,声音提高了三度: “这是大队决议!组织安排!你不服从,那就是抗拒组织!程家最近日子过得红火,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来路?要不要大队派人来查查?”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正正插在了程家的软肋上。 孙桂芝的脸色变了。 程家的钱是怎么来的?黑市、狩猎、倒卖。哪一样搁在明面上都经不起查。 赵老抠看到孙桂芝的表情变了,嘴角弯了弯。 “怎么样?桂芝嫂子,想清楚了就在这纸上摁个手印。李同志可是正经的公社干部,嫁过去你家四闺女享福。要是不愿意……” 他拖长了腔调,三角眼往院子里扫了扫,意思不言自明。 晓菊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大颗大颗地砸在脚边的黄土地上。 李瘸子站在赵老抠身后,眯着小眼睛盯着晓菊,嘴角挂着一丝猥琐的笑。 大力一直站在院子中间,一句话没说。 他看了看晓菊脸上的泪。又看了看李瘸子眼里的色。再看了看赵老抠手里那张纸。 然后他嘿嘿笑了。 “嘿嘿,赵叔。”他挠了挠后脑勺,“你说的那些俺听不懂。但俺知道一件事。” “你知道个屁。”赵老抠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傻子别掺和大人的事。” “嘿嘿,俺就知道一件事。”大力慢悠悠地说,“俺家四妹,谁也动不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赵老抠的眉毛拧了起来:“你一个傻子,敢跟大队对着干?” 大力没回答。 因为他不需要回答了。 院门外头,传来了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不是拖拉机,也不是驴车。是正经的汽车。在靠山屯这个地方,汽车比大熊猫还稀罕。 所有人都朝院门口看过去。 一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在泥泞的土路上一个急刹,车轮子碾出两道深深的泥印。车门推开,一双黑色皮鞋踩进了泥地里。 周丽萍从车上下来了。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列宁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别了一个银夹子。手里攥着一个大红色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盖着一个比拳头还大的鲜红公章。 公社***的大印。 她目不斜视地穿过院门,高跟皮鞋踩在黄土地上咯噔咯噔响。走到赵老抠面前的时候,停了。 “赵会计。”周丽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你在干什么?” 赵老抠看到那个大红色的信封和上面的公章,脸色微变。但他还撑着:“周主任,这是大队的内部事务,大队有权安排社员的……” “砰。” 周丽萍把那个大红色的信封甩在了赵老抠的胸口上。 信封掉在了地上。赵老抠弯腰捡起来,抽出里面的文件。 一张红头公文。抬头四个大字:公社革命委员会批复。 他的眼睛扫过文件上的每一个字。 脸色从微变变成了大变。 从大变变成了惨白。 “经公社革命委员会研究批准,靠山屯社员陈大力同志,特聘为公社直属高级狩猎员。负责辖区野生动物管控及野味物资专项采购任务。持本证可在公社辖区范围内合法执行狩猎作业。所属单位及个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其正常工作及家庭事务。” 一行。 “此批复即日生效。公社革命委员会(盖章)” 鲜红的大印比成年人的拳头还大。盖得方方正正,朱红色的印泥饱满得像刚从肉里挤出来的血。 赵老抠的手开始抖了。 “公社……公社直属高级狩猎员?”他的声音劈了,“这……这啥时候的事?” “上礼拜的事。”周丽萍的声音冷得像冰,“赵会计,你是大队的人,你连公社的文件都不过目的吗?还是说,你以为公社的文件管不到你头上?” 赵老抠的嘴张了张,啥都没说出来。 周丽萍朝李瘸子看了一眼。 李瘸子刚才还在色眯眯地盯着晓菊,这一眼过来,他的腿都软了。他太知道这张红头公文意味着什么了。公社***直签的文件,那就是尚方宝剑。赵老抠一个大队会计,在这张纸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而他自己,一个后勤科的瘸子干部,更是连屁都不如。 “李同志。”周丽萍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你是来干啥的?” 李瘸子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我……我就是路过……路过看看……” “那就路过回去吧。”周丽萍转过头,看都不看他了。 李瘸子二话没说,转身就往院门外跑。那条短腿在泥地里一高一低地蹦着,跑得比兔子还快。两个民兵互相看了一眼,也溜了。 院子里只剩下赵老抠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张红头公文,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三角眼里的精光已经彻底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赵叔。”大力慢悠悠地走过来,嘿嘿笑着,“你刚才说啥来着?要查俺家?” 赵老抠后退了一步。 “大……大力,这……这事儿是误会……” “嘿嘿,误会好。”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赵老抠的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地上,“赵叔,俺是傻子,记性不好。这回的事儿,俺就当没发生过。” 他凑近了赵老抠的耳朵,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下回,可就不是没发生过了。” 赵老抠的额头上全是汗。他连连点头,弯着腰倒退着出了院门,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院门一关。 程家院子里,突然就安静了。 大风呜呜地吹。乌云翻滚着,第一滴雨点砸在了院子里的黄土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然后大雨哗地一声倾盆而下。 晓菊站在雨里,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看着大力的背影,嘴唇抖了半天,突然跑过去抱住了他的胳膊。 “姐夫……”她把脸埋在大力的袖子上,哭得全身发抖。 大力拍了拍她的脑袋:“嘿嘿,没事了。有姐夫在,谁也动不了你。” 孙桂芝扶着门框站在屋檐下,大雨溅起的水花打在她的脚面上。她看着院子中间的大力和晓菊,看着那个在暴雨中稳如磐石的身影,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但她的眼圈红了。 晓兰站在孙桂芝旁边,手里还攥着孙桂芝的袖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正屋门口的晓梅。 晓梅也在看大力。 每一双眼睛里,都有一种东西在变。 程家的女人们,再也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傻子了。 周丽萍站在北京吉普旁边,军绿色的车漆被雨水冲得锃亮。她撑着一把黑色油纸伞,看着暴雨中的大力。 大力正嘿嘿笑着,一手搂着哭成泪人的晓菊,一手挡着脸上的雨。 那个笑容傻得很。 但那个背影,宽得像一堵墙。 周丽萍的嘴角弯了弯。她把伞往前探了探,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 声音被大雨吞没了,没人听到。 但如果有人站得够近,就能看到这个独守空房的公社女采购员,看向陈大力的眼神里,正在燃烧着一种不该有的、滚烫的东西。 大雨如注。 靠山屯第一卷的故事,在这场大雨中,缓缓落下了帷幕。 而大雨的背后,一个更大的世界正在等着陈大力去征服。 县城。黑市。更多的女人。更大的利益。 以及,更凶险的敌人。 大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嘿嘿笑了。 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56章 系统天降清点重宝晓菊撒娇香风绕鼻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太阳从兴安岭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把靠山屯的房顶和树梢照得一片金灿灿。泥地上全是水坑,反着光,像碎了一地的镜子。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被大雨泡透了之后的那种清冽味儿。 大力醒得早。 他是被鸡叫醒的,程家那只老芦花公鸡踩在西屋窗台底下,扯着嗓子咯咯叫了三轮,毛都抖得像筛糠。 大力翻了个身,赤膊坐起来,土炕上铺着晓兰新缝的粗布褥子,比以前厚了一倍,睡着舒坦多了。 他穿上衣裳出了西屋,一抬头就看到院子里的变化。 大门被晓梅找木板重新钉上了,昨天赵老抠那一脚踹出来的裂口用两条横木封死,虽然丑了点,但结实,门板上还用红漆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程宅”。 是晓竹写的,那丫头心细,觉得程家现在有了红头公文撑腰,该有个正经牌面了。 大力嘿嘿笑了笑。 院子里安静得很,灶房还没生火,晓梅应该还没起,正屋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孙桂芝腰伤初愈,多睡一阵子是好事。 他没有往正屋去,而是拐到了院子西北角的红薯窖口。 这个红薯窖是程家老爷子在世时候挖的,三米多深,顶上用几根松木搭了架子,再盖上草帘子和黄土,外面看着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土堆,谁也不会想到底下别有洞天。 大力把草帘子掀开,蹬着窖壁上的脚窝跳了下去。 窖里头黑漆漆的,有一股子陈年的地气味儿,但大力在黑暗中如鱼得水,他在拐角处摸到了自己上个月专门从山洞搬过来的几个麻袋,解开绳扣,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摸出来。 三枚拳头大的干熊胆,颜色发琥珀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结晶,这是去年打那头六百斤黑瞎子的时候留下的精品中的精品,赵爷子给出过一千二一枚的价,大力没舍得卖。 四根老山参,是他在兴安岭深处的一片原始松林里挖出来的,最大的那根有小臂粗,须子密得像老头的胡子,少说也有五六十年的参龄,搁在哈尔滨的药材行里,一根就能换一辆自行车。 还有一兜子晒干的鹿茸片,两张完整的狐狸皮,以及用油纸包着的一小块麝香。 大力把这些东西在窖底铺开,蹲在旁边盘算了一圈。 如果全部拉到县城的高级黑市出手,保守估计能换五千块,如果遇上赵爷子那种识货的大买家,翻一倍都有可能。 就在他盘算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响起了那个久违的机械提示音。 “叮,宿主已完成阶段性生存任务(第一阶段:区域立足),系统奖励已发放至随身空间,请查收。” 大力愣了一下,然后意念一动,进了系统空间。 空间里多了一个巴掌大的锡盒子,封口处贴着一道细细的红色封条,他撕开封条,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枚黑褐色的药丸,龙眼大小,表面有极细的金色纹路。 “铁甲丸,服用后十二个时辰内,宿主外层肌肤硬度提升三倍,可抵御钝器击打,冷却期:三十日。” 大力捏起药丸在鼻子底下嗅了嗅,一股子铁锈味混着极淡的药材香。 好东西,留着关键时候用。 他把铁甲丸收进空间,退出来。 窖里还是一片黑,外面传来院子里咣当一声响,像是有人踩翻了水桶。 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姐夫?姐夫你在哪儿?” 晓菊。 大力叹了口气,这丫头昨天被赵老抠那一出吓到了,晚上就没安生过,半夜醒了三回,每回都跑到西屋门口扒着门缝看大力在不在。 他从窖里爬上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晓菊正站在院子中间,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旧褂子,两条辫子散了一根,头发毛茸茸地炸着,她光着脚踩在湿泥地上,脚趾头都冻红了。 看到大力从红薯窖里钻出来,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姐夫!你跑哪去了!”她小跑过来,一把抓住了大力的胳膊,“俺醒了一看你不在,吓死俺了!” “嘿嘿,俺去看看窖里的东西。”大力任她拽着,“你咋不穿鞋?” “急的嘛……”晓菊低头看了看自己踩在泥里的光脚丫子,脚趾头扣了扣,红着脸缩了回去,“俺以为你……你走了……” 她说“走了”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大力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昨天被逼婚那一出吓坏了,她害怕的不是李瘸子,是那种“被当成货物交换出去”的无力感,在这个年头,一个没有靠山的姑娘,就是大队随便搓圆捏扁的面团。 而大力,就是她唯一的靠山。 “嘿嘿,俺能去哪?”大力拍了拍她的脑袋,“就在这呢,谁也撵不走俺。” 晓菊抿着嘴,使劲点了点头,但手一直没松开大力的胳膊。 大力没抽手,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到了院子中间的空地上,昨天的暴雨把院子冲得七零八落,几根柴火被冲到了鸡窝旁边,猪食槽子也歪了。 “姐夫。”晓菊突然开口,“你能不能教俺两招?” “啥?” “防身术。”她的眼睛认真极了,“昨天那个瘸子看俺的眼神……俺一想起来就浑身发毛,要是下回再有那种人,俺想自己也能打他。” 大力看着她那张认真得不像话的小脸,嘿嘿笑了。 “行,教你。” 他松开被晓菊攥着的那只胳膊,退后一步,站定了。 “来,你先攥俺的手腕。” 晓菊伸出两只手,攥住了大力的右手腕,她的手小得很,十根手指头勉强能合拢,白白嫩嫩的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攥紧。” 晓菊使劲攥了攥,脸都憋红了。 大力的手腕纹丝没动。 “嘿嘿,你这劲儿,蚂蚁咬人呢。” “你手腕太粗了嘛!”晓菊嘟着嘴。 “行,那俺教你反过来。”大力把右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如果有人从后面攥你的手腕,你就这样……” 他拽着晓菊的手做了一个翻腕的动作,关键是手腕要往拇指方向旋,借着骨头缝隙的那个弱点挣脱。 “这样?”晓菊试了一下,没成功,她的手被大力的大巴掌整个包住了,动都动不了。 “力得从腰上走。”大力退到她身后,左手搭在了她的腰侧,“你转腰的时候带着手一起甩出去。” 他的左手掌贴着晓菊那一截窄得不像话的腰,隔着那件打补丁的旧褂子,能感觉到她腰上那层薄薄的肉,软得像刚蒸出来的年糕。 晓菊的呼吸一下子急了。 “姐……姐夫……你手……” “嗯?咋了?” “没……没啥……”晓菊咬着下嘴唇,声音细得快听不见了,“你……你接着教……” 大力的左手稳稳地扣着她的腰,右手握着她的手腕,带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做翻腕甩手的动作,每做一次,晓菊的身体就往后靠一点,到后来,她的后背几乎贴上了大力的胸口。 初夏的清晨,空气凉飕飕的,但两个人之间的温度,热得像烧窑。 “好了,再教你一个。”大力松开她的腰,退后半步,“如果有人从正面抓你肩膀,你就抬膝盖顶他裆下,然后用肘子砸他太阳穴,来,试试。”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朝这儿来。” 晓菊犹豫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了右膝盖。 力道不大,但方向很准,膝盖正正撞在了大力的小腹上。 大力的小腹硬得像铁板,晓菊的膝盖撞上去,自己先嗷了一声。 “哎呀!你肚子咋跟石头似的!” “嘿嘿。”大力拍了拍她的膝盖,“再来,下回力再大点。” 两个人在院子里你来我往地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晓菊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两条辫子也彻底散了,头发贴在脸颊上,衬着她那张红扑扑的脸蛋,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的桃子似的。 大力教她的时候,手没少在她腰上、胳膊上、肩膀上来回比划,有时候纠正她的姿势,整个人得从后面贴上去,两条胳膊把她圈在中间。 晓菊从一开始的紧张慌乱,到后来已经开始偷偷享受了,她故意做错动作,等着大力过来纠正,每回大力的手搭上来,她的耳朵尖就红得像滴血。 正屋的窗户纸上,映着一个人影。 孙桂芝靠在窗边,从窗缝里往外看。 她的腰好了大半,已经用不着人搀了,但她没出去打断他们。 她看着院子里大力的那双大手搭在自己四闺女的腰上、肩上,看着晓菊那副又娇又羞又拼命往大力怀里凑的模样。 心里五味杂陈。 说不吃味儿,那是骗人的,前天晚上大力给她贴药推拿的那双手,此刻正按在另一个女人身上,虽然那个女人是自己亲闺女,但那种感觉,就像一碗滚烫的酸梅汤灌进了胸口,酸得牙根发软。 但她没发火。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在这个年头,一个能护住全家的男人有多稀罕,红头公文昨天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赵老抠那种畜生,说搜家就搜家,说抢人就抢人,如果没有大力,晓菊这会儿已经在李瘸子的炕上了。 孙桂芝的手攥紧了窗框。 她不是不懂,她早就懂了。 院子里的那个男人,不是傻子。 从一开始就不是。 但她不在乎了。 管他是傻子还是精人,只要他能护住这个家,护住她的四个闺女,让程家再也不被人欺负,那她孙桂芝,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她松开窗框,转身回了炕上,拉上了被子。 被子底下,那件大力前几天偷偷塞给她的真丝内衣,被她叠得整整齐齐,压在了枕头底下。 院子里,大力停下了教学。 他看了一眼正屋的窗户,窗户纸上的人影已经缩回去了。 嘿嘿。 他转头看了看窖口那几个封好的麻袋,三枚熊胆,四根老山参,零零碎碎的鹿茸、狐皮、麝香。 这些东西,在靠山屯是天价,但在县城黑市,那才叫真正的硬通货。 问题是怎么运过去。 从靠山屯到黑河县城,一百三十里的烂土路,牛车最快也得走两天一夜,这么多好东西搁在牛车上,半路上被人看见了,不用到县城就得被人劫了。 得有一辆汽车。 整个靠山屯,唯一有可能借到汽车的地方,就是公社供销社。 而公社供销社唯一能做主的人,就是那个昨天在暴雨中给他送红头公文、走的时候眼神拉了丝的女人。 周丽萍。 大力把麻袋重新系好,扔回窖里,盖上草帘子。 然后抬腿往院门外走。 “姐夫你去哪?”晓菊追了两步。 “嘿嘿,去公社办点事。”大力回头冲她笑了笑,“你好好看家,别让人进窖。” “哦……”晓菊的嘴巴嘟了起来,一脸的不舍。 大力没再回头,他沿着屯东头的黄土路大步往公社方向走去。 脑子里盘算的东西很多。 借车,进城,出货,然后,触发系统那个一直在闪烁的新功能提示。 一万步里的一千步,他已经走完了。 剩下的九千步,从今天开始。 第57章 大力借车撩冷狐狸,沈静姝做暗账 公社离靠山屯七里地。 大力走得快,一条腿迈出去就是寻常人两步的距离,半个时辰不到,公社大院那堵刷着红色标语的院墙就出现在了视野里。 他没空着手来,左手提着两只飞龙鸟,拔了毛洗干净的,翅膀捆在一块儿,肉嘟嘟白胖胖的,这玩意儿在山上随便下个套子就能抓到,但在公社,那是比猪肉还金贵的稀罕物。 大力走到公社大门口的时候,门口的值班员正在打瞌睡,他嘿嘿笑着晃了晃手里那张红头证件,值班员瞄了一眼,连大气都没敢出一个,就把门给开了。 进了大院,走过一排灰扑扑的砖瓦平房,公社的院子很大,中间是一个旗杆,旗杆底下的水泥台上晒着几双解放鞋,左边是广播室和公社办公室,右边那排房子就是供销社的库房和柜台。 大力刚拐过墙角,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是李瘸子。 那个前天气势汹汹跟着赵老抠去程家逼婚、想把晓菊抢到手的后勤瘸子干部。 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正低头吹茶沫子,抬头一看见大力,搪瓷缸子差点扔了。 “大……大力同志……”他的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那条短腿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步。 大力嘿嘿笑着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李瘸子的搪瓷缸子开始抖了,茶水顺着缸沿淌了出来,他端着缸子,弓着身子,贴着墙根蹭了过去,一步都不敢多停。 大力看也没看他第二眼,提着飞龙鸟继续往前走。 供销社的门面是一个宽敞的柜台间,齐腰高的木柜台后面摆着酱油桶、火柴盒、粗布匹料和几个半空的铁皮饼干桶,柜台里面没人,门口一块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煤油到货,凭票供应。” 大力绕到了供销社后面。 后院是一排更矮的平房,最里头那间的窗户上挂着一块深蓝色的布帘子,门口放着一双黑色的高跟皮鞋。 周丽萍的办公室。 大力推门进去。 屋里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老式木头椅子,桌上堆着几本进出货的台账,墙角摞着四五个木头箱子,箱面上用黑漆写着“公社供销社”。 周丽萍坐在桌后面,正低着头翻账本。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绿色的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皮筋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二十六岁的女人,正是最有味道的时候,不是晓菊那种掐一把就出水的生涩,而是烧到了八九成熟的那种,每一寸都恰到好处。 “谁?”她头也没抬。 大力把两只飞龙鸟往桌上一放,咚。 周丽萍抬头看了一眼飞龙鸟,又抬头看了一眼大力。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陈大力。”她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你来干啥?” “嘿嘿,周主任。”大力挠了挠后脑勺,“俺想借个东西。” “借啥?” “车。” 周丽萍的眉毛挑了一下。 供销社有一辆老旧的北京212吉普,是公社配的公务用车,平时只有周丽萍去县城采购的时候才开,那辆车在整个公社就是个宝贝疙瘩,连公社书记都不敢随便用。 “你借车干啥?”她的声音不咸不淡。 “俺得去趟县城。”大力嘿嘿笑着,“运点山货。” “山货用得着开吉普?” “东西多,嘿嘿。” 周丽萍靠在椅背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打量着面前这个傻呵呵的大个子。 她当然知道大力的山货有多值钱,上回那四百斤熏肉进了她的供销社库房,光转手卖给县城供销总社就赚了一百多块差价,这个“傻”猎人手里的货色,比整个公社供销社一个季度的进货总量都值钱。 但车不是随便借的。 “公社的车有公社的规矩。”周丽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一个社员私人用公车,被人看见了,俺咋交代?” 大力嘿嘿笑着没说话。 “除非……”周丽萍的声音拐了个弯。 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了大力面前,高跟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响,她的个子不矮,但站在大力面前还是得仰着头看。 一米六五对一米八七。 差距太大了。 “除非你帮俺带一趟货。”她的声音压低了,像猫抓毛线球似的,又柔又软,“俺这正好有一批公社内部的调配物资要送到县城供销总站,你要是顺路捎上,那这趟就算公派出差,谁也挑不出毛病。” 她说这话的时候,身子往前凑了凑,那件灰绿色的确良衬衫的第二颗扣子,正好在大力的视线水平上。 大力往后退了半步。 “嘿嘿,成。” 周丽萍的嘴角弯了弯,她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把车钥匙和一张盖着公社红章的通行条,搁在桌上。 “车钥匙在这,通行条也给你开好了,路上万一碰到查车的,亮出你那张狩猎员证和这张条子就行,没人敢拦你。” 她的手指碰了一下大力伸过来拿钥匙的手背。 轻轻的,像是不经意。 但大力注意到了她指尖的颤。 “那批物资在后院库房第三间。”周丽萍缩回手,转身走回桌后坐下,装作若无其事地翻起了账本,“六箱子,不重,你自己搬上车就行。” “嘿嘿,成。” 大力拿了钥匙和通行条,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周丽萍的声音:“陈大力。” “嗯?” “路上小心。” 她的声音比刚才柔了一截。 大力没回头,他嘿嘿笑了一声,出了门。 他没有直接去后院搬货,而是拐了个弯,出了公社大院,沿着公社外面那条土路往东走了半里地,走到了知青点。 知青点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墙皮脱了大半,院子里一口压水井,井台上放着几个粗瓷脸盆。 大力没敲门。 他站在知青点的篱笆墙外头,低声咳嗽了两声。 里面的板门声响了一下,一个身形纤柔的女人从门缝里探出了半张脸。 沈静姝。 上海来的女知青,白净的脸上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嘴唇抿得紧紧的,像一个小心翼翼的猫。 她看到大力,脸色变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你来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嘿嘿。”大力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昨天说的那个账,做好了没?” 沈静姝接过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叠新的草纸和两支从供销社买的铅笔。 “做好了。”她转身回屋,从炕上的草席底下抽出一个薄薄的本子,隔着门缝递了出来。 大力接过来翻了翻。 本子上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着一笔一笔的账目,每一项货物的名称、数量、估价、来源渠道、建议售价,都列得清清楚楚。 熊胆三枚,估价(公社价)3600元,估价(县城黑市价)7200元。 老山参四根(五十年份以上),估价(黑市)2800元至5000元。 鹿茸片若干,估价500至800元。 其余杂项统计另附。 大力看着这个账本,嘿嘿笑了。 这个上海女人做账的水平,比他前世投资公司里那些拿着注册会计师证的财务精英都不差。 “嘿嘿,干得好。”他把账本揣进怀里。 沈静姝的脸红了一下,她扶了扶眼镜,声音比蚊子还细:“那……那些东西……你真的要带去县城?” “嗯。” “路上会不会……”她咬了咬嘴唇,没说完。 大力看了她一眼。 “嘿嘿,放心。”他拍了拍沈静姝的脑袋,那只大手落在她的头顶上,几乎把她半个脑袋都给包住了。 沈静姝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她飞快地缩回了门里头,只留了一条门缝露着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又亮又慌。 大力嘿嘿笑着转身走了。 他回到公社后院,把周丽萍交代的那六个木箱子一趟一趟搬上了吉普车的后厢,箱子不算重,每个也就四五十斤,里面全是供销社的日用品,,火柴、肥皂、咸盐、布匹料子。 搬完之后,他把车开到了屯东头的路口,停下来。 然后快步跑回程家院子,从红薯窖里把那几个装着绝品山货的麻袋扛了出来,一趟搬到了吉普车的后座底下,用帆布压得死死的。 麻袋上面再盖一层公社的木箱子。 外面看过去,就是一辆装满供销社物资的公派出差车,没人会知道那些木箱子底下,藏着价值上万的兴安岭绝品。 大力坐进了驾驶座。 吉普车的方向盘又粗又硬,换挡杆是铁杆子的,踩离合器跟踩石头似的费劲,但大力前世开过无数辆车,从劳斯莱斯到越野悍马,这辆破吉普在他手里跟玩具差不多。 他拧了一下钥匙。 发动机咳嗽了两声,然后轰的一声炸响了。 整个靠山屯都听到了那个声音。 大力挂上一挡,松开离合,吉普车晃了一下,带着两道黄尘冲上了通往县城的黄土大路。 一百三十里。 去的时候是一个傻子猎人。 回来的时候,就是一个怀揣万金的草头枭雄了。 第58章 荒野劫匪拦路,傻凶神拔树连根碎骨 路烂得像被狗啃过的。 出了靠山屯往西南方向走,头二十里还算凑合,是公社组织社员们年年修的砂石路面,虽然坑坑洼洼的,但至少不至于把车轮子陷进去。 过了二十里之后就不行了,砂石路变成了黄土路,黄土路变成了烂泥路,昨天那场暴雨把路面泡成了一锅黄泥粥,吉普车的轮子碾上去,泥浆四溅,溅得挡风玻璃上全是黄点子。 大力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拧着雨刷器的手柄,雨刷器哐当哐当地刮着,刮掉一层泥浆又糊上来一层。 他开得不算快,时速三十里左右,在这种路况上,再快就得翻车。 车厢里颠得厉害,后面那六个供销社的木箱子互相撞着,箱盖子咯噔咯噔响,木箱子底下压着的那几个麻袋纹丝没动,帆布绑得死紧。 大力一边开车,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静姝做的那本暗账。 三枚熊胆,县城黑市价少说七千,四根老山参,品相最差的那根也值五百,最好的那根能卖两千,零碎的鹿茸、狐皮、麝香加起来,八百到一千。 总价保守估计近万块。 在这个工人月薪三十六块的年代,一万块是什么概念? 能买三百辆自行车,能盖一座三间大瓦房,能养活一个生产队半年。 大力嘿嘿笑了一声。 前世他在华尔街签过上亿美金的合同,但说实话,没有哪一笔钱比怀里这本暗账让他更兴奋。 因为在那个世界里,钱只是数字。 在这个世界里,钱是命。 吉普车颠了大约两个时辰,太阳已经爬到了正头顶上,毒辣辣地晒着,路两边的景色从苞米地变成了荒草甸子,又从荒草甸子变成了一片光秃秃的砂石岗。 远处有几个歪歪斜斜的土坟包,坟上长着荒草,有几只乌鸦蹲在坟头上,嘎嘎叫着。 乱葬岗。 这个地方大力前两天听赵爷子的人提起过,从靠山屯去县城的必经之路上,有一段十五里的无人区,两边不靠屯子,不靠公社,连个放羊的都没有,路过的车辆和行人经常被截道。 七十年代的车匪路霸,比土匪还混,因为土匪好歹还有个山头有个名号,截了道还讲几分江湖规矩,这帮盲流可不管那些,他们连名号都没有,截了道先搜人再搜车,搜完了把人打一顿扔到沟里就跑,杀人越货的事也不是没干过。 大力的眼睛眯了一下。 前方五百米,路中间横着一棵树。 不是倒的,是被人放倒的,一棵大腿粗的干枯白桦树,截面齐整,斧头砍的,树干横在土路正中间,两头各拉着一道三股拧的铁丝网,铁丝网绷在路两边的两棵活树上,把整条路封得严严实实。 大力把车停了下来。 他没有熄火,发动机突突突地怠速着,排气管冒着蓝烟。 他的目光扫过路两边的灌木丛。 左边的灌木丛后面,有两个人影,右边的沟里,还蹲着两个,一共四个。 手里的家伙他也看清了,两根土造扎枪,一把杀猪用的尖刀,还有一根缠着铁刺的木棒,脸上全抹着锅底灰,帽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长相。 大力嘿嘿笑了。 他把手伸到副驾驶座底下,摸到了一把修车用的大号管钳,铸铁的,两尺来长,沉得很,前端的卡口能张开到一拳宽,夹住了什么东西就是死口,轻易松不开。 他没有急着下车。 “喂!车上的!”灌木丛后面钻出了一个脑袋,嗓门粗得像破锣,“把车停了!下来!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利索点老子们还不打你!” 大力没搭话。 他的右脚从刹车踏板挪到了油门踏板上。 左脚踩着离合器。 右手挂上了一挡。 “聋了?叫你下车!”那个破锣嗓子又喊了一遍,右边沟里的两个人也站了起来,举着扎枪朝吉普车逼过来。 大力的嘴角弯了弯。 然后他松开了离合器,同时一脚把油门踩到了底。 吉普车的发动机怒吼了一声,像一头被踢了屁股的公牛,车轮子在泥地上疯转了半秒,咬住了路面,然后整辆车猛地弹射了出去。 正面撞上了那棵横在路中间的白桦树。 保险杠啪地一声碰在了树干上,但大力根本没有减速,北京212的四驱系统在这种烂泥地上发挥出了恐怖的抓地力,四只轮子像四条发了疯的铁腿,嗷嗷叫着往前拱。 白桦树被顶得往前滑了三步,铁丝网绷紧了,拉着两边那两棵活树摇晃。 然后,咔嚓一声。 左边那棵系着铁丝网的矮树,连根拔起了。 整棵树带着一团黑色的泥土和碎石,被铁丝拽着从地里薅了出来,砸在了路面上,铁丝网失去了一边的固定点,哗啦一声松垮了。 吉普车拖着断裂的铁丝网和半截白桦树,像一头疯牛一样冲过了路障。 四个劫匪全傻了。 他们见过凶的,没见过这么凶的,一辆吉普车拖着树跑,这他娘是什么操作? 大力把车停了下来。 他慢悠悠地拉了手刹,慢悠悠地推开了车门,慢悠悠地迈下了驾驶座。 手里提着那把两尺长的铸铁管钳。 他站在车旁边,阳光照在他一米八七的身形上,破棉袄敞着怀,里面的胸膛比搓衣板还宽,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像树根。 “嘿嘿。” 就这两个字。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荒野上,传得很远。 离他最近的那个劫匪举着扎枪,扎枪尖朝着大力,手在抖。 “别……别过来!” 大力没搭理他。 他提着管钳,迈出了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到第四步的时候,那个劫匪终于忍不住了,举着扎枪朝大力的胸口捅了过来。 大力侧身一让,扎枪贴着他的肋骨擦了过去,他的左手一伸,攥住了枪杆子中间。 五指一收。 咔嚓。 枪杆子断了。 不是折的,是被攥断的,一寸半粗的硬木杆子,被大力的五根手指头活生生攥成了两截。 那个劫匪手里只剩下了半截秃杆子,整个人呆住了。 大力的右手已经抡起来了。 管钳画了一个半圈,呜的一声带着风响,正正拍在了那个劫匪的腰上。 不是砸,是拍,就像拍苍蝇一样。 但这一“拍”的力道,让那个劫匪整个人飞了出去,他在空中转了半圈,摔在了三步远的泥地上,像一条死鱼一样弹了两下,然后就不动了。 腰上的骨头碎了至少两根。 剩下三个劫匪转身就跑。 大力嘿嘿笑了一声,提着管钳追了上去。 他追得不快,跟散步似的,但他的步子太大了,每一步都是寻常人的两步,那三个劫匪拼了命地跑,大力就这么慢悠悠地跟着,距离反而越来越近。 跑在最后面的那个矮个子劫匪回头看了一眼大力,看到那张嘿嘿笑着的脸和手里那根沾着血的管钳,腿一软,直接摔了。 大力走过去,管钳往下一压,压在了他的小腿上。 没用多大力,但矮个子的小腿咔吧一声,就折了。 “啊!!!”惨叫声在荒野上回荡。 剩下两个劫匪不跑了,他们跪在了地上,扑通扑通磕头。 “大哥饶命!大哥饶命!” 大力站在他们面前,管钳搭在肩膀上,嘿嘿笑着。 “嘿嘿,说说,谁叫你们来截道的?” “没……没人叫……” 管钳从肩膀上拿了下来。 “说。” 劫匪头子的裤裆湿了一大片,尿骚味在热烘烘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是……是县营子里的蛇头!”他磕头磕得额头上全是泥,“叫周二麻子!他说最近公社供销社经常走这条道往县城拉货,让俺们在这截,截到的东西跟他三七分!” “周二麻子。”大力嘿嘿笑着重复了一遍,“县营子的?” “是!是!就在县城北门那条胡同里,开了个茶馆,专门干这种买路钱的生意!整条道上的黑活都归他管!” 大力点了点头。 县城的水果然够深,还没进城呢,就先跟人家的外围哨兵撞上了。 这个周二麻子,看来是县城黑市食物链上的一条小蛇,蛇头上面肯定还有更大的鱼。 “行了。”大力把管钳在劫匪头子的衣服上蹭了蹭,把上面的血迹擦干净了,“滚吧,回去告诉你们那个周二麻子,这条道上来了一个靠山屯的傻子,下回再截,俺不打折胳膊腿了,俺直接埋人。” 两个还能动的劫匪架着另外两个骨折的,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荒草甸子里。 大力把管钳扔回车里,坐回了驾驶座。 拧钥匙,踩油门,吉普车碾过地上的血迹和断裂的铁丝网,重新冲上了黄土路。 前方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出现了几根高耸的砖烟囱,烟囱冒着灰白色的烟,在蓝天底下画出几条歪歪扭扭的线。 烟囱底下,是密密麻麻的灰色瓦房和土坯房。 黑河县城。 到了。 大力把车速降了下来,舔了舔嘴唇。 县城,黑市,大买卖。 好戏,这才刚刚开锣。 第59章 县城黑市首展真容,极品山参慑群豪 黑河县城比大力想象的要大。 进了城门,黄土路变成了青砖路,路两边是一排排灰扑扑的瓦房和门面,门面上挂着“国营布店”“人民照相馆”“红旗理发社”之类的招牌,街上人不多,偶尔有一辆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去,或者一个挑着担子的老头佝偻着背从街角拐出来。 大力先办了正事。 他把吉普车开到了县城供销总社的库房后门,找到了接货的管事,那个管事看了一眼周丽萍开的通行条和清单,核对了六个箱子的数目和品类,在回执单上盖了个章,然后从铁皮保险箱里数出三百二十块钱递了过来。 “货款,你数数。” 大力接过来,没数,揣进了棉袄内兜里。 正事办完,他把吉普车开到了县城东南角一条背街小巷里,用帆布把车盖严实了,然后从车底下拽出那几个麻袋,挑了最重要的两样,,那根六十年份的紫皮老山参和三枚极品熊胆,,用旧报纸裹了三层塞进怀里,剩下的鹿茸、狐皮之类的零碎,锁在车里不动。 先拿大货探路。 他换了一件更破更脏的棉袄,帽子往下拉了拉,佝着腰,拖着步子,从小巷里晃了出来。 活脱脱一个进城卖野味的乡下傻子。 赵爷子上回给他的那个切口,大力记得清清楚楚:县城国营旅社后面第三条胡同,找一扇刷着绿漆的铁皮门,敲三长两短。 国营旅社不难找,县城最大的一栋三层灰砖楼,门口挂着一块木头招牌,上面写着“黑河县国营旅社”几个红油漆字,旅社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和一辆卸了前轮的三轮板车。 大力没进旅社大门,他绕到了后面。 旅社后身是一片杂乱的棚户区,低矮的土坯房挤在一起,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地上全是臭水沟和烂菜叶子,苍蝇嗡嗡地飞。 第一条胡同。第二条胡同。 第三条胡同到了。 死胡同,尽头是一面砖墙,墙根底下有一扇刷着暗绿色油漆的铁皮门,门上没有门牌,没有把手,只有一个碗口大的铁锁。 大力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 咚,咚,咚。 停了两秒。 咚,咚。 三长两短。 门后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铁锁在里面被人拧开了,门拉开了一条缝,一双眼睛从缝里扫了出来。 “谁介绍的?”声音沙哑。 “赵把头。”这是赵爷子在黑市的绰号。 门缝里的眼睛又扫了大力一遍,从脸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 “进来。” 铁门拉开了半扇,大力侧身挤了进去。 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两边是砖墙,顶上搭着几块铁皮瓦,通道尽头又是一扇门,木门,门上挂着一块脏兮兮的门帘子。 大力掀开门帘子。 里面亮了。 是一间打通了三间房的大厅,四面墙上挂着旧报纸,地上铺着红砖,大厅正中间摆着四张八仙桌,桌上放着茶壶茶碗和算盘,几个穿着黑棉袄的男人蹲在桌边,有的抽旱烟,有的拨算盘,有的低声嘀咕着什么。 角落里还有几个穿着军大衣的人,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空气里混着旱烟味、霉味和一种说不清楚的金属味。 这就是黑河县城的高级黑市。 跟公社那个草台班子比起来,这里的规矩和排场都上了一个台阶,不是你拎着两只野鸡就能进来交易的地方,能坐在这儿的,要么是手里有硬货的倒爷,要么是有门路有背景的灰色商人。 大力刚走进去,就被一个膀大腰圆的光头拦住了。 光头穿着一件紧绷绷的黑棉袄,两条胳膊粗得像大腿,他是看场子的红棍,专门负责盘问生面孔。 “哪来的?”光头的声音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嘿嘿,俺从靠山屯来的。”大力挠了挠脑袋,“赵把头让俺来的。” 光头上下打量了大力一遍,破棉袄,烂棉鞋,脸上沾着泥点子,嘴角挂着一丝傻笑。 “赵把头?”光头嗤了一声,“赵把头的人我都认识,你一个乡巴佬进来干啥?滚出去。” 他伸出一只手,推了大力的胸口一把。 大力没动。 光头的手推在了他的胸膛上,像推在了一堵肉墙上,纹丝不动。 光头愣了一下,然后他加大了力气,两只手一起推。 还是没动。 这下光头的脸色变了,他从腰后面摸出了一根短棍,举起来就要往大力脑袋上招呼。 大力的左手一伸,攥住了他的手腕。 不重,就是攥着。 但光头的脸一瞬间变成了白色。 因为那只手的力量,像一把铁钳子,五根手指头扣进了他腕骨的缝隙里,骨头缝里传来一阵酥麻到了极致的疼,他想挣开,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嘿嘿。”大力笑了一声,松开了手。 光头退了两步,手腕上多了五个深红色的指印,他攥着手腕,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你……你……” “嘿嘿,俺来做买卖的。”大力还是那副傻笑,“能不能请你们掌柜的出来?”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几个蹲在八仙桌边的倒爷抬头看了过来,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里屋的门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走了出来,瘦得像竹竿,留着两撇八字胡,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袍,右手捏着一串檀木佛珠,左手背在身后。 这就是赵爷子提过的县城黑市大朝奉,整个黑河地下生意的总掌柜,姓马,人称“马半仙”,据说解放前是伪满洲国一个银号的二掌柜,经手过的金条能填满一口井。 马半仙的目光在大力身上停了三秒。 “赵把头的人?” “嘿嘿,是。” “拿啥货?” 大力没废话,他伸手探进怀里,掏出那个用三层旧报纸包着的东西,走到了最近的一张八仙桌边。 他把报纸一层一层拆开。 先露出来的是三枚熊胆,保存完好的干熊胆,表面的琥珀色结晶在烛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马半仙的眉毛动了一下。 然后是那根老山参。 大力把它放在了桌面正中间。 六十年份的紫皮老山参,小臂粗的参体,表面布满了密密匝匝的横纹,每一道纹路都是一年的光阴,须子足有一尺长,根根分明,像老人的白胡子,参皮呈深紫色,那是只有极品野山参才会有的颜色。 整间大厅里的人都不动了。 抽旱烟的忘了吐烟,拨算盘的手停在了半空,连角落里那几个戴着帽子的军大衣都转过了头。 马半仙放下了佛珠。 他弯下腰,把脸凑近了那根老山参,鼻子几乎贴到了参皮上,他嗅了嗅,又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参体,然后他翻了一下须子,看了看根部的疤痕。 他的手在抖。 “这……这是野的。”他的声音变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六十年往上的老林子货,品相……品相俺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 他抬头看向大力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是不屑,现在是敬畏。 大力嘿嘿笑着,把双手插在了棉袄口袋里。 大厅角落里,一个一直戴着棉口罩、安静坐在最里头那张桌子边上的人,猛地站了起来。 那个人个子不高,身形单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大衣,看身形应该是个女人。 她摘下了口罩。 露出了一张极其清冷的脸。 白得像瓷,眉毛又浓又直,像用刀片削出来的,眼睛很大,但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井水,嘴唇薄薄的,抿成了一条线。 二十一岁上下,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和压迫感,那种气质,不是穷乡僻壤能养出来的。 是大院出来的人。 “这根参,”她的声音清冷到了骨子里,字正腔圆的京片子,“我要了。” 马半仙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了一个信封,搁在桌上。 “这位爷,”马半仙清了清嗓子,连称呼都换了,他压低声音看着大力,“您这货,俺出三千,连参带胆,一口价。” 三千块。 放在这个年代已经是天价了,但大力太清楚这些东西的真实价值,三千块连零头都不够。 他还没说话。 那个女人已经开口了。 “一万块。”她的声音在安静到了极点的大厅里,每个字都像冰碴子掉在石板上,“外加一张军管处的购车批条,参和胆,我全要。” 一万块。 加一张购车批条。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马半仙的脸色变了。 所有暗处的目光,瞬间像饿狼一样汇聚了过来。 第60章 女警花齐燕 一万块。 这三个字砸在黑市大厅里,比一颗手雷还响。 马半仙的佛珠停了,他的八字胡抖了两下,三角眼转向了那个摘了口罩的女人。 叶文洁。 她站在角落里,军绿色大衣的领子竖着,清冷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根紫皮老山参,那目光里有一种大力很熟悉的东西。 绝望。 不是为自己,是为别人。 大力前世见过这种眼神,在ICU病房外面,在急诊室的走廊上,在给孩子筹救命钱的父母脸上。 她在救人。 “一万块?”马半仙的声音变了调,“姑娘,你知道一万块在这个地方意味着什么吗?” 叶文洁没搭理他,她直接看向大力。 “东西卖不卖?” 大力嘿嘿笑了。 “卖。” 这个字刚出口,大厅里的空气就变了。 马半仙的眼神一瞬间从敬畏变成了贪婪,一万块,加一张购车批条,这笔买卖的总价值少说顶得上整个黑市三个月的流水。 而这笔钱,马上就要在他的地盘上交割。 他不可能让这笔钱从他手指缝里溜走。 马半仙端起桌上的茶碗,往地上一摔。 啪。 碎瓷片溅了一地。 这是信号。 里屋的门帘子呼啦一下被掀开了,冲出来五六个人,清一色的黑棉袄,手里全攥着家伙,两把杀猪刀,一根铁棍,还有一个握着把发黑的剃刀。 他们扇形展开,把大力和叶文洁围在了中间。 马半仙站在圈子外面,脸上的敬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狐狸特有的阴鸷。 “两位,”他捻着佛珠,声音慢悠悠的,“货留下,钱也留下,这是俺们的规矩,在俺这个场子里做的买卖,得交三成的台面费,不过嘛,今天这笔数额太大了,三成不太合适,不如这样,货和钱,都搁在俺这,俺替你们保管。” 黑吃黑。 叶文洁的脸色一瞬间变成了惨白,她下意识地往大力身边靠了靠。 大力站在原地,嘿嘿笑着,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了右边,六个人,两把杀猪刀距离他最近,大概两步,铁棍的那个在三步远,剃刀的离得最远,在五步开外。 马半仙站在六步远的地方,身后就是里屋的门帘子。 六个人。 前世在刚果矿区,他一个人对付过十二个持AK47的童兵。 六把冷兵器。 小场面。 “嘿嘿。”大力又笑了一声。 他往前迈了一步。 离他最近的那个持刀的打手下意识地举刀,但还没来得及砍下去。 大力的左手已经按在了马半仙的天灵盖上。 动作快得像闪电,一步迈出去的同时,左臂伸了整整一米三的距离,五根手指头像一只铁爪子,扣在了马半仙的头顶上。 马半仙手里的佛珠线断了,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你……”他刚说出一个字。 大力往下按了。 马半仙的脸正对着那张八仙桌。 砰! 整张桌面从正中间裂开了一条缝。 桌面是寸许厚的老榆木,在大力的力量下,马半仙的额头像一把肉锤,直接把桌面砸出了一个脸大的凹坑,碎木屑飞溅,茶碗茶壶全摔到了地上。 马半仙的鼻子和嘴全磕在了桌面上,鲜血从桌缝里淌了出来,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摊。 他没昏过去,但他已经完全不能动了,因为大力的左手还扣在他的脑袋上,把他的脸死死按在了碎裂的桌面里。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六个打手全僵了。 他们看着自己的老大被一个傻子用单手按在桌面上像按蛤蟆一样按着,脑子里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大力抬起右手,朝他们勾了勾手指。 “嘿嘿,谁还想试试?” 两把杀猪刀同时掉在了地上,叮当两声。 然后是铁棍,然后是剃刀。 六个人退了两步,退了三步,然后转身跑进了里屋,门帘子甩得啪啪响。 大厅里的其他人早就跑光了,八仙桌旁边只剩下几把翻倒的椅子和散了一地的茶叶碎。 大力松开了马半仙。 马半仙从桌面上滑了下去,跪在了地上,他的额头上全是木屑和血,鼻子歪了,嘴里吐出了一颗门牙。 “大……大爷……”他的声音含糊不清,“俺错了……俺有眼无珠……” 大力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嘿嘿,没事。”他蹲下来,拍了拍马半仙的肩膀,“俺是个傻子,记性不好,今天的事俺就不追了,但你得记住一句话。” “啥……啥话?” “靠山屯陈大力的货,以后从这个场子过,不收台面费。” 马半仙磕头如捣蒜:“不收!不收!免费!大爷的货免费过堂!” 大力站起来,嘿嘿笑着转向了叶文洁。 叶文洁靠在墙角,两只手攥着大衣领子,浑身在发抖,不是害怕大力,是被刚才那一幕的冲击力惊到了。 她活了二十一年,在北京的大院里长大,见过衙门里的人是怎么收拾犯人的,但她从来没见过一个人,一个看起来傻乎乎的乡下男人,能用这种碾压一切的方式解决问题。 那不是打架。 那是降维。 “钱。”大力伸出了手。 叶文洁愣了一秒,然后飞快地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了那个厚厚的信封和一张折了四折的提车批条,递了过去。 大力接过信封,没数,他把信封揣进了棉袄最里层的内兜,提车批条也叠好了塞了进去。 然后他把桌上的山参和三枚熊胆用报纸重新包好,递给了叶文洁。 “给你。” 叶文洁接过那包东西,手指在抖,她抬头看着大力的脸。 那张脸上还挂着那个傻乎乎的笑。 “你……”她的嘴唇动了动,“你叫什么名字?” “嘿嘿,俺叫陈大力,靠山屯的。” “陈大力。”叶文洁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向了后门。 她走出三步,又停了。 “陈大力,”她没回头,声音依然冷得像冰,但冰层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裂,“谢谢你。” 然后她推开后门,消失在了胡同里。 大力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就在这一刻。 脑海深处,那个熟悉的机械提示音再次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跨区域大宗罕见物资交易,交易标的价值达到触发阈值,恭喜宿主,以下功能正式解除封禁:一,高阶物资鉴定,二,万界特殊体质抽取,请宿主在安全环境下查阅详情。” 大力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物资鉴定,体质抽取。 两个新功能。 这意味着他的系统,又升级了。 他嘿嘿笑了一声,把帽子往下拉了拉,弯着腰从后门钻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 县城的街道上亮起了零星的路灯,光线昏黄,在青砖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传来供销社关门的铁皮声和几声犬吠。 大力沿着胡同墙根走,准备绕到东南角去取吉普车。 他的步子不急不缓,怀里揣着一万块钱,外加一张购车批条和两个全新的系统功能。 人生中最赚的一天。 他拐过一个墙角。 面前是一条更窄的暗巷,两边的墙壁几乎能碰到肩膀,巷子尽头隐约能看到路灯的光。 他刚迈出三步。 一束刺眼的白光从巷子尽头射了过来。 手电筒,三节电池的大号手电,光柱粗得像一根白色的棍子,正正打在了大力的脸上。 他眯起了眼睛。 手电筒后面,站着一个人。 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公安制服,腰上挂着一圈黑色的武装带,头发扎成一根马尾,利落地甩在脑后,左手举着手电,右手按在腰间的枪套皮扣上。 