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谍战:入殓师,挖掘情报不靠潜伏》 第1章 开局修复 白诺晕晕乎乎睁开眼,一颗稀烂的头颅带着特有的血腥味直冲大脑。 熟悉的场景。 作为一名入殓师,她已经无数次见过这种场面了。 但此时的环境有些……不寻常。 周围的一切都过于简陋。 她的工具柜和填充材料柜、助手、无影灯……全都没有。 只有一具头部严重破损的尸体,躺在半旧的木质的放置台上,正等着她修复。 后脑勺丝丝缕缕的疼痛传来,让她下意识转过头去。 “白老师……还能修复吗?” 她身后,一名穿着褐色复古棉衣的女学徒--李敏,声音颤抖,惶恐中带着一丝绝望。 而在李敏身后,两名青灰色长袍的男人,一人持枪抵在她头上,另一人则懒散的用枪柄指了指台上的人。 “要不,我先在你这帮手的脑袋上,开个差不多的洞。” “你先拿她的脑袋练练手。” 白诺转回头去,看向台上的尸体。 颅骨爆裂,碎片呈放射状外翻,创口边缘焦黑。 “抵近射击。” 她语气平缓,“枪口距离不足三十公分,有明显火药灼伤。” 生活在和平年代的白诺,遇到过车祸、火灾、跳楼……但还没遇见过枪击造成的“爆头”。 看着眼前这个从眉骨往上就全空了的脑袋,和周围老旧的环境,她努力控制情绪,不让思绪发散。 “灯……我是说灯芯,添一根捻子,放到这边来。” 白诺舌尖抵着上牙床,开始安排。 根据接收到的回忆,她从墙边木架上取下来一个木箱。 女学徒颤抖的走过来,帮她将箱子放到边上的高脚椅上。 “打水。” 女学徒捧着一只脱漆的搪瓷盆,盆里的井水晃晃悠悠,咚的一声落到桌上。 白诺从木箱里取出一把缠着棉线的德国剪刀、一包脱脂棉、一卷细麻线、几块软布,仔细摆好。 然后卷起蓝灰色的棉衣袖子,把手伸进冰凉的井水中。 嘶~ 水凉得透骨。 她则趁机梳理着记忆,下意识将指甲缝、指肚、关节,一遍遍搓洗。 这个时代还没有那种便捷的橡胶手套,就算是有,也是给那些大医院的医生,反正轮不到她这么一个小小的入殓师。 哦,现在这个时代叫殓仪师。 而此时,是民国二十五年,也就是1936年。 上海,新场镇,基督教堂下的殓房。 而自己,则是跟着这里的基督教玛丽修女入行,学习遗体化妆和缝合的女殓仪师--白诺。 对外的身份原本是只给上层华人和洋人服务的; 对内,她其实是红党的地下党员,是一直未被启用的潜伏者。 而今天这位躺在台上的尸体,则是她原来的接头人,如今的叛党人员汪国华。 很明显送来的尸体,就是党内锄奸队的手笔。 又因为这两个打手闲话间说起,要把尸体再送回医院,被白诺猜出他们可能要假装汪国华还活着,钓出其他红党。 因此原来的白诺抵死不肯帮这个叛徒做颅骨还原。 理由也很合理: 她隶属于基督教堂,只接修女安排的活。 结果被打手一枪拖砸在脑袋上。 再睁眼,同名同姓的自己穿越过来了。 她将洗得泛红发皱的手指从水盆里拿出来,拿软布擦干。 然后接过女学徒递过来的白布,弯下腰。 左手掌护住那破碎的头颅,右手捏着白布,一点一点的将脸上那些血污和异物擦掉。 待彻底剥离掉之后,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肉。 水换了三盆,那张脸终于露出了原本的样貌。 而残缺的部分引得两名打手阵阵反胃,退去屋外的院子里。 反正人都死了,尸体也已经摸过了,啥值钱的玩意也不剩,没必要盯着。 白诺这才放松神色。 其实她刚摸上这人皮肤,就听到脑海中叮的一声。 但当时两名打手还盯着她,她根本不敢有任何异动。 就算眼前好像有半透明的屏幕和文字闪耀,也不敢去看,只低头操作手上的动作。 【叮!触发入殓师系统,可以获取经手死者的信息。】 【姓名:汪国华】 【职务:兴记米号账房/红党联络站负责人】 【代号:油灯】 【相关信息:1、一周前被捕,昨天招供了303和火柴的身份。】 【2、于昨天晚上在仁济医院就医中,被锄奸队队长江广安击杀,江广安重伤逃逸。】 白诺心下一沉。 虽然她不知道303和火柴到底是谁,但她知道现在仁济医院肯定重重埋伏,就等着303和火柴去联系其他人,然后连锅端。 但自己本就是单线联系的静默人员,消息能传给谁呢? 白诺压下纷乱的思绪,将掀开的皮肤和骨片尽量找回来,对好缺口。 实在找不到的骨片,就用箱底的旧油布,裁成骨头的样子,垫在头皮下面。 然后用麻线从头发根里一针一针缝合好。 这样针脚藏在头发里,外人看不出来。 “好了没有?” 外面的打手已经不耐烦了。 白诺却仍然不急不慢。 缝完最后一针,将白布重新盖了回去。 “好了,进来吧。” 两名打手哐的推开门,看向木桌上已经盖好的人形。 原本脸上凹下去的一大块,已经重新恢复基础轮廓。 高个的打手小心掀开一角,看了一眼。 “果然有点东西。” 两人抬着担架就要把人运出去。 “沿途一定要注意,不要碰撞颠簸。” 白诺一边洗着手,一边叮嘱。 “我交给你们的时候已经补好了,如果路上颠簸,缝线开裂我不负责的啊。” 高个打手皱眉。 “你把他缝好一点不就行了。你这里这么偏僻,路又烂。” “那是人肉,不是衣服。不是缝紧一点,多缝几层就行的。” 白诺洗完手,转身就走,留下女学徒低头收拾。 她不能直接说要跟去医院,得想办法让他们“强迫”自己去。 自己越冷淡,越不肯帮忙,这些人越不会怀疑自己。 白诺一步一数,心如擂鼓。 一! 二! 三! “哎,那你带上东西跟我们一起去吧,路上出了问题还能及时处理。” 听着打手蛮横的要求,白诺弯了弯眉眼。 转过头来却是一脸不乐意。 “你们闯进来打人,不给钱,现在还要我陪着去,哼,不去!” 女学徒赶忙挡住白诺,鼓起勇气看向两人。 “白修女是玛丽修女手下最优秀的殓仪师。” “您也看见了,全上海都找不出更好的了……” 领头的打手鼻孔里喷出一阵白烟,盯着白诺上下扫视,丢出一卷银元,抛入白诺手中。 “够普通工人干一个月了,够了吧。” “够了。” 白诺接过钱,脸上露出笑意。 而后,白诺跟着他们上了车,被安排坐在尸体旁,白布将整个尸体盖得严严实实。 看着窗外街景飞退,她的大脑却飞速运转。 如果“汪国华还活着”的消息已经放出,那么医院一定在钓鱼。 还有,303和火柴暴露的事,要通知红党…… 白诺下意识的攥着手指,扣着指甲,发出磕磕轻响。 一切的一切,只能先去医院里看下情况。 20分钟后,汽车停在了医院大门口。 “白修女,一路都很顺利,你就不用跟我们去医院了。” “二虎,开车送她回去。” 打手头头吆喝手下就要将那尸体抬下去。 不让她跟进医院?! 第2章 拥挤的办公室 正在白诺绞尽脑汁想办法的时候。 轰! 医院里传来巨大爆炸声。 接下来是零星的枪声。 原本在抬人的几个打手和打手头头互相对视一眼,就往医院里冲。 “哎,那我怎么办?” 白诺冲他们喊,必然是无人回应的。 而原本那些埋伏在外面的探子也全部往医院里赶。 一直蹲在墙边的车夫、马路对面的馄饨铺伙计和吃馄饨的客人,还有两个蹲在墙角的混子。 白诺呆站在原地,一直到医院外的所有探子都冲进去抓人了,她假装才反应过来,神色惶恐的逆着人群往医院里进。 “你们把我带过来,不能不管我啊~” “先送我回去啊~” 她嘴里直呼上帝,左手举着十字架项链,右手不停的在胸口画着十字。 一副基督教虔诚信徒的模样,溜着门边进了医院。 直奔后面那栋冒烟的建筑。 刚跑到楼下,就见一人仰面躺倒在楼外,另外还有一人趴在楼梯上。 一动不动。 白诺咽了咽口水,将尸体翻过来,将他瞪大的双眼合上。 “上帝与你同在,孩子。” 她将人拖到墙边,嘴里念念有词。 要扮演一个体恤万民的基督狂信徒,不能急着跑上楼。 【叮!】 【姓名:刘江民】 【职务:调查员】 【相关信息:1、守住医院,逮捕红党成员303、火柴和相关人员。】 对啊!她差点忘记她还有系统了。 只要有尸体,就能获取信息,相当好用。 白诺赶紧把另一个尸体也搬过来,为他合上眼,摆好手。 【叮!】 【姓名:王一舟】 【职务:调查员】 【相关信息:1、跟踪米店员工曾源,代号火柴,将他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统一上报监视。】 啧。 这系统要是能有照片就好了。 现在光有个名字…… 白诺抬头看着在走廊尖叫躲避的人们。 这怎么找?! “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砰! 一声枪响出现在在白诺身边。 那一秒钟,她直接呆愣在原地。 在现代看过太多电视电影,对于远处的射击声和爆炸声她是习以为常的。 但当子弹射到身前,就完全不同了。 打中了真的会死的。 突如其来的现实感,让她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恐怖。 而前面正在逃窜的,居然是一名白袍医生。 嗖嗖嗖,眨眼间,好几颗子弹就打中了那人。 一道腥红夹杂着血腥气溅到她的白袍上。 死人见得多了,但在她眼前被活生生打死的还从没有过。 “是陷阱……跑……” 那位白袍医生和她擦身而过,倒在她身侧。 白诺脑中突然闪过一些记忆。 她见过这个人,在去见汪国华的路上,这个和她有过一次擦肩而过的画面。 不知道为何,那擦肩而过的画面在她脑海里格外清晰。她能清楚的看见当时他指缝间露出来的半片白纸,和瞥向她的那抹探究的眼神。 所以这人认识她?! 白诺呼吸一滞,缓慢低头看向右侧地上,这位“医生”已经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身下有鲜血缓缓流出。 “都说了抓活的,一帮蠢货!赶紧送去抢救。” 一阵枪火味,几道人影冲到白诺旁边。 几人瞥了一眼跪坐在地上,举着十字架瑟瑟发抖的白诺,没搭理她,抬着那白袍人就走。 白诺偷摸伸手触碰了一下那人垂下来的手臂。 “上帝保佑。” 没有系统提示。 很好,还活着。 但随即她眼前出现文字,让她心里一空: 【叮!】 【姓名:方文武】 【职务:百乐门夜总会门童/红党党员】 【代号:303】 【相关信息:1、与火柴一起,除去汉奸汪国华】 待几人走后,白诺在原地坐了很久才撑起身来。 一条人命啊。 变成代号303,就这么没了。 “这位……修女,事发突然,我们需要调查医院所有人员,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身后礼貌而阴冷的男声让白诺缓缓抬起头来。 紧接着,她被带进了一间站满了人的医生办公室。 目光所及全是一脸惶恐、穿着普通的民众,靠墙甚至还有两个白袍医生。 白诺迅速扫视一圈,随即垂下眼眸,被一双手推进人群中。 站在最前面的一位中年男人,小心翼翼伸着脖子问了一句: “官爷,什么时候能放了我们啊,我儿子还在……” “废什么话,都给我老实呆着。还有一名罪犯没抓到,等抓到自然就让你们回去了。” 正准备关门的那名高瘦调查员不耐烦的吼了一嗓子,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想快点出去也不是没办法……你们要是能指认出那人,自然都可以走。你们好好想想吧。” 说罢,将办公室大门砰的一声关上,留下满屋压抑。 “你说这都什么事啊……我就是进来探个病,结果出不去了。” “……好在我住三楼,四楼一炸我就跑下来,逃过一劫。侬不知道伐,当时……” “如果一直找不到凶手,该不会随便从我们这些人里拉一个去顶罪吧,这些……” 小小的办公室内,人心浮动。 白诺闷不吭声,竖起耳朵听着身后众人的对话,时不时挪动一下身体,好让自己的视线范围更广些,生怕错过任何线索。 左边墙角两位医生一直没说话,但好像拿着什么患者档案之类的东西,紧紧抱在怀里。 她侧后方的灰衣少年正在不着痕迹的将自己往后藏。 而右侧坐在地上的一名男子,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人身材魁梧健壮,还有些黑,看起来就像普通的码头力工。 但脸上却毫无疲惫之色,甚至眼神还带着些许锐利。 脏污的胳膊没问题,但是他习惯性的挠脖子让白诺看出了破绽。 那些真正的力工,哪个会有如此干净的指缝。 他蹲坐在地上体态也有问题。 虽然也弓着背,但和力工那种被外力压弯的不同,他这种属于防御体态,肩胛骨外推明显。 这是白诺人生中第二次,直面如此大的压力。 第一次是刚穿过来被武器抵着头的时候。 她捂住狂跳的心脏,埋头,不再动作。 信息还是太少了。 她这个只能查看死人的金手指还是限制太大。 只能从曾源这个名字和米店员工推测出,火柴很可能是一名男性。 每天扛米的话,肩膀手掌应该有老茧,长期压重物的工作,或许身形还有些佝偻。 年纪则是10来岁到4-50岁都有可能,无法缩小定位。 白诺握紧胸前的十字架吊坠,强迫自己继续思考。 如果把所有在仁济医院的可疑人员都抓起来,那关人的势必不止这一间办公室。 每间关人的房间都会放一位探子吗? 爆炸就算他们早有预料,但人流的冲撞和各种突发情况下,不可能保证每一位暗探仍然能放在预定的位置。 只有火柴,才值得他们保证安排人力近距离蹲守观察。 白诺微微抬起头,露出眼睛的部份,不经意扫过那力工探子。 他最关注、查看次数最多的方向,十有八九就是已经暴露的火柴。 白诺和其他人一样,坐在地上,心里却不断计数。 一个小时后,她终于确认了一个大致的方向。 就是她斜后方的这片位置。 但凡有人做出任何动作,那探子都会下意识望过去。 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想,她朝右边挪了几步,在刚好可以挡住探子视线的位置停下,和右边一位神情焦虑的妈妈聊了起来。 “刚才听说你的孩子还在病房是吗?不用太担心,上帝会保佑每一位可爱的孩子的……” “你看,只要你握住这神圣的十字架,衷心的祈祷,上帝就会听到你的……” 余光瞟见探子微微皱眉,白诺动作更大,直接站起身来,将脖子上的十字架取下来,弯腰给右边的那位母亲戴到脖子上。 伸手挡住探子时,瞥了一眼右边。 那位十三四岁的少年迅速将什么塞进了嘴里,咽了下去。 !!! 白诺瞳孔微缩,继续安慰那位母亲。 “坐下!别到处动。” 力工探子蒲扇大的巴掌按在她肩膀上,直接把她按坐在地上,语气急躁。 透过她的肩膀直直望向后方,甚至还伸了一下脖子。 随后他似乎察觉有些不对劲,挤出个笑脸补充道: “对不起啊,我主要是……一会要是他们进来看见你在乱动,把你抓去就不好了。” 白诺脸上表情自然,从错愕到愤怒。 “我可是玛丽修女的亲传弟子,晚些时候她肯定……” 身份还没展示完,办公室的大门砰的一声被踢开。 “到你们了。” 第3章 问话 来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眯着眼,笑得让人发毛。 他环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在那位力工探子身上,抬了抬下巴。 “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那探子愣了一下。 连带着白诺和其他人也愣住了,看向那探子。 “报告黄队长,他没跟任何人联系。” 探子见上级直接在房间里问话,也干脆不装了,站起来行了个礼。 而那位黄队长,狭长的眼睛压根没看向探子,而是看向办公室其他人。 一一扫过。 半晌后。 “废物!” “把他带出来,还有……你!你!你!跟我出来。” 黄队长皱眉,伸手指向人群。 探子站了起来,将靠墙的少年从人群中扯了出来,再将黄队长点中的人一一拉出人群,推向门口。 “赶紧走。” 在一群低声咒骂和哭天喊地中,两男一女和那少年离开了办公室。 大门砰的关上,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留几声轻微的抽泣,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过多久,又拉了几人出去。 只出,不进。 随着人员的减少,办公室里气氛更加压抑。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作为修女的白诺直到最后才被带出去。 直接将她带到了医院西北角的一座小房子里。 刚进门就闻到一阵扑鼻的血腥气。 这间房子现在俨然变成了刑场。 用病床当支架,左右各绑着一个人。 右边这个明显就是从她们那办公室出去的少年。 他正仰面躺着,整个人大字型被绑在床的四个支架上。 胸膛皮开肉绽,鲜血从铁床架上蔓延开来,滴落到地上。 黄队长则翘着二郎腿,盯着进门的白诺,想从她的神情反应中看出些什么。 “这位修女好镇定,见到死人也不害怕!~” 黄队长上下扫视着白诺,轻飘飘的话里,意有所指。 白诺丝毫不畏惧,直直看回去。 “我是基督教堂的白修女,师从玛丽修女,行殓仪之事。死人,不知道见过多少。” “去年,镇长的母亲都是托我办的,再说,他还没死不是吗?!” 白诺昂首挺胸,眼中气势不减,只是握紧的拳头暴露了她内心的那一丝不安。 黄队长自然不会错过。 他轻笑一声,放下翘起的腿,看向一旁的青袍人。 “这就是你们从教堂带来的最好的殓仪师?那红党的脑袋确实修复得挺好。” 黄队长笑了起来,甚至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但是……我们给这红党的假情报却不见了。这小子一直在我们的人监视下,只有那么短暂的一秒!被你,挡住了视线。” 黄队长收起笑容,看向白诺。 没等白诺反应,被绑在床上的少年突然剧烈挣扎了起来。 “你不要……再拿我试探任何人了,我谁也不认识!” “谁也不认识!” 黄队长挑了挑眉:“总要试过才知道。” “你们红党不是向来以人民为重吗?现在你要为了你的同志牺牲你们口中的人民吗?” 黄队长冲站在门边的手下招了招手,一位魁梧且满身血气的男人拿着棕黑色的牛皮鞭子,走了过来。 白诺眼尖的看出来,那上面一片片的黑色,纯粹是被血迹浸染透了,才变了颜色。 白诺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假装努力压下被诬陷的愤怒。 “是不是所有过来被审问的人,都要被诬陷一通?” 她瞪大眼睛,故意往左上角看去,一脸认真回忆的模样。 她记得很清楚,穿越前看过一部电视剧,里面说的眼睛往左看代表大脑在回忆,眼睛往右看代表大脑在编造。 “这人根本就不在我们那间房间吧,还什么被我挡住了,我一直呆在原地,努力安慰一位可怜的母亲,根本没见到这人。” 她越说越气,直接上前两步,拨开少年贴在脸上的黏腻头发,盯着他苍白而伤痕累累的脸。 “他甚至还只是个孩子!” 而少年也在被触碰之后,努力将严重肿胀的眼睛张开一条缝。 刚才的挣扎已经花光了他最后的气力。 “白袍~是医生啊~” 白诺看着他红肿变形的脸,眼泪就这样夺眶而出。 “上帝啊~你们是恶魔~是撒旦行走人间的证明~” 白诺将自己的修女爱世人的那套人设演得很到位,同时颤抖的手伸到他的脸边。 垂下的长发刚好挡住她的嘴巴。 “坚持住。” 她努力做了嘴型,也不知道火柴看不看得懂。 但她刚成为潜伏者,上级就叛变了,根本没给她密码本,也没教她摩丝码,她也只能这样了。 虽然暂时没想到救人的办法,但白诺相信,只要人还在医院,就有机会。 【叮!】 【姓名:曾源】 【职务:兴记米号店员/红党党员】 【代号 : 火柴】 【相关信息:1、与303一起,除去汉奸汪国华; 2、三天后的午夜,将重伤的锄奸队队长江广安送至5号码头,一同撤离。 3、江广安被安置在宝山路72号清爽理发室。】 白诺眼睛瞪得溜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受了那么多折磨之后,火柴还是咽气了。 这么想来,最后的挣扎和说话都属于回光返照了。 这种看着生命从手里流逝的无力感,让她快要无法呼吸。 但她不能表现出惊慌,只能假装不知道,依旧一脸气愤。 “虽然你们折磨了这可怜的孩子,但我还是要说,我根本没见到这人!” “报告黄队长,有的。这人就在她身后两人位置,本来我正好可以……” 身旁的青袍人连忙解释,被黄队长伸手阻止。 黄队长面无表情盯着她的脸,直到白诺感觉冷汗将整个后背浸透,黄队长才缓缓露出森然的笑容。 “那看起来,你是无辜的喽?” “但我听他们说……这次的行动一共三个人,还有一个,我们还没有找到。” 黄队长上半身前倾,挑眉看向白诺。 白诺心下一惊。 还有一个? 不对,这位黄队长说话的时候,眼神瞟向了右上方。 虽然只有那么短短一瞬间,但也让她有了些底气。 “首先,大家都是中国人,我和玛丽修女从来就不认同你们这种自相残杀的行为;其次,我根本不认识这些人。” “上帝啊,请宽恕他们的罪。” 白诺双手交扣,虔诚的闭眼祷告,脑袋里却是刚才接收到的信息。 宝山路72号和三天后的5号码头。 这时外面跑进来一个人,在黄队长耳朵边上低语了几句,看向还在祈祷的白诺。 黄队长听罢,扬起下巴,示意手下将白诺带走。 他身旁那位青袍还想出声阻拦,黄队长侧过脸去,低声呵斥: “废物,她不记得这红党才是对的。” “她只是一个修女,本就没有你们这样的记忆力和眼力。这家伙当时站在她正后方,她不可能看到的。” “办事之前,先用用脑!继续审其他人。” 黄队长白了一眼自己脑子缺根筋的手下,挥手让他们去拉新人。 只是在白诺走后,意味深长的瞟了一眼她离去的位置。 “说话天衣无缝,不卑不亢,有点意思。” 白诺则被一路拖到了医院大厅,看见了在大厅里焦急等待的玛丽修女以及其他人的家属。 “玛丽修女!他们在滥杀无辜,里面……” 白诺看见玛丽修女站在一众华夏人前,眼泪不自觉就掉了下来。 玛丽修女一把揽住白诺,温柔的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慰: “没事了,我的孩子,你安全了。” “但……” 白诺努力转头,看向身后。 长长的幽深医院走廊仿佛天堑一般,这头是明媚的阳光、亲人;那一头则连接着暗无天日的囚牢。 她咬紧下唇,思索再三,从怀里掏出一块半旧怀表,大声跟玛丽修女控诉: “他们还害我把怀表摔坏了,这是您送我的呢,不知道找钟表匠修,要多少钱~” 这没头没尾的抱怨,像一个无助的小孩将气撒在玩具上。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红党中的代号就是钟表匠。 她喊完之后也不敢乱看,只能望向玛丽修女扁嘴,一脸委屈。 而玛丽修女则温柔的摸着她的头发,轻笑: “你啊,能出来就很不错了,怀表到时候找人修就行了。” 有白诺没注意到地方,她们的斜后方,一位蓝布斜纹衫的老人家听到她的话后,目光在她身上多留了半秒。 第4章 想办法救人 白诺跟着玛丽修女回了教堂。 她不知道她在医院有没有被注意,更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其他人找她接头。 但现在首要的,她得先去宝山路72号清爽理发室看看。 但因为回来的时候天色已晚,她也只好压下情绪,静待天明。 第二天大清早,她就向玛丽修女请假,说昨天被吓着了,今天得休息一天,去逛逛街。 在街头买了好几袋糕点,逛过了旗袍店和饰品店,还在咖啡店喝了一杯咖啡后,来到了宝山路72号。 “这位小姐,是要理发吗?” 一位面容清秀的长发少女站在门口,抖着手上的毛巾,好奇的看向她。 这里似乎是一处街坊老店,一位看起来很专业的老剃头匠在给躺椅上的男人剃须。 门边还坐着一位衣着朴素的女性,抱着一个扭来扭去的小男孩在等位。 看起来属实不像她这种留洋回来的修女会来的样子。 “我逛街逛到这里,你家店看起来生意不错,应该手艺不错的吧……” 白诺没有直接进去,站在门口犹豫。 “小姐,我们这店可是老字号,我爷爷开了二十年了,手艺那可是一等一的。” 长发少女挺起胸膛,大声说道: “不信你问问咱们这些街坊。” 那坐在门口的中年女人笑着应道:“对,咱们这条街啊,老李的手艺是最好的,不只是我家这崽,你看我这头发……” “喔?那我倒要试试,正好走累了。” 白诺将手上的糕点放在桌上,找了把凳子坐下,开始打量这间小小的店。 她没有其他线的接头暗语,只能将怀表拿出来,放在手上不停摩挲。 既是用作暗示,又是她抵抗焦虑和迷茫的潜意识动作。 “这位小姐,你手上的怀表是坏了吗?” 李老爹送走那位剃须的客户,一边清理剃刀一边跟白诺搭话。 白诺点了点头,一字一句说道: “这是绝版的瑞士401机芯,上海都修不了。” “小姐记错了吧,应该是410机芯吧。老李我曾经也跟人学过一段时间,但那师傅中途出了事,我才改学的理发。” 对上了! 白诺呼吸一顿,而李老爹表情自然: “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我可以帮你看看。” “那太好了,麻烦帮我看看吧。” 白诺跟着李老爹来到了后屋的隔间。 白诺握紧手里的怀表,沉痛的看向李老爹: “油灯叛变,已经死亡。火柴被他们用刑,也没了。303……在医院里有一个医生被他们射中胸膛,也是凶多吉少。” “昨天在医院,火柴审讯前跟我关在一起,让我来这儿找你,把江广安送至5号码头。” 李老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油灯叛变后,他无法确认油灯那条线有多少人暴露,甚至是被抓后叛变的可能性。 尤其是白诺昨天在医院毫发无伤的走了出来,而火柴与303却没有。 白诺也是想到了这一点,连忙补充: “油灯目前只供出了火柴和303,其他人的信息他没有一次性上交,那是他活命的本钱。” “换句话说,昨天他俩其实已经暴露,被盯上了。而油灯早就死了,所谓的在医院抢救,根本只是让他俩联络更多人的一个陷阱。” 李老爹粗糙的指尖在里屋的桌面上摩挲,没有出声,屋内一片沉寂。 白诺张了张嘴,却没把自己的能力和盘托出。 “我是殓仪师,昨天他们把油灯的尸体送去教堂让我处理,我才偷听到的……” 她一个在现代看过无数电影电视的人,才好接受系统这个事,对于30年代的人,她都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李老爹这才缓缓开口: “江队长被他们开枪打伤,暂找不到医生,也没有药物,情况很危险。” “医生,我可以帮他看下伤势。我跟玛丽修女学的西洋入殓技术,也跟着去学习过人体结构等知识。” 其实,在现代,她可是考过了五级整容师的人,涉及传染病学、解剖学及雕塑等一系列专业知识。 为了更好的了解人体,她甚至自学了一些额外的外科学的书籍。 而李老爹这边。也是没有办法了。 从送过来之后,江队长就一直在发烧,伤口也没有处理,再继续放在这里,也只有死路一条。 他将白诺带去了阁楼的小房间。 “喏。” 只见一个男人躺在狭小的床上,脸色惨白,头上搭着毛巾,气息微弱。 她快步上前,将他身上渗血的外衣剥开,身上两道枪伤弹孔触目惊心。 “好在伤口都在肌肉组织,没伤及内脏,昏迷是因为伤口感染下的高烧。我可以先帮他把子弹取出来,再用药……” 白诺突然想起,这时候应该是磺胺,她看向李老爹紧皱的眉头。 “你先给他取出子弹吧,药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白诺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她的那套老旧工具。 “给我准备火、清水……” 【叮!感应到宿主需要高级修复,下发修复工具一套和存储空间。】 白诺脑中瞬间看见了一整套工具,就是她在现代用的那套,就在她的前方。 她只是伸手凭空一握,就掏出一把手术刀和弯头夹。 冰冷的触感入手她就知道,草率了! 转头看向一旁,李老爹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的手。 这么精致的东西,凭空变出来,怎么解释。 白诺清咳一声:“麻烦李老爹去端盆水来,烧开的。” 先不解释了,干活! 破罐子破摔,将碘伏、消毒液、缝合线等东西,装在金属盘里,全拿出来。 虽然自己在现代也没做过活人,但高烧昏迷也没啥反应了,就当死了吧。 白诺一咬牙,下手! 估计是反复发烧,伤口已经红肿得厉害。她只能先拿手术刀稍微割开伤口,才用镊子将子弹取出。 铛的一声落在盘子里。 她身后的李老爹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转身去端水。 白诺则继续在这边忙碌。 还好她的入殓系统还有缝合操作,不然缝合线她都不知道去哪里找。 可惜不是医生系统,要是能带些退烧药和消炎杀菌药就更好了。 第5章 被关注了 待白诺完工,李老爹一直坐站在门口,远远的看着,不发一言。 白诺从专注状态退出,将所有工具收回空间,才想起他,往身后看去。 “那个……我可以解释” 白诺其实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不停眨巴着眼睛,想要找个合理的理由。 李老爹笑了笑,冲她摆了摆手。 “不用解释,老头我也不懂,能救他就行。这年头,我们的队伍里能有你们这些奇人相助,才能获得胜利。” “但是,我需要把你的情况报告给上级,能开刀的能力,特殊时期也许能救下其他的同志。” 李老爹苍老的眼中满是诚恳,让白诺想起之前看的那些抗战电影电视,那么多英雄为了抗战牺牲性命。 战场也好,敌后也好。 曾经让她热泪盈眶的片段,就是他们的日常生活。 时代的压迫感和随时丧命的不安感让所有人仿佛跻身一叶扁舟。 她实在没办法对这样的老人说瞎话。 “好。” “我……如果有敌方人员死亡,需要从他们身上获取情报的,也可以考虑送去我们教堂……我有办法。” 白诺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解释,看着李老爹信任且坦率的双眼,也只能这么囫囵一嘴。 也不知道李老爹听没听懂,反正他点了点头。 “那磺胺……您那边可有?” 李老爹可能把她当成什么神人降世了,双眼放光看着她。 “我回去找修女问问,她跟红十字会有联系,应该能弄到。” “哦~” 李老爹语气带着一丝遗憾。 怎么?以为我能变出来? “两天后的送人,你们有什么计划,需要我配合吗?” 白诺赶紧转移话题。 然而李老爹表示,他只知道这人要暂时放在他这里,会有咱们的同志带他走。 现在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同志,白诺只能让他先照顾江队长,同时看看是否还有其他同志来此处接人。 如果有人来接,白诺他们就负责配合;如果两天后没人来接,白诺他们可能就得变成主力军了。 而自己则先回教堂找玛丽修女求药。 走之前,她特意遗落一枚发夹,李老爹表示明天一定让李小花送去教堂(顺便将药带回来)。 白诺交代完,就提着两袋糕点回了教堂,直奔玛丽修女的办公室。 “玛丽修女,我回来了。看,这是我给你带的礼物。” 她提着糕点用手肘推开办公室的门,。 “我有一点小小的……”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坐着一位男子,貌似正在跟修女谈事情。 白诺点了点头,放下礼物,转身要走。 背对着她的男人回过头来,对她笑了一下。 是在医院审讯过她的黄队长。 他阴森的笑容直接把白诺定住了。 “白诺,正好你回来了,黄队长来看望你。” 玛丽修女朝白诺招手,让她过来。 黄队长看着白诺一副不愿意靠近的模样,脸上笑意更盛。 “白修女,我是特意来登门致歉的。昨天是职责所在,没有办法。” “今天来,看了你在教堂的工作记录,果然是非常优秀的手艺啊~” 白诺咬紧下唇,努力不露出愤恨和害怕的样子,取悦了他。 “作为一个负责任的男人,我的道歉肯定不是空口一说,呐。” 黄队长递出一张条子,推到桌上。 “这是乔商银行乔子建的女儿--乔梦的尸体领取单。” “她原本是我党情报科的电报员,被我们发现了红党身份,之后……按道理是不允许领取的,但老乔一家可是我党的大额资助人,特批了个领取尸体的条子。” “但你也知道的,从我们手里过了一遭,可能就……不太好看。” 黄队长伸手在自己脸上身上比划了一下,笑得一脸灿烂。 “这样子送过去的话,对我们两方的继续合作可能会有些不太好的影响。正好昨天听说有你这么一位强力的修补师,我也顺便学习一下。” 白诺瞬间就回忆起那些记录片和老照片中惨死的同志们。 她咬紧牙关,没出声,任由玛丽修女的手掌悄悄落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 连外国人都知道安慰我,而面前这一脸笑意的刽子手,却以杀害自己同胞为乐。 甚至他特意把这个单子送到这里,可能都是想确认白诺的能力。 也就是说,对她还有一丝怀疑。 他像一条吃过人肉的疯狗,见人就咬,穷追不舍。 黄队长尤嫌不足够,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丢到白诺面前的桌上。 “对了,她……破得有些严重,这样也可以修好吗?” 黄队长身体前倾,脸上的微笑仿佛雕塑般一丝不变。 “想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 空气都凝固了一秒,直到玛丽修女的惊呼打破这片死寂。 “上帝啊,你们是魔鬼吗?啊~多么可怜的孩子啊~” 玛丽修女拿起一张照片,手中不停划着十字,看向黄队长的眼神中充满了厌恶。 白诺拿过另一张照片。 上面是一位姑娘的侧脸,脸上刀伤烫伤交织着,惨不忍睹。 “我们作为殓仪师,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恢复她的仪容。” 白诺垂眸,不去看黄队长的脸,用尽量专业的语气说。 “她下颌骨有移位,还有嘴角撕裂伤和脸颊瘀伤,这些都能修复。至于其他的,还需要见到她本人。” 她把“本人”两个字咬得很重。 黄队上半身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挑眉看向白诺,不住点头。 “看起来确实专业。不愧是留洋了五年的医科高材生。” “我留学了七年,上的是教会学校,不学医。” 白诺冷静回应。 还好小时候跟爸妈看谍战电视剧看得多,这种试探的套路都早看烂了。 黄队长轻笑出声,甚至拍了拍手。 “很好,我非常欣赏你这份镇定。” 说罢他直接起身,转身离去。 老旧的高木椅在地板上划出刺耳声响。 他走到门口,才仿佛突然想起来一样,回头说道: “我们那边还要再过一趟流程,你带着条子明天来领就行。” 白诺看着他,出声提醒: “哎,我们这里可没有运货人,之前一直是客人自行安排送过来的。” 黄队长只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白诺疑惑的看向玛丽修女,修女只是摸着她的头发叹气。 白诺想不明白,干脆先不去想。 这老汉奸总算是走了。 “玛丽修女,我逛街坐的黄包车,车夫被车撞了。他说没钱去不起医院,我帮他简单包扎了一下,但伤口有点大。” “他家五口人,就靠他一个人吃饭,如果没有消炎药的话,他一家人……” 白诺缠着玛丽修女,将她之前看过的一个民国故事包装得极度悲惨,成功拿到了几片磺胺。 “你之后还是少出去吧,现在世道不安全。那个黄队长,少跟他接触,危险。” 玛丽修女全部心神都在这个登门的黄队长身上,生怕白诺惹上麻烦。 “放心吧修女,明天把那位银行家女儿的事做好,我跟那黄队长就再无瓜葛了。” “那我先去送药。我特意给你买了云片糕和米糕,记得吃哟。” 白诺赶紧答应。 既然那黄队长都上门了,她怀疑也许他会安排探子蹲点守她。 算了,还是老实等着明天李小花来送发夹取药吧。 谨慎一点,总是没错。 第6章 银行家的女儿 第二天大清早,白诺才刚起床不久,就有人来找。 她以为是黄队长安排来送东西的,结果看见的是一男一女两位憔悴哀伤的中年人,以及在一旁叹息的修女。 修女看见白诺进来,赶紧给两人介绍。 “这位就是白诺,是最好的殓仪师。你们的女儿,我们一定会尽最大努力。” 那灰白头发的男人就是乔商银行的主席--乔子建,而站在他身旁泪眼婆娑的则是乔夫人。 “我的梦儿,原本也和你一样,结果现在……都不知道遭了多少罪……” 乔夫人看见白诺后,更是止不住眼泪。 白诺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只默默上前,掏出手帕。 听乔夫人哽咽的说着女儿之前多乖,留学回来多孝顺,多么漂亮,多少人追她。 不知道为什么,白诺心里慢慢浮现了之前看过的很多电影电视剧。 那些本就身份高贵、受过高等教育的青年男女,回来投身红党。 抛头颅洒热血,只为了千千万万的苦难民众。 为了当时他们自己都不确定,会不会到来的美好未来。 “……我的梦儿,她到底为什么啊~我已经在为她物色夫婿,明年结婚,再生几个孩子,这样难道不好吗?” 白诺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攥紧,其中的酸涩无法言表。 “夫人,她这么做……” 白诺想解释,她的牺牲是有意义的。 就是因为有无数的乔梦,才有将来和平的生活。 只可惜这些烈士们,倒在了黎明前。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白诺修女,一切就拜托你了。” 乔老爷掏出几根小黄鱼,轻响一声放在桌上的包袱上,给白诺解释: “我们带了一些小女喜欢的衣服、首饰和化妆品,麻烦你帮她弄漂亮点。她打小就爱美……” 乔老爷也是说到了伤心处,语带哽咽,偏过头去。 这时正好来送遗体的人到了,白诺强行按下他们俩,让他们继续在修女办公室休息,自己则下去接收。 为国为民的烈士,应该是光荣伟大的。 她要为乔梦小姐恢复最美丽的容颜。 为此,她拒绝了女学徒的帮忙,端着清水盆,独自进入殓房,关上了门。 老式的木台上,是盖着白布的纤细身影。 白诺双手合十,恭送英烈。 净手,擦干。 掀开白布,确认整体情况。 心里有数后,唤出系统中的工具、缝线等耗材,一一摆好。 开始第一步的清洁工作。 柔软的白布将她脸上的灰尘杂质轻轻擦去,脸上的伤口轻轻抚平。 她才23岁。 如果是现代的话,应该还是眼神清澈的大学生。 在这里,却要接受如此残忍的刑罚虐待。 【叮!】 【姓名:乔梦】 【职务:伪政府情报机构电报员/红党地下党员】 【代号:蝴蝶】 【相关信息:1、党务调查处设下“捕蛇人”计划,将虚假的行动计划泄露,钓出潜伏的红党人员,最终蝴蝶自爆掩护屠夫。 2、假情报已传出,行动队已根据假情报,设下双重埋伏,今晚联合警备司令部军警合围我方人员,需尽快向组织汇报。 3、屠夫还被关押在青松公馆,暂未完全消除嫌疑。】 白诺拿着软布的手一顿。 如此重要的信息,她要如何传递出去。 此女身负如此重要的情报,而又是被黄队长特意送来的。 这让白诺不得不怀疑他的动机。 但现在情况紧急,由不得她多想。 不过,自己的系统能力,那黄兴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的。 但如果她着急放下手上的工作,跑去其他地方传递消息,肯定是不行。 而唯一能联系的理发店…… 白诺招来女学徒,让她去宝山路的清爽理发店,报自己名字,找那个老剃头匠过来,带上些头发和发油。 特别要求:一定要剃头匠过来。 乔老爷可是花了大价钱的,一定要做到最完美,而乔梦小姐现在头发想要做好看,需要有专业的人来做个更妥帖专业的发型。 还好上次把自己殓仪师的工作也大概对接了一下,这样突然去找他,应该不会穿帮。 白诺整理好思绪,转头回去继续干活。 直到清理完全身皮肤和头发,做完全身多处骨骼正位、伤口缝合和肤色遮盖,再换好衣服,女学徒才带着李老爹姗姗来迟。 白诺脸上的着急都不用伪装: “李老爹,怎么这么半天才来?这次需要你出马,乔商银行主席的女儿。” “我已经正好骨了,撕裂的头皮也复原了,就是有些缺少的头发不太好弄,你帮她接点头发,再整个时髦的造型。” 没等李老爹解释,白诺拉着李老爹就进了殓房,让女学徒把换下的血衣拿下去处理,关上了门。 “今天一上午都……没事,你先说。” 李老爹话说一半止住,示意白诺先说。 “好,那我先说,现在有重要情报,必须马上送出去。” 白诺将情报内容和原委跟李老爹一说完,李老爹就马上要走,被白诺拦下。 “你不能走这么快。咱俩得把头发弄完,你再走。” “你来的时候,教堂外面是不是有人盯着?” 李老爹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一脸紧张: “白修女,你现在有危险吗?要不要送你离开?” 白诺摇了摇头。 “我有必须呆在这里的理由。我们帮蝴蝶同志把发型整理完,你就赶紧去报信。”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可能引起了黄队长的注意,他安排将蝴蝶送到我这里来,可能是一场无足轻重的好奇试探。但如果你被他抓到,那我这边就坐实了。” 白诺拿了一小瓶生物粘合剂,和李老爹一起将头发缺失的部位补上,用发油梳好造型,再别上发夹。 完工。 她特意将女学徒喊回来,三人做完最后的调整,当着面给了李老爹一卷银元,再让她送李老爹出去。 此时已经到了下午1点,距离晚上的合围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情报上也没写具体合围是几点。 随后的告别环节,在乔父乔母的哀哭声中,白诺带着满心的焦虑和担忧,陪他们走完全场。 因为是特批的情况,甚至不能举办个正经的葬礼,只能简单地看一眼,然后送去墓地。 而此时,李老爹那边。 因为事态过于紧急,他回去之后,换了身衣服就赶去了位于清和坊的元记杂货铺。 只有那边属于城郊边缘,有杂货铺掩护,可以随时使用电台。 但那里距离太远,又要担心被人注意到而不能快跑。 李老爹一边焦急,一边不急不慢地赶路。 第7章 紧急情报 “老李,今天是要点肥皂还是剃须膏?” 杂货铺的汪掌柜双手插在宽大的袖筒里,靠着门框,眯眼晒太阳。 这里平时来往的人少,生意做得很安逸。 “桂花味的剃须膏到了吗?赶紧给我拿点,客人还在店里等着呢。” 李老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店里,直接往里屋仓库走。 “我直接进来拿哈,确实挺着急的,客人剃须到一半呢……” 等汪掌柜跟着进到仓库角落,李老爹压低声音将情报告诉汪掌柜。 情报大到汪掌柜都不由得追问:“消息靠谱吗?此事事关重大啊。” “我看见了乔梦的尸体,钟表匠提供的情报,上报去确认吧。” 汪掌柜板着脸点了点头,从身旁的架子里拿了一提剃须膏给李老爹,转身从天花板上拉下一个梯子。 “你先走吧,剩下的交给我。” 汪掌柜躲去秘密阁楼,从堆砌的各种杂物底下翻出一个木箱子,从里面拿出一台发报机,将刚收到的情报上报。 …… 延安,电讯处。 各位报务员们正在紧张地工作着。 下午5点,报务员小常一如往常般地准备着交接班,身后的接班同志已经就位。 他手刚放到耳机上,一阵滴滴的信号通过耳机传了过来。 “等下!” 他连忙坐正,将耳机按紧,接收器调至最佳,迅速记录电报信息。 唰唰唰。 他将译文记录下来,扫了一眼后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来,将纸张举起,看向走过来的组长。 “报!上海的急报。” 在全场一片滴滴的电报中,他急促而紧张地语调瞬间拉起所有人注意。 组长急忙跑过来,拿过译文情报看了起来。 简单的两行字看得他呼吸都停住了。 【蝴蝶死亡,屠夫囚禁,蝴蝶的情报是陷阱,今晚陷阱合围。---草蛇】 蝴蝶的情报也是他这边上报的。 当时的情报是说23日晚间9点,有一批磺胺和退烧针剂等珍贵的医疗物品运送过来,还提供了行进路线和交易地点。 而我方也针对这条情报做了相应的行动计划--夺取物资。 而现在已经5点零5分了,距离9点只有4个小时,说不定已经在埋伏了。 组长当机立断安排。 “草蛇那边是一个固定站点,核对发信模式和情报来源。” 小常立刻发送问询电报,然后去档案柜,将历史电报记录翻出来,认真比对。 组长则站在他桌前,将耳机贴到耳边,焦急等候回复。 等滴滴滴的声音再响起,组长刷刷的提笔记下新信息。 【钟表匠见到蝴蝶和油灯尸体,获得情报,由船夫送来。】 居然是钟表匠! 汪国华反叛之后,他那条线上所有激活过的人,能撤离的都撤离了; 未激活过的单线联络人更是直接断联。 因为当时为了潜伏人员安全,在当地被纳入潜伏计划的党员,一般都只跟联络站负责人联系,避免泄露风险。 只有激活行动了,才会见到其他的同志。 而钟表匠只是汪国华报上来的一个潜伏代号。 只知道有留洋经历。 一般来说,党内叛徒即使叛变,也不会把所有信息全爆出来。 最重要的人和最不重要的人都会放在后面,甚至用来做以后安身立命的筹码。 只有那些做过一些不大不小任务的同志,才会被当做投名状先丢出去。 而钟表匠…… 但,如此重大的情报要依靠和信任这么一位信息空白、从未激活过的断联人员,也是非常冒险。 在此复杂的局势下,汪还死了。 甚至钟表匠是如何见到蝴蝶的尸体,如何联系上船夫的也无从考证。 组长暴躁地挠了挠自己的小平头。 “我先将情报汇报领导,你们确保【灵芝计划】行动组的联系顺畅,让他们随时准备听新的指令。” 说罢拿着译文就出去了。 十分钟后,组长回来。 “给灵芝行动组发电报,计划取消,所有人立刻撤离、解散。” 而此时,行动组的人已经在城外一处破庙集合,等整点出发。 因此伪装成车行的郊区联络处的报处员收到随时准备新指令的消息后,就一直惴惴不安。 十分钟后收到取消计划时,人都要炸了。 “这都出发了啊,突然说取消行动?!” 他赶忙将发报机收好,下楼借了辆自行车就往破庙赶。 千钧一发,在破庙后一公里的荒道上拦下了他们。 顶着成员们的不解,硬是用电报将人都招了回去,解散。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前脚刚解散,行动队和警备司令部的合围就开始了。 为了隐蔽行动,黄队长带领的行动队还特意扩大了合围范围,独留出从城里到郊外的一道口子,就等着红党成员们进入包围圈了。 结果等到9点半,运输队都已经走过了,也没等到拦截袭击。 最后围山扫荡也没扫出半个人影。 -- 深夜的党务调查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处长徐旭来带领一众负责人守在这里,等待着行动胜利的消息。 这次的行动原是归顺红党汪国华的投名状。 本来是根据他上报的情报,肃清党内间谍的一次审讯行动,由黄兴队长负责。 后来成功挖出并处决一名红党间谍后,黄兴申请扩大战果,顺势将假情报利用起来,收个大网。 结果刚刚收到消息,扫荡整夜,啥也没有。 没等处长发火,警备司令部的问责电话就打了过来。 众人看着徐处长黑着脸,还要在电话里点头哈腰,整个办公室落针可闻。 待电话挂断,徐处长哗啦一下,将桌上的物品统统扫翻在地。 随后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双眼冒火看着下面噤若寒蝉的下属。 “这就是你们说的万无遗漏,等着庆功?让我在这里替你们擦屁股!挨训!” “黄兴回来,让他滚来我办公室!” “全都动起来,给我查,那些红党为什么没踩进来,为什么任务会失败!” 徐处长恶狠狠的盯着几个当时争着要带队行动的队长,而他们一致埋头,心里把黄兴骂了个头掉。 就是这该死的家伙,贪功冒进,害得他们整个调查处背黑锅。 而此时带着全队人员空手而归的黄兴,心里也直打鼓。 是他一力担保才让处长联系了这次的联合出兵。 结果什么也没捞到,那边可是大批人马荷枪实弹的准备了。 回头被处长批一顿都是小事,如果上级非要追责,要拉个垫背的…… 黄兴绞尽脑汁想着补救措施和解决办法。 首先甩锅是没得甩了,这次行动是自己全盘经手,本想着策反了一个红党联络人,还顺手挖出了党内的间谍,怎么也是大功了。 没想到后面步步错。 先是联络人被刺杀。 这该死的手里肯定还有更重要的情报,还想着拿一手换功劳,结果命都没了,情报也没吐完。 该死! 将功补过,拿情报挖了个坑,居然没抓到人! 而自己这边的间谍也被他审讯死了,更严重的是,那女的到死都没吐出任何消息。 原本另外两队的队长就看他立功眼红,现在他出了这么些纰漏,不得往死里挤兑他。 他又想起审讯乔梦的时候,她的狂笑和眼底那不灭的光。 她那时候就说,如果自己死了,另外两个队长一定会踩他,说不定诬陷他通红党,故意灭口都有可能。 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只需静待它长成参天大树。 他必须将功补过。 最好能抓到其他人通共的证据,又或者处里能再挖出几个间谍,证明行动失败和自己无关。 黄队长眯起了眼睛,神色不明。 第8章 广撒网瞎捞鱼 两天后的清晨。 白诺因为情报的事,一直提心吊胆,晚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一会梦到同志们被抓捕,一会梦到很多人受刑,这两天总是起来得很晚。 等她起床洗漱,赶去食堂跟玛丽修女一起吃早饭时候,食堂已经坐了不少人。 她刚坐下,就听到教友们的嘀咕。 “……那茶铺的账房,马先生都被抓了呢……” “这两天调查处跟抽风一样,大肆搜捕,但凡前两天行踪说不清的都要盘查。” “我听说啊,他们还在秘密搜查一个圆脸大胡子的男人……” 白诺手里的馒头差点掉回盘子里。 大肆搜捕的圆脸大胡子,应该是那锄奸队的江队长。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豆浆,想听听看有没有其他消息。 但剩下就都是些家长里短。 白诺擦了擦嘴,收好盘子,跟着玛丽修女去做礼拜。 她们教堂主要是针对镇民的传教,入殓整形的工作基本上只对洋人和有钱的社会名流,所以也不是每天都有。 因此,在没有预约的时候,她和普通修女们并无二致,做着祷告、传教等日常工作。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时不时地看看天,是在等时间。 因为今天就是要送江队长去码头的日子了。 调查处突然加大了搜查力度,让她怀疑是陷阱计划没成功,或者是部分成功,导致在追捕剩余同志。 这是好消息,但也会让今天晚上的任务更加困难。 还好系统把她在原来世界的那些常用的东西都带了过来,如果需要的话,她可以用那些道具给江队长“稍微”调整一下外貌。 江队长的胡子首先可以刮掉,然后给他…… 正想着,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白修女~不好了,调查处的人把教堂围住了。” 一名修女跑过来,眼眶含泪、惶恐无助看向白诺。 “教众们和修女们被抓了,玛丽修女也被带走了……怎么办啊……” 白诺皱眉。 这里怎么也算英租界的地盘,他们不敢拿玛丽修女怎么样。 而教众和修女们…… 今天是礼拜天,教众和修女加起来得有百人,他们不可能长时间关这么多人。 加上这两天听到的大规模抓捕的情况…… 她有理由相信,被突袭检查的可能不只教堂这一处。 这行动更像是一场狗急跳墙式的震慑或者弥补。 想到这里,白诺拍了拍惊恐无助的修女,安慰道: “你先回房间,假装不知道这事,我过去看看。” 她提起修女袍的裙摆,一路小跑到教堂门口。 只见黄兴队长,大马金刀地坐在教堂入口处,满脸笑意的看着他的手下四处“请人”。 看见白诺之后,更是高兴地冲她招手。 “哎呀,是手艺高超的白修女,快来快来。” “咱们是老朋友了……” 白诺快步上前,直接打断黄队长。 “你们要做什么?玛丽修女呢?她可是英国人!” 态度蛮横,将一位留学归国的桀骜修女演绎得非常到位。 但只有白诺知道,她现在心急如焚。 现在都已经下午了,如果黄队长这边不撤,把她们关两天,那江队长那边…… 她只能尽量用玛丽修女的身份去压制,就算无法让他退走,也能顾忌一二。 黄队长这次过来,居然给自己加了一根文明杖。 就见他手指在文明杖的顶端轻轻的敲着。 一下,一下。 狭长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白诺,却不做任何回应。 而白诺的心也随着这一下接一下的敲打声,越绷越紧。 “呵~白修女这话就严重了。” “玛丽修女那边,我已经了解过了,她现在已经回自己房间了。” “很!安!全!” 黄队长一字一顿说完,突然笑了一下。 “但是你,白修女!你可不是洋人,没有特权。除非你能证明自己不是红党,又或者帮我找出藏在教堂的红党余孽。” 白诺大脑飞速运转,面上装出被气极的模样,大声控诉: “你,你们这是无赖行径!凭什么你就一口咬定我们这里有?!你有证据吗?” “报告!有人翻墙跑了!” 突如其来的报告声让两人侧目。 黄队长更是高兴得直接站了起来,连声道好。 “逃走的是谁?” 黄队长又追问。 来人大声禀告:“问过其他人,她们说是白诺修女的女学徒。” “快去抓,必须把人给我抓回来!” “是!” 白诺这下是真震惊了。 看着黄队长颇有兴趣的眼神望过来,她甚至觉得,这可能是黄队长设的一个陷阱。 “不可能,小敏是我几年前在路边捡的难民,她是个孤儿。怎么可能是红党。” “你们不能抓不到人,就随便找些没背景的人抵账吧!” 她脑海中开始回忆起和小敏一起的点点滴滴,确认她并没有任何红党的痕迹,转头梗着脖子跟黄队长对视。 而黄队长则一改刚才的淡定神色,兴奋得眼珠直转,脸上的笑容也是越来越真诚。 “我确实很意外啊,白修女。” “其实原本你们教堂,我是不抱什么期待的,只是因为乔梦最后经过了这里……对了,你的女学徒,应该是见过乔梦的,对吗?” “有拿了什么东西吗?” 白诺呼吸一滞。 血衣? 她突然想起之前看过的电影,好像真有在自己衣服上缝摩斯码的。 难不成她真的…… 不对,如果教堂真有其他红党,她去李老爹那里的时候,李老爹就应该跟她说。 难道这个年代的地下党,隐蔽到这种程度,同一个单位都不能彼此知道? 白诺不敢妄自猜测,只能一味摇头。 “不可能是她,不会的……” 黄队长看着白诺的反应,哈哈大笑。 “分一队,去搜她的房间,任何可疑物品都给我带回来。” “剩下的人逐一审问,留下记录就走吧,还有下个场子要扫。” 下达完命令,黄队长推了推金丝眼镜,文明杖在空中转了个圈,优雅离去。 白诺则捂着狂跳的心,呆在原地。 但马上,她又开始担心起理发室的李老爹。 下个场子该不会是指理发室吧。 自己当时为了传递消息可是让他也进了教堂,指定也是被注意到了的。 如果他们去搜,查出江队长…… 白诺站在原地,心急如焚。 要是有个电话多好。 有个发报机也行啊。 不行,发报机不能在城内用,现在的时间点,各方势力都在时刻搜捕电报信号,在一个地方发信超过一次就会被定位。 白诺安抚着被问讯后放出来的教友,一边脑力大开。 在看见出来的妇人时,终于找到了解决办法。 这位家里开平安书局的汤夫人,素来最是体面。 “汤夫人,真是不好意思,还让你也被问话。” 白诺两步上前,主动托起她的手臂,将她扶过来。 在视线注意不到的地方,变出镊子,将她的呢子外套袖口刮出丝线。 随即将镊子放回空间,假装才发现一般开口。 “哎呀,你的衣服是怎么了~” 白诺将她的手腕轻轻翻转,一道脱丝痕迹。 汤夫人也如她预料般黑了脸,不住抱怨: “……我的衣袖都被扯得脱丝了,这可是西洋进口料子呢,这些野蛮人……” 白诺看着她精致的妆容和妥贴的卷发和呲出一小条毛料的呢子外衣,嘴里止不住的惋惜之词: “哇,这真的好可惜。我知道有一家裁缝铺,修补这种刮蹭最在行了,上次有位教友啊……” “白修女,快告诉我是哪家?我可是听说这种料子不好整的呀!” 汤夫人赶紧拉住白诺的手,让她介绍。 “在宝山路街尾那个,好像是叫美丽旗袍,她家斜对面有一个清爽理发室…… 说起那个理发室,我上次让他带头发过来,都忘记给钱了,汤夫人要是去的话,顺便帮我带过去可好?” 说罢掏出一卷银元,一脸不好意思。 汤夫人轻笑一声,让身边的女仆接下钱。 “这么客气干嘛,就是顺手的事。那我走了,不然身上有一根线头,我可是太难受了。” 白诺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开。 汤夫人是最细致、又最话唠的。只要李老爹拿了钱,再随便跟她聊两句,就能知道教堂这边发生的事。 现在,就等晚上的时间了。 第9章 嫌疑人 而此时的黄兴,正满世界搜罗可疑人物。 从昨天行动失败到现在,他一直在复盘整个行动。 为什么最后的收网行动会失败?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明明前面的假情报和诱饵计划都非常成功,也确实抓到了红党的间谍。 甚至为了防止计划泄露,他还把其他有嫌疑的人都单独关押了。 理论上,内部这条线已经被他彻底封死了。 如果还有一丝可能,那就只能是内部还有其他的间谍,并且是处于整个行动链条的下游。 黄兴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找到一个合理的人来扛这个雷。 处长将所有行动队全部派出去,做撒网式捕捞。 其实说穿了都是在给他填窟窿。 还得是娘亲舅大呢。 他黄兴也不能给舅舅丢脸,势必戴罪立功,找到真凶。 实在找不到真凶,也得找个能顶锅的“罪魁祸首”。 其实他刚去教堂没多久,就得到消息:管理教堂的玛丽修女,她的亲哥哥是英租界工部局的董事-亨利先生。 亨利先生不仅经营私茶贸易,还是英租界最大的地产商之一,享誉上海滩的德和洋行就是他一手创办的。 按黄兴原本的计划,是将教堂的所有工作人员都带回去,尤其是那个和乔梦有深度接触的白修女。 只是处长舅舅都亲自给他打了电话,让他一定要注意态度。 甚至话里话外还在暗示他,要找人顶锅,也得找没背景的。 几句话说的黄兴汗流浃背,连连点头。 谁曾想他才刚进去,就有嫌疑人主动跳了出来。 而此时,在街道上疯狂逃避追捕的女学徒--李敏,真名:松田兰,却是神色阴沉。 她原本是日军上海情报处安排埋伏在玛丽修女身边的。 但没想到,玛丽修女直接把她安排给了白诺做手下。 原本她还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才能重回玛丽修女身边,打探她那英租界的董事哥哥的消息。 结果阴差阳错,通过白诺获得了一个如此重大的情报。 她很确定血衣上的那条摩斯码只有她一个人发现。 白诺还有那个剃头匠老头以及那些家属必然是没有发现的。 毕竟不是人人都做过这种情报的专业培训。 不然根本不可能将血衣交给她销毁。 然而,当她将情报偷偷传回给组织后,收到的消息居然是继续观察。 日军这边根本没打算掺和,只想看着他们华人自相残杀。 “所以,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为什么他们会搜到我这边?” “难道是我的上线有问题?” 松田兰也很清楚,肯定是乔梦带出来的情报影响了党务调查处的行动,才导致了调查处如今四处抓人。 但整条情报都是从她身上出去的,那么出问题的只能是自己的情报处。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逃过调查处的追捕,并且将内部有叛徒的信息成功传出去。 最惨的是自己被调查处认定为是红党。 如果她的对接人上级是红党,是他泄露了消息的话…… 那没等她回到组织,那个叛徒必定会向上报告,把她顺势打成红党。 毕竟现在党务调查处就是以这个身份来抓捕她的。 所以她不敢直接回情报处。 但她好歹接受过日本情报处的全方位培训。 经过一番乔装打扮和夺命狂奔,好歹是摆脱了抓捕,逃进了日本领事馆。 白诺自然不知道这背后诸多的歪打正着,她还在等时间。 深夜,在确定调查处的人已经全部撤走之后,她骑着玛丽修女的自行车,从教堂的后门偷偷离开。 直奔清爽理发店。 自1932年的一二八事变之后,宝山路作为重点轰炸区域,几乎被炸平。 虽然后面有重建,但路灯的密度非常低。 甚至有些路段都没有完全修复,坑坑洼洼的,更别提照明了。 而街边的店铺早已关门上板。 白诺很难描述这种穿行在静谧的历史中的感觉。 路上遇到两个租界巡逻队的巡警。 白诺解释说自己是修女,为教友家的亡者祷告到现在。 赶巧的是,这个巡查员曾经攀关系参加过北站警察所所长老娘的葬礼,还送了帛金的。 因此他见过白诺。 “是白修女啊,这么晚在外面可是很危险的。我们这些人都不愿意在外面多待,你看看,这还抓人呢。” 那胖巡捕亲切地打着招呼,为了拉近关系多说两句,还将手里的通缉令,抖了抖。 白诺瞳孔微缩。 江队长的画像都出来了。 “好的,好的。我现在就赶回去。” 告别两名巡捕,白诺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磕磕绊绊地赶到了理发室。 她轻轻地敲了敲门。 三长两短。 门板被轻轻拿了下来。 李老爹把她引了进去。 “怎么样,你们这边还好吗?下午的搜捕有影响到你们吗?” 白诺迫不及待询问。 李老爹点了点头,又摇头。 “还好你让人送了钱过来。她跟我说教堂被围了。然后我赶紧将人安置到隔壁。那些人来了也搜不出什么。后面好像说是去抓疑犯就走了。” 白诺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应该在抓我们教堂的一位女学徒。” “你知道吗?她也是我们的同志吗?” 李老爹再次摇头。 “不知道,毕竟我只负责这条线上的成员。如果不是因为汪国华叛变,组织也不会把他这条线上的人员信息告诉我。” “其实我拿到你的信息的时候,只知道你代号钟表匠,连男女都不知道。” 白诺听后一愣,反应过来后又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这个高压恐怖的年代吗? 连自己的同志都接触得如此谨慎。 “有其他的同志联系你,负责江队长的运送事宜吗?” 李老爹还是摇头。 他将白诺带到阁楼。 此时,江队长已经醒来。 “钟表匠吗?感谢你这几天的药物,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江队长努力想撑起身体,表达谢意,被白诺一把按住。 “目前看来,应该是没有人送你去5号码头了。” “以你现在的情况……应该很难过去。” 紧接着,白诺把刚才遇见巡捕,还拿着江队长画像的事情告诉了两人。 李老爹唉声叹气,急得在床边打转。 “这可怎么办呢?一直留在这边也不安全。万一下次再来查的话……” 江队长认可地点了点头。 “确实不安全,那么……” “那么我给你画一个简单的易容妆吧。” 白诺抢下话头。 另外两人则一脸震惊地看向她。 第10章 神秘的换头术 在江队长和李老爹不解的目光中,白诺下楼去打了一盆水,顺便将系统空间中的道具一一取出。 其实在来的路上,他就构思过江队长的易容妆造。 因此,下手时只用按照脑中的设定去执行。 先将他的络腮胡子刮掉; 再用粉底和修容增加精致立体感,减少圆脸的视觉效果; 把粗犷的原始眉形修出书生气; 用深色眼影打出深邃的眼窝和立体的鼻子; 还有提亮液,提亮眼中和额头。 最后用唇线笔调整他的唇形,顺便给他加上卧蚕放大眼睛效果。 就着阁楼昏黄的灯光看上去,简直自带磨皮效果。 咱们的江队长俨然从粗犷的圆脸络腮胡,变成五官深邃立体的帅哥。 “只可惜男士的发型比较少,江队长的这种圆寸头也没有修改的空间了。” 李老爹则在一旁啧啧称奇。 见白诺话语中竟还有些遗憾的意味,更是连连摆手: “这鬼斧神工的技艺,堪称换头神术啊!白小姐果然是神人。” 他看向白诺的眼神中,崇拜景仰更盛,仿佛她是神仙下凡。 只有江队长一动不动的嘟着嘴唇。 毕竟作为一名钢铁糙汉,嘴上涂满口红的奇怪触觉属实有点难忍。 李老爹连忙下楼,从理发店拿上一面小圆镜,递给江队长。 “这真是神乎其技!江队长你自己看看。” 江队长拿过镜子,镜面里的人和他一样嘟着嘴,瞪着眼看着自己。 只是镜中这个人和他自己……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他赶紧把镜子拍到床上,不敢再多看。 镜子里那精致的眉眼,油润的嘴唇,挺翘的鼻梁…… 他实在太难接受了。 “很好很好!我们出发吧。” 白诺点了点头。 “我特意穿了修女袍出来,还骑了车。待会儿你就坐在我自行车后座木板上,对外就宣称我们刚刚从墓园回来。” 江队长点了点头,在李老爹和白诺的搀扶下,上了车。 因为沿途道路坎坷,白诺怕后座的江队长伤口崩开,只能一路小心翼翼地避过各种坑洞,慢慢往5号码头前进。 所幸时间也还充足,现在才十点多。 在车子接近码头时,白诺放慢了车速。 她转头巡视四周,总感觉哪里有不对劲。 此时已接近午夜11点,码头应该没有什么人才对。 但奇怪的是,现在码头居然停泊着一艘不小的船。 还有不少的码头工人,在来来回回的搬货。 白诺皱眉。 不大的木箱居然要两个工人才能抬动? 看这沉甸甸的步伐,应该装着非常沉的东西。 “你的接头人有没有说在5号码头的哪个地方接你?” 白诺没回头,轻声问道。 她慢悠悠地骑着车,沿着阴影处向码头靠近。 “没有。撤离到码头的消息都是你告诉我的。” 此时的江队长无比坦诚。 “原本我是打算杀了那叛徒,实在不行跟他同归于尽的。” 江队长轻飘飘的话语,似乎不拿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白诺眉头紧皱,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是了。 要不是她有这个系统,江队长必定赶不上这一趟撤离。 到时候被拖成什么样,就不可知了。 “没事儿,我去打探一下。” 江队长捂着受伤的肩膀,踉踉跄跄就要下车。 “你别去了。你现在的外形是精致美男子,怎么打进他们码头工人的群体里?” 白诺一把拦住他,看着他的脸认真说。 江队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摸一下自己的脸,被白诺挡住。 “我没有定妆的东西,不要上手摸脸。” 但是如果不让他去,又有谁能打探消息呢? 白诺这一身修女袍就不用想了。 即使她没有穿这身,她一个年轻女子,大半夜的跑去码头,也一定会被注意到。 两人瞬间陷入僵局。 白诺干脆把自行车停靠在一个大大的木箱子下面。两人蹲在阴影里,看着这热闹的午夜码头搬货场景。 突然,前面一个搬货工手下一滑,木箱掉到地上,箱子裂开一个角,露出里面泛着暗光的细砂。 白诺一时没反应过来,还在好奇这是什么。 而她旁边的江队长已经呼吸急促。 白诺还以为是刚才骑自行车的路上,他伤口崩开了。 只听江队长沙哑着声音说道:“这是钨砂。” “这东西比金子还金贵!是专门用来造那些……能打穿钢甲的枪炮用的。” 白诺听罢好奇心大涨,伸长脖子努力朝前看,但属实没看出个端倪。 “这肯定是日本军舰。” 江队长斩钉截铁地说着,边说还边指着那几个从舰船上下来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黄皮的日本军官,他的身后则跟着两名卫兵。 看样子,是下来清点刚卸下的钨砂的。 “白修女,你待在这里。等我过去探听一二。也许能抓个活口来问问。” 江队长打断白诺没说出口的反驳。 “在对敌行动这方面,你就不要跟我争了。我以前学过一点日语,也许不需要战斗就能探听到消息。” 白诺听罢,依然扯了扯他的衣服。 “白修女,我是战士!这点任务,请相信我。” “不是我不相信你。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要情报,不一定要抓活的,死了给我也能问出来。” 白诺觉得自己这话听起来属实有些离谱,却又无从解释,只能努力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江队长回头盯着她看了一秒,默默转回头去。 “嗯。” 就见他如同一尾入水的鱼儿般,灵巧地融入前方那片黑暗中。 白诺又掏出那块怀表。 10:35。 她蹲坐在木质货箱下的阴影中,左顾右盼。 左边是往前的日本军舰,右边是那未曾谋面、不知道能否来接人的同志。 时间在手中的怀表盘里悄然流逝。 先说江队长这边。 他为了不弄坏白诺给他新换的脸,只得脱下一件褂子,在脑袋上绕出两圈,只露出眼睛,将整个脸挡住。 然后假装咳嗽病重,佝偻着背,往码头工人中走去。 他那一身破旧的粗布袄子,却也正好可以完美地打入码头工人的行列。 他看向前方瘦弱的青年,跟在他身后,自然而然的搭手抬起了木箱。 “这一次搬完货又能去爽几天了!” 江队长咳嗽两声,用码头工人的惯常内容开场。 但是前面的人却不接话茬。 他又搭了几句话,但最终都没有回应。 正当他想换个目标的时候,前面的青年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我们青帮的,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第11章 阴差阳错 此时,江队长的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心跳如鼓。 青年的语调依旧平静。 “你是哪儿过来的?” 这问话……江队长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青年见他不回,也没有再问,只一趟一趟搬运着货物。 直到他们和另两名魁梧大汉撞上,一起搬箱子闲聊,江队长才听明白。 日军这次的卸货纯属突发事件,码头根本没有预留工人。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打通了青帮的上层,下了命令,让青帮成员来码头当搬运工。 而江队长第一眼看见的青年,其实只是青帮的一个账房先生,却硬被压着出来搬货。 难怪他知道自己不是青帮的人。 “所以,兄弟你到底哪儿来的?我以为他们只抄了我们青帮的窝。” 江队长咳嗽了两声。 “我其实是福地墓园的守墓人。乔家大小姐乔梦不是埋进了我们墓园吗?从那天开始,我一直梦到她托梦给我,让我晚上12点到5号码头看看。” 他把晚上12点和5号码头几个字,咬得很重。 “前面几天,我都不当回事,但架不住每天都倒霉啊。今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来看看,结果就被抓了当苦力。” “我跟你们说!简直邪门。我去赌场买小开大,买大开小,那家伙……” 两位魁梧大汉对江队长的话深信不疑,甚至研究起了前几天大发赌档连开十三把豹子的事。 在那个年代,对于迷信什么的,还是很有讲究的。 尤其是做这种职业的人,对这种东西格外迷信也是情有可原的。 那沉默寡言的青年点了点头,手指在箱子上轻点。 哒哒,哒哒哒…… 嘴上也不停: “原本我们青帮今天晚上也有船运的。但是被日本军舰赶去了一旁。” 说罢,他抬眸看向江队长。 江队长瞬间就懂了。 这青年就是组织派来接他的,而出路则是青帮那条船。 但谁曾想,遇到日本军舰突袭,人没送走就算了,自己还被扣在码头当起了搬运工。 江队长摇头:“原来青帮也要半夜运货呀,实在是辛苦。” 青年叹了口气。 “其实也还好,就一只小船。我们几个伙计,送点儿紧俏货去浙东,那才是挣钱的活儿。在这儿搬一晚上货能挣几个子儿?” 江队长点头。 原来他的目的地是浙东! 青年继续说道: “我们青帮可是跟着政府军干活的,即使在浙东,我们也有着很强的关系网。” 江队长一边咳嗽一边点头。 他时不时跟两个魁梧壮汉吹牛,说说他在赌场叱咤风云那些年;时不时又捧着沉默寡言的青年,夸几句青帮在浙东的势力非凡。 他已经听明白了,接他去浙东之后给他转换身份,变成青帮成员重新潜伏。 松了一口气后,江队长突然想到还躲在货柜那边的白诺,他得告诉白诺一声。 他用眼神示意沉默的青年甩掉后面两个魁梧大汉,两人扛着箱子走到角落。 青年压低声音提醒: “等我们帮日本兵把货搬完,你跟着我们青帮成员走,晚些时候我们登船,再带上你。” 江队长点了点头,瞟了一眼右边的货堆。 “送我来的同志还在堆货区等待,她不知道我已经接头成功了,我得告诉她一声。” 两人走的位置有些偏,后面来检查的日本卫兵看见,快步上前,不由分说,一鞭子甩在了江队长的背上。 “八格牙路。你们是在偷懒吗?快点!” 江队长本身肩上就有伤,扛了一路的箱子,已经非常吃力。 再被卫兵甩了一鞭子,手下一松,箱子侧翻。 箱子里黑亮的细沙倒翻出来。 “哎!哎!!” 那卫兵见状慌了神,赶紧踢了江队长两下,让他们赶紧将箱子扶正,把钨砂装回去。 