齐燕。 县城公安局刑警队的女刑警。 上一卷在靠山屯附近追查黑市凶杀案的时候,她第一次见到了陈大力,那一次,大力当着她的面劈柴,一刀把碗口粗的松木劈成了四瓣,震得她差点掏枪。 那次之后,她把“靠山屯傻子”这四个字写进了她的调查笔记本里,画了三个圈。 今天,黑市那边传出了动静,有人在马半仙的场子里掀了桌子,砸了人,齐燕带着两个协警赶到的时候,场子已经空了,只剩下满地的碎瓷片和一滩血迹。 她循着血迹追到了这条暗巷。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穿着破棉袄、佝着腰、一米八七的大个子,从暗巷的那头走了过来。 手电筒的光打在那张脸上。 她认出来了。 “站住别动!”齐燕的声音在窄巷里撞来撞去,清脆得像鞭子抽在砖墙上,“大半夜从鬼市巷子里出来,你是干什么的?” 大力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强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投在身后的砖墙上,像一尊黑色的石像。 他慢慢抬起头。 手电筒的光从他的下巴滑到了他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在刺眼的白光中眯着,深处有一种让齐燕后脊梁发凉的东西。 然后。 他的嘴角弯了弯。 “嘿嘿。” 就这一声。 齐燕的右手拇指已经搭在了枪套的皮扣上,她的呼吸没乱,但她的心跳加速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百分之百确定,面前这个在手电筒光柱里嘿嘿傻笑的大个子,就是她追了半年多的那个人。 那个在兴安岭密林里用碾压级力量抹杀威胁的人。 那个所有证据都指向、却又每一次都查不下去的人。 靠山屯的傻子。 陈大力。 两个人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在窄巷的黑暗中对视着。 一个握着枪。 一个怀里揣着一万块钱。 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齐燕的马尾晃了晃。 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61章 暗巷反制,狂魔壁咚冷警花 齐燕的右手已经解开了枪套皮扣。 *****的枪柄从棕色牛皮枪套里露出半截,乌黑的金属在手电筒反光里泛着冷光。 “我再说一遍,靠墙站好,双手抱头。”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砖缝里,窄巷子的回音把这几个字来来回回地弹,撞得大力的耳朵嗡嗡直响。 大力没动。 他站在巷子中间,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肩膀佝着,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傻笑。 “嘿嘿,警察同志,俺……俺认识你。” 齐燕的瞳孔缩了一下。 手电筒的光柱从大力的胸口移到了他的脸上,那张脸被惨白的光打得没有一丝阴影,颧骨很高,下颌线条硬得像刀削的。 “你认识我?” “嘿嘿,上回你去俺们屯子里头,坐在俺家院子里喝水来着。”大力歪了歪脑袋,咧着嘴笑,露出一排白牙,“俺给你劈过柴。” 齐燕的后脑勺“嗡”了一声。 劈柴。 她记得。 碗口粗的松木疙瘩,这个傻子一刀下去,木头从正中间炸成四瓣,木屑飞出去两米远,那一刀的力量,她回去之后在笔记本上画了三个圈,批注了四个字:非常规力量。 “陈大力。”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嘿嘿,你还记得俺。” “你大半夜在鬼市巷子附近干什么?”齐燕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十步缩短到了八步,她的右手已经完全握住了枪柄,但没有抽出来,“刚才有人报案,说鬼市那边有人被打了。” 大力挠了挠后脑勺。 “打人?啥人打人?”他的声音很大,在巷子里撞得砰砰响,“俺来县城卖山货嘞,卖完了正往回走,嘿嘿,这条道近。” 齐燕的蛾眉拧了起来。 她是刑警,她的直觉在疯狂地尖叫。 面前这个人,虽然满嘴嘿嘿傻笑,但他站立的姿势有问题,看起来是佝着腰缩着肩膀,但两只脚的间距刚好是肩宽的一倍半,重心压在前脚掌上,这不是一个傻子站路中间发愣的姿态。 这是准备随时起步的姿态。 “陈大力,配合调查。”齐燕的语气硬了下来,“过来,靠墙站好,我需要检查一下你身上的东西。” 她又往前迈了一步,七步。 大力嘿嘿笑着,没动。 “警察同志,俺身上啥也没有,就几斤干蘑菇。” “那你怕什么?过来靠墙。” 大力看着她。 手电筒的强光从下往上照着齐燕的脸,她的下巴尖尖的,鼻梁很挺,马尾从制服帽子后面甩出来,在脖子边晃了晃,深蓝色的公安制服裹着纤细的腰肢,武装带把那一圈细腰勒得更紧了。 大力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了她握枪的右手上。 前世在中东做矿产项目的时候,保镖团队里有三个退役的以色列女兵,那三个女人的拔枪速度是零点八秒。 面前这个小丫头片子,手指还搭在枪柄上没抽出来,从抽枪到瞄准到扣扳机,最快也要一秒半。 大力从巷子这头到她那头,全力冲刺只要零点七秒。 前世亿万富翁的脑子在零点一秒之内完成了全部计算。 齐燕又迈了一步,六步。 她把手电筒换到了左手,右手抽出了*****,枪口朝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标准的戒备姿势。 “最后一遍,靠墙。” 大力看着那把枪,嘿嘿笑了。 然后他动了。 齐燕只看到一团黑影从视野里消失了。 不是往后退,是往前冲的,强光手电筒的光柱来不及追踪,一米八七的身影像一头下山的黑熊,三步并作一步,整个巷子里都是他沉重的脚步声。 她的右手本能地抬枪。 枪口还没来得及指向目标。 一只手已经扣在了她的手腕上。 那只手太大了,五根手指头像五根铁棍,轻轻一拧,她的手腕就锁死了,不是掰,不是扭,是整个腕关节被一股匪夷所思的力量固定住了,像被浇筑进了混凝土里。 枪还在她手里,但她的手指完全动不了。 “嘿嘿。” 声音从头顶上方传下来。 齐燕拼命仰头,大力的脸就在她面前,不到一拳的距离,他比她高了将近三十公分,宽阔的肩膀把整条巷子的光线都挡住了,她被笼罩在一大片投影里,周身瞬间暗了下来。 “警察同志,你这枪拿反了。” 大力的左手从她的右手里把*****抽了出来,齐燕死死地攥着枪柄,但那股力量在大力面前就像小孩子攥着一根棒棒糖,他只用了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她的虎口就酸麻了,手指自动松开。 枪被大力拿在了手里。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齐燕的脑子一片空白。 大力的右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往后一推。 齐燕的后背撞在了青砖墙上,后脑勺磕在砖面上,“咚”的一声闷响,她的制服帽子被磕歪了,马尾散了开来,几缕碎发贴在了额头上。 大力往前迈了半步。 一米八七的身躯和一米六二的身板之间只剩下了不到半尺的距离,他的左手撑在她头顶旁边的砖墙上,右手把她的那把五四式在掌心里翻了个个儿,低头打量。 齐燕被困在了他的胸膛和墙壁之间。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松脂、汗水、烟火气,还有一股浓烈的雄性荷尔蒙,像烧开了的铁锅倒了一勺子老醋,呛得人喘不上气。 她的呼吸急促了,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的整个身体都被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压迫感笼罩了。 面前这个男人的胸膛太宽了,棉袄底下的肌肉轮廓在她的视线里起伏着,像一堵活的城墙,她的后背贴着冰冷的砖墙,前面是一座灼热的人形火炉,冷热交替之间,她的脊背窜过一阵酥麻。 “你……”齐燕的声音哑了,“放开我,你这是袭警。” “嘿嘿,袭啥警?”大力低下头看着她,那个傻乎乎的笑容在黑暗里格外刺眼,“俺不识字,不知道啥叫袭警,俺就是看你一个小姑娘大半夜的端着枪,怕你伤着自个儿。” 他的右手举起了那把枪。 齐燕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看见大力把枪举到嘴边,嘿嘿笑了一声,用牙咬住了枪管尾端的一颗螺丝,脑袋一拧。 嘎吱。 螺丝被他用牙拧了下来。 齐燕瞪大了眼睛。 大力像拆积木一样,三下五除二,把*****拆成了一堆零件,连复进簧都被他单独抽了出来,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零件在他的掌心里叮叮当当地响着。 他把这一把零件全塞进了齐燕制服的左胸口袋里,弹匣单独拿了出来,退掉里面的子弹,把弹匣扔进了她的右口袋。 在往口袋里塞零件的时候,他粗糙的指节不可避免地擦过了齐燕的的锁骨和胸口的布料。 齐燕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咬死了牙,下巴绷得像块石头,但她的耳根在暗光中红透了。 “你!” “嘿嘿。”大力把最后一颗子弹塞进了她的上衣口袋,拍了拍,“齐同志,枪零件俺都给你装好了,回去自个儿组装啊。” 他的手从她的口袋边缘收回来,指尖最后划过了她肩章下面一小截裸露的脖颈。 那一小截皮肤在深蓝色制服的映衬下,白得像一截嫩葱。 齐燕的喉咙滚了一下。 大力后退了一步。 失去了那堵人形城墙的遮挡,夜风从巷子口一头灌了进来,吹得齐燕的碎发乱飞,她的后背贴着砖墙,两条腿发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让她浑身骨头都在发软的东西。 她从十六岁开始练散打,入警后通过了全省格斗考核前十的体能测试,她能一脚踢翻一百八十斤的沙袋。 但面前这个男人,从缴枪到壁咚到拆枪,全程没有用超过三分力气。 她的全身技能、她的训练、她的枪,在这个人面前就像纸糊的。 这种绝对差距带来的不是恐惧。 是一种让她从脚趾尖麻到头皮的、无法言说的战栗。 “陈大力。”齐燕的声音在发抖,她自己都听出来了,她恨自己的声音在抖,但她控制不住。 “嘿嘿。” “你到底是什么人?” 大力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嘿嘿笑了。 “俺是靠山屯的傻子啊。” 他转过身,双手插兜,弓着腰,一步三晃地往巷子那头走。 走了几步,又停了。 “齐同志,”他回过头来,手电筒残余的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傻笑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邪气,“天黑了,你一个小丫头别老在外头转悠,不安全。” 然后他真的走了。 大步流星,拐过墙角,消失在了夜色里。 巷子里只剩下齐燕一个人。 她的后背还贴着砖墙,两条腿发软,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胸口的口袋里装满了枪支零件,硬邦邦地硌着她的左胸,每一下呼吸都能感觉到那些冰冷的金属在她心跳的震动里叮当作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但手指在发颤。 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被他捏出来的。 不疼,但那个触感至今还留在皮肤上,清晰得像烙铁印上去的。 她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一瞬间的画面。 一米八七,铁一样的手,松脂和汗水的气味,粗糙的指节掠过锁骨。 还有那句话。 “嘿嘿,齐同志,天黑了,你一个小丫头别老在外头转悠,不安全。” 齐燕的牙咬得咯吱响。 她从墙上站直了身子,理了理散乱的马尾,把歪掉的制服帽子摘了下来攥在手里。 她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连她自己都害怕的狠劲。 “陈大力……你给我等着。” 巷子的另一头,大力已经拐了三个弯,走到了东南角的那棵大槐树底下,周丽萍借给他的那辆吉普车就停在树下的阴影里。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 嘎嘎嘎几声闷响,老旧的发动机咳嗽着跑了起来。 大力把棉袄拉链往下拽了拽,从最里层的内兜里摸出了那个厚厚的信封。 一万块。 再加上一张购车批条。 他把信封塞回去,拍了拍胸口。 嘿嘿。 吉普车拐上了出城的土路,油门踩到底,颠簸的车身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扬尘,远处是大片大片的黑松林和靠山屯的方向。 那边,炕头上的煤油灯还亮着。 丈母娘在等他回家。 第62章 万金归家震内宅,丈母娘骇然探深浅 吉普车在靠山屯东头的老松树林子边停了下来。 大力熄了火,把车倒进两棵粗松之间的沟坎里,这地方野草齐腰深,外头路上根本看不见,他把篷布从后座扯下来,三两下盖严实了,又往车顶上撅了几根松枝搭着。 黑灯瞎火的,跟一个小土包似的。 他拍了拍手,从松林子里钻出来,沿着苞米地的田埂往家走。 月亮挂在半空,不大,瘦成了一弯镰刀,苞米地里的蛐蛐叫得正欢,远处程家院子的方向,有一点豆粒大的暖黄色光。 煤油灯。 大力的步子快了。 他翻过院墙的时候,院子里黑黢黢的,鸡窝边的大黄狗闻到了味儿,尾巴摇了两下,没叫,这狗早被他用相兽术喂服了,认得他骨子里的气息。 东屋的窗户纸上映着一团昏黄的影子,有人在来回走动。 大力轻手轻脚地推开了东屋的门。 “谁!” 孙桂芝的声音又尖又紧,她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从炕沿边蹿了起来,煤油灯的火苗被门风吹得一晃,昏黄的光打在她的脸上。 她的眼睛红了一圈。 “嘿嘿,娘,是俺。” 擀面杖啪嗒掉在了地上。 孙桂芝愣了一息,然后一步冲过来。 她的双手抓住了大力的棉袄前襟,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她的额头撞在了他胸口那块硬邦邦的肌肉上,碰得“咚”一声。 “你个死瘪犊子!你知不知道老娘等了你多久?”她的声音在抖,嗓门压得很低,但那股子又恨又怕的劲头比吼出来还吓人,“天擦黑就走,这都后半夜了!你要是出了啥事,老娘……老娘咋跟几个丫头交代?” 她的脸埋在大力的胸口,棉袄底下的胸膛像一面鼓,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又沉又稳,一下一下地砸在她的耳朵里。 大力的左手不自觉地落在了她的后背上。 孙桂芝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薄棉褂,里头没有穿那件系统兑换的真丝内衣,就一层薄布,大力的手掌覆上去的时候,掌心的热度隔着布料直接烫到了她的脊背上。 她的呼吸急促了。 然后她猛地推开了他,退了一步,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 “哭啥玩意儿。”她自己骂自己,红着眼圈别过了脸,“赶紧的,进来,把门插上。” 大力回身把东屋的门从里头插死了,窗户上的布帘子也拉严实了,整间屋子只剩下炕头那盏煤油灯的一点光亮。 孙桂芝坐回了炕沿上,双手揪着膝盖上的布,压着声儿问:“货卖出去了?” “卖了。” “卖了多少?” 大力没说话。 他把棉袄脱了下来。 棉袄是老式的对襟棉衣,里面有一层孙桂芝亲手缝的暗兜,大力从暗兜里掏出了那个厚厚的信封,还有一张叠了四折的纸。 他把信封和纸一起放在了炕席上。 孙桂芝看了看信封,那是一个牛皮纸的信封,鼓鼓囊囊的,用麻绳缠了两道。 她伸手去拿。 信封比她想象的重得多。 她把麻绳解开,翻开了封口。 煤油灯下,一沓一沓的大团结从信封里露出了头。 十块面值的大团结。 崭新的,连号的。 一捆,一百张,一千块。 一沓,两沓,三沓。 …… 十沓。 孙桂芝的手停了。 她的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瞳孔放大了一倍,煤油灯的火苗倒映在她的眼珠里,像两颗金色的豆子。 一万块。 整整一万块。 这个数字在她的脑子里炸了一下,然后又炸了一下,但她的脑子就是转不动。 一个工人一个月工资三十二块五,一万块,够一个工人不吃不喝干三百多个月,二十五年。 这是二十五年的钱。 她搁在炕席上的十捆大团结,比她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钱加起来都多。 “你……”她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干哑得吓人,“你这是……你这钱……是哪来的?” 她的眼睛从钱上移到了大力的脸上,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种深到骨子里的颤栗。 她怕了。 她怕这个“傻女婿”是在外头做了杀人越货的勾当。 “嘿嘿,卖山货嘞。”大力挠挠脑袋,一屁股坐在了炕上,炕板被他的重量压得咯吱响了一声,“县城里头有个大主顾,要买参和胆,俺就把上回打的那些带去了。” “就……就这些?”孙桂芝指着那堆钱,声音还在抖,“就靠那些山参和熊胆?就卖了这么多?” “嘿嘿,那参好着呢,六十年的老参,那主顾说比啥都值钱。”大力的语气跟说今天打了两只兔子一样平常,“还有七八两的上等熊胆,也是那主顾一并要的。” 孙桂芝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了。 她知道山参值钱,她也知道熊胆值钱,但她万万没想过,值钱能值到这个份上。 一万块啊。 她从十七岁嫁到程家,到丈夫病死,再到独自拉扯四个女儿,吃了二十多年的苦,这二十多年里,她最大的一笔进账是大力之前拿回来的那三千块,那时候她已经觉得是做梦了。 现在。 她面前多了一万块。 合起来就是一万三。 她的手指碰到了那一沓一沓的钞票,指腹下面是钱币特有的粗糙纹路,冰冰凉凉的,但那股凉意从指尖窜到心口的时候,就变成了一团滚烫的火。 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然后,她忽然从炕上跳了下来。 “不成不成不成!”她弯着腰开始满屋子转圈,脚步急得像踩在火炭上,“这不成!这么多钱搁在屋里……搁在屋里……万一被人知道了咋整?那是要掉脑袋的!” “娘,没事。” “啥没事!”孙桂芝的嗓门差点没压住,赶紧自己捂了嘴,又压低了声音,“你知不知道投机倒把抓住了判几年?这要是让大队知道了……” “娘。”大力的声音低了下来。 就这一个字。 孙桂芝的脚步停了。 她转过身,看着坐在炕上的大力,煤油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身上,宽阔的肩膀像两堵墙,结实的胸膛在薄褂子底下起伏着,他歪着脑袋看她,嘴角挂着那个永远不变的傻笑。 但那双眼睛不傻。 在这一瞬间,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东屋里,在煤油灯摇曳的暖光下,孙桂芝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让她膝盖发软的东西。 稳。 比兴安岭的黑松还稳。 “俺说没事,就是没事。”大力拍了拍身边的炕席,“坐。” 孙桂芝的腿动了一下。 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走过去的,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坐在了大力旁边的炕席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 大力伸手把散在炕上的钞票拢了拢,重新塞回了信封里。 “这钱,你来藏。” 他把信封递到了孙桂芝面前。 孙桂芝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大力的手。 他的手又大又烫,指节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子,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像落进了一只滚烫的铁碗里。 她没缩手。 “你……”她抬头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正在崩塌的东西,“你就这么信俺?一万块钱……交给俺?” “嘿嘿,不交给娘,交给谁?”大力笑嘻嘻地看着她,“这个家,不都是娘说了算嘛。” 孙桂芝的鼻子一酸。 她低下头,把信封紧紧地攥在了怀里,一万块的分量压在她的胸口上,硬邦邦地硌着她的锁骨,但她攥得死紧,像攥着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 “你等着。”她从炕上站起来,弯腰去摸炕席底下的那块松动的砖,那是她藏私房钱的暗格。 她掀开砖,把信封塞了进去,然后又摸出了一条旧布巾,把暗格口封死了,再把砖头压回去。 做完这些,她直起腰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转过身的时候,她看到大力还坐在炕上,棉袄脱了,只穿着一件汗渍斑斑的白背心,他的两条胳膊架在膝盖上,小臂上的肌肉纹路在灯光下像拧紧了的钢丝绳。 他今天在外头跑了一整天。 孙桂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 然后她脚步一转,走到了墙角的铁盆架前。 “别动,我给你打热水。” 她从暖壶里倒了大半盆热水,端到了炕边,蹲下身子,把大力的布鞋脱了下来。 大力的脚板又宽又长,脚背上青筋暴起,孙桂芝把他的脚按进了热水里,粗糙的掌心托着他的脚后跟。 水花溅了她一手,她没擦。 她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搓着他的脚面,热水的蒸汽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模糊了煤油灯的光,她的鬓角被蒸汽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了耳后的那一小截白皙的脖颈上。 大力坐在炕上,往下看着她。 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孙桂芝的后脖颈和对襟褂子领口敞开的一线,她弯腰搓脚的时候,褂子前襟顺着重力往下坠,领口撑开了一道弧。 煤油灯的暖光从侧面照进去。 大力的喉结滚了一下。 前世七十五年,见过的女人成千上万,最贵的晚礼服,最精致的妆容,最昂贵的香水。 都不如眼前这个四十二岁的乡下寡妇,在煤油灯底下蹲着给他洗脚的样子。 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做作。 就是一个女人,用最朴素的方式,在伺候她认定的那个男人。 “娘。” “嗯。”孙桂芝没抬头,手上没停。 “辛苦你了。” 孙桂芝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说话,但她的肩膀震了震,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了热气腾腾的水盆上方,用力揉着大力的脚趾。 水汽把她的眼睛熏得通红。 至少她自己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东屋里只有水声和煤油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月亮从窗户纸上慢慢移了过去。 院子里的大黄狗打了个哈欠。 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 忽然,隔壁西屋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吱呀。 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然后是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赤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停在了东屋的门外。 门板上的木缝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线。 那光线晃了晃。 有人在从门缝里往里看。 东屋里头,孙桂芝正半跪在炕沿下面,双手捧着大力的右脚踝,她的头侧着,鬓角的碎发贴在脸颊上,被水汽蒸得泛红,煤油灯把她的身影投在墙上,弯曲的轮廓在土墙上起伏着。 大力坐在炕上,白背心的领口微敞,一侧肩膀的肌肉在灯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他的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孙桂芝的肩头。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到一拳。 门缝外面。 程晓菊捂着嘴,瞪大了眼睛。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脸上的血色从脖子一直烧到了耳尖,她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碎花薄棉褂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脚趾头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她想走。 但她的腿灌了铅一样挪不动。 丈母娘……在给大力哥洗脚…… 那个画面,那盏灯,那个弯腰的姿势,那只搭在肩膀上的大手。 晓菊的喉咙紧得发疼。 她把脸从门缝边挪开了,后背贴着冰冷的土墙,仰着头看天上那弯镰刀月亮,大口大口地喘气。 夜风从苞米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苗的味道,灌进了她松垮的领口里。 她浑身都在发烫。 第63章 娇芳试真丝惹火,系统盲盒出灵宝 晓菊一夜没睡好。 她光着脚缩在西屋的炕角,把薄被子蒙到了脑袋上,被窝里黑漆漆的,但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门缝里看到的那个画面。 煤油灯,热气腾腾的水盆,娘跪在炕沿下面,双手捧着大力哥的脚,他的手搭在娘的肩膀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心跳还在砸。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听到院子里有了动静,鸡叫了两遍,东屋的门响了一声。 她赶紧把被子掀开,翻身下了炕,踮着脚凑到窗户边,往院子里瞥了一眼。 大力已经起来了。 他穿着那件汗渍斑斑的白背心,蹲在院子角落的水井边,用葫芦瓢往脑袋上浇凉水,五月底的早晨还带着凉意,但那一瓢瓢井水浇下去,他连个哆嗦都没打。 水从他的脖子上淌下去,顺着背心的领口流进了胸膛,背心湿透了,贴在他身上,把肩胛骨和两侧的背阔肌的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 晓菊的手攥紧了窗框。 她赶紧把头缩回来,脸又烧了。 “四妹,你干啥呢?” 三姐晓竹的声音从炕上传过来。 “没……没干啥!”晓菊的嗓子劈了,“起……起来叠被子呢!” 晓竹没再问,她是四姐妹里最文静的一个,话少心细,但一般不多嘴。 吃早饭的时候,一家人坐在堂屋里。 孙桂芝盛了一大碗高粱米粥放在大力面前,又摸出两个昨晚留的苞米面饼子,她的神色跟往常没啥两样,泼辣利落,一边给闺女们分粥一边吆喝。 “都快点吃,今天还得上工呢,晓梅你把后院的猪食煮了,晓兰去记一下今天的工分。” 只有大力注意到,孙桂芝的眼底有两团淡淡的乌青,她也一夜没怎么睡。 吃完饭,大力把晓竹和晓菊叫到了西屋。 晓兰跟着大姐出了门,孙桂芝在东屋收拾碗筷,堂屋里就剩下了他们三个。 大力从炕柜底下摸出了一个布包袱。 这是他昨晚从系统空间里提前取出来的,趁着后半夜孙桂芝去灶房烧水的时候,他往空间里扫了一眼,系统商城里有一批“跨时代生活物资”可供兑换,他花了两百积分,换了一批七十年代绝对见不到的好东西。 包袱打开。 两件上海产真丝内衣,带蕾丝花边的,一件浅粉,一件鹅黄,布料薄得能透光,摸上去滑得像水。 三尺的确良细布,淡蓝色,织纹细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还有两双丝袜。 这些东西摊在炕席上的时候,晓竹和晓菊同时愣住了。 七十年代的东北农村,女人穿的贴身衣物是什么?是自己拿老粗布缝的裹胸布,洗了一遍又一遍,洗得跟砂纸一样,连妇女主任都穿不上供销社的标准棉布内衣。 面前这两件东西,薄如蝉翼,蕾丝花边精致得像绣花,布料的质感跟她们摸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这……这是啥?”晓菊伸手摸了一下那件浅粉色的。 指尖碰到真丝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头像被电了一下。 太滑了,太凉了,那种触感从指尖一路窜到了手腕,让她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嘿嘿,这是俺在县城换来的。”大力坐在炕沿上,两条长腿叉着,胳膊抱在胸前,“上海滩的好货,给你们俩穿的。” “给……给俺们穿?” 晓竹的脸已经开始红了,她是三姐,文静内向,说话都细声细气的,此刻她的目光落在那件鹅黄色的内衣上,眼里有惊艳,也有慌张。 “俺……俺们咋能穿这个……”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咋不能穿?”大力掰了掰手指头,嘎巴嘎巴响,“你们天天穿那破粗布裹的,硌得慌不?俺看着都疼,这是好东西,穿上舒坦。” “可……可这也太……”晓竹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晓菊没说话。 她把那件浅粉色的真丝内衣拎了起来。 灯光从窗户纸上打进来,透过薄得能数清纹路的布料,她能看到自己手指的轮廓。 她的喉咙滚了一下。 “大力哥。”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先出去,俺们自己换。” “嘿嘿,有啥不好意思的?”大力没动,“俺又不是外人,再说了,你们要是穿不对,勒到哪了咋办?这玩意儿跟你们平时穿的不一样,有扣子有带子的。” 晓菊咬了咬嘴唇。 她看了三姐一眼。 晓竹把脸转到了一边去,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那……那你背过去。”晓菊说。 “成。” 大力转过了身子。 他背对着她们,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白背心从后面看过去,肩膀的轮廓宽得像一扇门板,后脖颈的肌肉在灯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 晓菊深吸了一口气。 她解开了碎花褂子的扣子,几声窸窣响之后,旧粗布裹胸被扯了下来,换上了那件浅粉色的真丝内衣。 真丝贴在皮肤上的感觉,让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太凉了,太滑了,像一层冰水从脖子浇到了肚脐,但冰凉过后,紧跟着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柔软与服帖。 布料像是活的,贴着她的每一寸曲线,蕾丝的花边压在锁骨下面,发痒。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白皙的肌肤在浅粉色真丝的映衬下,像煮熟了的鸡蛋剥了壳。 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大……大力哥……”她的声音发虚,“这……这后头的扣子……俺够不着……” 大力转过来了。 他的目光从晓菊的脸上滑下去。 前世见过无数顶级模特和名媛,穿着最贵的定制内衣,在聚光灯下走秀,但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面前这个东北屯子里二十一岁的小丫头,穿着一件从系统商城里兑换的真丝内衣,满脸通红地站在土炕边上。 那种纯粹的、未经雕琢的美,带着一股子能把人骨头都酥化的冲击力。 “嘿嘿,过来背过去。” 晓菊转过了身。 她的后背裸露了大半截,蝴蝶骨凸起,脊柱的线条从脖子一路延伸到腰窝,真丝内衣的两根带子在肩胛骨中间晃着,扣子没扣上。 大力抬起了右手。 他的手指太粗了,那种拿惯了猎刀和柴斧的手,指节都是茧子,他捏着真丝内衣的搭扣,笨手笨脚地往扣眼里扣。 手指在她后背的皮肤上擦过了一下。 晓菊的身体猛地一抖。 像是被烫了一下。 “别动。”大力的声音从她头顶上面传下来,他低着头,呼吸扑在她的后脖颈上,热烘烘的。 晓菊咬死了下嘴唇。 她的双手攥着前襟,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了,后背上那只手的温度像一团火,每碰一下就烧得她眼前发花。 咔。 扣子扣上了。 大力的手收了回去,但那股热度还留在她的脊背上,像一个烙印。 晓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飞快地把碎花褂子套了回去。 她低着头,不敢看大力的眼睛。 旁边,晓竹已经自己把那件鹅黄色的换上了,她个子比晓菊稍高一些,骨架也更纤细,真丝布料裹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黄玉,她的脸红得跟晓菊如出一辙,但她没吱声,只是低着头把外面的褂子扣好了。 “合适不?”大力问。 “合……合适。”晓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嘿嘿,那就好。”大力拍了拍手上的灰,站了起来,“以后就穿这个,别再穿那破粗布了,俺在县城认识人,以后还能弄来。”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这事儿别跟你们大姐二姐说,等俺下回去县城,再给她们也弄两套,还有你们娘的也得换换。” 说完,他拉开了西屋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带上的那一刻,晓菊和晓竹同时吐出了一口憋了好久的长气。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把脸转开了。 晓菊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位置,真丝布料隔着碎花褂子,还是能感觉到那种凉丝丝的滑腻,她低头看了看。 褂子底下,真丝内衣的轮廓若隐若现。 她的手指在那道轮廓上划了一下。 后背上大力哥手指擦过的那个地方,到现在还是烫的。 出了西屋,大力没回堂屋。 他沿着院墙根绕到了后院的柴房里。 柴房里头堆满了劈好的松木柈子,角落里有一摞旧麻袋,大力在麻袋堆后面蹲下来,确认了四周没人。 他闭上了眼睛。 脑海深处,万界交易系统的面板亮了起来。 昨天的县城黑市大宗交易,触发了系统的特殊奖励机制,交易总额超过一万元,且交易对象产生了“极度震撼”的情绪波动值,系统额外奖励了一次“高级资源盲盒十连抽”。 “叮,宿主是否确认开启高级资源盲盒十连抽?” 开。 十道光柱在脑海里次第亮起。 前七个是常规物资:三斤虎骨药酒、两瓶北京百货大楼的雪花膏、一条大前门香烟、三尺毛料布、一把瑞士军刀、两盒奶糖、一袋东北特产松子仁。 大力一个个收进了空间,这些东西日后都有用,拿出去换钱也好,送人也好,都是硬通货。 第八个。 “叮,恭喜宿主获得:年代古武真解(基础篇),效果:系统辅助宿主在三十日内将现有格斗技巧提升至人体力学极限水准。” 大力挑了挑眉。 不错,他前世学的格斗术已经够厉害了,但身体的潜力还远没有开发到极限,这本真解等于是给了他一个精准的身体改造方案。 第九个。 “叮,恭喜宿主获得:松岭猎王体质强化液(二阶),效果:一次性提升宿主基础体能百分之十五,永久有效。” 大力的嘴角翘了一下。 这东西他在系统里见过标价,单买的话要三千积分,十连抽抽出来了,赚了。 第十个。 光柱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 “叮,恭喜宿主获得紫色稀有级物品:特殊体液香薰(天然型),效果:使用后宿主体表自然分泌的信息素浓度大幅提升,对异性产生强烈生理吸引,持续时间七十二小时,注意:此效果不可控制,对半径十米内的异性均有影响。” 大力愣了一秒。 然后他嘿嘿笑了。 信息素。 前世他在瑞士的实验室里投过一个生物项目,那个项目研究的就是人类信息素对异性的无意识吸引力,结论是,信息素浓度高的男性,在女性面前天然拥有压倒性的生理优势。 现在系统给了他一个作弊级别的外挂。 七十二小时,十米半径,不可控制。 他看了看手里那个拇指大小的琥珀色瓶子。 暂时不用。 这东西得找个最合适的时机。 他把瓶子收进了空间最深处,和那些高阶药品放在了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柴灰,从柴房里钻了出来。 阳光已经完全亮了,院子里的鸡在扒拉食,远处传来了生产队上工的钟声。 大力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嘿嘿。 不错的一个早晨。 他正准备去苞米地干活,院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引擎声。 突突突突。 不是拖拉机,拖拉机的声音闷,这个声音尖。 是吉普车。 大力的眼睛眯了一下。 院门外,一辆碾得稀烂的嘎斯六九吉普车摇摇晃晃地停了下来,车门推开,一双穿着黑色布鞋的腿先伸了出来。 周丽萍。 公社供销社的女采购员,借吉普车给大力的那个女人。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的确良衬衫,腰上束着一条宽皮带,把腰身勒出了一道弧线,头发盘在脑后,别了一枚红色的发卡,嘴唇上抹了一层淡淡的蛤蜊油,泛着湿润的光。 她关上车门,扭着腰朝院子里走过来,一双丹凤眼里带着笑意。 “大力啊,”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姐姐来取车了。” 第64章 野吉普车库春情,周丽萍暗室求恩泽 “取车?”孙桂芝从东屋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了周丽萍一眼。 周丽萍的笑容纹丝不动,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桂芝姐,前两天大力帮俺们供销社拉了一趟山货,用的公家车,今天来把车开回去。” 孙桂芝接过了烟,没点,她的目光在周丽萍和大力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大力,你啥时候帮供销社拉货了?” “嘿嘿,前天。”大力挠挠脑袋,“周姐说供销社缺人手,让俺帮忙搬了点腌咸菜的缸。” 孙桂芝哼了一声,转身回了东屋。 周丽萍的嘴角翘了一下。 “走吧,”她朝大力扬了扬下巴,“你开车送姐回去,顺道把车交了。” 大力嘿嘿笑着,跟着她往院门外走。 两个人出了院子,大力走在前头,去东头松林子那边取那辆藏好的吉普车,周丽萍踩着小碎步跟在后面,过了一个弯,确认身后没人了,她的脚步忽然快了。 “陈大力。” 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不再是刚才在院子里那种笑盈盈的客气劲儿,而是压低了嗓子,带着一股子审讯的狠劲。 “你昨天晚上到底干了什么?” 大力没回头,他扒开松林边上的杂草,掀掉车顶上伪装的松枝和篷布。 “嘿嘿,卖山货嘞,跟你说过了。” 周丽萍走到了吉普车跟前,她弯腰往车窗里扫了一眼,后座上有一块蹭过的泥印子,副驾驶的踏板上有几粒干泥渣。 她的鼻子动了动。 车里有一股极淡的气味,不是松脂,不是汽油,是一种混合了老参须和油墨味的东西。 参味她太熟了,她在供销社干了五年,经手的山参不下几百根,这股子参味浓郁醇厚,绝对不是普通货色。 而油墨味。 钞票的油墨味。 大量钞票的油墨味。 周丽萍的嘴角往上勾了勾,她的一双丹凤眼眯了起来,里头的光不像笑意,倒像黄鼠狼盯住了鸡窝。 “大力,”她站直了身子,双手叉在腰上,宽皮带勒出的腰肢在深蓝衬衫下面拧了一下,“你是不是当姐姐傻?山货能卖出这么大的参味?这车里的味儿,少说值几千块。” 大力拉开了车门坐进驾驶座。 “周姐,上车吧。”他拍了拍副驾驶的座位,“俺送你回去,路上说。” 周丽萍看了他一眼。 她咬了咬下嘴唇,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吉普车在土路上晃了二十分钟,拐进了公社粮库后面的那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排废弃的车棚,铁皮顶子锈得红一块黑一块,墙根长满了蒿草。 大力把车倒进了最里头的那间车棚。 周丽萍从副驾驶伸过手来,啪地按下了车门锁。 咔嗒。 两边车门同时锁死了。 大力歪头看了她一眼。 “周姐,你锁门干啥?” 周丽萍没回他,她翻了翻后座下面的储物格,摸出了一个皱巴巴的报纸团,她把报纸展开,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油墨味。 钞票在报纸上留下的气味。 “陈大力。”她把报纸扔了回去,整个人往驾驶座这边转过来,膝盖从副驾驶翻了过来,半条大腿压在了两个座位中间的档杆上,深蓝色的的确良裤子被绷得很紧,大腿的轮廓在布料下面清清楚楚。 “跟姐说实话。”她凑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不到一尺,她身上有一股蛤蜊油的奶腥味和女人特有的体温,在密封的车厢里弥漫开来。 “你到底赚了多少?” 大力嘿嘿笑了。 他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五根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 咔嚓。 方向盘外圈的塑料包浆被他的指力直接捏裂了一块,碎屑掉在他的裤腿上,簌簌作响。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周丽萍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她盯着那块碎裂的方向盘,喉咙动了一下,那块塑料少说有三四毫米厚,他就那么随手一捏,跟捏酥饼似的。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寸。 但她的眼睛更亮了。 恐惧和渴望搅在一起。 她在供销社干了五年,见过的男人多了,公社干部、县城的采购主任、外贸公司的业务员,一个个油头粉面的,酒桌上吹得天花乱坠,裤腰带一解全是软骨头。 面前这个。 一米八七,单手捏碎塑料,身上的肌肉像钢筋浇进了水泥里。 而且他手里有钱。 大钱。 周丽萍的舌尖舔了一下嘴唇,蛤蜊油被她的舌头卷掉了一层,嘴唇上泛起了一层湿润的水光。 “大力,”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跟刚才的审讯腔判若两人,她的手攀上了大力的小臂,五根手指头在他前臂的肌肉上轻轻滑了一下,“姐姐帮了你这么大的忙,车借了一整天,你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她的身体又往这边凑了凑,深蓝色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领口敞开了一道弧,露出了里面洗得发白的棉布内衣边缘和一截锁骨。 大力的目光落了下去。 前世做生意的时候,各种各样的女人他见得太多了,黑市的暗桩子、外贸部的女翻译、供销社的柜台精,这类女人的套路大同小异:先用色相打开局面,再用利益绑定关系。 周丽萍就是这个路数。 但大力不急。 他抬起右手,轻轻拍了拍周丽萍搭在他小臂上的那只手。 不是推开,是拍了拍,像安抚一只猫。 “周姐,你说的对。”他嘿嘿笑着,声音低下来了,在密封的车厢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磁性,“俺确实该表示。” 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挪开,绕过周丽萍的肩膀,搭在了她右边的座椅靠背上。 这个动作像是不经意的,但效果立竿见影,周丽萍整个人被他的手臂半揽在了方向盘和副驾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她的后背碰到了他的前臂,那条手臂跟一根暖热的铁棍似的,温度隔着衬衫直接烫到了她的脊背上。 周丽萍的呼吸乱了。 她是来讨好处的,她是来占便宜的,她已经想好了几套说辞和谈判筹码。 但现在,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面前这个男人的身体太大了,在吉普车的驾驶座上,他的肩膀占了大半个视野,膝盖顶着方向盘下面的仪表板,她被他的手臂围在了一个半封闭的空间里,像一只被老虎叼住了后脖颈的兔子。 “大力……”她的声音变成了气声。 “嗯?” “你……你想咋表示?” 大力歪着脑袋看着她。 然后他从棉袄的内兜里摸出了一张叠了四折的纸。 他把纸在周丽萍面前展开了。 那是一张军区后勤部的提车批条。 周丽萍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她太懂这东西了,在这个年代,私人不能买车,但如果有军区的提车批条,就可以用公家名义把车挂靠在某个单位下面,名义上是公车,实际上归私人使用。 这张批条的含金量,比一万块现金还重。 “这个……”她的声音发干了,“这个你从哪弄来的?” “嘿嘿,县城有个朋友给的。”大力把批条在她面前晃了晃,“俺不懂这些,但俺想买辆车,周姐,你在供销社有关系,能不能帮俺把这个办了?用供销社的名义挂靠,车俺自己开。” 周丽萍盯着那张批条,手指在发抖。 她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供销社名义挂靠,车归陈大力私人使用,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将成为这辆车的唯一中间人,所有的手续、年检、油料配额,全部要经过她的手。 而陈大力,一个能从县城黑市里搞出一万块的男人,一个手指头能捏碎方向盘的男人,一个身上散发着让她浑身发软的雄性气息的男人。 他需要她。 他用得着她。 她的手从大力的小臂上滑了下来,划过他的手腕,握住了那张批条。 她的指尖碰到了大力的手指。 他的手指头太粗了,她的纤细指尖搭在他宽大的指节上,像一根细白的葱搁在了一截烧焦的柴火棍上。 她没有把手缩回去。 “大力……”她抬起头来,丹凤眼里有一层水光,“这个事,姐帮你办,但你得答应姐一个条件。” “啥条件?” 周丽萍的手往上滑了滑,从大力的手指划到了他的手腕,她的嘴唇凑到了他的耳朵边上。 “以后你从县城拉回来的货,”她的气声像一根羽毛在他的耳廓里撩,“都从姐这走。” 大力嘿嘿笑了。 “成。” 这一个字出口的时候,他的右手从座椅靠背上收了回来,手掌在收回来的过程中,指尖从周丽萍的右肩滑过了后背,再从左肩绕了回来。 就这么一下。 轻得像风吹过。 但周丽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软在了副驾驶的座位上,她的后背靠着车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大力看着她。 他的目光里没有欲望。 只有掌控。 前世做了几十年生意,每一笔交易的本质都是一样的:找到对方最渴望的东西,然后让她相信,只有通过你才能得到。 周丽萍渴望的东西很简单。 钱,掌控感,还有一个守活寡的女人五年没被碰过的那些东西。 他只给了第一样和第二样,第三样,他吊在那里,不给。 越不给,她越疯。 越疯,她就越离不开他。 “好了。”大力拍了拍手,把批条折好塞回了内兜,“这事交给你了,办好了,周姐你跟俺说一声。” 他伸手拧开了车门锁。 咔嗒。 门锁弹开,密封的车厢里灌进了一股带着蒿草味的风。 周丽萍还靠在副驾驶上,她的头发散了几缕,贴在汗津津的太阳穴边上,衬衫的领口依然半敞着,锁骨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大力……” “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大力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回过头来,嘿嘿笑着看了她一眼。 “周姐,你今天真好看。” 然后他带上了车门。 车棚外面,阳光刺眼,蒿草在风里沙沙响,远处传来了公社广播站的大喇叭在播早间新闻。 大力从车棚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 嘿嘿。 又搞定一个。 他沿着巷子走到了大街上,在供销社门口取了自己那辆二八大杠,骑上车,往靠山屯的方向蹬。 风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 但他怀里那个装着一万块钱的信封的位置,烫得像揣了一块热砖。 这笔钱不能一直搁在丈母娘的炕底下,得找一个绝对可靠的人来管账。 他的脑袋里浮出了一张脸。 白白净净的,上海来的,戴一副圆框眼镜。 沈静姝。 大力猛蹬了两下,车轮碾过弹坑,啪嗒啪嗒响。 知青点的方向,苞米地那边,有一缕炊烟正往天上飘着。 第65章 万金砸塌知青傲骨 知青点在靠山屯最东头,紧挨着苞米地边上,三间黄泥矮房,屋顶的茅草补了一层又一层,风一吹就往下掉渣。 大力把二八大杠靠在院墙外的一棵歪脖子榆树上,弓着腰从矮门洞钻了进去。 院子里乱糟糟的,几个男知青蹲在井台边上洗脸,看到大力进来,都抬头打了个招呼。 “大力来了?” “嘿嘿。”大力挠挠脑袋,“俺来找沈知青。” “沈静姝啊?”一个戴眼镜的男知青往后院努了努嘴,“在后头仓房搬麻袋呢,队长今天让她一个人搬十二袋粮种。” 大力的眉头动了一下。 十二袋粮种,一袋八十斤,一千斤不到,让一个上海来的小丫头一个人搬。 他嘿嘿笑了一声,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仓房半塌着,土坯墙上裂了好几道口子,门口堆着一摞麻布袋,每个袋子都鼓鼓囊囊的,扎口的麻绳勒得紧紧的。 沈静姝蹲在麻袋堆旁边。 她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褂,下面是一条打了三四个补丁的灰布裤子,脚上的布鞋露了一个脚趾头,头发用一根草绳在脑后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沾满了灰。 她正在用两条细胳膊抱着一袋粮种往仓房里拖,八十斤的麻袋在地上划出一道土印子,每拖一步她就喘三口气。 她的脸蜡黄蜡黄的,颧骨凸了出来,那副圆框眼镜歪在鼻梁上,一条腿用胶布缠着。 大力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前世在上海的时候,他投过一个文化产业基金,开会的时候经常见到上海女人,精致,骄傲,走路带风,喝咖啡翘小指头。 面前这个。 二十二岁,上海来的女知青,会做账,写得一手好字,脑子转得比算盘珠子还快。 但现在她蹲在东北农村的泥地上,跟一头拉磨的驴子似的,在这里搬粮食。 “沈知青。” 沈静姝的身体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 看到大力的那一刻,她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光,有畏惧,有感激,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陈……陈大力?”她站起来,站了太久,两条腿一阵发软,膝盖撞在了麻袋上,她赶紧扶住了墙,“你……你来干什么?” 大力没回话。 他走过去,一只手提起了那袋八十斤的粮种。 提。 就这么提起来了,像提一只空布袋子。 他把粮种往仓房里一扔,麻袋落地,砸起一片灰,然后他又回来,一手一袋,两袋同时提起来,大步走进了仓房。 沈静姝张着嘴,看着他来来回回,走了六趟。 十二袋粮种,不到两分钟,全搬完了。 大力拍了拍手上的灰。 “嘿嘿,搬完了。” 沈静姝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谢谢,但嗓子眼堵得慌,话卡在那出不来,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在这个知青点待了快两年了,搬粮种、挑粪、劈柴、喂猪,啥脏活苦活都轮到她头上,因为她是上海来的,因为她不会巴结队长,因为她不愿意陪男知青喝酒。 她被孤立了,被排挤了,连吃饭的时候都没人愿意跟她坐一桌。 从来没有人帮过她。 除了面前这个。 “跟俺来。”大力扫了一眼仓房的角落,那边有一堆旧草垛,被篷布盖着,他走过去,拉开了篷布,坐在了草垛上。 沈静姝犹豫了一下,跟了过去。 仓房的后半截光线很暗,唯一的光从土坯墙的裂缝里漏进来,照出一道细细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飞旋。 大力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布包。 不是全部,丈母娘的炕底下藏着大头,他今天早上出门前,从暗格里抽了两千块出来,用旧报纸裹了两层,外面套了一个破布袋子。 他把布袋子放在了两个人中间的草垛上。 然后拉开了袋口。 报纸裹着的钞票露了出来,十块面值的大团结,二十捆,每捆一百块。 两千块。 沈静姝盯着那堆钱。 她的身体僵住了。 她是上海人,她爹以前在银行干过,她从小就见过钱,知道钱的分量。 两千块。 她在知青点干一年,能拿到的口粮折算成钱,不到一百块,两千块是她二十年的收入。 她的手指在发抖。 “这……”她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细得像蚊子叫,“这是……” 大力没说话。 他伸出右手,握住了沈静姝的下巴。 不是温柔的握,是整只手扣上去的,他的拇指和食指捏着她的下颌骨两侧,把她的脸扳了过来,对着自己的方向。 沈静姝的眼睛瞪大了。 大力的手太大了,她的下巴在他的掌心里,小得像一块鹅卵石,他的指力不重,但那种绝对掌控的姿态让她的整个身体都僵了。 “看着俺。”大力的声音低下来了。 在这个昏暗的仓房角落里,在灰尘飞舞的光柱旁边,他嘿嘿傻笑的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了。 沈静姝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傻。 在那两颗黑亮的眼珠深处,有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任何男人脸上见过的东西。 像一头蹲在暗处的野兽,安静的,耐心的,但绝对致命的。 “沈知青,”大力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俺接下来说的话,你听好了,听完了,你自己选。” 他松开了她的下巴。 沈静姝的下颌上留下了两道浅浅的红印。 大力从草垛上的钞票里抽出了一捆,一百块,他把这一捆放在了沈静姝的膝盖上。 “这一百块,是你这个月的工钱。” 沈静姝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钞票,一百块,这是她一年的收入。 “俺在外头有一摊买卖。”大力从钞票堆里又抽出了一捆,摞在了第一捆上面,“卖山货的,进出的钱不少,但俺不识字,不会记账。” 第三捆。 “俺需要一个人帮俺管钱,做两本账,一本是给外人看的,一本是真的。” 第四捆。 沈静姝膝盖上的钞票已经有了四百块,四年的收入,厚厚的一摞压在她的大腿上,分量沉甸甸的,硌着她的骨头。 “你是上海人,你爹在银行干过,你会打算盘,会记账,字写得漂亮。”大力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合同,“俺选你。” 第五捆。 五百块半辈子的钱堆在她窄窄的大腿上,沈静姝的手指头在抖,但她一根指头都没有碰那些钱。 她抬起头来。 “你……你怎么知道我爹在银行干过?” “嘿嘿,俺傻,但俺眼不瞎。”大力歪了歪脑袋,“你写字的时候指头怎么握笔,俺看得出来,银行抄写员的握法,你上次帮俺算工分的时候,小数点后面留了两位,一般人不会这么干。” 沈静姝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盯着面前这个“傻子”的眼睛,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个人。 这个所有人都叫他傻子的人。 他不傻。 他从来都不傻。 “俺的钱从哪来的,你不用管。”大力把剩下的钞票全推到了沈静姝膝盖上,整整两千块的重量压在她的大腿上,“你只需要帮俺做一件事,把这些钱管好,进多少,出多少,每一笔都记清楚,明账一本,暗账一本,明账给外人查,暗账只有俺能看。” 他往前凑了一步。 在这个狭窄的草垛角落里,他的身躯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了沈静姝的面前,她的后背贴着土坯墙壁,前面是一座散发着松脂和汗水气味的人形山岳。 他的脸离她只有半尺。 呼吸扑在她的眼镜片上,镜片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你干不干?” 沈静姝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 她低头看了看膝盖上那堆钱,两千块,二十年的收入,足够她买一张回上海的火车票,再在上海租一间屋子住上五年。 然后她又抬起头来,看着大力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恳求。 只有一种绝对的笃定。 他在等。 他已经笃定了她的答案。 沈静姝的双手慢慢地攥住了膝盖上的钞票,指甲掐进了报纸和钞票的缝隙里,十根手指头攥得骨头咯咯响。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滚了出来。 掉在了最上面那张大团结的毛**像上。 “我干。” 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从今天开始,你的账,我来管。” 她抬起头,正对着大力的眼睛,泪水模糊了她的镜片,但她的目光异常清晰,那是一种被绝境逼出来的、破碎之后重新拼合的坚硬。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啥?” “我记的账,只给你看,你死了,我也带进棺材里,绝不让第二个人碰。” 大力嘿嘿笑了。 他伸出右手,拍了拍沈静姝的脑袋。 像拍一只终于认主的小狗。 “成。” 沈静姝的身体晃了一下,她的双手抱着那堆钱,整个人一下子软了,额头不受控制地往前倾,磕在了大力的膝盖上。 她没抬头。 她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大力的手从她的头顶滑到了她的后脑勺上,他的掌心覆在她后脑的碎发上,手指卡在她的头发里。 “别哭了。”他的声音很轻,“以后有俺呢,不用再搬粮种了。” 仓房外面,阳光正亮,苞米地里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 就在这个时候。 大力的耳朵动了一下。 脑海深处,万界交易系统忽然发出了一声急促的蜂鸣。 “叮,检测到高威胁目标正在接近宿主所在区域,目标特征:女性,身高162厘米,携带犬科动物两只,当前距离:一百二十米,正在向知青点方向移动。” 大力的瞳孔猛地一缩。 女性,一米六二,两条狗。 齐燕。 那个女条子。 她不是在县城吗?她怎么追到靠山屯来了? 大力的手从沈静姝的头上收了回来,他站起来,走到仓房的裂缝前,单眼往外看。 知青点院门外的土路上,远远地走来了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身影,马尾晃来晃去,两条黑色的警犬在她脚边跑着,鼻子贴着地面在嗅。 大力的嘴角抽了一下。 嘿嘿。 这小丫头片子,还挺记仇。 第66章 傻猎霸背肌震恐冷警花 大力回头看了沈静姝一眼。 “把钱藏好。”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谁来找你都别说见过俺。” 沈静姝愣了一下,赶紧把钞票塞进了草垛最深处,又拽了一把干草盖上。 大力弓腰从仓房后墙的一道裂缝里挤了出去,他的肩膀太宽,土坯墙的碎土渣被他蹭掉了一大片。 他绕过知青点的后院,翻过矮墙,沿着苞米地的田埂跑了一截,然后拐上了通往程家的那条土路。 跑了不到两百米,他放慢了脚步。 不能急。 一个傻子不会急。 他掐着步子晃到了程家大院门口,推开院门,从柴垛子上抄起了一把斧头。 劈柴。 傻子最正常的活计。 他把一截碗口粗的铁桦木墩子立在了院门口的空地上,挥起斧头,咔咔咔地劈了起来。 嘿嘿。 来吧。 系统的警报已经消了,齐燕没有在知青点停留,而是牵着两只德牧继续沿着土路往西走,往程家这个方向走。 大力劈了七八下,铁桦木被劈开了两半,他弯腰又摞上一截,抡圆了膀子继续劈。 土路尽头,出现了一个深蓝色的身影。 齐燕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公安制服,腰上别着一支*****的枪套,马尾扎得很高,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 两只黑色的德国牧羊犬在她脚边小跑着,牵引绳绷得很紧,两条狗的鼻头贴着地面,在土路上来回扫嗅。 走到程家大院门口的时候,左边那只德牧忽然停了。 它的鼻子对准了院门口地面上的一滩泥印子,猛地嗅了两下,然后它的尾巴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呜声。 右边那只德牧也停了,鼻子怼着同一个方向。 齐燕的眼睛亮了。 两只狗同时锁定了同一个气味源,这意味着目标的气味残留浓度极高,她在公安犬队学过,双犬同时锁定的概率误判不到百分之三。 “上。”她低声下了口令。 左边的德牧猛地往前蹿了两步,右边的也跟上了,牵引绳拉得齐燕的手腕生疼。 两只狗直奔院门。 院门是敞开的。 院子里,一个一米八七的壮汉正光着膀子劈柴,他的后背对着院门,宽阔的脊背上,汗水沿着脊柱的沟槽往下淌,在腰带的位置汇成一条小溪。 两只德牧冲到了院门口。 然后停了。 不是减速,是急停,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左边的德牧四条腿僵在了原地,它的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从脊背一直炸到了尾巴尖,喉咙里的呜呜声变成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像小奶狗那样的哼唧。 然后它趴下了。 不是卧下,是整个身体贴在了地面上,前爪往前伸直,脑袋埋在了两只前爪之间,尾巴夹进了后腿。 右边的德牧更惨,它直接瘫在了地上,四条腿打着抖,肚皮朝上翻了过去,两只眼睛半闭着,露出了大半截眼白,嘴角淌出了一缕涎水。 它失禁了。 一股热乎乎的液体从它的后腿根部涌了出来,在地上洇开了一摊。 齐燕的手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两条最精锐的刑侦犬,一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另一只翻着白眼四脚朝天。 她带过这两条狗三年了,这两条狗追过持刀杀人犯,追过越狱的悍匪,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状况。 “大黑!铁子!”她蹲下来拍了拍那只翻白眼的德牧的肚皮,“怎么了?起来!” 德牧的眼珠转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脑袋扭向了院子里的方向,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齐燕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院子里那个光膀子的男人回过了头。 嘿嘿。 陈大力憨厚地笑着,斧头拄在地上。 “哟,这谁家的狗?真好看。” 他的目光从齐燕脸上扫过,又落到了那两只趴在地上的德牧身上。 就这么一瞥。 极其随意的,像在看路边的两只野猫。 但那一瞥落在两只德牧的感知里,等同于一头西伯利亚虎从三米外盯了它们一眼。 左边那只德牧呜咽了一声,爬起来往后退,牵引绳都不要了,掉头就跑,右边那只翻着四脚挣扎了两下,终于翻了过来,也跟着跑了。 两条狗沿着来时的路狂奔,转眼就没了影。 齐燕蹲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两根空荡荡的牵引绳。 她的脸色白了一瞬。 然后红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走进了院子。 “你就是陈大力?” “嘿嘿,是俺嘞。”大力挠挠脑袋,“公安同志找俺有事?” 齐燕走到了他面前,她的个头到大力的胸口,仰着脸看他的时候,大力的下巴和脖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阴影,笼在了她的脸上。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碰了一下腰间的枪套。 上次在县城暗巷里,她的枪被一个男人单手拆成了零件,那个男人的气息和面前这个傻子的气息之间,有一种让她后背发凉的相似性。 但她不确定。 暗巷里太黑了,她没看清脸,她只记得那个人的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手掌大得能把她整个脑袋攥住。 面前这个。 肩膀也宽得像一扇门板,手掌也大得能把她整个脑袋攥住。 “大力同志,”她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让它听起来尽量平静,“你昨天晚上在哪?” “嘿嘿,在家睡觉。”大力把斧头从地上提起来,扛在了肩膀上,“俺丈母娘可以给俺作证。” “你最近有没有去过县城?” “县城?”大力歪着脑袋想了想,“俺不去县城,县城太远了,俺腿短。” 齐燕盯着他的眼睛。 傻子的眼睛,干净的,空洞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她总觉得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你劈的什么柴?”她换了个话题。 “铁桦木。”大力嘿嘿笑着,指了指脚边那截还没劈开的木头,“这玩意儿硬,一般人劈不动。” 他说着,把斧头从肩上卸了下来。 然后他转过了身。 背对着齐燕。 他把那截铁桦木立好,这截木头有半人高,碗口粗细,表面满是疙里疙瘩的树结子,铁桦木是东北最硬的木头之一,密度比白桦高出一倍,普通斧头砍上去能弹火星。 大力双手握住斧柄。 两条胳膊高高举起。 整个后背的肌肉群在这一个动作里同时绷紧了。 斜方肌从脖根往两侧的肩头炸开,像两座小山包,背阔肌从腋下展开,一直延伸到腰际,每一条肌肉纤维都在皮肤下面清晰可数,脊柱两侧的竖脊肌像两根拧在一起的钢缆,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然后他劈了下去。 咔嚓。 那截铁桦木从正中间被劈成了两半,不是裂开的,是被劈开的,刀口平整得像用锯子锯出来的。 斧头砍进了木墩子里,陷了两寸深。 劈开铁桦木的瞬间,斧头带起的破风声在院子里炸开了一声闷响,碎木屑飞溅出去,有两片打在了齐燕的裤腿上。 齐燕没有动。 她站在大力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他的后背上。 那个后背。 宽阔的,厚实的,肌肉像钢板一样一块一块地隆起。 和暗巷里那个后背一模一样。 她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不是因为劈柴的碎屑,而是因为那个后背引发的记忆。 暗巷里,那个男人从后面锁住了她的脖子,她的整个后背贴在了对方的胸膛上,那种绝对不可抗拒的力量,像一头熊抱住了一只兔子。 她的手枪被拆成了零件,她的脖子差一点被捏断。 她的双腿开始发软。 不是害怕。 或者不仅仅是害怕。 有一种更深层的、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正从她的腹腔深处往上涌。 大力回过头来。 嘿嘿笑着。 “公安同志,你咋了?脸咋这么红?” 齐燕猛地退了半步。 她的脸确实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了耳朵尖。 “没……没什么。”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用疼痛把自己拽了回来,“陈大力,你的狗呢?听说你家养了条大黄狗?” “俺家大黄啊,上山撵兔子去了,嘿嘿。” 齐燕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 “哎呦喂!”一个中年女人的嗓门忽然从堂屋里炸了出来。 孙桂芝端着一盆洗菜水,噔噔噔地冲出了屋门。 她的目光先扫了大力一眼,确认自家女婿没缺胳膊少腿,然后目光转向了齐燕。 一个穿制服的,女的,长得还挺漂亮。 正盯着自家大力的后背看。 孙桂芝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啪地一声把洗菜盆放在了门槛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大力和齐燕之间,整个人像一堵墙似的横在那。 “同志,”她叉着腰,眼睛眯成了两条缝,“你找俺家大力干啥?” 齐燕看着这个中年妇女,四十出头,腰板挺得笔直,虽然穿着一身缝了补丁的旧棉袄,但那股子泼辣劲儿比她在公安局见过的任何审讯员都狠。 “大姐,我是县公安局的。”齐燕掏出了工作证,“例行走访。” “走访?”孙桂芝接过工作证看了一眼,又还了回去,“走访你走访别家去,俺家大力是个傻子,你问他啥他也说不明白。” 她说完,转身扯起了搭在院墙上的一条旧毛巾,踮起脚往大力的后背上擦汗。 大力高她一个多头,她踮着脚,手臂伸到极限,才够得着他的肩膀,毛巾在他汗津津的脊背上来回擦了两下。 “行了行了,柴够烧了,别劈了。”她嘟囔着,一把把大力的胳膊往屋里拽,“进屋喝水去。” 大力嘿嘿笑着,被她拽进了屋。 院子里就剩下了齐燕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上的屋门。 那个中年女人在擦汗的时候,整个身体几乎贴在了大力的后背上,擦汗的手法不像是丈母娘对女婿,更像是一个女人在抚摸属于自己的东西。 齐燕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弯腰捡起了地上那两根空荡荡的牵引绳,转身走出了程家大院。 身后,屋门的缝隙里透出来孙桂芝的声音: “大力,那个女公安是来干啥的?以后她再来,你别搭理她!听见没?” “嘿嘿,知道了,娘。” 齐燕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加快了步子,沿着土路往大队部的方向走。 风把她的马尾吹得乱七八糟。 她的脑袋里更乱。 第67章 护短丈母娘彪悍撒泼 齐燕走了以后,孙桂芝把屋门闩了一下。 她端了一大碗凉白开递给大力,自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对面,两只眼睛盯着他上下打量。 “说。” “嘿嘿,说啥?” “那个穿制服的女的,咋找到咱家来了?”孙桂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硬得像铁板,“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 大力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水,抹了一下嘴。 “俺能惹啥事。”他嘿嘿笑着,“可能是例行走访,问问户口啥的。” “放屁。”孙桂芝啪地拍了一下膝盖,“例行走访带俩大狼狗?那俩狗还没进院子呢就吓得尿裤裆了,你当俺没看见?” 大力挠挠脑袋,一脸无辜。 孙桂芝瞪了他一眼,然后倒吸了一口气,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大力,”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俺不管你在外面干了啥,但你给俺记住,不管天塌了地陷了,你都不能出事,你要是出了事,这个家就完了。” 她的目光落在大力的手上,那双大手搁在膝盖上,骨节粗大,指缝里还有劈柴时嵌进去的木屑。 她伸出手,捏了捏那双手指头上的木屑,一把掸掉了。 “听见没有?” “嘿嘿,听见了,娘。” 孙桂芝的嘴角抖了一下,她把手缩了回来,站起来转身进了灶房。 灶房里传来了她使劲剁白菜的声音,菜刀砸在案板上,咚咚咚咚,跟砸人似的。 大力坐在屋里,眯着眼睛想了想。 齐燕这个女人,比他预想的缠。 她的两条狗废了,但她不会就这么走,以她的性格,丢了狗线索就一定会换别的方式。 果然。 第二天一早,大队部的大喇叭忽然响了。 “通知通知!县公安局的齐燕同志到俺们靠山屯开展户籍普查走访工作,借住在大队部,请各家各户积极配合!” 大力正蹲在院门口刷牙,听到广播,他把嘴里的盐水吐在了地上。 嘿嘿。 借住,她还赖上了。 孙桂芝从灶房里探出脑袋,脸色比锅底还黑。 “又是那个女公安?” “嘿嘿,好像是。” “嘁。”孙桂芝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撂,解了围裙噔噔噔往院门外走,“俺去看看。” 大力没拦。 他知道拦不住。 孙桂芝一路小跑到了大队部,大队部是三间砖瓦房,门口挂着一块红漆木牌子,上面写着“靠山屯生产大队革命委员会”。 院子里,齐燕正和大队长马国富说话,她换了一身便装,深蓝色的卡其布外套,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头发没扎马尾,散在肩膀上,看起来比昨天温和了不少。 孙桂芝走过去,也不打招呼,直接插进了两个人的对话里。 “马队长,”她叉着腰,大嗓门一亮,“公安同志要普查户口,怎么不先通知一声?昨天上俺家去,把俺家大力吓坏了,回去晚上都不敢上茅房。” 马国富一脸尴尬,“桂芝啊,齐同志是县里来的,咱们得配合。” “配合归配合,但你得跟齐同志说清楚,”孙桂芝一指大力家的方向,“俺家大力是个傻子,脑子不好使,你拿警犬唬他,他能吓出毛病来,到时候出了事,你县公安局负责?” 马国富张了张嘴,刚想打圆场。 孙桂芝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又转向齐燕:“而且那两条狗也太差劲了吧?还没走到俺家院子呢就吓得屁滚尿流的,是不是你们局里的狗粮不够啊?养成这副德行,还出来执行任务?” 齐燕看了她一眼。 这个中年妇女,昨天擦汗的时候,她整个人几乎挂在了那个男人的背上,那种占有欲和保护欲,浓烈得能把人腌透。 “大姐,”齐燕语气平和,“昨天的事是我考虑不周,警犬有些认生,不是针对你家大力。” “那就好。”孙桂芝的嗓门丝毫没降,“俺家大力就是个劈柴挑水的憨子,你有啥要问的,问俺就行,俺是他丈母娘,他的事俺全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往齐燕跟前凑了半步,两个女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孙桂芝虽然穿着一身缝了补丁的旧棉袄,但她的腰板挺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那种气势不输齐燕的制服和配枪。 齐燕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柴火烟味,大酱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和昨天那个男人身上一模一样的松脂味。 她住在那个男人身边,日日夜夜。 齐燕的眼皮跳了一下。 “大姐,普查要逐户走访。”她的声音依然平静,“您家的情况,我改天再来了解,今天先走别家。” 孙桂芝哼了一声,算是给了个台阶下,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齐同志,”她的眼睛眯了起来,“俺们屯子庙小,没有招待所,你借住在大队部,吃饭的事你自己想法。” 说完,她一扭腰,走了。 马国富在后面擦了一把冷汗。 齐燕看着那个中年女人的背影,嘴角勾了一下。 有意思。 这个丈母娘对那个傻女婿的保护,滴水不漏。 但越是保护得密不透风的东西,越可能藏着什么。 下午,齐燕端着个小本子开始挨家挨户走访,问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问题:家里几口人,有没有外来人员,最近村里有没有陌生人来过。 但她每走一户,都会不经意地问上一句:“你们屯子的陈大力,平时都干些啥?” 得到的回答出奇地一致。 第一家,赵大婶子蹲在院子里喂鸡,头都没抬:“大力啊?傻子嘛,劈柴挑水打猎。那孩子老实,就是脑子少根弦。” 第二家,老刘头在门口编筐子,烟袋锅子叼在嘴里:“嘿,那傻小子力气大得吓人。上次一手拎一头死獐子,跟提鸡似的。但你跟他说句整话,他得想半天。” 第三家,李婶子拉着齐燕的手热情得很:“那还用说吗?全屯子就他最傻最老实了。不过他丈母娘可不好惹,你可别去招惹孙桂芝。” 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 答案全是一个字。 傻。 所有人都说他傻,没有例外,连小孩子都知道陈大力是个傻子。 齐燕把小本子合上了,指甲在封皮上划了一道印子。 傍晚的时候,她走完了半个屯子,回到了大队部。 大队部的灶房冷锅冷灶,马国富说了,大队部没有做饭的人,让她去社员家搭伙。 齐燕正发愁呢,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大力扛着一捆劈好的干柴走了进来。 “嘿嘿。”他嘿嘿笑着,把柴火堆在了灶房门口,“俺娘让俺给公安同志送点柴火,说你一个城里来的小姑娘,别冻着。” 齐燕看着他。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灰色的粗布褂子,袖子卷到了小臂中间,露出的那截前臂上,青筋和肌肉的线条在夕阳下像浮雕一样凸出来。 他放下柴火的时候,从她身边经过。 距离很近。 不到半尺。 他的肩膀从她的头顶掠过,就在那一瞬间,一股气味冲进了齐燕的鼻腔。 不是松脂味。 也不是汗味。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麝香又像山里野花蜜一样的东西,浓烈的,温热的,好像从他的皮肤毛孔里直接渗出来的。 齐燕的呼吸顿住了。 她的整个身体僵了一瞬,两条腿像被灌了铅,膝盖不听使唤地软了一下。 那股气味在她的鼻腔里炸开,顺着呼吸道直灌进了肺里,然后从肺里又往上涌,涌进了脑子里。 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脸上的温度在一秒之内飙了上去。 大力已经走了,他扛着空手晃出了院门,嘿嘿笑着,嘴里还哼了一句不成调的小曲。 齐燕站在灶房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她的手指在发抖。 刚才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暗巷里,那个男人箍住她脖子的时候,她的后脑勺贴在了对方的锁骨窝里,那一刻,她闻到过一模一样的味道。 一模一样。 她咬了咬嘴唇,牙齿咬破了一层薄皮,嘴里泛起了铁锈味。 入夜。 靠山屯没有电灯,大队部的土炕上铺了一层旧褥子,硬得硌脊梁。 齐燕躺在褥子上,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屋顶黑漆漆的檩条。 睡不着。 那股味道还留在她的鼻腔里,像一条虫子,钻进了她的脑子深处,怎么都赶不走。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她把被子蒙在了头上。 没用。 黑暗里,她的脑子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两个画面。 一个是那面宽阔得能遮天的后背。 一个是那个嘿嘿笑着的、干净空洞的眼神。 两个画面交替出现,搅成了一团。 她攥着被角,指甲掐进了棉絮里。 远处,村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声低沉的汽车引擎声。 嗡嗡嗡。 在这个没有公路、没有电灯的山村里,汽车引擎声就像半夜的一声惊雷。 齐燕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到了窗前,把糊着报纸的窗户纸戳开了一个小洞,朝外看。 月光下,村口苞米地的边上,一辆吉普车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车灯是灭着的,引擎也熄了。 一个身影从驾驶座上下来了。 女人,身材窈窕,穿着深蓝色的衣裳。 齐燕的瞳孔收缩了。 半夜,一辆灭着灯的吉普车,一个女人。 这个屯子,没有那么简单。 第68章 苞米地暗线交接,少妇情迷狂野吉普 齐燕趴在窗口看了整整五分钟。 那辆吉普车停在苞米地边上,熄了灯熄了火,像一头蹲在暗处的铁兽,那个女人的身影在月光下晃了晃,然后消失在了苞米秆子的阴影里。 齐燕想出去跟。 但她没有穿鞋,光脚踩在冰凉的土炕上,脚底被冷气激得打了个哆嗦,等她摸黑找到鞋穿上、推开门的时候,外面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风吹苞米叶子的沙沙声。 她站在大队部的院门口,往村口的方向看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 齐燕回了屋,躺在炕上,脑子里又多了一团乱麻。 吉普车,半夜来的,灭着灯,深蓝衣裳的女人。 和那个傻子有没有关系? 她不知道。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有。 村口苞米地那头,大力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榆树上,看着齐燕关了门。 嘿嘿。 差点被她撞见。 他从老榆树后面绕了出来,沿着苞米地的田埂往西走了大约二百米,苞米秆子有一人多高,走进去以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苞米地深处,一辆北京212吉普车停在田埂的尽头,车身上的漆已经被重新喷过了,从原来的军绿色变成了深蓝色,车头的标牌被换成了“靠山屯公社供销社”的铁皮牌子。 周丽萍靠在车头的引擎盖上。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的确良中山装,腰上系了一条宽皮带,把腰身勒出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头发在脑后盘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 月光从苞米秆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丹凤眼,高颧骨,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蛤蜊油,在月光下泛着水润的光。 她看到大力从苞米地里钻出来,脸上的紧张一下子松了。 “你可算来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俺在这等了快一个钟头了。” 大力走到了吉普车跟前,他弯腰看了看车牌和挂靠铭牌,又拉开车门检查了一下驾驶座和后备箱。 “手续呢?” 周丽萍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一沓盖了红章的文件。 “公社车辆挂靠登记表,供销社副主任签的字,油料配额卡,还有这个。”她从信封底部抽出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车辆管理费,每月十五块,从供销社的账走,你每个月把钱给俺,俺去交。” 大力接过信封,拇指翻了翻那几张纸。 前世做生意的时候,他签过上千份合同,这些文件的格式和用章他一眼就能看出真假。 “嘿嘿,周姐你办事真利索。”他把信封塞进了怀里。 周丽萍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身躯像一座小山,灰布褂子在夜风里被撑得鼓鼓的,里面包裹的肌肉轮廓若隐若现。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大力,”她往引擎盖上靠了靠,两只手撑在身后,上半身慢慢往后仰,这个姿势把她的腰身和胸线送到了月光最亮的地方,“俺帮你办了这么大的事,你就一句‘办事利索’打发了?” 大力嘿嘿笑了。 他没说话,他走到了吉普车的引擎盖前面,两只大手撑在引擎盖的两侧。 周丽萍被他的两条胳膊夹在了中间。 她的左肩碰到了他的右前臂,那条前臂跟一根灌了水泥的铁管似的,温度隔着衣服烫到了她的肩头。 她的右肩碰到了他的左前臂,一样的温度,一样的硬度。 她被夹在了两根铁柱之间。 大力的脸离她很近,他的下巴就在她的头顶上方,他的呼吸从上往下扑在她的发髻上,有几缕碎发被他的气息吹得飘了起来。 “周姐,”大力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闷雷,“你说俺该咋表示?” 周丽萍的呼吸乱了。 她抬起头来,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大力的下巴、脖子、胸膛,像一座山崖一样压在她头顶。 她的手从引擎盖上挪开了,五根手指头攀上了大力撑在引擎盖上的那只左手,她的指尖在他的手背上撩拨似地滑了一下。 “你心里没数?”她的声音变成了气声。 大力嘿嘿笑了一下。 他的左手从引擎盖上收了回来,收的过程中,他的指尖从周丽萍的手指上滑过了手腕,划过了小臂的内侧,最后搭在了她的肘弯上。 就这么一路滑下来。 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周丽萍的整个左臂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指尖一直麻到了肩膀。 她身上残留的那股迷情香薰的余味,在大力指尖带过的瞬间被重新激活了,不是嗅觉上的味道,而是一种从皮肤渗进血管里的酥麻感。 她的膝盖软了。 整个人往引擎盖上一歪,后背贴在了还有余温的铁皮上,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中山装的第二颗扣子被呼吸撑得快弹开了。 “大力……”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大力站直了身子。 他退后了半步。 从极近到半步之遥,从包围到放手。 这个反差让周丽萍几乎崩溃。 她刚才分明感受到了那股排山倒海的雄性力量,那种力量包裹着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终于被什么东西托住了,五年的孤枕冷衾,五年的独守空房,五年积攒的所有饥渴和委屈,都在那一瞬间被他的体温给融化了。 然后他退开了。 她被晾在了引擎盖上,像一条被捞上岸又扔回去的鱼。 “周姐,”大力从怀里掏出了一小沓钱,数了二十张大团结递过去,“这是下个月的车辆管理费,加上你跑腿的辛苦费,一共两百块。” 周丽萍看着那沓钱。 两百块,是她在供销社干三个月的工资。 她伸手接过了钱,指尖碰到大力的手指时,她的指尖又是一阵电流窜过,她赶紧把钱攥在了手里。 “还有,”大力嘿嘿笑着,“以后俺有山货要往县城送的时候,都走周姐你这条线,车子俺自己开,但进出公社的条子要你帮俺弄。” “……成。”周丽萍的声音哑哑的。 她从引擎盖上直起身来,腿还在发软,扶着车门才站稳了。 “那俺走了。”大力拍了拍手,转身往苞米地里钻,“周姐你回去路上慢点。” 他的背影消失在了高高的苞米秆子中间,月光照在那些摇晃的叶片上,沙沙作响。 周丽萍靠着车门,站了很久。 她的手攥着那沓钱,指甲掐进了纸币里,另一只手捂在胸口上。 心跳得太厉害了,太阳穴突突地蹦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从脖子根一直跳到了手腕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中山装的扣子好好的,没有被解开,但她觉得自己已经被那个男人从里到外看了个透。 刚才他的指尖划过她手腕内侧的时候,那股酥麻感像烧红的铁丝在她的血管里拉了一道,现在那条线还在,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心窝子里,火辣辣地烧着。 她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全是大力刚才撑在引擎盖上的那个姿势,两条胳膊像两根钢柱,把她箍在中间,头顶上方是他宽阔的胸膛和下巴,那种完全被笼罩住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小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但她不想逃出那个笼子。 她想待在里面。 周丽萍狠狠甩了一下脑袋,她把钱塞进了贴身的内兜里,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方向盘是冰凉的,她的手心是滚烫的。 她发动了引擎,吉普车在苞米地边的土路上掉了个头,灭着灯往公社的方向开去。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冰凉的。 但她的身体很烫,烫得她觉得夜风都是热的。 知青点。 同一个夜晚,所有人都睡了。 沈静姝蒙着被子,把枕头底下的手电筒打开了。 微弱的光柱落在了一本用旧报纸包着封皮的笔记本上,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她攥着一根削得尖尖的铅笔,在纸上一行一行地写。 “入账:大团结十元面值,二百张,合计二千元整。” “暗账代号:甲。” “存放地点:丙号仓位。” 她写得很慢,每写一个字,手指都在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亢奋。 两千块钱,她这辈子都没摸过这么多钱,而这些钱全部经过她的手,由她来管,由她来记。 她在上海的时候,她爹在银行当出纳,她从小在银行的窗口后面看着大人们点钞票,但那些钱跟她没关系,是国家的钱,是别人的钱。 面前这些不一样。 这些钱是陈大力的钱,但由她来经手,每一笔进出都要经过她的铅笔尖。 这种掌控感让她的血管里涌动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 她停下笔,闭了一下眼睛。 脑子里浮出了那天仓房里的画面,大力的手掌扣在她的下巴上,那双黑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颗烧红的炭,他的指头那么粗,她的下巴在他掌心里小得跟一颗鸡蛋似的。 “你干不干?” 她干了。 她选了这条路,她也知道这条路一旦走上去就没有回头的可能,但她不怕,在知青点搬了两年粮种挑了两年粪的上海小姐,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沈静姝睁开眼睛,继续写,铅笔尖在纸上刮出了细微的沙沙声。 手电筒的光越来越暗了,电池快没了。 她关掉了手电,把笔记本塞回了枕头底下,黑暗里,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远处,大队部院子里传来了大锣的声音,咣咣咣。 春耕发粮令。 沈静姝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69章 试探禁区,娇蛮村长千金初开眼 大锣敲了三遍。 靠山屯的社员们从各家各户往大队部的晒谷场集合,男的扛着铁锹锄头,女的挎着装种子的篮子,一群半大孩子在人堆里钻来钻去。 大队长马国富站在晒谷场中间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攥着一张纸。 “开春了!今天分粮种,各生产队按照人头来领,另外,后河滩那二十亩地今天必须翻完,谁翻完谁先吃午饭!” 底下一阵嗡嗡声。 大力扛着一把铁锹站在人群最后面,他高出所有人一个头,在人堆里跟鹤立鸡群似的。 孙桂芝站在他旁边,时不时踮起脚往四周看。 “那个女公安呢?”她压着嗓子问。 “嘿嘿,没看着。” 孙桂芝哼了一声。 她其实已经看到了,齐燕穿着便装,站在大队部的屋檐底下,半个身子藏在柱子后面,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目光落在人群里。 落在大力身上。 孙桂芝的脸拉了下来。 她用胳膊肘顶了大力一下:“走,领粮种去,别磨磨蹭蹭的。” 大力嘿嘿笑着,跟在丈母娘后面往前走。 晒谷场的东头停着两辆牛车,一辆装着粮种的麻袋,已经卸完了,另一辆还没卸,满满当当地堆着十几袋大豆种和苞米种,用粗麻绳捆着。 拉车的是一头老黄牛,嘴里嚼着草料,一脸困倦。 马国富吆喝着让人把第二辆车赶到仓房门口卸货,赶车的老张头甩了一鞭子,老黄牛哞了一声,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走了不到二十步,出事了。 晒谷场和仓房之间有一段土路,前两天刚下过雨,路面上有一道半尺深的泥沟,牛车的右轮子碾进了泥沟里。 咔的一声。 车轮陷了进去,老黄牛被牛轭勒得脖子一歪,四条腿猛地蹬了两下,没蹬出来,牛车往右边一歪,整个车身倾斜了十五度,上面的麻袋哗啦啦地往一边滑。 “快拉住!快拉住!”老张头急得跳下了车辕。 几个男社员冲了上去,一个拽牛绳,两个推车轮,三个在后面顶着车帮。 没用。 牛车太重了,十几袋粮种加上车身本身,少说也有两千斤,泥沟里的稀泥跟胶一样,车轮越陷越深。 “使劲!使劲!”马国富急得嗓子都劈了,“把粮种先卸下来!” “来不及了马队长!车身再歪下去牛就得被压死!” 这时候又来了七八个男社员,十几号人围着牛车推的推、拽的拽、喊号子的喊号子。 “一二三!嘿呦!” 没动。 “一二三!嘿呦!” 还是没动。 “一二三!” 车轮在泥沟里打了个转,溅了推车的人一脸泥浆,老黄牛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哞叫,牛轭已经勒进了它脖子的肉里。 马红霞站在仓房门口。 她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扎了两根麻花辫,圆脸,翘鼻子,皮肤白净,手里攥着一个记分的小本子和一截铅笔头。 她是马国富的独生女儿,在生产队当记分员,大队长的千金,从小被捧着长大的,屯子里的男人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红霞妹子”。 她看着那帮男人推牛车推得满头大汗,嘴角撇了撇。 一群废物。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扫到了站在最后面吃窝头的那个大个子。 陈大力。 傻子。 她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只知道是程家那个傻女婿,力气大,脑子不好使,每次在屯子里碰到,他都嘿嘿嘿地傻笑,她从来懒得搭理。 “大力!”马国富朝他喊了一声,“你过来搭把手!” 大力咬了一口窝头,把剩下的半个塞给了旁边的孙桂芝,孙桂芝瞪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 他晃晃悠悠地走过去了。 “嘿嘿,咋了马队长?” “车陷泥坑里了,你力气大,过来推一把。” 大力看了看那辆牛车,然后他蹲下来,看了看陷在泥沟里的车轮。 他没有站到推车的人群后面。 他绕到了牛车的侧面。 两只手抓住了车帮的底沿。 十指扣进了木板和车底盘之间的缝隙里,手指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了起来,像蚯蚓一样在手背上蠕动。 旁边推车的人看见他这个姿势,愣了一下。 “大力你干啥?你推后面啊!” 大力没理。 他吸了一口气,胸膛猛地鼓胀了起来。 然后他吼了一声。 “嘿!” 那一声像从地底下炸出来的,闷沉沉的,震得旁边的人耳朵嗡嗡响。 他的两条胳膊同时发力。 不是推。 是抬。 他把两千斤重的牛车从泥沟里生生抬了起来。 车轮离开了泥沟的瞬间,稀泥发出了一声粘腻的“噗嗤”,浑浊的泥水溅了出来,打在大力的裤腿上、脸上、胸口上。 他的脖子上的青筋像绳子一样拧成了一股,两条胳膊上的肌肉把褂子的袖管撑得快要炸开,脊背上的肌肉群一块一块地隆起,在被泥水浸湿的布料下面像活物一样翻涌。 他低吼着,双臂一送。 牛车往左边平移了一尺,车轮落在了泥沟旁边的硬地上。 轰的一声,牛车重新稳住了。 老黄牛如释重负地哞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 大力直起身来。 两只手上全是稀泥,他在裤腿上擦了擦,嘿嘿笑了。 “好了马队长,车出来了。” 晒谷场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锅。 “日他娘的!大力这力气也太吓人了吧!” “两千斤啊!他一个人抬的!” “这哪是人啊,这是牛啊!” 马国富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马红霞站在仓房门口。 她的手里的铅笔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记分本也歪了。 她的目光定在了大力的身上。 泥水糊了他半个身子,湿透的灰布褂子贴在了他的躯干上,每一块肌肉的轮廓都清清楚楚地呈现了出来,宽阔的肩膀,厚实的胸膛,收紧的腰,从腰际往上延伸的两排腹肌。 他嘿嘿笑着。 傻乎乎地笑着。 那个笑容和刚才那声低吼之间的反差,像一记闷锤,狠狠地砸在了马红霞的胸口上。 她的脸忽然烫了起来。 不是害羞,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的震撼。 她看了二十年的男人,屯子里的壮劳力、公社里的干事、甚至县城来的干部,没有一个能像面前这个傻子一样,单凭一个弯腰抬车的动作,就让她觉得其他所有男人都是废物。 她呆呆地站了好一阵子,才弯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铅笔头。 大队部的屋檐下面,齐燕把小本子合上了。 她的嘴角紧紧地抿着。 刚才那一幕她看得清清楚楚。 两千斤,单人,侧抬。 这不是一个普通农民的力量,甚至不是一个伐木工或者矿工的力量。 这是一个受过专业格斗训练的人才可能拥有的核心力量输出方式。 普通人推车,本能反应是往后推,但陈大力选择的是侧抬,这个姿势需要极其精准的发力点判断和全身肌肉的协调控制。 一个傻子,不可能做到。 齐燕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合上了小本子,转身走进了大队部。 半小时以后,她从大队部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马国富。 “马队长,”她的语气公事公办,“我们接到线索,后山有人搞非法打猎窝点,需要一个熟悉山路的社员给我当向导,进山排查一趟。” 马国富一愣:“后山?那地方路不好走啊。” “所以需要一个力气大、熟悉地形的人。”齐燕的目光扫向了正在水井边上洗手的大力,“陈大力平时不是上山打猎的吗?让他给我带路。” 马国富犹豫了一下,他想起了孙桂芝那张黑锅底似的脸。 但眼前这位是县公安局的人,他得罪不起。 “大力!”他冲井台那边喊了一声,“过来!齐同志有事找你!” 大力擦了擦手上的水,嘿嘿笑着走了过来。 “嘿嘿,啥事?” 齐燕看着他。 从下往上看。 他的身体在她面前投下了一大片阴影,他的喉结在她的视线正上方,随着呼吸一上一下地滚动。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碰了一下腰间的枪套扣。 “陈大力同志,”她的声音平稳,“请你配合公安工作,带我进后山排查一趟。” “嘿嘿,行啊。”大力挠挠脑袋,“走哪条道?” “你带路就行,往人少的地方走。” 大力嘿嘿笑着,扛起了靠在井台边上的那把铁锹,大步流星地往村后的山脚走去。 齐燕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一条被蒿草没过半腰的野路往山里钻。 山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从头顶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走了大约半个钟头,路没了。 四周全是参天的红松和白桦,脚下是厚厚的枯叶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人迹罕至。 齐燕停下了脚步。 大力走在前面,没注意到她停了,又往前走了两步,才回过头来。 “嘿嘿,齐公安,咋不走了?” 齐燕没说话。 她站在一棵粗大的红松面前,双手慢慢地整了整衣领,然后,她低头解开了警服下摆的两颗扣子。 警服的下摆松开了,露出了里面别在腰带上的五四手枪和一副银色的手铐。 她的身体忽然绷紧了,像一只蓄力准备扑击的山猫。 大力看着她。 嘿嘿。 然后齐燕动了。 她的右脚猛地往前蹬了一步,整个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了大力的方向,她的右手以极其凌厉的角度从下往上切向了大力的咽喉,五指并拢成刀,指尖精准地锁住了喉结两侧的颈动脉。 军用擒拿术,锁喉锁脉,一招制命。 第70章 密林擒拿反被伏冷面警花颤栗陷魔爪 齐燕的手指碰到了大力的喉结。 就碰到了那一下。 然后她的手就被攥住了。 大力的左手从侧面伸过来,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扣住了齐燕的整个右手腕,她的手腕骨在他的掌心里被攥得咯吱响。 齐燕的瞳孔猛缩。 快,太快了。 她的擒拿术是在省公安厅培训班学的,教官说过,锁喉锁脉这一招,从出手到锁死只需要零点三秒,在这零点三秒内,被锁的人不可能有有效反应。 但面前这个傻子在零点三秒之内,不但反应了,还反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齐公安,”大力嘿嘿笑着,“你干啥呢?” 齐燕没有回答,她的左手以极快的速度从腰间抽出了手铐,朝大力攥住她手腕的那只左手扣过去。 咔。 手铐的一端扣上了大力的左手手腕。 但她来不及扣第二端了。 大力的右手动了。 他的右手从齐燕的身侧绕过去,扣住了她的左手肘关节,然后他往回一带。 齐燕的身体被这一带的力量拽得踉跄了一步,她的左臂被反剪到了背后,还没等她站稳,大力的左手连着手铐一起往下一压,把她的右手也按到了背后。 两只手被叠在了一起。 手铐挂在大力的左手腕上,冰冷的金属贴着齐燕的手背。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齐燕的双手被反剪在了身后,大力的一只手就够了,他的左手攥着她交叠的两只手腕,十根纤细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像两根麻花似的拧在一起。 她挣扎了一下。 没用。 就像一只蚂蚱在试图挣脱一只老虎的爪子。 “嘿嘿,齐公安,你这是闹着玩哩?”大力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股不紧不慢的憨劲,“你搂俺脖子干啥?” 齐燕咬紧了牙。 她的后背贴着大力的胸膛。 那面胸膛。 宽阔得像一堵墙,温度隔着两层衣服都烫得她后背发麻,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她的整个身体也跟着被推动,像被海浪颠簸的一叶小舟。 暗巷里的记忆。 那个男人。 一模一样的胸膛,一模一样的温度,一模一样的力量。 她的全身一阵战栗。 “放开我。”她的声音挤了出来。 大力没放。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把齐燕顶到了旁边那棵粗大的红松上。 她的脸几乎贴上了树皮,红松的树皮粗糙得像砂纸,散发着浓烈的松脂味,她的鼻尖距离树皮不到一寸。 她的整个前身贴在了树干上,胸口被树皮硌得生疼。 她的整个后背贴在了大力的前胸上。 被夹在了一棵树和一座山之间。 大力的左手攥着她交叠的手腕,按在了她的腰窝上方,他的右手撑在树干上,胳膊从她的头顶越过,把她整个人笼在了红松树干和他的身体围成的空间里。 动弹不得。 连呼吸都费劲,每吸一口气,她的后背都会更紧地压在大力的前胸上,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强劲的、有节奏的、慢得让人发疯的心跳,哚、哚、哚,每一下都震得她的背脊发麻。 而她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打鼓,哚哚哚哚哚,混乱的,失控的。 两颗心脏的节奏完全不同,一个像老钟,一个像拆了弹簧的角落里乱蹦的兔子。 齐燕能感觉到大力的下巴就在她的后脑勺上方,他呼出的气息扑在她的头发上,带着一股热乎乎的温度。 还有那股味道。 那个送柴的傍晚闻到的味道,像麝香,像野花蜜,从他的皮肤毛孔里渗出来的,浓烈的、温热的气息。 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那股味道无处可逃,像灌了满满一鼻腔的烈酒。 齐燕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冷。 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颤栗,恐惧和另一种她拒绝承认的东西搅在了一起,像两条蛇一样在她的腹腔里纠缠翻搅。 “放……放开……”她的声音碎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嘿嘿,齐公安,你先说了是闹着玩的,俺才放。”大力的声音就在她耳朵上方,低沉的共鸣从他的胸腔传到了她的后背,震得她的脊椎骨发麻。 齐燕的眼眶里涌上了一层水雾。 不是委屈,是愤怒,是无力,是一个从小到大没输过的女人被绝对力量碾碎自尊之后的崩溃。 她在公安厅培训班拿过擒拿术第一名,她在县局摔过八十公斤的男学员,她追过持刀杀人犯,在三米外用*****打中过移动靶的头部。 但面前这个人。 她连让他松手的可能性都没有。 她的两只手腕在他的掌心里拧来拧去,但那只大手像一把铁钳,根本不为所动,她试过用后脑勺去撞他的下巴,但她的后脑勺刚往后仰,就撞在了一块热乎乎的、硬邦邦的东西上。 是他的锁骨。 太高了,她的后脑勺只能撞到他的锁骨窝。 暗巷里也是这样。 那天晚上,她的后脑勺贴在了那个男人的锁骨窝里,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温度,一模一样的松脂和麝香混合的味道。 齐燕的身体忽然软了。 不是主动放弃,是肌肉不听使唤了。 她的膝盖弯了,整个人往下滑。 大力感觉到了她在往下坠,他攥着她手腕的左手稍微往上提了一下,把她提稳了。 “齐公安?”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你咋了?