卫兵生怕两人听不懂,连说带比划,时不时还是向后看一眼,生怕被队长发现他处罚码头工,导致钨砂暴露。 好在他们待的位置比较偏僻,上面又有巨大的日本军舰挡住了码头的灯光,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那沉默青年赶紧扶起江队长,不住向卫兵鞠躬。 然后手脚并用地开始,将倒翻的钨砂装回木箱子里。 那卫兵见状也收起了皮鞭,嘴里骂骂咧咧地快步离去。 但他们这边的吵闹声,吸引来了一直等不到江队长回归的白诺。 江队长第一时间就定位到了那个盯着他的视线。 侧头一看,白诺可爱的小脑袋瓜从远处的木箱后伸出来,冲他笑。 江队长也笑了一下。 伸出手轻轻指了指旁边的青年,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白诺第一时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就是那个接头人。 一切安全! 真好啊~ 她认真看向那个沉默的青年,非常开心。 有一种终于为历史做出了贡献的感觉。 从她穿越到这里开始,她似乎什么也没做好。 医院里没救下任何人,还目睹一位红党女成员遭受严刑拷打后离世的惨状。 所有的一切让她感觉自己在这历史洪流中很无力。 仿佛她穿越过来,只是作为一个见证者,见证这个血腥而残酷的时代。 直到现在,此时此刻。 她才拥有一点真实感,真正作为历史的一员参与了进去。 也许对整个世界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改善。但起码她尽力做到了能做到的一小点。 千千万万位的同志,不也是这样吗? 微小的努力汇聚成大海,改变了整个国家的命运。 白诺握紧拳头! 这种成就感非常好。 她又想起船上运输的物资,趁没人注意干脆溜到江队长身边。 关于运输物资,江队长早已向青年问过。 青帮只知道他们要把这批货暂时寄存在青帮的瑞福仓库。 具体要存多久?什么时候走?谁都不知道。 白诺点点头。 江队长让她把这里的情况上报。 白诺点头应下,并表示:如果有“处理完”的日本兵,可以给她送过去,她也许能查出些有用的线索。 这些都在来的路上两人沟通过,此时也只是提醒一下。 两人确认完,白诺就骑着她的自行车悄悄溜回了教堂。 只是在她溜进房间之后,玛丽修女的房门稍微开了一道门缝,随后又缓慢合上了。 第12章 顶替计划 自从那天码头行动之后,白诺恢复了修女的日常。 第二天大清早,李老爹就带了礼物登门。 一再感谢白诺修女给理发室扩展了业务。 并且虔诚祈求,如果下次还有逝者需要头发,请务必介绍给他。 再三感谢后,递出两包廉价的米糕。 白诺在推诿间,低声给李老爹通报撤退成功,并且把日军运送钨砂以及暂存在瑞福仓库的信息告知。 李老爹笑呵呵地走了。 但白诺却不敢放松,因为她发现有人在教堂门口蹲守。 思来想去,八成是那位黄队长。 只不过蹲守的目标不是白诺,而是那个逃亡的女学徒李敏。 白诺一时也分不清李敏究竟属于哪方势力。 毕竟此时的大上海,势力错综复杂。 而黄兴这边,急需一个人来扛住他所有犯过的错。 那位孤儿出身的李敏就非常好。 这种穷苦出身且毫无背景的人,是红党最喜欢争取的,也是最好甩锅的。 因此他将教堂布控的密不透风,这是李敏唯一的依靠之所。 并且他安排了四处搜捕,大肆宣扬。 如果没抓到,那她就是准罪犯,一切的罪魁祸首; 如果抓到了,直接把她的红党身份坐实,受刑不过,死了也很合理。 此时被通缉的正主--李敏,也就是松田兰,正在上海日军情报处与他的上峰对峙。 在逃跑的途中,经过她“庞大且缜密”的逻辑推论,确认她的上峰就是红党,会趁机倒打一耙。 这正好可以成为上峰是红党的证据。 然而她从大使馆回去之后发现,她并没有被举报。 而松田兰这种,遇到一点风浪就逃跑的行为,又正好被党务调查处盖了帽子,一时也回不去教堂。 日军情报处给她安排的身份被毁,被打成红党还不能解释,潜伏到玛丽修女身边的任务也没完成,什么有用的情报都没收到,就灰溜溜地逃了回来。 这便被同队里一直看不对眼的另一位女同事--藤田花子针对。 在队内会议中,直接阴阳松田小姐能力不足,建议将她从行动组剔除。 同时自请埋伏到玛丽修女身边,取代白诺的地位。 毕竟这位藤田花子小姐可是东京都医学高材生。 无论是面对死人还是活人,乃至于进行骨骼肌肉的重建,藤田花子自认不会比那位中国小姐差。 “综上,我的埋伏计划,只需要制造一点小意外,让白诺无法继续在玛丽修女身边工作。” 藤田花子昂首挺胸,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彩,和她身边矮小的松田兰一比,高下立判。 “此外,针对松田小姐,我也有一个小小的建议。” “既然她的学徒身份已经坏掉了,我们直接找一具和她差不多身形的尸体,换上她逃跑时候的衣服,将脑袋轰碎,放在路边即可。” 藤田花子瞟向松田兰,眼里的嫌弃藏都藏不住。 “那黄兴也是想要找个人背锅,不会太过认真。我们完全可以假装成,不知道被何方势力杀害,然后结束这次的事件。” 松田兰不服,站起来反驳: “凭什么?我是日本人,根本不是红党,我可以解释。” 藤田花子对此嗤之以鼻。 “那你去吧,跟他们说你是日本人,是我们情报科专门送到教堂潜伏的探子,他们肯定会相信你。” “……那……白诺对我很熟悉,如果随便找一具尸体,白诺必然能认出来……” 松田兰不再犟嘴,只弱弱地解释: “她对人体的了解程度非常之深,对我也是!” 当初能选中松田兰扮演孤儿,就是因为松田兰身形矮小,骨骼纤细。 一时半刻要找到一个身高体型差不多的女性,还得要稍微花些时间。 替身计划一时无法成形,而截杀白诺的计划也同步陷入瓶颈。 因为这位白修女现在根本不离开教堂。 而教堂内外,有着调查处的各种眼线,他们根本无法下手。 于是,白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依靠调查处的盯梢,反而暂时获得了片刻安宁。 而李老爹那边将钨砂的情报和江队长成功撤离的情况汇报上去,顺便还汇报了白诺能够手术和易容的能力。 一手凭空变出工具的能力被李老爹描述得仿佛神女降临。 杂货铺的汪掌柜思索片刻,打下了两封电报。 【钟表匠有简单手术和易容能力,懂魔术。】 【日军大量钨砂运抵上海,瑞福仓库】 等到晚上,收到总部回信,全力搜罗一切瑞福仓库相关的信息,待命。 而此时,教堂里,玛丽修女正在跟白诺沟通,上海万国殡仪馆招收殓仪师进修的事情。 其实她们所在的教堂一直有在为贫苦孩童做基础教育和开展一些讲座、培训,想在这些孩子中找些苗子入这行。 但是这很难。 抛开各种传统封建思想不谈,这个行业不只是认字就行,还需要相当的医学、药学、解剖学等知识。 如果没有经过专业的培训,则需要花上相当多的时间来实操,才能补上这些知识。 问题是有文化又愿意学习的人,有多少愿意入这一行。 因此上海这方面的专业人士非常之少。 这还是上次玛丽修女和她的董事哥哥一同与他们聚餐时才聊到这些。 上海万国殡仪馆的金凯丽夫人正好说起自己人手不够,业务繁忙, 玛丽修女就说起自己教堂正好有一位擅长整容修复的修女,如果需要可以去帮忙,只是不知道她的技术能否让夫人满意。 聊着聊着才发现,原来上海还是有一些这方面的人才的,于是金凯丽夫人干脆计划开个课,让有意愿和能力的人可以申请去进修,系统学习遗体防腐与整容技术。 当然,学成之后,也可以帮她处理更多的业务,算借调,给工钱。 上海万国殡仪馆的费用和客户等级,自然不是他们这种镇上教堂可以比的。 玛丽修女拍拍白诺的肩膀。 “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你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要骄傲。即使专业如金凯丽夫人,也是要时常找各位医生请教一些遗体防腐的技术性问题的。” “等你拿回结业证,我们教堂也要涨涨价了。” 玛丽修女笑眯眯地递上一张学员证。 “这个培训班,什么时候开课?” “后天!明天放你一天假吧,收拾一下东西。” “这么快!” 第13章 开学前 第二天大清早白诺就爬了起来。 时间紧迫,她得去置办些东西,还得去知会李老爹一声。 这教堂整天被盯着也不安全,真有啥任务也不好办,出去一阵刚好合适。 她没想到的是,她前脚刚离开教堂,蹲守在教堂的各方探子就将她的动向汇报了上去,还各自安排了人员跟着。 党务调查处-- 黄兴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听着手下汇报。 “喔?她一个小修女,居然还有别的势力也在盯着她?” “派两个人跟着她,如果抓到她和那红党接头,就一起带回来。” “另外派两个人机灵点的,跟着那盯梢的,看看是谁的人。” 日军上海情报处-- 藤田花子找到自己的领导儿玉山夫,强烈要求立即安排行动队除掉白诺,她可以马上安排以留日医学生的身份靠近玛丽医生。 松田兰听到消息,直接找到情报处的负责人楠木一郎,请求他先不要安排行动,自己这边已经找到冒充的尸体,等她上个身份彻底死亡,让她以新的身份重启任务。 因为她已经待了几年,对那里非常熟悉。 儿玉山夫因为刚从狱中出来,正与右翼组建团体隶属于海军系统,刚被派驻到上海情报机构,急需功勋,对于藤田花子的激进计划非常支持。 而楠木一郎隶属于陆军系统,明里暗里表示自己更钟意稳妥的计划。 在那个时候,日本的陆军和海军之间存在着复杂的竞争与博弈,几人都心知肚明。 最终这次的临时会议啥也没定下来,儿玉山夫带着藤田花子气冲冲地离开办公室。 “这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们陆军对我们的压制,他们不愿意让我们出头。” 儿玉山夫压着性子给藤田花子解释,花子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但是……我们就这么算了?永远被压制吗?” 儿玉山夫冷哼一声,冲藤田花子露出颇有深意的笑容。 “既然他们不敢,我们就自己干,用我们自己的人。” “早晚有一天……” 藤田花子震惊地瞪大双眼,难道儿玉大人要脱离情报处单干? “时间紧,我来安排行动,跟我走。” “是!” 而此时的白诺还在快乐的逛街。 严格意义上来说,她都没有好好看过这个时代的上海。 之前每次出来都带着任务。 心里压着事的时候,就算是逛街,也没办法享受周围的一切。 无处不在的刺鼻煤烟味; 潮湿泥泞的石头地面和墙上超大的民国旗袍美女画报; 街道上卖报孩童的嚷嚷声和街角叮叮车的声响。 这鲜活又真实的民国场景看得人目不暇接。 她这次特意去了那些太太口中最时髦的霞飞路俄侨商店。 店面不大,人也不多,但里头的一切都非常精致,基本都是一些俄国和法国货,物价也非常高。 她本也不是为了购物,当然也是为了钱包着想,她买了几样便宜的东西,全当打个游客卡了。 转头又去到南京路上的几家大型百货公司。 这里就国货和洋货都有了。 白诺看着这些设计很复古的国货,爱不释手。 最后买了盒粉嫩膏,买了瓶花露水,看到生发油想起穿越前自己日渐宽大的发缝,也赶紧买了一瓶。 提着她的购物成果最后悠悠地来到宝山路。 她没有直奔理发室,而是先去了旁边的旗袍店。 为了方便出行,今天没有穿修女服。 “哟,这位小姐有些面生呀,今天打算改衣服还是做套新的啊~” 旗袍店里,烈焰红唇的大波浪美女摇曳身姿向她走来。 白诺眼睛都看直了。 这也太漂亮了! 放到现代的话,指定能当明星。 “我……我想要订一身旗袍,结业典礼用。” 越靠近,白诺越不敢看向她,只好四处看看店铺里的布置。 “哎哟,还是个学生呢~” 一阵淡淡的香风袭来,老板娘指向靠墙的那一排料子。 “那匹阴丹士林蓝布料怎么样?你们女学生都喜欢的。” “领子不要太高,袖子也时兴短些,要合体修长又不能太紧~对伐~” 见白诺有些内向,老板娘就在一边问话,让她点头或摇头。 这既让白诺不至于太惶恐,又显得老板娘自己亲和。 这待人接物的能力,不愧能在这乱世守住这间店铺。 随后老板娘又给白诺量体记录,絮絮叨叨跟她聊。 得知老板娘叫柳芳华,哥哥是税务警察局的一个小主管,派驻码头维持治安,所以能搞到一些时兴的高级布料。 而老板娘也知道了白诺作为修女,要去万国殡仪馆进修的事。 “你这个女娃娃可是真厉害呀,那死人呀,我看都不敢看的呀……” 柳芳华收起软尺,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啦~5天后可以来取” “多少钱?” “看你这么可爱的份上,就给5个大洋吧,要是别人,我可得收6个的呀。” “柳姐,我走了,还要去剪个头发。” 白诺实在招架不住,付了钱就溜去对面李老爹的理发室。 她坐在椅子上让李老爹帮她剪头发,顺便把自己要去学习的事说了。 正好已经到了下午快关门的时候,李小花在一旁收拾卫生,听到学习,好奇的问: “殡仪馆也是学堂吗?也教认字和画画吗?” 白诺意外看向李小花,李小花低头腼腆一笑。 “我们教堂其实定期有开设基础教育班,普及一些常用字和算数,如果你们……” 李小花一脸期待看向她爷爷:“爷爷!” 李老爹手上动作顿了顿。 “教堂离这里路远,不安全呐。” “我们教堂开的是白天的班,可以早去早回。” “这样就可以合理地随时去找我~” 李老爹听到这里,才点头同意。 等剪完头发,李老爹将白诺脖子上的围布解开,兜着拿到外头一甩。 唰,唰,唰。 李老爹转身回到理发室,脸上笑容收起。 “有情况!白小姐!” “外面有盯梢……不对,是埋伏!” 第14章 绝命逃亡 在清爽理发店的街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多了几个闲人。 他们既不晒太阳,也不买东西。就蹲在墙角猫着,眼神却不住地往店里瞟。 李老爹刚站到店门口,好几道视线扫到他身上。 这几人异常魁梧,腰间也鼓鼓囊囊。 看见李老爹转身进去,几人又回到了原来的无聊状态。 其中一个黑瘦的男人跟另一个人说了点什么。 那高个子居然往理发室走来。 就在李老爹转身跟白诺报信的时候,白诺眼睁睁看着对面一个灰袍的男人,眼神直勾勾盯着她,走了进来。 “还剪头发的伐?” 那名灰袍男人将自己的围巾解下,拍了拍身上的长袍,直直盯着李老爹和坐在理发椅上的白诺。 “哎呀,这位客人,不好意思。今天活儿多,要等很久。” “你看我这里,这位小姐还要烫头发的咧,还有得等。” 李老爹拿起一旁的金属夹子,冲着男人挥了挥,顺便挡住男人企图上前的脚步。 而男人也将腰边摸到的匕首重新按了回去。 “这烫个头发呀~没有一两个小时完成不了的呀,怕太耽误您的时间咧。” 男人在李老爹和白诺的后背盯了很久,才将手中的围巾重新挂上脖子,围了两圈后,转身离开了。 此时的白诺也感觉到了身后的异常,身体微微僵硬。 李老爹粗糙的大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低声安慰: “没事,别怕。” 白诺反手抓住李老爹的胳膊,着急追问: “他们是来抓你,还是抓我?要不我们一起跑吧?你们这儿有没有后门?” “如果是来抓我,刚才我出门抖围布的时候,他们已经把我摁倒了。” “这几个人不像是普通的探子,眼中有实质性的杀气。应该不是你的身份漏了,这身份应该是抓捕审讯,而不是杀人灭口。” 李老爹的推论让白诺心里越来越没底。 居然是要杀她! 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几天,她每天在教堂日常礼拜,也没得罪人呐。 “先别慌。你和小花先去互换一下衣服,等天再黑一点,我让她蒙着围巾低头往外走,帮你吸引注意。然后你趁机去逃出去。” 李老爹一边小声计划,一边咔咔的又剪了几刀头发。 “小花,叫你烧的水呢?烧好了没有?带这位小姐去洗一下头发。,待会儿就开始烫卷。” 李老爹突然大声训斥孙女,然后将白诺带到里屋。 外面日本行动组的成员注意到了,马上提醒: “组长,目标人物进到理发店后屋了。” “没事,不用怕,就算是后门,我们也布置了人手。” 组长一点也不慌。 这是他们行动组的第一次独立任务,他将所有的人手都调动了过来,目标不可能逃脱。 而白诺和李小花在里屋换了衣服之后,李小花偷偷将后门打开一条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完了!爷爷,白诺姐,后门也有人。” 李老爹拿着烫头发的夹子缓缓地走到两间屋子的中间,保证门外的人能看着,又能让李小花看到自己,没那么害怕。 “后面这条路一般是用来倒垃圾和泔水的。路太窄,埋伏不了太多人,并且晚上也没有路灯。” 李老爹拿起大夹子对着头顶的灯夹了几下,笑着继续说道: “小花,你把围巾围上,等天完全黑,你就从后门溜出去。被抓住了你就大声地哭,他们知道你不是白小姐,就会重新回来抓她,你就安全了。” “等你从后门跑开,我就马上去追你,正门的敌人也会追进来,我会把他们都引到后巷。” “白小姐,你就趁机从正门跑走。” 白诺脑子里嗡嗡的。 以她接收到的信息,不足以分析出这群盯梢追杀者是哪方势力,无法做出判断。 只能认真地盯着李老爹的眼睛,一遍遍追问。 “你们会没事的吧?!” 李老爹笑笑,让她放心。 在时钟一分一秒的滴答声中,天终于黑透了。 白诺被李老爹推进里屋,藏进柜子里。 关上柜门,周围一片黑暗。 白诺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李老爹站在离她不远的位置,大喊了一声:跑! 然后她听见后门吱呀的开了。 密集的脚步声,远处男人的叫骂声。 李老爹按计划,此时应该跑去后门跟着李小花一起逃。 但他又怕前门的探子不追过来,又往前堂看了一眼。 没想到前门那几名探子的速度太快,三两步进门,一把推开他追进后门。 一个,两个,三个…… 前门蹲守的五名探子全部冲到了后门。 后门漆黑的窄巷里也传来了微弱的庆贺声。 “抓到了!组长,抓到了。” 随后便是砰的一声枪响。 李老爹呆立在原地,愣住了。 白诺更是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尖叫出声。 但眼泪却顺着脸颊流到了她的手上。 李小花……她…… 枪响后,这帮人便要原路返回。 而李老爹此时猛地将后门关上,急促而低沉地向柜子里躲着的白诺喊: “快出来,往正门跑。” 白诺猛地推开柜门,跳下来就往外面跑。 跳出来的时候,她瞟了李老爹最后一眼。 李老爹眼眶通红,用力扯着木门,不让外面的人打开。 而门外的探子好像也知道了什么,疯狂踹门。 “有问题!老三,你再去检查检查那女的。” 老旧的木门在强有力的撞击下摇摇欲坠。 “跑,别回头!” 白诺猛地一点头,眼泪像珠子一样掉落到地上。 她转身冲出理发室,朝着回家的方向狂奔。 砰的一声,整个后门直接被踹烂。 李老爹拽着断裂的一节木门瘫倒在地。 “老大,刚刚看了,那个女的不是白诺。” “一群废物!给我追!她肯定是从正门跑了。” 一群人蜂拥而至,从后门冲进来。 李老爹从地上踉跄起身,扑向了刚才那探子喊的老大。 他死死抱住那个老大的腰,想去抢他腰间的配枪。 “老大,小心!” 只听得砰砰几声枪响,李老爹倒下了。 “我TM跟你说了,不能在商铺街里开枪。我们是暗队,知不知道什么叫TM暗队?” 那手下还想辩解:“那老头儿想抢你的枪……” “我他妈堂堂行动队的队长还能被个老头抢走枪吗?” 说罢,他拿起枪托就对着手下来了一下。 “赶紧给我去前面抓人。” 说罢长腿一伸,直接跨过李老爹往外走。 “老三留下,把值钱的东西收一收,装成劫杀现场。” 李老爹用自己的这条命为白诺争取了宝贵的几秒钟。 而白诺,她已经在巷子里狂奔了。 她不能停,甚至不能哭。 过量的奔跑让她整个胸腔呼吸得生疼。 耳边除了呼啸的风声,还混合着剪刀的咔咔声,还有李老爹最后的那句快走。 后巷里的枪声她听得很清楚。 李小花没了。 原本还说等她进修完回来,就带李小花去参加教堂培训。 她还记得李小花腼腆却又期待的眼神。 远处又传来有轨电车的铛铛声。 又一声枪响。 白诺知道,李老爹也没了。 后面隐约传来了追赶的脚步声。 第15章 断线风筝 晚上7点多的宝山路,天已经完全黑了。 白诺从街尾的铺子里跑出来,便一头扎入了下班的人流中。 还好,她今天花了很多时间来逛街,对这里的地形有了初步了解。 宝山路有着相当复杂的交汇路口,沿途电车轨道纵横,商铺林立。 白诺冲出来之后,努力压制自己的惊慌,迅速调整心态。 等身后的人快追上来时,她突然横切马路,钻到街对面。 此时,正是电车最繁忙的时候,叮叮当当的电车声和黄包车夫的吆喝、行人的抱怨交织在一起。 白诺仗着自己身形娇小,拥挤中穿行。 而身后的几个魁梧大汉,因为身材高大反而不利于追击。 甚至还撞翻了路边推着三轮车的小贩,被缠着要赔钱。 “八嘎!” 小贩缠住的正好是他们行动组的头头。 街道上嘈杂的声音和叫骂纠缠令他烦躁不已,下意识骂了日语。 而原本缠着他的小商贩听见日语,又看到他摸向腰间的手,不敢过多纠缠,不停鞠躬道歉,推着车赶紧躲。 行动组的人赶紧开道,不停地驱赶着眼前碍事的人,一连串日语叽里咕噜的往外骂。 白诺在逃跑的间隙往后瞟了一眼,就见他们一群人在掀别人的摊子,而周围人都在喊有日本人。 白诺心下一惊,脚下却是不停,一直跑到宝山路中段。 这里拥有着1936年特有的地理奇观。 一边是新建的石库门里弄,另一边是一二八事变后留下的废墟和棚户区。 白诺毫不犹豫一头扎进了废墟区。 这里没有路灯,只有一些棚户里透出微弱的煤油灯光。道路泥泞湿滑,两侧是胡乱搭建的芦苇棚和木板房。 白诺有印象,记忆里原身曾经跟玛丽修女来棚户区传教和发放救济食物。 她沿着那条小路,左转两次,右转三次,斜前方再穿过去再掉头,躲进了一处废弃的木板棚里。 而身后的追击者却犯了难。 他们在狭窄的巷弄里无法并排,只能单人通过,甚至有些道路窄的只能侧身通过。 更重要的是,这里地形复杂岔路丛生,一转眼的功夫,白诺的身影就从眼前消失了。 白诺蜷缩在角落里,她暂时安全了。但她不可能永远这么躲着。而追击者人数众多,早晚会搜罗到这里。 而她只知道按来时的路撤退,如果走岔了,可能自己也会迷路。 周围安静下来,她又想起李老爹和李小花,两个人为了救她…… “你是谁?你怎么……你!你是之前来给我们送过好吃的那个修女。” 一个瘦骨嶙峋、披头散发的小女孩,从木板下方那个被炸出来的大洞里钻了进来,一脸好奇地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又来发好吃的吗?” 白诺赶紧把她拉到身边,伸手比了一个嘘的动作,小声在她耳边说道: “我和几个叔叔在玩捉迷藏的游戏,他们好多人一起来抓我,如果我输了,就要把所有的好吃的都分给他们。” 小女孩一听,急了。 “那你可千万不能被他们抓住,我知道有一个地方,谁都找不到。” 在小女孩的带领下,白诺跟着她来到了……小女孩的家。 “我跟你说,我的家里是最隐蔽的地方!妈妈说,爸爸出去工作,但回来的时候周围的路都炸烂了,爸爸一直都没找到我们的家。” 白诺看着小女孩天真的脸,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那你妈妈呢?” “妈妈说,她找到了一份新工作,以后都是晚上上班,白天在家陪我。” “那你知道还有哪条路可以离开这里吗?天黑了,我也要回家了,不然其他人会担心我的。” “对了,还不能让那些跟我玩游戏的叔叔们抓到我。” 小女孩思索半天,一拍脑袋。 “你等着,我去找大哥!大哥能号令这一片的所有人,他还知道这里的所有路。” 没等白诺反应过来,小女孩已经从她简陋的家门口钻了出去。 对,大门都是拿破烂的木板架上的。 白诺没有阻止。 那群人的目标是自己,应该不会管棚户区的这些小孩。 白诺压下情绪,找了个破旧小板凳,坐了下来。 很快,小女孩就带着一个一脸严肃的小男孩走了进来,看起来也就八九岁。 “你是被人追杀才逃进这里的吗?” 小男孩进来之后,面无表情,直接开口问道。 “居然欺骗一个三岁小女孩,你真的是修女吗?” 白诺也没想到,自己随口编的谎言会这么快被一个小孩哥拆穿,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我也不想骗她,但如果我说我被好几个日本人追杀,我怕吓着她。” 小孩哥皱眉看向白诺。 “有日本人在追杀你,你居然逃到她家里,你会害死她的!快跟我出来。” 白诺从善如流地跟着小男孩走到屋外。 而男孩见白诺态度良好,被小孩指责也不生气,还很讲道理的样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既然你是被日本人追,那我可以救你。日本人的炮弹炸死了我的爸妈,他们没一个好东西。” “但你需要给我讲讲,具体是什么情况。不要骗我,我能看出来!” 白诺于是讲了自己去理发店,然后被日本人追杀,理发店的店主和小孙女惨死,只有自己逃了出来。 绝口不提自己红党的身份。 小男孩听后点了点头,从衣襟里掏出一个废铁皮卷成的口哨。 吹出啾啾啾的声音。 不一会儿工夫,从废弃的芦苇棚和烂木板间,钻出来好几个小萝卜头。 那小男孩一声令下,大家分头行事,寻找那些日本人的踪迹。 棚户区虽然大,但日本人追得很紧,白诺离那些追踪者的距离其实不算远。 因此很快在南面就传来了类似的啾啾声。 小男孩侧耳听着,半晌后,啾啾声逐渐消失。 “确实有人在搜查棚户区。” “9个人,身上还有枪。” “他们从那边往我们这边来。” 小男孩指向声音的方向,一脸严肃的看向白诺,问清楚她教堂的位置,带她走进了左前方的岔路。 于是,接下来出现了这样的奇观。 一个冷脸的小男孩埋头在前面走着,白诺在后面努力跟上他的脚步。 他时不时拿出口哨吹一声,周围时不时有节奏长短不一的哨声应和。 白诺有些好奇,这是什么新时代的加密语言。 小男孩好像知道白诺的心思,非常骄傲地解释了一下: “这是我们的探险口哨,我们在这里搜寻宝藏的时候用来传递消息和预警的。” 看来这个宝藏游戏确实玩了很久,都有专门的哨音分类了。 小男孩带着她左拐右拐,终于拐出了棚户区。 “从这个地方走小路,可以很快回到你那里,我以前跟其他人送报,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说罢头也不回地钻回去了。 白诺看着他的背影小声感谢,让他明天白天来教堂找玛丽修女,她会留下一些谢礼。 啾啾两声哨声,算是回应了。 白诺笑了笑,转身往教堂跑去。 在弯弯绕绕了很多路之后,她终于回到了教堂。 看着日夜不停守在教堂门口的党务调查处探子,她甚至感到了一丝安全感。 白诺不禁自嘲,也是疯了。 经历了一顿生死大逃亡,她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想到: 如果出门就遇到劫杀的话,她明天怎么去万国殡仪馆? 还有…… 李老爹牺牲之后,她又一次成为了断线的风筝。 没有联络人,没有上下线,只有她一个。 第16章 被调查处探子抛弃了 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制定计划。 首先,尽可能地接触一些日本人,最好能找出日本人动手的原因。 不然这将会是一柄达摩克里斯之剑,一直悬在她的头顶。 其次,解决明天的出行问题。 万国殡仪馆好歹是高档的别墅区,可以申请吃住都在里面,还能彰显自己一心求学的学霸人设。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安全地进到里面。 要不,干脆苟在教堂不去了? 目前最安全的还是教堂,因为有党务调查处的人盯着。 党务调查处! 白诺脑中灵光一闪。 既然要走,能不能把党务调查处的这群探子一并带走? 要是能让他们一路“监视”我到万国殡仪馆,再一路送我过去、送我回来,那就最完美了。 但是要怎么做到呢? 白诺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一整晚都没睡踏实,睡睡醒醒。 第二天早上起床,自然就迟了。 还是玛丽修女跑来看她,她才急忙起身。 “你这小迷糊,去到万国殡仪馆可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了啊~东西都准备齐了吗?” 玛丽修女一脸慈祥地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洗漱,一边温柔地问着她准备的细节。 白诺手下一顿。 在这一瞬间,她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她转头,一脸委屈地将脸上身上的刮伤展示给玛丽修女看。 (基本都是在棚户区逃亡的时候被刮伤的。) 她顿时泪眼婆娑,语带哽咽。 “玛丽妈妈,我昨天准备的所有东西都丢了~呜呜呜~差点我的命都丢了。” 白诺还记得原身的语言习惯,只要受了委屈就会直接管她叫玛丽妈妈,来博同情。 玛丽修女一脸心疼地将她拉到身前: “这是怎么了,我的孩子~怎么伤成这样?” 她心疼的话语让白诺瞬间想起了倒在理发室的李老爹。 当时李老爹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也是这样温柔地让她别怕。 白诺的眼泪瞬间决堤,眼泪大颗大颗掉落,此刻的伤心是真的。 她一把抱住玛丽修女,哭得浑身颤抖。 “昨天……我去逛街买东西……” “有日本人要杀我……” “他们,他们还把……理发店的……老板和孙女……都杀了。” 白诺哭到无法说出完整的话,一句一哽咽,断断续续。 玛丽修女皱眉,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了半天,等白诺情绪稍微稳定,才继续问道: “确认是日本人吗?你知道他们动手的原因吗?” 玛丽修女谨慎地没有用刺杀这类的词,怕刺激了白诺。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每天在教堂!甚至都没接触过日本人!玛丽妈妈,我真怕……我怕我一出门,还没到万国殡仪馆就被日本人杀了。” 白诺抱着玛丽修女一顿暴哭,修女思量半晌,做了个决定。 “出行的事情交给我,我待会就打个电话,让我哥安排他的司机送你过去。” 白诺脸上露出一丝成功的笑意。 这一趟能搭上董事局的线,日本人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跟董事局硬来。 “但是你去进修后,可千万注意安全,那边是上海的公共租界。待在里面自然有金凯利夫妻俩的庇护,但如果你又像前几天一样,半夜到处跑……” 白诺嘿嘿一笑,乖巧点头。 “原来您都看见了……我进去之后就埋头学习,待学成等您再安排车接我回来,绝不乱跑。” 修女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吩咐她收拾行李,自己去打电话。 白诺开始一边收拾一边思考如何将党务调查处的探子一并带走。 反正她现在已经成了离线的风筝,一时也不会有红党成员联系她。 也不知道调查处能通缉李敏多久? 希望李敏能逃得远远的,长命百岁吧。 而此时的李敏,也就是松田兰,已经找到了和自己身形骨量都差不多的替身。 正在计划抛尸并处理相关收尾可能产生的漏洞。 同时,她也打听到,昨天藤田花子她们对白诺下了暗手。 庆幸的是,白诺并没有死,在重重包围下逃回了教堂。 这是第一次松田兰如此感激白诺的超强行动力。 这也让她有底气在藤田花子面前狠狠阴阳了那女人一番。 当然,她也去楠木一郎那儿告了他们一状。楠木一郎则趁机将儿玉山夫彻底剔除在教堂潜伏项目之外,把他分配去了另外一条任务线。 儿玉山夫本来打算据理力争一番,真要拍桌子自己也不怕。 但楠木一郎给他递过来一个档案袋,让他看完再做决定。 儿玉山夫强忍怒气接过档案袋,但当他看完里面的文件后,便换了一副笑脸,欣然接受了新任务。 等离开办公室后,他转头安慰藤田花子。 “花子,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军人就应该执行这样的任务!” 而玉山夫拿着档案袋,神情狰狞。 “这才是我们大日本帝国该有的手段。大和民族的使命,就是用刀剑唤醒沉睡的支那。” “当然,我也会给你留下一位战士。给你一周时间 ,如果能杀掉那修女,你就潜伏进去;如果做不到,就放弃这个任务。” 藤田花子也只好无奈接受。 那此时王队长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听手下汇报最新查到的信息。 “日本人要杀她的原因,还是没查到吗?” “……” “那她去哪里参加毕业典礼?” “……” “那被杀死的理发店的两个人,查出什么异常没有?” 黄兴简直要被气笑了,自己手下这些歪瓜裂枣,一问三不知。 埋头站在办公室的手下,抬起头来,畏畏缩缩的回答: “那个……枪击发生不久后,巡捕房的人就来了,把那两人的尸体都送去了巡捕房的殓房,也没有人来认领,左右邻居都说他们祖孙俩相依为命,应该没其他人了。” 黄兴摸着下巴思索。 虽然这个白修女好像跟这些事情一点关系没有,但是他的内心总觉得她有些问题。 不要小看一个特务的直觉。 黄兴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李敏还没找到,她就急忙要去学习,参加什么毕业典礼,还被日本人暗杀……” 黄兴抬头看向办公桌对面一排低着头的蠢笨手下。 “把教堂明面上所有的探子全部撤回来,另外打听清楚她到底要干什么,看能不能安排人靠近。” “我们不能明面上跟日本人起冲突,顺便我也想看看,被逼急了以后她还有什么能力?到底是哪方势力?” 于是当白诺收拾好包裹,坐上英租界董事的车后,她发现原本在教堂外蹲守的探子全都没了。 白诺怅然若失地坐着车,前往她接下来的学习生活驻点--万国殡仪馆。 她决定,除非性命攸关的事情,否则绝不离开殡仪馆半步,绝不踏出大门。 第17章 学习生涯 下午三点钟,白诺坐着车抵达了万国殡仪馆。 门口守着的佣人帮她提行李,将她带去了“宿舍”。 那是位于顶层的一个小阁楼,空间有些低矮,但窗外是一片花园。 而小阁楼里,摆着两张床,两套简单的木桌椅。 其中一张床上已经堆上了行李,因此她把行李放上另一张床,开始收拾东西。等她终于收拾好,便被佣人叫去吃饭。 在饭桌上,她才终于看见了这位金凯丽夫人。 “大家晚上好,我就是你们接下来3个月的培训老师,也是这万国殡仪馆的殓仪师--金凯丽,你们可以叫我金夫人。” “这次招收的各位都是有着一定基础和实操能力的,所以那些基础的内容和行业介绍,就不说了。” 金夫人豪迈地大手一挥,颇有深意的挨个看过。 “我这里只说一点,在你们第一批的培训学员中,将择优录取一位,成为我的助理。” 满意地看到众人震惊的表情,她挑了挑眉: “我们这里的工资,必然是会比你们各自原来的地方高出很多,更不用提先进的技术了,另外,我们接待的客户,身份也是非常高的。” 金夫人说完这些,满意地看着在场四位学员眼里的光芒,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愿你们都能在这里学有所成,不论最后能否留下,你们都将是我非常重要的学生。” 接下来,大家举杯庆贺,然后金夫人让大家轮流介绍自己。 这次培训班里,两男两女。 除了白诺以外,另一位女士同样是教会派来的法国修女。 金色的头发规整地束着,深邃的眼窝中,深蓝色的眼眸如同大海般深邃。 她全程很少开口,只在讲到基督教会的时候略显狂热。 而另外有两名男士。 其中一位白净,颇具书生气的男人,据说家族是做白事生意的,因此找了渠道将他送进来培训。 而另一位则是巡捕房殓房的,上海本地殓工,属于公派出差。 此次用于教学的大体老师,都是由他们殓房提供的无人认领遗体。 毕竟这个时候的上海,缺什么都不缺遗体,巡捕房每天处理的死亡案例更是不计其数。 大体老师多到可以让他们选择死因、状态和修补项目的地步。 这位黑瘦的本地殓工,叫马猛,跟谁说话都一副恭敬做派。 吃完饭之后,金夫人便挥手让大家早些休息。 此时的白诺还不知道第二天她将会遇到什么。 第二天大清早,金夫人先带大家熟悉一圈环境和这边的流程。 “我们这里的福尔马林,浓度配比是1:8……化妆用的是双妹牌的粉底,但有时候会混一点甘油…… 金夫人带他们参观了防腐处理室、冷藏停灵室、化妆室和遗体整理室,以及最终的展示大厅。 所有人都在赞叹万国殡仪馆的设备、流程之完善。 像白诺的教会殓房就只有一间小屋,设施也不够齐全。 接下来,金夫人带他们去到他们的“专属”教室。 一进门,就看见教室里四具盖着白布的遗体,以及四个工具台。 “既然大家都已经是老手,那大家先依次展示一下自己的基本功,我和其他人做评判。” “也算大家有个互相的了解。” “当然,这台上的四具遗体,状态各有不同。如果分到你的是不擅长的情况,也可以先看看有没有其他同学愿意跟你交换。” “或者说各位有什么特别擅长处理的,也可以提出来。” 金夫人好脾气地等大家点头,才开始了第一次实操课。 她直接看向那位法国修女。 “我看过你们的资料,最资深的应该就是你,那么,从你先开始吧。” 修女名叫艾米莉,她没有丝毫推辞,提着一个精致的金属工具箱,摆到旁边的工具台上。 双手扶住箱子两侧,往左右拉开,便可以看见金属箱中各种不同造型的镊子、刀具等。 看得白诺羡慕不已。 “下面由我来进行操作。” 说罢,她虔诚地双手合十,替死者进行了一番祷告,才掀开白布开始操作。 清洗。 修剪指甲。 处理血液。 注射福尔马林。 一整套行云流水。 此人的致命伤在胸口,长刀捅入胸腔毙命,因此不用修复面部。 修女的动作很迅速。 面部上粉,调整肤色,让整个人显得更生动。 做完基础操作,她一脸骄傲地看向金夫人,金夫人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了些什么。 第二位就是家里做白事行业的文弱书生,名叫李嘉豪。 他操作的这具遗体,脸颊一处刀伤直直划到嘴角,甚至食指都被直接削掉了一截,致命伤口也是胸腹的几处刀伤。 很明显,应该是这两天帮派争夺码头,引发了对战。 为什么是码头呢? 因为这两名死者都是皮肤黝黑、粗糙,肩膀、后背和手指都有老茧,仔细看身形,都有些许驼背和高低肩的情况。 白诺默默观察着这一切。 李嘉豪的修补比起艾米莉来,工作量是多了些,但也在经常处理的范围。 他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直到最后的断指部分,他有些犹豫,要不要现在处理。 最后看向金凯丽女士面无表情的脸,他想了想还是停下了手。 “我的操作结束了。” 金女士没说什么,而是转头看向其他人。 “各位对他们俩的操作有没有什么意见?” 大家都摇了摇头,马猛更是搓着手直笑。 “各位都是专业人士,学问高~今天真让我老马大开眼界。” 白诺想了想,向李家豪提了个问题。 “他的断指,你不打算修复吗?” 李家豪犹豫了片刻。 “断指的部分确实可以用厚牛皮纸进行造型和复原,但是要花很多时间,再者纸张会有生硬感,并且总感觉不够贴合,所以我才停了下来。” “如果能学到更好的修补方法,自然是最好。” 他一脸认真求学的样子看向金夫人,再转向白诺。 而金夫人也看向白诺,表情很明显。 既然你提了问,那么你是否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呢? 白诺确实有。 经过一晚的了解,她能感觉得到,在场的4位学徒,除了那马猛爱拍马屁,大家都没什么坏心眼,只为了学习技能。 “你有没有想过用石膏造型,再去修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到她身上。 第18章 小巧思 李嘉豪微微皱眉,低头看向他的断指。 “你是说像雕塑师那样,去给他塑造一节断指吗?” 白诺摇了摇头。 “我是说先用石膏建模,在模型上雕刻出手指的细节,最后再用牛皮纸或是薄皮纸贴合。” 金凯利夫人思索片刻,看向白诺,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我觉得这个方法也可以用在脸部的曲模填补上,人脸也可以像雕塑一样复制,对吗?” 金凯利夫人一脸欣喜和意外,看向这位来进修的中国修女。 白诺装作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应该也可以吧。” “我曾经在英国留学的时候,和雕塑系的一名同学关系很好,我经常看他做人像雕塑,才想到的。只不过我这边经手的人都没那么多钱,请不起雕塑师,所以并没有实践过。” “但是我想,如果遗体的面部有严重受损的话,先在石膏上塑形的话,更方便修复面容,重塑五官。再者,家属也可以参与修复过程,在模型上提出修改意见。最终做出来的样子,他们心里也更容易接受一些。” 说罢,她抬起头来,看向几人微微一笑。 “这就是我的幻想罢了。” 李嘉豪震惊地看向白诺,没有出声,而艾米莉则微微皱眉。 “你的想法是非常好的。但是,上海去哪里找这么优秀的雕塑师?就算有,请人家雕塑一个逝者的脸……” 金夫人却笑了。 白诺一看就知道,金夫人听进去了,这就够了。 在金夫人这里留下一个聪明、有想法、有天赋的印象,这对她的保命任务,很有好处。 因此,她也没有反驳艾米莉。 金夫人见其他人都没有意见,便示意马猛去处理第三具遗体。 他没有这么多样的工具,只有一个最简陋的工具包。 于是他掀开白布,打算直接就上手。 “停!” 白诺在他掀开白布、看向台上尸体时,脑袋一阵嗡嗡作响。 她看见了什么? 居然是李阿爹的遗体! 马猛提着白布的一角,放也不是,掀开也不是,只能喏喏地回头问道: “白小姐,这怎么了?这具遗体也是我们巡捕房出来的,无人认领的。” 白诺将手背到身后,死死握拳,掌心的指甲快要把肉刺破。 她咽了咽口水,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心情。 用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声线说道: “刚才金夫人说,谁对处理某一个遗体有把握,可以申请交换,我现在申请跟你交换,可以吗?” 马猛自然没什么说的,脸上重新挂起笑容。 “既然是白小姐要交换,自然是可以的。您请,您请。” 他手里还提着白布的一角,等着亲自交到白小姐手里。 白诺狠狠地闭了闭眼,大步向前,接过那白布的一角,认真端详起李阿爹。 很好,没受太多苦。 身上两道子弹痕迹。 一道正中胸口,另一道打在肩膀处。 脸上也没受伤破相。 唯一的问题是,他的嘴巴一直张着,没有合拢。 白诺脑海里浮现出李老爹喊他快跑的画面和声音。 她突然仰头,浓重的鼻音根本无法控制。 “我……这屋里的福尔马林……味道实在太刺鼻了,我眼睛和鼻子都很难受,不好意思。” 说罢,擦了擦脸,便开始操作了起来。 她的手刚触碰上李阿爹的遗体,便听见叮的一声。 但她现在在好几名专业人士注目下,不能有任何错漏和分心,只能严阵以待,将手上的操作做完。 她按照自己惯常的操作流程,有条不紊地处理。 旁边的一切声音都慢慢消失,现在她的世界里只有她和李老爹两个人。 她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弹簧装置,拿镊子小心翼翼地固定在下颌,另一端固定在上颌。镊子捣一下,嘴巴就闭上了。 “这是什么东西?” 艾米莉非常好奇,直接发问。 白诺转头看向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和马先生做调换的原因。” “我之前经手过不少这样的遗体,自己做了一个小发明,这样能使嘴巴闭合的很自然。缝合口腔或者垫棉花这样的操作都不太好。” 金夫人也不由得走近了几步,俯身看向李老爹。 “确实很自然。” 现场几人都对她投来了认可和好奇的目光。 白诺自然也懂事,从箱子里又掏出一个小装置,递到金夫人面前。 “这就是我自己做的小弹簧。” 这其实是她得知要来研学,特意逛街的时候买的配件,自己回来手搓的。 就是想着给金夫人留个勤学好思的好印象。 众人迫不及待围上去研究,只有马猛,脸色暗了那么一秒,但随即脸上又堆起笑容。 金夫人在她的本子上写下了几笔,然后让马猛进行最后的操作。 而马猛揭开最后那具遗体,不出所料,是李小花。 她看着李小花脸上的刮蹭伤以及从后脑穿透的枪伤。 白诺对那批想要伤害她,却最终杀了李家祖孙俩的日本兵涌起了无尽的愤怒。 她多么希望此刻手下有一具日本人的遗体,然后她能读取到这次任务的所有相关人员,将他们一网打尽。 白诺默默退到所有人的后方,不让其他人看见她的表情,只远远地看着马猛修补。 马猛这次可是非常认真。 为了彰显自己能力突出,他打算给这具遗体上全妆。 刚才他可看见了,其他人都没全妆,他打算用这招博取金夫人注意。 可不能让她觉得只有那个小姑娘厉害,他马猛才是应该留在这里成为助理,走上巅峰的男人。 白诺眼睁睁地看着马猛拿着双妹牌粉底,从头刷到脚,然后拿着红色大腮红将整大半个脸打红了。 而金夫人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你……” 白诺踏出一只脚,又收了回来。 她可以表现优秀,但不能太突出。尤其是跟这位巡捕房的马猛,要打好关系。 那里才是她最大的信息源头。 每天各帮派、各种理由的人,各种渠道的信息。 但她又实在不忍这人如此不好好对待李小花,虽然她也知道,这应该是马猛的极限水平了。 于是她趁马猛绕到她这边操作的时候,假装绊倒,撞在马猛身上。 “哎,不好意思,站久了,腿麻了。” 白诺大声解释道,随后在马猛的耳边小声说: “脸上的尸斑重一点,需要遮盖力强的粉底液,跟我借;手背上要自然,用这里的就行。” 说完自己飞快站了起来,看向金夫人和其他各位。 “各位不好意思,马老师没事吧?” 马猛在原地愣了一秒,马上回头笑道:“没事没事。” 心里却一阵犯嘀咕。 这女的居然把这种秘籍告诉他?真的假的?图什么? 就像在考场上,突然学神告诉你这题应该这么做。 你觉得他说得对,但是他没理由帮你,于是你开始琢磨他这么做的用意,有没有可能是故意给你错误答案。 但以你的学习水平,根本看不出这个坑在哪…… 马猛看向白诺,白诺天真地歪了歪头,冲他笑了一下。 他又看向面无表情的金夫人。 拼了! “金夫人,我想申请借用一下白小姐的粉底。” “为什么要借用别人的?” “这具遗体脸上有刮蹭,并且最后应该脸朝地躺了很久,脸上的尸斑重一点,需要遮盖力强的粉底液;而她手背和腿脚上要自然一些,用这瓶就行了。” 马猛毕竟也是老殓师,只要给他个方向,他能说得头头是道。 金夫人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你说得有道理,这是我之前没考虑到的。” 她欣慰地看向马猛,在本子上刷刷写下了什么。 马猛一边嘿嘿地笑着,一边感激地看向白诺。 白诺站在金夫人身后,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而这一切都被高挑的艾米莉看在眼里。 第19章 诱拐计划 等晚上回到宿舍,直脾气的艾米丽再也忍不了,直接向白诺发问。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知道的东西教给别人,让金夫人给他加分?” 白诺被她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 “我觉得你愿意把你的知识分享出来,这很好。但明明是你自己想的,为什么要把荣誉让出去?” 谁曾想,这位法国修女居然是一位权益斗士。 白诺原本想三言两语敷衍过去,但看着眼前的高挑美少女认真为她争取权益,白诺想了想,还是认真解释一番。 她挑挑拣拣的说了自己和李老爹以及李小花认识的过程。 以及为了感谢马猛让出李老爹的遗体,给自己为他们整理遗容的机会,以及最后想让李小花走的更漂亮一些。 艾米丽听完之后沉默了,低头半晌,没有说话。 白诺自嘲的笑了笑。 “这对于我们中国人来说是很正常的,不知道哪里就会得罪日本人,然后被杀死。” 艾米丽愤怒的拍了拍身旁的床板。 “我就知道又是那些可耻的日本人,他们甚至还跑到我们教堂抓人。” 居然还是个有抗日精神的法国人。 于是白诺饶有兴致的听她讲述那些可恶的日本军人是如何践踏她们的耶稣基督,伤害她们的教友。 白诺心里默默给艾米丽修女打上了一个“可亲近”的标签。 她们俩畅聊了很久,终于熬到深夜,白诺才得以躺在床上。 她赶紧把从李老爹身上得到的信息翻了出来。 【姓名:李水根】 【职务:理发师/红党地下党员】 【代号:船夫】 【任务一:配合钟表匠的一切行动,等待草蛇指示。】 【任务二:秘密调查瑞福仓库的信息,等待上级安排。】 白诺看着收到的信息,颇有些无可奈何。 首先,她根本不知道李老爹的上级,那个草蛇到底是谁。 第二,那个福瑞仓库,应该就是那批钨砂存放的地方。但目前她人在殡仪馆,外面又有日本人随时可能杀她,她出不去。 无论打探消息也好,传递情报也好,她都有些无能为力。 白诺只好将心思按下,老老实实的上课。 但那也不耽误她尽量多的打探消息。 在每一次的实操课堂上,她都假装跟其他人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去触碰/收集一下资料。 虽然运过来的都是无人认领的无名氏,大部分是上海的底层。 但谁说底层就没有有用的消息? 就比如今天。 他们做实操,用到的其中一位。 根据马猛的讲述,他是一名经常在码头小偷小摸的混混,进出巡捕房无数次。 属于有点钱就拿去吃喝嫖赌抽,啥都能来,但最爱喝酒。 最得意的时候,听说也加入过码头工会,但因为手脚不干净,最终被踢了出来。 结果突然有一天被人发现死在路边。 警察判定是喝多了酒,摔断了脖子而死。 白诺皱着眉,伸出两指触摸他的颈部。 “你怎么确定他是喝酒后摔死的呢?” 马猛笑了笑。 “这王癞子谁不知道?他有点钱就拿去喝了。听说发现他的时候浑身酒气,整个人栽倒在水渠里,那脖子拧的。” 白诺没有出声,伸出两手搂住遗体的头部,轻轻左右转动。 之后又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任由耳边传来的系统叮叮声。 白诺转头看向马猛,又看向金夫人。 艾米丽和李嘉豪则一脸莫名的看向白诺。 “这是有什么问题吗?” 艾米丽永远搞不清中国人的思想,有什么事情不能明说。 金夫人则意味深长的看向白诺。 “这种事情,在殡仪馆里时有发生。有时候,我们能做的,就是让逝者体面的离开。” 白诺听完点了点头,继续操作。 李嘉豪好像看出了什么,趁金夫人被佣人喊走,他快步跑到白诺身边。 “刚才这人怎么回事儿?你给我说说,我学习一下。” 艾米丽见此也冲了过来。 没办法,她也好奇呀。 只有马猛在埋头处理自己手上的操作,心里还暗自窃喜。 你们都去聊天吧,金夫人回来只有我一个人干完了才是最好。 白诺见两名同学这么感兴趣,就干脆给他们指了指有问题的位置。 “首先,你看他的脖子这里,如果是摔断的,多为单一和线性的骨折,而这个人……骨折是复合型的,小关节甚至还有脱位,你们上手摸一下。” “这种很明显需要巨大的旋转力度才会造成。” 白诺又将手指指向他的头部。 “刚刚我尝试着转动他的头,他的头部异常松弛,这是韧带完全断裂的标志。” “另外还有眼结膜,针尖大小的出血点。” 说着说着,她及时刹了车。 再说下去,她就变成专业的法医了。 而她此番专业的言论已经足够让艾米丽和李嘉豪崇拜了。 “原来这些不同的尸体痕迹能看出这么多信息!” “在你们来的地方,你们学的都是很专业的入殓相关知识。这些痕迹检验什么的,不在你们的工作范围。所以你们不知道这些也是合理的。” 修女艾米丽猛猛摇头。 “白,不是的!我也想像你一样,通过蛛丝马迹还原死者现场,找到真凶!福尔摩斯,你知道吗?” 她就像在讲基督教和上帝一样,瞬间又狂热了起来,手舞足蹈的介绍起了福尔摩斯。 “这样才能帮善良的人们找到坏人,将他绳之以法。上帝是公平的,我们一定要继承上帝的意志。” 说罢,她一把握住白诺的双手。 “恳求你!白!将你会的这一套全部教给我,以后我们就做上海的福尔摩斯,一起为民众申冤。” 李嘉豪也跃跃欲试,只可惜他碍于自己男子的身份,不好参与握手环节,但眼里的炙热也是丝毫不弱。 还是太年轻啊。 “也不是不行~我们可以从这个人开始。” 白诺看着眼前浮现的这个男人的信息,冲着两人微微一笑,开启了她的诱拐计划。 上海滩殓仪/侦探三人组,正式合体。 第20章 福瑞仓库关押事件 白诺看着眼前关于这具遗体的信息介绍。 【姓名:王强】 【职务:力工/日军情报处密探】 【相关信息:1、探听青帮和码头的信息,可随时上报。】 【2、负责筛选出一批没有家事关系的力工,将他们骗至福瑞仓库。】 又是福瑞仓库! “既然你们这么想当福尔摩斯,那我们就从这个小案子开始吧,不告诉金夫人,我们三个人偷偷查找真凶!” 白诺看向艾米莉,又转向李嘉豪。 “我们女生去码头不安全,所以出去实地考察的部分就交给你了。我和艾米丽负责在殡仪馆分析尸体,寻找线索。” “而你,拿着我们的线索实地考察,将考察到的结果汇总,看看最后能查出怎么样的结果。” 两人听后疯狂点头,当即拍板。 马猛也非常配合地替他们鼓掌,并表示可以把自己知道的信息无偿提供给三人。 这三人最好直接把重心转移,去做侦探!不要跟他抢助理名额,留他一个人在这儿升职加薪受苦就是最好。 马猛表示:自己虽然没时间加入侦探社,但是愿意支持他们的事业,明天会将他的报案资料偷偷带来给他们看。 几人瞬间对马猛的态度都好了几分。 根据马猛的介绍,这具尸体是在距离西郊不远的一处废弃荒地上发现的,而那周围平时鲜少有人经过。 白诺眼珠一转,追问: “那附近是不是有几座仓库?” “那附近……好像有3个仓库,位置太偏了,听说那仓库跟鬼屋似的,很荒凉。” 艾米丽两人对白诺越发尊崇了起来,眨着发光的眼睛盯着她,等着看她还有什么推论。 白诺自然也不负众望,她看向李嘉豪,一脸严肃。 “你看这位死者,肌肉结实,身形虽然消瘦,但明显爆发力不错,身高也不算太矮,属于苦力的标准身形。” 李嘉豪点了点头,完全没明白白诺的意思。 “如果有人能在一瞬间,将这么一个肌肉结实的苦力脖子拧断……如果你遇到这种人,你能打得赢吗?” 李嘉豪瞬间就懂了。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以这个凶手是一个很魁梧有力的男人,并且如果我去现场,直接找到他的话,他可能会杀我灭口。” 白诺故作高深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现在的任务是:去到这个苦力经常去的码头和案发现场寻找线索。” “给你两个提示:第一、去询问码头是否最近经常有苦力失踪。第二、去刚刚马猛说的那三个仓库查看是否有异常。” 李嘉豪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 “去查看仓库我理解,可能凶手逃到了那3个仓库。” “但是码头有苦力失踪,又和这个杀人案有什么关系?” 白诺没有解答,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而原本站在她旁边的艾米丽则跳起脚来: “你没看过福尔摩斯吗?!上帝啊,福尔摩斯说话就是这样子的!!其实福尔摩斯已经看透整个案件,但是需要我们一点一点去抽丝剥茧,这就是他给你的线索。” “其实我也能出去的,我可以跟金夫人申请回教堂探望一下。” 艾米丽一脸羡慕地看着李嘉豪,这让李嘉豪心里莫名升起了一股优越感。 “确实,目前只有我才能出去替福尔摩斯(白)找到真正的线索,验证她的推论。” 但其实福尔摩斯(白)也很无奈。 她也不知道日本人为什么要抓一批无亲无故的力工,只好装深沉,糊弄过去。 艾米丽迫不及待就想去请假,白诺按住了她。 “亲爱的,你的身份特殊,我将会把你留在更重要的调查环节,毕竟你这张洋人的脸,在很多地方是通行证。” “还是让嘉豪同学来开启调查吧。万一调查碰到一些特殊场合的话,艾米丽你再出场。” 两人一脸认真地冲白诺点了点头,神情坚定地仿佛要入党。 从这一天开始,李嘉豪进入了白天学习理论知识加实操、晚上回去背资料、趁家长睡着后翻墙出去调查的艰苦生活。 几天下来,硬生生地把满身斯文气的白面书生变成了一个有气无力,随时要晕倒在地的小可怜。 这里说明一下:因为外万国殡仪馆场地有限,因此优先给女士提供住宿,而男士则需要在下课之后返回自己的住所。 功夫不负有心人,李嘉豪也确实查出了一点东西。 “我这几天将你说的几个地方都跑遍了,码头那边暂时还没有消息,因为当我偷溜出去时,码头的工人已经下工了。但是仓库有收获!” 李嘉豪一脸激动: “那个福瑞仓库,居然有重兵把守!!外面看起来就是普通的仓库保安,但是我看到他们腰间露了枪,绝对不简单。” “另外,在他们仓库不远处,好像还搭了几个帐篷。我怀疑里面关着人还不少,因为我看见他们半夜偷偷运送吃的,一车一车的往里头送。” 说罢,他神采奕奕地看向白诺,问道: “这就是你说的码头工人失踪案件吗?他们都被绑到了那个仓库吗?” 白诺无奈一笑:“你都没去码头问过这条线索,就这么相信我?” 艾米丽和李嘉豪双双点头,甚至开始双手合十。 “你的神技已经征服了我们,天使~请告诉我们,接下来还需要做什么?” 白诺听得轻笑出声。 “接下来你们得去码头找一个孔武有力但可能脑袋不是太好的人。他无亲无故,又或者亲人都不管他,凭一身蛮力在码头讨生活。” “自从那个码头喝酒摔死人开始,这个孔武有力的傻大个就没有出现在码头,或者是等了好几天才重新出现,继续在码头讨生活。” 白诺的推断很简单。 如果这个凶手和任何的党派势力有关的话,那他杀掉这个密探则是带着任务的。 无论他的任务是要阻止密探的工作,亦或者是故意打草惊蛇,都会想办法将他的死通知给日军情报处。 而不是任由他作为一个没有身份的苦力,流落到巡捕房的无名氏停尸房,成为他们的大体老师。 因此,能做到现在这样,就只能是巧合了。 当然,最底层的原因还是:这个探子身上没有特别重要的情报。 他就是一个日常掳人的底层小混混。 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就是,他在拐人的过程中被受害者发现了,在对方逃亡中追逐打斗,被对方杀害并抛尸。 而能被这探子选中、符合无亲无故条件的苦力,自然也没有多少钱逃遁远方,为了活命只能继续留在码头。 白诺看着两人一副摩拳擦掌的态势,摇头轻笑。 “正好明天是礼拜天,艾米丽可以申请休礼拜假,回去教堂。而你……” 白诺停下来,看向李嘉豪。 李嘉豪一点就透: “我就跟金夫人说,我被你们的信仰感染了,我从今天开始信基督教,要去做礼拜!!” 还是热血青年好沟通。 白诺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21章 风起云涌 红星码头上,一众力工正在热火朝天地下货上货。 一名脖子上挂着灰毛巾的魁梧大汉被工头揪着耳朵骂。 “给侬港了很多次了哇,戆大,又把货堆错地方!!” 这位魁梧大汉委屈巴巴的看向工头,只能再蹲低点让自己耳朵不要那么痛,根本不敢反抗。 “戆大……错了,别打戆大。” 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两位请假出来的“侦探”看在眼里。 艾米莉和李嘉豪已经跟踪监视他一个小时了。 等到他们分批下工吃饭的时候,艾米莉和李嘉豪一边一人把他架上,软磨硬泡的带到了一处角落。 码头上有个少年想去阻拦,却被身边的人拦了下来。 “那可是洋人。” 其他人只冷眼看着,却没有人上去帮他。 憨大原本一脸好奇,走了几步后却突然面露恐惧,不住挣扎。 “别抓戆大……不去!戆大不去!” 他力气之大,让两人都控制不住。 艾米莉眼神示意李嘉豪放手,然后直接质问他: “你是不是两天前杀了人,还把他丢在水渠里?” 戆大努力挥手逃避,一米八几的魁梧身形,却痛哭流涕得像个孩子。 “戆大没有……不杀人!” “是他!带戆大去好远,还不给好吃的!……一直走,还打我!” “对,他杀戆大!逃走……戆大逃走!” 看着这傻大个将脑袋埋进胳膊里,蹲在角落呜呜地哭,艾米莉他们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两人在他的讲述中听出了诱拐的意思,但这傻子明显拒绝沟通了。 此时,码头那少年实在忍不了,冲了过来,站到戆大身前。 “你们……你们想干嘛?” 艾米莉灵光一闪,马上想到: “那天的诱拐杀人事件,其实你也去了?是吗?” 艾米莉故意诈他,李嘉豪一秒了解,迅速接上话。 “王强诱拐了你们两人,结果半路你发现了异常,想跑,但王强不让你们跑,可能还打了你们……” 少年--柳二咽了咽口水,垂下眼眸,不敢看向他们。 “我没有……况且,你们没有证据。” 艾米莉叹了一口气,语气诚恳。 “我们这次来,不是要来抓你们的。我听说码头最近有好些工人都失踪了,有家人求到我这里,我来查明真相的。” “我怀疑那天抓你们的那人,就是近期拐卖力工的罪魁祸首。” 柳二猛地抬起头来。 “你是说不见的13人,都被他掳走了?!” 艾米莉和李嘉豪点了点头,将他们蹲点仓库发现的情况说给少年听。 为了表示诚意,两人还带着柳二和那傻大个去了他们侦查的小山头,四个人趴在山上,轮流拿着艾米莉的望远镜查看。 从这里可以看见仓库后面临时搭建的屋顶,时不时还有人匆匆忙忙走出来,推着手推车。 “那是石头哥!” 柳二从望远镜里发现熟人,站起来喊。 李嘉豪眼疾手快将他拽下来。 “我说了,他们被抓了关在这里,现在你也看见了,你还认识,你就是我们的证人了。” “你没看见那里守着的日本人吗?!还敢叫!” 柳二这时候才终于着急了起来,祈求的看向艾米莉。 “求求你,把他们救出来吧,你是洋人,你去的话……” 艾米莉大手一挥,打断他的话。 “我们得先回万国殡仪馆,听听白怎么说。” 她现在已经变成了白诺的死忠粉。 “既然白的推论已经被我们证实,那她一定能给出最佳解决办法。” “你如果想救人,最好也跟我们回去。可能白会需要你的信息。我们只需要按她说的做,一定能救出人来。” 柳二看艾米莉如此自信,一咬牙同意带着憨大一起去找那位神通广大的白。 当他们回到万国殡仪馆时,白诺刚“预习”完明天的“作业”。 因此他们四人一来,把看到的情况一说,白诺便把所有信息都串起来了。 “我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抓人了!” 四人眼巴巴看向她,等她继续说。 “马猛把昨天的作业送过来了。” 她意有所指,两位殓仪师点了点头。 “我在其中一位男士的指甲缝还有鼻孔和皮肤褶皱里发现了一些钨砂粉末。” 装神秘的最大好处就是,她不用解释为什么认定粉末是钨砂,只要她说,其他人就信了。 “结论就是:日本人在福瑞仓库秘密加工钨砂,为了保密,他们直接拐走这些无亲无故的苦力……” “那现在怎么办?!我去叫码头的人一起去把这仓库端了!” 柳二急得不行。 “你有这么大面子吗?可以把所有码头工人全叫齐,跟你去对抗日本人?” 白诺不急不慢,看向艾米莉和李嘉豪。 “记得第一天的实操课吗?码头工人帮派战。” “现在巡捕房里肯定也抓了不少码头工人……所以,艾米莉,你现在去马猛在的那间巡捕房报案!尽量大声点,让他们也听到。” 白诺看向柳二,进一步解释道: “一个法国人去报案,巡捕房会认真对待;如果是中国人去报,基本没戏。” 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联系红党的办法。 码头苦力里,一般都有红党人士,即使是帮派里,也有可能存在。 而安排艾米莉去公共租界巡捕房报案,一是搅浑水让警察厅出面,二是让红党知道这个事。 “如果可以的话,尽可能多跑几处巡捕房,将这浑水搅得更浑。” 等所有势力都知道日本人在那加工战略物资,还抓人,起码物资指定运不出去。 只要东西还在上海,她就有机会联系到红党,抢下物资。 艾米莉领了命令就带着两个小弟出发了。 第一站,她就选在了马猛的杨树浦巡捕房。 刚走到附近,就看见一辆黑色囚车停在门口,四名学生被押下车,手腕上还留着捆绑的勒痕。 等他们先走进去,艾米莉才带着人走进了巡捕房的大门。 接待她的是一个英籍督察长——在公共租界巡捕房,涉及外国人的案件必须由西捕处理。 巡捕房的一楼大厅里,此刻异常嘈杂。 英籍督察长是一位虔诚的基督教徒,因此对艾米莉十分客气。 “修女,下面太吵了,请跟我上二楼政治部办公室。” “这里怎么这么多人?” 督察长叹气: “又有中国学生在南京路搞游行抗议,老闸捕房装满了,转运来我们这里。” “还有一些青帮的小混混,三楼还有罢工的纱厂女工,我们这里也快满了。” 艾米莉眼中亮起光芒。 看来不用去很多地方跑了。 她不清楚的是,学生团体和纱厂女工里,红党、日本间谍、复兴社……多方势力的探子都掺杂其中。 这一下,所有势力间,信息开始疯狂传递。 第22章 一触即发 事情进展和白诺预想的一样。 督察长记录下案件,却没有第一时间安排人手去查封仓库和救人。 而是将此事上报了。 而在他向警务总监汇报的时候,巡捕房里在职的日籍巡捕--杉浦四郎在听到艾米莉报案的第一时间就跑去了日本大使馆。 同时,被抓的学生代表--白魏,也第一时间联系家里,将自己接了出来。 他转头换了身衣服,就去到了城中的一家咖啡厅。 他在买咖啡的时候,将情报夹在了纸钞中。 “咖啡加急!我下午还有课。” 白魏隐晦地看向吧台的咖啡师,眼中的焦急一览无余。 “好的,马上为您服务。” 马尾辫的咖啡师转过身去操作间拿咖啡豆,顺便记下了情报,做完咖啡,随便找了个理由请假,就赶去了郊外的杂货铺。 一封电报直接发到了延安。 而坐镇上海党务调查处的黄兴队长自然也收到了消息。 “队长,我们要不……” 来报信的手下一脸激动,以为自己得了个大功劳。 黄兴眼珠一转: “把你们队的人叫上,现在去福瑞仓库外面守着,如果他们转移,一定要跟紧。” “但不要动手,我们不能跟日本人发生正面冲突,等其他人动手,我们再浑水摸鱼捞一笔。” 同样的对话出现在各方势力中。 大家都不想顶着得罪日本的风险直接下场,但都舍不得眼前这数量未知的钨砂。 对,为了吸引各方势力,白诺让艾米莉把工人身上有钨砂粉尘的事也说了出来。 现在的福瑞仓库就仿佛一个巨大的压力球,外面层层叠叠的势力互相制衡,艰难守护着这份平衡。 而此时的仓库里,日籍巡捕杉浦四郎刚跟行动负责人汇报这里的事情已经暴露。 杉浦四郎压低声音:“大使要求,今晚必须撤离,苦力……就地处理。” 小野军曹长听罢,赶紧下令: “去发动卡车,把钨砂装上,我们从后门走。” “留一队,处理那帮苦力。” 两个日本兵跑到后院,发动卡车。 引擎声刚响,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有人在给同伙发信号。 小野冲到后门,从门缝往外看:巷子两头,都有人影在晃动。不是警察,是便衣。 他们也不靠近,就那么远远站着,但卡车一出去,肯定被拦。 “回来!”小野咬牙,“把车熄火,不能走。” “如果消息已经传来了的话,党务调查处、码头工会、军统,可能还有红党,外面至少四拨人。” 小野军曹长手下一共13名日本兵。 他思来想去,让所有人集中那些苦力,紧急安排他们一起将所有成品和半成品装车。 而此时,原本在休息的码头工人老郑,注意到了日本人的异常。 他悄悄对身边的阿贵说:“他们出问题了!” 阿贵眼睛一亮:“有人来救我们了?” 老郑摇摇头:“不知道,原本还让我们搞加工呢,突然都停手,全运上车……肯定是有问题,动作慢点,看情况。” 他开始用眼神示意其他人,放慢手上动作。 随着夜幕降临,仓库里的日本人开始内讧。 田中最激进:“冲出去!我们有枪,怕什么?” 另一个叫渡边的比较冷静:“冲出去?外面至少四拨人,你冲得出去?就算冲出去,明天日本大使馆就得跟公共租界工部局打官司。” 小野军曹长吼道:“够了!现在吵有什么用?” 渡边冷笑:“难道就这样困死在这里?” 小野沉默。 田中是最早失去耐心的那个。他本就是这群人里最残暴的,喜欢用烟头烫苦力,喜欢看他们躲闪的样子。但现在,当恐惧压倒施虐的快感时,他的残暴开始转向一个更可怕的方向。 “出不去……”田中喃喃自语,眼睛盯着仓库另一头的苦力们,“我们出不去……都怪他们……都怪这些支那人……” 小野抬头:“田中,冷静点。” “冷静?” 田中猛地转身,眼眶通红。 “怎么冷静?!外面至少四拨人,我们被围死了!没有管我们,天亮之前,要么冲出去被打死,要么被活捉当战犯!你让我怎么冷静?!” 渡边皱眉:“冲出去也是死。” “那就死!” 田中从腰间拔出枪,指着那群缩在墙角的苦力。 “但死之前,我要拉几个垫背的!这些支那人……该死的支那人!” 小野猛地站起来:“把枪放下!” 田中没放。 他的手在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他已经不是那个残暴但还有理智的监工了——他现在是一个被困在绝境里、知道自己被抛弃、只想在死前发泄一切仇恨的疯子。 “你们不去,我自己去。” 田中转身,提着枪朝苦力那边走去。 老郑一直在观察。 他看见了日本人的争吵,看见田中提着枪,朝这边走过来。 他听不懂日本人的话,但他看得懂那种眼神——那是要杀人的眼神。 他转头,压低声音对身边的阿贵说:“他们要动手了。” 阿贵脸色煞白:“怎……怎么办?” 老郑的目光扫过身后那三十几个不同码头被抓来的苦力。 他们有的年轻,有的年长,有的已经累得站不起来,有的还在咳嗽——钨砂的粉尘已经进了他们的肺。 老郑说:“我们冲一把!” 阿贵一愣:“冲?他们有枪……” “继续呆在这里也是死。” 老郑的声音很平静。 “等死,不如拼一把。冲出去,外面的人看见了,说不定会来救。” 阿贵眼里燃起一点光:“外面……有人?” 老郑点点头:“肯定有人。不然这几个日本人为什么出不去?” 他将身边的人聚拢,对他们说: “都听我的,等那个拿枪的走近,我们几个负责将他压下,抢他的枪,其他人往后门冲,能跑一个是一个。” 三十几个人,有人点头,有人发抖,但没有人反对。 大家严阵以待,看向一脸狰狞杀气走过来的田中,准备殊死一搏。 第23章 势力云集 田中走到苦力面前,举起枪,对准最前面一个年轻人——正好是阿贵。 “第一个是你。” 阿贵瞪大眼睛,双腿发软,但没动。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声暴喝:“冲!” 老郑一把推开阿贵,整个人扑向田中。田中措手不及,被撞得踉跄后退,手里的枪响了——子弹打穿屋顶,瓦片碎落。 “冲!往后门冲!”老郑死死抱住田中的胳膊,回头冲苦力们喊。 三十几个苦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朝仓库后门涌去。 渡边下意识举起枪,但没扣扳机——打苦力?打死一个还有几十个。他愣住了。 小野吼:“拦住他们!”但他自己也没动——他知道,拦住了又怎样?天亮前还是死。 田中一脚踹开老郑,对准他的后背——枪响了。 老郑扑倒在地,血从胸口渗出来。但他还在喊:“跑!快跑……” 仓库后门是两扇铁皮包木的门,从里面用一根粗铁闩闩着。 十几个苦力一起撞上去——一下,两下,三下——铁闩弯了,门框裂了,整扇门向外轰然倒塌。 夜色扑面而来。 巷子里,蹲守的各路人马同时站了起来。 黄兴队长的手下小周,本来都快睡着了。后门倒塌的巨响让他一个激灵跳起来,望远镜差点摔在地上。 他看见三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从仓库里涌出来,有的光着脚,有的浑身是伤,有的还在咳血。 仓库里不断传来枪声,还有日本人的吼叫。 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晚上九点零七分。 小周第一时间带人朝仓库方向冲去。 青帮的“癞痢头”把烟头一扔:“抄家伙!钨砂要出来了!” 军统的人也纷纷从暗处现身,快步朝仓库移动。 巡捕房的便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各方人马同时朝仓库后门移动。 