腿软了?走山路累了吧?” 齐燕的嘴唇在抖。 泪水从她的眼角滑了下来,一滴,两滴,顺着脸颊流到了下巴上,滴在了红松粗糙的树皮上。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她已经百分之百确定了。 面前这个人,就是暗巷里那个拆了她枪的男人。 体型,力量,气味,反应速度,锁骨窝的高度。 全对上了,没有第二个人。 但她动不了。 她完了。 如果他是杀人犯,她现在已经死了。 如果他不是,她就是一个用擒拿术偷袭平民的公安败类。 不管哪种结果,她都完了。 她的职业生涯完了,她的骄傲完了,她对自己实力的认知完了。 从今天开始,她就是一个被一个“傻子”按在树上按了两分钟的县公安局女刑警,她连把枪都没来得及拔。 不。 她其实有机会拔枪的,他把她压在树上的时候,她的左胯能碰到枪套,她的手被反剪在背后,但手指头其实离枪套的皮扣只有三个指头的距离。 她没有拔。 不是因为来不及。 是因为她不想拔。 她不想朝这个人开枪。 即使她已经百分之百确定了他就是暗巷里那个拆了她枪的男人,即使她知道他很可能和黑市的大宗走私有关,即使她知道自己身为刑警应该维护法律的尊严。 她的手指在碰到枪套皮扣的那一瞬间,缩了回来。 这个认知比被按在树上还要可怕一万倍。 大力的手松开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齐燕失去了身后的支撑,整个人沿着红松的树干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了枯叶堆上。 她的两只手从背后松开了,垂在了身体两侧,手腕上有两道浅浅的红印,是被攥出来的。 大力蹲在了她对面,两步远的距离。 他的表情是标准的傻子受惊脸,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嘴巴半张着,一只手挠着后脑勺。 “齐公安,你刚才锁俺脖子干啥呀?”他的声音委屈巴巴的,“俺好好给你带路,你咋还动手打人呢?” 齐燕靠着红松,大口地喘气。 她的目光定在大力的脸上。 那张脸。 憨厚的,无辜的,干净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和暗巷里那个修罗是同一个人。 她知道了。 但她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她没有物证,警犬废了,暗巷里她没看清脸,而全屯子的人,包括大队长,都可以作证这是一个傻子。 一个傻子把一个公安按在树上按了两分钟。 这要是传出去,县局的人能笑她到退休。 齐燕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她伸出了右手。 抓住了大力的左手。 大力的手上还挂着那副手铐,一端扣在他的手腕上,另一端空着,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齐燕的手指攥住了那只大手,她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小得像一只小鸟落在了一块岩石上。 “你……”她的声音嘶哑,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你到底是什么人?” 大力低头看了看她攥着自己的那只手。 然后他抬起头,嘿嘿笑了。 “俺?俺就是个劈柴的傻子啊。” 他用另一只手拍了拍齐燕攥着他的那只手的手背。 “齐公安,你别哭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松针,“俺不记仇,你锁俺脖子的事,俺不跟别人说。” 齐燕的手攥得更紧了。 她的指甲掐进了大力的掌心里,但那只掌心太厚了,她的指甲只是在上面留下了几个白色的月牙印。 林子里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红松树冠的呼呼声。 还有齐燕急促的、带着鼻音的喘息。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 一只大的,一只小的。 手铐在阳光里折射出一道冷光。 第71章 警花红绳绑巨兽,暗林私缔护身契 齐燕攥着大力那只手,攥了很久。 久到林子里的光斑从她的手背上移到了他的手背上。 她的指甲在他的掌心里掐了一排月牙印,但那只掌心跟砧板似的,纹丝不动。 “你不是傻子。”她的声音哑得像被烟熏过的破锣。 大力歪了歪脑袋:“嘿嘿?” “别跟我装了。” 齐燕松开了他的手,她靠着红松树干,把自己从枯叶堆上撑了起来,两条腿还在发抖,膝盖骨碰在一起嗒嗒响。 她站起来的时候,个头刚到大力的肩膀。 她得仰着头看他。 从这个角度看上去,他的下巴轮廓硬朗得像斧子劈出来的,喉结在阳光里滚了一下,他身上那股松脂和麝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在这个距离上浓得呛鼻子。 齐燕往后退了半步。 “你到底是搞黑市的,还是杀过人的?”她问。 大力挠挠脑袋:“齐公安,黑市是啥?杀人又是啥?俺只会打猎劈柴。” 齐燕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 清亮的,干净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她在公安厅学过审讯心理学,教官说过,有一种人天生就能控制自己的瞳孔,不管你问什么,他的瞳孔都不会扩张、不会收缩。 面前这个人就是这种人。 齐燕深吸了一口气,松针味灌满了肺。 “行。”她说,“你是傻子,你啥也不知道。” 她低下头,看了看大力左手腕上挂着的那副手铐,一端锁着他的手腕,另一端悬在半空中,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铁蝴蝶。 她伸手去解那副手铐。 钥匙插进锁眼,拧了一下。 咔。 手铐打开了。 但她没有急着把手铐收回来,她攥着那副打开的手铐,半天没动。 “陈大力。”她喊了他的全名。 “嘿嘿,在呢。” “你听好了。”齐燕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不管你以前干过什么,从今天起,你的底,我兜着。” 大力眨了眨眼睛。 齐燕没看他,她的目光落在手里那副手铐上。 “黑市那边的案子,我回去会写报告,嫌疑人是一个流窜犯,和靠山屯没有关系,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卷宗里。” 她顿了一下。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嘿嘿,啥事?” 齐燕抬起头来,从下往上看他。 她的眼圈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鼻头也是红的,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了下来,贴在她的腮帮子上。 “你不能伤害任何一个老百姓。”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都被风吹散了大半,但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重,重得像压了铅。 大力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嘿嘿笑了,伸出右手的小拇指头。 “拉钩。” 齐燕愣了。 一个身高一米九、能把县局女警按在树上按两分钟的猛兽,正冲她伸出一根小手指头,脸上的表情像个六岁的孩子。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了自己的小指头。 两根手指头勾在了一起,一根粗得像根树枝,一根细得像根豆芽菜。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大力嘿嘿念叨着。 齐燕没说话,她的小指头在他的小指头上勾了两下,然后松开了。 她低下头,开始处理手铐,她把手铐塞回腰间的皮套里,又整了整被弄皱的警服衣领。 她的手碰到了自己扎辫子的那根红头绳。 是省城供销社买的,化纤混棉的,上面绣着两朵小梅花,她母亲寄来的。 她把红头绳从辫子上解了下来。 头发散了,黑色的长发披到了肩膀上,风一吹,发丝飘到了大力的胸口上。 大力闻到了一股洗发皂的味道,不是屯子里的胰子味,是城里人才买得起的那种带茉莉花香的洗发皂。 齐燕弯下腰,把红头绳的一头绕在大力的左手腕上,打了个活扣。 “干啥?”大力看着她。 “带你下山。”齐燕攥住了红头绳的另一头,“进山的时候是我叫你来的,下山的时候,我得把你带回去交差。”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公务,但她垂着眼睛,没看他。 大力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根细细的红头绳。 他的手腕比红头绳粗出去五六倍,他只要随便动一下手指头,那根绳就得断。 但他没动。 “嘿嘿,行吧。”他说,“你牵着俺走呗。” 齐燕攥着红头绳的另一端,转身往来时的路上走。 大力跟在她后面,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臂远的距离。 红头绳在两个人之间拉成了一条松松垮垮的弧线,颜色是深红的,在林子里深绿和棕褐的色调里,那一抹红显得格外扎眼。 齐燕走在前面,她的步子很快,但她的手一直在抖,攥着红头绳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她的后背对着大力。 她知道身后的那个人只需要一步就能追上她,两步就能再次把她按在任何一棵树上,如果他想杀她,她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 但她偏偏就这么背对着他走了。 一根红头绳。 牵着一头能撕裂猛兽的巨兽。 荒唐。 但这种荒唐让齐燕的心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每攥一下,那种酥麻的、带着恐惧的、羞耻的快感就从胸腔里涌出来一阵子。 她在害怕。 她也在享受这种害怕。 这个认知让她恨死了自己。 山路陡,下坡的时候,齐燕的脚底打了一下滑,她的身子往前栽了一下。 红头绳猛地绷直了。 大力在后面往回一拽,拽的力道不大,但稳得像一根桩子,齐燕的身体被那股力量拉住了,没摔,她的脚重新踩稳,整个人却往后靠了半步。 她的后背撞在了大力的胸口上。 又是那面墙。 又是那股麝香味。 齐燕弹开了,像碰到了炭火。 “齐公安,你小心点。”大力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憨乎乎的,“这路滑,别摔着。” 齐燕没回头,她攥着红头绳的手指头更紧了,手心里全是汗。 她想起了教官说过的一句话:当一个刑警开始为嫌犯找借口的时候,这个刑警就已经废了。 她现在不仅在给嫌犯找借口。 她还在享受被嫌犯用一根红头绳牵着走的感觉。 她在想,他走在她后面的时候,是不是也在看她的后脑勺?是不是也闻到了她头发上洗发皂的味道? 这些念头比被按在树上还丢人。 但她控制不住。 路过一段窄道的时候,两边的蒿草没过了腰,大力走在后面,用一只手拨开了挡在齐燕身前的草丛,他的手臂从她的侧面越过去,宽阔的阴影笼了她半个身子。 就那一下。 齐燕闻到了他手臂上的汗味,干燥的,咸的,和松脂混在一起,像烧红的铁淋了一瓢凉水。 她的脚步乱了一拍。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穿过了白桦林,穿过了蒿草地,穿过了那条被野草淹没的小路。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面的树开始稀疏了,阳光从头顶整片整片地洒下来,空气里有了泥土和庄稼的味道。 快出山了。 齐燕停了一下脚步,她扭过头来,看了一眼大力手腕上的红头绳。 那根绳还在,松松垮垮地绕着那只粗壮的腕子,他一直没挣。 齐燕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把目光收了回来,继续往前走。 走出山林边缘的最后一排红松时,山脚下的麦田和晒谷场一下子铺展开来,晌午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烫,远处有社员在弯腰锄地。 两个人刚从林子梢头钻出来。 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马红霞。 她穿着那件红底碎花的棉袄,扎着两根麻花辫,手里攥着一个记分本和一截铅笔头。 她的步子很急,像是特地赶过来的。 “齐公安!”她冲着齐燕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自然的热络,“你们这是去山上排查完了?我爹让我过来看看你们回没回来。” 齐燕松开了攥着红头绳的手,动作很快,像被烫了一下似的。 但马红霞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根红头绳上了。 那根深红色的、绣着小梅花的红头绳,一端绕在大力的手腕上,另一端刚刚还在齐燕的手心里。 马红霞的眼睛眯了一下。 很短,只有一瞬间,但那一瞬间里面的东西很复杂。 她看了看齐燕散下来的头发,又看了看大力手腕上的红头绳。 齐燕原来扎着辫子的。 现在头发散了。 红头绳绑在了那个傻子的手腕上。 马红霞的嘴角动了动,她挤出了一个笑。 “齐公安辛苦了。”她说,“山路不好走吧?” 齐燕点了点头:“辛苦倒也不辛苦,陈大力同志很配合工作。” “是吗。”马红霞的目光在大力的手腕上多停了两秒,“那是,大力哥力气大嘛,有他带路肯定安全。” 她说“大力哥”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大力嘿嘿笑着:“嘿嘿,红霞妹子你咋也上来了?” 马红霞没回答他的话,她的目光从大力的脸上滑到了他的手上,又从他的手上滑到了那根红头绳上。 然后她转身,冲着两个人的背影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她回了一下头。 大力正在把手腕上的红头绳解下来,他没有丢掉,他把那根带着齐燕发香的红头绳,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裤兜里。 马红霞看见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用力地咬了一下。 转回头的时候,她的眼圈有点发红。 第72章 护食丈母娘怒审发香怨 齐燕走的时候,全屯子的人都看见了。 她站在大队部的台阶上,冲着马国富和围过来的一圈社员说了一段话,语气端正,表情公事公办。 “经过排查,后山没有发现非法打猎窝点,陈大力同志积极配合公安工作,反应灵敏,表现突出。” 她从警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盖着县公安局红章的纸条,递给了马国富。 “这是协查证明,请大队存档。” 马国富接过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连连点头:“好好好,齐同志辛苦了。” 齐燕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从人群里扫过,扫过马国富,扫过几个社员,扫过站在人群后面嘿嘿笑着的大力。 就一瞬间。 她的目光在大力脸上停了不到半秒。 然后她转身,走向了停在大队部门口的那辆军绿色吉普。 大力看着她上车,看着吉普车发动,扬起一路黄灰,沿着土路颠出了屯子。 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头捏着那根红头绳,绳子上还带着一点温热。 嘿嘿。 大力转身往家走。 他刚走进程家的院门,还没迈过门槛,一只手就从门后面伸过来,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 “你给老娘站住!” 孙桂芝。 大力被揪得歪了一下脑袋:“嘿嘿,娘,你干啥?” “干啥?”孙桂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两个调,“我问你,你跟那个女公安去后山干啥了?去了一上午!一上午!” “嘿嘿,她说让俺带路排查打猎窝点……” “排查个屁!”孙桂芝把大力拽进了堂屋,啪的一下把门关上了。 堂屋里光线暗,窗户纸只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 孙桂芝两手叉腰,站在大力面前,她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对襟褂子,头发用一根黑布条扎在脑后,四十二岁的脸上保养得当,皮肤白净,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泼辣的精干劲。 “脱了。”她说。 大力愣了:“嘿嘿,脱啥?” “脱褂子!让我看看你身上有没有被那个狐狸精挠出印子来!” 大力嘿嘿笑着,老老实实地把外面的灰布褂子脱了。 孙桂芝绕着他转了一圈,眼睛像两盏探照灯,从他的脖子照到肩膀,从肩膀照到胸口,从胸口照到腰。 没有抓痕,没有咬印。 她松了半口气。 但她的鼻子忽然动了一下。 她凑近了大力的脖子根,使劲嗅了嗅。 “什么味?” 大力歪了歪脑袋:“嘿嘿,走山路出了一身汗,臭了吧?” “不是汗味。”孙桂芝的脸沉了下来。 她闻到了一股洗发皂的味道,茉莉花香的,从大力的领口和脖子后面散出来的。 屯子里没有人用这种皂。 只有城里来的人才用。 城里来的女公安。 孙桂芝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的手伸向了大力的裤兜。 大力的身子往后躲了一下:“嘿嘿,娘你摸啥?” “别动!”孙桂芝一巴掌拍在他的腰上,手伸进了他的裤兜。 她的手指头碰到了一样东西。 软的,细的,带着一股女人的发油味。 她把那东西捏了出来。 红头绳。 化纤混棉的,上面绣着两朵小梅花,做工精致,不是屯子里的土货。 是省城供销社的东西。 孙桂芝的脸一下子就铁青了。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发颤。 “嘿嘿,齐公安给俺的,她说俺配合工作,奖励俺的。” “奖励?”孙桂芝把那根红头绳举到鼻子底下,狠狠闻了一下。 女人的发香,浓烈的,甜腻的,和大力身上的味道混在了一起。 孙桂芝的手抖了。 她攥着那根红头绳,后退了一步,眼眶忽然就红了。 “你个呆货。”她的声音又气又委屈,“人家一个小年轻,花枝招展的女公安,给你绳啊线啊的,你就往兜里揣?你知不知道外面人怎么嚼舌根?你知不知道你是有家室的人?” 大力挠挠脑袋:“嘿嘿,俺就是觉得绳好看,留着绑东西使……” “绑你个头!” 孙桂芝把红头绳往地上一摔,然后她转身去了灶间,哐当哐当地舀了一木盆凉水出来。 她把一条粗布巾子丢进了水盆里,再把巾子捞出来拧了两下,走到大力面前。 “蹲下。” 大力老老实实地蹲了。 孙桂芝攥着湿巾子,开始搓他的脖子。 用力搓。 像搓衣服似的搓。 “出去一趟就沾了一身狐狸精的味。”她嘴里嘟嘟囔囔的,“洗不掉老娘一整宿别想睡觉。” 湿巾子从大力的脖子后面搓到了耳朵根,又从耳朵根搓到了锁骨窝,水珠顺着他的胸膛往下淌。 孙桂芝搓着搓着,手就慢了。 她的手心贴着的是大力的颈根,那块地方的肌肉厚实得像一堵城墙,她的巾子盖在上面,底下是滚烫的体温。 她的手指头在那层薄薄的布料底下,感受到了他的脉搏,强劲的,沉稳的,和他那张永远嘿嘿傻笑的脸完全不一样的力量感。 不知不觉,搓的动作变成了擦,粗暴的擦,带着恨意的擦。 但那股恨意下面,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烧。 大力的嗓子眼里发出了一声闷哼。 孙桂芝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行了!”她的脸忽然烫了起来,声音也尖了,“洗干净了!明天再敢沾一身骚味回来,老娘剥你的皮!” 她攥着湿巾子,转身冲进了灶间。 门关上了,门板咣的一声响。 大力蹲在堂屋里,脖子和胸口上还挂着水珠,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根被孙桂芝摔了的红头绳。 他悄悄捡了起来。 塞进了褂子的内兜里。 这一次,他塞得更深了。 灶间里,孙桂芝靠着门板站着。 她的手心还是热的,巾子攥在手里滴着水,水滴到了她的布鞋面上,她没管。 她闭着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大力蹲在她面前,半裸的上身,滚烫的脖子根,在她的手指底下跳动的脉搏。 她搓了那么久。 搓到后来,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在搓掉那股女人味,还是在贪图手心底下那块滚烫的、坚硬如铁的肌肉。 “死呆子。”她咬着牙,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个死呆子,你要是再让老娘闻到别的女人味,老娘就……就……” 她没说完。 因为她不知道“就”后面该接什么。 门外,二姐程晓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灶间门口,她靠着门框,两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娘,大力的褂子我拿去洗了。”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放心,我用的是咱家的胰子,保管把那股城里味洗得干干净净。” 孙桂芝瞪了她一眼:“洗你的去!少跟老娘贫!” 晓兰嘿嘿笑着,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她的手指头从门框上划了一下。 她的心里跟明镜似的。 娘这是吃醋了。 吃得死去活来。 吃的对象,是一个比自己女儿还大一岁的“傻女婿”。 这事搁哪家都说不通。 但晓兰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在这个家里,大力是天,谁靠着天近一点,就暖和一些。 只要别让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把天抢走就行。 下午,晒谷场。 马国富站在那块大石头上,宣布了一个消息。 “社员们!今年春荒,粮食青黄不接,大队研究决定,组织一支春猎队,进后山打几天猎,给大伙弄点肉食回来!” 底下一阵嗡嗡声。 “队长由大力担任,他有公社发的特批狩猎证,合法合规。” 大力站在人群后面,嘿嘿笑着。 马国富又说:“后勤方面,由红霞负责记分和物资分配。” 马红霞站在她爹旁边,手里攥着记分本,脸上带着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但她的眼角余光一直在往大力身上飘。 这个提议是她昨天半宿没睡想出来的。 从晒谷场看到大力用侧抬的姿势硬拔起两千斤牛车的那一刻起,她的脑子里就塞了一团乱麻,那团麻不是恐惧,不是厌恶,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像针扎一样的好奇。 她想知道,那个傻乎乎嘿嘿笑着的男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她想离他近一点。 但她是大队长的女儿,她不能像那个女公安一样,随随便便就把人叫走一上午。 她得有光明正大的理由。 春猎队就是这个理由。 “另外,”马国富补了一句,“后勤组还需要几个做饭洗衣裳的女同志,程家如果愿意出人,可以一起上山,管吃管住,算工分。” 这句话也是马红霞加的。 她知道,要让陈大力踏踏实实在山上待几天,就不能把他的丈母娘落在家里,那个老太太一旦急了眼,能追到后山去把人拽回来。 不如把她们全带上。 她马红霞就不信了,在深山老林里住个三五天,近水楼台先得月,她就不能让那个傻子多看她一眼? 散会以后,马红霞拿着一张纸走向了程家。 她敲开了程家的院门。 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面,大力正光着膀子站在院子当中,他面前支着一根粗竹竿,竹竿上搭着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桶。 他抄起水桶,往自己头上浇了下去。 哗。 凉水从他的头顶倾泻而下,沿着脖子往下流,流过肩膀、流过胸膛、流过腹部,每一寸被水冲刷的皮肤底下,肌肉的线条都清晰得像刀刻的。 他的背对着门。 背阔肌在水流的冲刷下一块一块地隆起,像一片起伏的丘陵,从肩胛骨一直延展到腰窝,在阳光里闪着水光。 马红霞的手指头攥着门框。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嘴唇不自觉地张开了一点。 她发现自己在往门缝里凑。 然后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那个……大力哥!”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还带着一丝失控的颤抖,“我给你送进山通知来了!” 大力回过头来,水珠从他的下巴上滴下来,他嘿嘿笑着,冲马红霞扬了扬手。 “嘿嘿,红霞妹子你等会儿,俺穿个褂子!” 马红霞把脸转开了。 她的耳朵根红透了。 第73章 深林地窨子初成温柔乡 天刚蒙蒙亮,春猎队就出发了。 一共十二个人。 打头的是大力,扛着一把特制的开山大斧,斧头是铁匠铺打的,比寻常斧头重了一倍,搁在别人手里掂都掂不动,他扛在肩上跟扛根筷子似的。 后面跟着三个老猎手,张老蔫、刘瘸子、赵大炮,都是屯子里打了半辈子猎的老把式,手里各提着一杆土铳,腰间挎着弹药袋。 再后面是五个壮劳力,背着帐篷布、铁锅、粮袋子。 最后面是三个女人。 孙桂芝走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她背着一个装满针线、药材和干粮的大包袱,脸上的表情像赶赴战场的将军。 程晓兰紧跟在她娘后面,肩上扛着一口铁锅,二十四岁的身子骨利索,走山路跟走平道似的。 马红霞殿后,她穿着一双半新的胶底布鞋,背着记分本和铅笔,这是她第一次进深山,每走一步,眼睛都在往前面那个高大的背影上瞄。 队伍沿着山脚的猎道往深山里钻。 路越走越窄,两边的灌木和野草蹭着人的胳膊和裤腿,脚底下尽是碎石和树根,一不留神就得崴脚。 张老蔫凑到马国富事先指派的主管旁边嘟囔了一句:“队长,带这几个女的进山,不合适吧?碰上个啥野物,哭都来不及。” 他的声音不大,但山路安静,后面的人也听到了。 孙桂芝扭过头来,眼刀子飞了过去:“谁说女的走不了山路?老娘十六岁那年就跟你们上山捡松子了,你那时候还在你娘肚子里窝着呢!” 张老蔫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大力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大,走得快,手里的开山斧时不时往两边拨一下挡路的树枝。 走到一段通过老榆树底下的窄路时,他忽然停了。 他的右手往前一伸,拦住了身后的人。 “都别动。” 声音不大,但是那股子沉稳劲跟他平时嘿嘿傻笑的样子判若两人,所有人都停住了。 大力的目光盯着头顶那棵老榆树的一根横枝。 横枝上盘着一条东西。 灰褐色的,有手臂那么粗,三角形的脑袋,嘴里吐着黑色的信子。 蝮蛇。 东北老林子里最毒的蛇,一口下去,小半天就能把人送走。 后面的马红霞看到了那条蛇,脸刷地白了,她的脚底下一软,往后踉跄了一步。 大力动了。 他的左手以极快的速度探出去,两根手指头精准地掐住了蝮蛇脑袋后面的七寸,那条蛇的身子猛地弹射起来,缠住了他的小臂,拼命绞紧。 大力的小臂上的肌肉鼓了鼓。 那条蛇缠了不到两秒,就被他手臂上绷紧的肌肉硬生生撑开了,像一截绳子被一根铁棍顶断了似的。 他另一只手掐住蛇尾,往两边一拽。 啪。 蛇的脊椎骨断了,软趴趴地垂了下来。 大力随手把死蛇扔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 “嘿嘿,走吧。”他回过头来,冲后面的人咧嘴笑了笑,“就一条虫子,没事。” 张老蔫的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他打了三十年猎,碰到蝮蛇从来都是绕道走。 面前这个傻子,赤手空拳,两根指头就把蝮蛇捏死了。 马红霞靠在旁边一棵树上,胸口一起一伏,她的目光落在大力刚才掐蛇的那只手上,那只手上连个牙印都没有。 孙桂芝哼了一声,走上去拍了拍大力的手臂:“看啥看?走路!别磨蹭!” 她的语气凶巴巴的,但拍他手臂的那一下,力道轻得像在摸。 队伍继续往深山里走,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翻过了两道山梁,钻过了一片密得见不着天的红松林,终于到了大力选定的营地。 一处面南背北的阳坡地。 三面是山,一面是一条浅溪,地势高,背风,有水源,红松、白桦、落叶松混交林,林下铺着厚厚的枯叶层,踩上去松软得像棉花。 “就这。”大力把大斧插在地上,“搭窝棚。” 张老蔫和几个壮劳力围着空地转了一圈,开始商量怎么伐木搭架子。 大力没等他们商量完。 他拔出了大斧。 走到旁边一棵合抱粗的红松跟前,两脚岔开,腰一沉。 斧头抡起来了。 嚯! 第一斧下去,树身上崩出了一块足有脸盆大的木碴。松脂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嚯!嚯!嚯! 三斧。 只用了三斧,那棵合抱粗的红松就发出了嘎嘎嘎的断裂声,树冠在空中摇晃了两下,然后轰然倒下。 地面震了一震。 枯叶被气浪掀飞了一层。 几个壮劳力还没回过神来,大力已经走到了第二棵树跟前。 三斧。 又倒了一棵。 第三棵。 三斧。 九斧砍倒三棵合抱大树。 张老蔫坐在了地上,不是累的,是腿软了。 “这哪是人啊……”他嘟嘟囔囔地说,“这是山神爷下凡……” 大力没理他,他扔下大斧,走到倒下的红松旁边,弯腰抓住了树干,双手扣进了树皮的沟壑里。 他吼了一声。 三百斤重的红松梁木被他从地上生生拖了起来,扛在了肩上,他的脊背上的肌肉群像海浪一样翻涌,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滴在了冒着松脂味的树皮上。 他扛着三百斤的梁木,走到了预先挖好半尺深的地基坑旁边,往下一蹲,把梁木搁在了两根叉木上。 咚。 整个地窨子的横梁就这么落了位。 孙桂芝站在溪边,手里攥着一把野芹菜,她的目光定在大力湿透的后背上。 汗水把灰布褂子浸透了,贴在他背上的布料底下,每一块背阔肌、斜方肌、菱形肌的轮廓都像画出来似的清楚,肩胛骨随着呼吸一上一下地耸动,带着周围的肌肉群做波浪式的翻滚。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手里的野芹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攥烂了。 马红霞站在树桩子上记工分,铅笔头戳在本子上,半天没动一下。 她的眼睛早就不在本子上了。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大力一个人干了十个人的活。 他把剩下的两棵原木锯成檩条,用斧背把榫口砸进了立柱的卯眼,不用绳子,不用钉子,全凭蛮力把木头往里头砸,每砸一下,整个框架都跟着颤一下。 几个壮劳力帮忙铺松枝和桦树皮,他们搬五六趟的量,大力一趟就背回来了,一个人夹了两大捆松枝,从林子里趟出来的时候,身上扎满了松针,像一只会走路的刺猬。 孙桂芝在溪边支了口铁锅,开始给人烧水煮面疙瘩。 晓兰蹲在旁边择野菜,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正在扛木头的大力,然后迅速收回目光,嘴角带着一丝只有自己知道的笑意。 马红霞坐在一块石头上,假装在记工分。 “张老蔫,搬木料三趟。”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大力。 “陈大力,搬木料……” 她数不过来了,他从开工到现在,就没停过,像一台不知道疲倦的机器,不对,机器没有那种肌肉,那是一台覆着一层人皮的、会出汗的、浑身散发着野性气味的蛮兽。 她的铅笔在“陈大力”三个字底下划了一道杠。 划得很用力,差点划透了纸。 到了傍晚,地窨子搭好了。 半地下的结构,地面挖下去一尺半,周围用圆木围起一圈矮墙,上面铺着松枝和桦树皮当屋顶,入口是一个半人高的矮门,得猫着腰才能钻进去。 里面的空间只有一间小屋那么大,地上铺了厚厚的干枯叶和草甸子,中间是一个用石头垒的火塘。 挤。 十二个人住进去,翻个身都能碰到旁边的人。 分铺位的时候,出了岔子。 马红霞拎着自己的铺盖卷,往火塘旁边的位置走,火塘右边紧挨着的,是大力的铺位。 “我怕冷。”她说,“靠着火近一点暖和。” 孙桂芝在后面横插了一脚。 “红霞丫头,你是马队长的千金,娇嫩皮肉的,火塘旁边烟大,呛得慌,熏你一脸灰第二天你爹找我算账。”她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铺盖卷往马红霞和大力中间的地方一甩,“来来来,你跟晓兰睡那边,我和大力这个呆货挨着火。” 晓兰也不含糊,她把自己的铺盖卷紧贴着孙桂芝的另一边展开,正好夹在了孙桂芝和马红霞之间。 三层人盾。 把马红霞和大力隔了个严严实实。 马红霞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说,但是铺铺盖的时候,她的手劲大得把枯叶层扯出了两道口子。 夜深,山里的温度骤降。 火塘里的柴烧得暗了,只剩下几块烧红的碳,忽明忽暗地映着矮小的穹顶。 地窨子里全是此起彼伏的鼻息声,老猎手们打着呼噜,壮劳力们像死猪一样睡得不省人事。 大力闭着眼躺在火塘旁边,他没睡着。 他在听。 听到了身旁的被角被掀开了。 一个身子贴了过来。 很轻,很慢,像一只猫在暗夜里无声地蹭过来。 一股浓烈的、带着体温的女人香涌进了他的鼻腔。 两只冰凉的脚丫子踩在了他的小腿肚子上,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然后一个丰腴的、柔软的身子一点一点地贴上了他的后背。 贴得严丝合缝。 大力没动。 他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在地窨子外面,兴安岭的风呜呜地吹着,松涛声像远处的海。 第74章 夤夜暗香迷眼真假猎物 是晓兰。 大力闻出来了。 不是孙桂芝身上那股掺了老姜汁的胰子味,是晓兰专用的那种棒子面洗发水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带着一丝粗粮的甜。 她的整个前胸贴着大力的后背,两条胳膊蜷缩着,两只手攥成拳头,塞在了自己的下巴底下,她的脸贴着他肩胛骨下面那块最厚实的背肌。 她在发抖。 不全是因为冷。 大力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从她胸口传过来的,很快,很乱,哚哚哚哚,像只受惊的兔子在笼子里乱蹦。 她的两只冰脚丫子踩在他的小腿肚上,凉得像两块冰砖,她往他的腿弯里蹭了蹭,想把脚塞进去取暖。 大力装作翻了个身。 他是半睡半醒的那种翻身,动作很大,很粗鲁,像一头熊在调整睡姿。 这一翻,他从侧躺变成了仰躺。 晓兰被他这一翻给“顶”开了半步,她正要往回缩,大力的左胳膊像一根横木似的搭了过来。 搭在了她的腰上。 然后那条胳膊收紧了。 一使劲。 晓兰整个人被他连人带被地拽到了自己的胸口上。 她的脸直接怼在了大力的胸膛上。 那面胸膛。 隔着一层粗布衬衣,她的鼻尖撞在了两块饱满的胸肌之间的沟壑里,滚烫的皮肤温度透过布料烫得她的脸颊发麻,他身上那股松脂和汗液混合的雄性气息,从四面八方灌进了她的鼻腔。 浓得能把人溺死。 晓兰的嘴唇张了一下。 差一点就喘出声来。 她死死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不能出声。 旁边就是她娘,再往外是马红霞,再远一点是那帮老头子,这个地窨子里十二口人,任何一个翻身的动静都能被听到。 大力的胳膊箍着她的腰,那条胳膊比她的腰还粗,她的整个身子在那条胳膊围出来的圈子里,小得像一只猫被叼在了老虎嘴里。 她动不了。 也不想动。 她的两只冰脚丫子终于找到了去处,她把脚伸进了大力的两条小腿之间,那两根小腿像两根烧红的铁棍,热得她脚底板发痒。 她的整个身子开始暖过来了,从脚丫子开始,暖到了小腿,暖到了肚子,暖到了胸口。 暖到后来,就不只是暖了。 是烫。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酥酥麻麻的烫。 晓兰的手指头不自觉地在大力的胸口上攥了一下衬衣布料。 就那一下。 她感觉到了衬衣底下的肌肉纹理,一块一块的,硬邦邦的,像用石头铺出来的地面。 她的手指头在那块地面上停了两秒。 两秒太长了。 因为在这两秒里,她摸到了他的心跳。 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的心跳慢得像老钟,但现在,那颗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他没睡着。 他知道她在这。 这个发现让晓兰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的手缩了回来,像碰到了滚水。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人动了。 孙桂芝。 她翻了个身,从原来背对着大力的方向,转成了面朝他的方向。 她的动作比晓兰大得多,带着一股“我就是来掖被角的理直气壮”。 她的手伸过来了。 伸到了大力的另一侧,她的手指头碰到了大力的肋骨。 然后她的手指头往下滑了一寸。 碰到了另一只手。 晓兰的手。 黑暗中,母女俩的手指头在大力的肋骨旁边碰到了一起。 空气凝固了。 谁也没说话。 谁也没缩手。 孙桂芝的手指头在晓兰的手指头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的手移开了,没有往上走,往下走了,贴着大力的腰侧,一直滑到了他的胯骨上方。 她的大腿跟着贴了过来,隔着被子,她的膝盖顶在了大力的大腿外侧。 这个姿势的意思很clear。 老娘在这,二丫头你消停点。 晓兰的手僵在了原地。 她的两根手指头在大力的衬衣上攥得死紧,但她不敢动了。 从这一刻起,大力变成了一座山。 一座夹在两条河之间的山。 他的左边是二姐晓兰,整个人贴在他的左胸上,心跳快得像打鼓。 他的右边是丈母娘孙桂芝,大腿顶着他的胯外侧,手掌贴着他的腰窝,呼吸打在了他的右侧脖子根上。 两个女人隔着他的身体,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战争。 谁的手指头往前多挪一寸,谁就是赢家。 但她们谁也不敢真动。 因为旁边不到两步远的地方,马红霞正裹着被子蜷成一团,她的呼吸不太均匀。 她是不是醒着? 没人知道。 大力躺在中间,一动不动,呼吸均匀得像熟睡。 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弯得很浅,暗到谁也看不见。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火塘里最后一块碳也暗了,地窨子里伸手不见五指,温度继续下降,凉气从地面往上渗。 不远处的马红霞缩得更紧了,她的牙齿在打战,她把被子裹了三层,但山里的寒气像刀子一样往骨头里钻。 她的目光穿过黑暗,盯着火塘那边的方向。 那边,大力的被窝像一座发热的铁炉,有人贴着他,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两个人。 她听不清那边的动静,只能听到偶尔传来的布料摩擦声。 她咬着嘴唇。 冷。 嫉妒。 还有一种她说不出口的渴望。 她从小到大没缺过什么,她爹是大队长,家里有余粮,她穿的棉鞋是供销社买的胶底的,不是村里女人穿的破布鞋,屯子里的后生看见她都喊“红霞姐”,恨不得多看一眼都觉得赚了。 可今天。 今天她蜷在被窝里冻得嘴唇发紫,而那个傻子的被窝里躺着两个女人。 一个是他丈母娘,一个是他大姨子。 她俩抢着往他身上贴。 不是因为他有钱,不是因为他有权。 是因为他那具身体,像一座会发热的山,像一炉烧不完的炭,靠上去,就暖到骨头缝里。 马红霞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她的鼻子里还残存着白天大力砍树时飘过来的那股味道,松脂、铁锈、汗液,混在一起,浓烈得像一记闷拳打在她的太阳穴上。 她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偏偏被孙桂芝那个老太太挡在了外面。 要是她也挨着火塘……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半截,她就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行,她是大队长的女儿,她不能跟一个傻子的丈母娘和大姨子抢被窝。 但她的脚丫子冷得发疼。 冷到她想哭。 凌晨。 火塘里的碳全灭了,地窨子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每个人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大力这边。 他的身子成了整个地窨子里唯一的热源,孙桂芝贴着他的右侧,从肩膀到膝盖全压了上来,她的一条大腿跨在了他的大腿上,胯骨顶着他的腰侧,她的脸埋在他的脖子窝里,呼出的热气全打在了他的颈动脉上。 晓兰贴着他的左侧,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衬衣外面钻到了衬衣里面,冰凉的手指头贴在他的腹部上,那块腹肌被她的手指头碰得一收一缩,但她不肯把手挪走。 大力的身体像一座熔炉,两个女人像两块贴在炉壁上的铁片,贴得越紧,烫得越狠。 他的呼吸很稳。 但是他的身体在做出另一种反应,一种和呼吸无关的、原始的、本能的反应。 不能再待了。 山外面传来了一声狼嚎。 呜…… 长长的,尖利的,从东沟方向传过来,在山谷里来回弹了好几下。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像是有一群。 救命的声音。 大力的眼睛睁开了。 他的右手从孙桂芝的腰底下抽了出来,左臂从晓兰的身上移开了,动作轻,慢,像一头豹子在撤退。 两个女人同时感觉到了那股热源的消失。 晓兰的身上像被泼了一盆凉水。 孙桂芝的手指头在空气中攥了一下。 大力坐起来了,他摸了摸腰间的剥皮刀,猫着腰从地窨子的矮门钻了出去。 外面的冷风呼地一下灌了进来。 “嘿嘿,俺出去瞅瞅。”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还是那副傻乎乎的腔调,“好像有狼叫,俺去看看。” 他走了。 地窨子里安静了。 晓兰抱着自己的两条胳膊,缩在刚才还滚烫现在已经开始变凉的被窝里,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她的手指头上还残留着他腹肌的温度,那种石头一样硬、铁一样烫的触感,她攥紧了拳头,把那几根碰过他的手指头捂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不想让那点温度散了。 孙桂芝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她的呼吸比刚才粗了,不像睡着了,但她没说话。 母女俩隔着一条空着的被褥,各怀心事。 门外,大力站在溪边。 冰凉的溪水哗哗地流,他弯腰捧了一把水泼在了脸上。 凉水进了领口。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操。” 只有兴安岭的松涛听到了这个字。 太阳跳出山脊的时候,大力已经把营地周围巡了一圈。 他刚走回地窨子门口,张老蔫就从东面的树丛里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 老头子的脸白得像纸,手里的土铳差点掉地上。 “马子!”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好大一群马子围了东沟的鹿群,咱们被卡在风口上了!” 第75章 野蛮战神镇魂千金胆 “多少只?”大力问。 张老蔫扶着膝盖喘气,伸出了两只手的十根手指头,然后又伸了一遍。 “二十来只!灰毛的!领头的有膝盖那么高!” 地窨子里一下子炸了锅。 几个壮劳力从被窝里蹦起来,脸色惨白,刘瘸子的土铳哆哆嗦嗦地往外掏,手抖得子药都装不进铳管。 赵大炮第一个喊了出来:“跑吧队长!狼围了鹿群,吃完鹿就该奔咱们来了!这地窨子挡不住狼的!” 几个壮劳力跟着附和:“对对对,赶紧撤!把东西扔了,人先走!” 孙桂芝从地窨子里钻了出来,她的脸色也不好看,但她没慌,她的第一反应是把身后的晓兰护在了自己的左边。 马红霞跟在后面出来,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是紫的,两条腿在打颤。 大力站在地窨子门口,手里攥着那把开山大斧。 他没说话。 他在听。 东沟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了狼的嚎叫,不是夜里那种长嗥,是短促的、尖利的、带着兴奋的叫声,那是狼群在围猎时发出的协同信号。 大力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身,朝东沟方向走了。 “大力!”孙桂芝喊了一声,“你干啥去?” “嘿嘿,俺去看看。” “你一个人?” 大力回了一下头,冲她咧嘴笑了笑:“嘿嘿,娘,你放心,俺打过黑瞎子的,狼有啥好怕的?” 他走了。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像砸桩子似的沉,大斧扛在肩上,晨光从他的背后打过来,在地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影子。 那条影子像一座移动的山。 孙桂芝的嘴张了张,没再喊,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骨节咯咯响。 晓兰站在她身后,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 马红霞盯着大力的背影,她发现自己的心脏在以一种异常的频率狂跳,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 大力沿着东沟的山脊走了约摸半刻钟。 他闻到了血腥味。 很浓,从风口的方向飘过来的,掺着鹿的膻味和狼的臊味。 他爬上了一块突出山脊的大石头,往下看。 东沟的谷底。 一头成年公马鹿倒在了溪边,脖子上有两道深深的咬痕,鹿血把溪水染成了暗红色,它的四条腿还在抽搐,头上顶着一副完整的鹿茸,在晨光里像两座带绒的烛台。 围着它的,是十七只灰毛大狼。 头狼站在最前面,肩高将近齐膝,灰褐色的毛在晨光里油亮油亮的,一双黄眼直直地盯着山脊上的大力。 它没叫。 它在判断。 大力也在判断。 十七只,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如果这帮畜生冲上来,身后的营地里那十一口人,一个都跑不掉。 他跳下了石头。 没有往回走。 他走向了风口。 风口是东沟通往营地的唯一豁口,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有不到三丈宽的通道,只要堵住这个口子,狼群就过不来。 大力环顾了一下四周。 风口左侧,有一棵半死不活的老刺槐,树干歪歪扭扭的,枝桠上长满了手指长的硬刺,根部已经腐朽了大半,但树冠还有百十斤重。 大力走过去。 他弯腰,两只手抓住了刺槐的根部。 然后他使劲了。 他的两条腿弓成了马步,大腿上的肌肉鼓起来,把裤管撑得绷直,背部的肌肉群从腰椎一直隆到了肩胛骨,像一条条粗大的钢缆在皮肤底下游动。 嘎嘎嘎嘎。 刺槐的根从冻土里被生生拽了出来,泥土和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 大力把整棵刺槐扛了起来,连根带冠,百十斤,刺扎得他的手臂上全是白印子,但那些刺在他的皮肤上连破口都没磨出来。 他把刺槐横着摔在了风口中间。 哐。 枝桠上的硬刺朝着东沟方向密密麻麻地支棱着,像一道中世纪的拒马。 然后他又找了两棵倒木,拖过来叠在了刺槐上面。 三层障碍。 封死了风口。 他退后两步,把大斧从肩上卸了下来,两只手握住斧柄,斧刃朝下,杵在了地上。 像一尊门神。 等了不到一刻钟。 狼群来了。 头狼走在最前面,黄眼睛盯着风口的障碍物,它的鼻子在拒马前面嗅了嗅。 然后它后退了两步,弓起了腰,后腿蹬地。 起跳了。 一百多斤的灰色身子腾空而起,越过了最上层的倒木,朝大力的面门扑来。 大力动了。 大斧从地上抡起来。 不是劈,是横扫。 斧背正面撞上了头狼的腰腹。 那声闷响像拍在了一袋湿面粉上,头狼的身子在空中被打折了,脊椎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它像一个破麻袋一样飞出去四五步远,砸在了石头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第二只狼紧跟着扑上来了。 大力没用斧。 他的左手从地上抄起了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抡起来。 砸了出去。 石头像一发炮弹,正面命中了第二只狼的脑袋。 脑浆和碎骨迸溅开来,溅在了拒马的刺槐枝上。 剩下的狼停住了。 它们站在拒马后面,看着它们的头狼和二狼的尸体。 大力又抄起了一块石头。 他没扔,他举着那块石头,冲着狼群吼了一声。 那一声吼从他的胸腔里炸出来,在山谷里来回弹了五六个回响,树上的积雪被震落了一层。 那股子声音里带着一种东西,不是愤怒,是威压,是金字塔尖的猛兽对底层掠食者的绝对碾压。 狼群感受到了。 头狼死了,二狼死了,挡在面前的是一个比它们任何一只都大五六倍的、浑身散发着血腥味的双脚猛兽。 本能告诉它们:跑。 灰色的身影开始后退,先是一两只,然后是五六只,最后剩下的全都转身,沿着东沟的谷底消失在了松林深处。 大力站在风口。 身上溅了几点狼血。 他的呼吸平稳得像没事人一样。 身后传来了跑步声。 张老蔫、赵大炮、几个壮劳力,远远地站在二十步开外,手里的土铳举着,但没人敢往前走。 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风口前面两具狼的尸体,看到了那棵被连根拔起的刺槐,看到了大力手里那把沾着毛和血的大斧。 张老蔫的土铳从手里滑了下去。 他的腿弯了。 “山……山神爷……”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后面,孙桂芝和晓兰也赶到了。 孙桂芝看到大力身上的血,脸色刷地白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抓住大力的胳膊上下翻看:“伤着没?伤着哪了?” “嘿嘿,娘,不是俺的血。”大力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点子。 马红霞是最后到的。 她跑到风口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喘得说不出话来了。 她看到了地上那两只狼的尸体。 她看到了大力脚边那块沾着脑浆的石头。 她看到了他手里那把斧头上挂着的灰色狼毛。 她的膝盖一软。 整个人跪坐在了地上。 不是摔的,是腿不听使唤了。 她坐在那里,仰着头看大力。 晨光打在他的身上,他的身形在逆光里像一座黑色的碑,肩宽得能挡住半个天,斧头杵在地上,脚边是死狼,背后是被他一个人封堵的风口。 马红霞的眼眶忽然就湿了。 不是害怕哭的。 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排山倒海般的情绪把她淹没了。 她攥住了大力沾满狼血的裤腿。 攥得死紧。 像溺水的人攥住了唯一的浮木。 大力低头看了看她。 “嘿嘿,红霞妹子,你咋坐地上了?地上凉,快起来。” 他伸出一只大手,把马红霞从地上拽了起来。 马红霞站起来的时候,她的手在大力的掌心里多停了两秒。 两秒而已。 但那两秒里,她攥他的力度,比她这辈子攥过的任何东西都大。 下午。 狼群丢下的那头公马鹿被拖回了营地。 四个壮劳力都抬不动,最后还是大力一个人扛着回来的,三百来斤的公马鹿搭在他的肩上,四条长腿在两边晃荡,鹿血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淌,在地上拖出了一条暗红色的痕迹。 张老蔫围着那头鹿转了三圈。 “天爷!”他蹲在地上,伸出粗糙的手指头摸了摸鹿头上的那副茸角,“这是四杈茸!四杈的!这玩意拿到县里供销社,少说五十块!” 他又摸了摸鹿的前胸:“腱子肉还是热的,刚死,狼群咬了个口子,但没来得及吃,这一整头,皮子、肉、骨头、茸,加一块起码值一百五!” “一百五!”赵大炮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咱们一个工分才两分钱,这一头鹿顶全屯子干半年了!” 几个壮劳力开始七手八脚地剥皮切肉,张老蔫蹲在旁边指挥,哪块是腱子,哪块是里脊,哪块是带筋的板肉,门清。 鹿皮被完整地剥了下来,鹿茸被小心翼翼地锯下来,用桦树皮包好,鹿骨头被劈开,露出里面带血丝的骨髓。 整个营地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肉香味。 马红霞坐在一块石头上,她的记分本摊在膝盖上,但她一个字都没写。 她的目光一直追着大力。 从他扛鹿回来开始追,追到他放下鹿,追到他去溪边洗手,追到他拎着斧头在营地边上劈柴。 她发现自己控制不住。 就像一块铁被一块磁石吸住了,不是主动想看,是眼珠子自己往那边转。 入夜,火塘里重新烧起了大火。 鹿血肉在铁锅里炖得咕嘟咕嘟冒泡,孙桂芝往锅里加了几把野葱和一撮从家里带来的粗盐巴,肉汤的香味飘出地窨子,在整个营地上空盘旋。 所有人都围在火塘边上,碗筷叮叮当当地响,壮劳力们吃得满嘴流油,张老蔫喝了三碗鹿血汤,红光满面,话也比平时多了三倍。 “大力啊,”他端着碗冲大力举了举,“往后你说往哪打,俺老张跟你往哪走,你说打狗,俺绝不撵鸡。” 大力嘿嘿笑着,啃着一根鹿肋骨。 人都吃饱散了以后,地窨子里只剩下几个还在聊天的老猎手和灶边收拾碗筷的女人。 孙桂芝盛了一碗最厚实的鹿血肉块,趁人不注意端到了大力面前。 她用筷子夹起一块烫得冒气的鹿血肉,塞进了大力的嘴里。 大力烫得龇了龇牙。 孙桂芝凑近了他的耳朵,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呆气汉子,吃这么多烈性大补的,今个夜里可别把你二姐折腾散架了……” 她说完,脸红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力嚼着嘴里的鹿血肉,又烫又鲜。 他嘿嘿笑了。 火塘里的火苗蹿得老高,映着他的脸,半明半暗的。 第76章 鹿血狂沸烧玉骨,地窨深夜偷天换日 子时过了。 地窨子里的火塘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碳,温度在往下掉,外面的风刮得松树哗哗响。 但大力的身上不冷。 他热。 热得邪性。 从吃完那碗鹿血肉开始,他就觉得肚子里像生了一团火,起初只在丹田那块烧,后来火往上蹿,蹿到了胸口,蹿到了脑门,蹿到了全身的每一寸皮肤。 他的体表温度像一口刚出窑的铁锅。 隔着半尺远,旁边的人都能感觉到他身上往外散的热气。 晓兰第一个受不了了。 她原本还是跟前天夜里一样,贴在大力的左侧,她的两只冰脚丫子踩在他的小腿肚上取暖,手缩在自己的胸口前面,整个人蜷成一团猫在他身旁。 但今夜不一样。 今夜大力的身体像一座熔炉。 晓兰的脸贴在他的肩膀上,不到一刻钟就开始冒汗,先是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然后是脖子,然后是胸口。 汗水把她的粗布衬衣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了身上。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不是因为害躁,是真的热,热得她像被塞进了蒸笼里。 她试图往后挪了挪。 但大力的左胳膊压在她的腰上,像一根铁栅栏,她挪不了。 她的汗越出越多,衣领口湿透了,领子里面闷着一股热气,蒸得她的脸通红。 终于。 她咬了咬牙,慢慢地从大力的胳膊底下往外抽身子,动作很轻,像一条蛇在脱皮。 她抽出来了。 冷空气立刻裹住了她的全身,刚才被汗水浸透的衬衣碰到凉气,冰得她打了个冷战。 她坐起来。 活不了了,得去溪边用凉水擦把脸。 她猫着腰从地窨子的矮门钻了出去,外面的夜风一吹,她的脑子才清醒过来。 她蹲在溪边,捧了一捧冰凉的溪水扣在了脸上。 凉。 舒坦。 但凉水一激,她的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湿透的衬衣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粘。 她赶紧往回走。 钻回地窨子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原来的位置已经被人占了。 孙桂芝。 孙桂芝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过来了,她现在整个人贴在大力的左侧,正是晓兰刚才躺着的位置。 晓兰愣了一下。 黑暗中她看不清她娘的表情,但她能听到她娘的呼吸,那种刻意压低的、略带急促的呼吸。 她还闻到了一股味道。 是她娘身上的老姜胰子味,和大力身上那股鹿血的腥甜味混在一起,两种味道纠缠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晓兰的心里头像被人攥了一下。 酸。 不是嫉妒,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说不清楚的东西,那是自己的娘,自己的男人,她没办法恨,但她也没办法不酸。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没说话,默默地在离火塘远一些的地方重新躺下了。 她背对着那边,把被子裹紧了,闭上了眼睛。 但她的耳朵竖着。 那边。 孙桂芝贴上来的时候,大力正闭着眼。 他感觉到一个比晓兰更丰腴、更沉重的身子挤了过来,这个身子比晓兰的更软,更圆润,贴上来的面积更大,从胸口一直贴到了大腿。 而且这个身子一贴上来就不老实。 孙桂芝的右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摸到了大力的额头。 “烧得这么狠。”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鹿血吃多了,火气上涌,得给他压压火。” 她说的是“给他压压火”。 但她的手往下走了。 从额头滑到了脸颊,从脸颊滑到了脖子,从脖子滑到了胸口。 她的手掌贴在了大力的胸膛上,隔着一层湿透的粗布衬衣,她摸到了底下那面滚烫的、起伏的胸肌。 硬得像石板,烫得像烧红的铁。 她的手停在了那里。 没走了。 大力动了。 他翻了个身。 那种半梦半醒的、粗莽的大翻身,整个人从仰躺变成了侧躺,面朝着孙桂芝的方向。 这一翻身带来了两个后果。 第一,他的左腿抬了起来,重重地搭在了孙桂芝的大腿上。那条大腿有小水桶那么粗,沉得像一根横木。压得孙桂芝的两条腿并到了一起,动弹不得。 第二,他翻过来之后,两个人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他的嘴离她的额头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他喷出的热气全打在了她的脸上。 滚烫的,带着鹿血肉的浓烈气息。 孙桂芝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被困住了。 大力的大腿压着她的腿,大力的胳膊搭在她的腰上,大力的胸口对着她的胸口,中间只隔着两层湿透的粗布。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像有人在用铁锤砸鼓。 他的身体在做出某种不受大脑控制的本能反应,那种反应,孙桂芝很清楚是什么,她嫁过人,她生过五个闺女,她知道。 她的喉咙发紧。 她的手在大力的胸口上攥了一下衬衣。 攥得死紧。 她不敢往下看。 但她能感觉到。 大力的嘴唇在她的额头上磨了一下。 就那一下。 像是无意的,像是梦里的呓语带动了嘴唇的滑动。 孙桂芝的整个身子过了一道电,从头顶一直麻到了脚趾。 她死死闭上了眼睛,牙齿咬着下唇,下唇被咬出了一个深深的齿印。 她不动了。 她不敢动了。 如果她再动一下,她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她把自己的双手缩到了自己的胸前,十根手指头绞在一起,指甲掐进了掌心。 疼。 好,疼了就清醒。 但大力的身体没有给她清醒的机会。 他的手臂在“梦里”又收紧了一点,那条铁箍似的胳膊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的脸从额头的位置滑到了他的下巴底下,他的下巴磕在了她的头顶上。 她整个人被兜在了他的怀里,像一颗被壳包住的核桃仁。 他的体温从四面八方烤着她,她出汗了,汗从鬓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滴在了他的胸口上。 那滴汗落在他滚烫的胸肌上,嘶地一下,几乎能听到蒸汽声。 孙桂芝觉得自己要疯了。 她的嘴唇贴在他的锁骨上,隔着一层湿透的布,她能感觉到那根锁骨的形状,粗,硬,像一根横着长的铁棍。 她的嘴唇在那根铁棍上碰了碰。 不是亲,是碰,是嘴唇被挤在那个位置,没地方去,只能贴着。 但那一碰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倒着流了一个来回。 她使劲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咕咚声。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大力的腿压着她,胳膊箍着她,热气喷着她,心跳敲着她。 地窨子里安静得能听到每一个人的鼻息。 远处的老猎手们打着呼噜,壮劳力们睡得像死猪。 近处。 马红霞没睡。 她裹在自己的被子里,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地窨子黑漆漆的穹顶。 她听到了。 那种布料摩擦的声音,那种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喘息,那种偶尔从什么缝隙里泄出来的、像猫叫一样的短促气音。 她听到了全部。 她的身子在被窝里绷得像一张弓,两条腿夹得死紧,牙齿在打战。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的脑子里正在构建一幅画面,一幅她永远不可能亲眼看到的、但她的耳朵已经帮她“看到”了的画面。 那个画面让她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把被子拉到了鼻子以上。 呼吸打在被子的内侧,热气把被面熏潮了一片。 她恨。 恨那个老太太。 明明是自己的丈母娘,明明比大力大了二十多岁,凭什么她就能理所当然地贴上去,凭什么她就能用“给傻孩子掖被角”这种鬼话骗过所有人。 可她自己呢? 她是大队长的女儿,她要脸,她要名声,她不能像那个老太太那样不要命地往一个傻子怀里钻。 但她的脚丫子冷得快没知觉了。 冷到她想哭。 冷到她恨自己为什么不是孙桂芝的亲闺女。 时间过得很慢。 慢得像凝固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可能是一个时辰。 火塘里最后一块碳灭了。 地窨子里彻底黑了。 孙桂芝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手,她把脸埋进了大力的胸口里,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把自己的呼吸声闷在他的胸膛里,不让任何人听到。 大力闭着眼。 嘴角弯了一下。 天蒙蒙亮的时候,大力坐了起来。 他的衬衣前胸后背全湿透了,像是被人往身上泼了一盆水,但他的脸色如常。 他猫着腰钻出了地窨子。 站在溪边,深吸了一口冰凉的晨风。 远处的山脊线上,太阳跳出了第一道金边。 他回头看了看地窨子的方向。 “拔营,下山。”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里面的人听到。 地窨子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起身声。 半个时辰后,春猎队收拾好了全部家当。 大力走在最前面,他的肩上扛着那副巨大的四杈鹿茸和完整的马鹿皮,后面的壮劳力们挑着鹿肉和狼皮。 队伍沿着来时的猎道往山下走。 走到了最后一道山梁上。 靠山屯的轮廓出现在了下方的河谷里。 屯子口的大柳树底下,几个闲汉正蹲着抽旱烟,他们抬头看到了山梁上的队伍。 看到了大力肩上那副巨大的、在阳光里闪着金红色绒毛的鹿茸角。 旱烟袋啪嗒啪嗒掉了一地。 第77章 满载踏血归屯头,五百元震慑风言 消息比人跑得快。 春猎队还没下到屯口,张老蔫的婆娘就已经在井台边上嚷开了:“回来了!打猎的回来了!大力扛了一头鹿!老大一头!” 靠山屯早上出工的钟还没敲,但半个屯子的人都从院子里钻了出来。 大柳树底下,几个闲汉蹲成一排,领头的是赵二柱,嘴里叼着一根旱烟袋,正跟旁边的人嘀咕:“切,就那几个老胳膊老腿的,还带了仨娘们上山,俺看啊,别说打猎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两说。” 旁边的瘦猴子跟着起哄:“就是!那个傻子力气再大有啥用?猎道上碰到狼群,他还能跟狼玩摔跤不成?” 几个人嘎嘎笑了。 笑声还挂在嘴角上,就停住了。 屯口的土坡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很高,很宽,像一座移动的铁塔。 大力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松木扁担,扁担的两头挂着东西。 左边是一整张剥好的马鹿皮,卷成卷,裹着几十斤的鹿腱子肉,皮子上还挂着没刮干净的油脂和狼血,在晨光里油乎乎地泛着暗红色的光。 右边是两张灰色的狼皮。 完整的狼皮,带头带尾,灰色的狼毛在风里一拨一拨地摆动,头狼的嘴叉还咧着,露出了一排锋利的獠牙。 但最抢眼的不是这些。 最抢眼的是大力右手里单独拎着的那个东西。 一副完整的四杈马鹿茸角。 连着半截鹿头骨,血早已干了,凝成了暗褐色的痂,但那四根鹿茸在晨光里闪着金红色的绒毛,像四支戳在天上的火把。 大柳树底下安静了。 赵二柱的旱烟袋从嘴角滑了下去,落在了他自己的裤裆上,他被烫得跳了起来,但连叫都没叫出声。 大力从坡上走下来,后面跟着张老蔫、刘瘸子、赵大炮和几个壮劳力,再后面是孙桂芝、晓兰和马红霞。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在山里活了两天两夜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又疲倦又亢奋的神色。 大力走到了大柳树旁边。 他把扁担从肩上卸了下来。 咚。 地面震了一下。 几百斤的猎物摞在了土路上,鹿皮卷里面渗出的血水在地上洇开了一片。 赵二柱往后退了两步,不是怕猎物,是怕大力。 大力冲他咧嘴笑了笑:“嘿嘿,二柱哥,早啊。” 赵二柱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消息传到了大队部。 马国富穿着他那件洗褪了色的蓝布中山装,急匆匆地从大队部跑了出来,他的后面跟着记工员老孙头和两个民兵。 他本来是冲着女儿来的,两天前他同意让马红霞跟春猎队上山,事后就后悔了,两个晚上没睡好觉,总觉得女儿会在山里出事。 但他跑到屯口一看,愣住了。 首先他看到的是那两张狼皮。 然后他看到了那副鹿茸。 最后他看到了他的女儿。 马红霞站在大力的旁边,脸上有两天没洗的灰尘,头发也乱了,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正常。 “爹!”马红霞冲马国富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你知道大力在山上干了啥不?” 她没等马国富回答就开始说了。 说得又快又密,从蝮蛇说起,说到九斧砍倒三棵红松,说到独扛三百斤横梁,说到十七只狼围山,说到大力一个人拔了一棵带刺老槐树封了风口,说到他一斧头把头狼打折了,说到那块磨盘大的石头把二狼的脑袋砸碎了。 她说的时候,手在比划,眼睛在放光,声音越来越大,周围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张老蔫在旁边帮腔:“队长,俺打了三十年猎,从来没见过这阵仗,那小子不是人,那是山神爷投的胎,两根手指头掐蝮蛇,一斧头劈飞头狼,老天爷啊,俺这条老命都是他捡回来的。” 马国富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走到那堆猎物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鹿茸。 手一碰上去就缩回来了。 不是烫,是心惊。 他干了一辈子大队长,知道这东西的价值,四杈鹿茸,完整的,带骨的,不是那种被药贩子剪了尖的残次品。 这一副鹿茸,拿到县城供销社,起码值六十块,如果走黑市…… 他不敢往下想。 他又看了一眼那两张狼皮。 灰色的,毛色纯正,没有虫蛀,没有刀伤,整张皮子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头狼的那张足有四尺长。 两张完品狼皮,收购站开价,一张少说二十。 再加上那堆鹿肉、鹿骨、鹿筋…… 马国富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这一趟春猎,两天。 带回来的东西,总价值加起来,最少四百块。 如果把鹿茸走高价渠道……五六百块不是梦。 五六百块。 靠山屯全年的粮食产值也不过八千块,十二个人出去两天,打回来的东西顶全屯子一个月。 他的手开始抖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脑子里有一根弦绷得太紧了。 围观的屯民已经里三层外三层了,妇女们踮着脚往里看,半大小子们从大人的腿缝里钻进钻出,老头老太太们拄着拐棍站在最外圈,嘴唇在动,但说话的声音被前面的嘈杂盖住了。 “天爷,这是马鹿!活的马鹿俺只在老辈人嘴里听过!” “那是狼皮不?真的狼皮?谁打的?” “大力啊!你没听说?他一个人把狼群给砸跑了!” “不能吧?一个傻子?” “谁说傻子打不了狼?人家力气大!张老蔫亲口说的,一斧头把狼腰打断了!”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 马国富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沉吟了一下。 “这鹿……按大队猎物统一入账,工分按……” “爹!” 马红霞的声音像一把刀切进了他的话里。 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马红霞走到她爹面前,两只手叉着腰,她的下巴抬着,眼睛里不是撒娇的那种亮,是一种让马国富陌生的、带着硬茬的亮。 “爹,你说说,这头鹿是大队养的还是山上捡的?” 马国富愣了一下,“那是打猎打的……” “打猎打的?”马红霞扭头看了看那两张狼皮,又扭回来看她爹,“是谁打的?是大队出的枪还是大队出的人?那十七只狼是谁拦的?是你还是民兵?” 马国富的脸涨红了。 马红霞没给他台阶下,她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沾了泥水的记分本,翻到了其中一页,举到了马国富的面前。 “公社去年下的文件,第三条第七款,春猎队凭合法打猎证捕获的特级山货,猎手个人可得七成收购价,大队只提三成管理费。” 她背得一字不差。 马国富看着自己这个从小被他宠到大的女儿,她什么时候查的政策?她什么时候会背文件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围观的屯民面面相觑,赵二柱偷偷摸摸地往人群后面缩,他刚才嘲笑春猎队的那几句话,现在每一个字都像巴掌抽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马国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行,就按你说的办,鹿肉交大队入库,鹿茸和狼皮按特级山货,七成归猎手。”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有点沉。 马红霞看着她爹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了大力一眼。 大力正蹲在地上,用手指头在地上画圈玩,一副完全没听懂刚才发生了什么的傻样。 “嘿嘿,红霞妹子,俺啥时候能回家吃饭啊?俺饿了。” 马红霞的嘴角又翘了一下,翘得比刚才大了一点。 猎物清点完毕,鹿肉被抬进了大队的冷窖,两张狼皮被搭在了大队部晾晒,鹿茸和鹿骨被单独码好,装在一个箩筐里,等着过秤定价。 但有几样东西,从始至终没出现在清点单上。 鹿鞭。 和一对从鹿头上被利落地剜下来的极品鹿茸尖。 这两样东西在清点之前,就已经被孙桂芝那双眼疾手快的手切了下来,裹在一件灰布褂子里,塞进了她自己背着的那个大包袱的最底层。 谁也没看见。 回到程家院子的时候,孙桂芝把门一关,拴上门栓,又搬了一条板凳顶在了门后面。 她把灰布褂子打开,带血的鹿鞭和两截茸尖躺在了布面上。 鹿鞭有半尺多长,紫红色,还带着一点体温,茸尖指头粗细,顶上的绒毛金红发亮,摸上去像婴儿的头发一样软。 这是整头马鹿身上最金贵的两样东西。 鹿鞭泡酒,一两能卖十块钱,茸尖磨粉,比人参都贵。 孙桂芝看了一眼鹿鞭,脸红了半边。 她嘟囔了一句:“败家玩意……大补的东西……可不能让外人糟蹋了……” 她把鹿鞭和茸尖重新包好,蹲在灶台边上,掀开了灶膛旁边那块活动砖,砖底下是一个她自己挖的暗洞,里面已经放了几个油纸包和两卷大团结。 她把灰布褂子塞了进去,把砖盖好,又在上面码了一堆引火的苞米秸秆。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站起来,脸上恢复了那副精明又泼辣的表情。 院子外面,知青点方向,沈静姝正抱着一摞柴火往回走。 风把鹿血的腥甜味吹到了她的鼻子里。 她停住了脚步。 抬头往程家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的鼻子很灵,她闻出了那股味道里掺着的东西。 不只是鹿血。 是钱。 第78章 关门割肉算隐账,主母强定内宅规 程家的门关了。 不光关了,还拴了门栓,还在门栓后面顶了一条长板凳。 院子里飘着鹿肉的香味。 孙桂芝在灶间忙活,她从暗洞里取出了藏好的鹿腱子肉,切了足有三斤,扔进了铁锅里,锅底下烧的是劈好的松木柈子,火旺得能把锅底舔红。 鹿肉的油脂在热锅里滋滋地冒泡,加了一把粗盐、两颗八角、几段大葱,盖上锅盖,闷炖。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灶间就被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肉香填满了。 那股香味从灶间溢出来,飘进了堂屋,飘进了东屋西屋,飘出了院子,飘到了知青点的方向。 在这个连苞米面饼子都得省着吃的年月里,三斤鹿腱子肉的味道,比什么都霸道。 堂屋里,大力躺在炕上。 他刚从山上下来,扛了两天的猎物,又走了半天的山路,别人早就瘫了,但他只是闭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做一个什么好梦。 晓梅蹲在炕边给他脱鞋,她把大力那双沾满泥巴和鹿血的布鞋小心翼翼地褪下来,端到院子里去刷。 晓竹在东屋整理大力带回来的背包,把里面的剥皮刀、绳索、火折子一样一样掏出来,擦干净,归置好。 晓兰坐在灶间的小板凳上,帮她娘看火,她的眼圈底下有两团淡淡的青色,昨夜她几乎没睡。 灶间里烟气腾腾,锅盖的缝隙里冒出的蒸汽带着鹿肉的鲜香,钻进晓兰的鼻腔。 她吸了吸鼻子。 孙桂芝揭了锅盖,用一双长筷子翻了翻肉。 “差不多了。” 她拿了一个粗瓷大碗,用筷子夹起最大的一块鹿心肉,放进了碗里,又舀了两勺浓稠的肉汤浇上去。 鹿心肉,整头鹿身上最嫩、最补的一块。 孙桂芝端着碗,从灶间走进了堂屋。 晓梅刚从院子里回来,看到她娘端着碗往炕上走,愣了一下。 孙桂芝走到炕边,弯腰,把碗搁在了大力的枕头旁边。 然后她用手拍了拍大力的肩膀:“起来,吃肉。” 大力嘿嘿笑了一声,翻了个身,坐起来,看到碗里那块肥嘟嘟的鹿心肉,眼睛亮了。 他抓起筷子就开吃。 孙桂芝看着他吃,两只手叉在腰上,她扭过头来,看了看站在灶间门口的晓梅、蹲在灶台边的晓兰、从东屋探出头来的晓竹。 三个女儿都在看着。 孙桂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 “都看着,从今天起,这个家里头,第一碗肉,第一口汤,先紧他。” 她用下巴朝大力的方向一扬。 “他是这个家的天,天要是塌了,咱们娘几个一个都别想活,谁要是觉得委屈,现在就说,出了这个门,以后别再提。” 堂屋里安静了两秒。 晓梅低下了头,她是大姐,她懂她娘的意思,也没什么好争的,大力从山上背回来的东西,够全家吃一年的了。 晓竹点了点头,她是最沉稳的那个,她早就想明白了。 晓兰没动。 她坐在灶间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双筷子,她的目光落在她娘端给大力的那碗鹿心肉上。 那碗肉。 鹿心,最嫩最补的一块。 她娘亲手挑的,亲手端的,端的时候腰弯下去半截,比给灶王爷上供还恭敬。 晓兰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但她看了一眼她娘的表情,那张脸上写着四个字:不许犯犟。 她把嘴角的话咽了回去。 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苞米碴子粥。 孙桂芝瞥了她一眼。 母女俩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错了一下,短得像闪电,但里面的意思,够烧一整个冬天的柴火。 孙桂芝的规矩就这么定了,没人反驳,没人敢反驳。 吃完饭,碗筷收拾干净。 孙桂芝让晓梅和晓兰去院子里洗衣裳,让晓竹去看着后门。 然后她出了院子。 走到知青点。 沈静姝正在自己的铺位上看书,一本翻了角的《赤脚医生手册》。 “静姝丫头。”孙桂芝在门口喊了一声。 沈静姝放下书,站起来。 “孙婶子。” “来,过来吃肉。”孙桂芝的语气是那种不容拒绝的热情,“你一个人在这知青点啃窝头,看着都心疼,走,去俺家,今天炖了鹿肉。” 沈静姝犹豫了一下。 但她的鼻子已经闻到了风里飘过来的肉香,那股香味像一只无形的手,勾着她的胃往前走。 她跟着孙桂芝进了程家院子。 院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东屋。 炕桌上摆着一碗炖好的鹿肉,肉汤表面浮着一层金色的油花,热气腾腾的。 沈静姝坐在炕沿上,她的目光在肉碗和孙桂芝之间来回移动。 “吃啊。”孙桂芝把筷子递给她,“自家的东西,不客气。” 沈静姝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鲜。 嫩。 烫得舌尖发麻。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到肉是什么时候了,知青点的伙食是苞米碴子粥配咸菜疙瘩,偶尔能分到一块猪油渣就已经是过年了。 她又夹了一块。 然后又夹了一块。 孙桂芝看着她吃,脸上的表情从热情变成了一种精明的、试探性的笑。 “静姝丫头,你是上海来的大小姐,识字,会算数,脑瓜子比屯里这帮泥腿子灵光十倍。” 沈静姝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孙桂芝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俺家大力从山上打回来的好货,你也看到了,那些东西的价,你心里有数。” 沈静姝放下了筷子。 她当然有数,她是上海纺织厂会计的女儿,从小看她爹拨算盘长大的,数字就是她的本能。 “孙婶子的意思是……” “账。”孙桂芝竖起一根手指头,“你帮俺记账,跟上回一样,就记在那个本子上,复写纸,两份,一份你留,一份我收。” 沈静姝的心跳加快了。 上回她帮大力记的那笔账,两千块,已经让她失眠了好几个晚上,她翻来覆去地想:一个屯子里的傻子猎户,怎么会有两千块的暗账?要知道上海纺织厂的老工人,月薪才三十六块五,两千块够一家人不吃不喝攒五年的。 现在又来了。 “这回有多少?”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孙桂芝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截指头粗的鹿茸尖,金红色的绒毛在油灯底下闪着柔和的光。 “这两截茸尖,俺问过张老蔫了,县城药铺收,一截五十,两截一百。” 沈静姝的瞳孔缩了一下,一百块,她在知青点啃了半年的苞米碴子,半年的工分折算下来,才十二块三毛。 一百块。 她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抠了一下。 孙桂芝又掏出了一个更大的油纸包,打开一角,暗红色的鹿鞭露出了一截。 沈静姝认得这个东西,她在上海南京路的国药号橱窗里见过,贴着“吉林上等鹿鞭”的标签,标价是论两卖的。 “这个更值钱,泡了酒,切成片卖,一两十块,这一根少说出半斤。” 半斤,五两,一两十块。 五十块。 加上茸尖的一百。 再加上之前的黑账存底…… 沈静姝觉得自己的手心在冒汗,这些东西如果被大队知道了,那就是投机倒把,如果被公社知道了,那就更严重了。 但如果不被知道呢?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两截鹿茸尖上,金红色的绒毛在微弱的灯光下像两团小火苗。 孙桂芝没催她,只是盯着她。 那双眼睛不大,但精光四射,像一只母鸡护着自己的窝,随时会啄人,但也随时会把你拉进窝里喂食。 沈静姝的手开始抖了。 她从炕桌底下摸出了那个藏在夹层里的牛皮纸本子,翻开,掀起复写纸。 她的铅笔在纸面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写了下去。 “四杈极品马鹿茸尖两截……预估一百元。” “极品鹿鞭一根……预估五十元。” 写完这两行字,她的手腕酸得像抬了一天的砖。 大力在隔壁堂屋的炕上翻了个身。 咚。 那个声音让沈静姝的笔抖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了大力那种嘿嘿的傻笑声。 窗户的间隙里伸进来一只大手,手里捏着一块油汪汪的、带着焦黄色皮子的鹿腱子肉。 “嘿嘿,沈姐姐,吃肉。” 那只手很大,手指头很粗,关节上有几道被树皮磨出来的茧子。 沈静姝看着那只手。 看着那块肉。 她伸手接了过来。 肉很烫,油从她的指缝里往下淌。 她咬了一口。 满嘴的鲜和油。 她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忽然湿了一下。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在那一瞬间清楚地意识到:她这辈子都下不了这条船了。 院子里的鹿肉香还在往外飘。 太阳落山了,天擦黑,程家院子里的油灯亮了。 正当一家人围在炕桌边吃最后一碗鹿肉汤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声音。 哔,哔。 喇叭声。 汽车喇叭声。 在靠山屯这个连自行车都稀罕的地方,汽车喇叭声比打雷还炸。 孙桂芝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大力的眼睛睁开了。 所有人同时看向了院门的方向。 第79章 苞米地暗线走枭雄,黑市再压过江龙 是周丽萍。 孙桂芝开了院门,就看到了那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吉普车停在院外的土坎子上,车头的两盏大灯在暮色里亮着,像两只黄眼睛。 周丽萍从驾驶座上下来。 她穿着供销社的灰蓝色制服,腰间扎着一根宽皮带,头发挽成了一个利落的低髻,二十六岁的少妇,身段丰腴但不臃肿,走路的时候腰肢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桂芝姐!”她笑着冲孙桂芝招了招手,“公社让我下来收一趟散货,听说你们打猎的回来了?” 孙桂芝的眼珠子转了一圈。 收散货?公社的采购员亲自开吉普车下屯子来收散货? 她才不信。 但她没戳破。 “红萍丫头,进来坐,正好锅里炖着鹿肉呢。” 周丽萍进了院子。 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堂屋的门口。 大力正靠在门框上剔牙,手里捏着一根松枝,嘴角还挂着一丝油光。 他看到周丽萍,咧嘴笑了:“嘿嘿,周姐,你咋来了?” 周丽萍的步子顿了一下。 那张脸上的笑意浓了一层。 “大力兄弟,听说你打了一头大鹿回来?我来看看成色,公社那边正好缺好货。” 孙桂芝把周丽萍领进了东屋,门关上了。 油灯底下,孙桂芝掏出了那两截极品鹿茸尖。 周丽萍接过来看了一眼。 她的手抖了。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太清楚这东西的价了,她在供销社干了三年采购,什么山货过手她心里都有数。 “这是……四杈的茸尖?”她的声音发紧,“完整的?没掺假的?” “你自个看。”孙桂芝把另一截也递了过去。 周丽萍把两截茸尖凑到油灯底下,翻了翻,绒毛完整,底部的骨茬是新鲜的白色,没有泡过水,没有用硫黄熏过。 这是真正的极品。 “桂芝姐。”周丽萍的声音变了,从刚才的公事公办变成了一种压低了嗓门的急切,“这东西走公社统购,最多给你六十,但如果我拉到县城……” 她咬了咬下唇。 “最少翻一倍。” 孙桂芝没说话,她就等着这句话。 当天夜里。 吉普车从程家院外开出去的时候,屯子里已经没人了,家家户户都熄了灯。 大力坐在副驾驶上,他的两条大长腿在狭窄的车厢里蜷着,膝盖顶到了前面的仪表盘。 后座上放着一个用麻袋裹着的包裹,里面是两截鹿茸尖、半根鹿鞭(另外半根孙桂芝留了自家泡酒)和两张上等的狼皮。 周丽萍开车。 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着,车灯照出了前方窄窄的泥路和两边黑压压的苞米地。 “大力兄弟。”周丽萍的声音从方向盘后面传过来,“今个晚上咱们去的地方,不是公社那个小集,是县城东郊的老货场,那边水深,你跟着我走就行,别乱说话。” “嘿嘿,好。” 吉普车开了将近一个时辰。 县城东郊。 老货场是一片废弃的仓库区,砖墙上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铁门半掩着,里面亮着几盏昏暗的马灯。 周丽萍把车停在了仓库外面,她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了门口蹲着的一个戴毡帽的老头。 老头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周丽萍,最后看了看从车里钻出来的大力。 他的目光在大力的肩膀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让开了。 仓库里面,烟雾缭绕。 几个穿着棉袄的中年男人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边,桌上摆着几个搪瓷缸子和一个铁皮暖水壶。 坐在正位上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剃了个板寸,穿一件半旧的军大衣,手里把玩着一对黑乎乎的东西。 铁核桃。 两颗拳头大的生铁核桃,在他的掌心里转着,发出沙沙的金属摩擦声。 “虎哥。”周丽萍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牡丹烟搁在桌上,“这是我跟你说的那位,东西带来了。” 虎哥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大力。 “就他?” 他的目光在大力身上扫了一圈,个头是够高,肩膀是够宽,但那张脸上挂着一副傻乎乎的笑容,嘴角还有油渍。 虎哥的嘴角撇了一下。 “东西拿出来。” 大力从麻袋里掏出了两截鹿茸尖,搁在了桌上。 虎哥拿起来看了看,掂了掂,咬了一口茸尖基部。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是真货。 “出个价吧。”周丽萍说。 虎哥把鹿茸尖放下了,手里的铁核桃转了两圈。 “一百,两截加一起,一百。” 周丽萍的脸色变了:“虎哥,你这是糊弄人呢,就这成色,县城药铺零售起码二百五,你出一百?” 虎哥没看她,他看着大力。 “就一百,爱卖不卖。” 他朝旁边扬了扬下巴,四个壮汉从仓库的暗处走了出来,手里各提着一根铁棍和半截砖头。 虎哥笑了笑:“山里来的兄弟,这规矩你不懂,到了虎哥这,价就是我说了算,你女人带你找我是找对了,外人来想卖一百还不收呢。” 大力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脸上还挂着那副嘿嘿的傻笑。 然后他动了。 他走到桌前,弯腰,右手伸出去。 那只手很大,手指头很粗,指甲缝里还嵌着松树皮的碎屑。 他从虎哥的掌心里拿走了那对铁核桃。 虎哥的眼皮跳了一下。 大力把两颗铁核桃攥在了右手里。 攥紧了。 他的小臂上的肌肉隆了起来,青筋从手腕一直蹿到了肘弯,那条小臂的周长比虎哥的大腿还粗。 咔。 嘎吱。 咔吧。 生铁核桃在他的掌心里碎了。 不是裂,是碎,从中间碎成了三四瓣,铁渣和氧化锈粉簌簌地从他的指缝里往下掉,落在了八仙桌面上,发出了细碎的铛铛声。 仓库里安静了。 虎哥的脸白了。 那四个拿铁棍的壮汉的手也在抖。 大力把碎掉的铁核桃残渣扔在了桌上,拍了拍手,铁锈粉飞了一层。 “嘿嘿。”他咧嘴笑了笑,“虎哥,俺不懂啥规矩,俺就知道一个事,这东西值三百五,你给钱,不给钱俺就把桌子也捏碎了。” 虎哥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很想硬气,但他的手比他的脑子更诚实,那双手已经从军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沓钱。 三百五十块。 全是大团结。 他又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了一叠布票,的确良布票,二十尺的,在黑市上比现金还硬通。 “拿走。”虎哥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力接过钱,没数,往怀里一揣,布票递给了旁边的周丽萍。 周丽萍接布票的时候,手指头碰到了大力的手指头。 那只手。 刚才捏碎生铁核桃的那只手,手心里还有铁锈粉的痕迹,指头上的皮肤完好无损,连个红印子都没有。 她的手指头在他的手指头上多停了一秒。 然后她收回了手,把布票紧紧攥在了怀里。 “嘿嘿,走吧,周姐。” 大力转身往外走。 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冲虎哥和那四个壮汉嘿嘿笑了笑。 “虎哥,下回俺要是还有好货,再来找你啊,你人挺实在的。” 他说得真诚,笑得也真诚。 但虎哥的脸抽搐了一下。 等大力和周丽萍走出仓库大门,虎哥的腿才软下来,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堆铁核桃碎渣。 那对铁核桃跟了他十年了,三斤半重的生铁,他用来装门面的,和哈尔滨来的药材贩子谈生意的时候,他盘着铁核桃往桌上一搁,对方就知道他不好惹。 碎了。 被一只手捏碎了。 像捏豆腐一样。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妈的。”他嘟囔了一句,“这他妈是人吗?” 旁边一个壮汉手里的铁棍掉在了地上,铛的一声。 没人去捡。 回去的路上,吉普车开得很慢。 周丽萍的手握着方向盘,她的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攥得很紧,不是因为路不好走,是因为她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刚才大力捏碎铁核桃的那一幕。 那声咔吧。 那些从指缝里掉下来的铁渣。 那种举重若轻的、连表情都没变一下的蛮力。 她在供销社见过各种各样的男人,油腔滑调的售货员,趾高气扬的公社干部,扣扣搜搜的农民,没有一个像大力这样的。 他不讲价,不套近乎,不陪笑脸。 他就在那站着,嘿嘿笑着,然后伸手把三斤半的生铁核桃捏碎了。 他的世界里好像没有“怕”这个字。 周丽萍的手心在方向盘上攥出了汗。 她偷偷侧过头看了大力一眼。 他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两条长腿伸直了杵在前面,眼睛半闭着,嘴角挂着那种万年不变的傻笑,怀里揣着三百五十块钱,但他的表情像揣着三毛五一样。 不在乎。 真的不在乎。 这种不在乎,比什么都要命。 她的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吉普车开到了靠山屯外的那片苞米地旁边。 周丽萍把车停了。 熄了火。 车灯也灭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苞米叶子在风里刷拉刷拉地响。 大力正要推门下车。 “等等。” 周丽萍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大力扭过头来。 借着从天边透过来的一点残月光,他看到周丽萍的手伸到了自己的领口上。 她的手指头捏住了供销社制服最上面的那颗扣子。 扣子解开了。 露出了锁骨下面一小截白生生的皮肤。 她的声音腻得发抖:“大力兄弟……姐这车厢后排,宽敞着呢……” 第80章 苞米地吉普震荡,警花潜伏百鸟朝凤 大力没动。 他坐在副驾驶上,歪头看着周丽萍。 月光从挡风玻璃外面透进来,照在她解开了第一颗扣子的锁骨上,那截皮肤在暗夜里白得发亮。 “周姐。”大力开口了,声音带着那种特有的傻愣儿腔调,“你扣子掉了?” 周丽萍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刷地红了。 “没……没掉……” 大力嘿嘿笑了,他从副驾驶座上站起来,弯着腰往后座钻。 吉普车的后座很窄,他的肩膀宽得几乎撑满了整个车厢,钻过去的时候,他的胳膊擦过了周丽萍的肩头。 那一擦。 周丽萍的身子像被电击了一下,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松脂、铁锈和汗液的气味,浓烈得像一堵墙,把她整个人罩了进去。 大力在后座坐下来了。 或者说,他不是坐下来的,他是砸下来的,一百八十多斤的身子一屁股坐在后座上,整辆吉普车都跟着晃了两下,弹簧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声音。 周丽萍也跟着钻到了后座。 她的身子软,刚才在黑市里亲眼看大力捏碎铁核桃的那一幕,到现在还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放,她的膝盖发软,手指头发抖,但她还是钻过去了。 后座比她想象的更窄。 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和大腿紧紧贴着,大力的一条大腿比她的两条大腿加起来还粗,压在旁边,像一根横放的圆木。 周丽萍的手搭在了大力的手臂上。 她的手指头刚碰到他的小臂,就感觉到了那底下的肌肉,硬,热,像一块烧了一天的石头。 “大力兄弟……”她的声音腻得像拉丝的麦芽糖。 大力一个翻身。 不是什么温柔的翻身,是那种熊在树洞里调整姿势的粗暴翻身。 周丽萍被他这一动,整个人被挤到了座椅靠背和他的胸膛之间,她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皮座椅,她的前胸贴着大力滚烫的胸口。 她被夹在中间。 动不了。 大力的一只手撑在座椅靠背上,另一只手不知道搁在了哪里,反正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热度,隔着她的制服外套,从她的腰侧传过来。 “周姐。”大力低头看着她,在黑暗的车厢里,他的眼睛很亮,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傻气,又不全是傻气,“你身上真暖和。” 周丽萍的脑子嗡了一声。 整辆吉普车在苞米地里轻微地晃动着,弹簧吱嘎吱嘎地响,苞米叶子在风里摩挲着车身。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刻钟,可能是半个时辰。 大力推开了车门。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从后座钻了出来,站在苞米地里,弯腰在路边的水沟里捧了一把水,泼在了自己的脸上。 凉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车里。 周丽萍靠在后座上,头发散了,制服外套的扣子全开了,里面的白色衬衣也皱成了一团,她的胸口起伏着,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满足和意犹未尽的表情。 她的嘴唇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大力回到驾驶座上,发动了吉普车。 “周姐,俺送你回公社。” 周丽萍在后座上整理了半天衣服,扣子扣好了,头发也拢好了,但她的手一直在抖。 吉普车在黑暗中驶向了公社的方向。 大力把周丽萍送到了公社供销社后门,她下车的时候,腿软得差点摔倒,大力伸手扶了她一下。 她抓住他的手臂,低着头站了两秒。 “大力兄弟。”她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以后有好货,一定先找姐,姐的车……随时给你开。” 大力嘿嘿笑了:“好嘞,周姐。” 他转身走了。 走进了夜色里。 回到靠山屯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 程家的灯还亮着。 大力推开院门。 堂屋里,孙桂芝坐在炕上纳鞋底,她一直在等,听到门响,她的眼睛亮了。 “回了?” “嘿嘿,回了。” 大力从怀里掏出了那沓钱,三百五十块,全是大团结,他把钱拍在了炕桌上。 啪。 厚厚的一沓。 孙桂芝的手停了,纳鞋底的针扎进了自己的手指头,她没觉得疼,她的眼睛全在那沓钱上。 “多……多少?” “三百五。”大力嘿嘿笑了,“还有二十尺的确良布票。” 孙桂芝的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三百五,加上之前存的,加上上回跑黑市的……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 这个家底下藏着的钱,已经超过了五千块。 五千块。 在1973年的靠山屯,这是一个让人腿软的数字,全屯子所有人家的存款加在一起,可能都没这个数。 她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拴上了,又出去把院门也检查了一遍。 回来的时候,她看到晓兰已经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洗脚水从灶间走了出来。 晓兰蹲在炕边,帮大力脱鞋,她的动作很轻,把他沾满泥的布鞋褪下来,又帮他脱了袜子,她的手指头碰到他脚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把他的两只脚放进了热水里。 大力舒服地叹了一口气,往后一靠,靠在了炕头的被褥垛上。 东屋的门开了一条缝,沈静姝探出半个脑袋,她的目光落在了炕桌上那沓大团结上。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她缩回去了,片刻后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本子和一截铅笔。 她坐在炕桌的另一边,低着头,开始在本子上写字。 三百五十元,的确良布票二十尺,日期,来源。 她写得很快,字很小,很工整。 孙桂芝从灶间端来了一碗热乎乎的鹿骨汤,搁在大力的手边。 “喝,补身子。” 她的语气像在喂自己家的崽子,霸道,不容拒绝,但是眼神里的那股子温热,把霸道全化了。 堂屋里的灯光暖融融的。 大力泡着脚,喝着汤,被三个女人围着。 一个给他洗脚,一个给他记账,一个给他端汤。 百鸟朝凤。 窗外。 一双眼睛在看着这一切。 齐燕。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便衣,头发塞在一顶旧帽子底下,蹲在程家后窗户的矮墙底下。 她是今天傍晚从县城骑自行车过来的,借口是“排查靠山屯周边的盲流人员”,但她自己心里清楚,她来这里不是为了查盲流。 她是来看大力的。 自从上次在密林里被他反向锁死在红松树干上之后,自从她把自己的红头绳系在了他的手腕上之后。 她就一直想再看到他。 这种想法让她害怕,她是刑警,他是她的嫌疑对象。 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腿,她的腿把她带到了这里。 她透过窗户纸上那道被虫蛀出的缝隙,看到了里面的一切。 她看到了炕桌上那沓钱。 不是一两张,是一沓,厚厚的,全是大团结,她当了三年刑警,工资加补贴每月也才四十二块,那炕桌上的钱,抵她大半年的工资。 她看到了正在记账的沈静姝。 上海女知青,白净,文气,一手工整的小楷在牛皮纸本子上飞速地写着什么,灯光下她的侧脸像一幅画,这样的女人,居然也在给一个屯子里的傻猎户记账? 她看到了蹲在地上给大力洗脚的晓兰。 二十四五岁,丧夫的小寡妇,但长得水灵,蹲在炕沿底下,用两只手捧着大力的脚放进热水盆里,动作轻得像在伺候皇帝。 她看到了端汤的孙桂芝看大力的那种眼神,那种眼神不是丈母娘看女婿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有占有,有纵容,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女人的热度。 齐燕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本以为他是个可怜巴巴的乡下傻子,被丈母娘欺负,被大队当苦力使唤,她以为她是从上面往下看他的,她以为自己在密林里被他锁死在红松树上只是一次意外,她以为自己给他系红头绳只是一时犯傻。 但现在。 她看到的是一个被一群女人簇拥着的、手握巨款的、坐在炕头上笑得嘿嘿的帝王。 一个藏在傻子皮囊底下的帝王。 而她自己,一个堂堂的县城女刑警,居然给一个帝王系了红头绳,然后扭头就走,走了之后还天天惦记着。 她算什么? 她也是那群鸟里的一只吗? 齐燕的呼吸乱了。 她的手指头攥着矮墙边沿,指甲抠进了土墙缝里,指甲盖底下嵌进了碎泥,疼得她眼角跳了一下。 但她顾不上疼。 她的脑子正在以一种失控的速度运转,那些她之前想不通的事情,现在全通了。 他为什么敢在暗巷里当面拆她的手枪。 他为什么能让训练有素的警犬当场尿裤子。 他为什么在密林里反向锁住她的时候,脸上一丝紧张都没有。 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可怜巴巴的傻猎户。 他是一头装睡的虎。 齐燕觉得自己的脊背在发凉。 她的脚下,一根干枯的树枝被她的鞋底压住了。 咔吧。 清脆的一声。 屋里的动静瞬间停了。 孙桂芝的手僵住了。 晓兰抬起了头。 沈静姝的铅笔停了。 大力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平时看着傻乎乎的、总是嘿嘿笑着的眼睛,在零点一秒内变了。 所有的憨厚、愚钝、傻气,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 冷到骨头里的冷。 他的目光像一柄刀,精准地锁死了窗户的方向。 齐燕的后背贴着土墙,她的身子僵住了。 她甚至不敢喘气。 那道从窗户缝里透出来的目光,冷得像兴安岭最深处的冰窟窿。 第81章 冰封死局,警花沦为共犯 齐燕的后背贴着土墙。 她听到了自己脚下那根枯枝碎裂的声音,咔吧,清脆得像是在她的耳膜上炸了一颗雷。 屋里所有的动静都停了。 洗脚水里没了声响,铅笔不动了,鹿骨汤的热气在灯光下直直地往上飘,像一根凝固的线。 然后是脚步声。 不,不是脚步声,齐燕根本没听到脚步声,她只感觉到一股热浪从矮墙的另一侧碾压过来,像一堵烧了三天三夜的铁墙,无声地、沉重地、压过来了。 她的手摸到了腰间。 *****,冰凉的枪柄贴着她的掌心,她的食指搭上了扳机护圈。 这是她的依仗。 她是刑警,她有枪,她代表的是国家机器。 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闪过,她的面前就暗了。 所有的月光,在那一瞬间全被挡住了。 陈大力站在她面前。 不到一米。 齐燕不知道他是怎么出来的,她没听到门响,没听到院门开,没听到任何一个正常人从屋里走到院外应该发出的声音。 他就是突然出现的,像一头从黑暗里长出来的巨兽。 月光被他宽厚得不像话的肩膀整个挡死了,她只能看到他的轮廓,巨大的,沉默的,带着从那间暖融融的屋子里裹出来的热气,和一股混合了鹿骨汤、松脂、女人发香的复杂气味。 还有血腥味。 淡淡的,洗不掉的,从他的指甲缝里、从他粗糙的掌纹里渗出来的,属于黑市的血腥味。 齐燕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僵住了。 她拔不出枪。 不是不敢,是来不及。 她的直觉告诉她,在她把枪从腰间抽出来的那零点几秒里,面前这头东西能做的事情,远远超过一颗子弹能做的事情。 大力嘿嘿笑了。 还是那种傻乎乎的笑,在黑暗里,那两排白牙亮得像野兽露出的獠牙。 “齐姐。”他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刚泡完脚喝完汤的那种餍足感,“大半夜的,咋蹲咱家墙根底下了?腿不酸啊?” 齐燕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话,她想用她作为刑警的权威和底气说出一句像样的话来。 但她的声带像被冻住了。 大力歪了歪脑袋,像一头好奇的大狗打量一只闯进领地的猫。 “齐姐,你是不是冷啊?你看你这手,都在哆嗦。” 他伸出手。 那只手,齐燕看到了那只手。 粗糙的,宽大的,指节粗得像树根,掌心里有一层洗不掉的老茧,指甲缝里好像还嵌着什么深色的东西。 是铁核桃的碎渣,还是别的什么? 那只手慢慢地、慢慢地伸向了她。 齐燕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她的后背已经贴着土墙了,没有退路。 “别……别碰我。”她终于逼出了声音,沙哑的,像被砂纸磨过的。 “陈大力,我警告你,我是县公安局刑侦科的,我现在有正当理由怀疑你涉嫌非法倒卖山货,金额巨大,你最好……” “齐姐。”大力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懒,那么软,甚至带着一股子孩子气的委屈。 “你说俺倒卖山货?那你有证据不?” 齐燕愣了一下。 大力的嘿嘿笑声在黑暗里响起来:“齐姐,你自己说说,上回是谁在大队会议上给俺作的保?说俺就是个本本分分打猎的傻猎户,说俺的嫌疑可以排除的?” 齐燕的脸一下子白了。 是她。 就是她。 上次齐燕带队来靠山屯排查的时候,她在大队部的会议上亲口说的:经过调查,陈大力虽然体格异于常人,但智力低下,不具备作案的主观故意和客观能力,建议排除嫌疑。 那份报告上有她的签名,有她的警号。 是她亲手把案子按死的。 “齐姐。”大力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她能听到,但那股子压迫感反而更重了,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胸口上,“俺虽然傻,但俺也知道一个道理。” 