仓库里,小野终于反应过来。 他冲到后门,看见苦力们已经冲进巷子,看见四面八方涌来的人影,看见黑暗中无数双眼睛正在逼近。 他举起枪,不知道该打谁。 渡边站在他身边,脸色惨白:“完了。” 小野看着空荡荡的仓库,看着门外夜色中攒动的人影。 小野果断爬上车,渡边一脸震惊:“你要干嘛?” “冲得出去就冲,冲不出去就同归于尽!” 渡边听罢,拿了钥匙去开第二辆车。 剩余的日本兵纷纷钻进车里,启动引擎。 “大日本帝国万岁,活下去,大使馆汇合。” 小野一踩油门,卡车撞开半掩的后门,车灯照出前方密密麻麻的人影。 小野没减速。 “让开——!”他吼叫着将油门踩到底。 人群像潮水一样往两边躲开。 第二辆车跟着冲出来,第三辆,第四辆…… 正当他得意于没有人敢拦车时,一声枪响。 砰! 然后就是一片混乱。 有往车上扔砖头,日本兵从车窗往外开枪; 有人一路追着,居然爬上了后车厢; 还有人趁机往后门摸去,想进仓库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的“货”。 混乱中,一辆卡车撞上巷口的电线杆,引擎盖冒烟,驾驶室里的日本兵摔出来,被一群人按住。 领头的人一挥手,一群人开始将车上的货搬走。 另一辆车掉头往回开,想从另一边突围,结果撞上围墙,车头变形,动弹不得。 小野的车还在往前冲。他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油门踩到底,方向盘握紧,撞开一切挡路的东西。 所有人都在抢,所有人都在喊,没有人注意到暗处还藏着另一拨人。 红党的人,一共六个,穿着最不起眼的短打衣衫,混在人群外围已经蹲守了整整四个小时。 领头的叫老常,三十出头,瘦高个子,脸上带着常年跑码头晒出来的黝黑。 今晚他的任务只有一个:盯住钨砂,能抢就抢,抢不了就记下落谁手里。 但现在,局面比他想象的更乱。 他看着漆黑的巷子里,不知道到底哪几方势力的人,已经围上两辆车,在抢货。 还有两辆车企图掉头退回仓库,只有第一台车跑出了巷道。 他转头,压低声音对身后五个弟兄说: “两人一组,潜入那两队围车的人里,搬货!我和老贺去拦下逃跑的那辆车,回来接应你们的货。” 老贺震惊地看向老常,老常已经将脖子上的汗巾扯下来了,围在脸上。 “你看,没有一队人敢光明正大地抢,都怕被日本人认出来。” 老常的声音从汗巾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再说,那辆车上明显货最多,追不上也得追,记下它往哪开也行。” 老贺咬了咬牙,也把衣褂脱下来,往脸上一蒙。 “走!” 几人眯眼一看,确实。 不论是哪个势力的,统统蒙面。 几人相视一笑,将身上的毛巾或衣褂脱下来往脸上一蒙,冲了过去。 老陈的方案很简单:趁乱接近,趁乱动手,趁乱消失。 阿荣和阿贵分在第一组,目标是第一辆被围住的卡车。 好几个蒙面人正忙着往车下搬麻袋,嘴里骂骂咧咧:“快点快点!!” 阿荣和阿贵从暗处钻出来,混进人群。阿荣弯腰抱起一袋钨砂,扛在肩上,低头就走。 旁边一个人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是谁,但也没问——这时候谁还有空管这个? 阿贵学着他的样子,抱起一袋,转身就走。 两人一前一后,扛着麻袋钻进暗巷。 身后的人还在搬,根本没发现少了两个人,更没发现少了四袋货。 而他们俩甚至发现还有几个蒙着面,但穿着学生服的学生,也混在其中。 反正是抗日。 只要是抢日本人的东西,那就是好事。 二十分钟后,四人在巷子深处的废弃厂房里先碰头。 地上码着十一袋钨砂——阿荣和阿贵抢了四袋,阿明和阿亮抢了七袋。 而载着最多钨砂的小野军曹长,油门踩进油箱里,嘴里骂骂咧咧的猛转向东南方。 两人拼尽全力狂奔,脚步踉跄,胸膛几乎要炸开,却仍然没追上。 “不用追了!那个方向……虹口。” 第24章 查案 当仓库暴动、物资被抢的消息传到了日军第13军参谋长藤本少将的耳中时,那些蒙面暴徒都已经把仓库搜刮得干干净净。 甚至物资丢失的消息还是领事馆打电话通知的他,因为小野军曹长直接开车逃入了日本驻上海总领事馆。 “……是我在失职……嗨!我们一定找回这批物资,找到那批暴徒。” 上海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司令部作战室里,灯光通明,墙上挂着上海及周边防务地图,桌上散落着军用物资清单与联络电报。 海军特别陆战队司令官大川少将,猛地将桌上的笔纸挥到地上。钢笔咕噜噜在地上滚动,几名日军军官垂首站立,大气都不敢出。 “八格牙路!废物!全都是废物!整整八吨的钨砂,在老子的防区,被人偷了?!” 左手边的兵站长--桥田中佐被骂得头都不敢抬,双腿打颤,腰也弯得更低了。 "属下已经派宪兵去勘查,还、还没查到线索!近日上海反日分子活动猖獗,属下怀疑……" 大川少将越看越气,一脚踹在兵站长膝盖上,兵站长扑通跪倒在地,额头贴在地上,一动不动。 大川少将眼神阴鸷,从兵站长身上转向在场其他军官: “传令下去!一、立即增派宪兵,在公共租界严查所有路口和码头。 二、给我查!这批钨砂的转运路线!护送人员以及所有相关人员,都给我彻查!我们的秘密仓库怎么会被人摸到?! 三、让特高课的情报处给我动起来,整个上海,不论是谁,敢抢我的东西,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大川少将的皮鞋在地上踩出哒哒声,就像踩在了在座军官的心上。 “我给你们24小时,24小时内给我查到钨砂下落,揪出幕后黑手,找不回这批货,你们就自己去向天皇请罪吧。” “嗨!属下遵令!定不辱使命!” …… 第二天。 白诺和艾米莉刚进教室,李嘉豪就一脸神秘兮兮的过来给他们讲八卦。 因为他家有几个帮佣就住在离那仓库不远的偏僻地区(房租便宜),所以昨天晚上的枪声、撞击声和叫喊声可是听得真切。 而作为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李嘉豪却不能跟父母朋友炫耀,忍了一早上,来教室才眉飞色舞的给两人讲他听到的情况。 “……听说日本人死了好几个呢,等巡捕房的人赶到的时候,仓库里啥也没有了。” 白诺无所谓的挑了挑眉:“只要没落在日本人手里就行。” 因为她现在也不确定红党是否有安排人,是否有抢到物资。 不过现在这关口,哪怕是给军统也好过被日本人拿去造枪炮。 “不过,听说有一辆车逃出去了,进了虹口。” 李嘉豪颇有些遗憾,白诺则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我们已经做得很好了,起码截留了一部分,还救下了不少码头工人不是么?” “不然的话,他们这些工人,加工完这些军用物资也逃不过一个死。” 艾米莉也鼓励地拍了拍李嘉豪的肩膀。 这时候,金夫人正好进来,马猛则弯腰恭敬的跟在她身后。 “哟~福尔摩斯小姐~” 金夫人调笑地看向艾米莉,而她身后的马猛也跟着赔笑,还冲艾米莉竖大拇指。 “听说你昨天大闹巡捕房,报警拯救教友。还说出了一番亮眼的尸体检验的细节和判断依据。” 艾米莉嘿嘿嘿的笑了起来,只有白诺心里咯噔一下。 “我那天跟白诺说过,有的事情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明显没往心里去~” 金夫人收起笑容: “现在好了,你的英明神勇之名已经传开了,宪兵队送了几具尸体过来,请你为他们找出昨晚一宗抢劫杀人案的蛛丝马迹。” 白诺三人心下一惊。 就算金夫人没有明说,他们也知道,这肯定是昨天那抢仓库的枪击案的死者,很可能是抢仓库的某几方势力的人。 很可能他们已经查到艾米莉去巡捕房报警的事了,所以才送人过来。 不知道是试探还是恐吓,又或者……是钓鱼? 白诺开始觉得自己还是太浅薄了。 只想到怎么样传播效果最好,没考虑过艾米莉的安危问题。 现在日军丢了这么多东西,肯定是要追查的。 这时候,日本特高课已经开始渗透到各势力了,要找到信息的源头,确实不难。 只是这么快就找到这里,还定位到艾米莉身上,是白诺没想到的。 艾米莉明显还没想到这一步,还在为自己神探的名声在外而高兴。 白诺连忙扯了扯她的衣袖。 “艾米莉,宪兵队那些日本人,他们送来的尸体,很可能是昨天抢货的……” 艾米莉看向白诺,再看向李嘉豪和金夫人,脸上的笑容终于有所收敛。 一脸惨白的白诺和李嘉豪、不住叹气的金夫人,以及一脸严肃但内心已经乐开花的马猛。 当马猛听到艾米莉修女带着李嘉豪去他的巡捕房报警,说郊区仓库有人绑架了码头工人时,他就知道这事不简单。 然后是半夜枪战…… 马猛低着头,小心翼翼用余光看向艾米莉。 一边思考着这位洋人小姐到底是哪方势力,一边又庆幸她这么早暴露,金夫人指定不能留她在身边当助理了。 金夫人可是很“中立”的 ,只做生意,不理政治。 突然佣人跑了过来,在金夫人的耳边说了两句,随后看向艾米莉。 金夫人皱了皱眉,最终叹了口气。 “今天的课先暂停吧,调查处和巡捕房的人也来了。” “艾米莉,你跟我来~” 艾米莉这时候才明白,自己的报警好像被注意到了,脸色发白地看向白诺,一脸求救。 “金夫人,我也陪你们去吧~” 白诺走了出来,牵起艾米莉的手,轻轻地拍了拍。 “调查处的黄队长是我的老熟人了,艾米莉紧张的时候我也能在一旁解释一二。” 白诺看着艾米莉,暗示她回答不了的时候就说外语,自己帮她圆。 艾米莉愣了一下,听明白了白诺的话,眼中又有光了。 “金夫人,我们走吧!” 第25章 找线索 第25章 修罗场 当金夫人带着艾米莉和白诺去到会客厅时,场面甚是诡异。 党务调查处的来人自然是一身笔挺西装的黄兴队长,他坐在左侧的红木椅,颇有兴致地翻着万国殡仪馆的宣传册。 右边的则坐着一位穿着日式军服的女军官--秋田小姐,她一丝不苟地端坐在椅子上目不斜视,而她身后站着两名宪兵。 而巡捕房这边,只派了个跑腿的人送来昨天修女报案的结案文件,便匆匆离去。 很明显,公共租界的巡捕房哪边都不想得罪。 而艾米莉从金夫人手里拿过文件,知道已经有23名码头工人成功逃脱,颇为欣慰的点了点头。 黄兴坐在一旁没有出声,一脸兴趣盎然的看向白诺和艾米丽修女。 他原本也是因为日军领事馆向国民政府问责,要求他们捉拿伤害日本士兵的贼人,才不得不走这一遭。 但没想到意外能碰见这位“挺有意思的”白小姐。 三方的安静没有持续多久,秋田率先出声: “听闻……艾米莉修女的哥哥是租界警务处的督察长?” 她莫名其妙地一句话问得艾米莉一愣,白诺更是震惊地转头看向艾米莉。 她也没想到,随手认识的同学居然有这么大的背景。 刚才对她的担心瞬间又下降了不少。 艾米莉点了点头,认下了这个关系。 秋田小姐盯着艾米莉: “那就请这位修女帮我们探查一下这几位凶手的尸体,看看能找出什么线索。” “毕竟你昨天去报案时候……也是说从尸体上找出的线索。相信你一定很擅长,一定能帮我们抓获凶手团体。” 她的话语严丝合缝。 如果找不出这些袭击者的身份线索,那就证明艾米丽根本没有能力从尸体找出线索,那么他昨天的报警行为就有问题甚至可以说她就是引发昨天暴动的真凶。 而如果艾米莉从这些匪徒身上找到线索…… 那么秋田可以根据这些线索顺藤摸瓜,有理有据地打上门去,甚至可以拉上这位督察长的妹妹做证人,光明正大。 只有天真无邪的艾丽莎还在一脸欣喜,以为她的探案能力得到其他人的认可。 “可以!那我们先去检查一下,你们就不用进去了,省得破坏了尸体身上的线索都不知道。” 艾米莉的最强大脑发挥作用,将其他几人拒之门外,带着白诺去检查尸体。 秋田小姐站起身来打算跟去,最后想了想又坐了回去。 拿起桌边的茶水喝了一口,一派悠然。 她只要得到结果就行,至于这些人怎么检查,过程根本不重要。 黄兴倒是想跟进去,可是他身份地位越不过秋田小姐去,见她都被拒之门外,也只好悻然坐下,继续陪着。 金夫人则在一旁陪坐着,安排佣人多拿些吃食来招待贵客,只是瞥向门口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安。 转到艾米莉和白诺这边。 这是她俩第一次正式进入整理陈列室。 刚来的时候也只带她们在门口看了一眼。 艾米莉一时被这丰富的工具库和庞大的化学药品柜吸引了心神。 而白诺则趁此机会将躺在台上的四具遗体挨个碰触了一遍,心里有了个底。 她才将艾米莉喊过来,跟她一起挨个检查起来。 这四具尸体都是男人,都是枪击而亡。 身上穿着很大众的灰蓝色长袍或者灰黑色大褂。 乍看起来和码头的其他工人别无二致。 白诺认真查看了他们的手掌,其中两位的虎口处,有明显常年握枪才能练出的茧子。 白诺又将几人身上的衣物除去。 在那两位身上发现了陈年的旧伤,另外一人身上发现了明显未愈合的刀伤。 当她把这些都指给艾米莉时,艾米莉眼中的震惊和崇拜已然实体化。 而白诺只是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她早已通过触摸得知了几位劫匪的真实身份。 此时也只是利用他们的身份信息,反推出身体各处应该有的伤痕,这种作弊式的侦探行为…… 还挺爽的。 “由此可见,其中两名身上有陈旧枪伤,以及虎口有老茧是训练有素的军人。” “而那名身上刀伤还未痊愈的人……很有可能和上一次的码头斗殴有关,可能是码头某个帮派的人。” 白诺将上次他们上课分析过的那几具码头斗殴死者的刀伤,与眼前这人联系起来,以增加艾米莉的认同感。 但其实,上次的码头工人尸体上,白诺就注意到了其中一名大汉腰带里缠着的铜戒指,上面刻着一个青字。 那是青帮的印记。 她总觉得那个青帮的印记以后会有用,就偷偷将它藏到了自己的空间中。 而此刻,用它来嫁祸是最好的。 其实也不叫嫁祸。 毕竟她摸完这个尸体之后,确认这家伙就是青帮的。 只是青帮为了和这个抢劫日本人的案子撇清关系,特意找了一个身上没有纹身且没有任何标记的男人。 当真是小心谨慎了。 只可惜遇到的是白诺。 白诺原本想将戒指直接戴到男人的手指上,但心念一想,最后将铜戒指藏进了层层叠叠褶皱的粗布腰带中,还特意多卷了几层。 毕竟是从日本人那里送过来的,他们肯定做了初步的搜检。 突然出来一个戒指还是戴在手上,这么明显的线索都忽略了,这说不过去。 而另外两人,因为只是外围,身上也没啥有用的信息。 只知道是军统探子……那报个军统身份也很合理。 她都想好了。 外面守着的黄队长是党务调查处的,那么这两个人最好就是复兴社的高级打手。 这样一来能把锅甩给军统,二来也能给黄兴做个人情。 毕竟,复兴社和党务调查处针尖对麦芒也不是一两天了。 白诺这么说,黄兴也绝对不会去拆她的台。 而日本人和军统狗咬狗,也是她当前最想看到的。 至于那个身上有刀伤的人…… 白诺垂下眼眸。 那个是红党安排埋伏在青帮的潜伏人员。 【姓名:彭山】 【职务:青莲货运公司账房/青帮成员/红党地下党员】 【代号:砖头】 【相关信息:一、配合青帮行动,如果可以的话,将抢下的钨砂运回郊外元记杂货铺。 【二、潜入青帮,找到他们制造吗啡的化学工厂地址,上报。】 元记杂货铺…… 吗啡工厂…… 第26章 钉住青帮 白诺皱眉。 在她印象里,1936年的上海……这玩意应该是医院里的镇痛药。 她眨了眨眼,心里默默记下这件事。 还是先专注眼前的事。 他可以用一枚铜戒指将这两人钉死在青帮。 但是另外两名明显是当过兵的人,她却暂时想不到明显的逻辑推论把两人判断为复兴社。 白诺有些着急了。 如果她只能推论出他们当兵的身份,马上便会被军统那边指认为红党,以甩脱自己的嫌疑。 甚至马上会兴起新的一轮抓捕红党的行动。 白诺不得不重新看向两人的信息片段,企图找出一些有用的线索。 【姓名:郭文州】 【职务:码头守卫/复兴社成员】 【相关信息:1、配合青帮抢夺物资,汇报物资位置,再将行动推到红党安排码头工人造反上。】 白诺看了就生气。 明明是军统的作为,又要推到红党身上,她是断然不能接受的。 【姓名:易恒】 【职务:复兴社枪手】 【相关信息:1、配合抢夺物资。】 白诺提起床上这位尸体的手,在他虎口的老茧处仔细查看了起来。 “白,他们两个有什么问题吗?” 艾米莉很乐观,她认为白诺已经推测出其中两位是青帮,已经完成任务了。 见白诺还是一脸愁容,她便想开导白诺。 “就算推理不出所有人的身份也是很合理的,他们送过来的时候肯定已经把这些人全身都搜刮过了。” “他们日本人肯定早就把所有能推论身份的东西都搜刮了一遍,如果不是你足够细心,根本翻不出他藏的戒指。” 白诺摇了摇头: “我已经推测出了他的大体身份,只是猜不出他是哪方势力的。” 见艾米莉一脸好奇,白诺将这人的手微微抬起,掌心对着她。 “看见了吗?虎口厚实的茧子,那边那人手上也一模一样的。” “另外小臂外侧有格挡伤疤、膝盖有跪姿射击老茧,这明显是受过专业搏击训练的痕迹。” 艾米莉转头弯腰检查起那人:“确实哎,一模一样的位置,差不多的老茧。” “所以我知道他们都是枪手,经过专业且长时间的练习,甚至经历过好几次枪战。” 白诺指着两人身上其他的枪伤一字一句地说: “只是不好判断是哪个势力的枪手。” 艾米莉率真地说道:“能经过这么专业的训练,肯定是有钱的组织。” 白诺眼睛一亮。 对啊! 大家都知道红党可是穷得很。 这种专业的训练以及枪械使用,都可以直接排除红党。 从经济角度再看过去,这两人白皙细嫩的手,明显就是养尊处优出来的。 非常好! “如果是帮派武装,帮派打手用枪不规范,且常兼用斧头、棍棒等冷兵器,虎口虽然有茧,但双手可能有多处老茧:虎口(枪/斧)、指根(握刀)、掌心(爬车、打架撑地)” 白诺越说越激动,跑到最开始那个青帮打手那边查看起他的手掌。 “果然,就是这样!” “这两人是一个很有钱的组织养出来的专业枪手!” 白诺一脸兴奋望向艾米莉:“这就是最终推论!” 没等她俩高兴多久,大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两位小姐已经在这里呆了很久了,是否已经有结论了?” 秋田小姐带着两名宪兵冲了进来,后面紧跟着一脸紧张的金夫人和看戏的黄兴。 黄兴站在后面,提着嗓子问: “修女小姐,他们到底是码头乱匪还是力工?” 秋田小姐告诫地瞥了他一眼,黄兴赔笑地往后退了退。 “还请直接告诉我真相,不用听别人意见。” 艾米莉将桌面上的铜戒指拿起来,递给秋田。 “这就是证据。” 秋田小姐看向艾米莉递过来的戒指,没有接,而是缓慢看向自己身后的宪兵。 那位宪兵赶忙上前:“秋田小姐,我们检查了,他们所有的物品我们都拿去检查了,不可能有戒指的。” 艾米莉冷哼一声:“他藏在腰带里,卷了好多层,你们如果不把他衣服全拆开,根本发现不了的。” 那位宪兵害怕得不停擦汗,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艾米莉提起两名青帮的手,展示给几人。 “这两人,是青帮。” 又转向另外两名专业训练过的枪手,提起他们的手,让在场的人看清楚。 “这两人不是。” “这两人是一个很有钱的组织养出来的专业枪手!” 秋田小姐眉头一皱:“那是哪方势力的人?” 艾米莉两手一摊,表示不知道。 “反正很有钱,还做过很多任务。” 艾米莉挑眉看向白诺,还冲她笑了笑。 黄兴没有错过这个讨要夸奖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白诺躲在艾米莉身后,垂着头,但眼角余光一直在关注着秋田和黄兴。 见两人都皱眉思索,她心下一松。 起码,他俩听进去了,应该排除了红党,应该是在思索还有哪些势力有这财力。 一时思索未果,两人带着手下和四具遗体分别回去报告去了。 她们这一关,暂时算是过了。 接下来,要招架的是满脸怒意的金夫人。 三人擅自行动,一个用来实操练手的尸体,牵扯出调查码头工人失踪案,直至搅动了上海的风云。 金夫人刚才听马猛跟她汇报完整情况的时候,都不由得为这三个人捏了一把冷汗。 刚才更是直接让马猛把实情向秋田他们讲述了一遍。 从金夫人在聊天间想办一个培训班、发扬手艺寻找接班人,一直讲到他们四人的来历。 从马猛随机在巡捕房选“教具大体老师”,到他们三人结成福尔摩斯侦探社; 马猛以旁观者视角一点点给几人汇报了他知道的情况。 也顺便给几人洗清了嫌疑。 他们就是一群想当侦探的孩子。 所以秋田才打算结束对她们的试探,冲进来要带人走。 想不到她们还真查出了点东西。 秋田第一时间回去特高课,拿到的证据层层上交,最终落到了日本宪兵队队长手中。 宪兵队长霍然起身,拔刀鞘磕在石墙上,发出刺耳脆响。 “八嘎!这群支那人黑帮,竟敢偷帝国的钨砂!” 他转头厉声下令,语速快得像炸雷: “立刻传令封锁虹口所有码头、货运站、青帮堂口!把这一带所有青帮分子、有纹身、有帮会记号的,全部抓起来!” “让他们交出钨砂和劫货的人!” 他眼神冷得刺骨:“特高课继续给我查!青帮一家不可能有这么大胆子。” 第27章 出名了 自从仓库劫案发生之后,日本宪兵队就开始在公共租界大肆搜捕。 与此同时,特高课大量静默的探子被启用,散入各行各业。 整个租界人心惶惶。 以至于抢到东西的老常等人,根本没法将东西运出去。 只能将11袋钨砂随意堆置在废弃的厂房里。 “现在日本人把整个公共租界围得像铁桶一样,出入都需要检查。我们连运到郊外杂货铺的路都被截断了。” 老常和老陈蹲在角落,低头讨论着。 他们现在每天安排一人来这里确认物资状态正常。 但一直运不出去也令他们着急。 “阿贵今天要去杂货铺拿货,我让他向上面汇报一下,再等两天。” 阿贵跟他的师傅在巡捕房门口开着一个馄饨摊,要定期去杂货铺买些食材和日用品。 现在这街头,外出的所有通道都被日本人严格把控,但凡理由有一丝问题,都出不去。 “行吧,那也只能这样了。” 就在老常一行人在期盼着杂货铺能有好消息的时候,白诺的一颗心也为元记杂货铺而揪着。 她毕竟是从别人身上知道了这个杂货铺归红党的事情。 作为断了线的风筝,她也非常想跟组织重新取得联系。 但现在对于她来说有一个小小的问题。 她不知道现在出去,外面是否还有杀手在蹲她…… 再说,她手边没有重要情报,贸然去到杂货铺只为了碰头,危险性太高、必要性不足。 这份担忧和焦虑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下午: 万国殡仪馆来了一位颇有意思的客人。 这位客人就是艾米莉所在的教堂的修女。 而事情的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艾米莉通过查看尸体就能察觉并破获一起码头工人绑架案,以及日军物资抢夺案的事,传到了她们那里。 艾米莉优秀的侦查能力似乎得到了各方的认可。 起码她们教堂就被好几拨势力打听过了,将艾米莉查探真相的能力进行了一番夸赞和探究。 于是今天修女嬷嬷上门本来是来探望艾米莉,顺便也就把近期教堂发生的事情给她说了。 白诺虽然全身心的都在思考怎么样从殡仪馆偷溜去郊外的杂货铺,但看到艾米丽不太自信的神态和哀求的目光,她还是叹了一口气,决定先帮她解决眼前的问题。 于是她认真坐在一旁,听修女嬷嬷讲起了这起连环杀人魔案件。 “……所以您是说,最近在教堂附近有一个杀人狂魔,不定期的截杀落单教友是吗?” 修女点了点头,表情惶恐。 “再这样下去的话,那些女教友都不敢来做祷告了。仅仅5天时间,就有4名女教友惨死。死亡地点从教堂附近一直到公共租界外。” “犯罪轨迹这么长?” 白诺低头思索一阵,压住眼中的光。 “公共租界外?是指北边的郊外吗?” 修女点点头:“东边和北边都有。” 没等艾米莉开口,白诺抢先拍板: “先把几人的遗体送过来,我和艾米莉先行检查,随后我们再去发现遗体的位置查探。” “即使不能直接推导出凶手,起码也能缩小搜查范围。” 白诺义正言辞地解释道,艾米莉和修女两人在旁点头。 见白诺瞪她,艾米莉一步跨到白诺身旁,冲修女也点了点头,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 什么叫瞌睡就送来了枕头,这就叫! 她突然找到另一个可以扩大自己行动范围的方法。 白诺看向一旁高挑靓丽的艾米莉,她决定要将这位女士打造成上海滩第一女仵作。 这样自己作为她的助手,就可以跟着她去到很多地方,并且还不打眼。 而自己则成为一个优秀的入殓师,打入上层情报“组织”。 修女点了点头,表示晚些时候去说服教众,让艾米丽等人可以去查看被杀害的遗体。 至于门外的杀手…… 修女表示可以派辆车来接送她们之后,白诺决定赌一把。 赌日本发生这么大的抢劫事件,他们会把所有的精锐兵力全部回撤。 同时也在赌:即使杀手还埋伏她,也不敢在公共租界教堂的车里对她动手,毕竟旁边还有两个洋人修女,其中一个还是督察的妹妹。 于是第二天修女就将她们接去了教堂。 当然,这是跟金夫人提前请好假的,这种算特聘外出。 不过她们去到教堂的殓房,只看到了两名少女的遗体。 “不好意思。其余的受害者……他们的家人还没有接受这个事实,不太愿意将孩子的尸体拿出来给你们做检查……毕竟中国人的传统……” 修女嬷嬷一脸歉意地看着她们。 白诺摆手,一脸不在意: “没事的,这种情况我们非常理解。我们也是尽力帮忙,如果真的查不出来,也没有办法。” 她现在只想要修女赶紧走,她好摸到线索,抓这个杀人狂魔,同时还能趁机去到清河坊看一眼。 好在两具尸体中,其中一位就是在清河坊发现的那位少女。 于是,趁艾米莉跟修女说话的间隙,白诺直接开启了查探。 【姓名:孔慧君】 【职务:纱厂女工】 【相关信息:一、下工后,去教堂做了祷告,晚上十点在清和坊郎山路西巷被丁健掐死,在其身上画上十字符号。】 白诺一愣。 这系统……连连环杀手的名字都给她了,这不直接就是破案系统吗?! 只是,这偌大的十里洋场,她要去哪里找一个叫丁建的人? 她连忙去触碰另一名少女,得到的结果居然也差不多。 【姓名:温然】 【职务:印刷厂女学徒】 【相关信息:一、周末去教堂领食物后,晚上十点在铜云巷被丁健掐死,在其身上画上十字符号。】 她原来一直以为只有漫画里那些侦探抽丝剥茧的痛苦。 她现在直接跳过抽丝剥茧,直接拿到结果依然很痛苦。 这个人高矮胖瘦、性别年龄都不知道。 要去哪里找? 身后的艾米莉终于将修女打发走了。 “怎么样~可有什么线索?” 艾米莉一脸好奇地凑过来,看向台上的尸体,跟白诺发问。 白诺皱了皱眉,眼中精光一闪。 “有~” 第28章 魔术师和大侦探 艾米莉一脸震撼地看向白诺。 “线索是什么?!我这次真的一点也没看出来。” 白诺不语,只是默默地直起身来。 “我需要先去到这五处案发场所进一步探查……现在只是我的一个猜测。” 艾米莉大手一挥,拉着白诺就往外走。 “那还说什么,我的侦探小姐,快走吧。咱边走边把你的推论跟我说说,我可太好奇了……” 两人在修女嬷嬷那里拿过地图,将案发的五个地点全部标上,居然是一条从南到北的移动线。 所有案发时间都在晚上9点至11点左右。 艾米莉眼中精光直冒,双手撑在地图上,向修女嬷嬷阐述“她的推论”。 “首先!凶手是个男人,不高,应该比那两名少女高不了多少。” “其次,他应该是独居。” “第三,他的工作与教堂有一定关联,还是夜间也必须要工作的那种,并且很可能是近一段时间才搬来这边的。” 艾米莉仿佛一位骄傲的贵族少女侦探,扬着她美丽的天鹅颈,自信地跟修女嬷嬷掰着手指数着她的推论结果。 “至于更多的~我们需要去现场看一看,问问周边的其他人。” 艾米莉长长的睫毛呼扇着,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其他修女更是七嘴八舌的开问: “我们跟你一起工作这么久,都不知道你还有预能力,是上帝降下旨意吗?” “怎么能一下子看出这么多?” 艾米莉轻哼一声:“这不是很简单吗?” “晚上10点到11点还不回家的男子,除了晚上有工作,其他情况根本不可能。尤其近几天日本人疯狂在查人,但凡跟家人同住,家人都不会允许他晚上跑出来。” “并且,如果没有合理的理由,他可能直接就被日本人抓走了。这就证明他的工作属于有理由解释晚上在外面行走的类型。” “那身高呢?”旁边另一名修女好奇追问。 “对呀,我们都以为是高大健壮的魁梧大汉做的,不然怎么能掐死一个人?” 艾米莉余光瞥向白诺,看见白诺笑看着她,才高傲开口。 “这叫痕迹分析,你们懂吗?!” “你们去看那两名少女脖间的痕迹,如果是身高更高的人的话,他掐住脖子的时候,4指应该是从下往上的痕迹。” 艾米莉将自己的手比画出一个掐人的动作,从上往下掐和平着掐。 “但你看那两名少女脖子上的指痕,四个手指基本水平。不信你们可以跟其他人比划一下,试试比你们矮的人。” 艾米莉这一连串的结论和惊人的分析过程让在场的人通通信服了。 修女嬷嬷趁其他的修女在其他人脖子上比量的时候,赶紧把她俩带走,送上车让她们去实地考察。 艾米莉坐在车上哈哈大笑,随后好奇地问白诺: “为什么你要把功劳让给我呢?就像上次让给马猛一样。” 白诺耸了耸肩:“这是我们中国人的美德,谦虚谨慎,戒骄戒躁。” “但这是一个出名的好机会,不是吗?如果你出了名,大家都会来崇拜你。” 艾米莉身上的正义细胞又开始作祟了,企图把这份荣耀还给白诺。 “大可不必,我前一阵还在被追杀,连是谁想杀我都不知道,我还是不要出风头了。” 白诺找了一个看上去暂时完美的说辞,为了增加可信度,她还把前一阵被追杀的细节给艾米丽说了一遍。 艾米莉听罢也不再劝说她,只是决定回头找哥哥要两个侍卫保护她俩。 当然,她不可能说是保护自己的名侦探师傅,那不就露馅儿了吗?因此她决定找两个侍卫,就说保护自己。 毕竟现在自己是福尔摩斯*艾米莉,被保护一下很合理。 接着,她们开始挨个案发地考察。 那时候的案发地可不像现在一样还有警戒线。 这些普通民众死亡之后,尸体被拖走,日子便恢复了平静。 几乎很难查看到现场遗留的踪迹了。 但白诺没有任何的异常情绪,还是很认真,一块一块的寻找着可能的线索。 甚至扩大搜寻范围,找周边的人问几句话,显出自己查案的认真严谨。 主要是为了……待会去到元记杂货铺打好基础。 毕竟最后那起凶案,离杂货铺也有点距离。 她们一直查到天快黑,才赶去最后一处凶案地点。 白诺像前面四处一样,仔细地查看着案发现场,从地上捡起了什么,包进她的手帕里,然后将手帕递给艾米莉。 “这是我在前面两处案发现场找到的东西,你拿着在周围找找,有没有类似的,都收集起来。” 白诺将自己的蓝布手帕递给艾米莉,上面有几处微小的木刺。 艾米莉看得双眼放光,将胸膛拍得砰砰响,表示自己一定会在这周围努力寻找这个痕迹。 甚至把司机都拉下来陪她一起找。 “那我去周围问问,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白诺浅笑了一下,直起身来,往远处走去。 她挨家挨户地问着线索,好不容易才走到一个没什么人的山坡上,找到了元记杂货铺。 她走进去,将自己怀中的那块怀表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里有钟表匠吗?我的表好像不走字儿了。” 汪掌柜本来在里屋收拾东西,天快黑了,要收铺了。 听到有人喊话,几步跑到前台,看向眼前的人。 汪掌柜眯了眯眼,笑呵呵地把怀表推了回来,两人对了一番暗号后终于确认了,眼前这人就是失联的钟表匠。 “同志,辛苦你了。” 当汪掌柜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白诺的手时,白诺控制不住眼眶的泪往外涌。 这几个字让她心头思绪翻涌。 所有死在她眼前的同志们的声音汇聚而来。 那是将她当亲孙女一样温柔呵护的李老爹,还有畅想着自己能上夜校的李小花。 更是那位明明非常有权有势,却依然愿意为了人民和党的前途而牺牲性命,甚至受尽酷刑的乔小姐。 还有那些躺在殓房,永远也没有人知道真实身份的同志。 此时此刻,这些人根本不知道他们的付出和牺牲到底能不能换来光明的未来,但却依然如此坚定。 看着汪掌柜笑眯眯的给她递来一条新手帕,白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起来擦去眼角的泪水。 她也没耽误太多功夫,三两句就把江队长送走,然后将李老爹为救她牺牲,以及她故意暴露钨砂行迹引发哄抢的事情都说了。 这短短的几分钟,足够汪掌柜震撼了。 “小姑娘,你不得了啊。” 之前汪掌柜只是听李老爹说这位钟表匠有点厉害,会魔术 可没想到这么厉害。 白诺也没有多拉扯,直接说出自己现在万国殡仪馆的工作,能接触到很多达官贵人,会时不时有一些或重或轻的情报可以传递。 并且着重提出了希望能申请一个独立电台,然后还需要有人教她用。 白诺笑笑说:“我可以把电台藏在我身边,但是你们永远找不到。这就是我的魔术能力。” 汪掌柜一脸皱眉地看着她。 白诺直接在他面前表演了一手:将他桌上的小方盒收进了自己的系统空间。 现在她的系统空间还不算太大,也就只有半间屋子这么大,目前就收了她一些常用的工具、化学药品和那些化妆品。 其实就是一个工作收纳空间箱吧。 但这一手明显把汪掌柜震住了,他左右看向眼前这窈窕的少女。 那么大一个箱子,居然说藏就藏。 白诺甚至摊开手转了一圈,配合他的检查,并且多说了一句: “目前我在做殓仪师,如果有什么可能有线索的尸体也可以送过来,我能查出部分信息。” 有了刚才魔术师那一手,汪掌柜对她说的话也不会再当成玩笑。 只是他没懂,从尸体身上搜寻是什么意思? 白诺也没有直接把系统说出来,只要先给他留个印象就行。 白诺觉得自己大部分的线索应该还在万国殡仪馆。 还能上哪儿找这么多有身份地位的贵(死)人呢? 在汪掌柜看来,这位钟表匠现在最大的依仗就是她的魔术能力、身份和正在办的事。 “那天的混战我们的人也去了,抢了11袋钨砂,只是现在运不过来。” 汪掌柜咽了咽口水,不太有自信地看向白诺: “你的这个魔术……能不能帮他们把东西运到我这儿?” 第29章 破案了 汪掌柜这话一问出来,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但白诺却点了点头。 “钨的密度非常大,应该是可以。” 她暗自召唤出系统空间,扫了一眼。 如果把东西收拾一下,尽量节省出空间的话,应该是足够堆的吧。 汪掌柜大喜过望,跟白诺报了个地址。 至于白诺要的电台和学习发报……汪掌柜表示,需要向上级汇报请示。 白诺点了点头,赶忙往回走。 毕竟她已经从案发地走出来挺远的距离,时间也花费不少,她得赶紧回去。 谁曾想她刚跑回案发地,就见艾米莉整个人大字型仰躺在地上,眼睛到处瞟。 而司机则垂首站在她旁边,一脸为难。 白诺走近她,好奇问道:“艾米莉,你在干嘛呢?” “今天你告诉我的--痕迹分析要模拟真实场景嘛~~所以我躺在地上,模拟死者死前的场景。” 艾米莉看向白诺,认真地回答道: “我举一反三的能力非常强,老师都这么夸我。” “非常好~那你看出了什么东……” 没等白诺把问题问完,艾米莉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并没看出来什么,可能要去前面几个场地都躺一下。” 白诺赶紧拉住她:“我们先回去吧,我大概找到一些头绪,回去找修女嬷嬷要些资料。” 等她们回到教堂,艾米莉第一时间找修女嬷嬷要到了教堂教友和周围工人的资料。 包括给教堂修剪花枝的花匠、两个清扫工,还有两名最近在给教堂做翻新的木工和漆匠。 当艾米莉拿着信息资料给白诺后,白诺一眼就看见了那名叫丁建的漆匠。 艾米莉正尝试着通过白诺给的物证,在名单中寻找杀人魔的身影。 “根据你之前给我的判断……基本上只有这位漆匠和跟他同来的木匠朋友符合,他们还是一个村的。” 白诺挑眉。 没想到这位贵族小姐还挺认真在推理,给她一点线索,她真能推出来个七八分。 白诺点头,认可了她的推论。 这让艾米莉信心暴增,她纤纤玉指点在名册上 :“再加上你给我的蓝手帕上面的木屑,那我觉得凶手就是--那名木工--刘江!” 白诺笑得一脸淡定,艾米莉则眼巴巴的等着她的反馈。 “所以,真的是他吗?!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凶手!” 白诺依旧微笑:“还差一点。” “差什么??”艾米莉一脸不解。 差个系统提示。 当然白诺不能这么回答。 她绞尽脑汁想把线索和漆匠关联起来。 当你知道标准答案,但推论过程得不出这个结果的时候……就得上点歪招了。 “差了点味道~” “我在那两名少女的脖颈间闻到了一丝油漆味。” 艾米莉眼睛瞪得溜圆,端着手里蓝色的手帕:“那你让我找的木屑……” “是那漆匠用来陷害他的好朋友的。” 白诺斩钉截铁地回复让艾米莉的信心动摇了。 “但是……” “先去报巡逻警,把他俩都抓起来,根据身高、力气还有他们俩的经历,自然能查出真正的凶手。” 艾米莉不再做声,拿着他们俩的资料,跑去给修女嬷嬷复命。 不一会儿功夫,租界的巡捕房来人将他俩押走。 一众修女和嬷嬷对艾米莉表达了感激,住在这附近的女性更是感激涕零。 如果抓不到这个凶手的话,她们的父母家人可能就不会允许她们再独自来教堂了。 在巡捕的建议下,白诺骑着单车载着艾米莉去录了口供,看着艾米莉在案件记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走,为了庆祝你成为神探的第一次笔录,我们去吃碗馄饨吧,你请。” “不是吧,我都当神探了,还要出钱?” “神探不请客,谁请呢?” 俩人在巡捕房门口吃了一碗馄饨,白诺压着眼皮谨慎观察周围。 吃完馄饨她确定了,没有人跟踪监视她。 难道上次追杀她的那波日本人真的撤走了?! 白诺搀着艾米莉一路买了好多吃的,晃晃悠悠的骑着车回到了万国殡仪馆。 回来特意忘记还钥匙,径直回了房间。 金夫人自然是不会着急跟她要一把自行车钥匙的。 于是,午夜时分,白诺从后门推出那辆自行车,偷偷摸摸骑去了汪掌柜所说的那个废弃仓库。 在汪掌柜所描绘的“被炸出大洞的西边墙根”发现了随意堆着的十一个粗麻布袋。 白诺伸手一摸,便将这些麻布袋装进了自己的空间里。 因为空间小,那些麻布袋挤挤挨挨的都快堆到空间天花板了。 做完这一切,她又偷摸骑回了万国殡仪馆。 “好在确实抓住了那个午夜杀人魔,不然自己这趟要是遇上,多少也有点危险。” 今天一天经历了太多波折,白诺躺在床上还没来得及复盘便陷入了沉睡。 她在这里破案,整个青帮则是乱成一团粥。 因为青帮正在被日本人极限施压,要拿回钨砂,还要让青帮将抢劫的人交出来。 那些英租界、法租界的公司和码头还好说,日本人稍有收敛。 公共租界和虹口的码头,日本人正在肆无忌惮地搜查可疑仓库,逮捕相关人员。 对于青帮核心成员更是严密监视。 而此时的法租界--杜公馆门外,正停着一排高级轿车。 守卫森严,围墙高耸,但围墙下的阴影中时不时有人影晃动。 青帮内几位“大”字辈的巨头在书房商议。 “现在帮里什么章程?我的货仓被日本人扣了四天了,如果不能按时出港……” “我几十个兄弟都被抓了……不行我就去劫了宪兵队,把人先抢回来!” “抢到的货到底在谁手上?赶紧拿出来啊,我大侄子都被他们抓了。” 几位大佬在办公室里激烈讨论,而杜老板则面无表情靠在椅背上抽着雪茄。 众人的吵闹声渐渐停息,他们尴尬地看着大办公桌前坐着的杜老板。 “吵完了吗?” 杜老板清冷中略带些沙哑的声音一出,众人立马噤声,急忙点头。 “老郑!你虽然有两个仓库被日本人扣下了,但是你剩下的仓库还藏得好好的,里面的物资总可以协调的吧。” 杜老板随即又望向第二位: “至于你那帮兄弟。” “老子都说了,让手下所有人不要参与行动,你非要贪那点财?!还祸害了其他兄弟。” 杜老板将雪茄拍在桌上,直直盯向刚才那位要带人去劫宪兵队的暴躁老哥。 “把你手下所有参与过行动和知道内情的人全部运走,如果出不去,就藏进租界的安全屋!” “现在我们首先要搞清楚的是,是谁泄的密?怎么泄密的?” 那位暴躁老哥抠了抠头皮,一脸纳闷。 “我特意选的人,个顶个的身世干净,连纹身也没有,不可能查到我们青帮头上才是!” 杜老板深吸一口气。 “首先我们要内部彻查,到底是从哪儿泄的密,也许这只是日本人诈我们一手。” “同步,你们找几个白相人(有身份地位的人)去探探宪兵队长的口风,看看这件事能不能交钱,或者交几个替罪羊。” “至于日本人到处设卡,耽误我们码头运作的事……我已经联系了巡捕房的人,他们就会尽量拖延和阻挠日本人的行动,你们趁机把人或者是货给我抢着运出去。” 几位大佬听完杜老板的安排,纷纷低头开始思考自己手下这帮人该如何安排。 第30章 到底是谁 这次偷摸违抗杜老板命令去执行抢劫任务的,是青帮的黄老爷子底下的十五路码头公司。 他们的行动老大是人称翔哥的程逸翔。 黄老爷子开完会回去之后,程逸翔则马上开启了查内奸的活动。 但他将手底下的人来回筛查好几遍,没有任何人逃走,也查不出有人出卖他的痕迹。 此次的行动,虽然他收获了大半车的物资,但也失去了好几位敢打敢杀的兄弟。 “翔哥,我觉得肯定不能是我们的兄弟,日本人也不止我们的仓库,其他大大小小的帮派和势力他们都在搜。” “翔哥,我觉得小青子说的很有道理。” 翔哥听着身边人左一句右一句,他将今天抽的第十六根烟狠狠砸到地上。 这时,一个小弟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翔哥,查到了!爆我们点的,是万国殡仪馆的一个洋妞。” 翔哥一脸莫名其妙的转过头去,看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弟。 “什么?” “你让我们查的那个泄密者,我们查着了!他是一个法籍的修女,在万国殡仪馆,给死人化妆的。” 小弟双手扶着膝盖,努力给翔哥解释: “重点,她还是法租界督察长的妹妹!她只是通过查看尸体……什么身上的痕迹,就判断出是人是我们青帮的。” 翔哥眯起眼,无奈地舔了舔有些干燥上火的嘴唇。 “所以这事是特么一个洋妞--死人化妆师给咱们报的,她还是督察长的妹妹,我们不能动她??这么有权有势的人,干这个?!” 翔哥第100次想把自己的白痴手下也摔到地上。 这个调查结果一出来,所有青帮的人都会觉得他选人有问题,才会让一个洋妞从尸体身上看出线索。 至于报复,更是别想了。 他摸了摸口袋,将烟盒中最后一根烟抽出来,叼在嘴边。 “行吧,这个事情就调查到这里,谁他妈也不许往外多蹦一个字,我去跟老头子汇报一下,顺便看看我们抢来的那批货要怎么处理。” 此刻的白诺自然是不知道,因为她的谦虚谨慎戒骄戒躁,将自己的神探身份让给了艾米莉,从而躲过了青帮的大复仇。 她的名字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闪了两下,最终熄灭了。 她只觉得睡了一觉之后神清气爽。 跑去找金夫人销假,跟上其他同学的进度,再想想下次用什么借口再出一趟殡仪馆,跑去送货。 而金夫人也不负所望,在上了几天课之后,开始给同学们提升难度。 之后每天的素材不是缺胳膊断腿,就是面容模糊需要做大范围或精细修复。 而白诺提议的那个雕塑建模修复的法子,也在金夫人的首肯下,买了一批材料,开始试验。 同时,她之前做的那个上下颌咬合器,也在授权之后,金夫人找了一间五金手工店,批量定制了200个。 从此后,他们几个人每天的工作就是完成基础修复,然后学习雕塑和覆膜。 金夫人还特意开了一节课教他们如何调配防腐剂的比例,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白诺在这种沉浸式的学习中,知识储备量飞增。 只是看着日历一天一天地撕过,她空间中的钨砂却没办法送出去。 直到那一天…… 党务调查处派人传信给她,说她的女学徒找到了,让她过去一趟。 白诺眉头一皱。 那位女学徒从她穿越过来到现在,统共就见了几个小时。 要不是被党务调查处找到了,她真要忘记这个人了。 不过既然找到了,为什么要叫她回去一趟? 难道那女学徒反口攀咬她,说她才是泄密者? 白诺提心吊胆跟着调查处的车,到了吉斯菲尔路一栋四层楼的西式建筑前,被径直带到了三楼的办公室。 当她被调查员推进办公室的时候,正好看见黄兴队长停下手上的笔。 “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白修女。” “哦,不对~应该称呼你为福尔摩斯*白诺。” 白诺抬头与他平视,并不接话。 “请问这次黄队长喊我过来是有什么事?李敏被你们找到了?她是红党?” 黄兴盯着她的脸,笑了一下。 “现在不好判断,毕竟她人都没了。” 白诺歪了歪头,不解地眨了眨眼睛:“你们不是找到了吗?怎么人又没了?” 黄兴利落答道: “我们找到了她的尸体,所以才找你来。” “第一是帮我们辨认一下是否确认是你的那位学徒;第二个是帮我们找找线索,能不能找到她死亡相关的蛛丝马迹。” 白诺直接无视他眼底的那一丝探究,径直点了点头。 “我配合你们,那带路吧,快去快回,看完她的事我还要回去工作。” 她实在不想跟这人有任何过多牵扯。 这黄兴就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感觉总是缠在自己周围。 黄兴见状也不再多言,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她带到了地下室。 这里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审讯犯人的地方,阴冷潮湿,甚至隐约还传来哭嚎声。 密不透风的环境里,除了空气中的潮湿味道,就是隐约的霉味和血腥味混杂。 白诺面无表情跟在黄兴身边,走到了楼下的第三间屋子。 推开门后,看到的是一具头颅被砸烂的尸体。 黄兴很聪明,根本不往前凑,看着白诺自己一人走进去。 又是这种情况……甚至比我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更严重。 白诺在心底吐槽。 虽然她前世已经见过很多次了,但依然还是觉得有些不适应。 “所以白修女,你帮忙看一下这个是否是你的小学徒?” 白诺控制自己的视线在这具身躯上扫视,努力回忆起第一天见她时的穿着。 没错!就是这件半新不旧的棉袄和黑色棉裤。 膝盖处的那个补丁位置都是一模一样的。 严格说起来,当时她突然跑路,白诺也是很好奇的。 当时黄兴带队是要来抓泄露乔梦情报的人。 怎么也应该是白诺着急害怕。 但她想不到的是,居然逃跑的是这个女学徒。 而她事后问过李老爹和汪掌柜,没有人知道学徒的身份。 那就证明,起码不是红党这边的人。 白诺伸手把她衣领上没扣好的扣子整理好。 【姓名:小禾苗】 【职务:孤女小乞儿】 【相关信息:一周前被特高课抓捕,刻意杀害并毁容,用于顶替日本特务松田兰的逃亡身份;而松田兰则会取代她的孤女身份,重新回到教堂玛丽修女身边潜伏。】 松田兰根本想不到她的对手是拥有系统的白诺,还在幻想着永远不会有人发现这个秘密,她的偷梁换柱计划大圆满。 此刻白诺努力压低脑袋,瞳孔巨震。 所以那时候在她身边的女学员真的是间谍,不过是日本间谍。 这件消息要不要告诉黄兴…… 她开始脑力激荡,分析着这个问题可能引发的不同走向…… “白修女?” “怎么样?看出来什么了吗?” 听着黄兴阴森的问话传来,白诺控制着自己缓慢抬起头,盯着他。 第31章 成为编外人员 电光石火之间,白诺想了很多。 首先,她的金手指能力很有限,只有人死了,才能查看到对方的信息。 那松田兰如果换个身份换张脸,就算站到她面前,她也发现不了。 这样的话,她就只能对所有接近玛丽修女的人全部提防。 同时,她还不清楚特高课接近玛丽修女到底是要干什么,防不胜防呐。 但如果她把这个信息告诉黄兴…… 以他们党务调查处的名义来搜集和取证,松田兰就更容易被挖出来。 并且对外可以继续追捕这个女人,即使是打草惊蛇也好过被毒蛇咬。 不论是抓捕还是预防,都比她一个人管用得多。 哪怕党务调查处可能不会愿意得罪日本方面,哪怕只是警惕和监督。 这位黄队长看她的眼神总是怪怪的,刚才还一直喊她福尔摩斯,也不知道是在试探,还是真的看出了点什么。 白诺属实不愿意将自己暴露在任何可能的危机前,但她又怕那日本间谍对玛丽修女有什么不轨之心。 白诺咬牙切齿看向前面微笑着的黄兴队长。 “你猜的没错,她不是李敏。” 黄兴眼中的意外一闪而过,瞥了一眼屋里。 “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你的徒弟?” 白诺轻笑一声:“因为她走的时候锁骨下方有一片过敏的红肿,就这几天的时间不可能全好了,这么光滑,毫无痕迹。” 白诺不打算跟他说实话,随便编一个理由糊弄住他就行。 黄兴认可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那白修女能否通过她的身体形态推测出她是哪个势力的人呢?” 黄兴摆了个请的手势,没打算放她离开,反而将她身前的过道挡住了。 这是铁了心要试探她的深浅。 白诺深呼吸,努力平息自己烦躁的情绪,地下室隐约的哭嚎声和环境的灰暗压抑让她此刻很不舒服。 “既然黄队长要我说,那么我就将艾米丽修女那里学到的一点小技巧展示一下。” “台上躺着的这姑娘,皮肤黝黑且粗糙,发质枯黄,和我在教堂认识的李敏完全不同。” 白诺绕到尸体的脚部: “看她脚底下的茧就能知道,她应该几乎是不穿鞋的。虽然给她硬塞了一双尺寸刚好且有一定磨损度的鞋子作掩护,但问题就出现在这双鞋上!” “她一个手脚、耳朵、脖子上都有长期冻疮的人,居然脚上有一双尺寸刚好并且明显穿了很久的鞋子。” 白诺伸手指向那双鞋,而黄兴则挑眉看向她。 “全身多处反复冻伤的痕迹,在这个年代只有乞儿了。” “虽然从她的消瘦程度和身形看很像李敏,但李敏10岁被我从教堂门口捡回来之后,绝没有受过这样的苦。” 啪啪啪啪~ 黄兴居然站在通道里给她鼓起了掌,掌声在狭长的通道里回响。 “不愧是我们的福尔摩斯小姐,观察细微逻辑合理。我觉得我们今后还会有机会合作,到时候还请不吝赐教。” 完了。 白诺心下一沉。 这家伙看上了我的痕迹检验能力。 但转念一想,这样她就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到各式各样不同的(死)人和情报。 白诺冷哼一声:“下次黄队长需要我的时候,派一队人直接去殡仪馆把我带走就行了,我哪敢不从。” 将她的傲娇和不满展露无遗。 黄队长笑了笑,从兜里掏出几枚银元丢给白诺。 “以后我找你办事的时候一样付钱。不用跟我说你这套都是跟那大洋妞学的,我这双眼睛还没瞎。既然她不是你徒弟,那你可以走了。” 白诺就这样被放了回来。 她还没有想好怎么跟黄兴透露说那具尸体是李敏特意找人李代桃僵的杰作。也不知道怎么跟黄兴解释那李敏是日本间谍,要换个身份重新潜伏在玛丽修女身边的事。 就这么被送回了镇教堂。 玛丽修女心疼她刚回来就被带走,虽然没受什么苦,但还是留她多住了一晚。给白诺请了一整晚的假,明天再回万国殡仪馆。 当天晚上,白诺和玛丽修女抵足而眠,两人聊了很多,白诺也将万国殡仪馆发生的趣事和学到的知识挑着给玛丽修女讲了讲,玛丽修女非常之高兴。 结果第二天,很自然地,白诺又起晚了。 她一出来就听见教堂传来一阵低沉的抽泣声,还看到玛丽修女一脸不解。 见白诺起了,玛丽修女将她扯到一旁,轻声询问:“昨天晚上你不是跟我说你去看了,那人不是李敏吗?!” “怎么今早黄兴队长跑过来说找到的尸体就是她,让大家节哀?” 白诺莫名其妙。 她想去问黄兴队长,却被玛丽修女扯住。 “你跟我说说认人的细节。” 白诺将她认出这尸体是一名乞儿,她怀疑是被李敏当作替身了的事都说了,还明里暗里点出她现在可能就顶替了这个乞儿的身份,玛丽修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右手握着十字架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愿可怜的孩子能够安息。” 在修女叹息间,白诺瞬间想通了。 那黄兴根本就是想钓鱼。 既然松田兰想让大家都认为李敏这个身份死了,再重新潜伏回来。 那么黄兴就干脆自己跳进这个圈套,对外公布这个结果。 即使他不知道松田兰计划以小乞儿的身份重新接近教堂,他依然做了这样的布局。 这人的心思…… 白诺再三向玛丽修女暗示让她注意安全,玛丽修女点了点头,就让她赶紧回去学习。 白诺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匆忙吃了个早饭,就赶了回去。 她前脚刚走,后脚松田兰就上门了。 和白诺的推断一模一样,她冒用了那名从小睡在破庙的孤女乞儿的身份,现在她叫小禾苗。 为了让自己更像一点,她还大冬天泡了冷水,让自己成功发烧,倒在了教堂门前不远的马路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有好心的教友看见她,把她送进了教堂里。 其实她应该再晚几天才进来的,但她打听到那藤田花子已经在找人做身份了,要捏出个留学归来的教会女学生身份直接送到玛丽修女身边,松田兰没有时间再慢慢铺垫了。 躺在教堂工友宿舍的床上,松田兰终于可以安心地闭上眼,休息一下了。 她前脚进门,后脚资料就已经传到黄兴的办公桌上。 “呵~” 黄兴看完情报,冷哼一声:“给我盯住,我倒要看看她要干什么~” 第32章 联络员 目前来说,白诺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 她空间里那些物资还没有送去。 这两天她努力上课学习,只跟几个同学闲聊两句,打听一些外面的情况。 听说青帮抓了几个混混送去了日本宪兵队,连带着那批抢走的钨砂也送了回去。 对外说是青帮那些底层混混不知道哪里打听到了消息,自发组了个抗日抢掠物资的小组。 他们现在把物资还回去了,犯人也上交了,日本那边也撤销了对街头巷尾的严密布控和搜捕。 “太好了,终于可以出门了。” 艾米莉喜出望外。 前一阵局势紧张,连她哥哥都打电话到殡仪馆来,再三严令禁止她随意出门溜达。 而她除了那天跟白诺出去探案之外,确实好几天没有出门了。 正当白诺在想着以什么理由跟着艾米莉一起出门,然后再甩开她,自己溜去元记杂货铺的时候,一辆卡车停到了殡仪馆的门口。 从上面跳下来两个黑蓝棉袍的男人。 “各位先生、小姐,你们好。我是礼记洋行的,老板让我们把订购的福尔马林送来。” 两人笑得一脸讨好。 不一会儿工夫,金夫人带着管事走了过来。 他们将两个巨大的铁桶送入殡仪馆后方的仓库。 看着桶身印的骷髅标志和防腐剂字样,白诺才知道,原来万国殡仪馆都是直接跟洋行订的货。 等到运货小哥送完东西,拿着送货单让金夫人签了字之后,冲着几人点点头,转身离开。 不经意间撞了白诺的肩膀一下,顺手将一个纸条塞入她外衣口袋中。 为了怕白诺没注意,还用眼神示意她--大衣的口袋。 白诺自然是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 这莫非是红党给她安排的联系人? 如果是洋行伙计的话,就可以合理地送很多东西过来,甚至有临时需求的话,还可以打电话直接跟洋行定。 白诺轻咳一声,假装要先去洗手间,让艾米莉他们先定去哪里玩,自己闪到厕所隔间,将口袋里的纸条掏出来。 果然是汪掌柜给她的。 上面说日本人将青帮抢去的物资收回之后,假意放松戒备,但其实在各个闸口的暗哨依旧遍布。 王掌柜试探性地从几个方向运货出去,都遭到严格检查。 他希望白诺能继续保管那批物资,等待他们找到更好的运输途径。 白诺将纸条撕碎丢入厕所,拍了拍身上的衣服走了出去。 既然货物不着急了,那她也不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甩脱艾米莉,独自行动了。 艾米莉小姐自然也提了一个非常符合她爱好的游玩建议:“要不我们去法租界那边吧?我知道那儿有一家非常好喝的咖啡店,他们的小甜品也很有意思。” 艾米莉拉住白诺的手,用她那双和天空一般蔚蓝的眼眸盯着白诺。 白诺自然没理由拒绝,好不容易身上没有任务。 再说,她好像还没怎么去参观过法租界。 自从这次盗抢案发生之后,日本在公共租界与英租界、法租界之间设立了重重闸口。 不只需要通行证,还需要严格审核。 这么一想,汪掌柜可能之前的门路就是这一家给他们运福尔马林的洋行运输队。 如果连洋行的运输都要被日本人盘查的话,那现在确实是外松内紧。 白诺更想去实地看看了~ 在闸口过关时遭遇的高压恐怖,到底是怎样的场面,具体到什么地步? 艾米莉本想着同学一场,将四人一起邀请过去,她买单。 马猛第一个摆手,表示要留在这里给金夫人帮忙,希望几位少爷小姐好好玩。 艾米莉没有理他,转头又看向李嘉豪。 李嘉豪明显是想去的,但最终也摇了摇头。 “昨日父亲打电话来,说这几日有好几位党国要员身亡,家那头有些忙不过来。” “尤其是有人还是被炸药和毒气所伤,容貌损伤很大,希望我能拿着所学的知识回去处理。” 白诺愣了一下:“是说军统高层被暗杀吗?” 李嘉豪叹气,点了点头。 白诺皱眉问道:“是哪方的势力?” 李嘉豪压低声音,冲几人招手,只说了一句:“你知道军统里一直就有亲日派和抗日派。” 白诺秒懂。 首先,我们作为一直抗日的红党,不可能针对亲日派展开大规模刺杀行动,这不符合当下的政策。 当下全国最重要的就是联合起来统一抗日。 所以,能够展开大规模刺杀行动的,只能是日本方面,大批量清剿抗日力量,震慑那些有抗日意向的志士和高层。 想到这里,白诺震惊了~! “他们怎么敢?!” 马猛在一旁摇头:“白修女,你这几天没看报纸吗?低调俱乐部的事情都曝光了,周佛海那帮子高层都要去给日本人当狗了!” 马猛说完,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神色变了一下,看在场的三人没有任何反应,便也干脆敞开了说。 “听说军统里很多高层都主张对日和平呢,对那些抗日的军官自然也是看不过眼~不同心了嘛” 说完,他又找补了一句: “但这一切,跟我们这些小人物无关。我们反正跟着上级走,有口饭吃就行。” 白诺总觉得心里堵着一口气。 她穿越过来之前,对民国时期的历史了解得并不清楚。 但她总觉得民众应该是有正确的认知的,当汉奸也是无可奈何,为了活命。 直到现在才算彻底了解民国时期,撕开这层看似平和的外衣,下面露出的才是血淋淋的现实。 军统政府内部都在斗争,甚至亲日派在借用日本人的手伤害自己的同胞,肃清政敌。 “所以现在军统内部也是人心惶惶,听说这个刺杀行动已经有三位军官殒命,还有一位侥幸逃过一劫。” 李嘉豪一味摇头。 作为年轻的学生群体,他曾经也跟着他的同学走上街头。 但后来父亲觉得不安全,以性命做要挟,强行要求他退学回来继承家里的产业,他才不得不回来。 但听到父亲说已有好几位爱国军官遇袭遭刺杀,他还是很难过的。 “那些刺杀军官的凶手呢?有没有抓住?或者有没有当场……制服的。” 白诺把到嘴边的“当场打死”转了个弯,变成了“制服”。 “有的!听说有一个人是以邮政员的身份直接将炸弹送到中将的办公室,确认中将在场直接引爆,自杀式袭击!” “父亲此次叫我回去,也是为了处理这件事。” “中将的家属坚决要让我们把中将的遗体和那位日本死士的分开。但炸药威力太大,残余的身体部分很难区分……” 李家豪越说越难,不由得止住了话头。 活着努力抗日,结果死了要跟杀害他的日本死士混在一起…… 家属的悲愤和难过可想而知。 “日本那边还送来了一块墓地给中将家属,说是双人合葬,到时候享受双份烈士供奉……被日本人当烈士祭奠,特么……” 李嘉豪拳头捏得死紧,咬牙切齿。 白诺拉起艾米莉上前拍了拍李嘉豪的肩膀。 “我们‘三侦探’既然已经成立了,自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俩陪你一起去完成这个案子。” 艾米莉瞪着溜圆的蔚蓝眼眸:“我可没说要去,我还要去逛街呢。” 白诺歪了歪头,故意皱眉。 “是吗?那太难过了~~我还有很多痕迹检验的细节技巧可以在此案例中教给你。” “另外还有石膏雕塑的技巧也可以用在这案例中,军中高官应该也不差钱。” 白诺松开艾米莉的手,转头望向李嘉豪。 李嘉豪猛地抬起头来。 如果白诺愿意跟他回去,他就更有把握了。 毕竟白诺是他们这一届公认最强的,还有她那些奇思妙想…… 他赶紧点头:“当然是不差钱的,只要我们能按家属要求处理好。” 白诺一左一右将李佳豪和艾米莉牢牢圈住,露出开朗的笑容。 “那我们就走吧,三剑合并~天下无敌~” 第33章 少爷和小姐 艾米莉在听到三剑客侦探社的名头之后,也收拾好了情绪,放弃出去玩的时间跟着大家走。 当白诺他们跟着车来到位于沪西的李氏墓园时,她终于理解,为什么一个做白事产业家庭的人,能申请到万国殡仪馆的学习机会。 汽车从进入墓园开始,开了很久都没有到头,周围都是一片郁郁葱葱。 这片园林般的建筑里有大量的仿古式琉璃瓦建筑,还有各式各样的假山喷泉和廊亭。 白诺感觉自己仿佛开进了一片江南园林。 “你家这个墓园也太大了吧?!” “这多正常,他可是棺材大王李凌霖的儿子,难道你不知道吗?” 白诺还没来得及从园林式墓园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又听说了棺材大王的头衔。 她感觉自己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两人,眼光在艾米莉和李嘉豪身上穿梭。 艾米莉小姐扬起她高贵的下巴: “我在来学习之前,我哥肯定是要将同学们的情况打听清楚的,不然他怎么放心我过来学?” 李嘉豪也腼腆地笑着点了点头:“家父也跟我说过几名同学的基本情况。” 白诺无奈摇头。 合着就只有我一个人啥也不知道就来了? 难怪艾米莉说到她要去找法租界的督察哥哥的时候,李嘉豪丝毫不诧异。 “所以只有我,一个没有任何身份地位的平民,万分有幸加入了公子和小姐的行列吗?” 白诺跟两人开起了玩笑。 李嘉豪连忙摆手,艾米莉则一把搂过白诺的胳膊: “你不是平民,你是我师傅呢~不对,你是华生!是福尔摩斯最重要的伙伴~~至于你……” 艾米莉看向李嘉豪,一路碎碎念想要把他塞进福尔摩斯侦探里的某个角色身上。 就这么说说笑笑,车终于停了下来。 在一处非常空旷的停车场。 据李嘉豪谦虚地表示,这处停车场有2200㎡。 而他们家很神奇的是,阴宅和阳宅合为一体。 李家园林既是李家的私人园林,也是李氏祖坟所在。 而他们原来的祖坟,肯定不至于这么大。 这还得是两代棺材大王几十年经营中才获得的这么大的一片土地。 这个位置也非常之好。 交通便利又属于郊县,地价不贵还有空间,还能靠近老城区。 下车之后,李嘉豪带着他们径直来到了一栋不起眼的独栋偏房。 虽说是一栋不大的偏房,但依旧有一个门房守着。 李嘉豪先去和门房大爷打了个招呼,随后就带着两人,走进了这栋房子。 还没走几步,就见一对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女疾步走来。 “哎呀,你们就是嘉豪的同学吧,第一次来怎么就直接往这边带呢。” 李父对着自己那不开窍的儿子很无奈。 转头看向一旁金发碧眼的艾米莉,笑意涌现在脸庞。 “这就是艾米莉小姐吧,久仰久仰。听嘉豪说你非常聪明,能力也非常强,怎么能直接……” 他话还没说完,嘉豪就红着脸打断了他们。 “行了,爸妈,他们俩是我请来帮忙的。你们不是说有个中将的情况很棘手,要我回来帮忙吗?我带他们一起来给我帮忙。” 李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佯装生气:“这孩子。” 李母倒也止住了话头,没有继续和艾米莉强行攀谈。 虽然他们做的是白事行业,和部队、租界这边牵扯不多,但现在上海滩风云诡谲的,若是能攀上法租界督察的关系,自然是更好。 但见儿子如此反抗,两人只好作罢。 两人又稍微跟白诺寒暄了两句,李父便让李母带他们往里去,而自己则去忙别的了。 李母带着他们走进了这间玻璃房,这间大面积玻璃房的设计能让尽可能多的阳光照进屋里。 除此之外,就只有台上的几盏油灯了。 白诺稍一思量便明白了。 中式的白事素来没有西式的殡仪馆那些精细化妆整容的细致活,所以没有连电灯的需求,一般来说有些阳光足够了。 他们接的这个案子可能确实是多少年也不见得能碰上一回。 白诺摇了摇头,继续往房间里走去。 房间中心摆着一个超大的木质操作台,上面铺着白布。 白布中间是几团烧黑的尸块和一些散落的组织。 她半路回头看一下身后的两名同学,两人一脸难色,手足无措。 “我需要磁铁还有放大镜、镊子和小刷子。” 白诺只好开始安排: “还有全套化妆品,关联处的铁丝、麻绳、鱼线、缝合线,啥都行,拿过来。” 李母听罢连连点头,去到墙边的工具柜里拿出镊子小刷子,还有一个不大的化妆盒。 “磁铁和放大镜我这里没有,现在让司机去买。” 她看向白诺,见白诺点了点头,便急匆匆去安排。 白诺招手示意另外两人上前,围在木质操作台两侧。 “既然你们俩都暂时没有想法,那就我来安排,如何?” 两人小鸡啄米般的点起了头。 “那就这样,先将所有嵌入物清理出来。” 白诺指着焦黑尸块中那些明显不属于人体组织的异物,对他们说: “首先把炸弹相关的嵌入物和环境碎片以及个人物品分三类整理出来。” 说罢她拿起镊子和小刷子开始操作。 其余两人也学她开始整理起了尸体上的物品。 白诺眼尖,在中将的锁骨处发现了一点凸起的痕迹,她伸出手指轻轻按压,触到了一个坚硬的凸起。 这不像是金属的弹片,因为弹片的边缘更锋利,而这块凸起的边缘是圆弧形。 白诺用镊子一点一点剥离焦化的组织,一枚变形的纽扣露了出来。 撕下融合的皮肉,贴住的纽扣背面隐约还能看见樱花纹样。 白诺夹起那枚纽扣,铛的一声落入金属托盘里。 李嘉豪和艾米莉不由得抬头朝声音的源头望去。 “这是日军制服的纽扣。” 白诺认真地做着躯体的分离,抽空解释: “应该是将他的日军制服穿在里面,外面套着邮政的衣服。” 白诺从一团焦黑中拆出一块绿色的布片,夹着放入托盘中。 “中将应该在爆炸前死死抓着这个死士,爆炸中纽扣被按进了肉里。” 听着白诺的解释,两人重新低下头,继续操作着分离。 而在那名死士的尸体中,白诺找到了另一样东西:一枚嵌在他肋骨间的怀表。 表壳炸裂了,指针停在了三点十七分。 取出碎裂的表壳,可以依稀看见内侧烧焦了的照片一角。 在那片相对完整的表盖上刻着一行小字:民国二十三年,妻赠。 就这样,一件又一件嵌入的异物被他们几人清理了出来。 安静的操作台上只有皮肉剥离的刺啦声和物品落入金属盘的响声。 第34章 升级 当完成前期工作后,白诺开始安排第三步:大体拆分。 从姿势和融合结构上,把能分清的尸体组织分开,按人体结构摆好。 当剩余的软组织已经无法分离时,这些嵌入物就是他们最后的锚点。 白诺让两人将摘下的嵌入物区分开,做好标记,然后自己开始沿着这些锚点用最精细的剥离手法,将两人粘连的组织一点点切开。 中校是常年训练的军人,肌肉纤维更粗粝一些;而那名日本死士则更纤细一些,组织相对松软。 在爆炸的高温下,这些差异被放大。 这些都需要丰富的经验和足够的专注力才能完成。 因此白诺没有让二人上手。 “再给我一些时间,我肯定能把他们两人分开,完完整整。” 卑劣的日本死士怎配与爱国中将拥有同样的待遇,哪怕有一丝掺杂都不行! 要知道,白诺除了高超的技术和丰富的经验之外,她还有一个外挂系统。 她接触到的每一团组织,都能看到归属人的信息。 在没有DNA检测的年代,她可以毫不谦虚地说,除了她,没有人能做到! 因此,她宁可自己亲力亲为,就是累一点而已。 白诺的沉着冷静感染了艾米莉和李嘉豪。 两人完全没有意见,近乎虔诚地看着白诺一点一点的操作。 两人不可置信地看着白诺在一团漆黑中拆出了两份组织。 艾米莉震惊: “这怎么能分得清呢?!她的每一个下刀方向和角度,都令人意外~” 白诺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手下依旧稳定地操作着。 “他们是两个不同的人,有过完全不同的选择,即使最终走向了同一个结局,也是完全不同的。” 李嘉豪听罢垂眸思索半晌,叹气道: “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我们所有人早晚都会归于尘土,哪个国家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所谓的一等人和二等人又有什么意义呢?” 作坊再次恢复一片宁静,只留下白诺操作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将两人彻底分开,放下工具的那一刻,白诺的腰都直不起来了。 “哎哟,我的老腰!” 大功告成之后,她猛地起身,差点摔到地上。 李嘉豪和艾米莉赶紧将她搀到一旁坐下。 “剩下的就给我们处理就行。” “那团小日本直接扔进垃圾袋里。中将那边只需要将他的遗体重新拼接,缺失的骨组织和皮肉就按你上次说的雕塑法试试。” 白诺坐在一旁,揉着老腰看着他们两人的操作,嘴里忍不住提点一二。 “嘉豪,你先把颈椎、胸椎、盆骨这些容易分辨的部位拼好,有缺失的留空。” “艾米莉,你找李阿姨要一张中将的照片,将他的头部轮廓定下。” 她在这里见过的尸体中,中将应该是最零碎的了。 整个头颅炸损严重,身体也支离破碎,几乎全身骨架都需要拼接。 工程量之大,如果李嘉豪一个人做的话,都不知道要做到猴年马月。 但白诺很感激他带自己过来这一趟。 爱国的抗日英雄就应该得到妥善的照顾。 天彻底黑了之后,五盏油灯带来的光,也只能处理粗糙的作业。 于是等到太阳落山之后,他们用油灯勉强地做了一个石膏模就回去休息,第二天白天继续。 就这样,他们在墓园待了整整3天。 三个人互相配合,终于把这位中将的遗体恢复得差不多。 “白诺,你看这样是不是没问题了?嘴角的弧度我也做了微调,还有你说下颌的角度我也改完了。” 白诺在李嘉豪这边帮他检查全身连接和补齐的问题,忙完之后又到艾米莉那里查看照片和雕塑头像一致性。 忙得不可开交。 “我觉得差不多了,再将眉头往上推一点,做完就给李阿姨,让她问一下中将的家属这样可不可行?” “如果跟他们记忆中有差池,你再按他们的记忆调整一下。” “其实入殓这个仪式,就是为还活着的人做的,帮他们释放情绪才能开始新的生活。” 艾米莉点了点头,就捧着石膏头像出去找李阿姨了。 一切的沟通都很顺利,只做了一点微调,他们就可以开始接下来的覆皮。 等他们全部做完,这位中将的妻儿也从无尽的绝望中稍作喘息。 在一堆人浩浩荡荡的扶持下,一位憔悴而美丽的中年妇女带着三四岁的小女孩来到了李家墓园。 而此时,白诺他们三人整理好的中将遗体已经被挪到礼堂中,安静放置在一具异常奢华的棺木中。 中将仿佛只是在棺木中睡着了一般,黝黑健康的肤色中透着一丝红润,那眉眼发型都还原的非常好。 双手安稳地搭在肚子上。 笔挺而崭新的军装穿在身上,一丝褶皱都没有。 夫人被搀至棺木前,她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巴,眼泪大颗大颗的滴落,落到了棺木内的纯白内衬上。 “安之……” 中将夫人语带哽咽。 “所以,是爸爸吗?妈妈抱我,我也要看爸爸。” “爸爸,我们该回去了~上次你说要带我去玩,给我买糖和玩具的。” 中将夫人侧过头去,将女儿抱起,抱着孩童的手臂不住颤抖。 她将脸埋在孩童的颈侧,眼泪将小孩衣领晕染出一块深色。 “囡囡,等回去了,妈妈给你买。” “但是我已经等了爸爸三……五天了。还要等几天呀?我就在这里等,我不回家。” 小孩伸出胖胖的小手,努力掰着手指跟妈妈解释。 身旁的亲朋好友都别过脸去,不忍再听下去。 白诺和艾米莉站在角落看着,李嘉豪则被父母喊去接待了。 夫人哄了很久的女儿,在跟来的宾客寒暄之后,拖着消瘦的身躯往白诺她俩这边走来。 艾米莉吓得直接把嘴里的糖果咽了下去。 “谢谢你们,我听说了,我丈夫多亏了你们几位学习了西洋的技术,才能把他……” 中将夫人说着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可能是想到丈夫死状之惨烈。 白诺赶紧摆手:“夫人,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节哀~” 夫人捏着帕子的手挥了挥,身后一位女佣上前,递过来一个盒子。 夫人拿过来,按到白诺手中。 “这是谢礼,还请收下,不要推辞。” 【叮!接受到真诚感激,入殓师系统升级。】 正准备推脱的白诺突然僵住了一秒,瞪着手里的精致木盒,瞳孔微震。 第35章 新功能 原本想着拒绝的白诺见状也不再拒绝,将那精致小木箱接过来,点了点头。 她现在只想看看系统更新了什么功能。 