他的手终于碰到了她。 不是碰她的手,不是碰她的脸。 他的那只粗糙的大手,搭在了她的衣领上。 齐燕的身子猛地僵了。 她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温度,烫得像烙铁,隔着她灰色棉布便衣的领子,热度直接渗进了她的锁骨。 大力的手指捏着她歪掉的衣领,稍微地整了整。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人帮一个长辈整理衣服。 但齐燕感觉到了那只手底下的力量,那种力量是克制着的,是被刻意收敛着的,就像一头老虎用爪子稍微拨弄一只老鼠,不是因为不想用力,是因为还不到用力的时候。 “齐姐,你听俺说啊。”大力把她的衣领整好了,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一拍,轻飘飘的,但齐燕的膝盖差点软了。 “俺是个傻子,你是县里的刑警,咱俩是啥关系?那是警民一家亲的关系,你给俺作过保,你替俺说过话,你帮俺洗掉了嫌疑。” 他顿了顿。 嘿嘿笑了一声。 “齐姐,你说,要是有一天,俺这边真出了点啥事儿……你觉得,上头会咋看你?” 齐燕的瞳孔猛地缩了。 她听懂了。 她彻底听懂了。 这不是威胁,这比威胁狠一万倍。 这是绑架。 他不需要动她一根手指头,他只需要让她想清楚一件事:她已经上了贼船了。 她亲手给他作的保,她亲手签的报告,她亲手把案子按死的。 如果陈大力东窗事发,第一个被追责的人,不是陈大力。 是她。 齐燕。 县公安局刑侦科,警号0273。 她会被怀疑收受贿赂,怀疑徇私枉法,怀疑和嫌疑人勾结。 她这辈子就完了。 齐燕的后背贴着土墙,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她的腿在发软,她的手已经从枪柄上滑落了。 大力还在嘿嘿笑。 他往后退了一步,月光从他肩膀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齐燕苍白的脸上。 “齐姐,天冷,早点回去吧,别蹲墙根了,容易着凉。” 他说得真诚极了,就像一个心疼邻居大姐的憨厚小伙子。 齐燕看着他。 她的嘴唇在抖,她想说点什么,想骂他,想揭穿他,想告诉他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根本不是什么傻子。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出来,也没有用。 她没有证据,她能拿什么去说?拿她半夜蹲在人家墙根底下偷窥这件事去说? 她要是去报告,第一个要解释的问题就是:齐燕同志,你大半夜跑到靠山屯一个已排除嫌疑的傻猎户家里蹲墙根,你的动机是什么? 她解释不了。 她的动机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齐燕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脚步踉跄,像一个喝醉了的人,她的手指头还在抖,她的后背全是冷汗。 她走出了程家的院子,走上了通往屯子外的土路,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走出了二十步之后,她停下来了。 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双眼睛。 那双在黑暗中看着她的眼睛。 不是傻子的眼睛,不是猎户的眼睛,那是一头站在食物链最顶端的猛兽的眼睛,冷静的,精准的,看穿了一切的。 她齐燕,在那双眼睛面前,被扒得干干净净。 她的职业,她的身份,她的弱点,她的软肋,她来这里的真实原因。 全被看穿了。 齐燕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迈开步子,消失在了月光尽头的黑暗里。 程家院子里。 大力站在矮墙边,看着齐燕的身影消失。 他脸上的嘿嘿傻笑还挂着,但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那种冰冷的精光。 齐燕这颗钉子,从今晚开始,不是钉在他身上的了。 是钉在她自己脚面上的。 她跑不了。 大力转身进了屋。 堂屋里,三个女人还保持着他出去时的姿势,孙桂芝站在门边,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晓兰蹲在炕沿下,眼睛瞪得溜圆,沈静姝坐在炕桌边,脸色白得像纸。 “没事儿。”大力嘿嘿笑着,又坐回了炕头上,把脚重新伸进了已经有点凉了的洗脚水里,“一只野猫,跑了。” 孙桂芝瞪了他一眼,但没追问,她把擀面杖搁下了,重新坐到了炕上,但她的手还在抖。 大力端起那碗凉了一半的鹿骨汤,吹了吹,喝了一口。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炕桌上那沓三百五十块的大团结上。 他放下碗。 “娘。” 孙桂芝抬头看他。 “这钱,烫手。”大力的声音沉了下来,嘿嘿笑还挂着,但语气里多了一种让孙桂芝心里一紧的东西,“搁在家里不安全,得花出去。” “花?咋花?” “盖房。” 大力的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了炕桌上。 孙桂芝愣住了。 “盖……盖房?” “嗯。”大力嘿嘿笑了,“砸了这土坯房,起青砖大瓦房,咱全县头一份的那种。” 孙桂芝张了张嘴。 五千块家底,青砖大瓦房,全县头一份。 她的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晓兰从炕沿底下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光。 沈静姝低着头,铅笔在牛皮纸本子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建房计划……待议。” 大力靠在被褥垛上。 嘿嘿笑着。 他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但那两条缝底下,是一双前世纵横房地产市场三十年的、精光四射的老狐狸的眼睛。 钱这东西,捂在手里是定时炸弹。 花出去,才是铠甲。 第82章 砸土窑起大宅,四金花外联显锋铓 天还没亮透。 东边的天际线刚泛出一抹鱼肚白,靠山屯还裹在晨雾里,鸡没叫,狗没吠,整个屯子安安静静的。 程家院子里,大力已经站在了东墙根底下。 他光着膀子。 六月初的兴安岭清晨,空气凉飕飕的,但他的身上像是装了一个火炉,胸口的肌肉在晨光里稍微起伏着,肩背上的腱子肉一块一块地隆起来,像河滩上堆着的大鹅卵石。 他手里攥着一柄锤。 不是普通的锤,是程家老爷子活着时候打铁用的镔铁大锤,二十斤,锤头上锈迹斑斑,但铁芯还是好的。 大力把锤柄在手心里转了两圈,嘿嘿笑了一声。 然后他抡圆了。 轰。 第一锤。 砸在东墙的中段,那堵漏风了十年的土坯墙,在这一锤下迸裂出一个脸盆大的窟窿,碎土块和干草沫子像炸弹一样飞溅出去,烟尘腾起来,在晨光里滚成一团黄云。 屋里传来了孙桂芝的尖叫声:“啊呀妈呀!地震了?!” 轰。 第二锤。 窟窿扩大到了半人高,一整块土坯断裂着滑了下来,砸在地上,闷响,墙体里那些填充了十几年的碎秸秆和黄泥哗啦啦地往外淌,像一头被开膛的老牛流出了枯干的内脏。 晓兰从灶间冲了出来,头发还散着,手里攥着一把铁铲子。 “大力!你干啥呢?!” 大力回头看了她一眼,嘿嘿笑。 轰。 第三锤。 这一锤砸在墙根,二十斤的镔铁锤头带着大力全身的力量轰下去,东墙的下半截整个塌了,三米多长的土坯墙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轰然倒地,黄土烟尘冲天而起。 大力站在废墟里,大锤扛在肩上,满身的灰,但他的牙白得晃眼。 “嘿嘿,娘,俺把旧墙拆了,省得请人。” 孙桂芝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布褂子,站在堂屋门口,她看着倒塌的东墙,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晓梅从西屋探出头来,晓竹从后院跑过来,晓菊揉着眼睛从东屋出来,一脚踩在了一块碎土坯上,差点摔倒。 四个女儿加一个丈母娘,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院子里那个光膀子扛大锤的男人。 六月的晨风吹过来,灰尘散了一些,大力身上的汗珠在朝阳里闪着光,他肩膀上的肌肉线条在晨光下清晰得像刀刻的。 晓菊的脸红了,她赶紧把目光移开,但过了两秒又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 孙桂芝回过神来了。 她没骂人。 她走到院门口,把院门拴死了,又走到矮墙边往外看了两眼,确认没有外人以后,她才转过身来。 “行了,都别杵着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嗓门压低了两分,“晓兰,去烧水,晓梅,把灶台上的锅搬到西屋去,晓竹,去后院把那两筐柴火挪到棚子底下,晓菊……” 她看了看晓菊。 “你去把你那件碎花布衫找出来,洗干净的那件。” 晓菊愣了:“娘,找衣裳干啥?” 孙桂芝没回答她,她转头看向大力。 大力正蹲在地上,用手掌掂量着一块碎土坯的重量,他嘿嘿笑了一声:“娘,这老墙用的是河底的胶泥,底子硬,新房的地基可以用这些碎料打底,省一笔钱。” 孙桂芝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话,不像是一个傻子能说出来的话。 但她没追问,她早就不追问了。 “盖房的事儿,你心里有数不?”她问。 “有数。”大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有个事儿得先办,宅基地的条子,没有大队的批条,咱砌一块砖都是违规建筑。” 孙桂芝的眉头皱了起来。 宅基地,这年头想在屯子里扩建房子,得大队开条子,大队开条子得公社盖章,公社盖章得有合理的理由,一个“傻子猎户”凭啥盖全县第一的青砖大院? “这事儿……”孙桂芝刚开口。 院门被人从外面拍响了。 啪啪啪,三下,拍得又急又脆。 “程家嫂子!在家不?我是红霞!” 晓兰最先反应过来,去开了院门。 马红霞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浆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扎得利索,手里捏着一张纸。 不是普通的纸。 红霞进了院子,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倒塌的东墙上,然后落在了光膀子扛大锤的大力身上。 她的脸唰地红了一下,但很快就压住了。 “程家嫂子。”她把那张纸递到了孙桂芝面前,“这是大队部昨天连夜开的。” 孙桂芝接过来。 一张16开的黄纸,上面用蓝色钢笔写着一行字: “靠山屯特批猎户陈大力同志宅基地扩建审批表。” 右下角,盖着一枚鲜红的公章,靠山屯生产大队。 孙桂芝的手抖了一下。 “这……这咋弄来的?” 马红霞笑了笑,她的笑容里带着一种比她年龄要老练得多的精明:“嫂子,大力哥是公社特批的高级狩猎员,上回打的马鹿,公社给了表彰,凭这个表彰,建房是正当理由,我昨晚跟我爹说的,他今早天不亮就盖了章。”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嫂子,这个条子一拍出来,谁再嚼舌根子说程家的闲话,那就是跟大队部过不去,跟公社过不去。” 孙桂芝看着那枚鲜红的公章,她的眼圈有点发酸。 二十年了,她嫁到程家二十年,从来没有人主动给程家送过这种东西,别说条子了,连一句好话都没有过。 “红霞丫头。”孙桂芝的嗓子哑了一下,“你……谢谢。” 马红霞摆了摆手,她的目光又飘向了大力,大力正蹲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他那宽厚的脊背弯下去的时候,脊柱两侧的竖脊肌像两条粗绳子一样鼓起来。 马红霞飞快地把目光收了回来。 “嫂子,我先走了,有啥事儿让晓菊上大队部找我。” 她转身出了院门,走得飞快,出了门以后她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院子里。 孙桂芝把那张批条折好了,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贴身的内兜里。 然后她看向了大力。 “条子有了。”她说,“可是砖呢?水泥呢?盖青砖大瓦房,没有几万块红砖和几十袋洋灰,拿啥盖?” 大力嘿嘿笑了,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了晓菊面前。 晓菊抬头看他,她比大力矮了一个头还多,仰着脸看他,像一朵野菊花仰着脸看一棵大松树。 “四妹。”大力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那种特有的憨劲儿,“俺有个事儿想托你办。” 晓菊的心咚地跳了一下。 “啥……啥事儿?” “公社东头有个砖窑厂,俺想让你去一趟,问问红砖的价,水泥的价。” 晓菊愣了:“我?我去?” “嗯。”大力嘿嘿笑了,“俺去不方便,人家一看俺这傻样儿,准得让俺吃亏,四妹你嘴皮子利索,人又精神,你去谈,比俺强一百倍。” 晓菊的脸腾地红了。 嘴皮子利索,人又精神。 这两句话从大力嘴里说出来,比吃了蜜还甜。 孙桂芝在旁边插了一句:“菊儿,你大力哥说得对,这个活儿交给你了。” 她走到炕桌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沓钱,数了二十张大团结,整整两百块。 “拿着,先去砖窑厂探探路,价钱别着急定,先摸清了底再说。” 晓菊接过钱,手有点抖,两百块,这是她活了二十一年,头一回手里攥着这么多钱。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钱揣进了贴身的兜里。 “娘,你放心,我肯定给咱家办得漂漂亮亮的。” 她转身回屋换衣裳去了,十分钟后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碎花蓝布衫,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还往脸上拍了一点蛤蜊油。 整个人精精神神的,像一朵刚浇过水的野菊花。 大力看了她一眼,嘿嘿笑了。 “四妹,路上小心。” 晓菊骑上了程家那辆二八大杠,车座太高,她得踮着脚才够得着踏板,但她蹬得很用力,车轮碾过院外的土路,扬起一溜细灰。 她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 大力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嘿嘿笑着,但笑容底下的眼神,冷得像刀片。 前世他做地产的时候,有一条铁律:谈判桌上先出面的,永远不是老板。 先让晓菊去趟路,摸清水深水浅。 他在后面兜底就行了。 公社砖窑厂。 晓菊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树梢。 砖窑厂的大院门口堆着一垛半人高的红砖,门口有个看门的老头在晒太阳。 “大爷,厂长在不?” “在。”老头斜了她一眼,“你找他啥事儿?” “我想买砖。” 老头嗤地笑了一声:“买砖?小姑娘,你知道现在一块砖多少钱不?有条子不?” 晓菊愣了一下,条子? 老头摆了摆手:“没条子买不着,你进去问吧。” 晓菊进了大院,找到了砖窑厂的办公室,一间歪歪斜斜的砖房,门框上挂着一块木头牌子,用红漆写着“厂长室”。 她敲了敲门。 “进来。” 厂长坐在一张缺了一条腿的办公桌后面,四十来岁,黄脸,嘴角叼着一根皱巴巴的烟,他看到晓菊进来,眼睛眯了一下。 “哪个屯子的?” “靠山屯的,我家想买红砖,盖房子用。” 厂长的烟在嘴角晃了两下,他上下打量了晓菊一眼,目光在她的碎花蓝布衫上停了一下。 “靠山屯的?程家的?” 晓菊愣了:“你咋知道?” 厂长嘿嘿笑了,那笑和大力的嘿嘿笑完全不一样,带着一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油腻。 “靠山屯就程家在闹腾着要盖大房子,都传遍了,小姑娘,你们家想买多少砖啊?” “五万块,再加上五十袋洋灰。” 厂长的烟差点掉了。 “五万块红砖?”他坐直了身子,“小姑娘,你知道五万块砖是啥概念不?全公社去年一年才烧了八万块,你张嘴就要五万?” 晓菊咬了咬嘴唇:“能卖不?” 厂长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 “卖是能卖,但你有条子不?公社的建材调拨条,没有条子,一块砖我也卖不了。” “条子……我没有,但我们有大队的建房批条。” “大队的?”厂长嗤地笑了一声,“大队的条子管大队的事儿,砖窑厂归公社直管,你拿大队的条子来找我?小姑娘,你是不是不太懂这里头的规矩啊?” 他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了晓菊面前。 他比晓菊高了大半个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那种压迫感让晓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不过嘛……”厂长的语气软了下来,他伸手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了晓菊的鞋面上,“你要是诚心想买,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你回去跟你家那个……大力是吧?让他亲自来找我,或者……” 他的目光在晓菊的脸上转了一圈。 “你常来坐坐也成。” 晓菊的脸白了。 她攥紧了兜里的两百块钱,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我回去跟家里人商量。” 她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很急,差点被门槛绊倒。 走出了砖窑厂大门,她靠在那垛红砖上,眼眶红了。 她不是怕,她是气。 凭啥?凭啥一个穷人家的姑娘来买个砖,就得受这种窝囊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影子。 一个巨大的影子。 那个影子从砖窑厂大门外的土路尽头走过来,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副肩膀的宽度,那种走路时大地都稍微颤动的沉重脚步声,全世界只有一个人能有。 晓菊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大力站在了砖窑厂门口。 他嘿嘿笑着,扛着那柄二十斤的镔铁大锤。 第83章 霸道护姐擒厂长,女师扫盲隐秀天资 晓菊没出声。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句“大力哥”,但嗓子眼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怎么都止不住。 大力走过来了。 他没看晓菊,他的目光越过晓菊的头顶,落在了砖窑厂那扇半开的大铁门上。 “四妹。”他的声音闷闷的,像平时一样带着那种傻乎乎的腔调,“咋了?有人欺负你?” 晓菊使劲摇了摇头,又使劲点了点头。 大力嘿嘿笑了。 他伸出那只扛锤的手,笨拙地在晓菊的头顶上拍了一下,那一拍像是拍一只小兽,力道收得极轻,但晓菊还是被拍得矮了一截。 “别哭了。”大力把大锤从肩上卸下来,杵在地上,锤头砸在砖窑厂门口的石板路面上,闷响了一声,石板上多了一道裂纹,“在外头等俺。” 他迈步走进了砖窑厂的大院。 晓菊想拦,但她的手刚抬起来,大力的背影已经走远了,那副宽厚的脊背在阳光下像一堵移动的墙。 厂长室的门是敞着的。 吴厂长还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嘴里的烟换了一根新的,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然后他的烟掉了。 一个人影把整个门框都填满了。 那个人侧着身子才挤了进来,他的肩膀擦着门框两侧,头顶差一点就碰到了门楣。 大力进来了。 他还在嘿嘿笑。 “你……你是……”吴厂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膝盖撞到了办公桌,桌上的搪瓷缸子倒了,茶水流了一桌。 “嘿嘿。”大力往前走了一步,厂长室一共就那么大,他这一步,两个人之间就只剩下一张缺腿的办公桌了,“厂长同志,俺是靠山屯的陈大力,俺四妹刚才来找你谈买砖的事儿,谈得咋样啊?” 吴厂长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 陈大力,靠山屯那个傻子猎户,一个人扛四百斤熏肉去供销社的那个怪物,在黑市上捏碎生铁核桃的那头畜生。 “哦……哦,你就是陈大力啊。”吴厂长挤出一个笑来,他的手下意识地往桌上摸,想找个什么东西,但桌上只有翻倒的茶水和一堆废纸,“你妹子刚走,我们聊得挺好的,就是条子的事儿……” “条子?”大力歪了歪脑袋,“啥条子?” “公社的建材调拨条,没有这个条子,砖我卖不了,这是规矩。” “哦。”大力嘿嘿笑了,“那就是条子的事儿呗,俺懂了。”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那一步,他绕过了办公桌。 吴厂长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后背碰到了墙。 大力站在了他面前,两个人之间不到半米,大力的身高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那副胸膛像一面铁板,散发着一种混合了松脂和野兽气息的热度。 “厂长同志。”大力的声音低了下来,还是那种傻乎乎的调子,但吴厂长的后脖颈子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俺听说你让俺四妹常来坐坐?” 吴厂长的脸唰地白了。 “没……我没……” 大力的手动了。 快得像闪电。 吴厂长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他只感觉到两根手指头搭在了自己的右肩头上,铁钳一样,夹住了他的肩关节。 然后是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 咔。 清脆的一声。 吴厂长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形,他想叫,但大力的另一只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那只手几乎能把他的半张脸都包住。 “嘘。”大力嘿嘿笑着,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厂长同志,别喊,吓着人不好。” 吴厂长的右胳膊耷拉了下来。 肩关节脱臼了。 疼,疼得他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但他喊不出来,大力的手捂得死死的。 大力松开了捂嘴的手。 吴厂长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上全是冷汗,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 “你……你……” “厂长同志,俺再问你一回。”大力蹲下来,和他平视,那双看着傻乎乎的眼睛,在这个距离上,冷得像两块冰,“五万块红砖,五十袋洋灰,批发价,成不成?” “成……成成成!”吴厂长的声音都变了调。 “那条子的事儿呢?” “我……我给你开!我现在就开!” 大力嘿嘿笑了。 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了那两百块钱,一张一张地数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了办公桌上。 “厂长同志,这是定金,两百块,剩下的,送砖那天付清。” 他弯下腰,从桌上翻出了一张空白的公社建材调拨单,递到了吴厂长面前。 吴厂长用左手哆哆嗦嗦地接过笔,右胳膊还耷拉着,他咬着牙,歪歪扭扭地在调拨单上写了字,盖了他的私章。 大力拿起调拨单看了看,嘿嘿笑了。 “厂长同志,好人呐。”他把调拨单折好,揣进怀里,“俺四妹下回来拉砖的时候,你可得客客气气的,别让人家小姑娘受委屈。” 他拍了拍吴厂长的左肩,那一拍,轻飘飘的,但吴厂长的身子抖了一下。 大力转身出了门。 走出砖窑厂大院的时候,他的脸上又挂上了那种傻乎乎的嘿嘿笑。 晓菊还靠在那垛红砖上等着,她的眼睛红红的,看到大力出来,她赶紧擦了擦脸。 “大力哥,你……” 大力从怀里掏出那张调拨单,在她面前晃了晃。 “成了,批发价,他还给咱免了运费。” 晓菊愣住了。 她接过那张调拨单,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特级青砖五万块,普通标号水泥五十袋,单价从优,运费全免。 她的手指头开始发抖。 “这……这咋弄的?” “嘿嘿,俺跟厂长唠了会嗑,他可热情了。” 晓菊抬头看着他。 她不信。 但她不追问。 大力推起了靠在墙边的二八大杠,他一条腿跨上去,长腿踩着踏板,整个人坐稳了以后回头看了晓菊一眼。 “上来。” 晓菊的脸又红了。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跨上了后座。 二八大杠的后座很窄,她坐上去以后,不得不伸手抓住了大力腰间的衣角。 大力蹬了一脚,自行车往前冲了出去。 风灌进来。 晓菊的手从衣角滑到了大力的腰上,她的手指头碰到了他腰侧的肌肉,硬,热,隔着一层薄薄的粗布褂子,那种力量感直接渗进了她的掌心。 她没松手。 她把脸贴在了大力宽阔的后背上。 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碎花布衫的衣角在风里翻飞,她闭上了眼睛。 后背上传来的热度,腰间肌肉的起伏,松脂和阳光混合的气味。 她这辈子,就是死,也要跟定这个人了。 下午。 程家偏房。 大力坐在一张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张从公社借来的建筑图纸,图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 他皱着眉头,嘿嘿笑着,一副完全看不懂的样子。 “这啥玩意儿啊?弯弯绕绕的。” 坐在他对面的人是许秋雨。 公社小学的女教师,二十三岁,清清瘦瘦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卡其布外套,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任何修饰,但眉眼之间有一种书卷气。 她是今天上午大力让晓竹用两篮子鸡蛋请来的,理由很正当:程家要盖房子,大力看不懂图纸上的字,需要一个老师教他认字。 许秋雨一开始是拒绝的,但晓竹嘴甜得很,再加上两篮子鸡蛋在这年头实在太贵重,她还是来了。 “大力,这个字念‘梁’。”许秋雨用铅笔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字,“就是房顶上架着的那根横木头。” “梁?”大力歪着脑袋,“哪根?” 许秋雨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用铅笔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线:“这根,从这头到那头,这就是大梁。” 大力盯着图纸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指头,沿着那条线往下滑。 “那这根呢?”他指着大梁下方的一组交叉结构,“这些弯弯绕绕的是啥?” 许秋雨愣了一下。 “你……你看到这个了?” “嘿嘿,就在那根横木头底下嘛,一排排的,像鱼骨头。” 许秋雨低头看了看。 大力指的位置,是图纸上的榫卯结构标注,那是一组极其复杂的传统木工接口示意图,一般的工匠不看注释都未必看得明白。 而大力只看了几秒。 “这是……这叫燕尾榫。”许秋雨的声音有点发虚,“是一种连接木头的方法,很复杂的,你……你看懂了?” “看懂了啊。”大力嘿嘿笑了,“就是两块木头一公一母咬在一起嘛,这头窄那头宽,塞进去就拔不出来了,跟嘴唇一样。” 许秋雨的脸突然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图纸,但她的耳朵根子已经烧起来了。 跟嘴唇一样。 这个比喻,从一个“傻子”嘴里说出来。 她偷偷抬头看了大力一眼。 大力还在盯着图纸,他的眉头皱着,嘴里嘟囔着什么,手指头在图纸上比来比去。 许秋雨看到了他的手。 宽大的,粗糙的,指节粗得像树根,每一根手指头都比她的手腕还粗,但那些粗糙的手指头在图纸上移动的时候,精准得像在弹钢琴。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一个时辰后。 许秋雨站在程家偏房门口,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震惊?困惑?还是别的什么。 “秋雨姐,今天辛苦了。”晓竹在旁边笑着送她。 “没……没事。”许秋雨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她的手指还在稍微发抖。 一个时辰。 她教了大力一个时辰的字。 大力认识了四十七个字。 四十七个。 她教过的那些学生,最聪明的,一天能认十个字就算天才了。 而大力,一个被全屯子叫了二十年傻子的人,一个时辰,四十七个字,过目不忘。 不是死记硬背的那种过目不忘,是看了一遍就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的那种。 她教他“木”字的时候,他自己推出了“林”和“森”。 她教他“口”字的时候,他自己推出了“品”和“吕”。 这不是傻子。 这是天才。 许秋雨走在回公社的路上,六月的晚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脑子里全是大力看图纸时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字的时候,没有一丝傻气。 清澈的,锐利的,像鹰。 她的脸又红了。 远处。 靠山屯的村口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巨大的引擎轰鸣声。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拖着一路飞扬的黄土烟尘,像一头发了疯的铁牛一样冲进了靠山屯。 车斗里堆满了东西,用帆布盖着,但从帆布边缘露出来的,是一截截灰色的物体。 钢筋。 还有水泥。 吉普车刹住了,车门打开,一双穿着黑色皮鞋的长腿迈了出来。 周丽萍。 她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月光照在她稍微解开两颗扣子的制服衬衫上。 全屯子的窗户,几乎同时亮了。 第84章 暗度陈仓送钢筋,红眼病起现獠牙 靠山屯炸了锅。 六月的夜风裹着黄土烟尘灌进了每家每户敞开的窗户,军绿色吉普车的引擎声还没熄,半个屯子的人已经从炕上爬起来了。 有穿着裤衩子就往外跑的,有趿拉着布鞋摇摇晃晃出来的,还有抱着孩子探头探脑扒窗户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村口那辆吉普车上。 吉普车在这年头是啥?是县里的领导才坐得上的铁疙瘩,整个靠山屯的人加起来都凑不出买一个轮胎的钱。 而现在。 一辆吉普车,停在了程家门口。 车上堆满了东西,帆布盖着,但露出来的那截截灰色的物体,谁都认得。 钢筋。 螺纹钢。 这玩意儿比钱还金贵,这年头盖房子用的钢筋全是国家统一调拨的,普通老百姓别说买了,连摸都摸不着。 大力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他看到周丽萍靠在车门上抽烟的样子,嘿嘿笑了。 “周姐,辛苦了。” 周丽萍把烟头弹了出去,烟头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路边的泥坑里,嗤地灭了。 “不辛苦。”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特有的慵懒,她看着大力的目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柔,“都在车上了,十二根螺纹钢,三十袋高标号水泥,条子在这儿。” 她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了过来。 大力接过去,没看,直接揣进了怀里。 “先卸车吧。” 他走到车尾,一只手掀开了帆布,另一只手抓住了一根螺纹钢的端头。 一根螺纹钢有二十来斤,两指粗,三米长,普通人搬一根都得哼哧哼哧的。 大力一只手提起两根,扛在肩上,走了两步,又回来提了两根。 四根,八十斤,扛在肩头像扛四根甘蔗。 晓兰和晓梅从院子里出来帮忙搬水泥,一袋水泥五十公斤,晓兰两个人才勉强抬得动一袋。 大力嘿嘿笑了,把钢筋放下,走过去,一手夹一袋水泥,两袋一百公斤,往院子里走。 周丽萍靠在车门上看着,她的呼吸有点乱,月光下,大力光膀子搬运的身影,肩背上的肌肉在每一次发力的时候都会鼓起来,像一座移动的山。 她使劲吸了一口夜风,凉飕飕的,但压不住胸口那股子燥热。 就在这时候。 村口的土路上,十几道手电筒的光柱晃过来了。 光柱晃得很急,很密,像一群萤火虫发了疯。 伴随着光柱的,是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 “别让他卸完了!快!”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 刘会计。 刘永贵,靠山屯的老会计,五十来岁,瘦猴一样的身板,一双三角眼,嘴角永远往下耷拉着,像是全世界都欠他钱的模样。 他今天晚上本来已经睡了,但被吉普车的引擎声震起来以后,他趴在窗户上看了十分钟,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钢筋?水泥?这些管制物资,一个傻子猎户从哪儿弄来的? 这不是投机倒把是啥? 刘永贵的眼睛亮了。 他觉得自己抓住了一个天大的把柄。 他叫上了十几个平时跟他走得近的闲汉,有的拎着手电筒,有的扛着扁担,浩浩荡荡地朝程家门口杀了过来。 “陈大力!”刘永贵站在人群的面,扯着公鸭嗓子喊,“这车上的东西哪来的?钢筋水泥可是国家管控物资!你要是说不清楚,咱就得报公社了!” 大力停下了搬运的动作。 他放下肩上的水泥袋,拍了拍手上的灰,嘿嘿笑着转过身来。 十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同时打在了他身上。 光柱下。 大力光着膀子站在那里,胸口的肌肉被手电筒的光照得明明暗暗,每一块肌肉的轮廓都清晰得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他的小臂上青筋鼓着,沾着水泥灰的大手垂在身侧。 那些扛扁担的闲汉,手里的扁担不自觉地低了两寸。 “刘叔。”大力的声音闷闷的,傻乎乎的,“大半夜的,你们这是干啥呢?” 刘永贵往人群后面又缩了缩,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喊:“陈大力,你别打马虎眼!这车上的钢筋水泥,有条子没有?有正规的调拨手续没有?没有的话,这就是偷盗国家物资!” “对!得说清楚!”人群里有人附和。 大力嘿嘿笑了。 他转身走到了吉普车旁边。 十几双眼睛盯着他,手电筒的光跟着他移动。 大力弯腰,从车斗里抓起了一根螺纹钢。 两指粗的螺纹钢,三米长,二十来斤,表面是粗糙的灰黑色铁纹。 他把钢筋横在身前,左手握住一头,右手握住另一头。 然后他开始用力。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怒吼,没有龇牙咧嘴。 他只是用力了。 嘎。 一声沉闷的、金属被强行扭曲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 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根两指粗的螺纹钢,在大力的手里,像一根麻花一样,被生生掰弯了。 不是弯了一点,是弯成了一个直角。 大力把钢筋往前递了一下,嘿嘿笑着。 “刘叔,你看看,这钢筋质量咋样?” 刘永贵的脸白了。 人群安静了。 连风都不敢吹了。 大力又使了一下力。 嘎吱。 那根已经弯成直角的螺纹钢,被他又往回掰了过来,金属发出了一种刺耳的**声,钢筋表面的铁纹在巨力下迸裂,铁渣子簌簌往下掉。 他把钢筋掰回了原来的形状。 又掰了回去。 又掰了回来。 像折一根面条。 第四下的时候。 咔嚓。 螺纹钢从中间断了。 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裂的。 大力把断成两截的钢筋随手扔在了地上,铁棍子落在石板路上,叮叮当当地弹了两下。 “嘿嘿,质量不错,挺硬的。” 他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粉末。 那些扛扁担的闲汉,有三个人的扁担已经掉在了地上,其余的人,手都在抖。 刘永贵的腿软了,他站不稳了,旁边的人扶了他一下。 钢筋。 两指粗的螺纹钢。 他折了。 用手。 刘永贵做了一辈子会计,他算盘打得贼溜,但他现在不用算盘都能算出来一个事实:如果这个人想杀他,比他用指头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这时候。 周丽萍从车门后面走了出来。 她的脚步不急不缓,黑色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的。 她走到刘永贵面前,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 “刘会计。”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这是公社供销社与靠山屯生产大队联合开具的‘换修支援物料调拨单’,上面有供销社的公章,有大队部的公章,物资来源是供销社仓库维修项目的剩余建材,按照公社文件精神,定向支援先进猎户陈大力同志的住房改善工程。” 她把纸递到刘永贵面前。 刘永贵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光下眯起来,他看到了那张纸上的两枚公章,一红一蓝,印得清清楚楚。 他的嘴张了张。 周丽萍收回了那张纸。 “刘会计,你要是对这个手续有疑问,明天可以去公社找张主任核实,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她的声音低了两分,“这个物料调拨单,张主任是签字同意的,你要是去闹,那就是质疑张主任的决定。” 刘永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张主任,公社副主任,管供销社的,他刘永贵一个屯子里的小会计,敢去质疑公社副主任?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误……误会。”他干笑了一声,“大半夜的,我就是来看看热闹,没别的意思,走了走了。” 他转身就走,那十几个闲汉跟在他后面,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 有个闲汉走得太急,一脚踩进了路边的水沟里,哗啦一声,没人笑,也没人敢停下来拉他。 人群散了。 手电筒的光柱一个一个地灭了。 靠山屯重新安静下来。 大力站在程家院门口,嘿嘿笑着。 周丽萍走到他身边,靠得很近,她的肩膀几乎碰到了他的手臂。 “大力兄弟。”她的声音轻得像是耳语,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软极了,“钢筋都卸完了,姐先走了。” “嘿嘿,周姐慢走。” 周丽萍上了车,发动了引擎,吉普车的车灯在夜色里亮了一下,然后转了个弯,消失在了村口的土路上。 大力回到了院子里。 钢筋和水泥堆在院子角落里,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 孙桂芝站在堂屋门口,她看着那堆建材,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然后进屋去了。 大力也进了屋。 那一夜,他没怎么睡。 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在算账。 前世做地产的老脑筋又转起来了,五万块红砖的运输方案,地基的开挖深度,暗室的结构设计,钢筋的用料配比。 一笔一笔的,在脑子里像画图纸一样清晰。 天亮了。 六月的阳光照进了程家没有东墙的院子里。 大力穿了条裤衩子,光着膀子,手里提着一把镐头,站在昨天砸塌的东墙废墟边上。 今天是破土的日子。 晓兰端着一碗红糖水送过来,大力接过去一饮而尽,把碗递回去的时候,手指头碰了一下晓兰的手背。 晓兰的耳朵红了,但她没躲。 孙桂芝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压箱底的藏蓝色褂子,头发梳得齐齐整整的,一副坐镇大后方的派头。 晓菊和晓竹在一旁码砖头,晓梅在灶间烧水。 大力举起了镐头。 阳光照在他裸露的肩背上,肌肉的纹理在光线下清晰得像山脉的等高线,汗珠从他的额角滑下来,沿着下巴滴落。 镐头高高举起。 “咳。”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不大,但很清脆,像是有人故意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了院门。 一个穿着警服的女人站在那里。 齐燕。 她今天没穿便装,她穿的是正式的公安制服,帽子压得很低,帽檐下面,是一双极其复杂的眼睛。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院子里光着膀子、举着镐头的大力。 大力的镐头停在了半空中。 他嘿嘿笑了。 “齐姐,又来了?” 第85章 钢筋铁骨打基底,黑白倒转结警匪契 齐燕没回答。 她站在院门口,帽檐压得很低,但那双眼睛从帽檐底下透出来的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院子里的气氛凝住了。 孙桂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安,警察,程家人天生怕警察,从前被人欺负的时候,警察从来没帮过她们,警察来了,要么是查工分,要么是抓投机倒把。 “这位同志,你……” 齐燕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种特有的体制口吻,像一把剪刀一样剪断了孙桂芝的话。 “我是县公安局刑侦科的齐燕,今天例行下乡巡查。”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扫过了角落里堆着的水泥袋子,扫过了用帆布盖着的钢筋,扫过了满地的碎土坯。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院门外那些正在探头探脑往里张望的屯民身上。 她转过身。 面朝着院门外那些围观的人。 “都看啥?”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不是之前那种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的声音,是一种带着威严和怒气的、让人心里发虚的喝令。 “陈大力同志是公社特批的先进猎户,他的建房手续齐全,建材来源合法,有公社供销社和大队部的联合批条,谁要是再在背后嚼舌根、搞破坏,那就是妨碍公社建设、妨碍先进生产工作,我可以按治安条例处理!” 院门外的人群,一下子就散了。 散得比昨晚被大力掰钢筋吓跑的那帮闲汉还快。 有些人是跑着走的。 齐燕转回身,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孙桂芝张了张嘴,想说句感谢的话,但齐燕没看她,齐燕的目光,从头到尾只看着一个人。 大力。 “陈大力同志。”齐燕的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借一步说话,有几个关于建材来源的细节,我需要跟你核实一下。” 大力把镐头放下了,嘿嘿笑着。 “成,齐姐请。” 他领着齐燕往院子后面走,穿过了堆着碎砖头的空地,穿过了还没拆完的半截后墙,一直走到了宅基地后方的一堵废弃土窑旁边。 这里看不到前院,也听不到前院的动静,只有一堵半人高的残破窑壁,和满地的枯草。 齐燕停下来了。 她的手放在了腰间,那个位置,大力知道那个位置是啥。 枪。 “说吧。”齐燕抬起头,帽檐的阴影从她的脸上滑开了,露出了一张苍白的、绷得很紧的脸,“那些钢筋水泥,到底哪来的?那张条子是真的还是假的?” 大力嘿嘿笑了,他靠在了窑壁上,双臂抱在胸前,光裸的上身在阳光下闪着一层汗光。 “齐姐,你刚才在前头替俺说话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齐燕的嘴角抽了一下。 “前面是前面,这儿就咱俩,你别给我装。” “嘿嘿。”大力的笑声懒洋洋的,“齐姐,你觉得,你现在还能抓俺吗?” 齐燕的瞳孔缩了一下。 大力从窑壁上站直了,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 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了半个臂膀的距离,他的身高比她高了一个头,那副宽厚的胸膛像一面墙一样挡在她面前,阳光被他的肩膀遮住了,阴影笼罩了齐燕的整个面部。 “齐姐,俺问你几个问题。”大力的声音低了下来,懒洋洋的傻劲儿还在,但底下压着一种让齐燕后脖颈发麻的东西,“你之前给俺作保的报告,撤了没有?” 齐燕没说话。 没撤。 那份报告还在县局的档案柜里,上面有她的签名,有她的警号,有她亲笔写的“建议排除嫌疑”。 “你在大队会议上当着全屯子的面替俺说的话,收得回来不?” 收不回来。 全屯子的人都听到了,齐燕同志说陈大力不具备作案的主观故意,齐燕同志说建议排除嫌疑。 “你刚才在前头,又替俺撵走了那帮红眼病,你这是第几回帮俺了?” 齐燕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 三回。 第一回,作保。第二回,系红头绳洗白。第三回,就在刚才。 “齐姐。”大力的声音又低了一些,低到只有她能听到,“你知道你现在是啥身份不?” 齐燕的嘴唇在发抖。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她已经不是一个查案的警察了,她是一个帮嫌疑人挡枪的共犯。 大力伸出了手。 齐燕的身子猛地绷紧了,她的手摸到了腰间的枪柄。 但大力没碰她。 他抓住了她的手腕,不是用力地抓,是那种傻乎乎的、笨拙的、像抓小猫爪子一样的抓法。 然后他把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右臂上。 齐燕的手掌贴在了他的肱二头肌上。 那块肌肉。 硬得像铸铁,热得像烧了一天的窑砖,皮肤下面的肌纤维一根一根地鼓起来,像一捆拧紧的钢丝绳。 这就是刚才掰断两指粗螺纹钢的那条手臂。 “齐姐。”大力嘿嘿笑着,他的目光落在了齐燕贴在自己臂肌上的那只白净的手上,“你用你那把五四式打俺一枪,俺可能会疼,但你拿不住俺,你带一个班来,也拿不住俺。” 齐燕的手在发抖。 她想把手抽回来,但她抽不动,不是大力按着她,是她自己的手,像被钉在了那块滚烫的肌肉上一样。 “但是。”大力的语气突然变了,嘿嘿笑收了,那张平时看着傻乎乎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齐燕从未见过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深沉和精明,“俺不是坏人,齐姐,你查了俺这么久,俺伤过谁?俺杀过谁?俺偷过谁的东西没有?” 齐燕愣了一下。 大力继续说:“俺就是打个猎,倒腾点山货,赚点钱,给家里人盖个像样的房子,让俺娘和几个姐妹不再受人欺负,这些事儿,犯王法了?” 齐燕的嘴动了动。 没犯。 严格说起来,这些事儿还真没犯王法,打猎有公社的特批,卖山货有供销社的渠道,建材有条子,宅基地有批文。 每一步都走在灰色的边缘上,但每一步都没踩过红线。 至少在纸面上没有。 “齐姐。”大力松开了她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阳光重新照在了齐燕的脸上,“俺给你一句底,俺这辈子不干伤天害理的事儿,不祸害老百姓,不碰禁区里的东西,但俺要过好日子,俺要让俺家里的女人过好日子,谁挡俺,俺就过他。” 他顿了顿。 “齐姐你不挡俺,俺也不过你,咱们,还是警民一家亲。” 齐燕看着他。 她的胸口在剧烈起伏,她的眼眶有点发酸,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她当了三年刑警,她抓过杀人犯,她审过惯偷,她跟持刀歹徒搏过命。 但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人。 一个看着像傻子的人,一个能掰断钢筋的人,一个手里攥着巨款却只想给家里盖房子的人,一个把她一个刑警玩弄于股掌之间、却从不伤害她的人。 她的信仰告诉她,这个人是她应该抓的。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是坏人。 而她的身体告诉她,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齐燕闭上了眼睛。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了眼。 “陈大力。”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一潭死水下面藏着深不见底的旋涡,“我不会帮你,但我也不会再查你,只要你不越线。” 大力嘿嘿笑了。 “成。”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齐姐,前头有红糖水,俺让晓兰给你端一碗?” 齐燕没回答。 她站在那堵破窑壁旁边,六月的阳光照在她的警服上,她的影子投在枯草地上,很瘦,很孤独。 过了好一会儿。 她也转身往回走了。 前院。 大力回到了宅基地边上,重新拎起了镐头。 孙桂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从后面走回来的齐燕,她的眉头拧了一下,但没说话。 齐燕走到院门口,站住了,她没走,她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像一个值班的哨兵。 大力嘿嘿笑了。 他举起了镐头。 铁镐头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砸了下去。 哗。 第一锨土翻了出来。黑油油的。肥沃的。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潮湿气味。 孙桂芝的眼睛亮了。 “好土!这是好土!” 晓菊在一旁拍手,晓竹弯腰帮忙把碎土推到一边,沈静姝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本子,眼睛瞪得溜圆地看着大力一个人干了十几个壮劳力的活。 大力一镐下去半方土,铁镐头刨进地里,他一脚踩上去,一扛,连泥带石头整块翻出来,速度快得像一台人形挖掘机。 半个时辰。 一条长六米、宽四米、深半米的地基槽成型了。 大力跳进了地基槽里,弯腰,把提前裁好的钢筋从旁边拖了过来。 他蹲在地基槽底部,把钢筋一根一根地排列好,间距一尺,横竖交叉,用铁丝绑扎。 他的动作很快,很精准,每一个绑扎点都拧得一模一样紧,像是做了一辈子钢筋工的老师傅。 孙桂芝趴在地基槽边上往下看,她看到大力在地基的一角,刻意留出了一个两米见方的凹坑,那个凹坑比周围深了一倍,钢筋也密了一倍。 “那块是干啥的?”她问。 大力抬头嘿嘿笑了。 “放粮食的,地窖,冬天搁白菜萝卜。” 孙桂芝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大力知道那不是地窖。 那是暗室。 放白菜萝卜?那是放大团结的。 天黑了。 所有人都回屋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蛐蛐在叫。 大力一个人站在地基槽边上。 他低头看着那个用双层钢筋加固的暗室雏形,月光照在钢筋的铁纹上,泛着冷光。 他的嘿嘿笑收了。 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前世做地产的时候,他有一句口头禅:地基决定楼高。 这个地基,够硬了。 但钱不够了。 五千块的家底,光砖瓦水泥钢筋就得烧掉三千多,剩下不到两千,要起全县第一的青砖大院,至少还差三千。 得再去干一票。 大力抬起头,看着兴安岭方向黑沉沉的山影。 山里有的是货。 就看他敢不敢进最深处。 第86章 临行深山再探宝,寡妇夜补缝征衣 三天。 大力用了三天,把地基槽里的钢筋全部绑扎完毕。 晓竹蹲在槽边数了三遍,横筋四十二根,纵筋三十六根,铁丝绑扎点一千五百一十二个,每个扣儿拧三圈半,一圈不多,一圈不少。 沈静姝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翻着牛皮纸本子,嘴唇在动,她在默算。 “水泥还差八百斤,砖头还差四千块,木料还没着落,照这个花法……”她抬头看了大力一眼,没敢说下去。 大力嘿嘿笑着,把一锹湿土拍平在暗室雏形上面。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账上还剩一千八,这点钱,搁前世连个厕所都盖不起来,搁在这年头,勉强够买剩下的砖瓦,但木料呢?门窗呢?屋顶的椽子檩条呢? 还差两千。 最少两千。 大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朝孙桂芝那边走过去。 孙桂芝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纳鞋底,六月的太阳晒得她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那件褪色发白的蓝布褂子被汗洇透了一小片,贴在锁骨下方。 大力在她面前蹲下来。 “娘。” 孙桂芝手上的针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俺明天进山。” 孙桂芝的眉头皱了。 “又进山?你刚挖完地基,歇两天不行?” “歇不了。”大力嘿嘿笑着,“俺瞅着老牛沟那片林子里头,今年的野物特别肥,要是能撞上一头好货,拿去供销社过一手,盖房子的木料钱就出来了。” 孙桂芝看着他,她的目光在大力那张黑黢黢的傻脸上停了好一阵。 她没说话。 她知道说了也没用,这个男人一旦决定了的事儿,全屯子的人绑一块儿也拦不住。 “去几天?” “三天,顶多四天。” 孙桂芝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脚比刚才密了一倍。 “晚上过来,我把你进山穿的那件皮坎肩补补,上回被树枝刮了个口子,灌风。” 大力嘿嘿应了一声,站起来转身走了。 孙桂芝盯着他的背影,宽肩窄腰,两条胳膊粗得像碗口,走路的时候脊背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鼓起来,像一座会动的山。 她咬了一下嘴唇,把目光收了回来。 手里的针扎进了自己的指肚。 “嘶。” 一滴血珠冒出来,她没擦,塞进嘴里吮了一下。 眼睛还是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 晚上。 煤油灯的光昏黄,影子在墙上摇。 孙桂芝坐在西屋的炕沿上,腿上搁着大力那件厚实的鹿皮坎肩,针线笸箩摆在旁边,她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肩头那道被树枝刮出来的口子。 门响了。 大力推门进来。 他刚洗了澡,身上还带着井水的凉气,光膀子,只穿了一条粗布裤子,胸口和腹肌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在煤油灯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孙桂芝的针又顿了。 “过来,试试这个肩头,我怕缝窄了你穿不进去。” 大力嘿嘿笑着走过去,在她面前站住了。 孙桂芝站起来,把皮坎肩举起来往他肩膀上比。 够不着。 她的个头到大力的下巴,举着坎肩的手臂伸直了也只够到他的肩头,她踮了踮脚,还是差一点。 “你蹲下来。” 大力蹲了,一膝跪地。 这个姿势,他的脸刚好和孙桂芝的胸口平齐。 孙桂芝愣了一下。 她看到大力那张傻乎乎的脸就在自己的前襟底下,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锁骨上,热的,带着年轻男人特有的那种干燥的、灼热的气息。 她的手指开始哆嗦。 “别……别动。”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皮坎肩上,把坎肩搭在他的肩头,沿着肩线摸了一遍。 太窄了。 这几个月大力天天挖地基、扛钢筋、劈木头,那副肩膀又宽了一圈,原来的肩缝绷得鼓鼓的,缝线都快崩开了。 “得拆了重缝。”孙桂芝说,嗓子有点哑。 她弯腰拿针,手指够不到线头,她弯得更低。 她的前额碰到了大力的肩膀。 那块肩膀硬得像石头,烫得像烧了一天的砖窑,她的额头贴上去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嗡了一下。 大力没动。 他就跪在那儿,嘿嘿笑着,像个等着主人给他穿衣服的大狗。 但孙桂芝知道他不是狗。 她的额头贴在他的肩膀上,能感觉到他皮肤底下那些肌纤维在一根一根地跳动,那种力量,那种温度,十年了,她十年没碰过男人,她快忘了男人的身体是什么手感了。 现在她想起来了。 比她记忆里的任何一个男人都硬,都烫,都让人腿软。 “行了。” 孙桂芝猛地直起身,脸红到了耳根,她把皮坎肩从大力肩上一把扯下来。 “明天早上来拿,我今晚给你改好,走走走,出去。” 大力嘿嘿站起来,摸了摸后脑勺。 “娘,那俺走了啊。” “快走!” 门关了。 孙桂芝坐回炕沿,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皮坎肩,肩头那块布料上,沾着一点水渍。 不是井水。 是她额头上的汗。 她闭上了眼睛,攥紧了那块鹿皮,攥得手指捏得生疼。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睁开眼,拿起针线,一针一线地,把肩缝拆开,放宽了半寸,重新缝好。 针脚细密得像绣花。 天还没亮。 大力已经出了门。 身上穿着孙桂芝连夜改好的鹿皮坎肩,肩头果然宽敞了,不勒了,针脚比供销社卖的成衣都密实。 背上背着一张系统兑换的军工复合弓,弓臂折叠收在帆布包里,外面套了一层麻袋,看着就像个赶山的背篓。 腰间别着一把柴刀,裤兜里揣了两个苞米面饼子。 晓菊追出来,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 “姐夫!鸡蛋!煮的!六个!” 大力接过来塞进怀里,嘿嘿笑着拍了拍晓菊的脑袋。 “回去吧,告诉你娘,三天准回。” 晓菊站在院门口,看着大力的身影越来越小,消失在通往山脚的那条土路尽头。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没哭,但眼圈红了。 老牛沟。 兴安岭东麓最深的一条沟。 本地猎户把它叫“阎王沟”,因为每年都有人进去出不来,不是被熊瞎子拍死,就是掉进沼泽淹死,要么就是遇上狼群。 大力走了半天,穿过了猎户们常走的“熟道子”,翻过了两道山梁,踩过了一片齐腰深的蒿草地。 然后他停了。 嘿嘿笑收了。 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他蹲下来,用手指拨开脚下的腐叶。 一个脚印。 不是兽蹄,是人的脚印,胶底鞋,尺码四十二,鞋底纹路是交叉菱形。 这种鞋底纹路,大力前世见过,是六十年代军工厂生产的制式胶鞋,七三年已经停产了。 普通屯民穿不上这种鞋。 他站起来,鼻子抽了两下。 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气味,不是松脂味,不是腐叶味,是火药燃烧后残留的硫磺味。 有人在这附近开过枪。 不超过两天。 大力继续往前走,但走法变了,不再走路面,而是踩着树根走,脚落地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一百八十五的大个子,在密林里移动得像一只猫。 又走了两里地。 他停在了一棵百年红松下面。 树干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五个爪印,间距极小,力度极轻。 不是熊,不是狼。 是貂。 而且不是普通的貂。 普通紫貂的爪印间距是两指宽,这个只有一指半,爪痕浅,说明体重轻,但攀爬高度却到了四米以上。 只有一种貂能做到这个。 白玉雪貂。 大力的瞳孔缩了一下。 前世他在拍卖行见过一张完整的白玉雪貂皮,成交价八十万人民币,那还是被炒起来以后的价格。 在七三年,一张品相完好的白玉雪貂皮,黑河外贸局的收购价是三千到五千块。 这东西比熊胆还值钱。 但这不是让他瞳孔收缩的原因。 让他瞳孔收缩的原因,是雪貂爪痕旁边,另一道痕迹。 刀痕。 有人用猎刀在树干上刻了一个记号。 一个三角形,里面一个圆点。 这是盗猎贼标记猎物踪迹的暗号。 有人也盯上了这只雪貂。 大力慢慢直起身,他的手摸到了腰间的柴刀柄。 然后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林子深处,大约三百米外,有金属碰撞的极轻微声响。 枪栓。 有人在给枪上膛。 大力的嘿嘿笑彻底没了,他的脸沉了下来,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那个程家院子里傻乎乎的、嘿嘿笑的赘婿。 是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正在收紧猎杀圈的老虎。 他无声无息地蹲了下去,解开背上的帆布包,抽出了折叠复合弓。 弓臂展开,弓弦挂上,碳纤维箭矢搭在弦槽里。 他顺着树根,像一道影子一样往声音来源的方向移了过去。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他趴在一棵倒伏的朽木后面,透过蕨类植物的缝隙往前看。 五十米外,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有一个人影。 穿迷彩,戴狗皮帽子,手里端着一杆老式水连珠步枪,枪口正对着前方一棵白桦树的树冠。 那棵白桦树的最高枝头,有一团雪白的东西在动。 白玉雪貂。 大力的目光从盗猎贼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周围。 不止一个。 左边三十米处的灌木丛里,还藏着一个,也端着枪。 右边五十米处的沟壁上,趴着第三个,这个手里拿的不是步枪,是一杆更短的东西。 火铳。 三个人,三杆枪,围成了一个三角形,白桦树在正中间。 这是个精心布置的伏击圈。 这帮人不是普通的山民打猎,他们是专业的盗猎团伙。 大力的箭头从一个盗猎贼身上移到另一个,再移到第三个,他在计算射击顺序和反应时间。 然后他的后脖颈上,突然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的后脑勺上,多了一个冰凉的、圆形的、硬邦邦的东西。 枪管。 “别动。” 一个低沉的、带着沙哑的女声,从他身后响起。 第87章 飞树反杀护林女,蛮腰被锁野性燃 大力没动。 他的脊背肌肉绷紧了,但脑子没乱。 枪管抵在后脑勺偏左的位置,压力不大,说明持枪人的手臂力量不算强,枪管口径小,不是步枪,是手枪。 而且。 这个人站的位置不对。 一个真正的职业猎手,从背后用枪抵人,会把枪口顶在后脑勺正中央偏下的位置,那个位置叫“延髓点”,一枪毙命。 但这杆枪偏了,偏左了两寸,顶在了左耳后面的颞骨上。 这说明两件事。 第一,这个人不是盗猎团伙的。他们的人都在前方。 第二,这个人没杀过人。 大力的嘴角动了一下。 “别动!我说了别动!” 女声,年轻的,带着一点慌,但底气还在。 大力的右手还握着复合弓,左手撑在朽木上,他用余光往后瞟了一眼。 看到了一双穿着翻毛军靴的脚,裤腿扎在靴筒里,裤子是草绿色的棉布工装裤。 护林员的制服。 大力心里的弦松了一根。 “你是谁?”女声又问,嗓子沙沙的,像是在林子里待久了嗓子被松脂熏哑了,“干啥的?这片林区禁止非公职人员进入,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大力嘿嘿笑了。 “同志,俺是靠山屯的猎户。” “猎户?猎户拿的是啥弓?我巡了三年山,没见过这种弓。” 枪管又往前顶了一下,力度加大了。 “把弓放下,双手抱头,慢慢转过来。” 大力叹了口气。 然后他动了。 他的动作快到了一个不属于人类反应速度的程度。 左手撑着朽木猛地一弹,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趴伏姿态弹射起来,同时身体往左侧拧了一百八十度。 枪管在他后脑勺上滑过,来不及扣扳机。 因为大力的左手已经扣住了枪管,五指像铁钳一样箍住了那杆手枪的前端。 一拧。 手枪从对方手里脱出来,像从小孩手里夺一根棒棒糖。 大力右手的复合弓顺势一横,弓臂抵住了对方的胸口,往前一送。 那人被撞得踉跄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一棵落叶松的树干上。 大力跟进了一步,左手把夺来的手枪往腰后一塞,右手的弓臂横压在对方的锁骨上。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 然后他看清了对方的脸。 一张女人的脸。 汗水糊了一额头,几缕碎发粘在脸颊上,皮肤被太阳和山风吹成了蜜色,鼻梁高挺,嘴唇很薄,咬着,下巴上有一颗小痣。 眼睛是棕色的,里面烧着一团火。 不是害怕的火,是愤怒的火。 二十三四岁,个头不矮,一米六七八的样子,穿着一身褪色发白的草绿工装,腰上扎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猎刀和一个军用水壶。 胸前的口袋上,别着一枚铝质徽章。 “林区巡护员”。 大力的弓臂还压在她的锁骨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头。 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不是脂粉味,是松针味,是泥土味,是长年在深山里风餐露宿才会沾上的那种野性的、干净的、带着一点汗咸味的气息。 “嘿嘿。”大力笑了,“护林员同志,你这枪法得练练。” 赵岚的眼睛瞪圆了。 她没想到自己的枪会被夺,她在林场集训的时候,持枪擒拿科目的成绩是第一名,三年巡山,她抓过偷伐木材的,抓过盗采药材的,从来没失过手。 但这个男人。 他的反应速度快得不像话,她的手指还没来得及触到扳机,枪就不在手里了。 更可怕的是那只夺枪的手。 五根手指箍在枪管上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握的不是***枪,而是一根被浇筑在混凝土里的钢管,纹丝不动。 “你!”赵岚咬着牙,“你是盗猎的!” “俺不是。” “你拿着来路不明的弓,潜行接近猎物,还有反侦察能力,你不是盗猎的谁是盗猎的?” “俺真不是,俺有条子。” 赵岚没听。 她的右腿突然抬起来了。 膝盖朝着大力的裆部撞过去,快,狠,角度刁钻,是受过格斗训练的标准膝撞。 大力侧了一下胯,膝盖擦着他的大腿根滑了过去。 赵岚的膝撞落空,但她没停,她的右腿顺势往上勾,长腿像一条蟒蛇一样缠上了大力的腰,脚后跟扣住了他的后腰。 同时她的左腿也离了地,双腿猛的交叉,死死夹住了大力的腰。 整个人挂在了大力身上。 这是柔术里的“三角绞”变体,用大腿夹住对方的躯干,利用腿部力量和体重把对方勒倒。 赵岚练过,她在林场格斗训练的时候,用这招放倒过一百六十斤的男教员。 但她忘了一件事。 大力不是一百六十斤。 他是两百零五斤。 而且那两百零五斤,全是肌肉。 赵岚的双腿夹在大力的腰上,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大腿内侧的肌肉绷得像钢丝。 大力的腰没动。 一丝一毫都没动。 她的双腿夹在他的腰上,就像两条绳子绑在了一根石柱上。 大力低头看着她。 这个姿势很尴尬。 赵岚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双腿夹腰,双手抓着他的肩头,她的脸离他的胸口只有半拳的距离,呼吸喷在他赤裸的锁骨上。 而她的腰和臀,正紧紧地贴在大力的小腹上。 两个人之间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服。 赵岚的脸突然红了。 这个男人的腹肌,硬得像搓衣板,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铁板。 “你……你放开!” “是你夹着俺呢。”大力嘿嘿笑了,“又不是俺夹着你。” 赵岚咬牙,双腿使劲儿绞。 没用。 她的大腿绞在他的腰上,他连呼吸节奏都没变。 大力叹了口气,伸出左手,握住了她的右大腿。 那只手很大,手指很长,虎口很厚,握上去之后,整条大腿的外侧都被他的手掌包住了。 隔着薄棉布裤子,赵岚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掌心,干燥的,粗糙的,带着老茧的,但温度高得吓人。 大力的手指轻轻一掰。 赵岚的大腿就被掰开了。 像掰一根嫩玉米棒子。 她的双腿从他腰上松开,整个人往下滑,大力的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腰,把她提起来,像提一只猫,轻轻地搁在了地上。 赵岚的双脚着地,腿在发软,不完全是因为格斗消耗了体力。 她站在大力面前,仰头看着他。 一米六八的个头,在这个一米八五的男人面前,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矮。 他的胸膛就在她眼前,鹿皮坎肩的领口敞着,露出的那片胸肌和锁骨,在斑驳的林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每一块肌肉的纹理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赵岚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攥紧了拳头。 “你到底是谁?” 大力嘿嘿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叠成豆腐块的纸,展开,递到她面前。 红头文件。 “黑河地区靠山屯公社供销社联合大队部,特批陈大力同志为公社直属高级狩猎员,持有合法猎捕许可,巡猎范围涵盖兴安岭东麓全境林区。” 下面盖着公社的大红章,大队部的小红章,供销社的蓝章,三个章。 赵岚看了三遍。 她的脸色变了,从愤怒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是……合法猎户?” “嘿嘿。”大力把文件收了回来,塞回怀里,“同志,俺那把枪,能还俺不?” “那是我的枪!” “你刚才拿枪指着俺来着,俺先扣着,等俺确认你不是坏人,再还你。” 赵岚气得眼睛都快冒烟了。 但她没办法。 她打不过他。 不是打不过,是差了一个物种。 这个男人的力量和反应速度,完全不在正常人的范畴之内,她夹了他整整十几秒,他的腰连一丝晃动都没有,掰她大腿的时候那种举重若轻的劲儿,像是在掰一根筷子。 赵岚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行,你是合法猎户,但你不该出现在这儿。” “咋了?” “前面那帮人。”赵岚的声音压低了,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和大力搏斗时的怒火,是一种猎人特有的警惕和狠辣,“我盯了他们三天了,三个人,至少两杆步枪一杆火铳,专门猎杀珍稀皮毛兽,上个月他们在北坡打了两只水獭,上上个月在西沟猎了一窝紫貂。” 大力的嘿嘿笑收了。 “专业的?” “专业的。”赵岚点了下头,“他们的弹壳有标记,三角形里一个圆点,我查过,这种标记在黑河边境一带出现过好几次,可能跟那边的走私客有关系。” 大力的眼睛眯了一下。 和他在树干上看到的刀痕标记一模一样。 “你一个人盯他们?” “林场那帮怂包不敢来,说老牛沟太深了。”赵岚的嘴角撇了一下,“我上报过两次,公社说没人手,让我继续观察。” “你一个人,拿***枪,对面三杆长枪,你咋观察?拿命观察?” 赵岚没说话。 她的下巴抬了一下。 那个动作,大力看懂了。 不服输,死倔,但骨子里有一股不怕死的劲儿。 和晓菊不一样,和齐燕也不一样,这个女人身上的野性,是在深山老林里一刀一枪磨出来的。 大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前方那三个盗猎贼的方向。 “你想抓他们?” “想。” “抓活的还是死的?” 赵岚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帮我?” 大力还没回答。 前方三百米外的林子深处,突然炸响了一声闷雷般的枪响。 砰。 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刺穿整片林子的惨叫。 不是人的惨叫。 是兽的。 是白玉雪貂的。 赵岚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们动手了!” 第88章 钻树洞双人贴身,幽灵箭暗夜索魂 赵岚拔腿就要往前冲。 大力一把拽住了她的后领。 “站住。” “放开我!那只雪貂……” “你冲上去能干啥?”大力的声音不大,但压着一股让人后脖颈发凉的劲儿,“三杆枪,你***枪还在俺手里,你拿啥跟人家拼?拿拳头?” 赵岚的身子僵住了。 她回头瞪着大力,眼睛里又是怒火又是焦急,但她知道这个男人说的是对的。 “那咋整?就看着?” “等。”大力松开了她的后领,蹲了下来,侧耳听着前方的动静。 第二声枪响没有响起。 只有一阵脚步声,沉重的,三个人的,在前方的灌木丛里快速移动。 然后是人声,隔了两百多米,听不太清,但大力的耳朵比普通人灵敏三倍,他听到了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没打死……跑了……岩洞那边……堵住……” 没打死。 大力的嘴角动了一下。 白貂还活着。 那声惨叫是中了弹但没致命,这种体型的貂,要害只有脑袋,身上中一枪,照样能跑。 “走。”大力站起来,“跟俺走。” “去哪?” “那帮人打了枪,这片林子里的动静,方圆五里地都能听到,他们会警觉,会搜索周围有没有别的人,咱们得先藏起来,等天黑。” 赵岚皱着眉。 “藏哪?” 大力没说话,他扫了一圈周围的地形。 目光落在了二十米外的一棵倒伏的老椴树上。 那棵椴树至少有三百年,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中间朽烂了,从断裂处能看到里面是空心的,像一个天然的筒子。 大力走过去,弯腰往里看了一眼。 空间不大,长度大约两米,直径不到一米,底部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腐叶,没有蛇,没有虫,只有一股潮湿的木头腐味。 够了。 “进去。” 赵岚看了看那个树洞,脸色变了。 “这……这咋钻?” “侧着身子,俺先进去,你跟上。” 大力先钻了进去,他的肩膀宽,卡了一下,用力一缩,挤了进去,背靠着洞壁,双腿弯曲,把复合弓搁在身侧。 “进来。” 赵岚咬着牙,弯腰钻了进去。 然后她就后悔了。 这个树洞太窄了。 大力一个人在里面,已经占了大半的空间,赵岚进去之后,根本没有地方放脚,她的膝盖顶在了大力的大腿上,肩膀挤在了他的胸口旁边,后背贴着湿漉漉的洞壁。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三寸。 呼吸能喷到对方脸上。 大力的左手伸过来,把洞口外面的一丛蕨类植物拽过来,遮住了入口。 光线暗了下来。 树洞里只剩下两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赵岚的后背贴着冰凉的腐木,但她的前胸,贴着一堵滚烫的墙。 那不是墙,是大力的胸膛。 鹿皮坎肩的粗糙纤维隔着她胸前薄薄的工装布料,每一次呼吸都在摩擦,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在跳,沉稳的,有力的,像一台永远不会停的发动机。 咚,咚,咚。 每一下都撞在她的胸口上。 赵岚的脸开始发烫。 她偏过头,不敢看他,但偏头之后更糟,因为她的嘴唇几乎碰到了他的脖颈。 那条脖颈,粗得像一截碗口粗的松桩,喉结很大,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汗,皮肤下面的筋腱一根一根地绷着,像一束拧紧的麻绳。 她闻到了他的味道。 不是汗臭,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味,像松脂被太阳晒热了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浓烈的、呛人的、让人头晕的味道,比任何一个她见过的男人身上的味道都浓,都重,都让人心慌。 “别动。”大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的,带着一点嘿嘿笑的尾音,“外头有动静。” 赵岚屏住了呼吸。 树洞外面,脚步声。 两个人从不远处经过,走得很快,踩断了几根枯枝。 “……老三说往南边跑了,你往那个沟壁底下搜搜,别让那玩意儿跑了,一张白皮子,够咱们兄弟三个吃一年的。” “成,你看到那边有没有别人?刚才好像听到动静了。” “你他娘的疑心病,这鬼地方除了咱仨,鬼都不来。” 脚步声渐渐远了。 赵岚的身子一直绷着,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松了一口气。 但松气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软了一下。 她的上半身往前倾了一下。 整张脸埋进了大力的胸口。 鹿皮坎肩的粗糙纤维刮着她的脸颊,下面是一层热得吓人的肌肉,她的鼻尖戳在了他的胸骨正中间,那块胸肌硬得像铁板,但皮肤下面的温度,像一口烧开的锅。 赵岚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想抬起头,但树洞太矮了,她一抬头,额头就顶在了大力的下巴上。 大力的下巴上有短短的胡茬,扎着她的额头,痒。 “你……”赵岚的嗓子哑得几乎出不了声,“你往后靠靠。” “俺后面是洞壁。”大力嘿嘿笑了,“往后靠就穿了。” 赵岚咬着牙,使劲儿把自己往后缩,但树洞就这么大,她越缩,膝盖就越往前顶,她的膝盖卡在了大力的两腿之间。 这个姿势更不对劲了。 “要不你先出去?”赵岚的声音在发抖。 “出不去。”大力的声音很平静,“他们在搜索,你出去就暴露了,忍着,等天黑。” 等天黑。 现在是下午,离天黑还有至少三个时辰。 赵岚闭上了眼睛。 三个时辰,贴着这堵滚烫的、会呼吸的、有心跳的肉墙。 她觉得自己可能会疯。 天黑了。 树洞外面的光线从昏黄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漆黑。 赵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三个时辰的,她只知道她的整个前胸和大腿都被大力的体温烤得发烫,她的脸贴在他胸口的时间太久了,以至于那块胸肌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汗印。 “该动了。” 大力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他先把遮挡洞口的蕨类植物拨开,探出头,左右看了看。 然后他钻了出去。 赵岚跟着出来,凉飕飕的夜风一吹,她的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脱离了那个滚烫的热源,她的身体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空落感。 大力已经蹲在了一棵红松下面。 他的复合弓在月光下展开,弓臂的金属关节发出了极轻微的咔哒声,碳纤维箭矢搭在弦槽里,箭头在月光下闪着冰冷的寒光。 “你在这儿等着。”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嘿嘿笑的傻劲儿,是一种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指令,“不管听到啥动静,别出来。” 赵岚张了张嘴。 但大力已经消失了。 就在她眼前,一个一米八五、两百多斤的大个子,像一滴墨水融进了黑夜里,没有脚步声,没有枝叶被拨动的沙沙声,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后背发凉。 这不是一个猎户。 这是一个幽灵。 林子深处。 大力在黑暗中移动,脚掌踩在湿润的苔藓上,没有声音,呼吸压到了最低,心跳稳定在每分钟四十八下。 他嗅到了烟味。 不是篝火,是旱烟。 有人在抽烟。 他循着烟味摸了过去。 一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他趴在一棵倒伏的桦树后面,透过树冠的缝隙往前看。 一小片空地,三个人。 两个人背靠着一块大石头坐着,一个在抽旱烟,一个在擦枪,旁边搁着一杆水连珠和一杆老式土火铳。 第三个人站在空地边缘。手里端着半自动步枪。面朝着南边。是放哨的。 白玉雪貂不在他们手里,看来是没追到。 大力的目光在三个人身上扫了一遍。 放哨的那个最远,四十米。 坐着抽烟的两个近,二十五米。 他抬起了复合弓。 第一支箭瞄准了放哨的那个人。 他没瞄脑袋,也没瞄心脏,他瞄的是右手小臂。 弦响。 那声响极小,像一根细针掉在了棉花上。 碳纤维箭矢以每秒九十米的速度飞出。 噗。 放哨的那个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箭矢穿透了他的右小臂,钉进了身后那棵松树的树干里,人和树连成了一体,步枪从手里脱落,摔在地上。 大力的第二支箭已经搭在了弦上。 第二声弦响。 坐着擦枪的那个人正要站起来,箭矢穿过了他的右肩胛骨外侧,同样钉在了背后的大石头上。 两秒钟,两支箭,两个人被钉死。 抽旱烟的那个人终于反应过来了,他扑向地上的水连珠步枪。 大力的第三支箭没有射出。 因为不需要了。 他从黑暗中站了起来,跨了两步,踩住了那人伸向枪支的手。 一脚。 两百零五斤的体重,踩在了那只手的手背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啊……” 那人的惨叫还没发出完整的音节,大力的另一只脚已经踢飞了水连珠步枪。 他弯腰,一只手拎住了那人的后领,像拎一只鸡,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那人的脸在月光下扭曲着,眼睛里全是恐惧。 大力嘿嘿笑了。 “哥们儿,聊聊?” 那人哆嗦着,嘴巴张开了。 但他没说话,他的右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圆柱形的,用油纸包着的,顶端插着一根黑色的引信线。 黑火药炸药包。 那人的左手摸出了火柴。 “别……别过来!”他的声音尖得像被捏住脖子的公鸡,“你过来我就点了!我炸死你!老子一管炸药能把这半座山都掀了!” 大力的嘿嘿笑停了。 他看着那管炸药包,看着那根引信,看着那盒火柴。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以为大力怕了,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露出了一个疯狂的笑。 “滚!给老子滚!不然老子把那个岩洞也炸了!白貂就在那洞里!谁也别想要!” 岩洞。 白貂藏在一个岩洞里。 大力的目光从那人脸上移到了他身后的黑暗里。 南边,大约一百米外,有一道浅浅的岩壁,岩壁底部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雪貂就在那里面。 大力看着那个举着炸药包的疯子。 他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第89章 废雷管生擒匪首,白玉貂不换金山 火柴划着了。 磷火在黑夜里亮了一下,橘红色的火苗在匪首颤抖的指尖跳动。 引信的顶端离火苗只有三寸。 “你他妈的别过来!我数三个数!”匪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手在往引信上凑,“一!” 大力站在他面前,五米远。 这个距离,如果是普通人,来不及。 “二!” 火柴的火苗碰到了引信。 嗤。 引信点着了。 黑色的火药芯子冒出了一股白烟,呲呲呲地往炸药包那端烧,速度很快,引信总长不到两尺,按这个燃烧速度,最多五秒钟就会烧到底。 匪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疯狂的、扭曲的笑。 “你完了!老子跟你同归于尽!” 大力动了。 他没有往后跑。 他往前冲了。 五米的距离,他用了不到半秒。 匪首的眼睛瞪圆了,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个人在往前冲”这个信息,大力的右脚已经到了。 一脚。 踹在了匪首的左膝盖外侧。 膝盖是人体最脆弱的关节之一,从外侧横踹,韧带根本扛不住。 咔嚓。 膝盖骨错位的声音像折断了一根干树枝。 匪首惨叫了半声,身子往左边歪倒下去,但他的右手还攥着那管炸药包,引信还在呲呲地烧,白烟越来越浓,已经烧了一半了。 大力没管他的惨叫。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根引信上。 左手伸出,拇指和食指张开。 两根手指掐住了引信。 引信还在烧,火星子烫着了大力的指腹,焦糊的气味冒了出来。 但大力的手指没松。 他的拇指和食指像两把铁钳一样死死掐住了引信,指腹上的老茧被烧得滋滋作响,但那层茧子厚得像一层牛皮,火星子烧了两秒钟,没烧穿。 引信在他指缝间挣扎了一下,然后灭了。 一缕白烟从他的指尖升起来。 场面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匪首躺在地上像杀猪一样的哀嚎声。 大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拇指和食指的指腹烧黑了一小块,不疼,这种程度的烫伤,对他来说跟蚊子咬了一口差不多。 他把炸药包从匪首手里抽出来,掂了掂。 半斤左右,黑火药,装填手法粗糙,引信是最便宜的慢燃棉芯。 这玩意儿炸不了半座山,顶多炸一个坑,但要是在密闭的岩洞里炸,够把洞里的活物全震死。 大力把炸药包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地上抱着膝盖嚎叫的匪首。 “哥们儿,俺刚才让你聊聊,你非不聊。”大力嘿嘿笑了,“现在聊不聊?” 匪首的脸因为剧痛扭曲成了一团,他的嘴巴张着,涎水混着泥土糊了一脸。 “聊……聊……大哥饶命……” 大力拍了拍他的脑袋,像拍一条狗。 “乖。”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 被箭钉在树干上的那个已经疼晕过去了,小臂上的伤口在往外渗血,但箭矢穿透的位置避开了动脉,不会死。 被钉在大石头上的那个还醒着,一直在低声哀嚎,右肩膀动不了,也不会死。 三个人,全部失去战斗力。 大力从旁边的灌木丛里扯了一把藤条,粗的,韧的,他走到三个人面前,一个一个地把他们的手脚捆了起来。 他捆绳子的手法很老练,前世他在工地上绑扎钢筋几十年,捆人比捆钢筋还顺手,每一个扣都是死扣,拉不开,挣不脱。 把三个人捆成了三个粽子。 赵岚跑过来了。 她是听到匪首的惨叫之后跑过来的,大力说让她别出来,但她忍不住。 她跑到空地边上,看到了眼前的场面。 三个盗猎贼,一个被箭钉在树上晕过去了,一个被箭钉在石头上动弹不得,第三个膝盖折了,被藤条捆成了粽子,躺在地上像一条死狗。 而大力站在中间,手里拎着一管刚掐灭的炸药包,嘿嘿笑着。 赵岚的嘴张了张,合上了,又张开。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当了三年护林员,盯了这帮盗猎贼三天,上报了两次,求了公社两次,没人管。 这个男人来了不到一个晚上,全解决了。 “你……”赵岚的声音有点发飘,“你是人吗?” 大力嘿嘿笑了,“俺是靠山屯的猎户。” 赵岚深吸了一口气,她走到三个盗猎贼面前,蹲下来一个一个检查,确认没有生命危险,然后站起来。 “我得回林场叫人来拉他们。” “成。”大力把从匪首身上搜出来的东西扔给了赵岚,一把猎刀,一包火柴,三发散弹,一本用油布裹着的小本子。 “这本子你拿着,里面有他们的路线和交易记录,拿回去交给公社,够判他们蹲十年的了。” 赵岚接过本子,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这上面有名字……有日期……有收购方的联络暗号……这是一个完整的盗猎链条的账本。” “嗯。”大力嘿嘿笑着,“你拿着,功劳是你的,你盯了三天,是你发现的他们,俺就是路过帮个忙。” 赵岚抬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还是傻乎乎的,嘿嘿笑着,好像刚才干的那些事儿,跟他没什么关系。 “你为啥……不要功劳?” “嘿嘿,俺一个猎户要啥功劳,你是体制内的人,这个功劳对你有用,对俺没用。” 赵岚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大力转身往南边走了。 “你去哪?”赵岚追了两步。 “看看那个岩洞。” 岩洞很浅,只有两米深,洞壁上挂着水珠,洞底铺着一层碎石。 大力弯腰钻了进去。 洞的最深处,碎石缝里,蜷缩着一团雪白的东西。 白玉雪貂。 它很小,比大力的前臂还短,通体雪白,毛色纯净得像刚下的鲜雪,没有一丝杂色。 它的后腿上有一道血槽,是子弹擦过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它很虚弱,蜷缩在角落里,一双漆黑的小眼睛盯着大力,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上的倔强。 大力蹲在它面前。 他的相兽术启动了。 信息涌入脑海。 这只雪貂是雌性,年龄超过十五岁,在貂类里面这已经是罕见的长寿了,它的心脏附近有一团极小的、极致密的凝血——那不是血块,是“心血内丹”,是极品皮毛兽长年在深山中吸收天地精华后,在心脏附近自然形成的一种营养凝结体。 这种东西,前世在中药行当里叫“貂心丹”。 滋阴补血,温经散寒,对女人的月信不调和产后体虚有奇效。 比人参还补。 大力伸出手,慢慢地,掌心朝上,手指没有攥拳。 雪貂盯着他的手。 过了几秒钟,它动了。 它歪歪扭扭地爬了过来,后腿拖着血痕,爬到了大力的掌心上。 蜷缩成了一团。 它在发抖,很冷,失血过多。 大力用另一只手把它兜住,连着掌心里的那团温热的小身子一起。 它太小了,他的两只手合拢,就把它整个包在了里面。 他感觉到了它的心跳,极快,极弱,像一个快要用完的老式座钟。 大力站起来,抱着雪貂走出了岩洞。 赵岚站在洞口,看到了他怀里那团雪白的东西。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白玉雪貂!活的!”她快步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老天爷,品相完美,纯白无杂,这只要是送到黑河外贸局,至少值三千块,要是走黑市的门路,五千块都打不住。” 五千块。 搁在七三年,五千块能在县城买一间正经院子了。 大力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雪貂。 “嘿嘿,俺不卖。” 赵岚愣住了。 “你说啥?” “俺不卖。”大力把雪貂往怀里揣了揣,“这玩意儿的心血大补,俺娘最近身子不太好,俺拿回去给她熬汤喝。” 赵岚的嘴张成了一个O形。 五千块的东西,拿回去熬汤喝。 给他娘熬汤喝。 她看着大力那张嘿嘿笑的傻脸,忽然觉得自己看不懂这个人了。 她见过贪财的猎户,见过为了一张狍子皮打得头破血流的屯民,见过为了几块钱的虎骨提着脑袋进深山的亡命徒。 但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人。 明明手里攥着价值五千块的绝世珍宝,却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说拿回去给家里女人补身子就补身子,那种语气,不是在装大方,不是在打肿脸充胖子,是真的不在乎。 就好像钱这种东西,在他眼里,从来就不是最重要的。 他最重要的东西,是家里那些等他回去的女人。 赵岚的胸口涌上来一股说不出来的东西,酸的,热的,像是在深山里待了三年,从来没人在乎过她一样。 “你走吧。”大力把赵岚的手枪从腰后面抽出来,递还给她,“天亮之前回林场,叫人来拉这三个粽子,功劳记你头上,升个小官啥的,以后在林区罩着俺点。” 赵岚接过手枪,手指碰到了大力的手指。 他的手指很粗,很硬,指腹上有两个刚被烧出来的黑色焦痕,那是掐灭引信留下的。 她的手指在他的手指上停了一秒钟。 然后收了回来。 “你叫陈大力。”赵岚说,不是在问,是在确认,“靠山屯的。” “嘿嘿。” “我记住了。” 赵岚转过身,往北边走了。 走了十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大力正蹲在溪边,用手捧着水给怀里的雪貂洗伤口,月光照在他宽阔的脊背上,肌肉的线条像一尊打铁铸的雕像。 她咬了一下嘴唇。 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她会再来的。 一定会。 大力没回头。 他把雪貂的伤口洗干净了,从怀里掏出一块苞米面饼子,掰碎了,泡软了,一点一点地喂它。 雪貂吃了几口,蜷在他的掌心里,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了。 大力站起来。 他看了看东边的天空,一线鱼肚白正从山脊上渗出来。 得赶路了。 他往南边山脚下走了两百米,在一棵老山参的根须旁边,发现了他要找的第二样东西。 百年血参。 三根手指粗,一尺半长,通体暗红色,断面渗出的参液像血一样浓稠。 这种参不值大钱,但它有一个特殊的功效。 配上貂心丹,用文火炖三个时辰,能治女人的一切虚寒。 大力把血参挖出来,用湿苔藓包好,揣进怀里。 他抱着雪貂,揣着血参,朝着靠山屯的方向走了。 他走得很快,翻山过沟,涉水钻林,两百多斤的身子在山林间穿行得像一阵风。 天亮的时候他已经翻过了第一道山梁。 中午的时候他过了老牛沟的出口。 傍晚的时候。 他看到了靠山屯的炊烟。 快到家了。 他加快了脚步。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程家大院的方向传来的。 是孙桂芝的声音。 不是骂人的声音,是那种压抑着的、不想让人听到的、疼得受不了的**声。 第90章 血参汤暗夜温补,俏主母情难自抑 大力翻墙进了院子。 没走门,院墙两米高,他一只手搭上去,身子一撑,无声无息地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脚掌先着地,没发出一点声响。 院子里很安静,地基槽已经被盖上了油布,旁边的碎砖头码得整整齐齐,工具都收进了偏房。 晓竹干的,大力看得出来,只有晓竹才会把锹把和锹头分开放,把铁丝头朝里卷好,防止扎人。 西屋的窗户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煤油灯还亮着。 那声**就是从西屋里传出来的。 大力的脚步快了。 他推开西屋的门。 孙桂芝蜷在炕上,被子蒙到了下巴,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咬得发紫,双手攥着被角,指节都在发抖。 月信来了。 大力一眼就看出来了。 孙桂芝的月信从来不准,年轻时候生了四个女儿,伤了根基,丧夫之后十年操劳,身子亏得更狠,每回来月信,疼得在炕上打滚,但她从来不叫,怕吓着闺女们,就一个人咬着被角硬扛。 大力站在门口。 他看着炕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女人。 前世他七十五年的人生里,身边从来没有缺过女人,但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让他心疼过,因为他没有那个功能,他给不了女人任何东西,他只是一个用钱买陪伴的孤寡老头。 这辈子不一样。 这个女人收留了他,给他饭吃,给他补衣服,给他缝那件鹿皮坎肩的时候,针脚细得像绣花。 他心疼她。 这种心疼不是前世那种有钱老头对漂亮女人的怜香惜玉,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像野兽护窝一样的本能。 他怀里揣着的那些东西,血参,貂心丹,他在山里冒着生命危险弄来的,不是为了换钱。 就是为了这一刻。 “娘。”大力走到炕边,蹲下来。 孙桂芝的眼睛睁开了。 她看到大力,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你咋回来了?不是说三天吗?” “提前回来了。”大力嘿嘿笑着,伸手擦了一下她额头上的冷汗,他的手掌大,粗糙,但温度很高,贴在她冰凉的额头上,像一块暖玉。 孙桂芝的身子抖了一下。 “没事儿,老毛病,扛一晚上就过去了,你别管我,去歇着。” “俺不歇。”大力站起来,“俺给你熬点东西喝。” 他转身出了西屋,去了灶房。 灶房里的灶膛还有余温,大力添了几根劈柴,火升起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根百年血参。 暗红色的参体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断面渗出的参液已经凝固了,像一层薄薄的琥珀。 大力用柴刀削下了三片参须,极薄,对着火光能看到里面的纤维纹路。 然后他掏出了那只白玉雪貂。 雪貂已经睡着了,蜷在他的掌心里,呼吸均匀,后腿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 大力用手指在它的胸口轻轻按了一下,相兽术告诉他,心血内丹的位置在左心室外壁附近。 他没有杀它。 他只是用指尖在它胸口的皮毛上轻轻按压了几下,像挤牛奶一样。 一滴暗红色的液体从雪貂的胸口渗出来。 貂心丹的精华液。 只有活体才能渗出来,杀了就没了。 大力用一个粗瓷碗接住了那滴液体,一共接了三滴,每一滴都比小拇指甲盖还小,但颜色浓得发黑,散发出一股极其浓烈的、像铁锈和蜂蜜混在一起的气味。 够了。 三滴貂心丹精华,配三片百年血参须,加半碗井水,文火慢炖。 大力蹲在灶膛前,看着火。 他控制着火候,不能大火,大火会把参须里的精华煮散,要小火,让参须的药力一点一点地渗进水里,和貂心丹的精华慢慢融合。 半个时辰。 灶房里弥漫起一股奇异的香味。 不是普通药材的苦味,是一种甜的、暖的、像是把整个春天都煮进了碗里的味道。 大力揭开锅盖。 碗里的汤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琥珀色,清澈见底,但散发出来的热气浓得像雾。 他端起碗,回了西屋。 孙桂芝还蜷在炕上,但她没睡着,她听到了灶房里的动静,闻到了那股奇异的香味。 “你在灶房整啥呢?” “熬了点汤。”大力在炕沿上坐下来,把碗递到她嘴边,“喝。” 孙桂芝皱着眉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 “这是啥?” “山里弄的好东西,治你这个毛病。” “我不喝,不知道啥东西,万一……” “娘。”大力的声音低了下来,嘿嘿笑还在,但底下压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劲儿,“俺说喝,就喝。” 孙桂芝看着他。 她躺在炕上,他坐在炕沿,她的视线是从下往上看他的,这个角度,他的下颌线很硬,喉结很大,锁骨上方那片肌肉的轮廓在煤油灯的光里像刀刻出来的。 她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你扶我起来。” 大力把碗搁在炕桌上,弯腰,左手伸到她的后背底下,右手托住了她的后脑勺。 轻轻地,把她从被子里扶了起来。 孙桂芝的上半身靠在了他的臂弯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小臂,那条小臂硬得像一根铁棍,但托着她的力道很轻,像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松脂味,泥土味,汗味,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让她心慌的雄性气息。 大力端起碗,凑到她的嘴边。 “张嘴。” 孙桂芝张了嘴。 琥珀色的汤液流进了她的口腔,甜的,暖的,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醇厚。 一口,两口,三口。 汤进了胃。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一股热流从胃里升起来,不是普通喝热水的那种热,是一种像岩浆一样的、从内脏深处往外扩散的滚烫。 那股热流沿着经脉游走,从胃到小腹,从小腹到后腰,从后腰沿着脊椎往上爬,一路烧到了后脖颈。 孙桂芝的脸唰地红了。 不是害羞的红,是从身体内部烧出来的红,像是有人在她的血管里点了一把火。 小腹的绞痛消失了。 完全消失了,像是被那股热流冲刷过一遍之后,所有的淤堵都被打通了。 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让她无法招架的感觉。 热。 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热,像是被泡在了一锅热水里,骨头在发软,肌肉在发酥,指尖和脚趾都在发麻。 “唔……” 她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大力看着她。 他知道这是药力发散的正常反应,貂心丹的精华走的是任脉和冲脉,这两条脉络主管的就是女人的生殖与内分泌,药力走到那里,身体的反应会非常剧烈。 “药力太猛了,得散开,不然会堵在经脉里。”大力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俺给你揉揉。” 孙桂芝的眼睛瞪大了。 “不……不用……我自己……” “你自己揉不到后腰。”大力已经把她放平在了炕上,“趴着。” 孙桂芝趴在了炕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趴下了,她的大脑告诉她应该拒绝,但她的身体已经软得像一摊水,那股药力把她的意志力烧掉了一半。 大力的手放在了她的后腰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内衫。 那只手大得吓人,从她的后腰左侧一直覆盖到了右侧,掌心是热的,干燥的,带着老茧的粗糙触感透过棉布,清清楚楚地印在了她的皮肤上。 然后他按了下去。 力道不大,但极精准,他的拇指按在了肾俞穴上,其余四指按在了命门穴和腰阳关穴的连线上。 前世他学过十五年的中医正骨推拿,手底下过了不知道多少病人,但那都是给男人推的,给糙汉子推的。 这是他第一次给一个女人推。 孙桂芝的后腰在他的掌心下面,薄薄的棉布底下,是柔软的、温热的、带着女人特有弧度的腰肌,和他推过的那些男人的硬邦邦的腰完全不一样。 他的手指沿着脊椎两侧往下推,推过了后腰,推到了腰骶连接处。 孙桂芝的身子猛地弹了一下。 “嗯……” 那声闷哼从她咬着的被角缝隙里漏出来,沙哑的,颤抖的。 大力的手没停,他换了一个方向,掌根抵在她的腰骶部,往上推,推到肾俞穴,然后往两侧分,沿着腰肌的纹理,一寸一寸地揉开。 每揉一下,孙桂芝的身子就抖一下,她的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褥子,手指捏得生疼,脸埋在枕头里,被角咬在嘴里。 她不敢出声。 隔壁就是几个女儿住的东屋,一墙之隔。 但大力的手太烫了,他的推拿手法太精准了,每一个穴位都被他揉得恰到好处,药力在他的手掌推动下,沿着经脉一路散开,那种热流游走全身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化了。 “好了。” 大力的手收了回来。 他站起来,从炕桌上端起那碗剩下的汤。 “明天早上再喝一碗,连喝三天,你这个毛病就能好个七八成。” 孙桂芝趴在炕上,没动。 她不敢动。 她的整个后腰和小腹都在发烫,那种烫不是疼,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让她既舒服又慌张的感觉。 大力走到门口。 “娘,俺走了,你歇着。” 门关了。 孙桂芝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 她的脸红得像六月的山楂果,眼睛里水雾蒙蒙的,嘴唇上有一个深深的牙印。 她翻过身,仰面躺着,看着屋顶的房梁。 月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 四十二岁了。 她已经四十二岁了。 十年没有男人碰过她了。 但今晚那只手,那只大得能把她整个后腰包住的手,那种精准的、霸道的、让她连骨头都酥了的力道。 她闭上了眼睛。 翻了个身,把脸重新埋进了枕头里。 攥紧了被角。 一夜没睡。 天亮了。 阳光从窗户纸上照进来。 孙桂芝坐起来。 她照了一下炕柜上的小圆镜。 镜子里的脸。 她愣住了。 那张脸上的菜色和憔悴不见了,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嘴唇是润的,眼睛是亮的,连额头上那几条细纹都浅了。 像是年轻了十岁。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不敢相信。 “娘!”晓菊在外面喊,“快出来!大喇叭响了!” 院门外的大队广播喇叭正在吱吱呀呀地响。 一个男声在念通告。 “……兹表彰靠山屯林区巡护员赵岚同志,在老牛沟林区只身擒获盗猎团伙三人,缴获步枪两杆、火铳一杆、炸药一管,破获跨境盗猎大案……经公社研究决定,授予赵岚同志‘林区卫士’荣誉称号……赵岚同志特此请求前往靠山屯,亲自为协助破案的热心社员颁发奖金和锦旗……” 孙桂芝从屋里走出来。 她看了大力一眼。 大力蹲在院子里啃苞米面饼子,嘿嘿笑着。 “热心社员?”孙桂芝的眉毛挑了起来,“你进山那几天,到底干啥去了?” 大力嘿嘿笑。 “打猎。” “打猎?那个啥赵岚要来给你发奖金?” “嘿嘿。” 孙桂芝看着他那张傻笑的脸,眼睛眯了起来。 一个女的。 要来她家。 找她男人。 发奖金。 她的手指在围裙上攥紧了。 第91章 俏主母怒捍内宅主权 吉普车是上午九点进的村。 靠山屯的土路窄,两边是沤了半干的牛粪垛,绿皮吉普按着喇叭一路往里拱,轮子碾过坑洼路面,溅起一串泥点子。 赶车的老刘头赶紧把牛绳往路边拽,骂骂咧咧地回头看了一眼,嘴巴张开就没合上。 嚯。 那吉普车里下来一个女的。 高个子,腰板挺得像一杆旗杆,一身深绿色的护林员制服,扎着武装带,马靴擦得锃亮,短发齐耳根,利利索索的,脸被山风吹得微黑,但五官轮廓极深,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透着一股子山里人才有的野劲儿。 赵岚。 她手里拎着两样东西,左手是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锦旗,右手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盖着公社的红章。 “请问,陈大力同志家往哪走?” 赵岚开口就是公事公办的语气,但她的眼睛在扫四周,扫得很仔细,像在林子里搜猎物一样。 老刘头指了指村东头,“那……那不就是老程家嘛,那个……” 话没说完,赵岚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消息传得比腿快。 靠山屯总共六十多户人家,没有一户的院墙能隔住闲话,等赵岚走到程家大院门口的时候,院外已经围了十几个看热闹的。 刘三婶子嗑着瓜子,“哎哟,这是公社来人了?” 赖皮张蹲在墙根底下,“给那傻子发奖金?他能干啥?帮人逮耗子吗?” 有人嗤笑,有人伸脖子,有人踮脚尖。 程家大院的门是敞着的。 大力在院子里劈柴。 他光着膀子,六月的太阳还没到最毒的时候,但他已经出了一身汗,汗水顺着后背的肌肉往下淌,背阔肌在每一次抡斧的时候炸开,像两扇铁门在开合。 斧子落下去,碗口粗的桦木墩子应声裂成两半,不用劈第二下,一下一个。 赵岚站在院门口。 她的脚步停了。 视线落在了那片光裸的后背上。 山里待了八年,她见过扛木头的壮汉,见过拉大锯的莽汉,没见过这种背。 那不是干活干出来的肌肉,那是杀东西杀出来的,每一块肌肉都绷得恰到好处,没有一丝赘余,线条干净得像用刀削的,腰窄肩宽,从后面看过去,像一座倒扣的铁三角。 她在老牛沟被这个男人单手掰开过三角绞,那股力气,她到现在还记得。 “陈大力同志。”赵岚清了清嗓子。 大力回过头,看到赵岚。 嘿嘿一笑。 “你咋来了?” “执行公务。”赵岚挺了挺胸,把锦旗展开,“靠山屯林区巡护区域协助破案先进个人,公社授予你三等功表彰,奖金三百元整。” 她的声音很大,故意让门外那帮看热闹的人都听见。 三百块。 围观的人群炸了锅。 “三百块?俺一年工分才换四十多块!” “那傻子能挣三百?” “人家破案立功了!公社发的!你有本事你也去抓盗猎的啊!” 赵岚把信封递到大力面前,大力伸手去接。 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赵岚没松手。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大力,近距离地,带着一种审视的、试探的、甚至有些炽热的光。 “陈大力同志,你那天在山里的表现……” “啪。” 一盆水泼在了两人中间的地面上。 水花溅了赵岚半条裤腿。 孙桂芝端着一个搪瓷盆子站在两步之外,盆里的水刚泼完,她的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比六月的霜还冷。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俺这洗菜水没看着道儿就泼了。” 孙桂芝快步上前,直接插到了大力和赵岚中间,她的身子挡在大力身前,脸冲着赵岚,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这位同志,你找俺家大力啊?他脑子不好使,有啥事儿跟俺说就成。” 赵岚皱了一下眉,“你是?” “俺是他丈母娘。”孙桂芝把“丈母娘”三个字咬得极重,“他媳妇儿不在了,家里的事儿都归俺管。” 她伸手就把大力手里的信封抽了过去,捏了捏厚度,塞进了自己的围裙口袋里。 动作一气呵成。 大力站在后面,嘿嘿笑。 前世七十五年的人生阅历告诉他,现在这个局面,最好的策略就是装傻,闭嘴,不动,让女人们自己打。 赵岚看了看被抽走的信封,又看了看孙桂芝。 “那锦旗……” “俺替他收着。”孙桂芝把锦旗也拿了,叠了两下,夹在胳膊底下,“同志啊,你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进屋喝碗水吧?” 这话听着是客气,但孙桂芝的脚钉在院门口,没有往里让的意思。 赵岚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看了大力一眼,大力在她身后挠脑袋,一脸傻笑。 “孙同志,我和大力同志在山里并肩作战了三天。”赵岚换了个说法,“他帮我抓住了三个持枪的盗猎犯,没有他,我……” “哎呀,那可太感谢你了!”孙桂芝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八度,“俺就说嘛,俺家大力虽然脑子不灵光,但是力气大啊!你们公社的女同志一个人在山里多危险!幸亏有俺家大力帮你!” 她把“俺家大力”四个字说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响。 赵岚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听出来了,这个中年女人在划地盘。 “对了,赵同志。”孙桂芝拽了拽大力的衣袖,“你看看,俺给大力新缝的鹿皮坎肩,他进山穿的,一针一线俺自己缝的,里面絮了两层棉花,山里冷,没有俺这个坎肩,他扛不住。” 她说着,拍了拍大力的胸口,那只手落在大力的胸肌上,停了一下,才收回来。 动作不大,但赵岚看见了。 赵岚的眉毛挑了一下。 “娘,别闹。”大力嘿嘿笑,“人家赵同志是来发奖金的。” “奖金俺收了。”孙桂芝拍了拍围裙口袋,“锦旗俺也收了,赵同志还有别的事儿不?” 赵岚深吸了一口气。 她是在林子里跟黑瞎子对峙过的女人,但面对孙桂芝这套绵里藏针的打法,她觉得自己的舌头不够使。 “那……陈大力同志,以后林区要是有事,还得请你帮忙。”赵岚绕过孙桂芝,对大力说。 “嘿嘿,行啊。” “你可以来林场找我,随时。” “嘿嘿。” “我的意思是……” “赵同志,你中午吃了没?”孙桂芝又插了进来,“要不在俺家吃口饭?俺给大力蒸的黏豆包,他最爱吃。” 赵岚嘴角抽了一下。 晓菊从东屋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娘,你说的那碗水,我端来了!” “好闺女。”孙桂芝接过碗,递给赵岚,“喝口水,润润嗓子,你说话说多了。” 赵岚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碗里是白开水,凉的。 她站在程家大院的门槛外面,手里端着一碗凉白开,面前是一个笑容热情但目光发寒的中年女人,身后是十几个看热闹的村民。 她在林子里待了八年,从来没有这么窝火过。 “谢谢。”赵岚把碗还回去,“那我先走了。” “赵同志慢走啊!”孙桂芝嗓门贼亮,“以后有空来坐啊!” 赵岚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大力一眼。 大力还是那副嘿嘿笑的表情。 但赵岚觉得,他笑容底下那双眼睛,跟山里那个冷到骨子里的男人是同一个人。 她走了。 吉普车发动,一路按着喇叭出了村。 院外的人散了大半,刘三婶子嘴里的瓜子皮还没吐干净,就凑到孙桂芝跟前,“桂芝啊,那女的可真俊啊,专门来找你家大力的?” “来发奖金的。”孙桂芝面无表情,“公社的公务。” “可我咋看着她那眼神不太对呢……” “你眼神不好使。”孙桂芝转身进了院子,“该干啥干啥。” 院门关上了。 孙桂芝把锦旗扔在了炕柜上,把信封掏出来,拆开,数了数,三百块整,全是十块面额的大团结。 她把钱重新塞回信封,放进了炕席底下。 然后她坐在炕沿上。 看着院子里还在劈柴的大力。 三天。 他和那个女的在山里待了三天。 并肩作战。 孙桂芝的手指慢慢地攥紧了炕沿的木头边。 大力劈完了最后一个木墩子,扛着斧子进屋,看见孙桂芝坐在炕上发呆。 “娘,咋了?” “没咋。” “那你咋脸那么长?” “你脸长!”孙桂芝抬手拧了一下大力的腰侧软肉,拧得不重,但不松手,“你给俺老实交代,你跟那个女的在山里到底咋回事?” “嘿嘿,打猎,真打猎。” “就打猎?” “就打猎。” 孙桂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 大力的眼睛清澈得像刚化开的山泉水,里面除了傻笑什么都没有。 “哼。” 她松了手。 但那股劲儿没下去。 堵在心口。 正堵着呢,院门外传来一阵刹车声,柴油发动机的噗噗声比刚才的吉普粗得多。 是卡车。 大力走到院门口。 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停在了门前,车斗上码着几十袋水泥,灰色的粉尘从袋子缝隙里往外冒。 驾驶室的门推开了。 周丽萍从车上跳下来。 她穿着一件蓝色的确良上衣,头发散了,脸色惨白。 左边眼角有一大片青紫色的淤青,下巴上还有一道结了痂的血口子。 她看见大力,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一红。 一把抓住了大力的袖子。 “大力……你得帮帮我……” 她的声音在发抖。 第92章 少妇哭诉渣男断心肠 大力看着周丽萍脸上的淤青。 没说话。 他把斧子靠在院墙上,走到卡车后面,拍了拍车斗的挡板。 “水泥先卸了。” 周丽萍愣了一下,她刚才哭着说了那么多,他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先卸水泥。 但她没有追问,她认识这个男人,他说先卸水泥,那就一定有后续。 大力翻上了车斗。 车斗上码着四十二袋水泥,每袋一百斤,标号325,袋子上印着哈尔滨水泥厂的红字,这是特批标号的好货,普通社员根本弄不到。 大力弯腰,左胳膊夹起一袋,右胳膊夹起一袋,两百斤。 他跳下车斗,走到后院,把两袋水泥摞在油布盖好的地基旁边,码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又上了车。 两袋,两袋,两袋。 一百斤的水泥袋子在他胳膊底下像棉花包一样轻,他的步伐稳得像钉在了地上,从车斗到后院二十步远,来回走了二十一趟。 四十二袋,四千二百来斤。 半个小时。 汗从他的额头滚下来,顺着脖子流进了敞开的领口,胸前的汗衫湿透了,贴在身上,那层薄薄的布料底下,胸肌和腹肌的轮廓像是铸出来的铁板。 周丽萍站在院门口看着。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哭了。 她看着那个男人的后背,看着他每一次弯腰抱起水泥时腰部肌肉的炸裂,看着他的手臂上青筋凸起又消退,看着他轻松得像在搬柴火一样扛着两百斤走来走去。 她丈夫刘建国,机床厂的办事员,白白净净的,一袋五十斤的面粉都扛不动,打她的时候用的是皮带扣,专往脸上抽。 周丽萍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把目光从大力身上移开了,低下头,攥紧了衣角。 孙桂芝靠在堂屋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看了一会儿周丽萍的脸,又看了一会儿大力的背。 “进屋吧。”她说,“别在外面站着了。” 周丽萍跟着她进了西屋。 晓竹端了一盆热水来,拧了条毛巾递给周丽萍,“萍姐,你先擦擦脸。” 周丽萍接过毛巾,按在脸上。 热毛巾贴在淤青上,疼,但她没吭声,只是肩膀在发抖。 大力卸完了最后两袋,在院子里舀了瓢井水冲了冲手,换了件干汗衫,进了西屋。 他在炕桌边坐下来。 看着周丽萍。 “说吧,咋回事。” 周丽萍放下毛巾,深吸了一口气。 “他打我。” “看见了。” “不是这一次,以前也打。”周丽萍的声音很低,“刚结婚那阵子不打,后来他在厂里认识了个女的,厂办的打字员,小他八岁,两个人搞到了一起。” 她停了一下,攥着毛巾,指头捏得生疼。 “我发现了之后跟他吵,他就开始打,一开始是推搡,后来是拿拳头,再后来是用皮带扣,专挑脸上打。” 孙桂芝的眉头皱了起来。 “厂里不管?” “他在厂里有人。”周丽萍苦笑了一下,“他叔是车间主任,谁管?” 大力嘿嘿笑。 这笑不是开心,前世做了几十年的地产生意,他见过太多这种事,小地方的关系网,能把一个女人活活困死。 “这回咋打的?” “因为这辆卡车。”周丽萍说,“这车是供销社挂在他名下的,他想拿这辆车去讨好那个女的,我不同意,他就……” 她指了指眼角的淤青。 “他说要是我不把车钥匙交出来,就去供销社举报我私自挪用公家物资,说要让我吃官司。” 孙桂芝骂了一声,“这种东西也叫男人?” 周丽萍的眼眶又红了。 “我没地方去,娘家不要我,厂里说是家务事不管,他还威胁我说,要是敢跟他闹离婚,就把我跟大力做生意的事儿全抖搂出去。”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大力的眼睛眯了一下。 前世的商业思维在快速运转,周丽萍这条供应链,是他目前最重要的物资渠道之一,如果她丈夫真把事情捅出去,他的建材来源就断了,更麻烦的是,“私自挪用公家物资”这顶帽子扣下来,在七三年,够判三年。 但这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审核规则里写得清清楚楚:不碰有夫之妇。 周丽萍现在还是那个姓刘的媳妇。 这层关系不断,后面所有的事儿都是雷。 “你想离婚不?”大力问。 周丽萍愣了。 “啥?” “离婚,跟他断了。” “我……”周丽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想,但是他不会同意,他叔在厂里……” “他同不同意不重要。”大力嘿嘿笑着,“重要的是他有把柄。” “啥把柄?” “他搞破鞋。”大力说,“七三年,搞破鞋是啥罪?” 周丽萍的身子一震。 流氓罪。 一九七三年的流氓罪,轻则游街批斗,重则判刑,如果厂里要面子,把事情捅上去,他叔那个车间主任也保不住他。 “你有证据不?” “我……我知道他们在哪儿。”周丽萍的声音发颤,“每周三晚上,他说加班,其实是在厂后面筒子楼他同事的空房里。” “今天礼拜几?” “礼拜二。” 大力嘿嘿笑了。 “明天俺去县城,把他的骨头拆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明天去后山砍根柴,但周丽萍听得浑身一颤,她见过这个男人的力气,他能单手折弯一根粗钢筋,他说拆骨头,那是真拆。 “你……你真帮我?” “帮你是顺便。”大力挠了挠头,“俺主要是怕他把建材的事儿捅出去,那些水泥钢筋花了不少钱。” 周丽萍看着他。 他说的是生意上的利害关系,但她听出来了,那嘿嘿笑底下的东西,不只是生意。 “行。”她说,“你说咋办就咋办。” 孙桂芝坐在一旁,全程没说话。 她看着大力和周丽萍的眼神交汇,看着周丽萍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渐渐亮起来的光。 又一个。 孙桂芝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但她没拦。 因为她知道,这个傻子不管收了多少个女人的心,每天晚上回来蹲在她炕边嘿嘿笑的那个人,不会变。 入了夜。 大力把周丽萍安排在了偏房歇着,然后他出了院门。 走了二里地,到了知青点。 沈静姝住的那间草房还亮着灯,窗户纸上映着一个纤细的剪影。 大力敲了三下门。 “谁?”里面的声音带着警惕。 “俺。” 门开了。 沈静姝站在门后,披着一件洗得褪色的军绿外套,头发松散着,脸上带着深夜被吵醒的不悦。 但看到是大力,她的表情立刻变了。 不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敬畏和紧张的恭顺。 “大力哥……这么晚了……” “来,跟俺走,盘个账。” 沈静姝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不去,她转身穿好了鞋,把算盘和账本抱在怀里,跟着大力出了门。 到了程家后院。 大力掀开了地基上的油布。 月光照进了那个三米深的大坑,坑壁上扎满了手指粗的双层螺纹钢,钢筋交错成网格状,绑扎点用铁丝拧得死死的。 这不是普通的菜窖。 沈静姝从上往下看了一眼。 她的脸色变了。 “这……这是……” “菜窖。”大力说,“你就当它是菜窖,然后算算这堆东西花了多少钱。” 沈静姝蹲在坑边,手指头在算盘上拨了起来。 螺纹钢,四百二十公斤,每公斤七毛八,三百二十七块六。 水泥,四千二百来斤,特批标号325,每斤两毛三,九百六十六块。 碎石和黄沙,二百一十块。 工钱和伙食,一百四十块。 算盘珠子拨完了。 沈静姝抬起头,嘴巴张着,好一会儿才合上。 “一千六百四十三块六毛。” 她的声音在发抖。 一千六百多块钱,扔进了一个菜窖里。 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少钱? “记下来。”大力说,“记在那本账上。” “哪一本?” “第三本。” 沈静姝把账本翻到第三本的空白页,提起笔。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绑上的这条船,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大力看着她低头记账的侧脸。 前世的商业本能告诉他,白手套就得这么用,让她知道一部分,但永远不让她知道全部,知道得越多,绑得越死,跑不掉。 “记完了就回去歇着。”大力说,“账本锁好。” “嗯。”沈静姝合上了账本,抬头看了大力一眼。 月光底下,他站在那个三米深的大坑旁边,背对着她,宽阔的后背像一堵城墙。 她抱紧了账本,低头走了。 大力回到堂屋,坐在炕桌前,掰了个苞米面饼子啃着。 明天。 去县城。 拆骨头。 他嘿嘿笑了一声。 第93章 一脚踹破奸情,傻子逼签离婚书 天还没亮透,大力就出发了。 二八大杠的后座上坐着周丽萍,她抱着大力的腰,手指攥得很紧,指甲嵌进了他腰间汗衫的布料里。 大力蹬车,不快不慢。 从靠山屯到县城五十多里地,土路颠得屁股疼,但大力的腰杆稳得像根铁桩子,后座上的周丽萍被他宽阔的后背完全挡住了晨风。 她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他的后背很热,隔着一层薄汗衫,她能感觉到那片肌肉的起伏,像一面灼热的铁板。 她闭了一下眼。 “到了叫你。”大力说。 “嗯。” 七点钟,县城到了。 黑河县机床厂在县城东南角,一片红砖厂房,旁边是三栋四层的筒子楼,灰扑扑的,楼道里晾满了衣服和被单。 周丽萍指了指三楼最东边的那间,“他同事出差了,钥匙在他手里,每个礼拜三晚上……今天礼拜三,他们昨晚上肯定在。” 大力抬头看了一眼,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走。” 他扛起自行车,三步两步上了楼,周丽萍跟在后面,腿在发软。 三楼,最东头的门。 包铁的木门,反锁着,门缝里隐约能听到屋里有人翻身的声音。 大力站在门前,嘿嘿笑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了右脚。 “砰!” 那一脚没有任何起势,就像平时踢个石头一样随意,但力量大得骇人,脚掌准确地落在了门锁的位置。 包铁的木门连带着门框一起飞了进去,合页崩断,铁皮卷曲,整扇门像一块被掀翻的案板,砸在了屋内的水泥地上。 巨响。 整栋筒子楼都在颤。 屋里的单人床上,两个人正搂在一起。 男的瘦高个,白净脸,三十出头,头发抹了发蜡。 女的二十出头,烫了个小卷,底下穿着一条碎花的确良裤子,上面只穿了个白色的棉布背心。 两个人同时惊醒。 看到门口站着的那座铁塔。 男人的脸唰地白了。 “你……你谁?你干什么?闯……闯民宅!” 大力没说话,他侧身让了一下。 周丽萍出现在了门口。 刘建国看到周丽萍,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你……你怎么……” “刘建国。”周丽萍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站得很直,“你看清楚你旁边是谁。” 床上那个小卷发的女人终于反应过来了,尖叫了一声,扯过被子捂住了自己。 刘建国从床上蹦了起来,裤子都没穿利索,光着脚踩在碎木渣上,他的眼珠子乱转,先看周丽萍,再看大力。 “你……你带个傻子来干什么?你疯了?” “嘿嘿。”大力往前走了一步。 就这一步。 刘建国整个人往后缩了半米,他的后腰撞在了床沿上。 大力的个头比他高了整整一头,肩膀比他宽了一倍,站在他面前,就像一堵墙挡在了一根竹竿前面。 “你……你别过来!”刘建国慌了,他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东西。 菜刀。 灶台上的菜刀被他放在了床头。 他的手够到了刀把。 大力看着他把菜刀举起来。 嘿嘿笑。 “你这刀不行。”大力说,“钝了。” 他伸出左手。 极快。 快到刘建国根本没看清怎么回事,大力的手已经握住了他持刀的手腕。 然后拧了一下。 “咔嚓。” 那声响清脆得像折断一根干树枝。 刘建国的右手腕脱臼了,菜刀掉在了地上,他的嘴张成了一个O形,疼痛从手腕炸开来,但他还没来得及叫。 大力的右手搭上了他的左肩。 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了肩关节的缝隙上,极精准,极轻柔,像在抚摸一样。 然后一按。 “咔。” 左臂也脱臼了。 刘建国这才发出了声音,不是叫,是嚎。 “啊!啊啊啊啊啊!” 两条胳膊同时脱臼,挂在身体两侧,像两根被扯断了线的木偶臂,疼得他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跪在了碎门板上。 大力蹲下来,和他平视。 嘿嘿笑。 “哥们儿。”大力的声音很和气,“俺脑子不好使,但俺力气大,你刚才拿刀想砍俺,俺害怕了,所以俺把你胳膊卸了,你别怪俺啊,嘿嘿。” 刘建国疼得满头大汗,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床上那个小卷发的女人已经吓得缩成了一团,裹着被子瑟瑟发抖,白色的棉布背心被汗浸透了。 大力站起来,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了一只搪瓷缸子。 缸子上印着“机床厂先进工作者”的红字。 大力握住了缸子。 五指一收。 “咔嚓咔嚓咔嚓。” 搪瓷缸子在他手里碎成了几块,碎片的边缘切开了他的虎口,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血从指缝里淌下来,滴在了刘建国的脸上。 “刘干事。”大力把碎片扔在地上,“俺问你个事儿,七三年,搞破鞋,啥罪?” 刘建国的眼珠子瞬间放大了。 搞破鞋。 流氓罪。 一九七三年的流氓罪,轻则批斗游街,重则判三年以上,他叔是车间主任,但车间主任救不了流氓罪,这事要是捅到厂党委,捅到县***,他这辈子就完了。 “你……你想怎样?” “不是俺想怎样。”大力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纸,“是你嫂子想怎样。” 周丽萍走到了刘建国面前。 她的手已经不抖了。 她把那张纸展开,铺在了刘建国面前的地板上。 离婚协议书。 她昨晚上在程家西屋写好的,一笔一划,字迹工整。 “刘建国。”周丽萍的声音平稳了,“我跟你过了四年,你打了我三年,今天,到头了。” “你……你凭什么?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周丽萍看了一眼床上缩成一团的小卷发,“这不就是?” “她……她什么都没有……你空口白牙……” 大力伸手,拎起了刘建国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像提一只鸡仔。 “签不签?” 嘿嘿笑。 但那双眼睛,冷得像刀。 刘建国的两条胳膊挂着,疼得意识都在模糊,他看着大力手里还在淌血的虎口,看着地上搪瓷缸子的碎片,看着门口那扇被踹飞的包铁木门。 他的裤裆湿了。 “签……签……我签……” 大力把他放下来。 周丽萍从兜里掏出了一盒印泥,把刘建国的右手(还挂着的那只)小心地抬起来,把他的拇指摁进了印泥里,然后按在了协议书上。 红红的手印。 清清楚楚。 然后是第二张纸,厂里的关系转出申请,财产分割声明,三张纸,三个手印。 全按完了。 大力把刘建国丢在了地上。 “忘了说。”大力蹲下来,伸手在刘建国的两个肩关节上各按了一下。 “咔,咔。” 两条胳膊接回去了。 “俺虽然脑子不好使,但俺懂接骨,嘿嘿,以后你要是敢找俺嫂子的麻烦,俺就不给你接了。” 大力站起来,转身,走了。 周丽萍把三张纸叠好,揣进了贴身的内兜里,她看了刘建国最后一眼。 这个打了她三年的男人,蜷在碎门板上,裤子尿了,两条胳膊刚被接回去,疼得连指头都动不了。 她没说话。 转身走了。 楼道里有几扇门悄悄开了一条缝,有人在偷看,但没有一个人敢出来。 大力和周丽萍下了楼。 卡车停在厂大门外面,大力把自行车扔进了车斗里。 周丽萍坐进了驾驶室,把手搭在方向盘上。 然后她趴在了方向盘上。 哭了。 不是刚才那种隐忍的哭,是放开了嗓子嚎的那种,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得喘不过气来。 三年了。 她被打了三年,没有一个人帮过她,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过一句话。 今天,有一个傻子,替她把那扇门踹开了。 大力靠在副驾驶的车门上,嘿嘿笑着,也不说话,就等着她哭完。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灰不拉几的手巾,递过去。 周丽萍没接,她哭得太凶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方向盘上的喇叭被她胳膊肘压着,嘟了一声,她才猛地抬起头。 大力把手巾搁在了她的膝盖上。 “擦擦,鼻涕糊一脸了。” 周丽萍哭了足足十分钟。 然后她抬起头,抹了一把脸,用那块灰手巾使劲擤了一下鼻子,红肿的眼睛看着大力。 “大力,你刚才……你手流血了。” 大力低头看了看虎口,搪瓷片子割的,血已经凝了,一条暗红色的口子,他用手巾的另一半随便缠了两圈。 “皮肉伤,不碍事。” “那你疼不疼?” “嘿嘿,不疼。” 周丽萍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突然伸出手,搂住了大力的脖子,把自己整个人靠了过去,脸贴在他的胸口上,声音还带着哭腔。 “大力……谢谢你……你是第一个帮我的人……” 大力的身子僵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靠过来。 是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卡车后面的车斗里传来的。 一声极轻微的、被压抑住的呼吸。 有人。 车斗里藏了人。 大力的眼睛眯了一下,嘿嘿笑没断,但他的右手已经悄悄握紧了。 第94章 俏寡妇红脸掌大勺,金库浇筑生变故 车斗里藏的人是个孩子。 周丽萍的儿子,刘小宝,六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蹲在两袋水泥中间,抱着一个破布书包,小脸吓得煞白。 周丽萍看到儿子,眼泪又下来了,“小宝!你咋跑这儿来了?” “妈。”小男孩的嘴唇抖,“爸说要把我送到乡下姥姥家,我不去,我找你。” 大力蹲下来,看着那个缩在车斗角落里的孩子。 孩子的眼睛很大,乌溜溜的,看大力的时候,没有害怕。 “叔叔。”小男孩说,“你是不是打我爸了?” “嘿嘿,打了。” “打得好。”小男孩的声音很小,但很认真。 大力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 他伸手把孩子从车斗里抱了出来,一只手,像抱一只小猫。 “走,跟俺回家,管你饭。” 回靠山屯的路上,小男孩坐在大力的二八大杠前杠上,两只小手攥着车把。 周丽萍开着卡车跟在后面。 到了程家大院,孙桂芝看到大力一手扶车把,前杠上骑着一个瘦巴巴的小男孩。 “这谁家孩子?” “周丽萍的。”大力把小男孩放下来,“以后就搁咱家养着。” 孙桂芝看了看那个怯生生站在院子里的小男孩,看了看周丽萍红肿的眼睛。 没多问。 “饿了没?”她问小男孩。 小男孩使劲点头。 “进屋,锅里有苞米面饼子,锅底有半碗炖豆角。” 小男孩跟着孙桂芝进了灶房。 大力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 建房的大工程已经拉开了架势,地基槽里的模板支好了,钢筋也扎完了,就差最后的浇筑,但浇筑需要大量的人手来搅拌水泥砂浆、运料、倒灌。 光靠自家这几个女人不够。 他找到了大队长,出了每天两毛钱工钱加两顿干粮的条件,消息传出去半天,就有十二个壮劳力报了名。 十二个壮劳力,两顿干粮。 谁来做饭? 孙桂芝一个人忙不过来,晓竹要管库房和建材入库,晓兰要记工分,晓梅身子不方便,晓菊要在工地上盯着。 大力嘿嘿笑了一下。 “俺去村西头请个人。” 王秀云家在村西头最偏的位置,一间半土坯房,院墙塌了半面,门框上挂着一块发了霉的棉门帘。 大力推门进去的时候,王秀云正在院子里劈柴。 她穿着一件补了四五个补丁的灰布褂子,头发用一根黑布条绑在脑后,弯着腰,斧子举得很吃力,劈下去的时候,柴没断,斧子弹了回来,差点砸到脚面。 “嘿,让俺来。” 王秀云吓了一跳,回头看到大力,手里的斧子差点掉了。 “大……大力?你咋来了?” 自从第七章大力在灌木丛里救了她一命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单独和大力说过话,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的身份是程家的人,程家女眷环伺,她一个寡妇,不好凑上去。 但每次在路上远远看到大力的背影,她的心就会跳得很快。 “有个活儿。”大力蹲下来,一手把她劈不动的那根木头掰成了两半,轻轻松松,像掰一根甘蔗。 王秀云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大得能把她整条前臂包住,掰木头的时候,前臂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来。 她的脸红了。 “啥……啥活儿?” “俺家盖房子,请了十几个壮劳力,需要一个做饭的,一天五毛钱,管两顿,你干不干?” 五毛钱。 王秀云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一个月的工分才换八九块钱,一天五毛,一个月就是十五块,几乎翻了一番。 “干!”她没有任何犹豫,“我这就去!” 她转身进了屋,三分钟后出来。 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补丁还在,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重新梳过了,用一根红头绳扎了个马尾。 脸洗过了,露出了白净的底色。 三十岁的女人,保养得不好,但底子在那儿,五官细致,腰身虽然瘦了点,但该有的地方都有,走路的时候,腰肢间有一种寡妇特有的那种柔软。 大力看了一眼。 嘿嘿。 前世的审美告诉他,这种清汤挂面的长相,在后世叫做“初恋脸”,放到短视频平台上,能吸一百万粉。 “走吧。” 到了程家大院。 王秀云系上了围裙,挽起了袖子。 灶台是她的战场,三口大铁锅,两袋苞米面,半缸腌酸菜,一篮子土豆。 她动作利索,切菜的时候刀响连成片,和面的时候两只手揉得飞快,大锅饼子贴得又圆又匀,酸菜炖土豆的香味不到半小时就飘满了整个院子。 十二个壮劳力端着大碗蹲在院墙根底下吃饭,吃得满头大汗。 “嚯!这酸菜炖得地道!谁做的?” “程家请的,村西头王寡妇。” “手艺不赖啊!” 王秀云在灶房里听着这些话,嘴角翘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夸过了。 大力端着碗进了灶房。 “做得不错。” “真的?”王秀云转过头,手里还拿着铲子。 “嗯,比俺娘做的好,别告诉她俺说的啊,嘿嘿。” 王秀云笑了。 她拿起搭在肩上的毛巾,递给大力,“擦擦汗,你脸上都是灰。” 大力接过毛巾,擦了擦,递回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王秀云的手缩了一下,但没有马上收回去。 她低下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灶房外面,孙桂芝端着一碗酸菜汤路过,看到了灶房里的那一幕。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又一个。 她叹了口气。 下午的时间用来赶工程,白天有壮劳力在,大力只安排了地上部分的墙基浇筑,地下金库的部分,必须等到夜里。 白天的进度不慢,十二个壮劳力干了整整六个小时,墙基的外围模板灌了一半,搅拌机是从公社借来的老古董,摇把子一转,咣当咣当地响,水泥粉尘漫天飞。 老赵头是领头的泥瓦匠,干了大半辈子的活儿,他蹲在地基坑边上往里看了一眼。 “大力啊,你这菜窖整得也太深了吧?三米?你要存多少白菜?” “嘿嘿,多存点,冬天长。” “那钢筋也用不着扎双层吧?这不浪费嘛……” “俺力气大,搬得动,嘿嘿。” 老赵头看了看大力那张傻笑的脸,摇了摇头,不再问了,傻子嘛,有钱烧的。 入夜。 壮劳力们收了工,拿了工钱和剩下的饼子走了,王秀云把大锅刷干净,把灶台擦得锃亮,临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大力一眼,大力正蹲在地基坑边上抽旱烟,没看她。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自家人。 大力把油灯搬到了地基坑边上。 三米深的坑,底部铺满了碎石,四面的钢筋笼子已经绑好了,双层螺纹钢,交错编织,比正常的房基硬了三倍。 这不是菜窖,这是一个能扛炸药的地下堡垒。 大力跳下了坑。 晓竹在上面搅拌砂浆,晓菊负责用滑轮把一桶一桶的水泥砂浆放下来,晓兰在旁边搬空桶,孙桂芝举着油灯照明。 “慢点放,别撒了。”大力在下面喊。 晓菊拽着绳子,一桶砂浆大概四十斤,她咬着牙往下放,绳子在手心里勒出了红印。 “四妹,绳子绕手腕上一圈,省劲儿。”大力在下面指挥。 晓菊把绳子绕了一圈,果然轻了很多。 一桶,两桶,三桶。 晓兰在旁边搬空桶,搬了七八趟,手都麻了,但她一声不吭,程家的女人都这样,认定了是自家的事儿,咬碎牙也不叫苦。 底座的水泥越灌越厚,大力用铁锹一遍一遍地抹平,拍实,他的动作又快又准,水泥面被他抹得像镜子一样平。 “再来一桶!最后一桶灌完,底座就成了。” 晓菊拽着绳子去够挂在三角架上的最后一桶砂浆。 三角架是临时搭的,三根松木杆子绑在一起,顶上挂着一个铁钩,铁钩上吊着一捆还没绑扎到位的承重主钢筋,五六根,加起来少说三百斤。 晓菊去够砂浆桶的时候,胳膊碰了一下三角架的侧腿。 “嘎吱。” 木头发出了一声不祥的声响。 大力在坑底抬起了头。 他看到了三角架的左腿。 那根松木杆子的中段有一个暗裂,白天没注意到,被扛了一天的重物之后,裂纹扩大了。 “晓菊!退后!” 大力喊出声的时候已经晚了。 “咔嚓!” 三角架的左腿从暗裂处断成了两截,整个三角架失去了支撑,向坑底方向倾倒。 吊着的那捆三百多斤的钢筋,从三米高处直坠而下。 晓菊站在坑沿上,她的脚踩在了塌陷的松土上,身子一歪,整个人跌进了坑里。 她摔在了坑底的碎石上,后背着地,疼得眼泪都飙出来了,但她还没来得及叫疼,就看到了头顶。 三百斤的钢筋,正在砸下来。 她闻到了铁锈味。 距离她的脸不到两米。 一米。 半米。 晓菊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怒吼。 不是人的声音,是野兽的声音,从她身体下方炸开来的,像一头被激怒的熊。 地面震了一下。 第95章 霸王扛鼎救四妹,娇医惊见猛男躯 大力动了。 他的身体在晓菊闭眼的那一瞬间弹了起来,不是跳,是弹,像一颗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猛地释放。 三米深的坑,他在坑底,钢筋在三米高的坑沿上砸下来,中间只有不到一秒的时间。 他的双臂向上举起。 掌心朝天,十指张开,整个人的姿势像一尊擎天的石像。 “砰!” 三百多斤的钢筋砸在了他的双臂上。 冲击力把他的脚掌压进了碎石层里,膝盖弯了一下,但没有跪,脊椎弓了一下,但没有塌。 他的双臂在发抖,每一块肌肉都在极限收缩,前臂上的青筋暴得像蚯蚓,肩膀的三角肌鼓成了两个石球。 但他撑住了。 钢筋的断面在他的后背上划过,汗衫被撕开了一道长口子,皮肉也跟着裂开了,暗红色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脊椎往下淌。 他咬着牙。 “呃……” 一声闷哼从牙缝里挤出来。 然后他发了力。 双臂猛地往侧面一甩,三百多斤的钢筋被他像扔柴火一样甩到了坑底的角落里,钢筋砸在碎石上,发出一串闷响。 晓菊躺在他身下。 她的背贴着坑底的碎石,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全是泥,嘴巴张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刚才闭眼的时候,以为自己死定了。 然后她感觉到一个巨大的阴影罩了下来,热的,硬的,散发着汗味和铁锈味的,那个阴影把她整个人盖住了,就像一面铁墙挡在了她和死神之间。 “四妹,没事儿了。” 大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喘,但很稳。 晓菊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姐夫……姐夫……” 她扑进了大力的怀里,嚎啕大哭,双手死死攥着大力胸前撕烂的汗衫,指甲嵌进了布料里。 “行了行了,别哭了,嘿嘿,不疼。” 大力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像拍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坑上面,孙桂芝、晓竹、晓兰三个人全呆了。 孙桂芝手里的油灯差点掉了,她看到的那一幕,那个男人在坑底举着几百斤的钢筋,浑身的肌肉炸裂,后背上淌着血,但他的腰没弯,他的腿没软,他把四女儿护在身下,用身体硬扛了那一下。 她的眼眶红了。 “大力!你后背流血了!”晓竹第一个反应过来。 大力伸手摸了一下后背,看了看手指上的血。 “擦破皮了,不碍事,嘿嘿。” “啥叫不碍事?!”孙桂芝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上来!快上来!让俺看看!” 大力把晓菊从坑里举了上去,一只手,把一个一百来斤的大姑娘从三米深的坑底举到坑沿上,像举一个布娃娃。 然后他自己两手撑着坑壁翻了上来。 油灯凑近了。 孙桂芝看到了他后背上的伤口。 一道将近一尺长的口子,从左边肩胛骨一直划到了右侧腰际,皮肉翻开了,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纤维,血还在往外渗。 孙桂芝的脸白了。 “得缝!这得上卫生院缝!” “不用,抹点草灰就……” “闭嘴!”孙桂芝一把抓住了大力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周丽萍!开车!去公社卫生院!” 周丽萍在偏房里听到动静就跑了出来,看到大力后背上的伤口,脸色也白了。 “上车!” 卡车发动,柴油机在夜里轰鸣,大灯照亮了村前的土路,一路颠簸着往公社方向冲。 孙桂芝坐在车斗里,把大力的头按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别动,趴着。” 大力的脸贴在她的大腿上。 她穿着一条粗布裤子,大腿很软,很热,他的鼻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子皂角水洗过的干净味道。 “娘,没事儿,真的。” “你再说没事儿俺拧你。” 大力嘿嘿笑了一下,不说了。 公社卫生院在镇子最东头,一栋两层的砖楼,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白底红字木牌。 半夜十一点,卫生院只有一间屋亮着灯。 周丽萍把车停在门口,孙桂芝搀着大力进了门。 值班室的门开着。 里面坐着一个女人。 白大褂,头发盘在脑后,一丝不苟,面前放着一本翻开的医学期刊,手边是一杯冷掉的茶。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了头。 五官很精致,瓜子脸,柳叶眉,嘴唇薄而紧抿,眼角上挑,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皮肤白得有些病态,整个人干净得像一块瓷器,但那股子冷劲儿,比瓷器还硬三分。 白素芳。 公社卫生院的主治大夫,省城医专毕业,三年前嫁到了县城,两年前离了婚,前夫是县医院的药剂科主任,离婚的原因没人知道,但从那以后,白素芳就变了个人,不笑,不怒,不和任何人多说一句废话。 卫生院的人背地里叫她“冰碴子”。 “怎么了?”白素芳站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他后背受伤了!流了很多血!快看看!”孙桂芝嗓门拉满。 白素芳看了大力一眼。 “坐那儿,脱衣服。” 大力在诊台边坐下来,伸手去扯汗衫,汗衫已经被血粘在了背上,一扯,牵动了伤口,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嘿嘿笑着,把汗衫从头上扒了下来。 白素芳绕到了他身后。 她的脚步停了半秒。 她见过很多男人的身体,县医院外科的急诊室里,她缝过矿工的伤口,接过伐木工的断指,给打架打断肋骨的混混上过夹板。 没见过这种。 那片后背。 宽得不像人类的,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用石头凿出来的,不是健美运动员那种泡水充血的虚胖,是一种极度压实的、像老树根一样盘结绞缠的密度,脊椎两侧的竖脊肌隆起的幅度,比她见过最壮的伐木工还要夸张一倍。 而那道伤口,从左肩划到右腰,将近一尺。 皮肉翻开,但出血量并不大。 因为他的肌肉太紧实了,伤口周围的肌肉群在自发收缩,像是在自己止血。 白素芳拿起了弯针和持针器。 “要打麻药吗?”这是她的标准流程。 “啥是麻药?”大力问。 “让你不疼的。” “不用,不疼,嘿嘿。” 白素芳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她戴上手套,用碘酒消了毒,捏起了弯针。 针尖扎进了伤口边缘的皮肤。 然后她皱了一下眉。 针扎不动。 不是真的扎不动,而是阻力比正常人大了太多,他的皮肤下面那层筋膜,硬得像皮革,弯针在穿刺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嘎”。 白素芳不得不加大了力气。 第一针穿过去了。 大力没动,没哼,脸上还是那副嘿嘿笑的表情,好像被缝的不是他的肉。 第二针。 第三针。 白素芳缝得很仔细,针脚细密,每一针都间隔三毫米,她的手法很好,稳,准,快,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她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技术问题。 是因为她的手每次按压伤口周围的肌肉来固定皮肤的时候,她的指尖都能感受到那层肌肉的温度,和密度,和力量。 那不是人的肌肉。 那是野兽的肌肉。 烫得像火炉,硬得像铁板,但在她的指尖按压下,又会颤动,像是有生命的钢铁。 白素芳咬了一下嘴唇。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汗味,血腥味,泥土味,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让她心跳加速的气味。 不是香水味,不是肥皂味,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从骨头缝里散发出来的雄性气息。 她缝了十五年的针,从来没有在缝合的时候走过神。 今天走了三次。 “好了。”白素芳剪断了线,十二针,“三天后来拆线,这几天不能碰水,不能干重活。” “嘿嘿,行。” 白素芳拿起纱布,准备包扎。 她从他的左肩开始缠,纱布绕过他的胸口,她的手不得不从他的侧面伸过去。 她的手指滑过了他的侧腹。 那片侧腹肌的轮廓,硬的,烫的,像六块烧红的铁锭码在一起。 她的手指猛地缩了回去。 像被烫到了一样。 白素芳的脸红了。 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 她低下头,假装在调整纱布的松紧,但她的眼神,从垂下的睫毛缝隙里,一直落在那片侧腹上。 挪不开。 大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伤口扯着疼,但他面上一点都不显。 “白大夫,多少钱?” 白素芳还没回过神来,愣了一下才说:“缝合加消毒,一块二。” 大力从兜里掏出两块钱,搁在了桌上,“不用找了,嘿嘿。” 他转身往外走。 孙桂芝没跟着走,她站在原地,看着白素芳。 白素芳正在收拾手术器械,弯针放进消毒盘,纱布卷好,手套脱下来,每一个动作都很标准,很冷静。 但她的耳朵根是红的。 孙桂芝看见了。 “白大夫。”孙桂芝笑了一下,“你手艺真好,俺家大力皮糙肉厚的,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白素芳头也不抬,“正常的外科处理。” “那三天后俺带他来拆线,到时候还是你值班不?” “礼拜三晚上,我值。” “那行。”孙桂芝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过头,“白大夫,你一个人在这儿值夜班,不害怕啊?” “习惯了。” 孙桂芝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出了卫生院的门,孙桂芝搀着大力上了卡车。 她回头看了一眼卫生院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户里面,白素芳正站在洗手池前洗手,动作很慢,好像在发呆。 孙桂芝的嘴角动了一下。 又一个。 第96章 金库封顶藏巨资,冰山娇医深夜送药 他话一落,所有人都再也忍不住的哈哈大笑了起来,就连平时笑不出声的沐青言也笑出声来了,他有些无奈的看着云轻轻,这个云轻轻简直就是个活宝,竟然这么会给自己找尴尬。 这种刺客,必然是死士,相信如果不是被徐阳及时打晕,估计这个刺客此时早已了结了自己的性命,对这种人用刑……会有效果吗? 徐阳凛然而惊,虽然平素里他也知道自己的武功不济,不过如今看来,一向被他视为三流身手的令狐冲,也颇有可取之处。 丹青生一时不舍,便道:“且慢!”伸手在他手臂上一拉,要阻他卷画。 随着萧阳的离开,乔欲和虞萧也跟着离开,颜姣和刘海筠和萧阳私交甚好,尤其是颜姣,听梁咏昕三番五次提起那个她最厌恶的人,颜姣早就听不下去。 被夫妻二人护着的郭芮看上去就好多了,衣裳和脸色都还算整洁,不过依然瘦了一大圈,原本婴儿肥的脸颊已经是皮包骨。 “你说什么?什么裙子?”本来坐在院子中央的椅子上悠闲自得的喝着茶水吃着糕点一点儿也不着急的乔预从椅子上暴跳而起,一双眼睛怒目而视的看着阿生,面上的表情极其扭曲和生气。 他始终在心里纠结,会不会是师父觉得他的连心石变成了一只凤凰鸟,十分罕见,所以也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所以,就忘了这茬了!自己要不要出声提醒他一下呢!? 叶子峰当然不会让索罗斯的阴谋得逞,他在汇丰银行50元的价位上,挂出了八百万股的买单,硬生生的在下方托住汇丰银行的股价。 “属下不知。”冷河声音颤颤巍巍的说到,他并没有想到自家主子的反应会这么大。 “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代表呢?人呢?几天后还要开会呢!他们就这么全走光了?!”沃尔特举起双臂,怒吼道。 毕竟人家又不是你的手下,副本中最多只能算是你的朋友,凭什么要对你低声下气的? 就是不清楚这家伙素昧谋面,为什么会突然拜访,难道也是来看婉柔的? 看着面前这个,才到他胸口的瘦弱少年,廖管家虽然震惊水墨澈惊人的外表,但不会像其他人一样沉溺其中。厉声质问道。 田甜不知道他的心思,见白敬碣生得人高马大,肌肉鲜明,心里已经紧张得要死。 作为这家餐厅的VIP客人,商谨南不需要预定,便已经有服务生带他进入了一间VIP的包间。 “哈哈哈哈,我说对吧,你要是喜欢吃我让在这做菜的师傅请到咱们家去,让他专门给你做。”王夜提议道。 比如说亲情,比如说友情又比如说是兄弟情或者说爱情那种东西都是可遇不可求,遇上了是自己的幸福遇不到只能够说自己缘分未到,或者说前世作孽太多,只能够自求多福。 艾拉就不相信了,萧炎析一旦离开A国,简冰凌还能继续与他异地恋。 冰灵力最后还是拍在了气海的屏障上,但毕竟是承载灵力的地方,气海还是不会那么容易的就被冰灵力洞穿的。 至少今世还有这么多人在意自己,楚鹰、楚洛儿、辜箐,甚至是洛惜也不远千里来救自己。 大和咲人离去后,囚室重新被严密看管起来,气氛也显得更为压抑。 “好了,事情解决,奇怪我为什么没感觉到饿呢?”陌沫摸摸自己的肚子很是奇怪。 此话一出,其余四人均倒抽一口凉气,不是玩家?难道是什么怪物不成? 几个黑衣人便迅速突出林媚娩的卧室。她的卧室依旧简陋,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立柜整齐摆放着几件淡紫色的衣裙,床边是一个红木的梳妆台,基本上可以说是家徒四壁。 云南大理,三道伟岸的身影并肩而立,看着遥远的东方,都说不出话来。 “我?”徐佐言愣了一下,然后微抬着脑袋想了一下,道:“我比较喜欢温柔点又稳重点的。”像叶凯成那样的,徐佐言在心里加了一句。 “……我已经有一个了。”丁火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蛋,那个锁住他记忆的面具,一直都在。 此时的后裔已累得通身是汗,疲惫不堪。在内心深处,方寸之间,焦燥、无助、愤恨、自责,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呵呵!这俩人倒是好命,总算最后一句话说的算是人话,不然可有好戏看了。 这场比赛王占廷就像是一头远古巨兽一般,在内线翻江倒海,无人能敌。半场轰下21分12个篮板8次盖帽的数据,若不是徐仁广,不要说一节,半节,比赛就得花了。 冷欢的出场,让整个会场骚动了起来,一旁的楚荣此时也是与李风为同一阵营的,毕竟在自己节目上来的同时,让自己无法上场,这早就是有预谋的。 评委们眉头紧锁,除了两名华夏评委迷茫外,其他的老外评委纷纷沉默的看着李风,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不过在分别前,辛夷与辛北战和唐柔也说了一声,等她历练时,会也先回枫叶城一趟。 没一次击打在自己身上的电弧,顿时让苏木都感觉自己的肉体活跃起来了,阵阵轻松之意,浮现心间,虽然有些麻痒,但对于电弧带来的好处而言,就这么被苏木忽略了。 第97章 前夫深夜堵门,傻子雷霆手段废人渣 “我哥为了你丢了半条命,你对我哥好一点儿”,元锦西有些严肃的说道。 “九生。”逆着光走进门的男子,眉目冷峻,面色如冰,就像是盛开在雪山之上的冰花,只单单看着,就觉得冷意蔓延了开来,楚九歌看着他,语气喃喃。 村长十分讶异,明明这戴局都知道那个项目的老板是骗子,怎么还这样说?而且似乎还想把责任都推到扶贫专干石清泉身上。 不多一会儿,顾雨舟隐隐听到厨房也有哭声传过来,是大梅姐的婆婆。 我仔细去看他的眉间,并没有什么黑气,也许是森林里光线暗,我看不清?不过,既然长风说了,那就注意些吧。 因此,这犹如导火索一般的话语,瞬间让她忍不住吞吞吐吐的开了口。 然而何青看着他,目光中蕴含着无比复杂的情绪。似乎是敬仰,似乎又是赞叹,还带着莫名其妙的尊重。 没想到“自己”身体这么健康,比起上辈子跑个400米,就恨不得口吐白沫体的质来,真是好太多了吧。 “控制点!”有些好笑的拍了拍他的背,南屿倒了杯茶放在他手边,看着他嘴角也是微弯。 大忽悠投资管理股份有限公司会议室内,一百多个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全都聚集到了这里。 一刻钟之后,二个灵魂分开,方鸣巍对埃克灵魂下达了分权的命令。于是。这艘飞船上的所有探测设备都交给了这个新的灵魂使用。 “呵呵~谁让你非得蒙面呢。”轻轻一笑,“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们非要带面具不可?”是的,从来到伊啦克那天起,我就和玲同时带了面具遮住了自己的样貌,还让玲把头发染成了黑色。 而带来如此神奇变化的,正是他昨天晚上得自慕容长誉真传的浩然正气歌。 了解了大概后,我也放下心来,确定了不是组织在监视,我也觉得放松了不少。在博士将孩子们一一送回家后,最终,我跟志保以及柯南也在博士的护送下回了家。 富贵巷如同其名,住在这里的基本上都是大户人家,士绅富商的云集之地。 陈家洛立刻赦免了此人的所有罪责,再给他了一个皇家社会科学院副院长的职位,位比满清的侍郎,这下子看的剩下的那些清朝官员眼睛都红了。拼了老命的去搜集三宝太监船队的相关记录。 这个机房以后将会成为自己的服务器,也将会成为自己的运算中心。 但是,这里面的艰辛苦涩,哪里是正处于向巅峰迈进的气运修行者能够体味到的。 能够如此脚踏实地,不为外物所动的年轻人几乎已经是绝迹的动物了。 若是偶一为之,当然可以刺激她的双系能力不断提升。但若是次数频繁,那么就会产生拔苗助长地情况,生生的将她拖垮了。 所以,身为队长的狄鹰,才会很干脆的直接投靠到了轩尧逸的手下。 嘉莉丝又是一刀下去,本来格拉轮就差了嘉莉丝30多级,此刻再加上他神情恍惚,毫无斗志,又是一只手臂被整齐的切了下来。 先前秘密建造的五艘航母之中的塞德利兹号航母,格拉夫齐柏林号航母,这两艘航母将在39年3月下水,预计8月可以服役。另外3艘航母预计可以分别在40年—42年建造完成。 这下,众人的脸色有些变了,如果打不开,岂不是要一直被困在这里。 他看着那深陷在山壁中,甚至已经找不到的身影,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这种不安虽然毫无根据,但皇极,还是相信了。 倪冰然与万人敌两人,此时也看到了高塔顶端的那一面奇异的镜子,虽然不知为何物,不过在这种地方出现的镜子,定是宝物无疑了。 同时,停泊在但泽港外伪装友好访问的德国战舰‘霍尔斯坦’号也突然向波军基地开炮。 龙狱剑内的剑芒好似实质一般,在他的胸口狠狠地划出一道深达半寸的伤口,那剑芒更是直透胸口。 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眼光集中在晏博的身上,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主动认罪。现在的情形,并非对他不利,相反,由于赵成材的话,分明是把他推到一个为有利的境界。而他主动认罪,到底为的是什么? 老太太也是听得目瞪口呆。而且看二太太如此言之凿凿的样子,这件事情不像是空xué来风,倒是有几分证据确凿的味道。 依然无心于工作,不时一个走神,就想到奇点,不等下班就早早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