夫人见她垂眸低头,一副不善沟通的样子,也没继续说什么。 她已经礼数周全了,要打起精神去忙其他事了。 【叮!升级后,接触逝者能看到他曾看过的画面。】 这是什么意思? 能看到是谁杀了死者吗? 白诺转头看向礼堂中央的棺材。 中将一定是那名死士所杀,无需再看。 所以这个升级……真的要成为十里洋场的福尔摩斯吗? 白诺盯着系统提示的这些字,总觉得好像没有那么简单。 当前最好的实验对象自然是中将的遗体,但是这么多人围着。 并且夫人意思是举办完告别仪式之后直接送入墓园埋葬。 旁边的艾米莉不知从哪又摸出一颗糖塞到嘴里,一边嚼一边跟白诺低声嘟囔。 “我们要不走啊?接下来也没有什么可看的了。” 白诺想了想,冲她点了点头,俩人悄悄溜出了礼堂。 艾米莉拉着她想往大门去,而白诺却转身回到了那间操作室。 “哎,你怎么回事儿?咱们该走啦,你还要干嘛?” 此时的操作间也恢复了原样,偌大的玻璃放着三具不同的尸体。 “你等会儿,我再看看。” 白诺怀着忐忑的心情挨个查看操作台上的遗体资料袋,然后挨个摸过这些尸体。 有一名寿终正寝的商人父亲。 白诺接触到他时,脑中的画面是他跟妻儿告别,背上行李离开家的画面。 还有一位年方七八岁的小女孩,她的画面是她穿着白色的小裙子在草地上和其他小朋友玩耍。 白诺慢慢收回手。 看来升级后出现的这个画面,并不是死前的一幕,也许是印象最深刻或者最能调动情绪的一幕。 她就这么试探着,把所有人接触过一遍,带着满脑子的不确定,被艾米莉拖走。 “剩下的那些都不需要整理仪容的,没我们的工作了。” “咱们跟李嘉豪告别就去逛街吧,他被他爸妈抓着接待宾客肯定走不了。” 艾米莉在那絮絮叨叨的说着,白诺则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 “不对!那个日本死士呢?” 她决定再试试。 “不是你说扔垃圾桶里吗?他们的清扫人员应该已经收走了吧。” 白诺听罢赶紧去找,跟清扫佣人说自己丢了一把工具,应该在那些尸块里。 然后佣人将她带到垃圾清理间。 好在是冬天,垃圾没那么容易变质。 而这几天,为了接中将的活,他们墓园把其他的活都推了,因此这几天没有什么垃圾。 白诺埋头在巨大的垃圾桶里翻找,艾米莉则站在垃圾房外,一脸无奈。 “找到了!” 白诺身形一顿。 她看见在漆黑的海边有一艘大船,一名日本军官站在死士面前,递过来一个文件袋。 “运完货就去执行这个任务,这是你为帝国牺牲的荣光时刻。” 白诺勉强辨认着那名日本军官的长相。 而那个牛皮文件袋,不用看也知道,里面装的就是这次自杀式袭击的计划。 而他们身边的那艘轮船上写着硕大的“鹿丸号”三个字。 果然有料。 只是暂时不知道这船上装的是什么,居然不用码头工人,而是让这帮死士去办。 船上装的东西一定是很有价值的。 此时离中将刺杀事件都过去了三四天,而她还不知道那个鹿丸号里装的是什么。 “白诺,你好了没有?” 在外等着的艾米莉有些不耐烦了,甚至伸头想进来看。 “好了好了。” 白诺从空间里艰难抽出一柄镊子,毕竟她现在空间里堆满了钨砂呢~ 钨砂? 就算不是钨砂,也是其他重要物品。 她转身拿着镊子冲艾米莉晃了晃。 “东西找到了,等我去洗个澡,清洗一下工具,我们就走吧。” 她现在迫不及待要将情报汇报,起码这个鹿丸号装的是重要物资。 在她和艾米莉逛了好久,成功买了一堆东西之后,白诺“突然想起”自己答应了玛丽修女要帮她带东西,于是忍痛和艾米莉分离,只身赶往了元记杂货铺。 她将日本人正在大肆空袭军统高官的事以及他们安排死士偷偷运输神秘物品上鹿丸号的消息告诉给了汪掌柜。 抗日将领被袭击这事闹得很大,众人都知道。 但是鹿丸号的情报很重要。 汪掌柜第一时间向上面发了电报。 因为还有些时间,白诺干脆和汪掌柜一起在这里等电报回复。 汪掌柜考虑片刻,直接把门关了,给白诺讲起了收发电报的相关知识。 “反正你也是想要学的,虽然上面现在还没有给你安排发报机,但你可以先跟我学着看和使用密码本。” 学习的过程中时间飞逝,一阵滴滴滴的电报声才将白诺从沉浸式学习中唤醒。 看着汪掌柜迅速拿纸笔记录,她就在一边用刚刚学到的情报学知识同步在脑中翻译。 她发现自己穿越过来之后,不止增加了一个系统,好像头脑也清明了,学东西也格外快,讲一遍就能记住。 “总部有消息,鹿丸号上装载的正是那批钨砂,船上还有一批青帮工厂的吗啡和情报设备。” 汪掌柜沉着脸,看着手下的电报。 “但是组织没有查到鹿丸号具体藏匿位置,如果我们能确认位置,请尽快上报。” 汪掌柜念完电报后,看向白诺。 白诺点了点头:“好的,我明白了。” 情报设备很有可能是电台那些东西,而那些钨砂和吗啡…… 她想到了,总部之所以能得到鹿丸号的信息,可能就是因为总部在调查青帮吗啡工厂的事情而查到的。 她接触过一个红党的遗体,上面的情报是有一个查明青帮吗啡工厂的任务! 白诺瞬间觉得所有的线索好像都涌到了一起,只是一时理不清头绪。 她跟汪掌柜借了笔和纸,按她在那死士记忆里看到的画面画了下来。 “他们就是在这个码头上将物品运上鹿丸号的。” 至于其他的,她也懒得解释了,只希望这些线索能帮忙找出码头所在。 汪掌柜看了她半晌,没说什么,收下那张画纸。 “既然这样的话,那批钨砂你下次想办法带过来我这边,下周商会有船去嘉兴,我想想办法。” “如果能把鹿丸号上面的物资都截下来,自然是最好,跟着下周一起送去嘉兴。” 汪掌柜畅想着,拍了拍白诺的肩膀就要将她送出去。 “那你说放哪儿吧,我带了。” 白诺假模假样的要撸起袖子。 汪掌柜左右上下看她,白诺笑了笑,径直起身走向后屋。 等他反应过来跟上的时候,里屋已经堆着十几袋货了。 “这……这是从哪儿来的?” “都跟你说我是魔术师了~但我的魔力顶多也就能装这些了。” 在汪掌柜目瞪口呆中,白诺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 汪掌柜在白诺走后,将里屋上下摸索,确认自己的屋子没有任何暗道。 他想了半个小时,给延安发去一份电报。 【钟表匠确实有魔术师能力,凭空变出钨砂,申请下周货运送去嘉兴。】 他年纪大了,脑袋也不好使,只能把看见的都上报了,至于延安电报员和领导们会怎么想,他就管不了了~ 第36章 新同学 白诺此刻很激动。 她认为自己已经把神奇的能力告诉汪掌柜了,如果行动队需要劫掠物资肯定会带上她。 她甚至还幻想着,可能下次系统再升级,能升级她的空间,到时候直接把鹿丸号偷摸装进空间。 但回去等了好几天,也没有收到任何行动的消息。 反而是因为她的“创意”石膏建模方案在中将身上成功应用,她这么一个冷门的入殓师,在万国殡仪馆瞬间变成了红人。 很多相关职业者,甚至于还有些和金夫人关系很好的人都来此参观。 金夫人还让白诺直接开了个小讲座,给大家系统地讲解。 艾米莉和李佳豪自然也得到了相应的认同和名望。两人回家也受到了家人的认可,这让二人分外开心。 但开心的时光永远是短暂的。 转眼间,连日本方面也派了人来学习,并且是不容拒绝的。 因为日本方面也有许多高层军官牺牲在中国战场。 底层士兵自然是就地掩埋,顶多就是骨灰寄回去,而那些高级士官长乃至各位来镀金的贵族家族少爷,则需要更妥帖的照料。 防腐、仪容整理,一样也不能少。 于是,他们又增加了第五名同学: 原本归属于中日友好医院的山上三树医生。 他其实是刚从日本本土派遣过来的实习医生,不过因为家族没有什么根基,自己又只是一个小小的实习生,便被直接安排过来学习。 他本人是十分气愤且看不上这门手艺的。 他在日本东京都医学院潜心学习了这么久,并不是给一些毫无生机的人做遗体美容的。 他从小的志愿就是治病救人。 他在学校时不论是理论还是实操都是班级第一,以特优生的身份被安排过来中国,结果被排挤到如此地步。 而和他一并过来的那位同学,完全就是个草包少爷,什么也不懂却可以继续在医院跟着院长和老师们学习。 刚毕业的山上医生就遭遇了职场霸凌。 大家都只是笑嘻嘻地说他能力强学习快,才特意把这种需要学习的工作安排给他。 说草包少爷技术也不行,语言也不通。 语言!!! 那是他得知自己将要被派来中国,特意学习的中文!! 学习能力强反倒是他不能继续学习医术的理由。 山上医生越想越气,站在殡仪馆门口对着来接待他的同学和老师们,艰难挤出一丝笑容。 金夫人倒是无所谓。 既然她收了法国学生,自然也可以收日本学生。 并且日本方面承诺说,在学习期间他们日本高官需要送回本土的,都会送至万国殡仪馆,这又是一笔不小的生意。 毕竟现在上海境内抗日情绪还是很高涨的,三天两头不是这个党派被暗杀,就是那个日军遇袭。 不管是哪方杀哪方,只要最后有钱进到口袋就很好。 今天山上三树也不是空手来的,他还带着一具军官的遗体。 金夫人带着几位学员们再一次回到了练习教室。 她的学习流程还是照旧,让山上三树给大家演示一下他的惯常操作,然后由大家指出问题。 这位军官其实问题不大。 最严重的就是胸口处的致命枪伤,而身体其他部位的枪伤看起来就像是在逃亡过程中被击中的。 这处伤包括了整个右耳和一块头皮。 山上不愧是学医出身的,刀剪和镊子用得十分流利,很轻松将那名军官身上的弹片取出来,将伤口缝合。 但到耳朵的部分时却犯了难,望向金夫人。 “我没有很好的方法来填补损失的身体部位。” 金夫人微微一笑,看向她的其余几位学员。 站在她身旁的马猛即刻站了出来:“之前在巡捕房殓房都是用皮革造型,然后填充棉絮,不如让我……” 金夫人却摆了摆手,让他退到后面,笑着看向白诺等人。 “还是由你们来演示那个石膏塑形法吧~” 马猛站在后面有些急了。 怎么这三个人三天两头请假,最后金夫人还是偏袒他们呢?! 想想自己也参加了白诺的石膏塑形培训,他还是努力伸了伸手。 “那让我来打下手吧,我也参加了培训。” 反正就是一定要在金夫人这里留下印象。 山上三树很自然的走向一旁,把操作台让了出来。 白诺自然也就不再谦虚,带着三人站了上去。 她将遗体的脑袋稍微侧了侧,看清耳朵的枪伤之后将主位让了出来,给李嘉豪和艾米莉。 “就按照上次中将那边的操作方法,你们俩上吧,马哥负责配合,我负责补充。” 说完几人上前拿出工具开始了操作。 而此时,她脑中的系统已经开始播放死者回忆里的画面了。 那是一处小巷里的民宅,一名穿着白袍的高大男人被几名日本兵从屋里拖了出来,身后还有几名日本兵拿着他的行李箱。 甚至还有两名士兵抱着一排排的试管。 那名白袍男人则被两名宪兵押着往前走。 突然间耳边炸开了枪声,士兵们纷纷放下东西,拿起武器还击,两人护着白袍男子疯狂逃离。 结果对面火力十分强大,最后这位军官被好几枪打中倒地,眼睁睁看着那名白袍人被一群穿着补丁衣服的人救走,逃入黑暗中。 画面消失。 白诺再眨眨眼,眼前出现这名军官的基本情况。 【姓名:辉山旬】 【职务:特高课行动组副组长】 【相关信息:一、带走沪大生物医学博士曾庆祥,跟随军舰去往南京,参与生化武器研究。 二、劝说工程学教授刘力参与武器设备优化项目。 三、监督和护送两名博士乘鹿丸号去往南京站特高科,接受新的任务安排。】 居然就这么巧! 白诺望向山上三树:“这名军官是昨天遇害的吗?” “是的,昨天夜里11点半。” 山田医生很严谨,他作为治病救人的医生,对于送来救治的患者时间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因此下意识就回答了,他也不认为白诺询问时间有什么问题。 全场只有金夫人和马猛往白诺的方向瞟了一眼。 白诺听到这个答案之后,点了点头。 这些信息对她来说已经够了。 现在已知鹿丸号是要开去南京的,带着一堆情报设备、钨砂还有科研人才。 3天前,钨砂就已经上船了,船现在还没走,那么就是科研人员还没有全数登舰。 这次的曾庆祥教授不知道是被军统还是红党救了下来,刘力教授还不知道情况。 如果人没有全部被抓到,鹿丸号会不会开走? 她只知道这位生物学教授可是万万不能落入日本人手里。 看到南京,他就想起了南京大屠杀,这时候提到生化专家,不用过脑子,他都能联想到细菌战。 那些可耻的非人的东西! 又知道了很多信息,但仍然没有找到码头位置。 而这次,日本人为了减少信息泄露,甚至连码头工人都不要,用自己人扛货。 白诺一筹莫展。 她下意识皱眉,盯着李嘉豪和艾米莉手上的动作,看得他俩压力山大,更加战战兢兢。 现在要是能有哪个特高课高层暴毙就好了…… 第37章 青帮的小心眼 整个沪上要说消息最灵通,不论怎么数,青帮都必有一席之地。 而此时,青帮公共租界的负责人黄老爷子收到了手下的一则情报。 “青山码头那艘船已经停了5天,并且不允许咱们兄弟靠近帮忙……他们好几次都是半夜上货,找的都是日本人。” 奢华的房间里,黄老爷子半眯着眼坐在宽大的红木圈椅里,半天没有出声。 久到手下都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想抬头看一眼,才听见他的回复。 “带几个爱喝酒爱多嘴的兄弟,去偶遇一下。” 说完,老爷子挥挥手,又重新合上了眼。 能在黄老爷子底下做事的人,那都是个顶个的精明,点了头就退出办公室。 世人都知道,日本人前一阵可是压着青帮硬生生剥了一层,尤其是黄老爷子的产业,更是损失惨重。 能够不费一兵一卒报复一下,非常合理。 于是,当天晚上,十五路码头公司的负责人祥哥,便带着几个小弟前往青山码头。 “翔哥,咱几个大半夜来,到底是要干嘛?” 跟在翔哥旁边的王麻子直接开口问: “还有,青哥咋没来?” 翔哥忍着心里的无奈,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 “我给他安排了其他的事做。” “咱们最近的新货……上面有点不放心,我带你们来看看。” 要在短时间内凑齐兼具大嘴巴、没心眼、心里藏不住事和爱吹牛这么多特点的人,还真是不容易。 但他翔哥这里就有两个。 翔哥看着身旁亦步亦趋跟着他的人,也是很无奈了。 严格说起来都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就因为这两人特别大嘴巴、还没脑子,所以最后只被自己分配到边缘地方打个杂。 谁能想,这样的人在特殊时期居然也算优点,也能被利用上。 “啊~是咱们那个吗啡工厂吗?我可是听说……” 翔哥按在他肩头的手用力往下压了压,还狠狠拍了两下。 “有的东西不能说……” 但又怕压狠了,他俩不把今天的事传出去,语气缓和地补了一句: “吗啡的事是帮里的机密,在外面可别瞎说~~哎,看那边,那边是怎么回事儿?” 他赶紧转移这俩人的注意力,指向远处一团漆黑。 “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啊。” 两个呆子耿直的回答。 翔哥恨不得把这辈子所有的气都叹在当下,又加了一句: “刚才我看见那边有人偷溜过去了,那边现在是谁在管?” 翔哥故意看向身旁的小助理,助理收到暗示,第一时间回复: “那边好像听说是日本船,已经停了五六天了。咱也不敢问,他们也不让我们的人靠近。” 翔哥摸了摸下巴,假装很感兴趣的样子。 “不让我们靠近啊,那上面一定装的是值钱的东西。” 翔哥将值钱两个字重读,瞥见两人眼里的光,不由心里暗笑。 “干活去吧,日本船的事情我们别管了,最近少跟日本人掺和。” 第二天一早,“日本人在青山码头停了一艘船,里面有很多值钱的东西的消息”就在公共租界传开了。 自然各情报组织也第一时间收到情报。 于是,在白诺将那名军官身上获得的情报通过洋行的伙计发送出去之后,很快便收到了回信。 回信告诉她,组织已经查到鹿丸号的位置就在青山码头,并表示晚些时候需要她出来一趟。 不多久时间,金夫人突然把她喊过去,说有一家商行的夫人过世,请她上门操作。 金夫人非常认可她的子弟通过万国殡仪馆的这块招牌接生意,只是一再告诫她一定要认真仔细,不要坠了这块牌子。 毕竟白诺现在殡葬行业的确有些小名气,有人指名找她上门服务也合理。 原本金夫人还想派一个佣人陪她一起去,却被白诺谢绝。 她提着箱子,随手招了一辆黄包车就往那家的位置去了。 她开启了第一次上门服务。 因为之前送货小哥就跟她说让她等任务,所以她也没有很紧张。 她刚进屋,便被请到后宅。 商行老板双眼通红地将她带到最里面的一间库房,看了她一眼便离去了。 屋里站着的居然就是她那天在那军官记忆中看到的白袍人。 那位生物学教授--曾庆祥! 而站在曾教授身边的居然是汪掌柜。 “汪掌柜,什么情况?” 白诺放下工具箱看向两人。 汪掌柜三两句便说清了当下的局面。 这位生物学教授是他们从日本人手下抢回来的,要把他送去大后方,教授的家人早就被安排送走了。 现在的问题是,日军的封锁越见严酷,根本没办法把教授带出去,闸口都过不去。 所以他想起了自己这个魔术师。 白诺想了想,好像自己并没有跟他说自己还会易容的事情。 好家伙!还以为自己可以用“魔术”把一个大活人收到空间,然后再放出来吗?! 事实上,她也没有做过实验,看能否放置活物。 但她不是很敢赌,万一把教授放进空间之后,缺氧死了怎么办?! 白诺摇了摇头,转身走向自己的工具箱,取出几样工具。 汪掌柜看见她摇头,原以为是魔术技能没有大变活人的选项,叹了口气。 他其实心里也已经做好了B计划。 这间商行的老板确实是刚死了夫人。 如果白诺的魔术无法生效的话,他跟教授商量过让教授躲在老板娘的棺材下面,他们想办法按回乡入土为安这条路,或者看万国殡仪馆能不能有遗体专送的方案。 然后就见白诺凭空变出一团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凝胶,在手上搓着,慢慢走向教授。 “虽然我没办法把他整个人变没,但是我可以给他整个容,让他成为别人。” 汪掌柜毕竟曾经也走南闯北的,一听就明白这意思。 虽然他没见过这种彻底易容的本事,但也听过不少的江湖故事。 反正暂时也出不去,不如让白诺试试。 在白诺来之前,他已经把第二方案和教授沟通过,所以教授也不是很焦虑,任由白诺在脸上施展。 于是,令汪掌柜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第38章 大易容术 没用多长时间,白诺就把教授打扮成了完全的另一个人。 如果是在万国殡仪馆,可能她还要稍微掩饰一下,但都已经到了这边,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将空间中的那些工具和素材全部用上,这将大大节省工作量。 所有她用过的粉底液和定型胶等物品,她用完之后系统都会及时补全。 所以她可以放心使用这些21世纪的先进科技产物,来糊弄19世纪的这些人。 当她最后用眉粉给教授加深眉眼轮廓之后,终于放下手。 “这样怎么样?!还能认出来吗?” 白诺神来之笔,将教授打扮成和他差不多身高的洋行送货小哥。 得亏她有超强的记忆力和优秀的化妆手段。 汪掌柜双眼放光,惊叹不已。 教授则云淡风轻,因为他现在看不到自己的样子,只是觉得脸上闷闷的。 看见汪掌柜一脸欣喜又不敢置信,他也觉得很好玩。 “白姑娘,你这一手易容能力我必须要上报,这能拯救很多人。” 汪掌柜握起她的手,一脸激动。 “可以的。” 看着白诺随意点头,汪掌柜神情激动。 这可是我们上海站的重大宝藏啊。 白诺没有打听他们要送去哪里,只是跟汪掌柜表示如果还有这样的易容的工作也可以喊她。 毕竟刘力教授还流亡在外,不知道被抓了没有。 另外还可能有一批潜在的教授名单。 如果可以的话,自然是希望红党把他们全部救下,送回大后方做研究。 汪掌柜点了点头,表示他们其他行动组确实是在做一些拯救科研人员的行动。 白诺点了点头,转身退到外面去为老板娘整理遗容。 商行的老板娘确实冤枉,她甚至不是红党,而老板虽然是红党成员,但从来没跟妻子袒露过。 她本是无辜,却在街上被那群警察署行动组的小混混抓了。 那些人虽然说是警察署挂职,但其实根本就是一些地痞流氓的集合,顶着抗日的名头四处敛财。 他们在路上随意抓人,本意也是想敲诈一笔。 但不知怎的,等商行老板带着钱去的时候,领到的却是老板娘的一具遗体。 那群行动处的人说他老婆身份存疑,抵死顽抗,所以才被打死。 因为最近日本的气焰越来越高,跟在他们身边喊着抓抗日分子的那帮汉奸走狗也越来越猖狂,路上看见穿着好的,都恨不得上去敲诈一笔。 要么就家里有关系的直接保出来,要么就等着拿钱去赎。 这已经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儿了。 白诺十分不解,为什么同样是中国人,那些无耻汉奸混混怎么能做到这种地步! 她一边为老板娘收拾整理着仪容,一边感叹着命运不公。 如果连商铺老板娘都逃不过这一劫的话,现在的上海到底有多少底层民众在担惊受怕,在受着同样的苦。 白诺的手刚碰到老板娘,脑中便出现老板娘记忆中的画面: 两个神情猥琐的男人,色眯眯的扑向老板娘,而老板娘尖叫着四处躲闪。 直至指甲划伤了其中一人,被那人直接按住一顿拳脚,另一人便开始扒她的衣服。 然后老板娘在绝望中咬舌自尽。 白诺换了条白布,帮她擦干净嘴角的血迹。 那两个无耻汉奸的嘴脸直接印在了她的脑海里,无法抹去。 她又想起双眼血丝的老板,该是怎样的心痛,要强忍着痛苦继续手上的任务。 妻子的死还被用来召唤自己出来。 他甚至都没敢过来细看,全程在安排人手,只在白诺找他要清水、水盆的时候默默去找来,又匆匆离去。 她握紧拳头发誓,一定会帮老板娘报仇。 一个纯粹的平民老百姓,就因为长得漂亮,而且背景不够深厚,就直接没了。 白诺还通过老板娘的眼睛看到了好几个被同样关在一间废弃仓库的普通老百姓。 这个操蛋的世界。 现在汪掌柜这边的工作重心肯定是转移高精科技人才上,没空去处理这些披着警察服的地痞流氓 这商行的老板,估计也要接手转移人才的事,也要四处奔走。 既然大家都有家国重任,那么就让她这个暂时没有任务的闲人来报仇吧。 白诺决定自己去。 但她一定会注意隐藏好自己,如果实在拿不下的话,她也不会仓促上手。 既然在其他方面帮不上忙,那就试试自己的方法。 她帮老板娘处理好仪容之后,拿着老板给的感谢礼,安慰了几句就回到了万国殡仪馆。 回去之后便开始给其他几人打起了下手。 还趁机偷了些福尔马林灌到自己的针管里藏进空间。 万国殡仪馆配好的福尔马林,只要打进血管一小部分就能致命。 并且死状和休克、呼吸衰竭非常相似,很自然,很难察觉。 她现在已经知道那两个混混的长相了,只需要在警察署门口蹲点。 等他们出来之后,随意地一个擦肩而过就行了。 作为警察署的正式员工,他们在外面再怎么混,该上班的时间还是固定的,他们一定得准时来。 并且上班的时候,警察总署的大门前可是一条大马路,热闹非凡。 于是,过了几天后,白诺向金夫人请了假,申请回教堂一晚。 但实际上,却在警察署对面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了下来(当然是易容后)。 白诺大清早就在酒店的窗口一直盯着。 直到看见其中之一的那名行动队成员,三晃两晃的往警察署门口走去。 走到半道又折返,在对面的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 白诺赶紧下楼。 “老李,你这包子馅越来越少了,蒙人吗?下次再这样我可不给钱了。” 那李二狗嘴里骂骂咧咧,丢了些钱就要走。 “我这是肉包子,3元一个呢,两个要6元的哎。” “你这包子肉这么少,给你4元得了。” 李二狗一副无赖样,甩手就走。 那包子铺的老板也只是叹了一口气,将钱收好。 李二狗就光明正大地往马路对面的警察署方向晃去。 “你他妈没长眼睛啊,敢撞老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白诺挤进人群里,故意上去撞了他一下,同时,将极细针管扎入他的胸口,一秒推针、收回、丢入空间。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见。” 白诺低着头不住鞠躬,鞠躬着就想溜。 却被李二狗一把抓住胳膊。 第39章 蜕变 “哎~~居然是个小娘们~~那你别走了,我怀疑你是抗日……” 他话没说完,脸色开始变得苍白,手上也没了力气,被白诺轻松挣脱。 白诺溜进人群里,听到那人噗通倒地的巨响。 她跟着周围的人一起回头,那人倒在地上,周围空出一片,却没有人去扶他。 随后,上班的人继续去上班。 大家都知道他不是好东西,不敢上前,也不愿意上前。 白诺笑了笑,扭头钻入人群中消失不见。 她走出去很远,才后知后觉感觉到心脏异常跳动,连着整个脑袋都嗡嗡直响。 她知道这是肾上腺素在狂飙,迟来的激动。 她好像生来就是这样,越是紧要关头就越淡定,要过一段时间,她才能感应到情绪爆发。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即使那人本身就该杀! 但对于从小就生活在强大祖国阳光下的少女来说,还是过于刺激了。 但她不能退。 她离开教堂和万国殡仪馆必须要有一个合理的理由,不能频繁出来。所以必须要在今天把那两个垃圾全部处理了。 于是她找个地方换了一身衣服和妆容,又回到警察署门口。 什么叫大胆,这种就叫。 谁能想到一个杀手能重复地出现在警察署门口杀人。 杀的还都是底层行动组的小混混。 这些人的生死,领导层根本都不会管,更别提去抓人了。 因为你都不知道这些小混混得罪过什么人,可能是烟馆和赌馆的人也说不定,根本犯不上抓。 只是另一个恶人一直没出现,这让白诺有些焦躁,她等了一个小时,最终还是回到了酒店楼上盯梢。 谁能想到,那小子居然一直挨到了傍晚才回了警察署,没等白诺下楼,这小子就跑了出来。 吴钱是个赌棍,下午输了一下午,下班出来之后直奔富贵赌场又去了。 在一片人声鼎沸中,吴钱从兜里掏出10块钱,丢在台上。 “闪开闪开,给老子压大!” 白诺走到离他很远的位置。看着其他人纷纷下注,她从兜里掏出10块钱,压小! 当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地等着骰子落下,揭开骰盅时,白诺摸到吴钱身边,对着他的侧腰就扎下一针。 那小子满脸通红,盯着台上,根本就没注意到有人扎了他,眼睛都不眨地盯着骰盅落下。 “123点小。” 赌场工作人员将吴钱那边的钱全数收回,而白诺趁机溜回另一边,拿回自己翻了倍的钱收进兜里,毫不留恋,转身就走。 “哎哎,你输了你就你输了,没钱你就往后走,你摊在桌上是几个意思?” “我操,这人怎么死了?是不是输不起!” “太晦气了,难怪我一直会输。就是因为这要死的人在我身边。” …… 赌场依旧热火朝天,完全没有人把他死了当回事,只是赶紧让几个保安来把他拖走,丢到外面。 赌坊嘛,每天死几个残几个都很合理,这种自己受不了刺激心脏病死了的,赌坊更加不在意,和他们无关。 因此,民国第一情报高手兼第一女杀手——白诺横空出世。 女杀手收好自己赌场挣的钱,挥一挥衣袖回到万国殡仪馆。 第二天早上在吃早饭的时候,从小报上看到角落有一块小豆腐块的新闻: 【警察署情报组工作量太大,两名员工猝死,警察署需要增加人手,同步增加警察福利。】 鉴于自己完成了这么艰巨的任务,白诺决定这一阵保持低调老实。 于是,她每天的生活又回归了平常。 跟同学们一起上课做实习操作,协助万国殡仪馆完成业务量,有空的时候再研究研究防腐材料的优化。 礼拜日的时候还和艾米莉相约做礼拜,然后一起逛街。 她顺便把周围的新闸路、延平路、胶州路全都溜达了个遍。 在这几天里,她也陆陆续续帮助红党又送了几位教授专家出去(易容)。 今天晚上,她惯常从北侧的武定路回万国殡仪馆。 这一带多为工人和工厂聚集的里弄,市井气息很浓郁。 夜间回来还有一家馄饨摊和一间剃头铺还开着。 她提着工具箱在旁边的馄饨摊吃了一碗馄饨,然后不急不慢地往殡仪馆去。 当走过一条小巷的时候,依稀听见黑黝黝的巷子里传来了微弱的呼救声。 白诺原不想管的,谁知道是不是骗子,直到从小巷的阴影中伸出一只异常苍白消瘦的手。 白诺谨慎上前,是一名虚弱的女工。 她认真观察四周,见那女工身边没有其他人,便将她拖了出来。 白诺的手刚接触到那名女工,眼前隐约出现一些信息提示。 仿佛系统故障一般,闪了两下。 【姓名:张芝芝】 【职业:远洋纱厂女工/复兴社成员】 【相关信息:1、组织参与上海纱厂联合罢工,被安置在安全屋,断粮两日。】 断粮? 这家伙该不是饿到低血糖吧? 白诺摸着她明显冰凉的手脚,看着她口唇苍白昏迷的样子,不像是断两日,像是马上就要饿死了。 白诺看着眼前的文字好像要由虚变实,赶紧将她拖到馄饨铺旁,跟老板要了一碗馄饨汤,给她一点一点的灌了进去。 不穿越到民国,上哪儿遇见这么离谱的事情去?! 组织罢工后被送到安全屋,然后老老实实在安全屋里待到低血糖快晕倒了,这可还行? 低血糖的人是没有任性资本的,休克基本就等于死亡! 看着眼前的文字一闪一闪,白诺都不知道手里这碗馄饨汤到底能不能把她救活。 只能一手按着她的颈动脉,感受着几乎消失的脉动,一边努力呼喊她,一边尽量给她喂水。 而张芝芝此时正体验着一种很玄妙的状态。 她知道自己大概是要死了。 从一开始的饿,到后来的手抖,然后心脏和脑子开始不听使唤。 她能够感觉到后背出了很多冷汗,风吹起一阵一阵的凉。 她也知道自己好像不太能挨饿,平时总准备两颗糖在身上。 但待了两天,糖已经吃光了。 正常人可以饿两三天,但是她超过12小时都不行。 还好,她凭着本能从安全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了门,爬了出来。 她努力地呼喊。 但是手脚开始失去触觉,渐渐开始喘不上气,视线也彻底模糊了。 在失去最后的意识之前,她感觉好像有一双温柔的手接住了她。 再睁开眼,她发现自己在一间很温馨的双人宿舍里。 身旁是一位少女在看书。 第40章 闪耀的生死簿 其实张芝芝要醒的时候白诺就已经注意了,只是她一时没想好要怎么面对这位复兴社的成员。 按她原本的系统能力来说,能识别到的都不可能活,她也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识别到一个人。 虽然她对民国的情况不是特别了解,但也知道复兴社和党务调查处不对付。 并且知道复兴社应当是认真抗日的激进分子,但对红党也友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她要想方设法和张芝芝打好关系,同时还要隐藏好身份。 而这段时间传得沸沸扬扬的纱厂罢工事件,她也是略有耳闻的,毕竟事情闹得那么大。 她在外走动时都能听到周围人在讨论,只是因为她每次出去基本都带着任务,没有太过在意。 在张芝芝昏迷时,白诺特意又去打听了一下。 从11月8号开始,沪东的上海四厂开始罢工,从此一发不可收拾,罢工的工厂越来越多,到12号形成全市的总罢工。 这些信息自然是从艾丽莎嘴里问到的,因为她的教堂就在沪东片区。 甚至她还经常接待那些被迫工作和无端遭遇打骂开除的纱厂女工。 因此,艾米莉对此次罢工非常认同,英法可是有着悠久的罢工历史。 要不是被强行拉过来学习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她保不齐就加入支持游行了。 当然,这句话是艾米莉自己嚼着糖含含糊糊地说的。 白诺甚至觉得,就是因为这样,最终这一届学习培训班才会成立的。 艾米莉她哥为了阻止妹妹参加一些奇怪的活动,才和玛丽修女一起推动了培训班。 据艾米莉特意跟她哥哥打听到的消息称: 当前日本驻沪总领事馆向上海市政府施压,要求他们派人镇压罢工运动。 因此在公共租界,巡捕房在大力镇压罢工。 用她的话说:巡捕房的牢房里都人挤人了。 有些组织罢工的领导者逃去了英法租界,日本总领事馆也在向各国领事馆施压呢。 只不过艾米莉表示很不屑。 她们高贵的法国是不可能在日本人面前低头、听日本人命令的。 所以,按此推论,张芝芝现在只能藏在租界里,还真不能回去工厂了。 再说了,她躲在安全屋里,一个给她送食物的人都没有,足以证明她工厂那些同事和上下线应该全被巡捕房或日本人抓完了。 艾米莉的意思是说,可以将张芝芝说成她哥哥送来照顾她的佣人,帮她们打扫屋子,随便在这里住下。 不然她满腔厌恶日本人,迫切想要参与罢工的热情也无处释放。 白诺表示要和张芝芝商量一下。 “所以,你愿意留在这里吗?暂时的身份就是艾米莉小姐的仆人,为了尽量减少影响,我们暂时先不跟金夫人说,你就跟我们挤一挤宿舍。” 张芝芝十分感激。 她原本就是私下配合救国会组织罢工活动,现在罢工势头沸腾,她也没有接到别的工作安排,就在万国殡仪馆住了下来。 艾米莉自从张芝芝来了以后,更关心罢工的事情了,甚至有些小八卦。 她每天都会去街头巷尾打听打听,等回到宿舍便给她们讲讲当前的最新情况。 11月18号:听说日本资本家已经被罢工拖得损失惨重,屡次去领事馆求助,也没有得到良好的解决。 11月19日:女青年会大学学生纷纷走上街头募捐,并将钱物直接资助给罢工工人。 11月21号:日本方面要求杜老板和朱老板出面调停,跟纱厂工作委员会沟通解决方案。 11月22日:纱厂工作委员会同意接受调解谈判,要求工资增加5%、不得无故开除和打骂工人。 当艾米莉传来22号的最新消息时,大家都很开心。 “这是抗日的一次重大成功!” 在艾米丽激动的振臂欢呼中,白诺脑瓜子嗡的一下想起了一件事。 “七君子事件!” 她脸色微变,下意识脱口而出,其余两人则望向她,一脸莫名。 白诺望向墙上贴着的美女月历海报。 “芝芝啊,也许明天你就可以回去了,他们不会再搜捕你了。” 张芝芝一脸疑惑:“为什么?” “日本领事馆现在应该已经向上海政府施压了,要求取缔抗日运动并逮捕救国会的负责人。”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现在法租界巡捕房和警察署正在全力逮捕救国会的那七位领导人,没有多余警力来抓你了。” 张芝芝拒绝接受白诺的推论。 “这不可能!沈先生、张先生等人都是享有声望的大儒……” 她不认为自己效力的党国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明天或者后天吧,你看报纸就知道了,日本人不可能任由我们中国人通过罢工来影响他们的威望和经济收入的。” “抓光你们这些小虾米和所有的工人这不现实,但是抓几个领头的杀鸡儆猴,是很好的方案。” 白诺眼中带着一丝张芝芝看不懂的怜悯。 但是她已经来不及想了,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她需要马上将这个信息汇报给复兴社。 哪怕她觉得眼前这位少女的推论不可能,但是她不敢赌。 而白诺也没有阻止她的意思,任她找了个理由就让她离开殡仪馆。 毕竟要逮捕这么多有声望的名士,警察署和巡捕房这种漏成筛子的地方,消息应该也传出来了吧。 对了,还有法租界!白诺瞟了一眼艾米莉。 只要她回去找她哥,肯定也能收到这些消息。 再说,七君子事件极大地激发了全国人民的抗日热情。 尤其是后来历时大半年的宣传、审判和拯救,极大地推动了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形成。 所以她不敢赌,如果彻底改变了历史,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但是从她的内心来说,她又是多么希望自己的穿越,这小小的蝴蝶翅膀能带来一些改变。 起码能让那些好人稍微顺利一些,那该死的日本鬼子能够死得再惨一些。 但是此刻红党的力量太弱了,不用多想都知道,现在几乎所有人力、财力都用在转移精英人才上。 希望这次偶然遇见的这位复兴社成员,能带来一些不一样吧。 第41章 闪耀的历史书 张芝芝在寒冷的冬夜狂奔。 耳边只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冷气一缕一缕的吸进肺里,但是她此刻感受不到疼痛。 她满脑子都在想着白诺跟她说的“七君子事件”,此刻脑中两个小人在互搏。 一边心虚地认为政府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一边又有些焦虑。 如果真的出了这种事的话,该怎么办?! 他们复兴社能做些什么? 可以做什么?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来到了这间紧急联络据点,这是小巷里的一个普通的民居。 张芝芝左右观察,确定没人在盯梢,轻轻敲起门。 咚咚。 咚咚咚。 两长三短。 随后,木门被打开,她被拉了进去。 “怎么回事?危机还没解除你怎么就跑出来了?” 一个长相普通的大汉声色严厉地看向张芝芝。 张芝芝一脸紧张且神情激动: “我这有一份情报!不对,是推论!时间紧迫,所以必须要亲自上报。” 没等男人反应,她便把在白诺那里听到的推论一股脑说了出来。 而她的上峰——杜行之一脸冰冷地回应: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等你这边确定安全了,我会通知你的。” 张芝芝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说道: “我可以去和其他人探查真实情况,提前做好准备和布置。” 杜行之皱眉看向她:“布置什么?” “你不要忘了,你效忠的到底是谁。” 张芝芝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 “所以她的推论是真的?你已经收到消息了是吗?!” 此时正好巡夜打更的锣声响起,随着锵的一声,杜行之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一个小时前,市警察署的警察就已经在公共租租界抓人了,12点开始法租界巡捕房也会配合他们在法租界进行共同抓捕。” “这是党国的命令,你我皆不得违抗,他们连法租界的关系都打通了,何况你我。” 杜行之拍了拍张芝芝的肩膀: “先回去吧,那处殡仪馆目前是非常安全的,比我们这里都安全。” 张芝芝没有再听他说什么,踉踉跄跄走了出来,在空旷的街道上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难怪今天法租界的街上如此安静,所有的探子和巡捕全跑去抓人。 她自嘲地笑了笑。 白诺看着张芝芝失魂落魄的回来,没有说什么,只是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白诺非常能理解她此刻的心情。 前一脚还在集体抗日,后一脚就把抗日英雄抓进大牢。 张芝芝之所以没被抓,并不是因为她是党国复兴社成员,而是因为她名声不够大罢了。 想到这里,白诺猛地转头看向张芝芝,神情激动: “我想起来一件事,七君子中的史良!她第一天晚上是没有被抓的,她还是位大律师!” “如果你们能把她带走的话……” 白诺话说一半,张芝芝眼前一亮。 她也没功夫去想为什么白诺能知道这些消息了,她现在满脑子就是想着怎么救人。 要知道,在罢工时期她甚至近距离的见过张先生。 那些大儒身上温和而坚定的力量对大家而言是一种精神力量,当然也鼓舞了她。 所以她真的不想看着这些人被迫害。 张芝芝越过白诺看向房间里已经睡着的艾米丽,这些机密信息应该就是这位有爱心的法国小姐给她提供的。 大恩不言谢。 她打算马上去将那位史良女士带离。 甚至和白诺沟通好了,如果实在没有去处可以将她带来,藏在万国殡仪馆。 白诺非常配合,表示如果她来了的话,一定会想办法藏好的。 从白诺记忆中的历史来看,那位史良女士原本不在逮捕名单里,她是得知6位大儒被抓的消息后,自己主动前去的。 于是张芝芝喝了两口热水,将杯子还给白诺,又开启了她的午夜狂奔。 好在万国殡仪馆本身就在法租界,不论她去复兴社的接头点还是史良的住处都非常近。 白诺躺在床上想象着史良会怎么拒绝他,从此让张芝芝看到真正为国为民的人应该是怎么样的言行。 但她没成想,张芝芝居然真的将史良说动了。 当她睡得迷迷糊糊被张芝芝晃醒,然后看见她旁边那位女士的时候,白诺都呆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位鹅蛋脸、头发梳到脑后高高盘起的女同志,一脸不敢置信。 史良则是一脸笑意地看向她。 “听说我们七人被捕是你用现有的信息推测出来?” 史良上来一句话就将白诺问懵了。 不愧是民国时期能审判审判长的女律师。 看起来气质很温和的一个人,言语中的锐利却挡不住。 白诺微微垂下眼眸,摸了摸鼻子,思考片刻回复: “因为你们的所作所为触碰了党国和日本的双重红线,这场镇压是必然发生的。” 她抬起头看向史良和张芝芝,让她俩坐在自己的床边。 艾米莉在另一张床上翻了个身,明显没醒。 于是白诺压低了声音继续说: “蒋公永远主张围剿红党,攘外必先安内。而你们公开呼吁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直接打了他的脸,忤逆他的政治主张。” “尤其你们七人,声望太高,对蒋公来说属于不受控的力量。” 白诺看向张芝芝,想再多说点什么,最后又闭上了嘴。 “这次的大罢工损害了日本商人的利益。而日本商人的收益中,大部分是要上交军队和回归本土的。” 想了想,她又多说了一句。 “第三,近期我参与了不少巡捕房的无名尸处理,不少是码头力工。听说日本人抓了大批力工帮他们运送武器和军需物资。我合理推测他们本意也是要扩大侵华战争的。” “此时的你们,不论是从钱的方面还是声望方面以及人的方面都对他们产生了威胁,你说呢?” 其实史良早预料到这种情况的可能,点了点头。 只是当她听说从码头尸体推论出日本要全面进攻中国时,还是皱了皱眉。 “此事事关重大,你可有更详细的证据。” 白诺摇了摇头。 除非她拿到日本军部的作战计划书,不然上哪里去找详细证据?! 眼看史良陷入沉思,而张芝芝则一脸崇拜地看向白诺。 她自幼就认为自己非常聪明,执行力和号召力都很不错,但听完白诺分析完之后。她觉得自己根本不算什么。 这位女子只是坐在万国殡仪馆跟死人打交道,居然能通过街头巷尾的闲话和几具尸体便能分析全国的大局势。 简直是女诸葛在世。 白诺看着她一脸崇拜的神情,心里一阵无奈。 你倒是彻底从你那复兴社反水出来呀,不然很多话我都不好跟你讲。 重点是,张芝芝又没有坦白她复兴社的身份,想说都无法说。 “那我明白了!我不会现在去自首,我需要联络更多的人,更强大的力量。” 这就是史良思考过后给出的结论。 既然政府和日本人抓捕他们是因为他们的声望和影响力高,那她就将这股影响力推至顶端。 一是为了抗日救国,也是为了假如有天白诺口中的全面侵华成真,全国真的能够统一起来联合抗日,她需要这样的宣传力和影响力。 “既然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那我们就这样!我有着我的影响力和社会资源;芝芝有着纱厂工人的凝聚力和组织能力;而你有超一流的逻辑思维能力。” “我有一个很好的方案,诸位可愿一听?” 第42章 史良的方案 “既然这场冲突避无可避,那么我们就将它的利益最大化。” 史良打算等天一亮就去联系邹韬奋的家人。 邹韬奋本身就是出版界巨头,用他的社会地位和媒体资源,自然可以将众人被捕的消息传遍全国。 而其他几位也都是各行各业的大拿,他们被捕的消息自然会引起各行业巨震。 而张芝芝的作用则是回到工人群体中,将几位先生因声援工人而被捕的事件公之于众,她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就是将学生和工人群体中的所有党派尽可能凝聚起来。 而史良自己则是去联系法律行业的同仁,全力施展营救。 同时史良身边还有不少其他的爱国人士,她要用自己的力量将政府的恶行昭告天下。 “您目前没被抓捕的唯一原因就是--您没有做这些声势浩大的动作……一旦您明天开启这些行动,必然也会被抓捕。” 白诺看着眉飞色舞安排工作的史良,心里一阵酸楚,忍不住劝说。 而史良则是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我把我存款的钱匣子都带过来了,正好给你们作为行动经费,只可惜我也没有太多钱。” 史良说的坦荡,张芝芝却有些质疑。 复兴社作为情报机构,多少还是有些史良的信息的。 这位可是1931年就成为独立的大律师,月薪高达1000大洋,经手的第一桩官司就获得了500大洋的酬劳。 甚至她那三层楼的小洋房都是作为律师费,被客户赠予的。 史良坦荡地打开钱匣,里头确实只有几千个大洋。 “既然咱们都患难与共了,我就实话实说,我的大部分的律师费收入都转为革命经费和慈善支出了。” 这点白诺是相信的。 她曾经在后世刷到过这位史良律师的视频,这位地位尊崇的女部长免费为红党和爱国人士辩护,甚至自掏腰包给他们付保释金,还资助他们逃跑。 也经常免费帮贫苦大众打官司,还经常倒贴钱。 甚至于她现在穿的这件蓝色毛呢大衣外的黄金胸针,和手上的戒指、项链等都是赝品。 因为她认为钱都捐出去才有用。 如果不是因为经常要出席外交场合,需要戴这些东西,她连赝品估计都不会留。 白诺看着张芝芝一脸不信的表情,便将她知道的信息全部说了出来。 而史良也完全不在意,仍是一脸温柔笑意。 张芝芝从来没想过这些高高在上的有钱人,居然会是这样的生活。 再看看那些党务调查处和警察署、巡捕房的那些肚满肠肥的官家…… 她一直觉得复兴社已经是顶好了,起码是真抗日…… 直到看见史良他们这些能为了国家、人民付出一切的人。 一点私心都没有。 而她呢? 她想参与大罢工,却因上级未安排,便偷偷给上峰塞了些钱,上峰才同意帮她隐瞒。 所以当她被警察署通缉的时候,也只能自己躲进安全屋,没人搭救。 白诺乐见张芝芝此刻的迷茫,让她先陪着史良连夜去报社和印刷厂,等天亮了再去工厂。 于是张芝芝和史良先是连夜找了邹韬奋的关系,联系所有能联系到的报社,安排记者连夜写文章。 印刷厂管事更是直接叫排版工整夜守在印刷厂,文章一拿过来就紧急排版,通宵补印,发去替换明天的头版头条。 在紧锣密鼓的安排下,白诺第二天早上也在餐桌上成功看到了报道“六君子”被抓的报纸。 经历了这件事,白诺才感觉到在民国时期,一定的名声和人脉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 原本她以为自己穿越来的目的就是悄悄潜伏,然后运用自己的系统能力将收集到的情报及时传递。 但现在,她突然有了一个新的追求。 看着在眼前慢慢吃饭的金夫人和同学们,她决定要在这个行业打出自己的知名度。 于是她一头扎进了操作室,开始对现有的防腐技术做提升实验。 除了艾米莉和张芝芝找她问问题,她几乎全天埋在实验中。 她知道自己的专长不在鼓舞人心做政治人物上,此时此刻自己又没有足够的人脉,她能用的就只有自己的大脑。 她决定帮她们解决一些目前无解,但从历史角度看却很容易解决的问题。 比如提前知会史良,让她联系现在远在欧洲的陶行知,将这一次的暴行提前宣传至欧洲、美洲。 因为只有她知道,当时国际进步力量的推进和宣传对于他们被捕事件的救援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史良震惊于白诺对她的了解,但转念一想自己作为知名大律师,有些什么朋友被众人知晓也算合理。 此时的陶行知受全国各界救国联合会的委派,正在美国进行抗日救国宣传,联系不易。 史良几经辗转才联系到了陶行知,将几人被捕的消息告诉了他。 陶行知在酒店接完史良的电话,心急如焚。 他第一时间联系了自己早年在哥伦比亚大学留学时候的老师--约翰杜威,请求他出面。 杜威作为当时世界哲学界和教育界的知名人士,他的态度拥有巨大的社会影响力。 而杜威也确实没有辜负陶行知的期望。 他了解清楚情况后,利用自己的关系联络了包括爱因斯坦、孟禄等在内的16位美国著名学者,直接向蒋老板发送问询电报。 随后,陶行知又马不停蹄地跑去比利时参加世界和平大会,并当选为中国执行委员。 他在会上情真意切地揭露了日本的侵华罪行,并将六君子被捕的消息也在会场公布。 参会人员纷纷震惊,其中就包括罗素。 对,那位英国哲学家罗素也是当时世界和平运动的重要人物。 在得知此情况之后,罗素也加入了联名致电的行列,联名向国民政府施压。 而此时,尚在洛阳的蒋公在临时办公室里焦头烂额。 “报!电报处收到美国和英国多名著名学者的联名电报,希望政府方面解释抓捕上海六名先生的原因。” 一名穿着军装的小兵手里拿着文件夹,匆忙跑进来汇报。 而蒋公则坐在桌前,看着眼前的地图不发一言。 他身旁的副官面露担忧,看向蒋公犹豫开口。 “21日,甘肃环县山城堡地区大败……” 蒋公一拍桌子: “这么重要的战役都输了?!难道整个西北我都要让出去吗?” “现在上海抓他们几个人都不行了,红党如此霸道,今后还能有我的余地吗?!” 副官和前来报信的小兵都将头压得死死的,不敢吱声。 “形势如此严峻……你安排一下,我得去坐镇西安,西北不能丢!” “那上海那边……” “既然是日本人意见很大,就让他们不要抗日了嘛~对了,那些欧美人怎么会这么快知道上海这边的事的?” 蒋公抬眼看向副官,副官迈步上前,小声提醒: “上次跟您说的比利时世界和平大会……陶行知去了。” 蒋公皱眉:“一并处理!” 副官点了点头,带着小兵退下去。 转头致电上海: 【1、要求他们写下悔过书或不抗日承诺书,此事尚有转圜。】 【2、同步通缉陶行知,在海外危害民国罪,列入黑名单。】 第43章 史良的选择 第43章 史良的选择 从那天开始,街上的游行声势越来越大。 有时候白诺在操作室做实验都能听见不远处的救援口号。 通过张芝芝每天晚上回来的激情演讲,她得知: 现在不止上海在游行,全国各地的救国会组织和青年学生也纷纷举行罢课游行,并通过各种演讲、请愿等方式表达抗议。 从史良那边更是得知,许许多多旅居海外的华侨和留学生也纷纷通电声援。 红党也在密切关注事态发展。 史良还让张芝芝告诉大家,红党在巴黎出版的救国时报上持续报道这个事件,号召海内外同胞共同反对国民党的暴政。 张芝芝每天回来都能带来各种各样不同的新闻,白诺也听得热血沸腾。 远在西安的两党谈判中,红党将释放上海被逮捕的几位先生作为重要条件之一。 另外,波涛汹涌的民意沸腾下,她甚至还听说红党已经在策划开展营救了。 白诺听得一愣。 转头第二天就打电话给礼行洋行让他们补送了一罐福尔马林溶液,趁机问了两句。 送货来的自然是她的接头人--江信,他表示知道这件事,但他们情报组没有接到任务要求,所以只能待命。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的监狱里,红党行动组的老贺等人,已经想办法摸开了监狱的门。 “各位,我们是红党的,领导派我们来营救你们。” 老贺压低声音招呼几位先生,让他们赶紧出来,而几人只是冲他笑了笑,却没有挪位置。 “我们现在还不能走,这里有我们的任务。” 其中一位年龄最大的沈先生,冲着来救他们的4人小组摆了摆手,让他们赶紧退回去。 老贺一脸不解,扯着他的胳膊就要往门外走去,沈先生却极力抗拒。 “我们几个现在确实有任务不能走。” “我们如果现在走了,属于逃犯!那些伤害民国的罪名,就是会直接压上来,法庭都不用开了,直接宣判。” “而这一次的全国联合运动也将马上降温,变成一次普通的游行,众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只有我们继续守在这里,跟国党做抗争,坚持要求统一抗日战线停止内战,一致对外。我们要让全国人民知道我们的决心和坚持是正确的,我们要光明正大地打败他们。” 老贺看着几位先生眼里的光彩,自知是劝不动了,也只好停手。 但在走之前,还是朝他们一一致敬,以示尊重。 这些都是各行各业的专家,他们完全不必拿命来拼就可以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 “感谢先生为国家的付出。” 几位先生也笑笑的冲他们拱手,目送着不知道是第几波企图来救援的组织。 关押他们的地方,那些狱警更是毫不在意。 一天不知道有多少拨人来救援,他们都习惯配合,视而不见了。 反正这几位先生最后也不会走。 而他们收到的消息是只要守着这里就行,如果他们要越狱,也不用抓捕。 国党自然想的也是这招,只要他们提前逃了,那这件事该怎么说,就全凭他们一张嘴了。 所以,对于他们越狱这件事,国党甚至是乐见其成的。 但遗憾的是,这几位先生不会让他们如愿。 谁曾想到,今时今日在监狱里竟然出现了这样心酸又感人的一幕。 既然红党那边派了人都没将几人营救出来,白诺也只好悻悻地收回了想配合行动的心,老老实实窝在她的实验室。 就在群情最激昂、声讨最沸腾的时候,国党将6人从上海转移到了苏州高等法院。 白诺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果然,第二天,史良如同历史记载一般无二地出现在苏州法院门口,要求一同关押。 白诺相信红党和各组织一定是花了很多心思开展营救的。 并且因为史良的提前沟通,这次的营救问责注定比历史中更大,但仍然没有改变这个结果。 当天晚上的张芝芝显得很沮丧,她为自己没有保护好史良,让她去到苏州自请入狱而难过。 张芝芝不理解,也很难接受这样的结局。 “你说她是为什么呢?国党一开始甚至没有通缉她。” 张芝芝瘫坐在床上,她觉得自己失败极了。 白诺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 “她有她必须去的理由。” “此时,民情已经推至沸腾,如果政府一直这样冷处理,这件事就会降温。 但现在她也进去了,将事件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 同时,因为她的律师身份,她还可以在监狱中帮各位先生避免一些法律层面的陷阱。 狱中有她,而外面还有她的那些顶级大律师的同行联手。” 白诺叹了口气: “他们是想要光明正大的反击国党的栽赃和诬陷,说出国党真正的阴谋,将他们的理念洒遍全中国。这就是代价。” 张芝芝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久到白诺以为她睡着了,才听到张芝芝躲在被子里闷闷地说: “爱国是没错的,我的朋友和邻居也被日本人杀了。” 白诺笑了笑,不再说话,低头继续规划她的防腐剂优化配比。 果然还是需要经历这一场全国营救。 当所有人的心都往一块汇聚的时候,真相不辩自明。 从那天起,白诺基本就知道这件事接下来的发展轨迹了。 只有张芝芝还每天在外面跑,晚上给她们带来最新的消息。 国民党当局请了杜老大等一些名流去监狱劝降,一众先生们表示,宁愿坐牢也不丧志,坚持救国无罪,还在监狱中继续宣传他们的统一抗战思想; 而史良在庭上力战法官,回到牢房更是抽空利用自己的律师专长,主动帮助监狱里的女犯梳理案情,写状纸,忙得不可开交。 当张芝芝说到这些的时候,眼睛闪亮亮的。 第44章 白诺的新试验 从那天之后,张芝芝也不再来殡仪馆了。 她托人送了两提大大的糕点,还带了口信说自己回去纱厂工作了,以后放假了再来看望她们。 艾米莉表示挺不习惯的,毕竟这么多天来,已经习惯了张芝芝在每天晚上回来给她们讲当天的新闻趣事,突然少了这么一个人,宿舍显得有些冷清。 但很快,她便没有时间来思考这些事情。 因为白诺正在研发一种全新的防腐剂配方及术式。 其实就是在她们的公共教室里,只是白诺多占了一张桌子,用来做自己的研究。 此刻她就站在那张桌子前,眉头微皱。 自从她决心要提升自己的影响力之后,她就一直在试验升级防腐材料。 为了能够取得更好的效果,她甚至连一些中药成分都尝试过。 最终,她的调配方案定在了酒精、甘油加硼酸的混合溶液上。 只是还需要再精细地调配一下比例。 甘油可以保湿,防止尸体干瘪变形;酒精和硼酸则负责杀菌,并且比单一的防腐剂味道更温和,还能更好地保存面部轮廓。 为此,白诺最近在每一次的实操案例中仔细记录下不同状态皮肤表现,将配比方案持续优化。 正好这段时间,她们的“日本同学”--山上三树带来了不少“日本业务”。 白诺用这些坏日本人研究自己的配比方案,用起来一点也不愧疚。 这次,她甚至还稍微改良了一下填充技术,增加了特殊针管来注射填充物,增加面部饱满度。 为此,她还特意去花钱打造了一套特殊尺寸的注射器,将蜂蜡、凡士林充分混合,注入面部塌陷处,重塑轮廓。 她还给这套术式起了个名字叫做“面部微雕塑形术”,专门针对这种面部有凹陷损伤的情况。 如果是整个颅骨或其他部位缺失,可以用石膏整雕;这种凹陷则用注射器微雕即可。 刚实验得差不多,正好这天送来了一位因车祸丧生的日本军官。 送来的时候甚至下来了两车军官和几十个士兵。 本来白诺是完全不知情的,她还沉浸在她的实验中,直到操作教室里呼啦啦进来了很多人,她才反应过来。 山上三树向她礼貌点头,让其他人把军官的遗体放到他的操作台上。 “这位是我们大日本帝国三井家族的本家弟子,第十一代三井八郎右卫门高栋的侄孙。因此,我希望老师和同学们给予我一定程度的配合。” 白诺干脆放下手上的工作,转过头。 原本不算小的操作室,因为呼啦啦挤进了几十个日本军官和士兵,显得不那么宽敞。 金夫人此时正好推门而入,她身边自然跟着马猛,而艾米莉则姗姗来迟。 白诺听见这家伙这么高的地位,眼睛一转: “需要我帮忙吗?” 说罢就往山上的操作台方向走来,手还没触摸到那位军官,便被山上的人阻止。 “我认为我在这边已经学到了足够多的本事,应该可以独立完成,万一出现失误,还请各位同学及时提点。” 山下同学礼貌微笑,骄傲地直接挡下了白诺伸出的手。 白诺瞥了一眼墙边那一排时刻监督着的士兵和前排的军官,笑了笑,缓缓收回自己的手。 越是不让她触碰,她就越觉得有问题。 虽然说不可能有人知道她的系统能力,但这个听起来就地位很高的军官,很可能知道的信息也更多。 白诺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扔进嘴里。 这还是她跟艾米莉学的,看戏或者想事情的时候嚼一颗,增加能量供给,充分激活大脑。 她干脆双手抱胸,开始看戏。 这具尸体看起来好像是直接撞断了颈椎,并且身体多处骨折。 从山上的操作讲述中,她也确认了,这家伙果然是车祸丧命,而跟他同车的其他人却都活着。 日本军部甚至认为有可能是蓄意谋杀,将其他同车人暂时关押,要等山上检查和处理完尸体,送回日本定夺。 并且从山上三树操作时掀开白布看到的情况来说: 四肢和脖颈部好几个大块的圆形溃烂,再加上面部和身体极度消瘦,皮肤凹陷…… 这明显就是晚期梅毒的特征。 这位军官一场小小车祸就致命,是由于梅毒病毒侵犯其骨骼系统、破坏骨质,导致他轻易发生骨折。 对于正常人来说,可能就是一次普通的扭挫伤,但对于他这种被病毒严重侵袭的骨骼来说,便是严重的骨折。 这种骨折往往伴随着大出血和剧烈的疼痛,再加上晚期身体极度虚弱,极易引发休克或多器官衰竭而亡。 梅毒这种病,在她近期处理过的这些日本士官中非常常见。 那些该死的日本军官,在侵略土地和凌辱压迫民众的时候,就很容易得到这种被诅咒的死亡病毒。 这在白诺看来就是一种报应。 在他们身后,是万千被欺压的中国妇女绝望灵魂的嘶吼。 白诺看着山上一点点的操作,拿粉霜努力掩盖着那人身上的病毒腐烂。 如果可以的话,白诺真的不想管。 他们就应该以最原始、最丑恶的状态回到他们的国家,这是他们犯下恶行的罪证。 但此刻,她却不得不站出来,提议帮他修补完善遗体,白诺叹了口气,开口: “山上君,你这样直接刷粉底,虽然能帮他稍微遮盖不均匀的颜色,但是他脸颊处极致消瘦的病态感是遮盖不住的。” 山上三树听闻,侧过头看向白诺: “难道白小姐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白诺深知山上是一个理想派的学者,他不会介意被人打断操作而影响脸面,他永远在意的是知识。 虽然说,这样评论一个日本人有些过于美好,但他彻头彻尾就是一个知识狂魔。 对他来说世界没有正义与否,能学到东西就是他认为的正确。 而白诺正是因为确信他的性格特质,所以才敢直接开口提出建议。 “我这段时间都在研究我的新型填充剂配方。目前已经有一款各方面显示数据都比较好的试剂,可供你使用。” 白诺伸手指向她自己的实验台,桌上摆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有着半瓶乳白色的膏液。 第45章 新的填充术式 “当然,我的方案还不够完善。我的目的是调配一种含有乙醇、甘油、苯丙衍生物以及香料的复合防腐剂。 它不仅能有效杀菌,固定蛋白质,防止腐烂,还能让遗体皮肤保持弹性,没有令人作呕的臭味,反而要带有淡淡的药香。” 为了让山上三树相信,白诺又指了指自己那张操作台上的“实验品”。 那是她从马猛的巡捕房殓房找回来的一具消瘦的尸体。 她这一阵都是深居简出,泡在操作室做实验的事情众人多少也知道一点。 尤其是马猛。 毕竟那具异常消瘦的尸体是在他的授权下,通过“遗体亲友自愿捐赠”的渠道,从巡捕房带出去的。 所以,当马猛看见白诺桌上那具白白净净皮肉丰盈的遗体时,他都不可置信地往前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又退回到金夫人身旁。 好在白诺早就跟马猛说过自己不会留在万国殡仪馆,教堂的修女对他有恩,她必须回去。 不然的话,马猛可不一定会给她提供便利助她研究。 在金夫人向马猛投来询问的目光后,马猛便将这具尸体原本的样子描述给了金夫人。 于是,白诺再次迎来金夫人震惊且欣喜的目光。 白诺也点了点头,示意晚些时间汇报她的最新研究成果。 马猛说话的声音不小,山上三树自然也是听到了。 他不可思议地看向白诺,在白诺的微笑点头示意下他来到白诺的实验桌前。 他看向那玻璃罐中的混合物和右边那几支跟医院常用注射器略有不同的针管。 “这是我特殊设计过的针管,比医院的注射器的针口要宽些,能更好地将填充物均匀推入皮下。” “当然,这也需要一定的实验和操作经验积累,不然打多打少了,导致皮下一块一块的鼓包也是很难处理的。” 白诺尽职尽责地解释,并且建议道: “不然你可以先拿我旁边那个实验品试试手。” 白诺完全不担心,因为她看过山上的操作,也知道他的情况。这家伙作为一个纯粹的医学生,都没有怎么实习过便被安排到了这里。 而动手能力是非常需要时间练习的。 更何况是脸部这种很细致的部位,手下分寸掌握不好,都很难修补。 她赌,面对这种职位很高并且需要遗体完整带回的军官,山上不敢直接上。 果不其然。 山上的人拿着她特制的注射器在实验体上尝试了两次,没有达到理想效果后,就果断放弃了。 “算了,可以麻烦白小姐配合我一起将这位日本英雄恢复容貌吗?” 白诺心里的鄙夷快要实体化了,面上却不显,几步迈到操作台前,微微一笑: “荣幸之至。” 眼见白诺拿过她自制的注射器靠近这位军官,不止金夫人和她的同学们屏息以待,连围了一圈的日本士兵和军官也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白皙纤细的手指拿着针管,第一针扎在脸颊最消瘦的部位,轻轻推动针管将填充剂注入。 推针速度减缓,拔针,再在旁边注入第二针,继续填充。 只见她右手精准控制注射器的角度和注入量,左手在已注入的范围内轻轻地按压。 针头不停变换角度,举重若轻的完成了一边脸颊的填充。 当她抬起头看向众人的时候,迎接她的是众人的惊叹和赞美,金夫人更是带头鼓起了掌。 “我说你这阵怎么埋头在这边,原来是又研究出了新技术,你很好,非常好。” “待下个月学期结束后,你愿意留在我们殡仪馆吗?当我的助理?” 金夫人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惜才,也不管当下的情况,直接就向白诺发出邀约。 而她身旁的马猛一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白诺站在她们对面,自然看了个清清楚楚。 她勾起唇角,指向手下军官的遗体:“夫人,我还是先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吧。” 夫人矜贵地点了点头,脸上的满意之色更甚。 “好好好,我们晚些说。” 而她身后的马猛眼中都要冒出火来,白诺笑了笑,低下头去继续处理其他的部位。 对这种人得持续施压,一边承诺不抢他位,一边又要展现自己可以随时抢回来的压力,让他臣服,不然以后遗体资源供应不上了怎么办。 接下来白诺处理另一侧的脸颊和两侧的太阳穴。 她全部做完之后,抬起手来仔细端详自己的作品。 毋庸置疑,填充效果非常完美。 而她的创新技术再一次赢得了日本的友谊,同时也延长了山上医生的求学时光。 那位三井家族的侄孙,最终以一副面容饱满、神态安详的模样封棺,被送上飞机运回本土,完全看不出车祸和梅毒折磨带来的狰狞与消瘦。 消息像长了翅膀,在一些专业人士圈传开,再慢慢以八卦的形式渗透到普通民众耳中。 大家对万国殡仪馆又多了一层刻板印象:可以将面目狰狞的死人变回原来的人样。 只有在这行业里的人才知道,这需要多强大的能力,于是第二次大规模的行业讲座,又开始酝酿。 而此时的白诺还没想到这么深远的影响力。 她原本是设想要找一个重大的场合进行她的新技术发布会,顺便捞一波名气和声望,却没想到提前用上了。 但这也没关系,因为她得到了一份非常重要的情报。 【姓名:三井桥田】 【职业:书记官/一夕会成员】 【相关信息:1、一夕会将在今天晚上实行刃压行动,制造都会大酒店爆炸案,并且将其塑造成暴力抗日分子的暴行。】 【2、作为全日本最激进的樱会组织,他们制定了新的扫荡计划:对赶来上海支援七君子抗日活动的知名进步人士进行暗杀。同时执行之前的刺杀将领计划。----附赠部分暗杀名录和抗日国党将领刺杀名录。】 要刺杀前来救援的知名进步人士?! 她呼吸都停了一秒。 她可是记得有很多大家都来上海请愿了啊。 宋庆龄、何香凝、胡愈之、胡子婴…… 好像得有十六个,但她这该死的脑子没记住所有人。 白诺神色凝重。 而那个抗日国党领导刺杀名录……该不会就是李嘉豪他家的业务那个被炸的死士和军官吧! 大规模刺杀。 白诺在众目睽睽之下根本没有时间和心思认真系统信息。 直到她处理完所有工作,目送日本军官离开,跟众人寒暄一阵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才敢看信息。 两条如此震惊的信息,直接把她吓了一跳。 时间紧急的是,日本居然要采取如此野蛮的方针,还要将爱国人士打造成无脑恐怖主义。 时间就在今天晚上。 而她送走一行人之后已经来到了下午四点钟。 她赶紧给礼行洋行打个电话,让那个名叫江信的送货工送一罐甘油过来。 毕竟她最近做实验,化学品用的很快,需求又很杂,经常让他送货也不会引起怀疑。 但电话那头的人却说江信刚刚被安排去给另一家送货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白诺躺在床上想办法,一秒一秒数着自己的心跳。 她不能再耽搁了。 第46章 最困难的任务 她翻身起床,换了套衣服就往外走,正好赶上艾米莉来找她吃晚饭。 “饭我就不吃了,我突然想到填充物还可以增加几味药材,我去我常买的那家杂货铺看看。” 艾米莉摇了摇头,任由白诺冲出去:“真是个工作狂。” 白诺一路走走停停买了许多香料,最终来到郊外的元记杂货铺。 汪掌柜见她来了,便笑得见牙不见眼。 “你来的正好,我这里刚进了一批货,非常适合你~进里屋来看看呢。” 汪掌柜将她带进里屋,从货架最底层翻出一个沉甸甸的油布包,他将油布展开,居然是一架发报机! 汪掌柜压不住笑意,低声跟她说:“那艘鹿丸号,被我们收了。” “怎么做到的?”白诺惊喜不已。 “前一阵不是游行嘛!我们稍微安排调整了一下游行的线路,这样就能恰巧发现一艘停泊的日本商船,又恰巧跟守船的官兵发生了一些小小冲突……” 汪掌柜低笑: “民众们抗日热情太强烈了~日本人还强迫政府抓了我们这么多精神领袖,众人神情激愤之下稍微有一些打砸抢也很合理。” 白诺秒懂,双眼放光看向眼前这台发报机,手刚想伸过去,突然想起来自己跑来的首要任务! 赶紧跟汪掌柜说了今天晚上日本人要制造都会大酒店爆炸案,还要把爆炸案归于抗日分子暴行的事。 还有日本人要暗杀来声援的名士,日本人正在杀害爱国的政府官员,自己手中有着残缺的两份名册。 听得汪掌柜人都愣住了。 这么大的消息,还这么多!! 他马上把铺子关了,拉着白诺去仓库追问细节,问罢他想了想说道: “没事,我这里还有一条好消息。因为抗日统一战线和西安的谈判,我们红党前一阵安排了潘主任作为红党和国党谈判的正式代表,现在已经成立了半公开的红党驻上海办事处,他常驻上海。” “我们直接把这条消息汇报给他,他能联系到其他人,处理这个情况。” 白诺也没细想什么叫半公开的办事处,只赶紧点头:“那你快点联系吧。” 汪掌柜一边调整发报机,一边让白诺记下办事处地址,如果遇到特殊情况可以直接去找他们。 --- 此时,在爱文义路爱文坊28号的红砖小洋楼的二楼,红党的对外办事处潘主任正在办公桌前写着什么。 突然身后传来微弱的电报声。 他赶忙转身,伸手调整后面餐边柜上的收报机接收器旋钮,神色严肃地开始记录信号。 滴滴! 滴滴滴! 突然他脸色大变,甚至无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撞到身后的凳子上! 今天晚上的密谈居然泄露了。 日本人是怎么知道的?! 这次密谈总共就这么几位爱国进步人士和红党的一些组织和联系人,谈的也是未来几天还有更多的人会来上海声援七君子的相关事宜。 如果不把内奸找出来,这未来几天会有更多的人暴露在危险中。 至于今天晚上…… 潘主任先是打开另一台发报机,给对面回了一封电报,然后面无表情走回办公桌前,拨打了一个电话。 “老板着急要货,让所有工人现在回去仓库守着。” 对面的男人有些诧异:“啊?哦哦,好的。” 挂完电话后,潘主任思索了片刻,又拨打了第二个电话。 “麻烦告诉你家先生一声,今天晚上一定在家等我来接,我没来不要动。让他顺便也告诉其他几位赴宴的先生,我买了大汽车,到时候一起接上,各位只管在家等着就行。” 半小时后,潘主任穿戴整齐,出现在了萃秀堂南侧的得意楼书场的二楼,倚在围栏边看着一楼的评弹弦索叮咚作响。 跑堂的伙计搭着茶巾,笑容灿烂大声欢迎:“欢迎~欢迎~里边请~~客官您今天想喝点什么?” 随即弯腰靠近潘主任,压低声音:“全员到位,请指示。” 潘主任身体微微前倾,勾起唇角:“今天的任务,看戏。” 他一点也不急,甚至点了一碟瓜子,饶有兴致地嗑了起来,只是余光时不时扫过楼下的几个固定点位。 不是咱们自己的人最好,如果是咱们这边的人泄密,那他现在把所有人都按在这里,这个泄密者也该着急了。 而另外两边,以防万一他也做了安排。 -- 于是才有了白诺和汪掌柜收到的电报如下: 【蹲守都会大酒店外,随时待命,需要人手可去东郊油酱作坊找老曾。】 潘主任的心思是很缜密的,因为当时收到消息也已经接近6点,如果有人因为其他原因没收到他的提示,则会继续赶赴都会大酒店。 他暂时无法排除这些知道消息的人的嫌疑,只能启用另一条线上的人。 他的担心也是非常有道理的。 比如此刻,在外面游说各行业的精英,请他们出手共同请愿的吴文翰大律师。 他根本没回家。 今天整个下午都在一位大法官的办公室,眼看晚间和红党约的秘密会谈时间快到了,才请辞离开。 吴文翰礼貌告别,转头出门就皱起了眉。 自从七君子事件发生后,民意沸腾,全国一片统一抗战之声,但还是有些精英学者们固步自封,不愿意也不敢睁眼看看这片热血的土地。 他们宁可帮着日本人求得这片刻的安宁。 “唉~走吧,去都会大酒店。” 吴文翰叹了口气,钻入自家小汽车中,司机点了点头,发车。 此时白诺已经置身都会大酒店的大门口了。 而另外四人则由老曾带着,蹲在离酒店大门不远的墙角,啃着大饼子。 巧的是,这四人正是之前抢钨砂的人,而他们的钨砂最后也是被白诺拿了的。 汪掌柜跟白诺大致说了一下,白诺就开启了她的绝命狂奔任务。 因为只有她才可以用“魔术手段”把发报机和收报机收好,有什么万一可以随时联系。 第二,起码她在之前的历史课本上见过几个知名人士,比汪掌柜两眼一抹黑去找人好。 但同样的问题也就是……她也认不全所有人啊! 比如现在迎面走来的这位吴文翰大律师,白诺就完全不认识。 “为什么我这系统对活人无效!该死!我总不能把所有人杀了,摸出来谁叫什么名吧!!” 白诺急得不行。 她也不知道哪条漏网之鱼会过来,也不知道自己能否认出来对方…… 当初咋没想着提前定个暗号呢,各位领导你们都认识,我不认识啊…… 该不会自己要一直在这里守着,直到这里被炸吧…… 自己也就是个普通肉体,扛不住炸弹啊…… 她捏着手中的怀表,时不时翻看一眼,离7点越来越近了。 第47章 解决办法 这时,从前方街头缓缓驶来一辆黑色的汽车,停在门口。 紧接着,一名梳着油头、西装笔挺的高个男子从车里迈了下来。 白诺原本并没有特别注意那名男子,毕竟都会大酒店来来往往都是有钱人,坐车进来也是稀松平常。 但这名男子下车之后白诺隐约有一种感觉,周围好像有几处不明显的眼神往她的方向汇聚,虽然只有短暂的一瞬。 但是当她想追溯那些视线的源头时,却发现放眼望去,周围都是一些普通人。 不愧是这个年代搞隐秘活动的探子们啊。 白诺摇了摇头。 和她看过的电视完全不一样,电视里那些间谍特务一个个贼眉鼠眼,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在1936年的旧上海,这些人不论从外貌、眼神还是动作,看起来就是普通的路人、三轮车夫、小商贩,还有蹲在墙根的4个流民(老曾他们四人)。 看着他们四人蹲在墙角,手伸进袖子里蜷着,一副随时准备敲诈路人的标准流氓样,白诺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随后带着四人来到了不远处的幽暗巷子。 “时间不多了,我长话短说,目前我只找到了一个可能是来参会的,我不知道是否还有别人。” “待会儿我就进去,准备把他带出来,而你们的任务则是:每人去喝点酒,然后……” 白诺把她的计划跟四人一说,众人纷纷点头,表示没问题,只有老曾眼中闪过担忧的神色望向白诺。 白诺笑着冲几人摆手,提前走出阴暗小巷,往都会大酒店里走去。 老曾等四人果断去附近买了点酒几人分着喝了,还故意往身上倒了点,制造出酒气熏天的架势。 老曾本来就酒精过敏,喝一点就上脸,因此他让其他3人搀着自己,四人踉踉跄跄往都会大酒店的台阶上走去。 酒店门口的门童在他们刚踏上台阶的第一刻就关注了他们。 “这就是那个……有钱佬才能进来的都会大酒店吗?今天老子非得去试试……” 老曾涨红着脸眼神发直,右手在空中画了个圆,最终指向了酒店的正门。 搀扶着他的几个人也是一副五迷三道的样子,脚下踉跄着往前走,嘴里还嚎着: “大哥!今天你请我们兄弟喝酒,我们兄弟……跟定你了!你说去哪我们去哪!!” 门童一脸厌恶的看着眼前四个酒蒙子,身上劣质酒的气味都溢出来了。 看着这几人越来越靠近,他赶紧喊保安把这几个人拖走。 但没想到,4个人喝醉了武力却还不低,硬是在大门口跟赶来的保安战成一团。 那四个人甚至还意图冲进来,把门童吓了一跳,赶紧去里头喊值班经理。 能在这种地方当值班经理的指定都有些人脉,经理一出来,见这四人耍酒疯严重,干脆一个电话打到了法租界巡捕房,随后抱着手臂冷眼看着这几人。 “我看你们几个小瘪三是皮子痒了,敢在这里闹事~哼~” 几分钟的功夫,一个胖胖的巡捕便赶到了现场。 这家伙常年吃着都会大酒店的供奉,如今听说有人在这里闹事,自然也是第一时间赶来。 只见他挺着大大的肚子,伸手搂了搂肚皮上扣紧的腰带,隔着老远,厚重的破锣嗓子就喊了起来: “停手!我是巡捕房的,敢在这里闹事!!要不要跟我回去关几天?!” 眼前这4位醉鬼明显是喝得太多了,没有人听他说话,甚至还有两个人想突破保安的范围来抓他。 胖巡捕皱了皱眉,瞬间就很不爽了。 今天还不是他值班,却被一个电话喊了出来加班,这群小瘪三还不听他话,不给他面子。 胖巡警掏出腰侧的警棍冲着几人劈头盖脸的就砸了下来。 “让你们他妈老实点儿!!是不是没听见?” “现在听见了吗?!听!见!吗?!” 巡警咬牙切齿,一边骂一边将警棍用力地砸向他们几人。 老曾四人被打得嗷嗷直叫,匆忙抬手抵挡,甚至还有人转到旁边的两名保安身后,拿他们挡住巡捕的棍棒攻击。 场面顿时很搞笑,几人像躲猫猫似的。 都会大酒店平时都人来人往,今天在大门口上演搞笑的追逐打戏,众人也是看得哈哈直乐。 胖巡捕更怒了,高声喊:“给老子停下!!再跑,老子开枪了!” 那胖巡捕远不如四人灵活,在四人的追逐战中根本不占便宜,跑得呼哧呼哧的,这周围的笑声听得他更烦,觉得周围的人在嘲笑他。 他怒从心头起,直接将腰间的配枪拔了出来。 他以为这四人酒鬼看见之后会稍作收敛,刚摆出得意洋洋的架势,四人竟齐齐向他冲来,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给胖巡捕吓了一跳。 平时但凡他拿出枪来,那些被欺压的老百姓就会立刻服服帖帖,他没想到今天遇到刺头了,居然还想抢枪。 慌乱中不知道谁扣下了他的扳机,砰的一声枪响,门口看热闹的人瞬间作鸟兽状散去。 而那喝醉酒的4人,好像也被这声枪响震住了,四人对视一眼,疯狂逃窜。 胖巡警则拿着手枪一脸不解,就听见酒店里突然传出一声女生的尖叫: “杀人啦!!有人开枪!!快跑!” 胖巡警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街头巷尾突然呼啦啦冲过来好几个密探,将他一把按在地上,而酒店里的人呼啦啦的往外挤,一个比一个神色惶恐。 酒店门口好几人摁住胖刑警,将他的胖脸直接压在地上,剩余的密探则去追赶那些闹事的酒鬼。 此时,整个都会大酒店的门口可算是异常热闹。 而白诺则趁机带着她好不容易认出的这位参会的律师先生往外走去。 而吴文翰大律师对白诺非常感兴趣,一路任她带着,直到走到自己的车旁。 时间回到白诺刚踏进都会大酒店去找他的时候。 白诺没告诉他自己是哪方势力的,只是凑上去“不小心”撞了他一下,趁机低声告诉他会议取消,然后让他呆在原地,自己会想办法送他出去。 说罢白诺就自顾自地上了二楼。 吴文翰不知道这小姑娘要如何送他出去,但既然会议取消,并且他确实也没有看到其他几位参会者。 作为并不知道都会大酒店可能迎来爆炸的人来说,他也就安心地坐在大厅,等着看这小姑娘要怎么做。 谁知没等几分钟,突然外面一声枪响,然后二楼楼梯间的巨型玻璃吊灯就突然炸开,玻璃碎片呼啦啦往下掉。 没等大家搞清楚怎么回事,就听到一道女声大喊“杀人了”,然后她仓皇跑下来。 二楼原本也只有几位金贵小姐,听见白诺这么一喊,再加上刚才的枪响,几人也慌了神,跟着白诺就跑下了楼。 其他几人见楼上的人都下来了,以为刚才的枪声就是在楼上响起的,打碎了玻璃吊灯,这些惜命的人便也跟着众人疯狂往外涌去。 个体一旦融入群体,便会丧失独立理性,表现出情绪化、低智商和易受操控的特征。 因此,白诺轻易就带着大家跑了出去。 当然她提前看好了路线,又跑在前面,让她有足够的时间拉上吴文翰,跟着众人一脸惊恐地向外冲。 跑出来之后,吴文翰指了指不远处自己的车,白诺从善如流地将他带到车旁,白诺喘着气看了一眼自己的怀表,刚好7点零1分。 就这个架势,里面应该没有什么人了,所以日本人的爆炸计划,应该没有必要再执行了吧,毕竟守在门外的那几个暗探也已经被胖巡警钓出来了。 白诺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看向大酒店。 “砰!” 酒店二楼巨大的爆炸声传来,将白诺脸上的笑意炸得粉碎。 爆炸的余波甚至影响到了站在车旁的他们俩,吴文翰下意识将这位可爱的少女护在身下,白诺直接呆愣在原地,只有耳朵中嗡嗡的回响。 为什么还是炸了?! 她看向一楼门口被余波炸飞的那几个密探和胖巡捕…… 人都懵了。 第48章 又遇黄兴 待耳边的嗡鸣声渐渐消失,白诺晃了晃脑袋,拖着沉重的脚步往酒店走去。 吴文翰快走两步拉住白诺,她回过头来,眼神空洞,半天才开口: “先生,您先回去吧,这边应该没什么事了。” “我是殓仪师,这边的情况我能处理的,我得去看看……如果有人还活着,我得去。” “这都怪我……” 白诺挣脱吴文翰的手,继续往门口走去。 她根本没注意吴文翰没有上车,他靠在车旁点了一根烟,静静看着白诺的背影。 白诺现在被不解、困惑和愧疚的情绪笼罩住了。 她不明白。 她将人也救出来了,并且也成功预警,为什么日本人还要炸掉酒店? 是里面还有她没救出来的人吗?还是日本人还有什么更大的阴谋? 她自顾自地踏进这家被炸的乱七八糟的大酒店。 一楼大堂的玻璃全碎了,地上好多工作人员抱着头蹲在角落不住颤抖,有的人身上脸上还带着玻璃碴和各种木头碎片带来的伤口。 白诺一一巡视着那些伤员,将伤势不重的人放在一边,让他们自行离开酒店,而那些不幸被碎片扎中的,她则就地取材拿毛巾和布料,为他们做紧急包扎。 她没有去管那些窜来窜去,不知道在找人还是找东西的密探,只是自顾自地做着救人的工作。 一楼都巡视完之后她上了二楼。 而那群密探已经在二楼进行大肆搜捕了。 有个人还想着来抓她,但被其他密探阻止了。 明显他们手上有着更重要的找东西任务,没必要为一个看着就是来救人的圣母耽误时间。 二楼因为是爆炸发起地点,所以更是炸得一片狼藉。 爆炸中心的那间房间墙壁被炸出一个洞。 白诺没有直接跑去那间爆炸中心的房子,而是根据自己的进度,从近到远每个房间搜寻活人进行救治。 等那群密探搜捕完成,见白诺还在救治,几人也没有多说话,互相对视一眼就往楼下冲。 白诺听着他们跑下楼远去的脚步声,这才起身往爆炸中心的房间走去。 在一片焦黑中,她勉强认出两具尸体。 白诺第一时间伸手向两具尸体探去。 她迫切想知道爆炸案为什么发生,留下的两具尸体可能是她唯一的线索。 并且这两具尸体身上的衣服居然全被搜过,证明这些密探确实是在找东西。 【姓名:爱德华沃森】 【职业:商人/美国情报贩子】 但居然没有任何情报! 白诺想了想,作为情报贩子,他身上又不承担秘密,所以他应该只是真正情报贩子在外的白手套。 但这也足以印证如今的上海情报暗潮汹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博弈交锋。 难道英美也在里头横插一杠吗?! 然后另一具尸体上的信息则直接让白诺愣住了。 这居然是一个日本人。 【姓名:松本健二】 【职业:日本陆军司令部主计科少尉】 【相关信息:1、偷摄日军华北走私线路图的微型胶卷,藏在假牙内侧凹槽中。】 【2、大川七郎接任上海海军特别陆战队司令后,启动白鹭计划,为全面侵华制造舆论借口。】 白诺第一时间掰开那日本军官的嘴,确认假牙没有被发现,果断伸手进去一碰,将假牙放到自己的空间里。 随即装作普通的圣母修女该有的模样,满脸焦急且心痛地为两具焦尸祈祷一通,然后继续往里去救治其他人员。 但大脑在极速运转: 这居然是和七君子完全无关的另一起案子,那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都会大酒店? 直到她听到周围有人哭喊:“……没了,一切都没了~” 这个“梅”,让她瞬间想到,这个时间点日本在上海成立的情报特务机构——梅机关,正是单独处理日本军人叛逃事件的。 一直跟进七君子案的是日军上海情报处。 在这个每分钟都有可能存在各方势力情报交换的上海,密谈会议和情报交换正好约在同一个地方这种事虽然不常见,但也并非不可能。 所以是因为,日本两方情报机构没有做对接,才导致两拨日本人制定了相同的爆炸计划。 估计他们自己两边都在懵呢吧。 在白诺辛苦救治的过程中,巡捕房的人才姗姗来迟。 紧接着,好几辆医院的车也开了过来,白诺顺手跟酒店的工作人员一起将受伤的民众送上车,送往医院救治。 她忙完这一切,力竭地坐在大酒店门前的台阶上歇息时,突然听到了一声熟悉的笑声。 “白修女,又救人呢?怎么我每次遇见你,你身边都在发生着惊心动魄的事呢。” 又是那个党务调查处的黄队长。 不知道是日本人给了他消息还是怎么样,他居然闻着味又赶来了。 白诺对他没什么好感,她作为一名有教堂撑腰的修女,有着留洋背景还有玛丽修女,本也不怵他。 见黄兴这样半试探半开玩笑的提问,白诺翻了一个白眼,根本不搭话。 黄兴也不放弃,笑着凑到她身边,跟她一起坐在台阶上。 “不知道白小姐怎么会跑来都会大酒店呢?” 他毫不收敛地打量,似乎要是白诺回答不出这个问题,他就要将白诺带走。 白诺深深叹了一口气,刚想说话,头顶传来一声低沉的男声: “白小姐,我已经等了你很久了。你说要救人,现在也救完了,可以跟我走了吗?” “今天饭也没吃上,我送你回去总可以吧?” 白诺茫然抬头,是吴文翰,他居然还没走。 吴文翰笑得眉眼弯弯,向白诺伸出手,然后颇为绅士地冲旁边的黄兴点头道: “如果这位先生不介意的话,我先将我的女伴送回去可好?毕竟这里太乱了,还有些危险。” 危险从何而来,不言而喻。 黄队长没想到白诺居然是陪人来吃饭的,但也只是愣了一瞬,便又重新挂上笑容: “自然是可以~原来白小姐是与人有约,现在确实时间不早了。” 黄兴眯着眼,看着眼前的男人将白诺带走,心里下定主意,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打探一下。 他总觉得白诺的出现跟今天的爆炸案有些牵连。 第49章 抓捕 吴文翰将白诺送回了万国殡仪馆。 “不知道白小姐平时喜欢干什么呢?” 白诺愣了一下,便马上知道他的意思,想了想回道: “我还挺喜欢逛街的,我喜欢吃米糕。” “那很好,我们便是前两天在街上相识,你拿着米糕撞到我身上,弄脏了我的围巾,我俩不打不相识,约了今天见面你将围巾洗好还给我。” 白诺看着他光洁的脖子,无声质疑。 吴文翰笑了笑,从座位边拿出一条格子围巾。 “你直接交给我司机了,所以我一直没戴。” 白诺点了点头,此后一路两人无话,只是在白诺下车的时候吴文翰深深看了她一眼。 白诺没有注意,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把手上的微型胶卷送出去,还有个什么白鹭计划,到底是什么啊?信息都不写详细点!! 她决定先睡一晚,第二天早上就将情报送出去。 就在她安心休息的时候,新成立的梅机关却灯火通明,日本陆军少将影佐祯昭正在顶楼办公室大发雷霆。 “他们用于秘密交易的情报呢?他们到底要交易什么?” 偌大的顶楼办公室里落针可闻,只有影佐祯昭的咆哮声震耳欲聋。 众人都低着头,宛若鹌鹑一般。 影佐少将锐利的眼神扫过行动组的负责人--成田墩,成田墩身体一哆嗦,颤颤巍巍地解释: “原本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我安排梅田在二楼近距离监视,其他人则散落在一楼和酒店外,成包围之势,保证他根本逃不脱。” “但谁料突然响起枪声,一楼门口的华人巡警突然开枪,随后酒店里也有人跑出来,我怀疑里面也响起了枪声。” “当我们的人冲进去的时候,爆炸就响起了,我们很多同仁都因此受到了波及。” 成田墩努力减少上司的怒火: “据我推测,很可能是两人交换情报时意见不合,要么就是价钱没谈好,两人在里面开枪,正好打中我们埋下的炸弹,所以才发生了爆炸。” “当时您不是也说过,处理完他们之后顺手伪装成抗日分子反华暴行嘛。” 成田墩不敢说是因为他听见里面枪战,见众人跑出来,所以他才下令引发爆炸。 影佐少将气愤拍桌: “八格牙路!所以说是我的命令有问题吗?!那你们也要先把情报拿回来呀!!” 成田墩弱弱地答道:“两具尸体全部炸成黑焦,身上就算有情报也炸没了。” 影佐少将被手下的蠢笨还顶嘴的死样子气得眼珠子都红了。 都查了,一问就是都查了!! 这是机构成立下的第一个案子,今天自己如果压不住这些只长肌肉不长脑袋的手下,自己也不用干了。 “那他的嘴里、舌头下面、脚底这些地方全查了没有?!” 他就不信这些大老粗会关注这些细节! 果不其然,成田墩愣住了。 他这一支是主管外勤行动的,并不擅长这种情报收藏和挖掘的工作,这需要情报科的专门人员。 很明显,他们行动组并没有精细成这个样子。 影佐少将看他一愣,便知道肯定没查,勾起一抹冷笑,让他赶紧安排人去把那两具焦尸拖回来,找情报专家仔细检查。 成田墩忙不迭地点头,退出办公室去安排。不到一小时,两具焦尸就已经送到位。 10分钟之后情报专家到位,开始进行检查。 起初一切正常,直到…… “为什么这具焦尸嘴里好像缺了颗牙?虽然看起来很平整,但原本应该是有一颗假牙的。” 情报专家掰开尸体的嘴,指向缺牙的位置。 成田墩直接瞪大了双眼,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这么重大的失误都没注意到,如果长官知道他就死定了。 这时,他手下的探子上前一步,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我们去搜资料的时候,楼上有一个中国女人在救人,可能是医生……” 成田墩眼中精光一闪: “快去将她请过来~~如果楼上只有你们几个人经过的话,那肯定是她没错了。” 成田墩迫不及待想要甩锅,不对,是抓到嫌疑人,好平息影佐少将的怒火。 想不到这人就送上门来了。 成田喜上眉梢,不管是不是她,先抓回来也算戴罪立功吧。 如果是她就最好,不是她的话……如果没抓到别人,也可以是她。 但此时白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她按计划一醒来就直奔杂货铺,将情报上交,然后溜溜达达回了殡仪馆。 得亏她从始至终都在做一些救人的事,梅机关的密探们以为白诺是医生,一天都在各大医院和诊所搜寻她,这花了大量的时间。 后来有一名探子说好像看见她上了吴文翰律师的车,他们直接找到吴文翰的律师事务所,才问到白诺是万国殡仪馆的殓仪师。 在吴文翰的担忧中,成田墩迫不及待带着众人声势浩荡地杀去了万国殡仪馆。 没有任何通传,他们就直接杀到了金夫人的办公室,气焰嚣张。 “把你们这里叫白诺的那位小姐请出来吧。” 金夫人一脸淡定地坐在办公室,手里的工作不停,只抽空看了一眼这群毫无礼貌的人,波澜不惊的问了一句:“请问她是犯了什么事吗?” 金夫人深吸一口气,瞥了一眼在帮她整理资料的马猛,马猛懂事地退出了办公室。 众人也没有阻拦,毕竟他们在殡仪馆外面还布了一些人,今天白诺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马猛出去干什么去了? 他先是去到操作室告诉白诺有日本人来找她,接下来就是联系他们的好同学--山上三树。 遇到日本人来找茬最好的办法就是找自己的日本朋友应对。 但是山上三树是住在陆军司令部给他安排的地方,离万国殡仪馆还有些距离,一时间定然赶不过来。 金夫人早有预料,便打算拖延片刻。 “你们是什么部门的?找白诺有什么事?她是我的学生,有问题可以直接跟我说。” 金夫人是法籍,因为业务关系也认识不少上海的日本高层。 她一边跟眼前这日本人拖延时间,一边想着可以联系谁,首先需要打听出他们是哪个机构的。 “白诺正在帮你们陆军司令部处理陆军军官的遗体,都是高级军官。如果需要带走的话,你们可以先联系陆军司令部确认一下。” 成田墩心里暗道不好,他们梅机关的主要任务是扶持伪政府,比起日本海军、陆军来说更低一等。 如果这白诺真有陆军司令部的保护,这件事情处理起来就麻烦了。 他让手下先不要妄自行动,自己用金夫人办公室的电话给影佐少将打去了一个电话,汇报现在的情况。 影佐少将现在烦得很。 让你去找拿着情报的嫌疑人,你为什么会跑去抓为陆军服务的人?! 你要抓就直接抓回来,趁我不知道直接审出情报,我也可以拿结果说话。 结果你现在特意打电话来问,我又怎么好得罪陆军?! 但成田墩在电话里言之凿凿,拍胸脯保证拿了情报的只可能是这里的白诺。 因为从爆炸到后来他们把尸体运走,就只有在场的这些人接触过尸体。 “所以你确定白诺接触过尸体吗?有人作证吗?” 影佐少将也不是傻子,如果真的有实打实的证据,这没头脑的家伙肯定直接就抓回来了,如今想让自己担这个决策就只有一个原因: 成田墩是随便拿一个在场的人充数,只不过他找来充数的这个人碰巧是个硬茬。 他听着成田墩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不敢确认,心头就一阵烦躁。 因为他想起来了这名殓仪师。 那个女的当时修补好了一位三井少爷的遗体,此事还在上层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大家都说如果日后战死了,希望也有这样的殊荣,找关系让那位女士给他们画得美美的送回本土埋葬。 影佐少将在那头将电话捏得死紧,咬着牙低声给成田墩下达命令: “如果你能有足够的证据,那就给我把她抓回来。但如果没有,就赶紧给我去抓真正的嫌疑人。” 成田墩此时也麻了爪,他明白这个女人身后真的有很硬的后台,连影佐少将都不敢硬碰硬。 但是要他这么轻易放过这个最容易抓到的目标,他又心有不甘。 他拿着电话看向一旁微笑的金夫人和自己手下们期待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下达指令: “给我去抓她!” 第50章 撑腰 成田墩最终还是决定先把人抓回去,大不了严刑拷打一番。 就算原本不是也能压着她变成是。 谁还能说他们梅机关的错处?!只要他们有口供,到哪里都站得住。 金夫人这时候才变了脸,她没想到一通电话打下去,竟然反而让这个日本人坚定了决心。 “夫人,请带我们去白诺小姐所在的位置吧,她不会有危险的。” 成田墩一脸笑意,但金夫人又不是傻的,看着身边摩拳擦掌的手下便知道此去危险。 她点了点头,带着众人走出办公室。 “正常情况的话白诺此时应该在宿舍,但是这孩子也不好说,我带你们一处一处查过吧。” 金夫人打算用自己最大的能力拖延时间。 成田墩哪能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冷笑着大手一挥: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必了。我们反正人多,自己找也行。” 他手下的人呼啦啦地散开,去往其他地方寻找。 金夫人没有说什么,只是握紧了拳头,下意识地抠着自己的指甲。 殡仪馆说大不大,没过多久几人便将在操作室做实验的白诺揪了出来。 当金夫人看见白诺被他们反剪双手、推着往前走的时候,心下一沉。 她不知道白诺做了什么,但是她知道一旦被这群日本人抓走,白诺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我想请问一下,你们抓人的是哪个机构?抓她的理由是什么?不然之后陆军司令部找我要人帮他们处理业务的时候,我无法交代。” 成田墩看见人已经被抓到了,心情很好: “当然可以,我们是梅机关的,如果陆军司令部想要找人的话,自然可以来找我们。” 她看着白诺纤细的身体和白皙的脸庞,显得非常自信。 只要他今天把人带走,他相信这位娇贵的小姐扛不过他们机关的任何一套小手段。 他甚至很礼貌地冲金夫人点了点头,才挥手带着众人往外走。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山上三树带着两名陆军司令部的文职人员,提着大包小裹走到成田墩面前拦住了他。 成田墩看着三人黄色的陆军将领服皱了皱眉,向三人敬了个礼。 “白小姐涉及都会大酒店爆炸案,我们需要带回去协助调查。” 整个陆军司令部最烦的就是这些情报机关的人。 打仗的时候、流血牺牲的时候躲在大后方,等他们好不容易打下一块土地,这群情报机关的狗崽子就跑来监督他们,搞抓人那套阴谋。 山上三树刚从日本本土过来,最看不上这些情报机构的人。 在日本,只有完全无背景无能力的人才会进到情报科。并且在日本本土,情报科权力非常之小,所以山上对他们有着严重的鄙视。 白诺也看出来了他们之间的不和以及山上明显的鄙视,急忙挤出几颗眼泪。 “我是冤枉的~~我只是昨天跟我的律师朋友约在那里吃饭,看见那里发生爆炸,冲进去救人罢了。” 山上听闻,冲她点了点头。 一边是与你朝夕相处多日的中国美丽少女泪眼婆娑。 另一边是在日本境内无所事事、畏畏缩缩的一帮废物,到了中国反而抖起来,开始监管他们军部的情报机关。 山上偏心哪边可想而知。 “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她有嫌疑?!” 成田墩见他一副执意要偏袒的模样,看向自己身后的几位小弟: “我们有好几个人看到她接触过我们的目标。” 成田墩决定编织一些善意的谎言,但是当他伸手指向他的队员的时候,他的队员们却纷纷闪避。 别指我,我可没看见。 因为白诺是在等他们都下楼之后才接触的,他们确实没看见。 今天他们如果当着这3名陆军司令部的人点头,万一查出来白诺是冤枉的,队长肯定会将脏水泼到他们三个身上。 其实队长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所以众人根本不敢点头。 山上三树看见众人的表情就知道,于是冷笑一声,不再跟他们废话,直接抛出炸弹: “白诺小姐是三井家族要保的人,要不要动她,你们自己商量!” 说罢,身后两个文官将手上的大包小裹直接递给了对面几个探子,其中一名文官特意从一个蓝色樱花图案的包裹中抽出一封信,拍在了成田墩的胸前。 “你先看看再说话!” 事实上,在那名三井军官被送回去之后,已经68岁的三井高栋听闻他的事件后,想到了自己。 自己年纪也大了,不久的将来也会面对死亡,因此他对拥有这样手艺的人,有一些说不清的感觉,他决定释放一份善意。 “备一份厚礼,代表我向她致谢——三井家的人,从不亏待有真本事的人。” 要知道,那可是三井家族。 三井家族的态度,就是上海日本人群体的风向标。 山上三树冷眼地看着眼前的成田墩,而他看完信之后,冷汗都冒了出来。 虽然这封信是由三井家的秘书处发出的,但也代表了三井家的态度。 何况还有眼前的陆军司令部…… 他顶着陆军司令部的压力带走人就已经用尽了全部的气力,现在又多了一个三井家族。 成田墩低着头,恨不得将这封信看出花来,甚至他脑中闪过一丝想法……也许这封信是假的。 但除了这封信,这些大量的日本本土特产,还有那辆挂着陆军司令部车牌的军车,都不允许他这么幻想。 成田墩叹了一口气,挥手示意手下的人将白诺解绑,他知道自己今天肯定是带不走她了。 能屈能伸的他甚至带领自己的手下弯腰给白诺鞠了个躬。 “不知道白小姐是三井家的贵客同时也为陆军司令部服务,多有得罪!” 整齐划一的道歉声震耳欲聋。 “思密马赛!” 白诺揉着被麻绳勒得通红的手腕,心绪复杂。 她一路都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暴露了。 想了很久才想到那颗假牙,她拿出来之后会留下一个空槽位,所以他们才能发现问题,四处寻找接触过尸体的人。 但是这也没办法。 那颗假牙上本身就有一个凹槽,即使她只取出微型胶卷而留下那颗假牙,日本人也要怀疑她。 好在她机缘巧合,得到了三井家族的友情和陆军司令部的照顾。 白诺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在意。 看着成田墩那不要脸的样子,山上三树就气不打一处来。 “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就赶紧滚!还要我送你吗?” “嗨。” 成田墩带着众人再次向他们道歉鞠躬,然后灰溜溜地离开了万国殡仪馆。 山上三树和两名文官帮白诺把谢礼送回办公室,又着重安抚了一番,他们几人又开车离去。 没等金夫人和艾米莉几人出声询问,白诺就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个遍。 只不过去都会大酒店的原因被她改成了和大律师的约会。 作为修女,慈爱世人、救死扶伤是很正常的行为,别人并不觉得她的举动有任何问题,甚至艾米莉很遗憾地表示为什么没有带她一起。 这件事情就这样暂时落幕了。 而自从白诺收到了三井家的谢礼后,她的日本人生意就肉眼可见的兴旺了起来。 万国殡仪馆的门槛,都快被前来找白诺的日本人踏平。 原本冷清的殡仪馆如今每天都有穿着和服、说着日语的人前来咨询,甚至有人专门从苏州、南京赶来,只为请白诺出手。 艾米莉看着这一切,凑到白诺身边小声嘀咕:“白诺,你现在可太厉害了,连日本人都对你服服帖帖的。” 白诺只是低头调试着手中的防腐剂,神色依旧平静。 第51章 放钉子 白诺这边是安静了,日本情报部门内部开始吵架。 一夕会本来就是日本极右翼势力的团体。到了中国以后,为了方便一些私下的血腥行事,他们特意召集了一批日本的凶狠浪人,才成立了中国的一夕会组织。 他们此次极端暗杀计划是得到了情报部授权的。 而这次都会大酒店事件,肯定是暗杀计划被泄露了,或者是梅机关的人在行动中打草惊蛇导致的! 因此,他们的负责人特意跑到情报部要求严查梅机关的人,情报部也只能收下这份诉状。 毕竟梅机关从组织架构上来看,确实是归属情报部门的,他们的一切举动也应该由情报部门指导。 而这一切乌龙的发生,都是因为梅机关作为一个新建立的部门,与其他机构还未形成有效的情报互通渠道和机制,就着急执行任务。 起码情报部的领导们是这么认定的。 最后,这桩互相扯皮的官司也是不了了之,两边开始一致配合,暗地里搜查那份消失的情报。 而今天下午,一夕会高层军官密谈会上,负责组织上次大都会爆炸案的一夕会中华区负责人熊木英至给众人讲述了爆炸案的细节。 非常凑巧的是,特高科的儿玉山夫正是一夕会的成员,上次的国党抗日高官爆炸案的策划和执行就是他的手笔。 当儿玉山夫听到白诺这个名字时愣了一下,总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 直到熊木英至说白诺归属于玛丽修女的镇教堂,现在在万国殡仪馆深造学习时,儿玉山夫才想起来这么个人。 松田兰和藤田花子都在争的那个潜伏任务!! 顶替白诺打入玛丽修女身旁,探听法租界公董局的消息。 但因为松田兰抢先一步推出李敏这个身份的尸体,转身就以小乞丐的身份重新潜伏回玛丽修女身边了。 此时这个潜伏人员用来对付白诺就正好。 儿玉山夫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天才。 松田兰的验尸和入殓能力都是白诺亲手教的,再没有比她更适合潜伏到白诺身边的人了。 这样一来,玛丽修女身边的位置又空出来了,他可以重新把藤田花子安排过去。 至于白诺身上是否真的有秘密,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手下可以潜伏到更重要的位置,他们海军系统这边必须要掌握更重要的情报。 而他拿这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也十分站得住脚。 他只需要随便找个办法,比如让松田兰去跟玛丽修女申请去万国殡仪馆进修。 于是他回去特高课第一时间就向特高课负责人楠木一郎申请。 楠木一郎直接领导松田兰,自然是不肯轻易放人,儿玉山夫也不含糊,直接拿情报部来压他。 事实上,整个特高科确实没有比松田兰更适合潜伏到白诺身边的了,楠木一郎也实在是没办法。 于是一周后,万国殡仪馆又来了一位新学员:松田兰,此时化名为李小满。 她看似单纯老实,来到万国殡仪馆第一天,就先见过白诺。 说是玛丽修女让她来跟白诺学习的,表现出十分缺乏安全感的样子,一副只有同一个地方出来的白诺才能保护她的架势。 艾米莉对她的绿茶行径表示十分不满,但对金夫人的安排无可奈何,只能捏着鼻子让她挤进了原本开心的两人间宿舍。 硬是加上了一张床! 李小满每天努力装乖巧,跟白诺打好关系,偷摸监视着殡仪馆内所有的人,尤其是接触过特殊遗体的白诺。 而白诺,其实早就知道她有异常。 还记得她离开教堂之前跟玛丽修女说过那句“疑似李敏的遗体并不是李敏,而是一位常年风餐露宿的小乞儿”这件事吗? 刚死了一位小乞儿,第二天又有一位小乞儿晕倒在他们教堂门口,再加上白诺的提醒,所以李小满自然是引起了玛丽修女的注意。 而李小满来了没一阵,又求着要去参加培训。 甚至为了展现自己不错的手艺,她特意装出自己是天才的假象,三天时间就记下了玛丽修女教她的全部的流程,并且做的丝毫不差。 当然李小满也知道,此刻的自己确实是太过心急了,但是上面的要求她不得不听。 她一个刚来镇教堂几天的小乞丐如何能拥有如此丰富的遗体知识和操作能力呢?! 那只能扮演一个天才了。 但没想到,玛丽修女居然全盘接收,还顺利地给她申请下来了第二个培训名额。 但她不知道的是,玛丽修女其实转头就将此事写信告诉了白诺。 白诺虽然无法通过触碰李小满得出她的身份,但是也能察觉到她有些异常,只是没有点破,就暗中观察着。 因为白诺在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自从李小满来了以后就天天粘着她,和她形影不离,当然这也引起了艾米莉的不满。 于是,白诺计划联合艾米莉稍微将李小满“拖住”。 第二天一早,白诺早早就起来了,在宿舍跟艾米莉沟通出去购物的事情,李小满自然而然地粘上来,说自己很久没出去了,想去买些东西,问能不能和姐姐们一起? 白诺自然是点头,艾米莉在翻了个白眼之后也同意了。 三人逛了大半天,逛累了就找了间咖啡馆坐下。 白诺暗暗朝艾米莉使了个眼神,随即便起身说自己要去洗手间。 李小满见状即刻要起身陪姐姐同去,却被艾米莉摁了下来。 “这间咖啡馆只有一个洗手间的呀,你等她回来你再去嘛。” 李小满无奈只得坐下,继续陪艾米莉聊天。 艾米莉却在身后比了个大拇指,示意白诺赶紧去。 而白诺要去干什么呢? 首先自然是汇报那个“白鹭计划”,虽然她现在还不清楚这个计划的内容是什么。让上级去查吧; 其次,她那天在殡仪馆里听广播的时候,突然想起之前看过一篇新闻,说可以把收音机稍作调整,增加一条连接线便可以把它变成接收电台的设备。 这样子既方便携带,以后也可随时收听。 并且民用收音机的电池购买、替换比军用收报机的电池可方便多了。 她打算把这个信息告诉汪掌柜,让他传达上去,这样组织可以找专业的人来做一个简单的改造。 让红党的卧底同志们更安全。 那时候在家里被查出一台收报机,那基本间谍身份就板上钉钉了,并且这种东西又很笨重,尤其是军用蓄电池,藏起来非常不方便。 第52章 打通租界殓房 白诺火速找汪掌柜汇报情况: 首先是在爆炸案中得到的消息--白鹭计划,然后再是收音机改装的小发明,顺便把她记忆中那条新闻的所有细节全部背了下来。 这还得多亏她穿到这个时空后,脑子灵活了不少,不然那么久远的记忆,她可能真的没办法一字不差复述。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等待了。 汪掌柜作为红党的谍战老同志,对这些电子设备也略有了解,他稍一思量便回过味来。 这个设计方案绝对是可行的,只需要稍作试验和调试,而这发明一旦在红党地下党中被普及,那能拯救多少潜伏的同志啊。 汪掌柜握着白诺的手,眼里的激动都要溢出来了,光他知道的上海这边,还有他之前在南京潜伏时,一年时间内就有好几位同志因为家中搜出发报机,才被逮捕。 甚至,汪掌柜又开始进一步幻想了,双眼放光的看向白诺:“那发报机呢?有什么别的……” 汪掌柜努力展现期待,但白诺摇了摇头。 汪掌柜讪笑搓手:“也对,这已经非常好了。” “你定的收音机,我们这边接单了,等到货我第一时间给你送过去。” 汪掌柜当即就将两件情报汇报了出去,然后笑眯眯地挥手送别白诺。 两天后,一台收音机由礼行洋行的小哥--江信送到殡仪馆。 他将收音机交到白诺手里,同时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全员密切关注白鹭计划,争取查明情况。” -- 而此时的海军陆战队总部: “上面已经批准我们执行白鹭计划,具体的作战地点暂定为嘉兴。” 司令官点了点桌上的电报,那张白纸往前推了推,而他身前的那名少将--影佐祯昭正满脸欣喜地拿着看了起来。 “目标是青山村,村民200余人,极度贫穷,只要给一点好处什么都肯干。” 梅佐少将捏着电报,眼中全是势在必得的傲气。 他的梅机关刚成立不久,第一件案子也没办好,情报还丢失了,让他受了上级的责难。 还好,他在日本本土的家族势力庞大,替他找了些关系压了下来。 而眼前这位海军陆战队司令官,自然也是受家族所托,所以才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所以他这次一定要…… “我们定然不负司令官的所托,绝对会完美完成任务。” 这个任务其实很简单,只需要他们梅机关出一个人就够了。 那人需要对大日本帝国百分之百的忠诚,并且中国话异常流利。 在日本部队里找一个对大日本忠诚的人很容易,但是要求他们中国话很流利,甚至不能被人发现,这就很难。 而擅长做这种潜伏的,也就只有那几个特务情报机构。 既然日本本土又有人来说情,司令官就将这个任务顺手交了出去。 确定任务后,梅佐少将就回去安排了。 长相和气质太有日本特色的不行; 说话有口音的不行; 没有彻底在中国生活过很长时间的不行; 在他们的计划里,这人最好还要有点仙风道骨,因为他这次要假扮的是个道士。 在重重筛选之下,最终选中了一名叫做苍山崎的中年人。 这家伙对外的伪装身份是一位书法老师,有着长长的花白胡子。 再加上常年练书法的飘逸气质,由他来扮演道士最为合适。 为了谨慎起见,梅机关甚至专门给他找了一个中国的道士,紧急培训了几天道家常用话术和做法的手势以及一些基础知识。 为了不至于露馅,梅机关直接绑了这道士的老母亲,要求他跟着一同去嘉兴。 明面上的理由很简单:陪他们去嘉兴一个小渔村做法事。 道士心知肚明,进到他们情报机构想活命就难,并且还要执行什么任务。 但是老娘被拿在手里,他也没有办法,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任务,然后背起行囊跟着前面假扮成道士的日本人前往了嘉兴。 道士想不到的是,他前脚刚上船,日本人后脚就把他母亲“处理”了。 因为对日本人来说,道士从跟着他们走的时候起,就已经是个死人了,任务结束必然会杀他灭口,而他这个老妈子自然也没必要留活口,直接打杀了往江里一扔。 看起来繁华热闹的上海,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扔进冰冷的水里喂鱼。 这才是民国时期虚假扭曲的繁荣。 一边是歌舞升平的十里洋场,一边是每日无数条性命,无人问津。 那天晚上正遇上涨潮,因此第二天,码头工人自然地报了警。 在两母子相依为命的的情况下,母亲横死儿子失踪,尸体又很自然地流落到巡捕房的殓房中,成为了无名氏。 白诺因为挂心白鹭计划但又确实没有什么其他获取信息的途径,这几天每日睁眼就去找马猛,话里话外是说要找无名氏实验自己新调配的注射液。 还让马猛帮她联系其他租界的殓房,提供“实验品”,她愿意提供实验费用。 在白诺一再保证绝不滥用自己的才华留在万国殡仪馆之后,马猛没要她的好处费,而是免费帮她介绍了自己的几个兄弟。 他们这一行本就人少,有时候在租界交汇处的案子几人都可以商量着来,因此在这个行业内大家也都算熟人。 众人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一副要在行业扎根的样子,加上还有着不菲的实验费,自然是点头同意让白诺去他们各自负责的殓房。 至于运过来,那是不可能的。 毕竟马猛可是上级安排来学习的,还被安排了必须提供尸体用做操作素材,他才能这么肆无忌惮地将无名尸体搬过来,其他人可是不行的。 而听到白诺要去各租界殓房操作实验,李小满当然是要黏上去,她觉得白诺这个行为有异常。 因为,即使她调配出最完美的填充剂也挣不到多少钱,她却为了调配出最完美的实验比例,花费了大量银钱。 光是一听可以去各家租界的殓房,李小满就知道白诺没少打点。 李小满心中暗喜,这其中一定是有原因的,所以不管不顾一定要跟上。 艾米莉见状哪肯落后,两人都跑去金夫人那里跟金夫人请假,要陪着白诺做实验、学习。 第53章 什么把戏? 她们吵吵闹闹的样子直接把金夫人气到了,最后两人都被压下来。 “白诺之前创造的雕塑和微填充的术式,你们都学会了吗?基础知识都没学会就想跟人家做实验……” “给我回去学习!在能力没达标之前谁也不许跟她去。” 白诺自然乐见其成。 虽然李小满就算跟着她,也不可能发现她能获得情报的秘密,但如果金夫人压住她是最好,这样自己也能更自由一点。 这几天的白诺处于最自由最快乐的状态,早上起来就带着她的工具箱,骑着自行车在几个殓房走一遍,几天时间就瘦了一圈。 虽然没有收到白鹭计划的情报,但也误打误撞拿到了很多细碎的信息。 比如近期大烟的价格又上涨了,导致有好几个烟鬼为了能续上一口,跑去抢劫,然后又被人反杀。 还有,马上就要过年了,温度比去年低得多,好些乞丐直接冻死在路边。 甚至还有一些学校的贫苦学生去做黑工被打死; 去献血被抽血过多而死; 甚至还有在学校参加跑步比赛直接累死的。 …… 白诺每天早上带着期待去跑,晚上回来的时候总是板着脸。 死亡对他们来说就好像日常穿衣吃饭一样,好好的一个人第二天就没了,也没有人质疑,仿佛人命本身就是那么脆弱。 直到这天,她接触到了被巡警从江边打捞上来的道士母亲的尸体。 她看到了这样一段画面: 母亲和儿子正在家里吃饭,突然好几个密探冲进她家,将他们抓走。 然后她就被关押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屋里。 她每天问关押他的人,什么时候能见到儿子,而那人总是一言不发,对她满是厌恶。 然后她开始以泪洗面,而关押她的那人似乎非常暴躁易怒,在她晚上通宵的哭泣时,那守卫直接将她打了一顿,嘴里嘟嘟囔囔的是日语。 被打之后,她不敢再大声哭,只能默默流眼泪,这让她本就老眼昏花的双眼更加看不清了,白诺看到的画面也越来越模糊。 突然她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声音。 道士母亲明显是听到外面有人说话,于是踉踉跄跄趴到门口也想听听。 紧接着大门被打开,老太太被一个高大的士兵扯了出来,毫不留情地拽着她的胳膊往外拖。 老太太一边推着士兵那铁钳子一样的大手,一边大喊: “我儿子呢?你们把我儿子带哪去了?” 但是她的哭喊并没有换来士兵的仁慈,外面的士兵互相推搡着,眼神中流露着残忍喜悦。 “松田,你用中文跟这个老太婆说,她儿子死了,但是死的很有价值,他是为我们大日本帝国的统一而死。” 那个高大的士兵拖着老太婆往前走,脸上的残忍展现无遗。 他就喜欢看中国人在极度恐惧和痛苦中死去。 但是他认为中国话是低级的语音,他不屑于学习,所以他要用旁边的松田帮他翻译。 高个子士兵抓起老太太的头发,将她拽到半空中,让松田对着她的脸一字一句翻译: “你儿子为我们大日本帝国效忠,回不来了,但他的死是有价值的,是一项非常伟大的事业。” 随后砰的一声,一颗子弹正中眉心。 白诺猛地收回手,往后倒退好几步,大口的喘着气,脸色惨白。 这是她第一次接触到这么多的死前信息。 不知道是老太太的执念太重还是什么原因。 但是有一点她非常确认,来抓老太太和她儿子的那帮人里,有一个就是上次到殡仪馆抓她的! 她见过那张脸。 所以现在她能得到一条情报: 梅机关派人抓走了一个道士,杀了他的母亲,并且说他儿子是去为大日本帝国效忠。 白诺不确定这个是不是和白鹭计划相关,但是她还是把信息上报了。 那个道士特征非常明显,穿着道士袍,胡子拉碴,长长的头发盘在脑后,拿一根柳木条插着,非常好认。 因此,在白诺上报之后,红党这边的情报网便开始了行动。 虽然说这时候的红党留在上海的只有少少200余人,但在重要位置还是有些人手的。 而前往嘉兴的民用货船码头自然是很重要的位置。 经常在码头守着接杂活的力工阿明,就是一名红党地下党成员。 他第一时间就想起曾经见过这名道士,并且他身边还跟着另一名道士,坐上了前往嘉兴的船。 情报在人与人之间传递,再通过无线电、有线电最终传到了嘉兴---时任嘉兴行动队副队长的江队长手里。 还记得那个被白诺送上船、从上海撤离的受伤的江队长吗? 当他收到上海电报,得知钟表匠获得情报,两名道士可能和白鹭计划有关,且可能已到嘉兴时,江队长暗暗地握了握拳。 时隔这么久,终于又收到了钟表匠的信息,他想起了那个瘦小机灵但好像又无所不能的少女。 “安排下去,寻找两名道士,昨天刚到的嘉兴,探查到行踪之后立即禀告,切忌打草惊蛇。” 要知道此时的嘉兴可不是日军占领区,而是国党的管控区,突然带个道士过来定有所图。 现在因为七君子的抗议事件,国党将剿共一事暂时搁置,因此红党在嘉兴的活动也更加自由,找人也更加方便了。 他们很快便跟着线索找到了青山村。 这里其实是一处靠近平沙湾的偏僻村落,说是青山村,但这里的人主要是靠打渔为生,过得异常清贫。 江队长一行人到的时候天刚刚擦黑,几人在当地一名村民的带领下,直奔村长家,询问两名道士来此处的原因。 村长其实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们俩说有一户有钱人家的祖父是在我们村子附近被日本人屠杀的,因此现在派了两个道士来做法事。” “要求我们配合他们在今天晚上演一出日本兵和国党打架的戏码,最后日本兵全军覆没,以此宽慰他家先祖在天之灵。” 几人听闻都愣住了,这什么意思?! 第54章 设圈套 村长双手一摊。 “对呀,我也搞不清楚。但是他承诺,事后每人一整套军装,不收回去。那军装可是从里到外一整套,全新的厚棉衣呢。” 村长说到衣服,语调都升高了,但转过头来他又压低了声音,有些担忧: “他们该不会是要做什么坏事吧?我听你们的,你们让我们不去,我们就不去。” 他明显对新衣服还是有些肉疼,期待地看着江队长,将手里的短烟斗在地上敲了敲。 江队长一时心里也没有底,他搞不懂这两个人此番行动是要做什么。 “他们是让你们全村人午夜12点在江湾的海边集合吗?” “对嘞,他们说晚上给我们发衣服。” 江队长想了想: “晚上你别让所有人都去,先安排10个年轻力壮的小伙跟着去。我带着行动队打好埋伏,如果有问题的话,我们会鸣枪示警,然后你们就赶紧跑,我们来应对他们。” 村长咽了咽口水,看着江队长和他身后的队友。 这活好像比他想象中危险性要大,他有点想要放弃了: “要不……我们不去也行……” “现在村里的人不能全部退出,我们还不知道日本人要让你们村里的人做什么,不能保证你这一次躲过了下次还能躲过。” “所以你这边还是得出些人,我们要找到他们究竟要做什么的原因,处理完,才能保你们以后的安全。” 村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起身去安排人手,摇曳的火光照在他沧桑佝偻的背影上。 他们都已经活得如此艰难了,为什么还会招惹这无妄之灾。 江队长把自己这边带来的行动队23人全部汇拢,让大家检查自己的武器。 随后找了一个村民带他们在江湾找寻最佳藏身点,静待午夜时刻的来临。 半夜11点的时候,漆黑的海上驶来了两艘船。 那船停靠在海边的礁石旁,几个黑影将船上的几个大木箱搬了下来,就这么大剌剌地放在沙滩上。 随后,他们又从另一条船上背下来四个大木箱。 这次的木箱明显更沉重,两人抬着木箱往沙滩的方向走来,最终四个木箱被放置在沙滩的四个角,隐约把中间这块沙滩包围起来。 离江队长他们最近的那个木箱甚至就在前面几米远的距离。 而那两个小黑影搬了木箱过来之后,在沙滩上插了一只小火把,借着火光将木箱打开,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拼接。 在火光中,江队长他们看清了木箱中放的是什么。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从其他人眼中都看出了震惊。 居然是一挺连发机关枪!! 江队长看向前方不远处的沙滩,那里还有另外三处火把点。 日本人居然在这里架起了一个包围式的机关枪阵。 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江队长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失控,大脑在努力将所有事情联系起来。 日本军装,国军军装,机关枪,嘉兴,海边…… 有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答案陡然出现在了他脑海里。 他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震惊地看向蹲在机枪旁的日本人。 “他们要让青山村的村民扮演日本军人和国民党军人,然后用机枪将他们全部打死!!” 江队长说出他的这个推测时,周围的人都不敢置信,但是很快就想明白,眼下只有这个可能了。 “该死的日本人!” “为啥啊?假装成日本人和国党在这里打了一场??” 此时的一行人根本想不到,日本人居然就打算随便找个理由,然后计划全面入侵。 但江队长决定不再等下去了: “分头行动!将他们的人都绑了,机枪先夺过来。” “大牛,你带两个人去摸一下船上的底,看还有多少人。” 此时,时间已经快接近12点了。 江队长安排其他人先将四挺机关枪全部缴械,在守着的日本人全都绑了,嘴巴一堵,丢在黑暗里。 日本人为了不让中国人看到他们的机关枪,提前吩咐士兵组装好武器后就把火熄了,此刻没有火把的漆黑沙滩边上,啥也看不到。 江队长这边刚忙完,大牛跑回来汇报: “船上还有七八个日本人,那两个道士也在里面,他们手上有武器。” 江队长咬牙,正要集结手上全部力量强攻时,村长带着十名汉子往沙滩这边走来。 他们打着火把,非常好认。 “全部成员快速绕到敌人后方,趁他们沟通时全部拿下。” 江队长指了一个迂回包抄的手势,一行人在漆黑的夜色中绕到了沙滩边的船附近。 “大人,我们的人已经来了~~~你们在哪~~” 村长拿着一只火把走到沙滩位置,冲着周围大喊。 哗啦啦的海浪声中,两名道士带着士兵们从船上下来,往村长那边走去。 江队长他们一直躲在船身后,等道士一行人走到离船有一定距离的沙滩上,一挥手,带着众人上了船。 首先将船上留守的三名士兵利落解决,再悄悄下船,从后方包抄上去。 原本一路上走过来都笑容满面的假道士,在看清村长身后的人时,板起脸来: “不是说好把全村人都带过来嘛,怎么就来了这么几个人?!” 假道士抬起袖子,将藏在袖子里的手枪枪口对准真道士的腰间,推了推。 冰凉的坚硬的枪口抵着那真道士的腰,让他不得不低头喊了一声“无量天尊”。 “既然是……为咱家先生的亲人做祈福法事,自然要声势浩大,说好的全村人来领衣裳,这人数不够法事起不了效果。” 村长从两位道长的脸上看出了阴冷不耐烦和委屈绝望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村长搓了搓粗糙干裂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跟后面那位不耐烦的道士商量: “道爷,要不咱改白天呢?咱村的人到晚上都看不见路,就只有这几个眼睛好,如果全村都要出来,那不得摔个七荤八素的。” 假道士猛地瞪圆了双眼,呵斥道: “说好了午夜12点就必须要午夜,做法事由得你挑选时间吗?!” 假道士眼睛咕噜噜一转: “如果你再不安排他们来,那我们就走了,衣服也带去发给别的村子。” 说起衣服,村长脸上的心疼是真藏不住。 “哎哟,哪有这么严重,哎哟……” 村长在前面拖延时间,就见后面的黑影中有什么东西倒下了。 他瞬间低下头,不敢再看向后面,只一味拽住道爷的手,不住求情。 这位日本假道士也是烦极了村长这无赖的样子,装作要掉头回去,想要吓一吓他。 但没想到,他转过头去,发现自己身后的士兵少了一半。 什么情况!! 第55章 记者来了 电光石火之间,他仓皇举起枪大喊: “八格牙路!” 身后那群士兵像才反应过来一样,纷纷回头掏枪。 江队长制定的是静音作战计划。 三个人负责一个日本士兵,一人负责用匕首直扎脖子同时捂住嘴,让他没有出声的机会,另外两个人则扶着日本士兵的身体,不让尸体产生猛烈倒地的撞击声。 就这样几组人秘密合作,消灭了一半的士兵后其他日本人才反应过来。 于是,枪声响起,两方战成一团,村长想带着村民逃散,但村民们都没走,看向在和日本人战斗的红党成员,他们也冲上来,帮忙按住那些日本人。 在一连串的枪响之后,沙滩的战斗慢慢平息。 江队长沉重地喘着粗气,捂住受伤的肩膀,吩咐剩下的人将所有武器缴获,清点伤员,。 再安排剩下的人将沙滩上没打开的几个木箱搬出来分给村民,那几个木箱里全部都是国党和日军的正规军装备,棉衣、棉鞋一应俱全。 村长为什么会愿意答应那假道士,也是因为马上要过年了,今年又比去年冷,有人能给他们提供超保暖的全套衣物,起码能让村里人不被冻死,他…… 看着村长一脸不好意思,江队长笑了笑,挥手让他安排村民们回去找人来搬衣服。 自己则和其他队员开始安排这些俘虏。 而那名领头的假道士眼看逃不脱,居然直接咬碎了牙齿里的毒药,就这么一命呜呼了。 而剩下的人都只是听他命令办事,对于什么白鹭计划全然不知。 这下难办。 但江队长突然想起钟表匠送他走的时候说,如果有处理不了的尸体,可以送去给她,她也许能查出蛛丝马迹。 江队长不知道应该要如何查出蛛丝马迹,毕竟他将这道士全身上下已经搜遍了,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想起那名少女能凭空变出手术工具的事情,他决定试一试。 想了想,还是向上级发了个电报,将自己的建议和原因传过去,至于最后能不能批准,就不是他的问题了。 而白诺自然是不知道她即将要获得延安高层真正的认可。 真的有人相信她的能力,决定将查不出任何信息的尸体交由她查探。 最好的办法自然就是将尸体运到上海万国殡仪馆。 但是在当时那个年代,一般只有富家翁过世葬去嘉兴乡下的,哪有嘉兴富家翁过世葬到上海的? 如果真的富到这种地步,又怎么会待在嘉兴?! 最后,还是一位脑筋转得快的同志提出了一个设想: “我们嘉兴虽然可能没有足够富到要特意葬去上海的……但是嘉兴的富家翁也不少。就说收到消息,上海万国殡仪馆的白小姐是当今手艺最好的殓师,因此邀请她来做套脸面。” 这个方法很好,但是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 白诺此时的名气只在上海的殡葬业,怎么传到嘉兴这边的富家翁耳朵里呢? 这个逻辑闭环如果没立好,分分钟被日本人查出来。 最后的办法,还是那位脑筋很好的张智同志想出来的。 “既然白诺同志现在还没有足够名气,那我们就趁机帮她打响名气。她不是已经在万国殡仪馆处理过很多知名案件,在上海业内很有名了嘛,听说还发明了很多东西。” 这些东西他们都是听江队长叨叨的,毕竟江队长十分关心他的恩人,但凡有机会就会打听一下,因此他们队上的人对这位神奇的少女都非常感兴趣。 “我们也可以利用舆论的影响力,拉一些小报的记者对她进行一些采访。嘉兴这边不是最时兴上海那边的大公报和申报那些吗?随便报上一个,我们在嘉兴就可以看到。” 众人一阵欢呼,不愧是最有文化的张智,这小子是真聪明。 张智又摇了摇头: “不行,《大公报》和《申报》都是上海的重要媒体,他们不会愿意刊登这种白事行业的新闻。” “但是《画报》应该是可以的,本身就是刊登一些生活常识和名人新闻这些,我们可以找个记者撰写一篇世界名人过世,然后遗体被装扮的美丽无比的这种花边新闻。 最后再提一句,说上海如今的殡葬行业龙头就是万国殡仪馆,新起之秀就是白诺,曾经承接过日本军官等一些非常有身份的人的殡葬仪式。” 江队长和其他人都不由得侧目,以前只知道这家伙算是小聪明,没想到脑筋真的这么好使。 这个好主意立即被大家采纳。 江队长迅速安排,一边将这里的日本人运走审问,一边安排船只和武器送往其他地方。 而在《画报》杂志登稿的计划和邀请白诺过来的计划,则通过电报形式发往上海进行申请。 -- 上海红党对外办事处。 书房里突然传来一阵滴滴滴的电报声音。 潘主任赶紧起身,将电报记录下来。 看完电报之后,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第一时间往延安发了一封通传电报。看着嘉兴的请求,他觉得很有意思。 这是一个帮钟表匠打出名声的好机会。 既然她有一定分析尸体的能力,那么她的作用确实可以用在更高的舞台上,她能接触到的尸体越高级,她也许就能得到越重要的情报。 潘主任也不再犹豫,当即在办公室打起了电话,找中间人去联系上海的独立撰稿人王铮开始撰写此篇内容,发往《画报》及几处小报。 同时让王铮记得要去万国殡仪馆拜访一下金夫人,可以再跟她要点宣传费用。 从逻辑上来说,作为独立撰稿人,既然他的文章涉及到类似于宣传万国殡仪馆,他就可以去“通传”一声,哪怕只得到了一个银元,也证明他这篇稿件是为了挣钱吃饭而写的,没有其他目的。 在上海,自由撰稿人也分很多等级,而王铮正好是他们中等级较高的那一类。 甚至在一些场合,他和金夫人还遥遥见过一面。 于是顺理成章去采访。 听闻王铮要写一篇外国皇室的葬礼秘辛,金夫人自然是倾囊相授,将自己知道的资料也顺势提供了。 王铮也很自然地表示愿意在文章片尾捎带上提一句上海万国殡仪馆。 金夫人一听就懂了,自然是很乐意,也很明事理地往王铮的随行皮包里扔了点“广告费”。 随后,金夫人带着王铮在殡仪馆浏览了一圈,介绍了整体的业务流程以及他最满意的弟子--白诺。 王铮看着白诺,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精光一闪。 第56章 思维转变 红党这边进展异常顺利,而梅机关的梅佐少将此刻却一肚子火气。 他刚从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回来,严格来说是被骂回来。 理论上,司令部午夜就应该收到电报传讯嘉兴事变,然后海军即刻发出镇压反日势力的命令,然后下令登陆作战。 但大川少将和他的士兵等了一晚上,没有收到任何电报。 要知道,日本陆军大臣可是向天皇保证过,三个月解决中国的。 如果陆军那边一切顺利,而海军这边拖了后腿的话,那帮看不起海军的家伙们,就真要跳起来了。 重点是,海军这边也不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因此,在大川少将计划在嘉兴起事而没成功的第二天,日本海军就派遣了十余艘军舰抵达青岛海面。 千余名海军陆战队队员成功登陆青岛,拘捕大量所谓的“罢工”人员,破门搜查各种中国机构,一顿打砸抢,目的就是破坏所有生产和生活。 对比上海这边的失败,青岛同仁们的执行力之强,令海军省和军令部非常高兴。 甚至提出备忘录,要求上海的陆海军配合青岛实现共同占领,准备全面侵华战争。 原本是由上海这边领头的行动,结果却被青岛海军截了胡,大川少将怎么能忍。 “……嘉兴的事情让海军司令部对我们上海海军陆战队非常的不满啊……” 大川少将拍着影佐少将的肩膀意有所指。 影佐家确实背景深厚,害自己失去了海军上岸的首功,还不能处理他。 那也得从这家伙身上多少捞点,填补一下心灵和名誉上的损失吧。 “我收到消息,海军省还会继续增兵,你也不希望他们增兵增到青岛、汉口这些地方,却独独没有上海吧?” “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呢?” 影佐少校垂着头,一副愿意弥补的样子,总司令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的本家--影佐株式会社,可以适当的给上海提供一些荣誉金嘛。我们有了钱也方便在海军省那打点一二,拉些兵力补充。” “对了,我收到消息,帝国正在改组第三舰队,要是能直接下放到上海……” 总司令剩下的话都不用再说了,影佐上校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他只能回去给本土的家族兄长发个电报问问。 实在不行的话,他的梅机关差不多也可以在中国实行一些“挣钱的工作”。 他的下属早就跟他提过了,在中国的日本情报机关可是有很多渠道可以挣钱的。 不论是发些机关授权通行证,还是抓些人定罪成抗日分子收取保释金…… 只是影佐少校一直不想这么干,他来上海可不是按家族要求当镀金少爷的,他是真的想为大日本尽忠的,但是现在的情况下…… 梅机关成立没多久,正经的特务业务还没展开,就已经被逼得要开始想歪招挣钱了。 影佐少校深深叹息。 --- 第二天清晨。 白诺他们宿舍的三位女生刚刚起床,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报喜声。 “金夫人,今天街上好几份报纸都报道了上海万国殡仪馆的采访。” 马猛依旧是第一个来的,即使他住在远离殡仪馆的街区。 他在来的路上听见街边报童在喊万国殡仪馆,他果断让黄包车夫停下,买了几份报纸。 马猛将报纸通通放到金夫人的办公桌上,金夫人则饶有兴致地拿过来,一张一张仔细研读。 “嗯,《晶报》的这个不错,篇幅还挺大。” “让我看看《画报》上怎么写的,他的采访也确实如实撰写。” 金夫人越看越满意,虽然除了《画报》这种大型报纸其他都是小报,但加起来也有4份。 金夫人微笑看着白诺。 这几份报纸大同小异,但主旨很清晰: 第一,上海万国宾馆是最厉害的。 第二,上海的入殓师里,白诺是最厉害的。 当时的人们精神世界并不丰富,除了看报纸就是听收音机。 白诺不知道这是红党的手笔,她还以为是金夫人花钱找的宣传。 看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这充满古早气息的报纸上,白诺的心情一时很难形容, 要知道,上面的油墨味道还没彻底消散,印字的边缘甚至有些许晕染。 她将那几张报纸翻来覆去地看,突然想到,说不定这几张报纸会出现在未来某个历史纪念馆里,就觉得很有意思。 但她的手突然停住了。 她在报纸上看见日本海军登陆青岛的新闻,这瞬间给白诺的开心泼上一盆冷水,就连金夫人通知说下周开始准备结业典礼的事情都没能引起她的注意。 她想了半天,终于发现自己遗忘了什么。 那就是日本的全面侵华计划! 她一直待在这小小的上海外国殡仪馆里,守着眼前一条一条的情报,努力地去分析和关联,试图找出日军的每一次阴谋和陷阱,想让自己的存在能令红党和人民少受一些委屈和痛苦。 但她忘了,这是一场国与国之间的战争。 展现在她面前的,确实是每一处的得失。 但她作为一个穿越者,最强的能力永远不应该是她那能拿到信息的特殊能力。 而是她穿越而来所携带的大量历史信息和全局的眼光。 这一瞬间的清醒,让她冷汗差点下来了。 她终于想通了,这就是为什么她好几次努力想要扭转历史事件却不成功的原因。 她看见的一直是局部的成败。 她确实带着史良逃了出来,但因为整个上海的格局如此,而史良的性格又就是这样子,导致白诺的干预反而让史良陷入更大的危机。 日本人知道她的影响力之后,她反而受到更严密的监管和更多的重视。 再有,好比这次的嘉兴事件。 虽然她现在尚不清楚嘉兴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看到新闻说青岛登陆和日本将集结在上海和嘉兴的军舰迁往青岛时,她总觉得和自己的出现有关。 这一瞬间的觉悟让白诺的思维方式改变了,她不再将自己局限在那个四处奔走、摸尸体找线索、向上提供情报的末等小兵。 第57章 影响力提升 “白诺,你怎么了?” 身旁的李小满(松田兰)假模假样的关心。 白诺瞬间从思考的状态清醒过来,回以微笑: “哦,没事,我想着我的实验配方呢。实验正好也快收尾了。 这次的改进方案效果挺不错的,待会让礼行洋行的人再送一批材料过来,我配一些留在万国殡仪馆。” 白诺神色如常,微笑着看向金夫人。 金夫人满意地点点头,这孩子做好了第一时间就想到她们这里,懂感恩,非常好。 “对了。有件事还没跟你商量,今早你的消息上了报纸之后,好几家殡仪馆都来跟我打听上面说的新配方。 我的意思是,要不你干脆再多配一些,卖给其他的殡仪馆。当然,我是不收取费用的,所有赚的钱你自己拿着,就当我给你的过年钱。” 金夫人一脸慈祥的望着白诺,她是真喜欢这个小姑娘,聪明、有才华,还能沉下心做事情。 “我先打个电话联系一下洋行那边吧,这件事情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金夫人不清楚她要考虑什么,却也点了点头,尊重孩子的想法。 白诺能考虑什么?! 自然是考虑如何利益最大化,但她想的不是自己,她想的是怎么帮红党挣钱。 她可记得,这时候红党穷着呢。 如果能用这个新配方,在红党的作坊生产,向上海及其周边提供改良后的填充剂。 日后如果条件更好一些,把上下游材料业也打通,自己掌握整个生产线,这样积累下的财富也能用于后期抗日经费。 那电视剧里抗日总是缺医少药的,她多挣一分,英雄们就多一分药钱。 于是在礼行洋行的江信来送材料的时候,她偷偷在法币里夹了张纸条,让江信送给汪掌柜。 --- 同一时间,正在看着报纸的还有红党上海办事处的潘主任。 他是知道嘉兴事件始末的,同时又可以光明正大收发电报获取延安的信息,所以他是最能看清日军战场全貌的。 延安中央也有发来电报,让他注意安全。 现在的战争形势和日军增加兵力的情况已经完全能推断出日军全面侵华的趋势。 现在的问题是,他们计划什么时候开打?!具体军事计划是什么?! 这也是延安向全国情报机构发出的指令:密切关注日军动向相关的信息。 潘主任的手指有规律地敲击着桌面,他在思考,思考该不该启动目前潜伏在上海日军情报处最高层的探子“白手套”。 那是他们费了很大功夫才送进去的。 一个真正的日本人! 白手套从小被父母带来中国,在华做生意。 因为不支持日本的侵略计划,不愿意把产业上交日本,他父母被打上反日商人的标签,被日本情报部安排人暗杀了。 然后再找来一对他父母的“远房好亲友”,直接接盘他们家的产业和恰巧去朋友家玩而躲过一劫的小儿子。 红党恰巧得知这一秘辛后,将真相和证据交给白手套,把他拉拢了过来。 要知道,那段时间,日本的情报机构不只监察中国抗日活动,工作重心还有监察本国军人和商人。 因为不肯上交家产支持日本军事行动而“发生意外”的商人家庭非常多。 这就是极端军国主义的后果。 潘主任摇了摇头,将思绪回收,此时还需慎重。 正当他在思考时,发报机传来滴滴声。 他拿起笔,迅速记录下电报并破译了起来。 当他看见自己笔下破译出来的内容时,他瞬间瞪大双眼。 是钟表匠传来的。 【日军正从本土大量集结兵力,年中六至七月将对华发动全面侵华战争,主攻方向为华北。】 潘主任一瞬间呼吸都不自觉暂停了,他在办公室拿着这张电报来回踱步。 他必须要亲自确认这条信息的可信度。 现在都已经1月了,如果年中就要全面侵华作战,那么只有几个月的准备时间。 而此刻的国民政府虽然已经收起了之前疯狂剿共的架势,但着实也看不出来有积极推进联合战线的举措。 倘若这条信息真能追溯到准确源头,红党就能以此为筹码,与国党展开合作。 外敌的入侵永远是团结内部的最好办法。 日军现在东北、华北局部地区施行的残酷暴行,如果在全国铺开的话,那整个中华大地将变成炼狱。 他必须要亲自跟钟表匠见面详谈了。 但不能太仓促,他得想一个稳妥的见面方案。 钟表匠太重要了,容不得半点损失。 他看了看桌上的报纸,在那小小的一片角落写着上海万国殡仪馆的采访新闻。 潘主任走到办公室前,食指在上面轻轻的点了点。 随即,他的手伸向办公室的那架黑色电话。 ---- 此时的嘉兴。 江队长等一行人蹲守火车站,等着最新的上海报纸跟着早班火车一起运回来。 终于,在接近中午时分,这批报纸运到。 他们直接在火车站里一人买了一份报纸,骑车送往一处大宅中。 这家青砖大宅门外挂着白灯笼和白帆布。 一个青年人带着一名报童骑车到达,报童跳下自行车,跑到大门边哐哐敲了起来。 门里的管家开门之后,报童将一摞报纸放到管家手里。 这种大户人家订报纸一般都是提前付完钱,因此报童也不用跟他们收钱,直接就去下一家。 而管家则面无表情地将报纸送入主宅。 “终于来了吗?那赶紧安排吧,管家!你直接跑一趟上海,去把这个白诺给我请来。” 在大厅坐着的一位穿着西装的青年,看见管家手里拿着报纸,立马站了起来,一手接过报纸就开始安排。 而管家那长年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少爷,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其实他们打他们的,我们在嘉兴这里安全得很,完全不必掺和进去。” 年迈的管家永远搞不懂少爷的心思,他只觉得少爷留洋读书读傻了,在瞎胡闹。 他一把年纪了,吃了那么多苦,现在终于可以平静下来,为什么不好好过日子,还非要主动搅进去?! 他不懂。 “当时老爷夫人送您去留洋,就是希望您能够安安稳稳呆在国外……” 老管家还在竭力做着最后的尝试,希望能够劝说少爷,不要参与这次危险的行动。 但谁让老爷夫人都过世了呢,整个家里也没人能挡得住少爷。 得亏他投靠的红党,如果投靠的是其他势力,估计现在他这副身家都已经全捐出去了。 少爷自然不知道管家的心理,他就是因为留洋,才看清了这个世界。 如果你的国家不强大,你不论去到哪里都永远是受歧视的存在。 再加上他留洋期间认识了不少高瞻远瞩的进步人士。 而现在,只是需要他帮一个小小的忙,提供一个场地,以合理的方式邀请一名殓仪师帮“他的一个远房亲戚”完成出殡前的体面。 “赶紧去吧,要你不愿意,我自己去一趟也行。” 事实上,如果不是为了让这一切的流程符合逻辑,他哪需要老管家,他自己就直接去了。 要是可以的话,他都懒得跟老管家解释。 管家见自己实在劝不动,也只好叹了口气,按少爷说的前往上海。 他虽然搞不懂少爷爱国抗日那一套,但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当年他快饿死的时候,是老爷夫人收留了他,赏他一口饭吃,这份恩情值得他拿生命来回报。 于是,晚间时分,一名坐着晚班火车来到上海的长袍古板老头,出现在万国殡仪馆门口。 第58章 第一次出差 金夫人对着拿着报纸上门的老管家非常感兴趣,对她来说也算是一种新的业务模式的尝试。 在听完管家的请求之后,她将白诺喊了过来。 白诺听到嘉兴这个地点的时候顿了一下,看向老人家的眼中多了一抹探寻。 老管家只想赶快完成任务回去复命,便又把刚才跟金夫人的那套说辞原封不动的搬了出来: “……我们少爷是个心善的,即使是远房亲戚,也不忍他凄惨离世……” “白小姐,这一趟定然不会让您白跑。” 老管家将五根小黄鱼轻轻摆在桌上。 “完工之后还有另一半,并且我们会负责接送。” 其实,这也是为什么红党最后选择他家少爷来做这个任务。 随着目前的局势越来越紧张,日本人也加紧了闸口的守卫,放行政策也越加收紧。 在当下的上海,如果没有合理的理由和足够硬的关系,想要自由穿行上海到嘉兴是比较困难的。 现在的上海,除非能百分百确认绝对不会碰见日本兵巡查,否则被查到没有通行证,就会被抓走。 但是他们嘉兴洪家就能做到。 因为他家拥有技术非常先进的现代化工厂--民丰造纸厂。 他家在当地有着非常大的影响力,甚至少爷还开办了独立的技术培训班,培养技术人才。 因此,他们可以以公办出差的理由,申请去上海的通行证,让上海的对接公司帮他申请返回通行证。 “如果白诺小姐同意的话,请在此稍等我两天,我去亨利洋行找他们弄两张通行证。” 因为白诺从穿越过来到现在,还没离开过上海,听见老管家这么说,便好奇地追问了一句。 “什么通行证?去嘉兴还要通行证吗?” 老管家看她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就详细地给她解说了一下。 重点是他得让这群人知道,他们家少爷付出了多少,有多么不容易。 “现如今日本可管的严呐,如果不是我们经常跟上海洋行进口化工原料,量还大,这通行证也是开不到的。” “这可是很大的人情。” 白诺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 但是……她听到了什么?! 进口化工原料!! “老人家,我想问一下,你们家少爷是做什么行业的?” 白诺喜出望外。 这不是瞌睡就送来的枕头吗?! 在嘉兴,还能够合理进口化工原料,这完美符合他想要生产填充剂和防腐剂的要求。 问到这个,老管家可就骄傲了。 “民丰造纸厂晓得吧,嘉兴规模最大的工厂。在少爷的带领下,我们今年成功生产了第一张国产卷烟纸。 少爷说,从此以后就不用再受国外压榨了,我们自己也有技术。” 管家并不知道一张国产卷烟纸代表了什么,但也不耽误他对少爷推崇备至。 白诺也听得热血沸腾。 她没想到这年代居然有这些民企在努力做着技术的突破,努力打破国外的垄断。 瞬间,她感觉自己并不是在孤军奋斗。 在那片大地上,有无数沉默的身影,用自己的方式燃起星火。 虽然说嘉兴这家工厂并不是一家专门的化学工厂,但是从化工技术的角度来看,造纸本身也是涉及大量化学处理的工业技术。 听这位老人家说他们家少爷还留过洋,有一定的专业知识,那么嘉兴就是一个很好的考察目标。 想到这里,白诺重重地点了点头。 “金夫人,我愿意去。” 管家听后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殡仪馆。 他已经提前跟洋行的负责人联系过,对方会帮他安排住宿和办理通行证,所以他就直奔洋行去了。 而白诺回了宿舍便开始撰写自己的创业计划书。 虽然说她前世是职业入殓师,但好歹也上过大学,绞尽脑汁写一个商业计划书大纲也是可行的。 第三天,管家带着通行证和火车票来邀请白诺小姐乘坐晚班火车。 为了怕她无聊,管家一路给她介绍沿途的风景和当地美食,但白诺明显没什么兴趣,于是管家转而开始吹嘘他家少爷多么优秀,接手造纸厂之后进行了怎么样的整顿和优化。 白诺听得津津有味,管家不由心中对她高看了几分。 能真正了解到少爷是多么优秀,并且发自内心认同他家少爷,这位小姐是个好人。 两人氛围融洽。 那个时候从上海去嘉兴并不是直达,而需要先到苏州站再换乘苏嘉铁路的列车,才能抵达嘉兴。 那时候的火车站,人非常多,管家领着白诺在人群中艰难穿行。 突然,一张脸出现在白诺视线中,一闪而过。 那是一个包着土布头巾的消瘦妇女。 但那张脸!! 白诺记得很清楚,那是她曾经见过的特高课的秋田小姐! 这次她没穿着她的日本军装,而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补丁棉袄配上灰色棉裤,头上还包着一块深色的土布头巾,在人群中很不起眼。 白诺瞬间拉住老管家,扯着他往右边走。 “那边!” “白小姐,我们的换乘方向……” “先别管换乘,你先跟我来!!” 白诺提着箱子,拽着老管家紧紧跟在秋田小姐身后,她需要确认这位秋田小姐是否跟她们目的地一样,都是嘉兴。 其实,作为特高课专业培训过的情报人员,白诺注视她的那一秒,她就感应到了。 她从记忆中迅速翻出白诺这张脸和相关信息,任由白诺跟在自己身后。 她这次的任务是秘密查探嘉兴登陆计划失败的原因以及人员物资去向。 因为不涉及暴力行动,又是去往青山村,因此只安排了她一名女性去执行,这样也能让村民放松警惕。 只不过现在好像被白诺认出来了。 秋田小姐并不紧张,如果白诺继续跟着她,她便打算找个机会处理掉这两人。 两个中国人,死了就死了。 因此,她毫不避讳地登上了苏州站换乘的列车。 白诺原本想跟着那位秋田小姐上车,却被管家拽住了。 “白小姐,这是三等车厢,我们的车厢在前面。” 白诺看向那边已经挤进人群中的秋田,不由得着急了起来。 “没关系 ,我不用坐头等,我想去……” 管家却将她拉住,不由分说将她拖到头等车厢。 “少爷特意吩咐,一定要给您最好的待遇,我们的可是头等车厢。” “白小姐,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但是钱已经付了,不用为少爷省钱,再说车票不符,待会检票的时候,乘务员也会把您送过来的。” 管家一边炫耀着车票一边点头,认为白诺是个为少爷着想的好姑娘,白诺只能无奈的坐在高贵的车厢里叹气。 而秋田小姐因为此刻扮演一个贫穷的农妇,所以她买的是三等车厢,是离车头最远的车厢。 这就是金钱的力量,在任何时代都有用。 秋田小姐坐在拥挤的木质硬座上,全身戒备。 她已经在脑中模拟了好几种白诺跟上车然后被她暗杀的场景。 但很可惜,一直到火车发动,白诺都没有跟进她的车厢。 秋田小姐也无所谓,既然没跟上,不影响自己的任务,那么就放她一条活路。 白诺坐在头等车厢,心里一阵焦急,埋怨着那位未曾谋面的少爷,却不知道得亏这位少爷,她才侥幸逃过一劫。 到站时,因为头等车厢紧挨着火车头,是最先停稳最先开门的,头等车乘客下车时,后面的二等、三等车厢还没完全进站。 因此,当管家拽着白诺下火车、出站、上了自家的私家车以后,秋田小姐才从三等车厢里被挤得头昏眼花、踉跄着下了车。 第59章 三方汇合 而没有人知道的是,上海红党联络处的潘主任也在这趟列车上。 他没有买最奢华的头等车厢,也没有买最拥挤的三等车厢。他借用了汪掌柜的身份,买了个普通的二等车票前往嘉兴。 因此恰巧跟白诺还有秋田错开。 他知道白诺要去嘉兴,而这里也是最安静、最适合谈话的地方。 并且嘉兴这里也有电台,可以直接向延安进行汇报。 他只是想亲眼见到钟表匠,跟他确认一下信息来源,也是时候亲眼见见这位传奇的潜伏人员。 现在的上海,到处都是密探,极度不安全,因此他才想了这么个办法。 当然,他跑一趟必然不可能只是这一个原因。 红党和国党合作在即,他也需要筹备一个嘉兴的半公开联络处。 现在的他还不知道,自己这一趟来之后,世界观将受到多么大的冲击。 此时的三个人,以不同的方式往青山村汇聚而去。 第一个到的自然是白诺,因为她是坐着小汽车直达。 令她意外的是,她下了车以后,负责接待她的竟然是江队长。 “终于把你盼来了!上次分别的时候你不是说,如果需要情报可以将尸体交给你嘛,现在交给你了。” 白诺这时候才知道: 从报纸宣传开始,这一系列事件竟然都是因为她向嘉兴这边传来的一个情报而产生的一系列行动。 江队长将他们这边发生的事情跟白诺描述了一番,边说边走将她带进了大宅的临时停尸房。 得亏现在温度低,他们又选了一个足够阴的房间,除了有些潮湿,整个尸体保存还算比较完好。 这短短的几步路的距离,他给白诺讲了嘉兴发生的事,白诺感觉自己脑子都转不过来了。 她记得的历史真相,也就只是日本兵假装失踪又或者是日本兵死了两个,引发了全面战争。 她从没想过日本人心思歹毒能到这个地步,献祭一整个村子百姓的性命,来伪装冲突,实现提前登陆。 如果她没有及时传递消息的话……她都不敢想。 白诺将工具箱放在一旁,看向木支架上的尸体。 一个穿着道士袍的男人。 “这就是他们的领头人。” 江队长满脸厌恶地看着他。 自己的战士被日本人抓走不知凡几,被各种折磨虐待的尸骨无存;而他们这边居然还要给这该死的假道士一个全尸。 白诺自然也知道他心中所想,因此直接上手。 当她触摸到这假道士的那一刻,她接收到了这人的信息。 【姓名:浅野诚】 【职务:特高课情报员】 【相关信息:1、执行白鹭计划第一阶段:伪装身份在目标城镇村制造冲突,散布反日情绪升级的谣言,为全面侵华做言论准备。】 【2、执行白鹭计划第二阶段:在嘉兴铁路沿线城镇,秘密调查军队的兵力部署、地方保安团布防、交通枢纽控制力,绘制详细的军事地图。】 白诺转过头来,江队长和一位西装革履且梳着油头的男士正好奇地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咳咳,我们没影响你的工作吧。” 江队长抠了抠脸颊不存在的痒意,突然想起: “给你介绍一下,洪天华,民丰造纸厂的老板,也是我们红党的正式党员。” 白诺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向江队长说明她看到的信息。 两人深吸了一口气,一脸震惊看着白诺: “居然能看出这么多信息吗?!” “这就是专业吗?!” 白诺叹了口气,不知道要怎么跟两人解释,这时候管家悠悠推门而入,向洪天华汇报。 “少爷,有一个自称是潘主任的人,在大门口,说来找你。” “潘主任?!快带他进来。” 洪天华和江队长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又看向对面的白诺。 “我们跟上海的红党公共联系处的潘主任汇报过这次的计划。你来嘉兴,他是知情的。” 白诺点了点头,从尸体上没有找出特别紧迫的信息,她倒也不急了,干脆拖了把凳子,坐在旁边。 “正好我手上还有一个情报要汇报,那就等潘主任来了再一起说吧。” 等潘主任进门之后,白诺先汇报了看到的白鹭计划情况,然后又汇报了在火车站发现特高课的秋田小姐,且对方也乘坐前往嘉兴列车的事情。 “他们特高课来嘉兴只可能是两件事情:其一就是执行白鹭计划,其二是来查某些人失联的原因。” 白诺抬了抬下巴,意有所指看向那具尸体,江队长立马反应过来: “如果特高课女特务是来查上次的事件的话,她什么也查不到,人已经被我们绑起来了,船上的东西早已经运走。” “只是那两艘船……我本来是想让他们把船拆了,但村民们怎么都舍不得,说船太好了,想留下捕鱼……” 江队长一脸无奈,看众人都盯着自己,尴尬地笑了笑: “嘿,那个,大家实在活的太惨了,他们用的都是破败不堪的小木船,船板都要烂完了。” 江队长小心翼翼看向潘主任,又补了一句: “我没想到他们日本人还能因为这个道士找过来,我现在就让他们把船毁了。” 潘主任轻叹一声,他也不是不知道村民的难处,能为了一身过冬的衣服同意假扮日本人搞道场的…… “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按照白诺同志的说法,那个日本女人可能也快到青山村了。你们现在赶紧回村,带人把她抓住,千万别让她跑了。” “我还有一些问题需要跟白诺同志沟通,你们先去行动吧。” 潘主任大手一挥,江队长连忙点头,往青山村跑。 等江队长走了,潘主任看向还呆愣在一旁的洪天华。 “天华同志,你也先去忙吧。” 洪天华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将旁边的管家一起拽走,还顺便帮他们关上了门。 整个阴气十足的房间,瞬时只留下了潘主任和白诺两个人,和一具日本人的尸体。 潘主任也不再绕弯子,把这一路上最重要的问题问了出来: “日军全面侵华的时间,你是怎么得到的?” “我需要向上汇报所有的信息,希望你理解。毕竟这关系到组织全部人力的调动和安排,如果此事当真,可能还需要和国党方面通气,影响实在太大。” 白诺点了点头。 她非常理解,她只是在挣扎,到底是把所有真相和盘托出,还是再编一个理由…… 第60章 理由 潘主任没有催她, 给她足够的时间思考。 如果从自身安全的角度考虑,自然是直接编个谎话将情报来源敷衍过去,只要她的情报是真的,这就够了。 但看着眼前风轻云淡的潘主任,她又想到那些为了抗日救国而牺牲的李老爹那些人,还有为了实现心中理想而主动被抓的史良。 这一瞬间,她打算豁出去了。 如果连这些抛头颅、洒热血的抗战老前辈都不能相信,那还有谁信得过呢! “我有一些特殊的能力,能通过死人看到他们身上的一些信息。” 她暂时不打算说自己是从现代穿越过去的,这种事情很难证明,除非她可以马上预测明天发生的事。 但获取信息这个能力,是可以被证实的,也能说服其他人。 潘主任先是皱了皱眉,他总觉得白诺的说法好像不止是从尸体身上发现蛛丝马迹那么简单。 “介意详细说说吗?” “当然不介意。” 白诺想到待会要怎么让潘主任接受她的离谱能力,自己就想笑。 “先是这样……然后这样……之后就能得到部分信息了。” 白诺将手随意搭在在那日本人身上,再放开,然后在空中画了个正方形。 看着潘主任越来越紧皱的眉,白诺笑道: “我只要接触到死者,就能看到他们身上的一些信息,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还能看到画面。” 白诺耸了耸肩。 潘主任有些难以理解。 他见过一目十行的天才,也接触过摸骨就查出疾病的医生,但是白诺这样的,他真的没见过。 白诺眼睛滴溜一转,将右手搭在摆着尸体的木桌上。 心意一动,直接将木桌和尸体收入系统空间。 “这是你的魔术?” 他想起汪掌柜曾经跟他说过:钟表匠会魔术。 但是这魔术也太神奇了,那么大件的东西凭空消失。 潘主任自己也是留过洋的,在欧洲也不是没看过魔术表演和揭秘。 白诺这一手给潘主任带来了一点点震撼,她心念一转,又把木桌和尸体放了回来。 随后将自己系统空间中的工具箱、常用药品和化妆品一样一样摆了满满一桌。 甚至连发报机和收音机都拿了出来。 “这不是我的魔术,而是我的能力。” “我拥有大概一间屋子大小的空间,可以放置我的东西。” “我空间内的东西,我拿出去24小时后,会原地刷新。” “只可惜不能带活物,我试过了。” 潘主任在她详细的描述中,对这个超现实的设定才勉强有了一点认知。 “那你自己可以进入你的空间吗?出现问题可以躲入看不见的地方,那就是非常好的能力。” 她以为潘主任会第一时间问她异能的由来,能装多少东西,还有什么别的能力之类的。 想不到他第一时间居然是关心自己遇到问题能不能借用这能力逃遁。 “不能。我自己也进不去,只能把东西拿出来和放进去。” 潘主任听完陷入沉思。 “所以你说的摸到尸体就能拿到他的信息,也和你这个神奇能力一样,凭空发生。” 白诺重重地点点头,手舞足蹈地给潘主任描绘她触及尸体后,眼前如何出现文字和画面。 “你的这个能力很重要,我需要立刻上报,但是我需要多一些实证,毕竟你这个能力太重要了。” 白诺听罢,开始翻找自己的工作空间。 “乙醇、甘油、甲醛、柠檬酸钠、氰基丙烯酸酯……” 她碎碎念着,凭空拿出一支像胶水一样的物品,递给潘主任。 “这就是我的证明,氰基丙烯酸酯--医用胶水。” “目前来说只有我的空间才有。” “这个胶水是我用来做闭合眼睑、粘合创口、固定头发用的,它能瞬间固化。对组织的刺激小,还能有效防止体液渗漏,比缝合线大头针这些效果……” 白诺说着说着反应过来,连忙停下,想了想又说道: “我这个特殊能力从没跟其他人说过,不信你可以把它拿走送去延安分析。” 白诺很坦荡地将胶水递了过去。 但是瞬间她的手又顿住了。 因为她突然想起,这东西在医疗界的应用远不止作为胶水。 于是她从空间里又拿出两支胶水,一并塞给了潘主任,神情激动地开始解释: “我突然想起来,这个医用胶水,它能快速粘合组织,形成保护膜,能够有效地封闭伤口和止血。” “全面抗日战争打响时,一定会有数以万计的伤亡。这个东西就是最有用的,它只需要少少的医疗资源和简单的培训就能上手。” “它可以用在皮肤撕裂伤和手术切口的闭合,重点是无痛也无需拆线缝针,还能降低感染风险。” “对,它还能用于肝脏、脾脏等软组织器官的创面,以及大面积浅表伤口的止血。” 白诺多说一分,潘主任握着胶水的手就越紧一分。 “好的,我现在就将消息传过去,同时也会安排人将这几只胶水运回去。” 潘主任看向白诺的眼中藏着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谢谢你,孩子。我替所有的抗日同胞们谢谢你。” “战争无可避免,而你又这么重要……这样,我现在授予你特殊通讯员的职位,我派人护送你带着胶水回延安,到那里你才能得到最好的保护,发挥最大的能力。” 白诺听完却摇了摇头。 “把胶水送回去,延安就可以安排化工专家进行研究,我的作用就没有那么大了。” “而我这个获得信息的能力,必须要深入敌后,我要拿到第一手信息,才能将我的能力利用到极致。” 白诺看向桌上的工具包,拿出来给潘主任展示: “再说,我还能处理一些简单的紧急包扎和手术,上海这边如果有个突发情况,我也能帮上忙。” “此时的上海,多方势力杂糅,各种情报信息满天飞,这里才是更适合我的主战场。” 第61章 秋田小姐 潘主任想了想,没有再劝她,只是跟她说会将信息上报,如果延安方面有消息的话,再来跟她沟通。 白诺自然也是点了点头。 在哪里为国效力都是一样的,只是目前她认为自己在上海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如果延安方面对她的能力有其他规划,她自然会背起包裹第一时间就去。 但她没想到的是,她送去的胶水也掀起了一波小小的风波,让她见到了从没想过的人。 --- 延安,电讯处窑洞。 小陈守在电台前正在调试收报机。 最近不知道什么原因,信号有些不稳,偶尔还会有杂音,他怀疑可能是上次突然断电对设备造成了一些小伤害。 他正在调整天线时,突然耳机里传来一阵滴滴声。 他赶紧放下天线,拿起纸笔记录下来。 这可是上海联络处的呼号。 上海的电报对延安至关重要,是核心情报与联络枢纽。因此大首长下过令,只要他在这边,第一时间就要拿过去。 但当耳机里的滴声结束,小陈拿起记录纸,难得的陷入了沉默。 值班长看见小陈缓缓举起的手,一脸严肃站到他身边,拿过电报纸。 “我都跟你说过了,在这里做事一定要利落,你知不知道每一封电报都可能是……” 小陈无声抬头,看向值班长,值班长咽了咽口水,清咳一声: “那个……我先给首长送去……你先工作吧。” 值班长捧着电文直接去了大首长办公室,恭敬的将电文放在桌上。 “首长,上海来电……” 值班长暂时无法给这封电报分等级,只能言语模糊的给大首长通报了一声,就退出办公室并关上了门。 不知道处理了多少件公务后,大首长放下手里的笔,伸手捏了捏鼻梁,拿起桌上的电报。 “探查情报信息的能力……” “医用胶水。” 大首长思考片刻,跟他的勤务兵小罗安排: “上海过一阵要送过来一个叫医用胶水的东西,战场上能救命。你交给卫生部,找懂医药、懂化学的同志研究,确认功效,之后要怎么做再开会讨论。” 他停顿了一下,又吩咐小罗: “给上海联络处发报,将钟表匠的组织关系转到上海情报科,归情报站统一指挥,通报周边几个城市无条件配合上海情报科的工作。” “通传情报部,就说留洋归来的审讯专家昨天落地上海,有重要情报拿拿不到的话,可以申请援助。” 大首长挥了挥手,让小罗去安排,自己则重新埋头进那堆公务中。 ---- 白诺还不知道,她已经被大首长知道了,还在合计自己的计划。 她打算等延安方面确认她的特殊能力后,再向上汇报自己来自未来的事。 毕竟要先接受一个不可能,第二个不可能就好接受了。 到时候她再来跟这些革命前辈好好描绘一下后世的风景。 让他们知道,一切付出和牺牲都是有意义的。 他们的子孙后代生活在一个没有战火、没有欺压的和平年代。 甚至可以给前辈们讲讲后世的国际形势,其他的国家战火纷飞的时候,我们的百姓甚至还在网上给他们当网络诸葛亮。 她想想,自己都觉得好笑。 潘主任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让白诺留在这里好好休息,自己则捧着胶水出去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江队长一行人就绑了那日本女探子进来。 “哎,潘主任呢?这女探子怎么处理?” 江队长看见只有白诺一人,便随口问了一句。 白诺瞟了一眼这日本女人,笑了笑: “先把她放在这里吧,等潘主任回来,我给他表演一手,加固一下他对我的信任。” 那被绑着的日本女人嘴里被塞了破布,说不了话,只能疯狂摇头呜咽,眼里的狠戾一闪而过。 “看这凶狠的眼神,之前就没少做过恶,这种日本人留着也没什么用。” 江队长没有错过她那一秒的表情,上前半步探着脑袋问白诺: “要不我们先把她带下去审审,看看能审出点儿什么不?审不出来再交给你。” 白诺一想,点了点头。 “这东西看眼神就知道身上肯定没少背血债,拿去拷问吧,让她受受苦也是好的。” “不用考虑我,我从尸体身上就能获取信息,不需要她有完整的身体,也不需要舌头、眼睛、大脑和完整的内脏。” 白诺从上到下扫视着她,眼神和嘴里的话让她越来越冷。 江队长颇为意外地看向她,小姑娘年纪轻轻,吓唬小日本还挺狠的。 他不知道白诺说的全是真心话。 在后世,那么多的反日抗日宣传教育中,她知道日本人对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做过些什么。 对于这种阴狠毒辣的日本人,完全不用留任何情面,她并不是在吓人家。 如果江队长允许的话,她甚至可以亲自审问,拿着她的入殓师工具。 只是她怕这样该吓着江队长了。 再说她根本不用经手就能得到情报,所以没有自己下手的必要。 江队长自然不知道她心里这些想法,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将那日本女探子带了下去,并向白诺保证包她不会有好果子吃。 “记得确认她嘴里有没有毒胶囊,然后身上有没有带有毒的东西,别让她死的那么痛快。” 白诺追到门边提醒江队长,江队长潇洒地给她回了一个摆手。 白诺这时候才觉得自己完全放松了下来。 她已经将心中最大的秘密向组织汇报,现在可以休息了。 刚到这里就接二连三地处理了很多事,让她觉得属实有点累了,但又好像忘记了一件什么事…… 直到晚饭的时候重新见到洪天华,她才想了起来。 她还要来嘉兴看建厂的事呢!! 但是想要看场地的计划得挪到第二天了,因为那女探子死了。 秋田很聪明,还没开始刑讯审问,她就自己说了一堆让人无从辨别真伪的情报。 并且异常嚣张的表示,这情报里有真有假,如果想要知道哪些真哪些假,就把她好生供起来。 江队长把所有情报都誊抄在一张纸上,拿给潘主任,潘主任看完之后再转手交给白诺。 “既然她这么不配合,那可以让我跟她的尸体聊一聊吗?” 潘主任看了白诺一眼,随后冲江队长点了点头,江队长立马将她的尸体带了过来。 随后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当着江队长和潘主任的面,白诺将手放置在女探子身上: 【姓名:秋田信】 【职业:上海特高课行动组成员】 【相关信息:1、调查浅野诚在嘉兴失踪的情况真相。 2、执行白鹭计划第二阶段:联系华中铁道嘉兴站警务室的情报员(代号:布袋),秘密调查军队的兵力部署、地方保安团布防、交通枢纽控制力,绘制详细的军事地图。 3、接头方式:报刊暗号、见面验证、口令详情、电报密码本详情】 最后的接头方式信息量太大,一股脑冲进白诺的大脑,她身形在原地晃了晃,江队长一把扶住她,一脸焦急。 白诺眼睛瞪得大大的,转头看向潘主任。 “我拿到了特高课的电报密码本!还有嘉兴潜伏特工的接头方式!” 这样一来,虽然秋田死了,但只要有人拿着她的密码本,按时发送电报信息,就可以伪装成她还活着。 能持续从特高课接收任务信息,有挖坑的机会时,还能往上“传达情报”。 还能挖出潜伏在嘉兴的日本特工。 潘主任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让白诺将信息写下来,开始筹备。 正好嘉兴站正在建立,就拿这一批嘉兴的日本特工当立站贺礼吧。 潘主任在安排工作的时候,白诺则跟洪天华聊起了场地和生产填充剂、防腐剂的事情。 洪天华对于白诺研发的新配方非常有兴趣,听白诺说想自己开厂更是双手赞成。 如果这里建一个纯化工厂,对提升他们地区的行业影响力也非常有帮助。 他根据嘉兴这边的实际情况帮她分析了厂址、人员、原料和设备等方面,给她大概估了一个成本价和建造时间。 成本价!!! 白诺如遭雷击! 钱!! 第62章 算账和烦恼 这和她以前看过的穿书不一样。 那些书里明明只要带着现代技术穿过去就能做生意、开工厂、开店铺,赚得盆满钵满。 怎么也没人告诉她还需要成本呐?! 在洪天华细致的询问下,白诺才反应过来,她的商业计划书只有商业版图规划和运营发展内容。 “厂房和仓库暂时可以跟我这边合用。我的造纸厂旁边新建了两间厂房,还没用上,可以暂时借你,只不过搅拌罐、研磨器、包装机等东西需要自己筹备,我可以在纸质包装上给你个成本价。” “还有你的原料采购也需要一大笔钱,我可以把上海的进口化工原料供应商介绍给你,再帮你谈一个最低的分账期。” 洪天华拿出随身的笔和纸,一边写一边帮白诺完善计划。 “还有就是物流成本,渠道我也可以帮你联系,如果前期你生产的比较少的话,可以跟我们的物流联运……” 看着洪天华“叭叭叭”地说了一堆,白诺伸出手,阻止他接下来的内容。 她兜里的钱,其实只能支持到借厂房的部分。 洪天华见她的态度,想了想补充道: “按理说,我应该能借你一些钱,但前一阵劝业银行突然停止了与我们的业务往来,不仅停了我们的贷款,还将我们的还款日期提前,最要命的是,他们不收法币,要求全款黄金交割。” 洪天华有着留洋归来的坦荡,直接把自己的困难摊开来说,证明并非自己故意不帮忙。 “不过说起来,法币最近贬值确实有点快……” 白诺听着洪天华的叨叨,突然想起一件事:法币贬值。 她记得在哪里看过这个科普视频来着…… 依稀记得是说,因为日本对华发动全方位金融攻击,才导致法币泛滥和贬值。 除了日本从金融方向对华的精准狙击和套汇,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日军在伪造法币。 也就是--印假钱! 她看向眼前这个嘉兴最大造纸厂的少东家,眨了眨眼。 “你就没有收到从上海传来的某些风声?你们造纸行业或者印刷行业的一些小秘密?” 洪天华一脸莫名地看向她,不明白白诺在说什么。 白诺挑眉:“银行对你的刁难是突如其来的吗?” 洪天华想了想,迟疑地摇了摇头。 “之前我们的沟通非常好,我们也属于银行的信用大客户,从来不曾有过延期或展期,但前一阵开始,银行突然收紧对我们的放贷,弄得我压力很大,甚至有一次差点没付上原料钱耽误生产?” “我还带着经理去上海找了他们银行的负责人,谈了好几天,吃饭、喝酒、跳舞,请客花了不少钱,银行那边始终不松口。” “之前我找了几个老叔伯周转了一下,后期我可能会联系另一家银行,劝业银行的话,哎……” 洪天华很无奈地叹了口气,白诺也听得直摇头。 “除非你能联系到和日本完全无关的银行,否则你的问题无法解决。因为这件事的源头根本就不在你,你只是被无辜地卷进了这场纠纷里。” 白诺叹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桌面,将原本在讨论抓探子的江队长一行人和潘主任的注意力统统吸引了过来。 “我有一个……也许很重要的推论:日本人很可能现在在上海偷偷伪造法币。” “他们的计划是向国统区大量倾销法币,抢购战略物资,同时可以加剧国统区的货币泛滥和通货膨胀。” 白诺看向满脸震惊的众人,心里也是暗自佩服日本当时的经济战略家,这么恶毒的连环计,什么样的脑子想出来的。 “劝业银行肯定是早就得到通知,所以才会拒收法币,让你们用黄金交易。” “至于卡你贷款让你生意周转不灵,可能正是因为你这家造纸厂。” 洪天华皱眉:“你是说日本人想把我的造纸厂占了,专门印法币的纸张?” 白诺摇了摇头。 “如果他真的想占了你,就不止是抽贷这么简单了。目前来说更可能是找寻方便下手的目标。 按我推论,他们的计划可能还在前期,没有到大量印刷的地步,所以只是暂时锚定你的造纸厂,并没有开始行动。” “你想想上海有没有什么造纸厂相关的传闻?你们都是同行,行业内的信息肯定比我多。” 洪天华认真思考了一阵:“上次去找劝业银行的经理时,跟业内同仁们聚了个餐,听他们说上海有个叫邓通华的人,开了一家特种造纸厂。号称能够生产所有类型的纸张。” 白诺扬了扬下巴:“这不就都对上了。” 潘主任在一旁沉思半晌: “我党目前金融方面的优秀人才属实有些欠缺,因此,这方面情报确实稀缺。” “我去向上申请,看能否申请到经济学方面的专家,对上海方面的经济情况做个预判,看看我们要怎么处理。” 白诺没有意见。 她知道的也只是历史记载的,但她毕竟不是金融专业出身,组织面对这种经济形势应该如何处理就需要专家了。 洪天华也点头,安排人去上海查查看那家特种造纸厂。 白诺看了一眼洪天华,转头跟潘主任耳语了几声,潘主任沉思片刻,冲她点了点头。 于是白诺把半年后可能全面开战的信息告诉了洪天华。 重点是嘉兴这边靠近上海,很可能是战斗的主战场。建议他将工厂搬去大后方。 目前来看,四川或者重庆都是比较好的选择,最好能把技术工人也带过去。 洪天华还在震惊日本人制造假币,又得到消息他们意图吞并他自己的工厂的事,紧接着又听说半年后全面战争还可能会波及他的工厂。 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应了。 作为一个留洋学了一手化工技术的大少爷,他的经商能力本就偏弱。不然也不至于他与那银行经理周旋了半天,也没挖出来一点真实原因。 结果现在还让他迁移工厂。 想到这些需要面对的琐碎杂事、未知情况,还有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他就头疼。 重点是他的工厂这么大,这么多设备、这么多人,哪是一朝一夕说迁就能迁走的? 洪天华一脸难色,管家更是站起来拒绝,神情激动。 “我们洪家在嘉兴已经扎根百年,哪是说搬就能搬的?这地可是洪家老祖宗传下来的!!” 当你对一件事情犹豫不决时,身边突然站出来一个激烈反对的人,你反而会考虑事情的另一面。 如今的洪天华少爷便是如此。 听到管家如此激烈的反对,以及白诺和潘主任他们的默不作声,他反而开始思考事情的另一面。 第63章 歪主意生成 两天后,潜伏在嘉兴警务室的日本情报员被江队长成功逮捕。 根据他提供的线索,江队长一并抓获了两名在嘉兴偷摸实施测绘工作的日本测绘员。 经此一役,嘉兴的这条情报线也算基本被掐断。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的接头方式太费时间,必须要登报后两天才能在戏院接头,不然我早抓住了。” 江队长一脸骄傲地跟潘主任汇报着,白诺则在一旁微笑倾听。 他这边事情刚落,洪少爷派人去上海打听的事也有了结果。 确实在虹口有一家造纸厂,日夜不停地开工,每天午夜还有不少人进进出出搬运东西。 他们在周边打探一圈才发现,居然是日本宪兵队安排人在进行押运,光这一点就知道印刷厂的工作不简单。 原本他们还想找印刷厂的工人问问,但走访周边得出的结果却令人无比惊讶。 印刷厂里的工人都签了包月协议,一个月吃住在厂里,根本出不来。 而他们的家人都收到了这笔包月的费用,以为这特殊工种可能会对身体造成一些伤害,所以才赔给他们这么多钱。 那个年代,钱到位的话,伤点身体也没啥。 甚至还有不少找不到工作的闲散人员,成天待在印刷厂门外,希望能有个临时工可做。 但迄今为止,也就只招进去了一个。 还是因为印刷厂里有个工人被里面管事的日本人打死了,半夜丢出来导致临时缺了个岗位,才让他去顶替的。 在那个时代,日本人在工厂里打死个工人,那可是太常见了,不然也不至于工人一次又一次罢工。 看看纱厂的那些工人就知道了。 但很明显,管理印刷厂的这批日本人忘记了罢工的教训。 管家把手下打听到的情报一股脑汇报了一遍,洪家大院瞬间陷入安静。 白诺看向众人,首先发言。 “我在这边也待了好几天了,按出差的情况来说也该回去了,正好我回去找找那个被无辜打死的工人,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如果有的话我会联系你们的。” 潘主任听罢表示自己也差不多该回去了,他在嘉兴这边的工作也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 新建立的嘉兴站直接任命江队长为行动站长,负责整个嘉兴片区的行动组所有工作安排;另一位长相斯文戴着眼镜的女士--石楠,则被任命为嘉兴站联络站长,负责全部人员的情报和联络。 而洪天华经过这几天的思想斗争,最终决定将大本营迁至延安。 他想将自己的技术带去真正的大后方,给真正需要的人民,而不是去接受国统层层剥削。 只不过工厂这边还有很多大型的设备,可能无法带走,只能丢在这里了,实在长途运输不便。 因此,江队长上任的第一个重任就是:协助洪天华同志完成特大型工厂的整体搬迁任务。 他需要一边联系延安划出空地,同时还要沟通沿线的机构予以配合。 但剩下的事情跟白诺无关了,她踏上了返程的路。 这短短的三天,仿佛过了很久,她在这三天处理了太多的事情,接收了太多的信息。 但是回去之后,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回万国殡仪馆休息,而是去找到了印刷厂被打死的工人所在的殓房。 虽然她可以从历史书里推测到印假币这件事,但是她还需要一个确凿的证据,确认是这个时间节点。 当她的手触到那位工人时,她确实看到了证据。 朦胧中,这位可怜巴巴的工人正在被一个矮胖的男人拳打脚踢。 “我都说了任务很紧,不能出差错,你还给我印错!!” “你知道重新生产特种纸然后再排期印刷,需要多浪费我多少时间吗?!如果因为你而延期,太君责怪下来,你担得起吗?你这种垃圾活着有什么用!” 那矮胖的男人一顿拳脚相加,打得地上的工人不再动弹,他才停手。 “死了没有?没死就给我爬起来去上工,死了就把他丢出去重新招一个人。” 他身旁一个小管理,小心翼翼上前: “邓总,临时招人,熟练度可能没有这么好,万一……” “别他妈跟我说万一,我的要求就是按时出货!如果出不了,日本人要来拿人,我就把你丢出去!” 那矮胖子低头啐了一口,伸脚在那工人的背上蹭了蹭自己的鞋底。 “就说是日本人打的。” 说罢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画面结束。 白诺回过神来,看着木台上那工人破烂的灰棉布外套上还有半个皮鞋印,心里暗暗咬牙。 “为虎作伥,仗势欺人的狗东西,我得想个办法办你。” 向熟悉的巡捕房殓师道谢之后,她便提着行李箱回到了万国殡仪馆。 小姐妹艾米丽见到她,自然喜出望外,一把搂住她的胳膊,连珠炮一般开始絮叨: “白诺,你终于回来了。感觉你出去了好久啊,这就是中国人说的一日三秋吗?我跟你说,我最近遇到了一个很有趣的人……” 旁边的李小满(松田兰)也一脸笑意地挤了过来: “你终于回来啦,出差的感觉怎么样?经历了什么,详细给我们说说。” 白诺一个白眼翻上天。 “我累了,先去洗澡睡一觉,明天再跟你们说吧。” 现在真没心思应酬这两个人,她有一个更重要的事。 她在回家的路上一路思考,终于想到了怎么整治这个帮日本人印伪钞、虐杀同胞的狗汉奸。 日本人不是催货催得急吗?! 那如果这时候,正好他工厂的设备出了问题的话…… 想到这里,白诺恨不得马上从床上蹦起来,去找潘主任他们。 但现在时间明显已经晚了,她强忍着激动强行让自己入睡。 第二天她就把想法送到了新闸路上离万国殡仪馆很近的一家新开的南货店。 潘主任知道她的能力之后,人还在嘉兴,第一时间就安排上海筹划了这家南货店,便于及时处理白诺传递来的重要信息。 南货,顾名思义,就是南北杂货的意思。 店里售卖火腿、干货、滋补品等来自南方的货物。 潘主任见白诺是个如此单薄的丫头,正好可以合理地让她时不时买点补品,调养身体。 从此白诺不用跑很远到汪掌柜那边了。 南货店老板姓贺,门头挂着的牌匾直接就叫“贺氏南货”。 第64章 老闺蜜团 白诺将自己的方案上报之后,就又恢复了每天的日常生活。 跟着同学们在万国殡仪馆里实习,偶尔跟艾米莉他们出去逛街。 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会路过新闸路的贺氏南货店。 但她却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这让她有点沮丧,她那么好的一个计划,难道因为什么原因不能实行吗? 今天再一次路过这家南货店,艾米莉依然挽着她的胳臂,叽叽喳喳的跟她说话。 “……我跟你说啊,你没回来的这几天我特别无聊,就回去找我哥,陪他参加了一个舞会……在舞会上认识了一个特别帅气的男人……” 白诺敷衍地出声回应,余光则瞟向那家南货店。 今天居然没开门! 白诺心下一沉,任由艾米莉拉着她回万国殡仪馆,脑子里不断地思索着没开门的原因。 是贺掌柜被哪方势力发现了吗?! 她没想到的是,上海的红党人数已经很少了。 即使贺掌柜这样明面上的人,也要去做一两个暗地里的任务。 其实潘主任已经接受了白诺的方案,只不过由于红党目前在上海的人数过少,而那家特种造纸厂又有宪兵队层层保卫,令他不得不安排更多的人手,更详细圆满的计划才能应对。 为了让场面更乱,他们还联系到了那位工人的“远房亲戚”。 如果说要帮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甥收尸,那她们家是没有这个余钱和精力的。在现在这个人人自危的年代,不想惹麻烦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要告诉她说去那家厂门口闹闹,说不定那些有钱人怕耽误生意会赔钱了事。那这个“亲戚”就有动力了,瞬间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她怕自己一个人势单力薄,还找了几个平素和她玩得好、能说会道的中老年闺蜜一起上阵。 其中一个老闺蜜甚至还神通广大地帮她喊来了国统工会的干部。 在承诺将拿到的赔偿金上交一部分给工会之后,国统工会干部也承诺会安排人手去给她们造势。 工会又联系了好几所大学的学生会,将造纸厂虐打工人致死的情况宣传了一下,并表明今天晚上家属将去工厂讨个说法,希望学生声援。 学生们刚经历了全上海的纱厂大罢工,刚帮纱厂工人讨回公道,又知道造纸厂的工人居然在遭受如此艰难的待遇,那自然也是义不容辞。 在这样层层叠叠的复杂沟通下,他们笼络到了一大帮人,计划今天晚上集会。 这么声势浩大的人员消息,党务调查处的人自然是第一时间就知晓了。 当手下把情报递到黄兴的办公桌上时,黄兴只稍微看了两眼便把情报搁置到一旁。 去造纸厂抗议?那地还是日本人偷偷支持的? 那不用管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安排几个人跟在他们身后,看看动静,有问题随时汇报。这么大的局不像是随意组织的,去看看是哪方势力在背后,目的是什么?” “我们不用干预,只要看就行。” 现在党务调查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而另一方的复兴社自然也第一时间接收到了消息,收到风的还是复兴社的张芝芝,那名纱厂女工。 上次的罢工受伤让她得到了大批工人的认可,同时也结识了好几个进步女学生。 要去纸厂抗议的消息,自然也是从她认识的这一批人里得知的。 她想了想,写了一封情报丢入工厂不远的死信箱。 而自己则趁着下班时间偷溜去了万国殡仪馆,将事情原封不动地告诉白诺。 白诺虽然惊讶,但也把自己在殡仪馆看到的工人的遗体情况给张芝芝说了一下。 “从遗体推论,他生前受到了频繁的拳打脚踢,身上还有很多脚印,甚至背上还有皮鞋来回碾压的痕迹……” 白诺的话坚定了张芝芝参加罢工的决心。 她也没有做停留,说完就走了。 但这对白诺来说却是意外之喜,张芝芝在不知道她身份的情况下,愿意将这些信息告诉她。 甚至话里话外表达着长官不允许她参与罢工,但她却希望为国为民出份力。 白诺向上级反映这个情况,并希望能把她争取过来。 潘主任的回复是:让她继续保持接触,在有机会的时候可以尝试争取,但是要注意安全。 白诺看着“有机会”三个字突然想起,再过不了多久党务调查处和复兴社就要合并。 也许这就是她最好的机会。 她躺在床上,畅想着如何用情报处合并的时机来说服张芝芝的时候,虹口的特种纸厂门口正迎来轰轰烈烈的抗议行动。 那位婶子抱着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的尸体,在工厂大门口哭天抢地,拍着大腿嚎。 而她身边的老闺蜜团自然也是丝毫不输。 一排老baby躺在地上耍赖干嚎,即使是日本宪兵队也有些麻爪。 他们为了保证假钞工厂的隐蔽性,被领导要求不能暴露身份,不能上来就亮宪兵队的徽章,因此只能假装保安上去调解。 素来高人一等的日本宪兵队队员,此时被几个老太婆挠得脸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气得手都摸到了腰带上的枪套了,最后却还是放下了。 队长三令五申,除非极其重要的情况,否则不许暴露日本人的身份。 此地是非常重要的秘密场所,一定不能引人注意。 都怪那该死的支那商人!! 我们日本人都没有对他们的工人打骂,就是为了让他们早点完工,结果你一个支那商人打死一个工人,害得我们这么被动! 那几名宪兵已经下定决心,等此事完结后,一定要回去将那老板打一顿泄泄火。 就算你是老板又怎么样,还不是为我们大日本帝国服务的一条狗。 工厂入口处的拉扯似乎陷入僵局。 后排躲在工人和学生堆里的老曾几人遥遥对视一眼,高喊: “工厂既然不愿意赔偿,那我们就自己进去抢!抢他们的东西,抢他们的设备。” 在人群里吆喝完,四人从不同位置冲上前,越过扭打在一起的宪兵保安,往工厂里冲去。 没等这群学生反应过来,人群里又跟着窜出去好几个人。 人传人的现象就这么诞生了。 大家开始往工厂里狂奔,看见什么就往自己口袋里揣。 门口宪兵队的人着急了,掏出自己腰间的枪,冲着身后来了一枪。 “八格牙路!那是军事重地,闯入者死。” 听到他说日本话,一直在前线跟他们对峙的老闺蜜团有些慌了。 “他是日本人!!他们有枪!!” “快跑,日本人杀人啦!!” 枪声响起,让本来就不大的工厂入口瞬时挤作一团,人头攒动,惊叫声四起。 张芝芝则趁机吆喝身边的人一起闯进工厂。 第65章 砸缸抢钱 老曾他们第一时间就冲了进去,因为他们需要找到工厂里最重要的证据。 那些假法币! 之前他们问过街边蹲着等活的那群力工,据他们说,这里每天晚上11点多才开车来拉货。 因此他们把来工厂闹事的时间定在了晚上9点。 这样既保证了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应对,同时巡捕房也没有那么快过来。 毕竟这个时间接近于深夜,但又没到宵禁的时间。 当然,此时对虹口来说是没有明令禁止的宵禁的,这时候所谓的宵禁只是说在路上可能面临日本巡逻兵的审问。 但门口的枪声一响,所有人都吓到了,一窝蜂跟着人群涌进了工厂,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工厂里乱窜。 老曾几个人很有目的地翻找着装法币的箱子。 “这里!!我找到了!这里有一箱子法币。” 老曾手下的猴子,在一处堆料的角落,撬开了一个不大的木箱,从木箱里拿出一摞法币,在空中挥舞,神情激动地呼唤其他人。 “快过来,这边有好多法币,全新的。” 他话音未落,老曾的另一个手下老孙也冲了过去,将他旁边的另一个箱子也撬开。 “居然还有,这里也是!!我们发财了!!” 财富迷人眼。 原本惶恐不安的人群瞬间情绪激动了起来,朝着两人所在的位置蜂拥而去,疯狂的抢着箱子里的法币,往衣服、帽子、鞋子里塞。 更有甚者直接扎紧了裤腿,将法币一打一打顺着裤腰丢进裤腿里。 “这下发财了啊,发财了。” 所有人陷入狂喜状态,双眼通红地不停抓着钱。 老曾他们几个人则朝工厂内部走去。 刚才他们冲进的是仓库,所以没有什么人把守。 而当他们走进工厂生产车间的时候,工人们纷纷议论开来。 值班的生产管理员直接上来就要将几人赶走。 “你们怎么进来的?无关人员不得进入生产区,快离开。” 说罢就召唤几个身形魁梧的保安,要把他们四人拖出生产车间。 老曾他们也不反抗,乖乖地跟着从生产车间的门退了出去。 只不过在经过仓库时,老曾猛地挣脱开束缚,往仓库里跑。 边跑边大喊:“生产车间有更多的钱,这里没几个钱,去里面抢啊!” 他双手被缚在身前,踉踉跄跄地跑进了仓库。 仓库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他,连手里的钱都没有塞进裤兜,就这么捏在手里。 “刚刚我跑进他们的车间。他们就在里面印刷法币,直接去生产车间拿不是更多吗?” 老曾看向不远处这只快见底的木箱。 这次跟过来抗议的人本就不少,老曾他们只撬开了两个木箱,导致后面的人根本没来得及抢多少,钱就没了,正满地找着其他的箱子。 听老曾这么说,好几个人脚下生风就往生产车间去了,其余人见状也自然不甘落后,生产车间的大门就这样被人群撞开。 老曾他们几个也趁机从保安手里挣脱开,跟着人群重新冲进了生产车间。 他谨记着最终的任务:破坏几个很重大的罐子。 门外打砸抢的人一窝蜂地涌进来,在生产车间工作的工人们则疯狂后退,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生怕波及自己。 老曾等人一路揣着钢管和铁锤,朝这群工人躲藏的巨大机器底下走去。 “最贵的机器是哪些?” 老曾巨大的铁锤在空中挥舞了一圈,最终指向抱头蹲在地上的一个身形单薄的青年。 “问你呢!” 其他工人见状,往后退了好几步,离他特别远。 而那名青年还没反应过来,莫名其妙地抬起了头,便看见一柄铁锤在他身前。 他猛地想起刚才大汉问他的问题,颤颤悠悠的转身看向身后的巨大烘缸。 老曾铁锤一扬,将手柄扛在肩上,大步迈过青年人,拿着铁锤哐哐在烘缸上砸了起来。 但整个烘缸为实心铸铁,他哐哐的砸了好几下,缸体都没有明显损伤。 另外三人见状,也拿着他们的钢管上来帮忙。 叮叮当当一阵响声过后,缸身上出现了几道浅浅的刮痕。 老曾嘬了嘬牙花,握着锤子,在蹲着的一众人里搜寻。 “谁能告诉我,这东西要怎么破坏?!” 众人如鹌鹑状将头埋在手臂下,没人吱声。 老曾也知道,现在如果有人帮他指出的话,那这人将来在工厂清算时指定少不了遭罪。 于是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一锤头砸在众人中间的空地上。 砸出一片尖叫声的同时,好几只手一齐伸向了缸体上方的--压力阀。 那压力阀藏在数十米高的缸体上,从下望上去,根本看不见。 为了怕老曾不相信,那位瘦弱的青年还低声解释了一句: “上面有压力阀,破坏了它,整个烘缸就废了。” 老曾一挑眉:“谢了,兄弟。” 他转身看向蹲在地上的一众工人,笑着说: “为了表示感谢,我可以让你们去跟他们一起抢钱,抢到之后,你们跟着人潮冲出去就行了。” “你们可以假装是车间受胁迫受惊吓的普通工人,抢了钱,只要你们不说,谁能知道?就当你们受惊吓的补偿。” 事实上,整个车间除了清瘦的青年这个技术工种,其余的都是普通工人。 他们在这里已经被关了十几二十天了,一直在这里印法币。 对他们来说,他们当然不知道自己印的是假的,自以为是政府将法币的印刷权利下发给日本人。 听到这位侠士说可以让他们也加入抢钱的行列,并且连后路都帮他们想好了,几人自然是连连点头。 见老曾没有反悔意思,几个见钱眼开的一咬牙,冲进了正在抢钱的人群里。 不一会儿工夫,呼呼啦啦,这里的工人全走了。 只剩下那瘦弱的青年没有动。 他蹲在原地,看着老曾几人腰间别着榔头,分别往几个缸体上爬。 “你们为什么要来破坏生产?” 瘦弱青年好像是看出来老曾他们不会伤害自己,倒也放松下来,开始好奇。 “日本人造假币,祸祸人,搞得上海物价飞涨,我们替天行道。” 瘦弱青年没有再出声,只是仰头看着他们,哐哐哐的将缸体全部砸坏。 等他们全砸完之后,青年又带他们去找了几个贵重、精密且笨拙的机器,亲自帮他们指好破坏位置。 有这么一个内部人士指路的情况下,破坏行动进行得异常顺利。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几个人边走边好奇地问着青年。 “我觉得你们说的对,造假币确实是迫害了上海人民,会导致物价飞涨、民不聊生。” “只是我之前一直没有能力,也没有足够的胆量。” 瘦弱青年自嘲地笑了笑。 “我就是个胆小鬼罢了。” 老曾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只是个普通老百姓罢了,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已经证明你不是胆小鬼了,我记住你了,你是个有能力的人。” 突然,生产车间传来一阵尖叫声。 众人不由转头往声音的来源方向看去。 第66章 汉奸和宪兵队长 发出尖叫声的是一直守在外面的张芝芝。 毕竟虹口是日本人的地头,她担心日本宪兵队会火速过来围剿,因此她一直在门外放哨,没有进去。 等所有人都冲进去之后,她躲在黑暗中盯着街头巷尾,在心中默默计数。 她不明白好好的抗议活动为什么变成冲进造纸厂,这不就变成暴乱了吗?! 她能感觉到里头人群里有人在起哄,但是跟着她一起来的女工和学生们都冲了进去,她现在也没有办法,只能在外放哨,希望跟着自己来的那帮人能平安出来。 等待把时间拉得很长。 她感觉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她怀疑日本人是不是把她们遗忘在这,才听见道路尽头一阵整齐到吓人的脚步声。 就着街道尽头那微弱的灯光,她看清了他们的衣服,茶褐色的昭五式军装加长筒马靴,果然是宪兵队。 一大队日本宪兵正在朝这个方向赶来! 她咬牙冲进厂里,让还在疯狂捞钱的众人赶紧跑。 这感觉就像喊一群掉进米缸的老鼠快跑。 根本没有人听张芝芝说什么,她上去拉扯那些疯狂的人,他们甚至还把她甩开,她一个弱女子根本喊不动,情急之下只好一声尖叫。 这声尖叫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在场内安静下来的那一秒,她深吸一口气,用自己最大的力气喊道: “日本宪兵队来抓人了,快跑!!” 众人这时候才从掉进钱眼里的狂喜中缓过来,抱着满满的法币仓皇逃窜,都想往大门口冲。 张芝芝连忙阻拦。 “正门现在应该被他们占领了,跑过去就是自投罗网。” 瞬时间,大家都晃了神,整个人群陷入恐慌,在情绪迅速蔓延下,已经有人从兜里掏钱了。 那个极度惶恐的男人,是平素就蹲在墙根等活的力工。 今天等活的时候,偶然看见这边热闹,所以跟着众人冲了进来。 抢钱的时候欢天喜地,到了要负责任的时候,他害怕了。 他将藏进破旧马甲里的钱掏出来一把,紧紧攥在手里,看向众人。 “我把钱都还回去,我一分钱都不拿,这件事跟我无关。” 话虽然这么说,但却不见他放钱的动作,众人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我们都被抓了,你以为你能逃得了吗?把钱还了就没事了吗?” “再说,你倒是放下啊!不是要还吗?” 一个脾气火爆的年轻人,见不得他这又当又立的样子,上来直接吼。 众人心底积压的恐惧,被这类似背叛的行为瞬间点燃。 仓库里骂声一片。 老曾旁边的那位瘦弱青年对他们说: “产线那边有一个紧急撤离线路,我可以带你们过去。” “只是今天这个路我带完之后,厂里就无法立足了,甚至于整个虹口我都没法呆了。” 青年人很聪明,看见他们几个没有和那些普通人一样抢钱,肯定是有组织的。 既然都是为国为民,那么他愿意舍身帮一把。 只是这种帮助要建立在能自保的基础上。 老曾看着他,点了点头。 “忙完这个事,你直接跟我走。” 他觉得这个后生是个爱国爱人民的,至于政治审查这些事,还是留给情报部门的同志吧。 那青年见他点头如此痛快,也不废话,带着几人往产线后面的一个小房间走去。 老曾一挥手,他身旁三个小弟趁乱开始吆喝起来。 “走这边,刚才我看见有个工人往这边走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抱紧自己的“收获”,努力跟着前面的人走进密道。 1937年,这种密道很常见。 基本所有大型工厂和富人别墅都会设有这种密道,方便他们在惴惴不安时逃脱。 而邓通华的特种造纸厂设有这种密道,自然是为了给自己保命,防备日本人。 因此当宪兵队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库房满地的零散法币。 “八格牙路!赶紧打电话给这里的负责人,让他马上过来。” 邓通华此时正在红玫瑰夜总会的包厢里醉生梦死。 他最近赚了那么多钱,但是压力非常大。 除了监工之外,剩下的时间几乎全在夜总会放松。 就在他跟身边的舞女正在甜蜜的时候,两名日本宪兵直接踹开包厢的门,将他一把拽了出来。 邓通华此时浑身酒气、醉得朦朦胧胧的。 他刚想发火,依稀看见了来人身上的宪兵队制服,就闭上了嘴。 人嘛,不论醉成什么样,见到自己不敢招惹的人,还是有点醒酒效果的。 古往今来,也没见谁喝醉酒打领导的。 “什么情况?太君,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两个宪兵也不跟他废话,将他一路带出来扔进车里,直接往他的造纸厂开去。 邓通华在路上想了100种可能性,甚至想到是不是造纸厂发生爆炸了,唯独没想到造纸厂被人打砸抢了。 直到宪兵队的士兵将他一路推到生产车间,他看见地上散落的法币和神情严肃的宪兵队长。 他知道自己要糟。 “这是……发生了什么?” 两个押送邓通华的士兵跑到宪兵队长耳边低语了两声,宪兵队长轻哼一声。 “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战士,每天辛辛苦苦帮你守着工厂,你却在外面花天酒地。” “刚才有一群抗议的支那人冲进工厂,抢了我们的货,然后不见了。工厂是不是有什么密道?你带着我们的人去找,一定要把他们都找回来。” 日本人也知道中国人擅长修建密道。 邓通华咽了咽口水,低下头,掩去满眼的算计。 设密道就是为了防止日本人把他们都堵死在工厂里,干完活就灭口,他邓通华也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告诉日本人? 他之所以只敢偶尔来监工一下,大部分时间都躲在外面,就是怕日本人来这招。 他可是知道的,周边那些帮日本人干过活的,没几个好下场,尤其是这种隐蔽的活。 “太君,什么密道?!我不知道啊。您看,我也不总在工厂里,我怎么会知道这些?” 邓通华一脸谄媚地看向宪兵队长。 “那就把你们工厂的管理全部喊回来,今天如果抓不到人,你们谁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宪兵队长眯起眼睛,眼里的寒光一闪。 “邓老板!你别忘了,你这个月要交的货。今天被人抢去了不知道多少,希望你还有多余的货能上交,不然耽误我们大日本的计划,可不是以死谢罪这么简单。” 第67章 拐带人才 宪兵队长这一连串的威胁,反而让邓通华想明白了。 抓人是他宪兵队的活,自己可以给他提供帮助,但这不是必须的。 但如果自己这边进度赶不上,那就真的死定了。 “太君,我现在得马上联系生产负责人,让他安排其他能接手的工人,我们得增加些人手。” “至于您说的密道,我是真不知道啊。要不这样,您安排宪兵队的人在屋里搜查,我去安排生产调度人员增加生产。” 邓通华此时还不知道他的工厂里面发生了什么。 至于丢了的那些法币,再印就是了。 他这里俨然就是一个被日本人保护的印钞厂,怕什么没钱。 要急也是他宪兵队长急,这么多人进来工厂,还拿了钱,他们的秘密要保不住。 宪兵队长确实也急了,如果今天晚上抓不到人,他就必须要将情况上报。 印钞这个事可大可小。 以他在家族中的地位和在上海经营的人脉关系,不一定能保得住自己。 至于上层会不会因为假钞厂曝光而调整方针,就不是他这种小小的宪兵队长该想的了。 “召集宪兵队的人全部出动,取消休假。安排一班人在工厂内搜索密道,其余人跟我去外面抓捕。” 宪兵队长在为着自己的前途全力抓捕,老曾他们一行人也在绝命狂奔。 “家在附近的人,赶紧逃回家里,把抢到的钱都藏起来,千万不要跟人说今天晚上发生的事,也不要马上把钱拿出来用。” “剩下的人就去租界寻找你们的亲戚朋友落脚吧,往南边走,进入苏州河就能逃去租界,那里相对安全一点。” 老曾他们一行人见身后乌泱泱跟了一大帮人,连工厂那些抢了钱的员工都跑出来了,只能出此下策。 而原本仓皇逃窜的人,听他们这么一说也逐渐冷静下来,开始朝不同方向逃窜。 原本跟在人后的张芝芝听他们这么一说,往人群前方瞟了一眼,停下脚步带着几个女工和女学生遁入黑暗中。 最后只剩下老曾四人和那瘦弱的青年。 毕竟这可是逃命,大家宁可相信自己常年居住的地方。 去熟悉的地方找个避难所,也好过跟几个陌生人穿越到租界。 再说了,穷苦人家哪有这么广阔的人脉,能在公共租界认识人,还能帮他们藏身。 瘦弱青年见他们4人没走,以为他们4人没有地方可去,咬咬牙便决定带着他们往法租界方向去。 老曾知道红党有一处安全屋,就在法租界,因此也没有拒绝。 他们几人边逃难,边互相介绍了一下。 这年轻人叫陶显明,是一个留洋回来的高级知识分子。 他以特邀专家的身份留在邓通华的造纸厂,原本是帮邓通华做技术支持,却在知道他们印法币的秘密后被扣下。 这才成为了他们的技术顾问和生产负责人之一。 这次好不容易逃出来,他决定先去投奔他在法租界的一个学妹。 学妹家里有些背景,应该可以帮到他们。 本来学妹还想留他一起工作的,但当时的他需要一大笔钱还清留学的债务,而邓通华当时非常大方地直接给了一大笔钱,说是买断他的技术。 谁能料到这笔钱是计划买他命的。 几人在互相了解中,被陶显明带到了他那个所谓“有熟人关系,可以临时躲几天”的万国殡仪馆。 白诺在殡仪馆突然见到老曾有多意外,就可想而知了。 她完全摸不着头脑,这几个人怎么跑来这里的。 但是她的好朋友艾米丽表现得更奇怪。 “所以你怎么了?你跟这些人认识吗?” 白诺还不知道这五人涉及假币事件。 而日本人为了低调行事,当天晚上就全线封锁了消息,因此,第二天的报纸也未见任何相关的新闻。 艾米莉把白诺拉到一旁,特意避开想一起来听消息的李小满,悄悄地跟她说: “陶显明学长是我在法国巴黎天主教大学时候认识的,我跟他一起参加过校园活动,我知道他是学化学的,所以我才辅辅修了可以跟化学打交道的殓师专业。” 艾米莉一副为爱痴狂的样子,让白诺想起,好像前几天她还在说新认识个男生什么的。 但艾米莉没给白诺思索的时间,一脸沉浸的回忆甜蜜时光: “这样有什么溶剂配比或者化学品异常的时候,我就能以这个为借口去找他。但后来他回了中国,我就跟着哥哥来了中国。” 白诺不可思议地望着她。 首先,这位容貌艳丽、长腿细腰的法国小妞是个恋爱脑?! 其次,她怀疑这家伙精神有点不正常。 谁家好人因为自己心爱的人学化学,自己就跟着学个入殓师啊? 这能搭上关系吗?! “艾米莉,我有一道心理学的题目考考你。” 白诺实在忍不了了。 她想起前世有一道专门测试是不是变态的心理学题目,她决定拿艾米莉试试。 “有一对姐妹去参加他们一个远房亲戚的葬礼,在葬礼上遇见了一个英俊无比的男人,她们姐妹俩都非常喜欢他,然后回家之后姐姐就死了,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白诺挑眉看着艾米莉。 艾米莉被突然打断怀念的情绪,拉进另一个话题也不生气,反而很认真地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唔……因为姐姐在祭拜的时候,被感染了病毒?” 白诺松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带着这位恋爱脑的少女走回大厅。 艾米莉反倒被她激起了好奇心,一路追问。 “答案对吗?是这样吗?” 白诺笑笑,并不回答,惹得艾米莉直跳脚。 白诺当天啥都不知道,就以为是普通的校园初恋带着朋友来找艾米莉。 直到第二天张芝芝跑来跟白诺说起她参与造纸厂抗议活动,白诺才知道这件事已经成了。 这下再听说艾米莉的心上人之前是帮人家做技术顾问的时候,白诺一下子就全通了。 第68章 设套 老曾他们只在这里待了一晚,第二天就走了。 老曾跟陶显明约定自己会回去想办法,让陶显明在这里再留一天等消息。 艾米莉自然是很开心的。 她跟金夫人求了个佣人房让陶显明先住着,同时旁敲侧击问他接下来的打算。 陶显明只说要在这里借住几天,找一个别的工作。 艾米莉一边甜蜜地抱怨说学长很多事情瞒着她,一边又觉得学长还是愿意来找她帮忙,必然是心里有她的,所以她想要帮学长一把。 甚至想让学长跟她回教堂,当教友在教堂帮忙。 陷入恋爱脑的少女正在甜蜜地烦恼时,白诺心里跟明镜似的,并且也帮她的亲亲学长想到了最好的归宿。 既然是造纸厂出来的,还是个技术型人才,必须要放在自己人手里。 再加上从工厂跑出来以后,他好似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只能来找这位法籍美人,这足以推论,他在这里没有什么亲人好友,那就更好了。 白诺找了一个时间,私下跟陶显明聊了一会,就帮他敲定了前程。 这位心中并无男欢女爱的高级工程师,很快便接受了白诺的安排,去嘉兴最大的造纸厂。 至于白诺明里暗里说的,也许工厂会搬到大后方,他也是无所谓的。 因为他回国后不久,家人就过世了,目前的他已经是孑然一身了。 白诺也很开心,第一时间就用殡仪馆的电话给嘉兴的洪少爷打去了电话。 这通电话的内容也无需隐藏,她在殡仪馆偶然遇见了一个技术型人才,正好对方没有工作,于是她以朋友的身份帮忙到处问问,哪里能收这种人才。 她还特意在电话里点明,自己将来也要做化学加工工厂,等她自己攒够了钱,洪少爷得把这人才给她送回来。 洪少爷听了自然是一百个愿意。 他这边正在筹划搬家焦头烂额,还有一些工人和技术骨干因为故土难离,不愿意搬去那么远的地方,他正缺人才呢。 至于送回来……洪少爷现在不当回事,他不认为她能这么快攒得起开化工厂的钱,横竖不得十几年去了。 听白诺这么一说,他立马同意了。 白诺也不犹豫,自掏腰包给他买了最快的火车票,就要把他安排走。 买完票之后,还给南货店丢了个纸条,让他们安排人护送这位工程师前去嘉兴,路上保证他的安全。 于是,陶显明毫不意外地又跟老曾见面了。 “你也要去嘉兴吗?” “对,这次我的任务是护送你去。” “……” 白诺这边送走了人也没闲着。 她让张芝芝帮她盯着邓通华,每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都记录下来告诉她。 一方面是对她的试探,另一方面是尽量减少红党暴露的可能性。 而自己则每天待在殡仪馆,运筹帷幄。 张芝芝心里隐约也感应到了什么,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接过了白诺给她安排的任务。 第一天:邓通华一整天都待在造纸厂里没有出来。 他带领所有的修理工和技术工人研究办法,看能不能修好这些设备。 很明显失败了。 第二天:邓通华开始频繁走访上海各大学,寻找工业工程系的教授们,与他们沟通,看看能不能有维修方案。 设备精密的部位破坏得太严重,要维修需要的时间太长,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很明显又失败了。 第三天:邓通华开始频繁联系各家洋行,看有没有人能帮他进到核心部件,可以直接更换配件。 目前还在奔走中。 看着第三天晚上收到的情报,白诺点了点头。 差不多可以收网了。 她又给嘉兴的洪少爷打了个电话,邀请他来上海一叙,参观一下白诺的工作环境,帮她评估一下新型化学药剂的广阔市场。 顺便商谈一下自己在嘉兴开设小型化工厂的可行性。 洪少爷正在忙碌地进行资源和人员的调配,虽然白诺送过来一个人才,帮他减轻了很大一部分负担。 但要让他这时候离开嘉兴,去上海谈论一个暂时不可能开起来的小型化工厂,洪少爷本能地想拒绝。 白诺的态度很强硬,一定要求他去一趟,并且话里话外表示自己可以接收他手上一批笨重的设备。 洪天华觉得她话中好像有些其他的意思,想来想去,还是同意过去一趟,买了第二天大清早去上海的火车票。 白诺提前一天就安排了礼行洋行的江信,等邓通华去礼行洋行时想办法拖延他,让他第二天下午3点再来问。 所以当白诺中午接到洪天华,火速带他参观了一圈殡仪馆之后,便直奔礼行洋行。 “洪少爷,这是我在上海采购进口化工品的最大合作伙伴。” 洪天华一脸不解。 他们在嘉兴那么大的造纸厂,在上海自然是有着更大的洋行合作的。 按道理来说,也应该是他给白诺介绍。 但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微笑着点头,跟着白诺走进去。 看白诺不慌不忙的给他讲起不同化学药剂在处理尸体方面的功效和配比,他努力挤出笑容,坚强地听着。 洪家的素养不允许他当着女士的面露出不雅的表情或做出不雅的行为(白诺说得太详细了,洪少爷难受了)。 直到洋行大门口走进来一个矮胖的男人。 跟在他身后的江信冲白诺使了个眼神,白诺立刻就知道,这个男人就是邓通华。 她用余光都已经瞟见邓通华满脸的焦急和浓重的黑眼圈了。 看来这家伙工厂停产了3天,让他非常煎熬。 再完成不了任务,可能他自己也承受不起日本人的责难。 白诺清了清嗓子,故作好奇地跟旁边的洪天华问道: “洪少爷,听说你家的造纸厂是全嘉兴最大的啊,那你们那些设备都挺贵的吧?我只想开个小小的化工厂,应该用不到那些昂贵的设备吧?” 洪天华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她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他明白今天的重头戏终于来了。 第69章 推过头了 洪天华余光瞟见突然停下脚步的矮胖男人,他心里有了底。 他笑着跟白诺解释道: “对,你们只做简单化工原料的加工,用不上长网造纸机、烘缸、卷纸机这些东西。” 邓通华彻底停下了脚步,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洪天华。 洪老板 自然也不能假装没看到,于是也转过头来冲他礼貌一笑。 白诺眼见钩子已落下,引着洪老板 就往里间去,边走边继续说: “那我以后要在嘉兴建厂的话,还得洪老板 帮我引荐资源呢……” “哪里的话,白小姐帮了我这么大的忙……” 两人说话声音渐小,俨然已经走入洋行里间的小会议室。 邓通华眼底泛红,神色阴鸷,死死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他这几天接收到的全是不好的消息,整个人暴躁到不行。 但在他求救无门的时候,突然有线索出现,他下意识还是有些警惕。 毕竟是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的人,防备心是非常重的。 他招来身边的副手,让他去跟洋行的伙计打听打听这两个人的消息。 但又不想错过这个可能的机会,干脆自己在洋行大厅里坐下,喝起了茶。 手下很快就打听到了消息,一个是万国殡仪馆的殓师,一个是嘉兴万丰造纸厂的老板。 万丰造纸厂他自然是知道的。 即使是在上海,万丰造纸厂也是赫赫有名。 只不过邓通华从落地上海就开始忙着打造他的特种造纸厂,也没什么功夫参与行业内的聚会,对这些仅限于知道,但还没接触过。 现在看来,果然很强。 连他们洋行的外国总经理都下去招待人去了。 礼行洋行还以为万丰想要换一个进货商,这可是大买卖,值得所有人严阵以待。 邓通华依然没有动,他在思考:如果这是一个骗局,他们想要从他这里骗什么? 如果要说骗的话,唯一能骗到的就是他想要跟这人买设备,骗他的钱。 这是邓通华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能够一路顺利的走到现在的关键原因。 他只注重结果,再从结果去倒推。 他还需要继续观察一下,他要确定这不是单独为他挖出来的坑。 直到亨利洋行的负责人跑到了礼行洋行,那个桀骜的洋人气喘吁吁地跑进大堂,就直接问洪老板在哪里。 亨利洋行的这位负责人,邓通华也是认识的,自己跟他也能说得上话。 只是因为自己在他那里进货量也不算特别大,并且进的都是稀有材料,在负责人那也得不到什么特殊待遇。 想到这里,邓通华叹了口气。 他坐在前厅眼看着负责人去到后面,将那位洪老板领了出来。 “哎呀,洪老板,你说你要来上海,怎么能不来找我呢?他们这洋行太小了,过来。图什么呀?” 洪天华礼貌点头,微笑解释: “我来这趟,不涉及我们现有的业务关系,我是陪这位小姐来的。” “她打算在嘉兴建一个化工厂,不过她进货的量较小,你们洋行肯定是看不上的,所以她带我来看看她一直以来对接的洋行,希望我给点意见。” 那负责人听洪天华这么一说,脸上的笑容就没再下去过,挥手跟白诺解释: “哎呀,这位小姐,你要进什么直接跟我说,量小也没关系,我们就当顺手帮您带了,哪至于还要跑这么远找其他商行?” 这个世界的运作就是这样,当你占据主导方的时候,你就拥有决策权,其他人都得仰你鼻息。 即使对方是洋人。 关键是,他们洋行刚进了一大批货,本金都压在里头了,如果这时候洪老板这边出什么纰漏,即使是有赔款,他们洋行也得损失不小。 毕竟,能一次性吃进这么大量的货,也不是人人做得到的。 海上的局势也是日渐紧张,保不齐哪一趟回去就过不来了。 如果不能每次往返获取足够的利益,他们在本国的总部就会对他们发起远程责难。 主打一个谁也别想好过。 白诺一脸受宠若惊。 “我的化工厂还在跟洪老板 沟通呢,等到时候要进货,必然第一时间联系你们,可好?!” 几人笑盈盈的就要离开礼行洋行,洋行的经理也是一脸无奈,毕竟他们洋行本就不如别人,何况人家踩上地头也只是夺回自己的生意。 这一幕全被坐在一旁的邓通华看在眼里。 尤其昨天他还去碰了一鼻子灰。 人家原本听他说要买大设备,又是泡茶又是安排美女招待的,但一听他说只给七天时间,直接礼貌地把他请了出去。 即使他拿出日本人当背景,人家也是爱搭不理。 日本人总不可能因为他买不到配件就把他们洋行关了吧,这些洋行背后的靠山,可不怵日本人。 他也知道从欧洲找到货还要运回来,七天很难,但他也没有办法啊,日本人月底的要求就是月底要完成这个量,只有十五天了。 总要留些时间给他的工人去印吧。 邓通华看着众人的谄媚样子,手里的茶杯捏得死紧,眼神则死死盯住这位洪老板。 “你去一趟嘉兴,帮我摸摸他的造纸厂的情况。夜班人数、巡逻路线、锅炉几点生火、配电房位置等……所有的细节我都要!” 邓通华找来自己的死忠手下,给了他一沓法币,让他去探探消息。 白诺他们还在等着邓通华来求他们,不论是借设备或者买设备,都可以狠狠砍这个汉奸一刀。 谁也想不到,此时邓通华心里算的是另一笔账。 在陶显明的“帮助”下,老曾他们破坏了一台进口长网造纸机、两个蒸球和两套烘缸组、还有一台500kW发电机。 这些加起来差不多得要五六十万银元了,就算全买二手,价格砍半也要三十万。 重点是,他的现金存款没有三十万。 他的资金都压在跟日本人的生意里了,前期的原料成本、设备成本和人工已经掏空他大半身家。 白诺以为的“施压”,在实际操作中直接将邓通华逼到了绝境。 他根本买不起! 看见洋行的人对洪天华如此恭敬,他内心直接默认人家不差钱,又怎么可能把厂里支持生产的设备借给自己。 邓通华眯了眯眼,心里升起了他自认为唯一的一条路。 第70章 全员戒备中 邓通华在家里生生等了一天一夜,没有出门,也没有联系任何人。 当他的手下回到上海,第一时间跑到老板家,看到的就是一个胡子拉碴、满眼红血丝的老板。 “怎么样?详细给我说说。” 邓通华沙哑着嗓子问道。 手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就汇报了起来: “……他们造纸厂确实拥有着全套生产需要的设备,并且他们的长网机和打浆机与我们原有的设备型号是完全一致的。” “那边好像在做年末资产盘点,目前只有白天在生产,夜间都没排班,而且他们厂内的保安一晚上也只巡逻两次。” 他们俩绝对不会想到,他们以为的“年末资产盘点”,其实是在做资产清算,为转移工厂做准备。 但是,此刻的“资产盘点”,看在邓通华眼里,就是连老天爷都在帮他! 听到这消息的邓通华仿若疯魔,嗖的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呼吸粗重。 “叫上阿华、小田、老马,带上我们的绝密浆料、防伪纤维和配方药剂,今天晚上,连夜出发。” 说完,他挥手让手下撤退,大脑疯狂运转。 半小时后,他换了西服,打理好自己,坐上黄包车,去到了银行。 片刻后,邓通华提着一只牛皮箱走出了银行。 --- 傍晚时分,张芝芝前来跟白诺汇报今日盯梢战果。 “……他今天上午没出门,下午三点多去了一趟劝业银行,出来之后就一直呆在家里没动。” 这几天白诺慢慢将邓通华的一些情况告诉了张芝芝,因此张芝芝也可以更好地推测他的行为。 “我觉得他可能是去银行查看账户余额和预约取款去了。” 白诺总觉得哪里有不对,他还没去找洪天华咨询设备的价格,他去取款干什么? 难道整个上海还有第二家工厂能满足他所有的设备需求?! “他的手下呢,有什么异动吗?” 此时白诺怀疑的是,邓通华可能让自己的手下去上海周边其他城市找到了替代设备。 张芝芝摇了摇头,她只监视了邓通华,这家伙心腹手下有五六个,她一个人看不过来。 白诺思考片刻,写了张纸条揣进口袋里,在送张芝芝出门之后,顺势将纸条丢进南货店。 不一会儿便收到自己空间中改装收音机发出的滴滴声,潘主任回了消息。 潘主任对于此次的大型工厂迁移也非常上心,为了配合洪天华,他安排了另外一队人马监视邓通华和他的手下。 于是,白诺得知邓通华其中一个手下连夜去了嘉兴,并且在万丰造纸厂观察了一天一夜。 为了方便这名手下确认造纸厂里的设备,洪天华特意叮嘱管家喊走巡逻人员,并且停止夜间清算。 就为了腾出时间和空间给这位手下,方便他确认设备完好。 所有人都认为一切尽在掌握中,心腹手下也回去汇报了设备情况,邓通华也去取钱了。 只有白诺感觉自己右眼皮隐隐在跳,似乎是不好的预兆。 晚上7点,邓通华带着五名手下搭上去往嘉兴的晚班火车的消息传到了潘主任和白诺面前。 “有蹊跷!” 两人虽在不同的地方,却同时察觉出了问题。 如果是去找洪天华谈设备,完全不用带这么多人,更不会不打招呼就直接过去。 白诺甚至想到他们是不是要去抢设备,但是只带了5个人,别说抢了,搬都搬不过来。 “难道他们联合了日本人?他们5个去打前站,确认好设备之后,找日本人去抢?” 这一想法马上被自己否决。 “虹口是日本人的天下,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但嘉兴目前没有日本人的一兵一卒,除非他们想再次偷袭闪电登陆嘉兴。” 但万一呢?毕竟日本人现在已经癫狂了。 潘主任那边也是同样的想法。 他连夜发电报给江队长等人,让他们时刻戒备在造纸厂,警惕一切突袭事件。 如果邓通华真的勾连日本人进行大规模的抢劫登陆作战,江队长应视情况而定。 人少就直接联系警察署进行逮捕,人多则联系国党部队。 因为邓通华这五个人,整个嘉兴的红党几乎全被调动起来。 为了方便配合,江队长自然将此事告诉了洪天华,洪天华也安排了一些信得过的人跟在江队长身边听安排。 于是,天才刚刚黑,所有人就严阵以待地守在造纸厂外。 只留了工厂里的门卫及两个安保员在正常工作。 为了怕门口五十来岁的老门卫露馅,几人一致决定啥也不告诉他。 于是,老门卫还是像往常一样,躺在椅子上抽着旱烟,一边咿呀呀地听着收音机。 这年头,收音机可是高档货,要不是他打小就在万丰干活,哪能存下这么大一笔钱。 别的不说,所有工友进出他的保安室看见他的收音机都投来羡慕的眼光,这让他更爱值夜班了。 人嘛,年纪大了,没啥爱好,就喜欢炫个富啥的。 只可惜这工厂干不了多久要搬走了,他一把老骨头却是不愿意动了,没几年活头的人,还是要落叶归根的好。 正当他遗憾时,几个人偷偷摸摸的来到了他的大门口。 其中那名带头的矮胖男人直接进到他的门卫室,上来就直接给他塞了一枚银元。 门卫老头被吓得一愣,以为他们是要让他通融去造纸厂偷纸。 其实,这类事件也不少见,毕竟他们这可是嘉兴唯一的特种造纸厂,听说那些挺老贵的纸,偷出去都能卖挺多钱呢。 但他当门卫这么些年来,可没通融过,他自认为是一个非常有职业操守的老头。 不过……只是偷些纸,给他贿赂这么多的不常见。 老门卫瞅着桌上的银元,没有去拿。 “你们想要什么?” 第71章 落网 老门卫是知道厂子要搬走的,如果这帮人是要买点特种纸的话,自己也不是不能通融。 量大的话甚至可以直接找厂里管事买,毕竟这几个人出手还挺大方的。 老板都说了,在走之前会给他们一笔补偿。 老门卫觉得洪小少爷作为洪老板的儿子,这么仗义,自己也不能犯错误,再一个,有机会能帮老洪家折现一下剩余那些堆在仓库的纸,也是件好事。 相比较门卫老头的淡定,邓通华很着急,非常急! 他只带了5个人,必须要抓紧每分每秒的时间,他没工夫跟一个门卫在这儿耗着。 看门卫老头还在摆谱,他干脆又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银元,啪的一声丢在桌上。 “我需要带着我的人去借用一下你们生产车间的设备,反正你们晚上也没有生产计划,就这几天,把产线偷偷借给我们用一下就行。” 见老门卫依然不为所动,邓通华咬咬牙,直接从兜里掏出一条小黄鱼。 “我需要借用你们的生产车间十天,你再帮我偷偷联系厂里的老手,让他们晚上一起过来帮我,每个人都将有一大笔钱。” 邓通华拍了拍自己的手提皮箱,压低声音跟老门卫沟通。 老门卫这辈子哪见过小黄鱼,他终于忍不住诱惑,伸手拿过来,在手里摩挲着。 看这位老板的架势,这是真的。 “我们有一项紧急的特种纸张生产计划,跟你们老板商量过,但你们老板说你们现在在年末盘点,生产线已经封了,要生产得来年,但我们的客户要的急啊。” 邓通华连蒙带猜,说的连门卫都差点信了,老门卫摸着小黄鱼,上下扫视着邓通华: “要启动整条生产线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好说话。” 邓通华嘴角扯上一抹笑容,他太明白这些人了,就是想要多些钱。 “你把能招来的厉害工人都招来,钱不是问题。实在重要岗位差那么一两个人也不怕,我手下的伙计也能顶替。” “等事情结束之后,还有一根小黄鱼。” 邓通华是很懂人情世故的,能在这么大的一个厂当个老门卫,肯定认识不少人,也了解厂里人员情况,是“中介”的不二人选。 至于两条小黄鱼,跟50万银元比起来孰轻孰重他还是知道的。 老门卫被这么一说,也有些心动,毕竟他并不知道那么多内情。 既然厂子都要解散了,能在解散之前让大家伙再捞笔钱也是可以的。 至于转运清算厂里的这些东西,还没断电呢,最后再“燃烧”一把挣点钱,他觉得不犯毛病。 “咱们厂还有两个值夜班的巡逻……” 邓通华一听便明白,老门卫算是同意了他的请求。 “既然是我们在工作期间,他们的巡逻当然也属于帮助我们生产,一样有钱拿。” 老门卫听后,满意地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子。 “那我就帮你去说合说合,今天天色也已经晚了,明天晚上咱们应该就可以开工了。” 那些不打算跟着工厂搬走的一大批工人,目前心里也都惴惴不安,这时候如果给他们一笔外快,大家都会乐意的。 当然,这个事他不打算瞒着小洪老板。 毕竟小洪老板也是个心善的。 这仪器设备空在这儿也是空着,能让他们挣个外快,洪老板不至于拒绝。 但对面的人明显更加急切: “你先让我们进去,我安排我的手下把前期的制浆工作处理一下,因为这次我要造的特种纸需要加入我们自己配方的纤维结合剂。” 他的这个要求让老门卫犯了难,他原本还想先跟老板商量一下再放人。 看着赵通华和他手下急迫的样子,再看看手里的小黄鱼,他还是挥了挥手,让他们几个人先进去。 等几人一走,他连忙跑去用工厂的电话给洪老板拨去了一个电话,将工厂的情况汇报了一下。 他话还没讲完,不知道从哪儿就冒出了一堆人,问刚才那几个人跟他说了什么。 老门卫见状也是慌了神,忙不迭将刚刚给洪老板说的话,又转述给江队长。 江队长几人听完,也是摸不着头脑。 原以为的两方火拼怎么变成了这样?! 现在这几个家伙确实溜进了造纸厂,但是不是为了偷设备,而是直接在造纸厂里开工。 江队长安排其他人先守着,自己去联系潘主任。 听老门卫说已经把消息传给洪老板,他决定在这儿等待最终决策。 潘主任和洪老板在各自家里接到消息的时候,除了震惊更多的是无奈。 没想到那老小子这么耍赖。 随即洪老板便很快反应过来,这只能说明邓通华他们合同其实已经快到尾声了,所以他才不愿意花那么大的成本,而是想出这么一个离谱的招。 他能出此下策的唯一可能就是,他交付完这一批货之后便打算逃离上海。 他自己也知道,跟日本人做这批买卖是要掉脑袋的,这种秘密的计划之后是不可能再留活口的。 洪老板干脆去找到江队长,用电台跟潘主任确定了计划和方案。 既然他不肯出设备购置费,那我们就只能把他逮住让他出赎金了。 只不过潘主任请求他将逮捕时间往后延几天,最好能够安排一批愿意跟洪天华去往延安的工人,以挣钱为理由去跟他们学习法币造纸的技术细节。 洪天华稍一思量,便欣然答应。 自从在白诺这边得知日本的假币计划,红党便联系了一帮金融经济学家进行商讨。 在几番会议后,在终于确认延安要生产自己的货币这一大前提下,这帮经济学家提出的最关键技术问题是:必须自主实现特种币纸的生产和印刷技术,以摆脱国外进口的控制。 而日本为了研究伪造货币,仅仅是攻克纸张仿制这一项技术就耗时将近一年。 这还是举全国之力,召集了日本内阁印刷局最专业的技术人员,并且得到了民间企业的配合,共同攻关的结果。 要知道法币纸钞他的关键防伪特征就是特殊的水印和纤维夹层。 而现在,这些技术正好在这位矮胖的邓通华老板手里,通过这一次协助生产,完全可以将他们的技术学到手。 于是,七天后,一场毫无意外的抓捕,邓通华和他的五个手下全被抓走。 罪名自然是擅自闯入造纸厂重要工作场所,破坏重要设备。 洪老板算盘一打,报价赔偿70万银元。 邓通华在车间里连着熬了七天七夜,眼睁睁地看着只等最后一步烘干和质检,便能完工的币纸,绝望的哀嚎声响彻整个车间。 太残暴了。 第72章 离别 邓通华被抓是在嘉兴秘密完成的,但经潘主任和洪天华商量过后,却决定将他送去警察署报案。 其一,要让邓通华跨地区犯案的事实被白纸黑字记录入册,这样他们才可以有理有据地去上海找他的特种造纸厂进行索赔。 反正他们都要搬去大后方了,如果能再挑挑拣拣选一些轻量级的关键设备也是极好的。 再加上还能把邓通华的存款一网打尽,大后方什么都缺,尤其是钱。 第二,通过邓通华的嘴让国党政府知道日本人在偷印法币,让他们自己去查、去处理,顺便将日本人滥印法币导致的通货膨胀影响降至最低。 金融战场也好,实体战场也好,受苦受难的永远是最底层的人民。 因此,他们半夜押着邓通华去警察署报案之后,日本人造假币的消息通过层层上报,在凌晨时分终于传到了在奉化养病的校长耳中。 此时,校长刚处理完西安事变的善后事宜,刚放下电话便接到了下属传过来的电报。 “岂有此理!!他们竟敢做出如此行径?!” 校长气得直接将面前的电报揉作一团丢回桌上,甚至直接将桌上的茶盏掀翻在地。 “给我马上联系老戴和老徐,问问他们,这么重要的消息,两处情报机关居然完全失灵!” “要他们何用?” 校长双手撑在书桌边缘,盯着副官。 “让他们派出所有人马,查清楚假币的流向,同时严查伪造、运输和使用假币者!” 副官站在门边不住点头,记录他的指令,听罢后小声提醒: “党务调查处和复兴社归属不同的……” 校长大手一挥,满脸不耐。 “假币的情报是一点消息也没收到,分党派倒是很擅长。依我看,把他们合并最好。” “唔……就交由吴立夫统一管理吧。” 谁能想到白诺小小的翅膀一扇,不光假币案被提前曝光,减少了民众很多损失,连两个特务机构合并的时间线也提前了。 两处特务机构的工作重心瞬间转移到稽查假币上,也算是为红党争取了更多的自由。 上面的政令虽然还没有直接下达,但国党处理日本假币的态度是很坚决的。 因此,在国党的帮助下,洪天华得以进入虹口的特种造纸厂来拿自己的赔偿。 对于日本政府来说,他们的杉计划已经算完成得比较顺利。 再加上邓通华跟日本人抱怨过设备已被损坏,对日方来说,他没什么价值了,所以日本方面也就无条件地抛弃了他。 洪天华正好处于国民政府反假币的强硬态度和日方已完成任务的无所谓态度夹缝中。 所以轻松地以最小的代价获取了上海这家最先进的特种造纸厂所有设备。 他甚至还计划接收邓通华的员工,为此安排了动员大会,有愿意跟他背井离乡去工作的,他可以带走。 当然,他没有说清楚背井离乡是去哪里,但很明确地表示需要一些没有家庭负担的,跟着他去开拓新天地。 条件很简单:包吃住、工资比照当前、不受日本人欺负。 就这样,又招揽到了几位愿意跟随他奔赴远方的熟练工人。 假币案件的后续信息,白诺也是通过南货店传来的信息才得知的。 接下来的流程基本符合她对这件事情的预估,因此她也没有很意外。 唯一意外的是,艾米莉居然要跟着陶显明去到大后方。 这是她没想到的。 虽然艾米莉那位租界督察长的哥哥极力阻止,但外国人对爱情的向往和执行力,远不是一个哥哥就能阻止的,不然不至于连她的职业也管不住。 看着开心收拾自己的包裹,要跟着喜欢的人去延安的少女,白诺也只能祝福了。 她叹了口气,将自己包裹里的整套化妆品和工具送给了艾米莉。 “这些是我自己调配的,效果比外面买的好很多,再加上我专门找人打造的工具都送给你,希望你在那边一切平安。” 白诺对这个率真的外国美少女十分不舍,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跟她相处时间最长的朋友了。 她们一起当侦探、一起学习、一起逛街,多么的开心快乐,但她不能阻止少女追求自己的爱情。 艾米莉则是很慎重地拿出一大包糖,递给白诺。 “我亲爱的朋友,不要难过。想我的时候就吃一颗,等我稳定了,我还可以回来看你呀,还可以顺便来看我哥。” 她这么一说,白诺更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只有她知道,过完年不久日本就要开始全面侵华了,到时候,上海将成为孤岛。 几年内她都不可能再见到艾米莉了。 艾米莉见她这样,努力想调节氛围,她突然一拍脑袋,一脸激动: “对了!听说有一个特别出名的人过世了,今天整个租界都沸腾了。” “我刚跟我哥说我要去投奔爱情,我哥还不让我走。他说正在帮我争取名额,能接触到名人的身后事,我哥想让我也出名,像你一样。” “但我拒绝了,你可以试试争取一下,当这个出名的人,我哥本来还一直不让我说。” 白诺还在纳闷她说的是谁。 没等她想到,潘主任居然就这么走进了万国殡仪馆,光明正大出现在了白诺面前。 只见他神情哀伤地望向白诺。 “砚秋先生……走了。” 白诺一脸懵。 在这个世界呆久了,她有时候会忘记,这个世界和她原来历史中的世界还是有些差别的(叠个甲,兄弟姐妹们,如果直接写历史名人,我书就没了,还望理解)。 比如这位砚秋先生,她就没听过。 “你之前留洋可能确实不清楚,苏砚秋先生是上海沪江大学中文系教授,兼任《文锋》周刊主笔。他的文章犀利,唤醒了很多迷茫中的青年,广受世人爱戴。” 潘主任靠近她,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 “其实他是我党联络员,利用文人身份作掩护,传递情报、联络进步人士、营救被捕同志。” 她脑中一丝念头闪过,但没等她想明白,潘主任便上前握住她的手。 “现在外面很乱,有人怀疑是他的医生动了手脚。” “我需要你!帮他走完这最后一程。” “我确认过了,他的身后事基本确认会在万国殡仪馆举行,鉴于你前段时间刚上了报纸知名度挺高的,我会想办法申请让你做主事殓师。” “如果有查出任何异常,请务必告诉我!!” 白诺低下头,潘主任握着她的手都在颤抖。 “我会尽力!” 第73章 找出线索 潘主任为了保证砚秋先生的葬礼可以正常举行,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公开为其料理丧事,而是联系了浪潮新闻通讯社的主编陈杰(地下党员、救国会成员)。 因为砚秋先生盛名在外,在此前的七君子事件中,他以救国会成员的名义进行过声援,因此多方权衡后,最后决定让救国会出面主持丧仪工作。 当天晚上,上海各大晚报就公布了治丧委员会的十三人名单。 救国会一直主张的就是积极抗日、统一战线一致救国,名单上面的成员或多或少有几人上了国党的通缉名单。 虽然目前国党正在对外宣扬统一抗日,却仍不愿意将几位进步人士从名单中剔除。 又加上日本大使馆从中作梗,明里暗里暗示救国会,禁止让其中两位积极抗日的成员出现。 双重压力下,一份治丧委员会的名单,在同一天内变更了三次。 那一天的上海,到处都是卖报童声嘶力竭的叫喊声。 早上、中午、晚上,各家大小报纸疯狂加印,信息满天飞。 于是晚上,白诺就看见马猛和李嘉豪两人各拿着一摞报纸,争着到底谁的名单是最终版,李小满则在一旁认真地读着两人公认的“过时”报纸。 直到高跟鞋的清脆声响进入几人耳中,几人才急忙收起报纸,冲金夫人恭敬点头示意。 “我刚刚收到准确消息,砚秋先生的丧事将会在我们万国殡仪馆举行。” 她昂起头,神情骄傲。 “他们已经在安排遗体转送了,你们赶紧去收拾处置室。” 说罢,金夫人转头看向白诺,柔声说: “治丧委员会特别点名要你来进行操作,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好好干。” 在场三人都投来羡慕的眼光。 丧葬行业如果接待过一个如此有名气的大人物,身价都得上涨好几倍。 白诺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转头招呼三人一起去做准备。 “哎~你跟砚秋先生认识吗?还是说你在救国会有人脉,不然为什么他们指名你?” 进到处置室以后,马猛第一时间好奇连问,李小满也盯着她,等待着白诺的回答。 “也许……因为我上过报纸吧,嘉兴都有人来找我不是吗?” 马猛恍然大悟,一边整理工具和药剂,一边研究要如何才能上报纸。 李小满的眼中则闪过一丝怀疑,但她没有说话,而是去给马猛帮忙。 靠在工具架旁的李嘉豪则两眼微红,失神地看着桌上的瓶瓶罐罐。 白诺看着李嘉豪却是满眼欣慰。 起码这位砚秋先生用他的笔将抗日救国几个字写进了这些青年人的心里。 当砚秋先生被抬进来时,白诺余光瞥到李嘉豪靠在工具台旁的身躯颤抖了一下。 白诺面露不忍,劝李嘉豪: “如果你身体不适,也不一定非要亲眼看着……” 李嘉豪摇了摇头,撑起身体站定: “让我送先生一程吧。” 马猛也被这里的氛围感染,收起了刚才的嬉皮笑脸,默默站到了白诺身边,准备工具。 李小满则出去打水,拧帕子,递给白诺。 白诺开始按照她的流程,温柔而坚定,整理这位民族英雄留在人世间最后的一丝印记。 还好她前一阵研发了填充剂,能够将一个重病多年、面颊凹陷的老者恢复成脸颊丰润、白里透红的健康样子。 白诺很认真仔细地一寸寸检查、一点点完善。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终于停手。 “处理完成,你们换衣服吧。” 马猛一脸钦佩,老老实实去门口取回早就有人放置在一旁的崭新衣袍。 李嘉豪站在一旁,好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意识,缓步上前,跟马猛一起为砚秋先生换装。 白诺转身收拾自己的工具,懒得去管贴着她的李小满,自顾自查看起刚才接触砚秋先生时的系统提示。 【姓名:苏砚秋】 【职业:沪江大学中文系教授/红党地下联络员】 【相关信息:为中国解放和世界和平奋斗。】 白诺愣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她从别人身上看到的任务,是一句口号。 随即她眼前一黑。 再睁眼只看见一片灰茫茫,她依稀能分辨出前面有两个白色的人影,一高一矮。 高个的人影是个男的,他语气急切地喊住旁边矮小的人: “你在干什么?!他刚刚才睡下,你不要……” “日向医生,接下来的事情不需要你管了。请你现在下楼乘坐那辆黑色汽车,我们会把你送回日本,你在华夏的工作已经完成,非常感谢你为大日本帝国的付出。” 那名穿着矮小白袍的是一名女性。 她用毫无情绪的声调说出了长长的一段话,随即抽出一个针管,在砚秋先生的输液管道上打入了什么。 “只要你死了,我们的清道夫计划就可以开启,感谢你为大日本帝国做出的贡献。” 她甚至还煞有介事地鞠了个躬。 随后画面渐渐暗了下去。 白诺再次睁开眼,李嘉豪和马猛两人撑着她,这才让她没有摔倒在地。 李嘉豪万分关切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 毕竟为了处理砚秋先生的事情,所有人都看得出白诺有多耗心神。 白诺顺势点头:“可能我需要回去休息一下,剩下的你们几个应该能处理完吧。” 两人自然点头,最重要的部分已经处理完了,剩下就是写处置记录和通知家属确认了。 以砚秋先生的身份,来确认的家属肯定也是大人物,白诺把见大人物的机会让给他,马猛自然是非常感激的。 李小满则借机缠上了白诺,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弱弱说道: “那就你们俩处理吧,我陪白诺姐姐回宿舍,我怕她在路上晕倒。” 两个男生自然毫无异议。 白诺忍耐着,让李小满将自己扶回宿舍,便躺到了床上。 她现在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她要马上把收集到的情况告诉潘主任。 但现在已经半夜了,外面的南货店也不可能开着。 虽然马猛他们能借用殡仪馆的电话给救国会打去电话,但白诺不能在电话里说。 因为当时的电话线路是公开的,电话局的人如果愿意,都能监听到。 而此时处理砚秋先生的万国殡仪馆,她都不用想,肯定是被监听的状态。甚至她怀疑现在殡仪馆门外是不是一堆探子守着。 但她必须要抓紧每一分时间,要让潘主任去抓住那个日本女人,对,还有那个医生。 还有!! 还有那个“可以”执行的清道夫计划!! 她躺在床上,拿被子蒙着头,想着解决办法。 随即感受到有人坐到了她的床边,压着她的被子。 “姐姐既然不舒服,那我今天就负责照顾你吧,你安心睡觉,我会守着你的。” 随后一阵温柔的拍打隔着被子传到了白诺的身上。 这让她感觉恶心。 白诺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必须要想个办法了。 第74章 快刀斩乱麻 首先她要将情报传达出去,这是第一任务,至于这个日本探子,可以稍后再处理。 时间一分都不能耽误,她没时间陪李小满周旋了,再多耽误一阵,那该死的日本女护士就会跑得越远。 想到这里,她猛地坐起来,一把掀开被子。 “我突然肚子痛,不知道是吃坏了东西,还是要来例假了,你能不能帮我去找金夫人拿点止痛药?!” 李小满眼珠一转:“金夫人现在八成已经睡觉了,要不明天再去拿吧?” “不行!我现在就要,如果你不帮我去拿,那你就留在这里我自己去。” 李小满停顿一秒,扬起一个的笑容。 “姐姐不舒服,那我当然是要代劳的,只是去拿一下药,那姐姐在宿舍躺着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白诺点了点头,重新躺回床上盖好被子,满脸虚弱地冲她挥手: “那你快去吧,我现在肚子痛得厉害。” 眼见着李小满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宿舍,白诺一个鲤鱼打挺起身,直接往厕所跑。 进到厕所,反锁上门,坐在马桶上,她从系统空间中拿出那台还没用过的发报机。 开始给潘主任发电报。 【护士杀人,已逃速抓,另有清道夫计划……】 她的电报还没打完,门外便传来了疯狂的砸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 “白诺,你在这里吗?你在干嘛?该不是晕倒了吧?” 暴躁的敲门和大喊让白诺的神经高度紧张,她的额头渐渐沁出汗水。 但手上动作不能停,即使有些颤抖,但还是稳稳的敲击着发报按键。 砸门声一声比一声猛烈,李小满的声音也越发急躁了起来,敲到最后,明显能听出她已经在撞门了。 卫生间那脆弱的门锁估计也扛不了很久的全力撞击了。 听着门外恐怖的撞门声和李小满尖锐异常的呼喊,白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再快点。 她屏住呼吸,手底下动不停,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扇门。 嗖,她将发报机丢回系统中。 在暴烈的装门声中,她想到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之前为了掩饰传递情报的事情,她频繁地让洋行的伙计送化学品,说是做实验。 为了显得更真实,她买了好多奇奇怪怪的化学品,此时空间里还有一小瓶高浓度氯化钾。 此刻,美眸一闪,她手中出现那一小瓶氯化钾。 再凭空变出一只注射器,将针头插入氯化钾溶液中,开始吸取液体。 砰的一声巨响,那道脆弱的门锁果然被李小满撞开了。 她一脸兴奋且急切地冲了进来。 看见白诺手里的针管和玻璃瓶,她有些迷茫。 “姐姐这是在干嘛呀?” 她觉得白诺支开她肯定是有所图谋,以为冲进来能有什么大发现呢,结果就这?!! 白诺唇角一勾。 “我肚子痛得厉害,见你半天都没来,以为金夫人那儿没有药,我就上个厕所。” 说罢,她故意将手中的针管往身后藏。 李小满最大的优点就是对任何事物保持好奇和敏锐。 她直觉那个针管里的东西肯定有问题。 于是她故作好奇地走上前来,伸手就要抢,嘴里还说着: “这是什么药呀,姐姐,我怎么没见过呢?” 白诺也不戳穿她,任由她靠近自己,唇边的笑容不变。 “你当然没见过了,因为……” 趁李小满走近,白诺直接手腕一转,针头扎进了李小满的胸口,白诺一秒不耽误,用力将药剂全数推入她体内。 “这是要你命的东西。” 李小满根本没反应过来,一脸无措的捂着胸口。 “你……你想……” 白诺将她推倒在地,跨过她的身体,自己转过身去,拿背脊抵住厕所的烂门。 这时候她才允许自己情绪翻涌,撑住门的双手不住颤抖,呼吸也不受控的急促起来。 这样面对面的跟敌人搏杀,她永生难忘。 她紧咬下唇,低头看着地上的李小满,脑袋一片空白。 “别分神不要怕,快想办法。” 白诺不停深呼吸,调整身体状态,恢复清明。 高浓度氯化钾能使人心脏骤停,才几个呼吸的时间李小满就不再动弹。 刚才猛烈的撞击声马上就会引来住得不远的几个仆从,白诺大脑飞速运转,仔细搜索着卫生间里的所有细节。 片刻后,她起身将烂门轻轻放在地上,再将李小满压在门上…… 等那些仆从跑到卫生间门口,就看见坐在马桶上瑟瑟发抖的白诺,还有被撞坏的门以及趴在门板上的李小满。 “这,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死了……他死了是吗?!!” “叫什么叫,你都在殡仪馆上班了,没见过死人吗?” 一堆人将厕所门口直接堵住,白诺也干脆直接假装经历了恐怖事件后被吓晕。 “啊?白小姐也死了吗??” 完全没有人接住她,几位仆从一溜烟全部跑去找金夫人,徒留白诺躺在地上假装晕倒。 早知道这样的话,我不如跟他们走好了,还以为她们要问一堆问题。 这把亏麻了。 倒在冰冷的厕所地上,白诺放飞大脑,开始天马行空: 还好殡仪馆的保洁做得不错,瓷砖也挺干净的; 不知道潘主任能不能明白她的电报内容,应该也讲清楚了吧; …… 她闭着眼睛躺在瓷砖地上胡思乱想,没过一会儿便听见了高跟鞋急匆匆的脚步声。 “这是怎么了?” 金夫人直接跨过李小满来到白诺面前,将她扶了起来,顺便摸了摸她的脉搏。 “你们连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吗?给我把白小姐送回寝室。” 然后金夫人又去摸李小满的脉搏,这下是真的吃惊了,李小满是真的死了? 白诺适时睁开了眼睛,一脸虚弱地出声: “金夫人,李小满她……” 金夫人关心地看向白诺:“你醒了就好,这是什么情况?” 白诺一脸害怕的看向李小满。 “我刚才肚子痛,以为要来例假了,就让她找你去拿止痛药,然后我就来了厕所。” 白露脸上的惶恐之色越浓郁,声音也带上了颤抖,仿佛在回忆什么很可怕的事情 “但谁知道她怎么回事,就像疯了一样疯狂地砸门,我都说了我肚子痛,她还是将门撞开冲了进来。” 白诺像一个绝佳的演员,表现着自己的无辜惶恐与绝望。 “我以为她被鬼附身了想要跑,但是她追了进来,她伸手想抓我,突然间又捂住胸口,几个呼吸之后就不再动弹了。” 金夫人在殡仪馆做了这么多年,自然是不信这些牛鬼蛇神的。 但她手下的那些仆从们是信的。 听白诺说完这些之后,一众仆从们开始窃窃私语。 金夫人一声呵斥,让她们把李小满抬去整理室。 “我需要知会玛丽修女那边一声,再做处置。” 白诺一脸害怕的点了点头,拉住金夫人的衣角,表达孺慕和害怕。 她现在根本不怕金夫人验尸。 就刚才一分钟的时间里,她已经用医用胶水和粉底液将那个针孔伤口填满,并融合成和周围肤色一致的颜色。 除非在这个年代有比她化妆技术更强的,不然根本找不到那个针孔的位置。 而这种心脏骤停的死亡太常见了,除非有人愿意花大价钱去给她做毒物测试。 但是李小满,明面上的身份是一个被修女收养的乞儿,谁有这份多余的钱和心思呢?! 再说现在是多事之秋。 砚秋先生还需要在殡仪馆里大办好几天,金夫人不可能把这件事闹大,顶多就是知会修女一声。 如果修女没有特别要求的话,也就默默烧了完事。 这是白诺第一次正面硬刚日本人,她现在浑身都在颤抖,根据她自己的客观分析,应该是肾上腺素飙升后的激动。 但搀着她的两个仆从不知道,以为她还在害怕,将她扶回房间之后还耐心地劝慰了一阵。 就当白诺躲在被子里激动颤抖时,潘主任坐在办公室里打电话。 第75章 追查 潘主任放下电话听筒的时候,手指还搭在话筒上没有收回来。 屋子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橘色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两道深刻的法令纹。 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张纸条,是刚才从发报机里截译出来的内容。 护士杀人,已逃速抓,另有清道夫计划。 短短十几个字,但每一个字都让他后脊发凉。 他将纸条折了两折塞进火柴盒里,划着一根火柴,看那张纸条在铁烟灰缸里化成灰烬。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七声才有人接。 “喂?” “陈杰,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潘先生,这个时间打来,是有急事?” “砚秋先生的事,你知道他住院期间有一个日本女护士专门照料他?” 陈杰的声音带着困惑:“有,我去探望的时候见过两次,是医院安排的,说是砚秋先生的主治大夫日向指定的护理人员。” 潘主任攥紧了话筒:“你能不能回忆一下那个护士的长相?” “个子不高,圆脸,戴着口罩和护士帽,说实话看不太清楚。” 陈杰顿了顿,像是在拼命回忆。 “但有一次她在走廊里摘了口罩喝水,我正好从病房出来撞见,大概记得一些。” “你现在就画出来。” 潘主任的语气不像商量,而是命令。 “不用太精细,大致轮廓和五官特征就行,天亮之前送来。” 陈杰深吸一口气:“潘先生,砚秋……” “画完再说,快。” 潘主任挂了电话,又连拨三个号码,每一个通话都压在三分钟以内。 等所有电话打完,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左轮手枪检查了弹夹,将枪别进腰间,披上外套走出了门。 凌晨的上海街头湿冷得像泡在水里,路灯下偶尔能看见巡捕房的巡逻车驶过。 潘主任步行穿过两条弄堂,在一处弄堂口的电线杆下站定,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等了不到五分钟,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到了他身边。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各站点都通知到了?” 开车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邮局制服,点了点头:“虹口码头,北站,南站,还有苏州河沿线的几个暗哨,全部盯上了。” “不够。” 潘主任摸出火柴给自己点上那根烟,吸了一口。 “从现在开始,所有能联系上的外围力量全部发动,隔壁几个城市的交通集散地也要安排,特别是通往苏州和杭州方向的。” “这么大的动静,会不会引起注意?” “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要迅速离开,就只有这几条路。” 潘主任把半截烟捏在手里,从车里钻出来,快步离开。 年轻人用力踩下油门,轿车拐入一条偏僻的马路,朝城北方向驶去。 与此同时,虹口区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旁边一栋不挂牌的灰色小楼里,特高课课长藤原亮正端着一杯清酒,站在二楼窗前往楼下院子里看。 院子里停着一辆军用卡车,车厢后盖敞开着,两个士兵正合力将一副担架从车上抬下来。 担架上躺着一个穿白色护士服的女人,双眼紧闭,嘴角溢着血丝。 藤原亮看了片刻,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转身对身后站着的副官说了一句话。 “去通知影佐祯昭,就说我有东西要还给他。” 副官迟疑了一下:“课长,现在是凌晨三点。” “我知道。” 藤原亮把酒杯搁在窗台上,声调平得听不出情绪。 “让他来。” 四十分钟后,梅机关的影佐祯昭衣着笔挺,出现在灰楼门口,被两个士兵领上了二楼。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藤原亮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看一份文件,头都没抬。 影佐祯昭站在门口,微微弯了弯腰:“藤原课长深夜相召,不知有何要事?” 藤原亮翻过一页纸,这才慢慢抬起头来。 “你的人。” 他用手里的文件朝窗户方向指了指。 “我的人在苏州公路上捡到的,她昏迷不醒,身上带着梅机关的通行令。” 影佐祯昭的眉头微皱。 那是他好不容易安插进砚秋先生身边的探子。 但是她在执行完任务之后,第一时间就被安排送走了,甚至都送上了火车,为什么会被特高课抓住。 至于“晕倒在路边”这种话,听听就算了,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随即退回来。 “我不知道课长在说什么。” “影佐君。” 藤原亮把文件合上,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苏砚秋三天前死了,整个上海都在为这个人办丧事,各国租界报纸连着登了三天头版。”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一步一步走向影佐祯昭。 “而这位护士,恰好在他死后的第二天深夜,带着梅机关的通行令独自驾车离沪,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影佐祯昭的表情依旧维持着礼貌的微笑,但他的右手已经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课长,苏砚秋不过是一个写文章的教授,他的死与梅机关没有任何关系。” “哦?是吗?” 藤原亮在他面前停下脚步,两人相距不到半米。 “那你告诉我,清道夫计划是什么?” 影佐祯昭的呼吸停了一瞬,但他很快调整过来: “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你没听说过。” 藤原亮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 “你以为你现在脱离我,单独建立了情报机构你就算高我一等了吗?现在上海的情报活动还是我说了算!” 影佐祯昭沉默了几秒,嘴角的笑容收了起来。 “藤原课长,你好像忘记了,我现在属于梅机关,梅机关的行动计划直接向陆军司令部汇报,这一点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直直地钉进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藤原亮盯着他看了很久,长久到影佐祯昭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好。” 藤原亮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重新拿起那杯已经空了的清酒杯转了转。 “既然你说是陆军司令部的指示,那我自然不好多问。” 他抬手挥了挥。 “你的人在楼下,带走吧。” 影佐祯昭弯腰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出房间。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以后,藤原亮放下手中的酒杯,对一直站在暗处的副官开口。 “他走了?” “走了。” “从现在起,苏砚秋的家属身边必须二十四小时有人,不要让梅机关的人靠近。” 副官记了下来。 “另外,想办法搞清楚清道夫计划到底是什么,走陆军那边的内线,实在不行就走海军的渠道,总之我要知道影佐祯昭背着特高课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嗨。” 副官退了出去。 藤原亮独自坐在灯下,拧开了第二瓶清酒。 第76章 一对二的交易 天亮以后,潘主任换了一身灰色长衫,像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一样走进了法租界霞飞路上的一间茶楼。 茶楼二楼的包间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左边那位穿中山装,四十上下,鬓角剃得利落,是复兴社驻上海区的负责人钱方远。 右边那位则年纪大些,穿藏青色棉袍,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面相和善得像个私塾老先生,是党务调查处上海站的站长葛修文。 这两位平日里互相看不顺眼,今天却罕见地坐到了同一张桌子前面。 原因很简单,潘主任连夜给两方监视他的探子都递了纸条,约他们见面,有重要事情商量。 要知道,现在校长的合并命令已经传下来了,谁先交出成绩,谁就有可能在新机构里占一个更好的位子。 潘主任推门进来的时候,两人同时放下了茶杯。 “潘先生,这个时候约我们出来喝茶,总不至于只是为了叙旧吧?” 钱方远率先开口,语气不冷不热。 潘主任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吹了吹茶沫。 “我手里有一份情报,关于日本人的。” 葛修文推了推眼镜:“什么情报?” ”你应该先问我,需要你们拿什么来换。“ 潘主任看向两人笑了笑。钱方远先打破了沉默:“你想要什么?” “两件事。” 潘主任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上个月在南京路抗议假币被你们抓的三十七个学生,现在还关在淞沪警备司令部的拘留所里,放人。” 钱方远皱起眉头:“那些学生上街闹事,扰乱治安,我们也是被安排去抓人的。” “钱站长,那些学生闹的是日本人印假币的事情,你们校长现在正为这件事大发雷霆,你确定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插这一脚?” 钱方远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这批学生里还有两个是沪江大学的,砚秋先生教过的学生。” 潘主任继续施压,语气不紧不慢。 “后天就是公祭日,如果有记者发现砚秋先生的学生因为反对日本人印假币被关进了国民政府的监狱,你觉得报纸上会怎么写?” 钱方远沉了口气,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冲潘主任点了一下头:“第二件呢?” 潘主任转向葛修文。 “胡志伟。” 葛修文擦眼镜的手停住了。 “你们调查处去年年底在杭州抓的人,代号山虎,我要他活着出来。” 葛修文缓慢地将眼镜腿折好,放到桌上。 “潘先生,你要的也太多了吧,钱站长那边放几个学生还好说,我这边,胡志伟的案子已经上报南京了。” “那这样的话,今天与您的聊天就结束了,剩下的情报,我需要跟钱站长分享一下,您可以先走了。” 潘主任丝毫不慌,对他摆了个请的手势。 葛修文那是纹丝不动,甚至把刚才没动的茶举起喝了一口,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哎,也不用那么见外嘛。你说的这个人我没听过,但可能是我的手下误抓的。” “等情报分享完,我回去让手下彻查,有这个人的话,我一定把他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潘主任看向他,露出一个颇有深意的笑容。 “苏砚秋先生不是病死的,是日本人杀的。”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钱方远第一个反应过来:“你有证据?” “有。” 潘主任喝了一口茶。 “不但有证据,我还知道杀他的人是谁,用的什么手段。” 葛修文眯起眼睛:“潘先生,你我虽然立场不同,但有些话我要直说,空口无凭的事情,我们可不敢接。” “我要是空口无凭,哪敢把你两位都请出来喝茶。” 潘主任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日本人杀苏砚秋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一个计划的序章,那个计划叫清道夫。” 他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三个字,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我目前还不知道清道夫计划的全部内容,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个计划的执行节点,就在砚秋先生葬礼期间。” 钱方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葛修文则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潘先生的意思是,日本人打算在葬礼上闹事?” “不是闹事那么简单。” 潘主任靠回椅背。 “砚秋先生的葬礼,到场的会有救国会成员,各大高校师生,中外记者,甚至还有几个国家的领事馆代表,你们觉得日本人会在这种场合搞一个小打小闹的事情?” 包间里再次沉默。 这一回沉默的时间更长。 “我的情报等级远高于你们能接触到的,如果我方先探查到清道夫计划,我们也可以……继续交易。” 潘主任一脸从容看向两人。 这么大的诱饵,不怕他们俩不上钩。 葛修文将眼镜重新戴上,老先生般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 “三天之内,我让人把他送到你指定的地方。” 潘主任站起身,将一块银元放在桌上当茶钱。 “今晚之前。” “潘先生,你这未免太急了。” “我急,是因为这件事等不了三天。” 潘主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情报我会按约定给,但胡志伟必须今晚到,否则明天的报纸上,砚秋先生被日本人暗杀的消息就会见报,到时候谁也收不了场。” 他推门走了出去。 包间里只剩下钱方远和葛修文两个人面面相觑。 半晌,钱方远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老葛,你打算怎么办?” 葛修文慢悠悠地站起身来,拍了拍棉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打电话。” 当天深夜,一辆挂着调查处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潘主任住处楼下,两个穿便衣的人架着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 那男人穿着一件满是污渍的囚衣,头发蓬乱,脸上有明显的伤痕,走路时右腿一瘸一拐,被架到门口时已经几乎站不住了。 潘主任站在门内接过他,对着那两个便衣说了一句。 “替我谢谢葛站长。” 便衣没有说话,转身上车,轿车引擎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潘主任关上门,将那个瘦得脱形的男人扶到沙发上坐下。 “志伟。” 胡志伟抬起肿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用仅剩的一点力气辨认着眼前的人,嘴唇翕动了几下。 “潘,潘主任?” “是我,你安全了。” 潘主任蹲下身,握住他满是伤痕的手。 胡志伟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淤青流了下来,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什么都没说,一个字也没有。” 潘主任用力握紧了他的手,喉头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 他将胡志伟扶起来,朝里屋走去。 “先吃点东西,医生马上到。” 胡志伟被搀进里屋的那一刻,窗外传来远处码头汽笛的长鸣声,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灰白色的光。 潘主任将他安顿在床上,转身走回客厅,拿起桌上那张陈杰天亮前送来的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圆脸的年轻女人,眉眼模糊但轮廓清晰。 他将画像折好放进口袋,拉开窗帘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道。 空荡荡的马路对面,一棵梧桐树后面停着一辆不起眼的人力车,车夫正蹲在地上抽烟,烟头明明灭灭。 潘主任放下窗帘,走回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的信笺纸,开始写字。 收信人是白诺。 他写了一行字之后停笔,将钢笔搁下。 清道夫计划。 这四个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他看不见刀刃的方向,却能感觉到那股逼人的寒气正一点一点地压下来。 第77章 行动第二阶段 虹口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尽头,有一间杂物房。 铁门里面是梅机关的安全屋。 影佐祯昭在天亮后第一时间赶到了这里。 圆脸女护士躺在二楼的一间密室里,手腕上扎着纱布,嘴角的血丝已经被擦干净,但整个人还处于昏迷状态。 影佐祯昭在她床边站了十秒钟,转头对守在门口的副官说了一句。 “她什么时候能醒?” “军医说至少还要六到八个小时,被灌了大量镇静剂。” “藤原亮的手笔。” 影佐祯昭没有再看那个女人,转身走进隔壁的通讯室,关上门。 通讯室里有一台军用电报机,墙上贴着一张上海区域地图,日本商社和军事据点的位置用红色图钉标注。 影佐祯昭坐到电报机前,从上衣内袋取出一个硬皮小本子,翻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三重加密的编码对照表。 他开始逐字编写电报。 接收方不是陆军参谋本部的公开渠道,而是一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联络暗号。 那头坐着的人,是一夕会的核心联络人熊木英至。 电报核心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 【苏砚秋已除,葬礼两天后。】 【请求一夕会派遣特别行动班携足量炸药,速速入沪,配合执行清道夫计划第二阶段。】 他放下电键,靠在椅背上闭目等待。 回电来得比预想中快,不到两个小时,电报机便开始嗒嗒作响。 回复言简意赅: 【午夜出发】 影佐祯昭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开始安排接下来的细节问题。 必须将行动伪装成中国内部的派系斗争,绝不能留下任何指向日方的证据,需要准备足够的中文传单和国党内部求和派的伪造证物。 否则在国际舆论上将彻底翻车。 经过信息确认,得知一夕会特别行动班六人组将于明日凌晨乘军用运输船抵达吴淞口,全员伪装成日本商社职员入境,器材藏在商业货物中。 影佐祯昭将所有电报纸收拢,用打火机逐张点燃,看着纸灰落进铁桶里。 然后他打开通讯室的门,对等在外面的副官和两名核心特工招了招手。 “进来,关门。” 三个人鱼贯走进来,站成一排。 影佐祯昭摊开墙上那张上海地图,用铅笔在万国殡仪馆和公共租界几条主要街道上画了三个圈。 “第一道,出殡沿途。” 他的铅笔尖点在从殡仪馆到公墓的那条路线上。 “在灵柩必经的路段埋设炸药,等灵柩经过时起爆,制造最大面积的伤亡。” 铅笔尖移到第二个圈。 “第二道,礼堂内部。” “追悼仪式期间,在座椅下方和讲台附近布置第二批炸药作为备份,如果第一道未能成功引爆,由礼堂内的人手动起爆。” 铅笔尖移到第三个圈。 “第三道,礼堂外围制高点。” “安排两名远程射手,携带配有消音装置的步枪,在追悼仪式进行期间,点射出席的重要抗日领袖。” 他放下铅笔,扫视三人。 “三道分别执行,确保至少有一道命中目标。” 副官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三个圈,喉结动了一下。 “长官,礼堂内部的布局和出殡路线,我们目前还没有拿到详细情报。” “这就是你们接下来要做的事。” 影佐祯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启动灰鼠。” 副官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代号和一个联络地址。 “灰鼠是我们三年前埋在红党外围的棋子,让他不论如何要搞到信息,把启灵和出殡的具体流程与路线摸清楚,灵堂内部的座位安排也要拿到。” “明白。” “去吧,今天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三个人退出通讯室。 与此同时,日本特高课大楼,总负责人藤原亮的办公室中。 藤原亮的副官推门走了进来。 “课长,陆军内线传来消息。” 藤原亮正坐在窗前擦他那把佩刀,闻言连头都没抬。 “说。” “我们截获了影佐祯昭发往东京的电报残片,三重加密没能完全破译,但提取出了几个关键词。” 副官将一张纸放到桌上。 藤原亮这才放下佩刀,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 上面只有三个词:吴淞口,特别行动班,器材。 “他绕过特高课,直接联络一夕会,调动军方资源秘密进入上海。” “我们要不要出手……” 藤原亮瞥了一眼桌面的纸,手上动作没停:“不用。” 副官明显一愣。 “课长?” 藤原亮擦完刀刃,将佩刀插回刀鞘,搁在桌角。 “让他调,调的人越多,留下的尾巴越长。” “我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把这条尾巴踩住就够了。” 副官站直了身体,等待下一步指示。 “从现在起,梅机关所有出入人员和车辆,全面监视,一个不漏。” 藤原亮的视线落在窗外虹口码头方向的天际线上。 “重点盯住吴淞口方向一切日方船只的卸货情况,但绝对不要阻拦。” “对了,带几个中国人密探一起去,中国人总是喜欢泄密,但我们人手不够,也实在没办法。” 副官弯腰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藤原亮独自坐在窗前,嘴角的弧度不深不浅,像是一只蹲在洞口的猫,耐心地等着老鼠自己跑出来。 --- 入夜之后的上海码头,潮气裹着柴油味和咸腥味从黄浦江面上涌过来。 老曾蹲在虹口码头边一间茶水铺的后门口,面前摆着一碗阳春面,筷子插在面里没动过。 对面坐着一个穿短褂的中年人,手上全是粗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垢。 “曾哥,你要打听的那女的,没在我们码头出现过,但是吧……” 老曾没抬头,只是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 “说。” “昨天后半夜,日本人的一条货轮靠了三号泊位,卸了一批货下来,报关单上写的是化工原料,用木箱装的,一共十二箱。” 中年人往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搬运的时候有一个箱子磕在了栈桥的铁柱子上,盖板震松了,我帮忙扶箱子的时候往里瞥了一眼。” 他用手指蘸着面汤在桌上画了一个长条形状。 “用油纸包着的,黄色的块状东西,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 “多大一块?” “比砖头小一点,比肥皂大一圈。” 老曾的筷子停住了。 第78章 路线漏洞 “确定是黄色的?” “确定,油纸半透明,看得清楚。” 老曾把碗里剩下的面三两口扒完,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拍在桌上。 “这件事你跟谁都别提,听见没有?” 中年人飞快地把钱收进袖子里,连连点头。 “曾哥放心,我就跟你一个人说了。” 老曾站起来,快步走出茶水铺的后门。 他没有回头,沿着码头边的铁丝网围栏走了大约两百米,拐进一条漆黑的小巷,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前停下来,用特定的节奏敲了四下。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老曾?” “发紧急联络,走二号线路,直接给潘主任。” 年轻人的表情变了变,侧身让他进来。 屋子里有一台老式发报机,天线从窗户缝里伸出去,搭在隔壁楼房的铁皮屋顶上。 “帮我发条信息。” 【虹口三号泊位,日方昨夜运来十二箱军用炸药,现存放三菱洋行仓库。】 等年轻人发完电报,老曾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换个地方吧。” --- 万国殡仪馆,工作间。 白诺坐在苏砚秋的灵柩旁边,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信。 信是通过花圈定制渠道送进来的,牛皮纸信封上印着殡仪馆的馆标,和平时收到的客户订单信件别无二致。 她先看了信笺上的暗语内容,将三条指令逐字刻进脑子里。 然后她抽出夹在信纸中间的那张素描画像。 圆脸,眉毛略粗,鼻梁不高,嘴唇偏薄,右侧太阳穴附近有一颗不太明显的痣。 陈杰在画像背面用铅笔补注了三处细节:左耳垂有穿耳洞的痕迹但未佩戴耳饰,说话时习惯性地偏头向右,身高约一米五五。 白诺将这些特征一一记牢,然后划了根火柴,把画像和信件一起烧成了灰烬。 她坐在灵柩旁边,借着一盏白蜡烛的光,将所有已知信息在脑海里铺开。 苏砚秋被毒杀,这是序章。 公祭日是节点。 清道夫计划在葬礼期间执行。 到场的人会有救国会成员,各大高校的师生代表,中外记者,还有几个国家的领事馆代表。 这些人会在同一个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地点。 白诺的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清道夫的目标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日本人要借苏砚秋的葬礼,对上海的抗日力量发动一次集中清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尖还微微发颤,小腿内侧贴着氯化钾注射器的位置传来冰凉的触感。 她站起身,走到苏砚秋的灵柩前,指尖轻轻触上棺木边缘打磨光滑的木纹。 “先生,我推测他们想用您吸引来更多的爱国志士,击杀是小,重要的是震慑和恐吓我们抗日的心。”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和这具安静的棺木能听见。 “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她握拳撑在棺木边。 转身回到桌前,她拿起一张殡仪馆工作流程单翻到背面,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速记符号,开始标注灵堂内部的格局。 主厅入口,两侧回廊,后厅通道,厨房杂物间的位置,花圈架的摆放间距,座椅的排列方式。 然后是出殡路线。 从殡仪馆正门出发,经南京路转入静安寺路,最终到达万国公墓。 沿途每一个路口,每一处拐弯,每一个可以藏人或藏物的位置,她都用不同的符号做了标注。 骑楼的廊柱后面、路边报亭、街角邮筒、二楼以上临街窗户都可能成为藏匿点。 她画了整整四十分钟,一张工作流程单的背面写得密密麻麻。 好在她在这里待了足够久,也跟过几单这个线路,记忆力又足够好,才能画得这么清晰。 她要让潘主任参考这份地图来布防和预设敌人计划,现在这个传统路线太多漏洞了,最好还是能换一个更安全的线路。 还有那个万国殡仪馆的礼堂,这几天进进出出不知道多少人,如果要全部排查一遍,属实任务也很重。 凌晨三点,白诺将手绘图折好,放入贴身口袋里,她打算抱着这个入睡,明天醒来就想办法“投递”给潘主任。 另外还有自己的推测,也一并送去。 她调整姿势,想着不要压到手绘图,目光恰巧扫过门缝下方那道细细的光线。 光线暗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走廊里的灯。 白诺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右手无声地探向小腿内侧的注射器。 一秒。 两秒。 三秒。 门缝下的光线恢复了。 走廊里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夹杂着一个压得很低的哈欠。 是马猛,那个走路永远拖着后脚跟的家伙。 白诺的手从小腿上收回来,但心脏在胸腔里擂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去。 --- 第二天,潘主任的住处。 他刚安顿胡志伟吃完第二碗粥,医生也来换过一次药走了。 桌上摊着两份刚到的情报。 第一份来自老曾:虹口三号泊位,日方昨夜卸货十二箱军用炸药,现存三菱洋行仓库。 第二份来自白诺:建议更换礼堂及出殡路线,原定路线危险,以及一份漏洞地图。 两条线索摆在一起,在他脑海中拼合成一幅清晰而冰冷的图景。 炸药已经运进了上海。 目标是葬礼。 还有一份情报:他安排了三个密探在路线上巡查,确实注意到有不少其他势力的“探子”在各关键节点上。 没有近距离沟通,暂时分不清是哪方势力。 他拿起电话,拨出第一个号码。 接电话的是救国会上海分会的一位负责人。 “后天公祭的礼堂和出殡路线需要更换,理由是原定场地的承重结构不达标,我已经找到了替代方案,具体地址稍后通知。” 对方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潘先生,这个时候换场地,来宾的通知怎么办?各国领事馆的安保对接也要重新做。” “我来协调,你只管通知救国会内部的人。” “好吧。” 他挂掉电话,没有继续通知其他人,他只需要通知执行层面的人去做就行了,信息知道的人越少,保密度越高。 潘主任叼起一根没有点燃的烟,盯着窗外的一盏孤灯。 “清道夫,好大的胃口。” 他把那句话说得极轻,轻到连自己都不太确定有没有出声。 然后他合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距离公祭日,还有不到三十六个小时。 第79章 灰鼠 潘主任的住处只亮着一盏亮度微弱的台灯,他在桌上摊开的手绘地图上画了好几个圈。 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他把手里的电话听筒放回原座,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燃尽的烟头。 “通知都传达到位了吗?” 陈杰端着两杯热茶走进来,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地图旁边。 “凌晨四点才最终敲定所有细节,永安堂那边借口地方不够大给推了,最后定了就在万国殡仪馆办。我们也安排人手连夜排查所有安全问题,一楼礼堂是重中之重。” 潘主任端起茶杯暖了暖发凉的手心,难得露出一丝笑容。 “这个时间差打得好,日本人哪怕在前面布置了天罗地网,现在也只能面对一个临时换人的空壳场地。” 潘主任长出了一口气,在桌上的手绘地图上描绘着路线。 “这条备选线路沿街弄堂多,我们的同志容易隐蔽,一旦出事也方便组织群众撤离。” 潘主任夹着烟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 “目前的情况很不乐观,万国殡仪馆那边传来的消息,说从天亮开始殡仪馆就被自发赶来的人潮彻底包围了。” 陈杰声音也变得格外低沉,他翻开随身携带的小本子读着汇报数据: “根据签到簿上的最新统计数据,光是这两天前来吊唁的群众就达到了四千四百六十二人。” “这还不算外围围观的那些老百姓,另外还有四十六个各大高校和工厂的团体代表团等着进去鞠躬。” 陈杰合上本子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潘主任夹着烟闭上眼睛靠在厚实的椅背上。 从道义上大家都不想让苏先生走得冷清,可是人越多场面就越容易失控,这场葬礼就越容易变成清道夫计划屠杀革命力量的修罗场。 原计划只有一天的吊唁时间,根本应对不了这么庞大且热情的群众队伍。 “众人都不愿意离去,都说必须要给先生鞠个躬……我们只能再延长一天的吊唁时间才能正式出殡了。” 陈杰看向潘主任,眼里满是担心。 因为只有他们几个才知道如今的危难状况,但是现在这个局势,根本不容他们拒绝。 潘主任揉了揉鼻梁:“就这样安排下去吧。” “我们再把整个路线过一遍,看下有没有遗漏。” --- 此时,法租界边缘的一间废弃仓库里。 代号“灰鼠”的男人坐在破烂的木箱子上,他那件灰布长衫沾满了泥垢,双手在膝盖上不安地来回摩挲。 在这个原本应该为红党传递情报的接头点,站在他对面的却是一个也穿着灰袍的日本特工。 “长官明鉴,您交代的路线全变了,这可不是我为了邀功传递假情报。” 灰鼠赔着笑脸解释,额头冒出虚汗。 他前不久刚将路线传上去,还因此拿了一笔钱,结果转头路线又变了。 还好这出行推迟了一天,不然就算他传递错误情报给日本人,那可是要杀头的。 “到底怎么回事?!直接说!” 灰袍人把玩着手里的火柴盒,扔了一根“加了料的”香烟过去。 灰鼠接住香烟如同得了什么大恩赐一般,赶紧点上吸进去,这才哆嗦着开始交代关于葬礼的最新情报。 “红党那边传话说是来的人太多,之前的场地实在装不下,” 灰鼠瞥了一眼停下动作的灰袍人。 “原来在租界的场地取消了,他们直接在万国殡仪馆办。” “还有明天送行的路线,他们也改了。” 灰鼠蹲在地上,就着满地灰尘画了一条弯曲的线。 “改道走静安寺和愚园路去公墓,出殡时间上也往后推迟了整整一天。” 灰袍人盯着地上的线半晌,摸出一卷银元拍在破木箱上。 “这个情报很有价值。” 特工叮嘱灰鼠继续利用外围身份潜伏在组织里,公祭那天等候召唤见机行事,便将情报送回了特高课。 ---- 特高课驻上海宪兵司令部。 影佐祯昭正在处理桌上成堆的文件。 副官手里拿着刚接到并翻译出来的情报纸条,神色匆忙地推开厚重的橡木门走到办公桌前。 “影佐阁下,灰鼠传来急报。” “他们修改了礼堂的地点,还更改了出殡的时间和行进路线。” 副官双手将情报递到桌面。 影佐祯昭拿过情报详细查看了起来。 “安排我们的人也跟进调整,让灰鼠随时关注那边情报,安排一组人随时接收情报。” 影佐祯昭放下情报,对副官下达最新的作战指令。 “还有,你马上通知一夕会的六人行动班,让他们拿着地图重新去勘察愚园路沿线,务必找到最好的埋设点。” “六人行动班今天早晨五点已经在吴淞口秘密登岸了” 副官继续汇报: “他们避开了国府方面的巡查,伪装成挑夫分乘三辆日本商社的货车,此刻已经顺利进入上海市区待命。” 影佐祯昭走到墙边的上海区划图前,用带着白手套的手指重点敲击那些人群密集的街道。 “把昨天运进来的十二箱军用炸药重新分配。” 影佐祯昭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将其中一部分炸药转移阵地,运到这里。” 影佐祯昭拿红色的铅笔在愚园路沿线的一处日资洋行画了一个圈。 “同时安排我们提前准备好的狙击手就位。” 影佐祯昭顺手指向愚园路旁边的一栋四层洋房的位置。 “这栋楼属于一个亲日的白俄商人,视野极其开阔,让帝国最神准的枪手去天台埋伏。” “那剩下的呢?” “让灰鼠想办法把炸药送进去。” 影佐祯昭点了点墓园的位置。 “让他把炸药拆分成小块藏进墓园礼堂;剩下的找个白事店,装进花圈底座里,以救国会的名义送进礼堂。” 影佐祯昭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笑意。 “我要让那个叫苏砚秋的老东西死得其所,抗日志士成为灭绝抗日意志的起源之花。” 第80章 万人空巷 清晨的薄雾还没在弄堂口散去,万国殡仪馆外面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等待为先生送行的人群。 殡仪馆一楼礼堂里依然弥漫着福尔马林和高级防腐香料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气味。 白诺穿着一身黑色的整洁工装,站在那具深沉厚重的金丝楠木棺椁前一言不发。 这是出殡前必须进行的最后一次遗容检查流程。 她从随身的医疗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小巧的羊毛刷,在苏砚秋的面颊边缘轻轻扫了扫。 原本重病凹陷的颧骨,在系统提供的跨时代复合防腐填充剂作用下变得丰润饱满,透着一种健康安详的光泽。 先生稳稳地闭着眼睛躺在洁白的丝绸垫子上,就像是一个刚忙完案头工作陷入深睡的老学者。 “先生敬请放心走这一程,有我们在一定会粉碎那帮人的阴谋护送您安息。” 白诺凑近棺椁沿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默默承诺。 李嘉豪戴着一条黑色的臂纱,满头大汗地从门外挤进殡仪馆。 “白诺你快去看看,外头来送行的人实在太多了,整个霞飞路都被群众堵得水泄不通。” 白诺听得直皱眉,这正是她最不想看到的情况。 老百姓自发前来送行是最淳朴的爱国体现,但在阴险毒辣的清道夫计划面前,这几千名手无寸铁的群众就是敌人砧板上的肉。 “外面一共来了十六位救国会和学界的知名爱国人士做代表。” 李嘉豪连手带脚地比划,给白诺讲着外面发生的事。 “你知道吗?这群大人物居然要亲自给先生抬棺,一步步走到万国公墓去。” 李嘉豪的眼眶泛着明显的红,语气中明显有着一丝兴奋。 这种顶级的排场在整个上海滩都是头一份的殊荣。 从殡仪馆到万国公墓有十多里地的长途路线,虽然是换过的比较安全的路线,但依然有不少容易藏匿的街巷。 送葬队伍要全程步行穿梭在闹市区,而且没有严密的保安隔离带,任何一点爆炸声响都能引发不可挽救的大乱和踩踏伤亡。 白诺想到这里,刻意提点了一句: “大家有这份心是好事,你待会儿不要冲到前面了,就跟着我待在队伍的后面。” 为了应对葬礼上随时爆发的危机,她已经在内衬口袋里准备了足够多的急救耗材,那两支高浓度氯化钾更是放在随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李嘉豪郑重地用力点了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白诺身后走出去。 沉重的黑色漆木棺被众人从大门抬出的那一刻,整条嘈杂的街道陷入了一阵彻底的宁静。 道路两旁站满了前来吊唁的群众,他们手里拿着白色的信封和各种花束。 不知是谁在队伍前端先开始低声哼唱,一曲哀伤悲凉的安息曲慢慢在初冬的街面上铺展蔓延开来。 白诺和李嘉豪被汹涌的人潮推着走,两人非常艰难才挤到队伍中后方的边缘位置。 这种超出预计的失控场面让白诺的神经一直处于紧绷状态。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面八方涌来的生面孔,在人群的交谈和低泣声中努力分辨着不属于普通老百姓的突兀感。 一个穿着灰色棉袄的干瘦男人被旁边维持秩序的人推了一把,脚底打滑倒向白诺所在的方位。 白诺侧转身子让开半个身位,自己的手背刚好擦过男人怀里抱着的那一大捧扎着麻绳的白色纸花。 隔着劣质单薄的油纸包装,白诺感觉到有一团冰冷沉重的金属块。 她常年接触药剂和特殊工具的鼻子,不仅闻到了纸花掩盖下散发出来的微弱火药味,还在那块硬物表面摸到了一根细小的起爆天线。 这是一个被极其巧妙地伪装成悼念花束的炸弹接收器。 对方把军用的爆破物改装成了容易隐藏的随身包裹,明显是准备埋伏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实施定点爆破。 男人稳住踉跄的身子之后神色慌乱地四处张望,抱紧了怀里的致命花朵想继续往核心抬棺区域钻去。 “嘉豪你去盯住前面那个穿灰色棉袄抱纸花的男人,想办法拦住他的去路,哪怕只有一秒钟。” 白诺低声跟李嘉豪说。 李嘉豪并不清楚那大束花包里藏着绝命的玩意,但看见白诺严肃的神色,他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他仗着年轻力壮直接从身侧硬挤过去,假装左脚踩到右脚,整个宽阔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棉袄男人的胳膊上。 “哎哟实在对不住,后面的人挤得太厉害我刚才没站稳。” 李嘉豪满脸歉意地扶住男人的肩膀,手上力道不减,用力将他定在原地。 灰色棉袄男人被这蛮横的一撞弄得后退了两步,又被抓住胳膊,他下意识挣扎了起来。 白诺就在等着这个时机,她也假装被推搡倒在男人身侧,左手不偏不倚地碰触到那束纸花的一角。 “收!” 她心意一动,那整束花凭空消失,被她丢进系统空间里。 由于周围人挤人的推搡阻挡,以及李嘉豪故意制造的注意力点,那男人自己一时都没注意手上的花不见了。 白诺努力站直身躯,转身没入人海。 当灰色棉袄男人骂骂咧咧把李嘉豪推开准备继续朝前赶路时,低头却发现自己原本死死抱着的双臂中间只剩下一团空气。 他整个人都傻了,呆立在马路中央,望向空空的臂弯,陷入迷茫。 什么情况?我的花呢? 李嘉豪确认白诺已经离开,赶紧钻进人流里三两步追上她的脚步。 白诺挤到道路外围的一处邮筒旁边,脸色沉重地看向眼前这条望不到尽头的送行人流。 几乎人人手上都捧着用来致敬哀思的鲜花,在缓慢前行。 她根本不知道在这片庞大花海人流里,到底还藏着多少这种炸弹花。 第81章 花海雷阵 白诺在人墙的夹缝里艰难地向外侧移动,视线锁定在前方二十步远的一个熟悉身影上。 那是老曾行动组的猴子。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正站在路边电线杆下抽烟,眼睛不停地扫视着人流。 白诺侧身从两个老太太中间挤过去,快步走到猴子身旁,压低了声音开口。 “猴子,是我,钟表匠。” 猴子听见这个代号,指间的烟差点掉在地上,赶紧用身体挡住白诺的方向,嘴唇几乎不动地回了一句。 “您怎么在这儿,出什么事了?” 白诺没有废话,面对着墙壁,拿后背挡住所有人视线,趁机从空间中拿出那捧花,转身塞进猴子手里。 “去找潘主任,这个花里有炸药。” 猴子瞪着双眼看着自己怀里的这束花,握着花束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炸药?” “送葬人群里有人把遥控起爆装置藏在纸花里带进来了,我刚截下来一个。” “花束里面是军用改装的炸药块,外面裹着油纸和白色纸花做伪装,配的是无线电起爆天线,接收端在花束底部绑着一截大约三寸长的铜质天线杆。” 猴子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浩浩荡荡绵延出去看不见头的送行人潮,几乎每三五个人手里就捧着一束白花。 再转回头来,猴子一脸惨白,绝望的看向白诺。 “这里面到底有多少颗?” “不知道,我只来得及收掉一个,可能还有很多。” 白诺皱眉看向人潮。 猴子深吸了一口气,把花束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我马上去。” “跑着去。” 白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猴子转身钻进路边弄堂里消失了。 李嘉豪这时候才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满脸困惑地看着白诺。 “你刚才跟那个人说什么?” “让他去办点事,你跟紧我。” 白诺没有解释更多,重新钻入人流中,目光在每一束白花上短暂停留扫过,辨认着花束底部有没有露出的铜色天线杆。 猴子在弄堂里逆行狂奔狂奔,穿过两条横马路,在霞飞路转角的一辆黑色福特轿车旁找到了潘主任。 潘主任正坐在后排座上,通过车窗观察着街面上缓缓移动的出殡长龙,陈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拿着一个望远镜。 猴子拉开车门半个身子探进去,把白诺的话原封不动转述了一遍,抱着花束往后退了退。 潘主任一步跨出车,拿过他手上的花,拆开纸皮看了一眼里面残留的火药碎末和那截细小的铜天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分散式炸弹,无线电遥控起爆。” 陈杰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来,嗓子发紧地问了一句。 “外面几千人手上全是花,怎么找?” 潘主任脸色阴沉:“回办公室。” 一到办公室,第一时间就打电话给复复兴社的钱方远。 “钱先生,清道夫计划的具体形式已经查明了,日本人在送葬队伍的花束里藏了军用遥控炸药,已经确认截获一枚,但不知道总共有多少枚混在人群当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钱方远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震惊。 “你确定?” “我手上有实物,三寸铜天线杆配电雷管,标准的日本陆军九四式改装件,你的人应该认得。” “日本人疯了,这条路上还有四个国家的领事馆代表在场!” “所以我打给你,你的人在沿途布了多少暗哨?” “三十二个。” “全部动起来,排查所有手持花束的人,重点看花束底部有没有铜质天线杆或者硬质金属块,发现一个拿下一个,动作要快要轻,不能引起大面积恐慌。” 潘主任挂掉电话,立刻拨了第二个号。 葛修文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很冷淡。 “潘先生又有什么指教?” “愚园路到万国公墓沿途你的调查处有没有人?” “……有” “花束里藏炸弹,无线电遥控引爆,日本人要在苏砚秋的送葬路上制造大屠杀,你的人立刻参与排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从送葬队伍里截获了一枚实物样本,葛站长,现在不是问出处的时候,这条路上有上万人,你算算如果炸了会怎样。” 葛修文没有再追问,干脆地回了一个字。 “好。” 潘主任放下电话,看向陈杰。 “你去协调我们自己的人,所有能调动的外围力量全部撒进人群,搜花束查天线,见一个控一个。” 陈杰拉开车门冲了出去。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三方势力的探子像水滴渗入沙地一样无声无息地汇入了送行的人海当中。 他们以各种身份接近那些捧着大束纸花的人,借着推搡和拥挤制造接触机会,手指飞快地在花束底部摸索。 白诺自己也在人群中不停移动排查,已经又用空间收走了两束藏着炸药的纸花,对方伪装的手法极其统一,都是用三层油纸裹住炸药块再插上满满一圈白色纸菊花。 混乱在第十九分钟的时候发生了。 队伍中段靠近路沿石的位置,一个穿黑色对襟短褂的矮壮男人被两个复兴社的便衣从两侧夹住,其中一个伸手去拽他怀里的花束。 男人拼命后缩了一步,右手已经伸进花束底部。 便衣大喊了一声快放手,周围的群众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一声沉闷的爆响从花束内部炸开,橘红色的火光裹着碎纸和铁屑向四周迸射,矮壮男人和离他最近的那名便衣被气浪掀翻在地。 尖叫声瞬间撕裂了整条街道的肃穆气氛,人群像被石子砸中的水面一样向四面八方溃散。 白诺听见爆炸声的方向在自己左前方大约四十米处,她拽着李嘉豪逆着人流往那个方向冲。 “你别过来,在这里等着!” 她把李嘉豪推到一根电线杆后面,自己弯腰钻过倒在地上的自行车和散落的花瓣,冲到了爆炸点。 地面上躺着五个人,矮壮男人已经被炸得面目模糊,那名复兴社便衣倒在两步远的地方捂着满是血的腹部在喊,另外三个路人倒在更远的位置,有呻吟声。 白诺蹲下去,先检查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老年妇女的伤势,右臂被弹片划开了一道长口子但没有伤及动脉,她从内衬口袋里掏出止血纱布按住伤口。 “你帮她按住这里不要松手!”她对赶过来帮忙的一个年轻男人喊了一句,随即转向那名腹部受伤的便衣。 腹部的伤口在渗血但不是喷射状的,白诺快速判断没有伤到大血管,用纱布加压包扎后让旁边的人把他抬到路边。 处理完能救的伤员,白诺转向地上那一截已经没有生命体征的尸块。 她伸出左手,指尖触碰到对方炸烂的衣襟下露出的一截小臂皮肤。 第82章 洋行路边的爆炸点 【姓名:城平四三】 【职务:一夕会成员】 【相关信息:1、将炸药花送到墓园就撤退,等人最多的时候集中引爆】 【2、去愚园路六十七号,协助其他成员。】 破碎的画面在她脑中飞速闪过,断裂的信息碎片拼凑在一起。 一间昏暗的地下室,四面砖墙上糊着报纸,桌子上摊开一张手绘的上海街道图,愚园路三个字被红笔圈了起来。 一个戴圆框眼镜的日本军官用日语下达命令:瑞金桥段,愚园路六十七号,地下室,四箱,等队伍进入桥面范围,同时起爆。 白诺的瞳孔猛烈收缩,她松开手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双腿因为精神力的剧烈消耗而发软,但她咬着牙稳住了身体。 猴子这时候从人群外侧跑回来找她,满头是汗。 “钟表匠,潘主任让我回来听您的指令!” 白诺一把抓住猴子的胳膊,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微微发颤。 “愚园路六十七号,一家日资洋行,地下室里放了炸药,等出殡队伍经过瑞金桥段的时候引爆!” “去找老曾,出殡队伍大概二十分钟后经过愚园路瑞金桥段,必须在这之前找到炸药!快来不及了!” 猴子转身拔腿就跑,消失在弄堂拐角处。 白诺靠在墙壁上喘了几口气,抬头看向远处缓缓移动的黑色棺椁和围绕在它周围的密密麻麻的人头,那支庄严的送葬队伍正在一步步逼近愚园路方向。 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出殡的队伍在爆炸发生后短暂停滞了不到两分钟,救国会的几位领袖人物站在棺椁两侧高声呼喊着让大家不要散。 “先生一辈子不怕死,我们给先生送行的人也不能怕!” 走在最前面的一位白发老先生攥着棺椁的铜环,声音都在抖但脚下纹丝不动。 这句话在人群中口口相传,溃散的队伍竟然重新聚拢,抬棺的八个人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道路两旁自发来送行的市民擦干了眼泪站回原位,有人开始重新唱起那首低沉的安息曲,歌声从队伍前端一直传到看不见的尾端。 白诺跟在队伍侧后方,右手始终插在内衬口袋里握着那支装满氯化钾的注射器,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张面孔。 刚才那次爆炸虽然造成了伤亡但规模有限,真正的杀招藏在愚园路的地下室里。 足量的军用炸药如果在瑞金桥段同时起爆,半条街都会被掀上天,方圆百米内的上千名送行群众将无一幸免。 此刻距离队伍抵达瑞金桥段,大约还有十七八分钟。 老曾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带着行动组六个人分散在出殡路线的外围做警戒。 猴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把白诺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老曾边听,边从腰间皮套里拔出那把跟了他三年的驳壳枪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对身边的人开口。 “老刘,你带两个人走愚园路南侧,我带剩下的走北侧,从瑞金桥方向反着推过去排查,目标是六十七号的日资洋行,干掉敌人,抢下炸药。” 老刘是个四十多岁的矮个子,笑着点头:“走。” 六个人兵分两路沿着愚园路反方向急行军式推进,路边全是自发来送行的市民,沿途商铺门口挂着白色的布条和纸扎的花环,整条街道笼罩在一种庄严压抑的氛围里。 老曾一边快步走一边注意着路两侧建筑的门牌号,五十九,六十一,六十三。 到六十五号的时候,他看见了六十七号的招牌,一块用日文和英文写着东亚商事株式会社的铜牌钉在一扇暗红色的木门框上方。 洋行的正门关着,百叶窗帘全部拉死了。 老曾绕到建筑侧面的弄堂里,在一扇半掩的铁门前停住了脚步。 铁门的门缝里夹着一小撮新鲜的泥土,潮湿松软的那种,显然是最近才从地下翻上来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两名行动组成员,伸手比了个手势让他们压低身体贴墙站好,然后抬脚一脚踹在铁门的锁扣上。 门向内弹开,撞在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里整齐码放着的四个木箱。 木箱盖子是打开的,里面密密麻麻排列着黄色的炸药块,每一箱上面都连着一根引线汇到同一个电雷管上,电雷管又接着一条细长的电线顺着墙根爬上去,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老曾骂了一句脏话。 “来不及拆了,线接到二楼去了,上面肯定有人守着起爆器。” 他话音还没落,洋行侧面弄堂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三个穿西装的日本人和一个穿灰布褂子的中国人从侧门冲了出来,手里都攥着枪。 双方在不到五米的距离上几乎同时开火。 弄堂太窄了,子弹打在砖墙上崩出火星和碎屑。 老曾侧身躲在铁门后面,驳壳枪连开两枪,一枪打中了跑在最前面的日本人的胸口,另一枪擦着第二个人的肩膀飞了过去。 对面也在还击,一颗子弹从铁门边缘穿进来打在老曾的右上臂上,他闷哼了一声但枪没有脱手,反手又是两枪把第二个日本人打倒在地。 行动组的两个队员从侧面包抄过去,和剩下的一个日本人与那个中国人在弄堂口纠缠着交火。 老曾靠在铁门的门框上喘了两口气,低头看了一眼右臂,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但骨头没断还能动。 他扭头看了一眼那四箱炸药,又看了一眼弄堂外面的天光。 从刚才猴子转达消息到现在,至少过去了十二分钟。 出殡队伍的前导车应该已经拐上愚园路了。 “老曾!”行动组的老赵从弄堂口退回来喊了一声,“前面路口已经能看到送行队伍的旗子了,最多四分钟到这里!” 四分钟。 四箱炸药,引线接着电雷管通到二楼,二楼还有人守着起爆器,弄堂外面还有没解决的敌人。 就算现在冲上二楼抢起爆器,来回也要两三分钟,万一对方在被制服之前按下开关,所有人连同这半条街都完了。 老曾目光在那四个木箱上停留了三秒钟。 他做出了决定。 第83章 引爆 “所有人撤出去,退到弄堂外面马路对面,现在就走。” 老赵愣了一下。 “那炸药怎么办?” “我来处理。” “老曾你……” “执行命令。” 老曾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右手的驳壳枪对着弄堂口还在交火的方向连开三枪做火力压制,左手指向弄堂出口的方向。 “走!” 行动组三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老赵咬着嘴唇什么都没说,拉着另外两个人弯腰冲出弄堂口。 弄堂里安静下来了,只剩老曾一个人。 他把驳壳枪插回腰间,用左手和受伤的右手交替着把第一箱炸药推到洋行里面。 四十斤重的木箱磨着地上的碎砖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右臂的伤口在持续渗血。 第二箱,第三箱,第四箱。 他一箱一箱地把炸药从门口推到洋行里面,然后拖着它们尽可能远离愚园路主路的方向。 从洋行门口到仓库门口大约有三十米长,两侧是没有住人的仓库后墙。 老曾把最后一箱炸药推到仓库大门,背靠着墙坐了下来,从腰间摘下两颗木柄手榴弹。 他能听见弄堂外面传来的歌声,那首低沉悲伤的安息曲正随着出殡队伍越来越近。 还有那些哭声,数不清的老百姓在哭着送砚秋先生最后一程。 老曾侧耳听了两句,露出个开朗的笑容。 “死前还能蹭到一波哭丧,值了!” 老曾把两颗手榴弹的保险环套在左手食指和中指上,同时拉掉。 他抱着手榴弹扑倒在炸药箱上。 爆炸声在瑞金桥段的弄堂深处炸响。 四箱军用炸药被手榴弹同时炸爆,冲天的火柱把整条死胡同的砖墙掀塌,碎砖泥土和黑烟冲上半空,方圆五十米内所有建筑的玻璃窗全部被震碎。 出殡队伍距离爆炸点不到两百米,巨大的冲击波从侧面席卷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抬棺人被气浪推得踉跄了几步但死死扛住了棺椁没有落地。 人群在一瞬间全部蹲伏在地上,尖叫声和哭喊声混成一片,女人抱着孩子往路边的店铺里挤,男人们护住头蹲在路沿石后面。 但没有人受重伤。 爆炸来自洋行深处,不是路面。 所有的冲击力都被弄堂两侧厚实的仓库砖墙吸收了大半,传到主路上时已经只剩下声响和震感。 潘主任在爆炸发生后的第一时间从福特轿车里冲了出来,他跑到灵车旁边跳上车帮踏板,面朝着四面八方蹲伏在地的人群高声喊话。 “不要慌,离爆炸的地方远,所有人跟着灵车继续走!” 他的声音穿过混乱的噪音传出去很远,救国会的几位领袖人物最先反应过来,站起身扶住棺椁的铜环。 “跟着走,不要停,先生还没到家!” 扶灵的八个人重新站稳,迈开脚步,棺椁在众人的肩头晃了晃又稳住了。 潘主任站在踏板上指挥队伍改由备用路线绕行,避开愚园路瑞金桥段被封锁的区域。 他的目光越过人头看向那条还在冒黑烟的弄堂口,碎砖和灰尘从坍塌的墙体上不断滑落。 爆炸来自洋行深处,有人把炸药拖到了洋行里面引爆。 是老曾。 潘主任睫毛微颤,手指攥着灵车的金属扶手,扣得死紧。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再看第二眼,只是站在踏板上继续用沉稳的声音指挥着队伍前进。 灵车缓缓驶过路口拐上备用路线,身后的安息曲重新响了起来,歌声比刚才更低沉也更悲壮。 老赵带着行动组的人从弄堂对面的马路上跑过来,拦住了一辆巡逻车,满脸是灰地冲着潘主任的方向喊了一句。 “潘主任,老曾他……” 潘主任咬紧了后槽牙,眼眶酸涩。 “明白。” 灵车继续往前走,送行的人群重新汇聚在棺椁周围,歌声和哭声交织在一起飘荡在上海初冬灰白色的天空下。 白诺在队伍后方听见了那声爆炸,她停下脚步转身望向黑烟升起的方向,站了很久。 李嘉豪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 “白诺,那边怎么了?” 白诺没有回答,她转回身,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知道那声爆炸意味着什么。 老曾赶到了,炸药提前炸。 前面也只剩下了一小段路,但白诺不知道为什么,总是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送行队伍终于走到了墓园。 万国公墓的铁栏杆大门敞开着,两排柏树夹着一条碎石甬道笔直通向深处。 苏砚秋先生的墓穴在东区一片青石碑林的尽头,周围栽了几棵刚移过来的桂花树。 白诺跟着队伍走进墓园大门的时候已经过了下午三点,冬天的日光薄而惨白,碎石路面上铺满了送行群众踩碎的白色花瓣。 李嘉豪走在她右侧,眼眶红了一路但始终忍着没掉泪。 白诺放慢脚步落在队伍后半段,视线不断在墓园四周的制高点上移动。 北侧远处有一座废弃的小教堂,灰色钟楼上百叶窗一排排闭合,只有中间一扇半开着,露出黑洞洞的一道缝。 她叫住了刚从甬道边闪出来的猴子。 “北边那座教堂的钟楼,中间百叶窗是半开的,你看到了吗。” 猴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要我过去查?” “来得及吗?” 猴子估算了一下距离,摇了摇头。 “绕过去至少七八分钟,仪式马上就开始了。” “去找潘主任,告诉他那个钟楼有问题。” 猴子再一次掉头跑了。 棺椁已经停在了墓穴旁边搭好的两根横木上,救国会核心成员分列两侧。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走到棺椁前面,从衣袋里取出一张写满字的纸展开,手指在颤但声音咬得极重。 “……砚秋,你会活在全中国人民的心里,看大家怎样继承你的遗志……” 英国领事馆副领事和两名随员站在东侧柏树下面,法国公董局代表在西侧,三四家外国通讯社的记者架着相机不停按快门。 悼文念到尾声的时候,一位身穿黑色旗袍的中年女性从人群中走出来,从怀里取出一支白色康乃馨轻轻放在棺盖上。 “砚秋先生,英姿来送您了。” 白诺认得她,汪英姿,救国会妇女部负责人,上午发起游行时站在队伍最前面扛横幅的那一位。 白发老先生把悼文折好放在棺盖上,退后一步鞠了三个深躬。 “下葬。” 八名壮汉一起发力,李嘉豪也在其中,棺椁从横木上被稳稳抬起,向墓穴上方缓缓移动。 猴子在墓园大门口一头撞上了刚赶到的潘主任。 “钟表匠让我告诉您,北边那座教堂钟楼有问题,中间百叶窗是半开的。” 潘主任的目光立刻射向北侧那座灰色钟楼。 “离墓穴多远?” “三百米不到。” 潘主任转头对身后的陈杰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 “狙击……” 棺椁底边刚越过墓穴沿,一声枪响从北侧钟楼方向传遍了整个墓园。 站在最前排的白发老先生左肩中弹,踉跄着扑倒在了碎石地上。 第二枪打在汪英姿脚边半尺远的地面上,碎石飞溅。 第三枪没有偏,直接打在了汪英姿身上。 第84章 救人 汪英姿右胸口迸出一蓬血雾,身体被子弹的冲击力带着向后仰倒,黑色旗袍前胸洇开了一大片暗红。 墓园里尖叫声四起。 “有枪!有人开枪!” “是从北边那个钟楼打过来的!” 上千人向甬道方向拼命涌去,碎石路上到处是被踩掉的鞋子和挤碎的花束。 接连射出的子弹打在青石碑面上崩出白色粉末。 “趴下!所有人趴下!” “不要跑!趴在地上!” 几个穿深色衣服的年轻人从人群后方压着身子冲向前排,一个扑到白发老先生身上用身体把他压住,另一个抱着一位老教授拼命往最近的大碑石后面拖,拖到一半腰上挨了一枪,闷哼一声趴倒在地,但两只手紧紧攥着对方的衣领没有松。 “帮忙!这边有人受伤了!” “抬过来!往碑石后面抬!” 白诺听到枪声的时候站在队伍后半段偏西的位置,她弯着腰逆着人流往前推,碎石路上全是散落的鞋子和踩碎的花瓣,被人群撞歪了两步,她扶住一块矮墓碑稳住身体,抬头看见了倒在墓穴旁边的汪英姿。 “李嘉豪!” 没人应。 她扭头在乱成一团的人群里扫了两眼,看见李嘉豪蹲在歪斜的棺椁旁边,双手还扶着铜环,整个人呆住了。 “李嘉豪!过来!” 李嘉豪这才松开铜环,弯着腰跑了过来。 “白诺,有人……” “跟我走,别抬头。” 白诺拽着他的胳膊穿过最后十几步距离,蹲到了汪英姿身边。 汪英姿仰面躺在碎石地上,右手捂着胸口,指缝间不断渗出暗红色的血,嘴唇已经发白但眼睛是睁着的。 “汪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 汪英姿的嘴张了张,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听……听得到。” “子弹打在右胸,我现在要把你挪到碑石后面,会疼,忍着。” 白诺回头对李嘉豪说了一句。 “你抱她的腿,我架肩膀,往右边那块大碑后面拖。” 李嘉豪的手在抖,但他点了一下头蹲下去抱住了汪英姿的双腿。 两个人合力将汪英姿拖过三米远的碎石地面,塞进了一块两人高的青石墓碑后面。 那块碑刚好挡住了北侧钟楼的射击角度。 碑后还缩着两个受惊的学生和一个捂着头的老太太,空间勉强够白诺展开双手。 她把汪英姿平放在地上,右手伸进外套内衬口袋,借着碑石的遮挡从空间里摸出一包止血纱布和一把手术剪。 “李嘉豪,把你外套脱了叠好垫她后脑。” 李嘉豪手忙脚乱地脱了外套塞到汪英姿头下。 白诺用手术剪沿着弹孔周围剪开旗袍布料,露出右锁骨下方三寸位置的一个弹孔,鲜血正往外涌但不是喷射状。 白诺把汪英姿的上身微微侧起来查看后背,对应位置同样有一个孔,布料周围浸透了血。 “贯穿伤,子弹穿过去了没卡在里面。” 她把人放平,回手从空间里又摸出一管凡士林纱布和一卷宽幅胶布。 “前面的入口跟后面的出口都必须封住,她右肺可能被穿了,不封的话空气会从伤口灌进胸腔把肺压塌。” 李嘉豪脸上血色全无。 “她会不会……” “不会,子弹没伤到大血管,把胸腔封住就能撑到送医院。” 白诺将止血纱布叠成厚方块按在前胸弹孔上,抬头看着李嘉豪。 “两只手叠上去,使劲按住,不许松。” “按多大力?” “你觉得能把她胸骨压变形的力。” 李嘉豪咬着牙两手叠在一起压了上去。 白诺把汪英姿的上半身微微抬起靠在李嘉豪膝头,用凡士林纱布封住后背出口,再用宽幅胶布沿伤口边缘贴了三面,底部留出一指宽的缝。 “为什么不全贴住?” “三面封,留底边,多余的血和气能从底下排出去,全封死了会闷在胸腔里反而要命。” 汪英姿的呼吸急促而浅,额角全是汗,但意识始终清醒。 她侧过头看着白诺的手在自己胸口上忙碌,嘴唇动了动。 “你……是殡仪馆那位……” “是我,别说话,省力气。” “你还会治伤?” “学过一点。” 白诺把前胸弹孔也做了同样的三面封闭处理,然后用两根手指贴在汪英姿脖子侧面摸了一下脉搏。 “心跳快但有力,暂时没有大量失血的迹象,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别乱动,用鼻子慢慢吸气嘴巴慢慢吐。” 汪英姿照着她说的调整了呼吸。 碑石外面的枪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 有人在不远处喊。 “别让他们跑了!钟楼那边有人上去了!” 另一个声音。 “这边还有伤员!谁来帮忙抬一下!” 白诺扭头对缩在碑后的两个学生说了一句。 “你们过来,蹲在汪先生旁边看着她,纱布要是被血浸透了就换一块按住,纱布在这。” 她把剩余的止血纱布放在旁边,起身弯腰从碑石侧面探出半个头。 碎石道上倒着好几个人,有在呻吟的有一动不动的,棺椁歪歪斜斜卡在墓穴边沿没有落下去。 一个穿灰长衫的年轻人正单手捂着自己流血的肩膀,另一只手拖着一个昏迷的老教授往这边挪。 白诺弯腰跑出去接应他,帮他把老教授拖回碑石后面。 “你肩膀怎么样?” 年轻人咧嘴笑了一下。 “穿了,皮肉伤,不碍事。” “自己按住。” 白诺蹲下去查看老教授的伤势,右腹部一个弹孔,血流量比汪英姿大得多,人已经昏过去了。 她从空间里摸出一包新的纱布和一副止血钳。 钟楼方向的枪声在这时候终于停了。 安静了约莫十来秒,远处传来三声短促的枪响。 “解决了!钟楼的人解决了!” 是猴子的声音。 白诺没抬头,一边快速往老教授的伤口里填纱布一边对李嘉豪喊了一句。 “去外面看看还有没有伤员,能搬的全搬到这儿来。” 李嘉豪小心地把手从纱布上挪开,换了一个学生接手,弯腰跑了出去。 碑石外面传来李嘉豪的喊声。 “白诺,这边还有两个!一个腿上中弹走不了路,一个头上在流血!” “搬过来。” 白诺也不知道自己忙了多久,直到救护车来将人全部运走,她已经惨白着脸摇摇欲坠了,李嘉豪急忙冲上去扶住她肩膀。 李嘉豪看着眼前这精力耗尽到双目失神的少女,心疼地将她直接打横抱起,带回万国殡仪馆。 第85章 凛冬残年 距离愚园路那场惊险的连环炸药危机已经过去整整两天了。 她回到殡仪馆后,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精神力的高度透支带来无法抵御的疲惫感让她睡得昏天黑地。 此时的白诺才刚刚从床上坐起来,呆呆的看着自己熟悉的宿舍。 半晌才起来换衣服,洗漱。 咚咚咚。 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后,潘主任提着一个牛皮纸袋推开房门走进来。 “还好吗?听说你睡了很久都没醒,我才来探望一二。” “没事,就是太累了,现在彻底醒了……对,我们的新线路被日本人知道得这么快,肯定是有汉奸……” 潘主任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却没急着点。 “那天去万国公墓的路线是在游行前一晚临时调整出来的。” “除了救国会的几个核心主事人和我们这边以外就只有国党那两家的情报站有少部分人提前接到了通知。” 潘主任夹着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那几百米范围内至少有三个巡捕房的暗卡。” “日本人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在地下室里布线,说明内鬼的级别绝对不低。”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钱方远和葛修文那边现在互相撕咬得厉害。” “复兴社怀疑调查处出了内鬼,而调查处指责救国会的学生口风不严走漏了风声。” “我们这边的人,我连夜挨个筛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情况。” “现在查起来简直就是大海捞针,根本没有头绪。” 白诺揉了揉依然发胀的太阳穴。 “如果找不到这个内鬼,以后但凡有大型集会,这种事还会继续发生。” 她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半看向楼下的街景,外面的街道已经勉强有了一些过年的氛围。 街角的水果摊上方拉着几条被风吹得褪色的红色纸彩带。 “要过年了。” 白诺转过身看着潘主任。 “是啊,这是个难熬的年。” “你好好休息吧,这里不需要你操心了,赶紧回教堂看看。” “金夫人说玛丽修女这两天打了三个电话,问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去。” 他指了指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 “里面是一些用来遮人耳目的医药物资,还有这几个月的特勤津贴,你拿着防身。” “这世道要乱了,租界里的巡捕也开始看人下菜碟,你多备点钱总归没有坏处。” 白诺点点头送他出门后开始收拾自己的行装,跟金夫人告别后提着行李回教堂过年。 她裹紧了灰色的呢子大衣在街口拦了一辆黄包车。 黄包车在教堂门口停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白诺望着这熟悉又陌生的环境,一阵恍惚。 教堂前方的空地上搭起了连片的破旧帐篷,穿着破烂棉袄的人群围在铁皮桶旁边烤火。 居然全是欧洲人的长相,甚至有人头上还缠着绷带。 这些都是从欧洲逃过来的犹太难民。 由于欧洲局势恶化,且上海当时不需要签证即可入境,大量犹太难民在二战期间逃往上海避难。 玛丽修女穿着深黑色的棉服正在几个大木桶前用木勺分发发黄的粗粮糊糊。 她回过头看见白诺站在大门内的石阶下面,露出一抹温柔笑意。 “感谢主你终于平安回来了,听说你昏睡了两天,真是吓死我了。” 玛丽修女给了白诺一个极其用力的拥抱,白诺拍了拍她因为操劳而显得有些单薄的后背。 “没事,你看,我一点伤都没受。” 她松开玛丽修女,让她看清自己健康的样子,再看向门外这些帐篷和难民。 玛丽修女无奈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外面的正规收容所根本装不下这些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的人。” “今年的除夕夜什么都没有,连外国救济署的卡车这两天都没有再送过大米过来。” 在教堂度过的除夕夜没有任何张灯结彩的喜庆氛围可言。 院子里飘荡着熬煮棒子面粥散发出的微弱热气。 白诺坐在一张长桌旁帮着几个难民包扎红肿生疮的冻伤脚踝。 白诺看着面前的难民,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等到淞沪会战之后,难民只会越来越多,上海迟早也会被封锁。 必须在大战之前囤够硬通货。 钱、药、粮食…… 她现在什么都缺。 白诺转过身径直走向教堂后方的殓房,这里对她来说是最能静心的场所。 她一边整理殓房的工具和药品,一边在心中盘算着上海目前所有能快速变现的渠道。 一个没留神,碰到了被放在木台上的犹太人遗体。 白诺反应过来,好像这位是来的时候就已经在难民营受了重伤,终于还是没熬过昨天晚上。 【姓名:沃尔夫冈·罗森塔尔】 【职务:维也纳大学医学博士】 【相关信息:1、上海汇丰银行有4200美元存款,存单缝在衣领里了。】 白诺瞪大双眼,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 她虔诚地朝这位医学博士鞠了个躬,拿剪刀小心地拆开他的衣领。 香港上海汇丰银行(HSBC)上海分行,4200美元的存单。 她都忘了,这个时间过来的犹太人,也还是有一些有钱人的。 另外,这个医学博士的头衔也让她很在意。 如果那些犹太人里还有一些医生、科学家、工程师这一类的人才的话……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正好洪天华那边正在搬去大后方,她完全可以在上海筛选出一些人才,跟着洪天华的工厂,以技术工人的身份跟着搬迁过去。 白诺将存单收好,跑出去找玛丽修女,她那里应该有收留的犹太人名单和基本资料。 而此时缩在教堂墙边哆哆嗦嗦的理查德弗莱还不知道他将会面对什么。 他的妻子和女儿都死于集中营,他自己则在朋友的救助下逃上了意大利游轮,终于抵达上海。 朋友给的钱都在游轮上买了食物,还遇到了一个和他一样逃难的犹太人。 不过那位跟他一路扶持鼓励过来上海的男人,昨天还是没熬过去。 在这个陌生的国家,他又变成了独自一人。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没有钱。 前段时间,那位好心的修女还来统计过他们的资料,问他们年后有没有投奔的地方和计划。 他举目无亲,还能去哪里呢,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也许当年跟着妻女一并死了才是幸运的事吧。 第86章 名册 白诺从玛丽修女手里接过那本厚厚的登记册时,修女有些不解。 “诺你拿这个做什么?” “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白诺翻开第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德文和英文混杂的名字,旁边用中英文标注了一些简短的备注。 玛丽修女把一盏油灯挪近她。 “很多人登记的时候已经说不清楚自己的职业了,有些根本不会说英语,我只能大致记个模样。” 白诺的手指沿着名单一行行地滑过去。 机械工程师,柏林,48岁,艾琳 内科医生,布达佩斯,35岁,萨瑞纳 中学教师,慕尼黑,41岁,艾莫森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翻。 外科医生,维也纳,39岁,理查德·弗莱。 旁边的中文备注只有三个字,修女的笔迹,写着:很沉默。 …… “我去找找朋友吧,看能不能要些援助,人太多了。” 白诺跟玛丽修女解释了一下,合上登记册,起身走到教堂角落那部老式手摇电话前。 玛丽修女点了点头,目送她出去。 白诺拿起听筒,摇了三长两短的铃,等了将近两分钟,对面才有人接起来。 “潘先生,是我。” 听筒里传来潘主任略显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天没怎么睡过好觉的那种疲倦。 “白诺?!” 潘主任突然被白诺的声音惊到,他明显没想到白诺居然敢直接给他打电话。 “你身体怎么样了?” “人已经活蹦乱跳了,有件事想跟您说。” 白诺叹了口气: “教堂这边涌进来一大批犹太难民,几十号人,外面的正规收容所装不下了,全到我们里来了,我想找大家拉点捐助。”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你需要什么?” 白诺斟酌了一下措辞: “这些人……我觉得您最好亲自来看看。” 潘主任的呼吸声停了一拍,白诺又补了一句: “您年前要是有空,来教堂一趟吧,当然,钱啊,物资啊,多多益善哈。” 那头又安静了几秒:“好,明天上午。” 电话挂断。 她又翻看了一遍名册,用铅笔在几个名字旁边轻轻画了圈,把册子揣进怀里,披上一件旧棉袄走到院子里。 天已经彻底黑了,临时搭的帐篷里亮着几点昏黄的烛光,冻得缩成一团的人影挤在一起取暖。 有个瘦削的男人缩在教堂外墙根下面,怀里抱着一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粥渍。 那这个人就是理查德·弗莱。 他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到起了一层白皮,整个人像一截被抽干水分的枯枝。 白诺没有直接上前搭话。 她回到殓房里,从柜子底层翻出半块黑面包和一条干净的毛巾,又从系统空间里顺手摸出两片维生素C和一粒复合维生素,用毛巾包好,走了出去。 她把东西放在理查德旁边的地上,没有看他,只是用蹩脚的英语说了一句。 “吃点吧” 理查德抬起头,浑浊的眼球里映着教堂窗户透出来的一点烛火。 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半天才用沙哑的声音回了一个。 “谢谢” 白诺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教堂,回到自己的房间。 白诺关上门,把登记册重新摊开铺在膝盖上,就着烛火把圈过的名字又仔细看了一遍。 两名外科医生,一名内科医生,三名工程师,一名化学教师。 七个人。 这七个人如果放在欧洲,每一个都是顶尖的行业人才。 可在1937年的上海,他们连一碗棒子面粥都快喝不上了。 第二天上午,潘主任准时出现在教堂门口。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长棉袍,围巾裹到了下巴,看上去像个来教堂做礼拜的普通中年商人。 白诺在院门口接他,两人穿过满院子蜷缩着的难民和帐篷,潘主任眉头微微蹙起来,没说话。 等走到办公室后,他才开口。 “人比我想的多。” “还在不断涌进来,修女那边已经顶不住了。” 白诺没有绕弯子,直接把登记册递了过去,翻到她画圈的那几页。 “您先看看这个。” 潘主任接过去低头扫了几行,翻了两页,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他合上册子,抬头看白诺,白诺掰着手指报数: “两个外科医生,一个内科医生,三个工程师,一个化学教师,全是正经大学毕业的,有学位有行医执照有技术资质的那种。” “这批人在上海滩没有任何身份和门路,上海本地人不会要他们,租界也管不过来,白人脸在这边反而成了累赘。” “但他们在欧洲读的书,学的技术,在咱们那边,值大钱。” 潘主任点了点头,满眼笑意的望着白诺,白诺嘿嘿一笑,继续说: “洪天华的工厂不是正在往大后方搬嘛。” “让这批人以技术工人的名义,跟着洪天华的工厂设备一起走,机械工程师进车间,化学教师进实验室,有现成的岗位对口,对外就说是洪天华从租界高薪聘请的外国技术顾问。” “外国人在中国工厂做技术指导,这年头太正常了,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潘主任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两下膝盖上的册子。 “人才这块,我没有意见,延安那边缺人缺得厉害,尤其是医生和工程技术人员。” 白诺犹豫开口: “但我想留那个外科医生在上海。” “想办法塞进医院,不管是哪家医院都行,哪怕是日本人开的更好。” 潘主任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她。 白诺压低声音,凑近潘主任: “您知道的,我那个……只能用在死人身上。” “如果上海的医院接收了重伤不治的日本高官或探子,可以跟我配合。” “日军的部署调动,兵力分配,弹药储备,这些东西都可能装在他们的脑子里。” 白诺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潘主任半晌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院子外面飘来的几声咳嗽和低语。 “日本人最近比较安份……” 白诺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语速都比平时快了一截。 “就算是安份,也不等于没有动作。他们可能在调兵啊!” 潘主任作为老情报人员,一下就听出了不同,盯着她看了两秒:“你有具体的情报来源吗?” 白诺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没有…… 所以她不能直接告诉潘主任,自己知道几个月后淞沪会战就会打响,不能告诉他上海会变成一座血火炼狱,不能告诉他接下来会死多少人。 空口无凭,谁能相信一个小丫头对日本作战计划能预测到?! 她抿嘴,摇头。 “没有确切的情报,是我自己的判断。” 潘主任没有追问,只是点了一下头。 “你的判断我信,先把人安排好,留人的事我会帮你想办法。” 白诺从怀里掏出那张4200美元的汇丰银行存单,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个您拿去。” 潘主任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哪来的?” “前天在殓房收殓的那位犹太博士身上找到的,人已经走了,留着也没有人来认领。” 潘主任拿起存单翻看了一下正反两面,又放回了桌上。 “你自己留着吧。” “这笔钱组织上更用得着……” 潘主任的语气没有上升,但不容拒绝。 “你说得对,大战可能随时会来,到时候你在上海,什么都要花钱,粮食要钱,药品要钱,安排人接头转移也要钱。” “你先收着,如果我们这边缺钱,再来问你拿,可好? 白诺犹豫了一下,伸手把存单收了回来。 潘主任站起身来重新裹上围巾,走到门口: “犹太人这件事不要声张,洪天华那边我来对接,你只管把人看好,别让他们跑了或者出事。” “另外,”他补了最后一句,“内奸的事我还在查,这段时间你注意安全,有任何异常情况立刻联系我。” 他推门出去,灰色的身影穿过满院子的帐篷和难民,很快消失在教堂大门外面的街巷里。 “七月……” 白诺追出去,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说。 潘主任伸手挥了挥,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第87章 新年 大年初一一早,李嘉豪开着车来到教堂门口,从车里拎着两个大麻袋下来。 白诺打开门的时候看见他冻得跟个红薯似的,鼻头发红,耳朵通红,但那双眼睛亮得厉害。 “白诺,过年好!” “你这是搬家呢?” 白诺低头看那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掂了一下,死沉。 李嘉豪一边搓手一边笑。 “我妈让我带的,左边那个是十斤白面,五斤棒子面,还有两袋花生米。” 他伸手拍了拍右边那个麻袋。 “这个是我自己攒的钱买的,六条棉毯子,一罐红糖,还有两包金华火腿,殡仪馆年前发的年货。” 白诺弯腰把麻袋口解开看了看,里面的东西码放得整整齐齐。 “你带回家啊,你爸妈肯定也会高兴的。” 李嘉豪挠了挠后脑勺,声音嗫嚅了一下。 “够的够的,我家就我和我爸妈,吃不了那么多。” 他往教堂里面探了探头,看见院子里那些窝在帐篷下面的犹太人,叹了口气。 “你这里人越来越多了,留在你这里吧。” 白诺把两袋东西拖进去,喊了玛丽修女过来清点。 修女看见白面和红糖的时候眼眶差点就红了,连声说了三遍上帝保佑这孩子。 李嘉豪窘得不行,连连摆手。 “修女您别客气,不值什么钱的东西。” 白诺在旁边拿了个碗给他盛了半碗热粥。 “坐下喝口热的,跑这么远冻傻了吧。” 李嘉豪接过碗,两手捧着暖了一会儿才小口小口地喝。 他喝粥的间隙偷偷抬眼看了白诺好几次。 白诺正蹲在一个帐篷前给一位老年犹太妇人检查冻疮,没注意到他的视线。 修女倒是看见了,笑了一下,端着白面去了厨房。 李嘉豪把粥喝完,犹豫了好一阵,走过去蹲到白诺旁边帮忙递药膏。 “上回砚秋先生的葬礼上,多亏了你一直拉着我。” 白诺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 “那天你的反应很快,急救的时候手也稳,换个人未必做得到。” 李嘉豪的耳朵更红了。 “我以前从来没碰过那种事,当时脑子里全是嗡嗡响,就听见你在旁边说下一步该干什么,我就照做了。” “那不就行了嘛。” 白诺给犹太妇人包扎完最后一层纱布,拍了拍手站起来。 “你以后跟着殡仪馆做事,见的东西只会更多,胆子得练出来。” “我不是说胆子的事……” 李嘉豪的声音小了下去,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半句什么。 白诺没听清,回头看他。 “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不管是殡仪馆的活儿还是教堂这边的,我都能来。” 白诺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你还真说到点子上了,教堂这边现在缺人手缺物资,这些难民吃喝拉撒全靠修女和几个教众撑着,我一会列个清单你看看,下回过来的时候能带多少带多少。” 李嘉豪的眼睛亮了一瞬,连连点头。 “行,你列单子,我回去想办法!” 白诺拿了一张破纸写了十几样东西递给他,棉布,碘酒,绷带,大米,食盐,火柴,肥皂。 李嘉豪接过去仔仔细细地叠好揣进内兜里,跟揣了一封情书似的。 临走之前他在门口又回了一次头。 “白诺,那我过两天再来啊。” “来吧来吧,东西多多益善。” 白诺摆了摆手,又转身去忙了。 李嘉豪一路兴高采烈的开车回了家,推门进去的时候脸上还挂着藏不住的笑。 他妈正在家里摆弄一盆兰花,看他这副样子,停了手。 “见着你那个白诺了?” “见着了,她收了东西,还让我下回多带点。” 李妈妈白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还让你多带点。” “嗯!她说教堂那边难民多,物资紧缺得厉害,让我有多少带多少。” 李嘉豪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从内兜里宝贝似地掏出那张清单。 “您看,她还专门给我列了个单子,棉布,碘酒,绷带……” 李妈妈凑过去看了一眼,又慢慢靠回了椅背上。 “嘉豪。” “嗯?” “人家这是收了你的东西还是收了你这个人啊?” 李嘉豪愣了一下,随即脸涨得通红。 “妈!您瞎说什么呢!人家那是信得过我才让我多带东西的,这说明她认可我,觉得我办事靠得住!” 李妈妈捏起一片长叶,慢悠悠的擦了擦,没接话。 “妈您那什么表情?” “没什么表情,我就想说一句。” 李妈妈把长叶放下。 “你给人家又是白面又是火腿地送,人家回头给你列个采购清单让你下次继续送。” 她顿了顿,没忍住叹了口气。 “儿子啊,你被人家当采购员使了,你自己知不知道?” 李嘉豪腾地站了起来。 “她不是那样的人!” “那些东西不是给她的,是给难民的,教堂里两百多个外国人吃不上饭,连棉被都不够盖,她一个姑娘家操心这么多事容易吗?” “我没说她不好……” “那您就别瞎琢磨。” 李嘉豪抓起桌上的精致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灌下去,闷闷地坐回沙发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小声说了一句。 “妈,她真的不一样。” “她聪明、处事不惊、善良……” 李妈妈点了点头,将小花盆递给一旁的佣人。 “行,不一样,那你下回送东西的时候把你自己也一块打包送过去得了。” “妈!” 李妈妈起身离开客厅,眼里满是揶揄的笑意。 李嘉豪气鼓鼓地瞪着那张清单,越看越觉得白诺写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信任和默契。 他抬手把清单又叠了一次,小心翼翼地放进内兜最里层,贴着心口的位置。 而此刻教堂殓房里的白诺正把一条金华火腿切成薄片分给那些挤在帐篷里的犹太孩子们,完全不知道有个年轻人正在为她列出的一张采购单心潮澎湃。 她转身路过墙角时,余光扫到了那个瘦削的身影还蹲在老位置。 理查德·弗莱依然缩在那里,膝盖上放着她昨天给的那条毛巾,叠得整整齐齐的,一点都没用过。 但那半块黑面包和药片已经不见了。 白诺走到他身边,蹲在他对面正视他。 “新年快乐,理查德医生。” 理查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他低着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很久,最后发出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新年快乐。” 第88章 冻疮与手术刀 理查德蹲在墙角的姿势一天比一天松了一点。 白诺没有急着找他搭话,只是每天路过的时候往他脚边放一份食物。 第一天是半碗粥加一块咸菜。 第二天是一碗粥加两片金华火腿。 第三天粥碗旁边多了一杯热水。 理查德全部吃完了,碗筷每次都洗干净码在原处,连筷子尖朝哪个方向都一模一样。 白诺看着那双洗净的碗筷,心里有了数。 这种在绝望里还维持秩序感的人,骨头没有断,只是冻僵了。 大年初三上午,白诺在帐篷区巡了一圈,发现有个犹太老头,左手腕肿得厉害,皮肤发青发紫,碰一下就龇牙。 她蹲下来看了看,可能是前两天人挤人的时候摔的,一直没处理,已经开始错位愈合了。 白诺转头看了一眼墙角。 理查德坐在那里,眼睛正盯着她的手。 她没有叫他,而是故意大声跟玛丽修女说话(用英文)。 “修女,这个老先生可能桡骨远端骨折,得重新正骨再固定,可我手边没有夹板。” 玛丽修女急忙跑过来查看。 “要不要送医院?” “最近的医院是仁济,但现在这段时间医生又少,得排很久吧。而且他这个岁数经不起折腾。” 白诺余光看向墙边靠着的理查德。 他低着头,像是在挣扎着什么。 白诺没有等他,站起来去翻教堂储藏室里的木条,准备自己削夹板。 她刚走到储藏室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那不是桡骨远端。” 白诺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理查德的声音干涩,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但每一个英文单词都咬得很准。 “是尺骨茎突撕脱合并桡骨远端背侧移位,科雷斯骨折,不能直接正骨,要先牵引复位。” 白诺这才转过身。 理查德已经站了起来,瘦得像一根竹竿,但他站着的时候脊背是直的。 “你看出来了?” “我在维也纳做过七年医生。” 理查德走过去蹲在老头面前,用手指极轻地沿着腕关节外侧摸了一遍,老头嘶了一声但没有躲。 “这里,还有这里,已经开始纤维愈合了,再拖两天就只能打断重来。” 白诺走到他旁边,把袖子里藏着的一卷石膏绷带递过去。 理查德看了看那卷绷带,又看了看白诺。 “你从哪里弄到的?” “教堂以前有个义诊箱,翻出来的存货。” 白诺面不改色地撒谎,那卷绷带十分钟前刚从系统空间里掏出来。 理查德没有再问,接过绷带,又环顾了一圈。 “我需要一盆温水,两块硬木板,每块大约这么长。”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尺寸。 白诺转头冲帐篷区喊了一声。 “修女,烧盆温水过来,再找两块劈柴板子,手掌宽,前臂长。” 修女应了一声,跑去喊人。 理查德把老头的左臂搁在自己膝盖上,右手稳稳地扣住腕关节两侧,低声用德语跟老头说了几句话。 老头点了点头,咬紧了牙。 理查德的手指发力的瞬间干净利落,骨头复位的闷响被老头一声痛哼盖过去。 白诺递上木板和石膏绷带,理查德一层一层地缠上去,手法熟练到绷带边缘都压得一样宽。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老头用德语连声道谢,理查德摆了摆手让他躺下休息。 白诺在旁边站着看完了全程,等理查德洗完手,递了一碗热水过去。 “理查德医生,你的手很稳。” 理查德端着碗没有喝,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我不会再碰病人了。” “为什么?” “因为我的妻子病了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 理查德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他们把她从我身边带走的时候她还在发烧,我连一片阿司匹林都没来得及给她。” 白诺没有出声。 “后来我听说她死在了达豪,具体怎么死的没有人告诉我。” 理查德把碗放在地上,双手搁在膝盖上。 “我从柏林逃到维也纳,从维也纳逃到热那亚,从热那亚坐船到上海,一路上有四个同行的人死在海上,我帮他们合上了眼睛。” 他顿了一下。 “但我自己的妻子,我连她最后的样子都没有见到。” 白诺蹲在他对面,安静地等他说完。 “你觉得一个连自己家人都救不了的医生,还有资格给别人治病吗?” 白诺直直地看着他。 “理查德医生,你刚才给那个老先生正骨的时候手一点都没有抖。” “你的手记得怎么救人,你的身体记得怎么当医生。” 理查德愣了一下,白诺把那碗水重新推到他手边。 “你救不了你妻子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有人把整个世界都搞坏了。” “你要是真的想对得起她,就用你这双手多救几个人。” “让那些把世界搞坏的人少赢一个。” 理查德低着头什么都没说,但他把那碗水端起来喝完了。 从那天起他没有再回墙角坐着。 白诺在帐篷区搭了一个简易诊台,用两张长凳拼起来,铺上一层干净的白布,旁边放了一个开水壶和半盒碘酒棉球。 理查德每天早上准时坐在诊台后面,给那些犹太难民们看冻疮,处理感染的伤口,偶尔还要用蹩脚的中文跟附近来串门的邻居解释什么叫消毒。 白诺有时候会在旁边打下手,给他递纱布或者帮忙翻译。 大年初五的傍晚,白诺和玛丽修女坐在厨房里清点物资。 “修女,帐篷区里总共多少人了?” 玛丽修女翻了翻她那个小本子。 “两百一十七个,这两天又走了三家,说是虹口那边有同乡愿意收留他们,房租也便宜些。” 白诺点了点头。 “走了的那三家里有人报过名字和职业吗?” “有的,我都记着了。” 修女把本子推过来,白诺翻了几页,手指在其中几个名字上停住。 赫尔曼·施泰因,电气工程师,柏林工业大学。 汉斯·韦伯,化工技师,法兰克福应用化学研究所。 还有一个名字旁边修女画了个小十字架,标注着已病故。 白诺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把本子合上还给修女。 “修女,以后有新来的人,麻烦您多问一句他们以前在欧洲干什么的。” “做什么用?” 白诺笑了笑。 “我有个朋友在内地开工厂,正缺技术工人,要是这些人里有愿意去做工的,包吃包住,总比在上海饿肚子强。” 修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白诺,你这孩子心里装的事情比我这把老骨头还多。” 白诺起身去洗碗,背对着修女轻声说了一句。 “装不下也得装,时间不等人。” 第89章 犹太人的前路 大年初九一早,一辆灰扑扑的福特轿车停在教堂后巷。 潘主任从车上下来。 白诺开了后门让他进来,将他带到自己的住处。 潘主任直接开口: “赫尔曼·施泰因,电气工程师,柏林工大的底子,搞发电和输配电的,说是在西门子干过八年。” “这个人最要紧,大后方缺电缺得要命,延安那边连个像样的发电机组都凑不齐。” 潘主任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用指甲在其中一个名字底下划了一道轻痕。 “古斯塔夫·朗根,光学仪器技师,这个人洪天华那边有用吗?” “洪老板的机械厂迁到延安以后要转产军需,望远镜和瞄准镜都是紧缺件,这个人的手艺能直接上产线。” 潘主任把纸折起来塞回内兜,看向白诺。 “初七那天我托猴子传了消息过去,洪老板说第二批设备月底装船,这六个人可以跟着设备一起走,对外报的名头就是他雇的外国技工。” “你考虑得很周全,这批人用洪天华的商业渠道走,比我们自己的地下交通线安全得多,日本人盯的是我们的人,不会去查一个资本家雇外国工人的账。” 白诺盯着潘主任,见他没有安排理查德医生,追问道: “那个医生呢?” “理查德·弗莱,维也纳大学医学博士,有外科急诊的底子。” “他会开胸,胸外科手术在整个上海滩也没几个人能做。” “第二,他是犹太人,日本人不会查他的底,他在租界活动比我们任何一个同志都方便。” “第三,他刚失去了全家人,恨透了法西斯,给他一个支点他就能站起来。” “理查德自己也有维也纳总医院的执业资历,广慈那边现在缺人缺得厉害,法国院长巴不得多招几个有真本事的外科医生撑门面。” 白诺连珠炮式的一顿说,潘主任笑了笑,把帽子重新戴上。 “行,让他下周去报到吧,我已经联系好了。” “这个人以后跟你单线联系,你有消息再报给我就行。” 白诺点头:“明白。” 潘主任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白,你的脑子越来越像搞情报的了。” 白诺笑了一声。 “我是搞殡仪的。” 潘主任摇了摇头出了门,灰扑扑的福特沿着后巷拐了个弯就消失在弄堂深处。 当天下午白诺在诊台旁边找到了理查德。 他正在给一个年轻的波兰姑娘处理手臂上被冻裂的口子,碘酒涂到伤处的时候姑娘疼得倒吸凉气,理查德用德语低声安慰了两句,手上的纱布缠得又快又稳。 等病人走了以后白诺在他对面的长凳上坐下来。 “理查德医生,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理查德正在整理剩余的碘酒棉球,听见她的语气,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 “什么事?” “广慈医院胸外科缺人,你要是愿意的话下周就能过去。” 理查德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意外。 “为什么?” “因为那是上海最好的医院之一,你的本事应该用在手术台上,不是用在这个帐篷里缠绷带。” 理查德低头沉默了好一阵。 “白诺,我是逃难来的,没有合法身份,没有钱,没有任何可以证明我身份的文件。” “推荐信和执业证明可以让修女帮你解决,其他的路子我们已经帮你搭好了。” 白诺看着他的眼睛,加了一句。 “理查德,你在这个帐篷里能救十个人,在广慈你能救一千个。” “战争要是真打起来,受伤的不分国籍不分种族,全世界的人都在挨炸弹,你是外科医生,你的手术刀比任何人的枪都管用。” 理查德的喉结动了动。 “日本人迟早会打过来的。” 白诺的声音轻而直白。 “可能是今年,可能更早,到那个时候上海所有的医院都会变成战地医院,你愿意站在手术台前战斗到最后,还是坐在这个墙角里等死?” 理查德沉默了足足有两分钟。 “好,我去。” 白诺点头,没有再追加任何话。 她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还有一件小事。” “什么?” “你在医院如果碰到什么特殊的情况,比如有穿军装的伤员被送进来,或者有不太正常的病人,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理查德皱了皱眉。 “为什么?” “因为我在殡仪馆工作,死人的来路我需要提前有个数,好安排后事。” 这个理由荒唐得恰到好处。 理查德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好。” 在理查德走了之后,其他的犹太难民在教堂住到正月底,也开始陆陆续续搬空了。 虹口那边的房租便宜,而且先到的几户人家已经在舟山路上开起了铺子,一家咖啡馆,一家面包店,还有个裁缝铺,招牌上写着歪歪扭扭的中文和工工整整的德文。 白诺有一回路过那条街,看见橱窗里摆着维也纳式的苹果卷和椒盐面包,空气里飘着现磨咖啡的味道,恍惚间像是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 面包店的老板是个叫约瑟夫的矮胖男人,看见白诺就激动地从柜台后面冲出来拉住她的手说了一大串德语,翻译过来大意是上帝派天使来上海救了他们全家。 白诺抽出手来往后退了两步,笑着说你们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走出舟山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窄窄的弄堂,两侧挂着各色招牌,犹太人和本地的老上海混住在一起,小孩子跑来跑去地互相追打,弄堂口有个老太太坐在藤椅上晒太阳,膝盖上放着一只从难民手里买来的德国牧羊犬幼崽。 修女后来跟她说,附近的人管那一片叫小维也纳。 教堂重新安静下来以后白诺又恢复了之前的日常。 每天早上出门去万国殡仪馆打卡,下午拐去各地巡捕房查验当天的无名尸体。 大多数时候读到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碎片,某个码头工人被货物砸死了,某个乞丐冻死在弄堂口。 但偶尔能从某具特殊的尸体上读到有价值的蛛丝马迹,比如某个日租界的巡警跟青帮勾结,再比如某个溺亡的船工是因为看见了一次秘密交易。 这些东西白诺统统记下来,通过猴子转给潘主任。 李嘉豪不知道她为什么每天要跑巡捕房,问了两次白诺都含糊过去,说是想为教堂拉些入殓业务。 李嘉豪也不再追问,隔三差五就开着车接送她去巡捕房。 白诺出来的时候他把车门打开,递一杯热茶过去,有时候还会从口袋里掏一包炒栗子。 白诺接过栗子就吃,吃完了壳子往车窗外一扔,李嘉豪一边开车一边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上海滩表面上还是歌舞升平,租界的霓虹灯每晚照常亮起来,舞厅里的爵士乐声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 但白诺知道时间越来越少了。 第90章 艾米莉的遗物 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白诺从巡捕房出来正准备回教堂,远远看见教堂门口停了一辆军用吉普,墨绿色的车身上泥巴点点。 她脚步放慢了半拍,走到近前,玛丽修女站在门口和来人说话。 那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海军制服,肩上扛着中尉军衔,个头很高,方脸浓眉,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中式浓颜系帅哥。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晒得黑里透红,一看就是常年在甲板上吹海风的。 修女看见白诺走过来,如释重负地招手。 “白诺你回来了,这位军官先生找人,我听了半天也没太听明白。” 白诺打量了那个海军中尉两秒钟,微笑发问。 “您找谁?” 海军中尉转过身来,看见白诺。 “你好,我叫陈柏舟,中央海军第一舰队应瑞号航海官,我来找一个人。” “找谁?” “她叫艾米莉,艾米莉·杜蒙,法国人,金头发,这么高。” 陈柏舟伸手在自己眉眼位置比了一下。 “她之前跟我说住在万国殡仪馆,我去找了没人,有人说你们俩是好朋友,让我来问问。我今天好不容易请到假了,从江阴过来的。” 白诺看着他那张认真到有些憨的脸,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艾米莉·杜蒙。 “陈中尉,你说的艾米莉是不是一个法国姑娘,卷头发,说话的时候喜欢拿手指绕头发?” 陈柏舟的眼睛亮了。 “对对对,就是她!” 白诺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认识,我们俩之前一起在万国殡仪馆学习。” “太好了,她在吗?我给她写了三封信都没收到回信,我怕她出了什么事。” “你俩怎么认识的?” 白诺有些不明白他为啥找艾米莉,还一副很关心的样子。 结果一句话问得这位中尉脸红了。 “她……是我的女朋友。” !!! 白诺愣住了。 艾米莉几乎每天跟自己在一起,哪里来的时间谈恋爱啊?! 这家伙该不是骗子吧?! 陈柏舟应该也是看出了白诺的怀疑,只得把他们的相识相爱给她详细说了一遍。 白诺听完也是摇头不已。 居然就是她去嘉兴出差的那几天! 她都能想到,肯定是因为没有陪艾米莉玩,所以她跑去夜总会玩,认识了这位跟着同僚一起去开眼界的中尉。 不得不佩服艾米莉的眼光。 在万人中一眼就相中了这个高大威武、帅气又老实的陈柏舟。 用她法国人的浪漫和迷人,瞬间迷住了老实的中尉。 牵手跳舞、轻吻,这些法式浪漫的行为在传统的中尉眼里,就是确定关系了。 白诺突然想起来,好像她刚从嘉兴回来的时候,艾米莉好像是跟她提过一句什么…… “白诺,你终于回来了。感觉你出去了好久啊,这就是中国人说的一日三秋吗?我跟你说,我最近遇到了一个很有趣的人……” (忘记的朋友去看下第63章) 白诺看着这位海军中尉满脸急切的样子,沉默了两秒。 法国人的浪漫爱情和不负责任这一块,确实是延续了百年。 “陈中尉,进来坐吧,这事站着说不太方便。” 陈柏舟跟着白诺进了教堂小厅,修女倒了两杯水放在桌上。 白诺坐在他对面,斟酌了一下措辞。 “艾米莉走了。” 陈柏舟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走了?什么意思?” “上个月的事……她就是,那个跟别人……” “跟谁?” 白诺思索片刻,含糊开口。 “她……去延安了,是两个人一起离开上海了。” 陈柏舟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从期待到错愕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僵硬的表情上。 杯子慢慢放回了桌上,水一滴没动。 “她都没跟我说一声。” “她走得急,很多人都没来得及通知。” 白诺努力打着马虎眼,装得一切正常,没什么不对的样子。 陈柏舟低着头坐了一会儿,攥紧的拳头放在膝盖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嘴角扯出一个很艰难的笑。 “那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他站起来准备走,白诺忽然开了口。 “陈中尉,你说你从江阴过来的?” 陈柏舟回过头:“对。” 他不能多说。 白诺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脑子里有一根弦瞬间绷紧。 江阴。 中央海军第一舰队。 应瑞号。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几个月以后日军全面进攻上海的时候,中国海军会在江阴用沉船封锁长江航道,那是整个淞沪会战里最悲壮的海上防线。 应瑞号和其他二十几条军舰的名字她在前世的纪录片里看过,每一条船的结局她都清清楚楚。 “陈中尉,你今天赶回去吗?” 陈柏舟点了点头,脸上还带着没消化完的打击。 “明天一早要出操,我得连夜赶回去。” 白诺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远道而来扑了个空,至少吃口热饭再走吧,今天蒸了馒头……” 陈柏舟犹豫了一下,胃先替他做了决定,咕噜叫了一声。 白诺礼貌地笑了笑,将他带去食堂,然后在对面坐下,手里捧了一杯水,跟他聊天。 “陈中尉,你们海军那边还好吗?” 第91章 船沉了人还在 陈柏舟咬了一大口馒头,含糊地答了一句。 “还行吧,天天出操,吃得饱穿得暖。” 白诺给他把咸菜碟子推过去。 “你们平时都很忙吗?这么久才来找艾米莉。” 陈柏舟又拿了一个馒头掰开,往里面夹了一筷子咸菜,边吃边说。 “江阴那段水道我来来回回跑了不知道多少趟了,水文数据全在脑子里装着,闭着眼睛都能给你画出来,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急流哪里适合下锚,比我家门口那条巷子还熟。” 白诺端着杯子喝水,手指在桌面底下轻轻磕了一下。 “那很累吧,真是辛苦。” “反正上头让练什么就练什么,我一个航海官管不了那么多,把航道吃透了就是我的本分。” “你们在船上的生活应该是不错吧,我还没坐过大船呢。” 陈柏舟又往嘴里塞了一口馒头,咽下去之后苦笑了一声。 “别提了。” “我们那船,测距仪是从日本人手里淘汰下来的旧货;主炮炮管打了太多轮训练弹,膛线都快磨平了。” “最离谱的是船底,上个月夜间出操的时候底舱忽然进水,轮机兵拿着脸盆往外舀了一整夜,差点没翻。”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隔壁邻居家房顶漏雨。 白诺的心却沉到底了。 她以前在原来的世界看过视频: 在1937年,一艘长门级战列舰的满载排水量超过四万吨,中国海军全部能动弹的舰艇加在一起,总吨位都凑不到这个数。 这不是差距,这是两个世界。 陈柏舟擦了擦嘴,忽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让你见笑了,在舰上吃惯了大锅饭,没什么吃相。” “没什么,我在殡仪馆干活的同事吃饭比你还快,端起碗来三口就扒完了。” 白诺把自己面前没动的那个馒头推过去。 “陈中尉,我问你一句话,你别介意。” “你说。” “万一真打起来呢?” 陈柏舟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拍。 他把嘴里的东西慢慢咽下去,筷子横在碗上,整个人坐直了。 那个刚才还满脸窘迫讲着感情故事的年轻人一瞬间就不见了,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军人。 “那就打。” 他看着白诺,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 “船沉了人还在,人没了江还在。” “只要长江还在那里流着,谁也别想从水上打进来。” 白诺端着水杯的手微微用力,杯壁上的热气蒸上来熏了一下眼皮。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水,借着杯沿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船沉了人还在。 现在的他还不知道,到时候船沉了,人也不会在了。 白诺把杯子放下来,声音恢复了正常。 “那你们做好准备了吗?” “万一开战,你们有撤退方案吗?如果船真的保不住了,人怎么办?” 陈柏舟愣了一下,没想到一个修女会问出这种问题。 “海军没有撤退这个说法。” 他挠了挠后脑勺,措辞很认真。 “舰在人在,舰亡人亡,这是我们入伍宣誓的时候说的。” 白诺欲言又止,最后把话题拽回艾米莉身上。 “陈中尉,艾米莉那边的事你别太放在心上。” “她是法国人,性子跟咱们不一样,想一出是一出的。” “等她从延安写信回来,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陈柏舟脸上又浮出来几分落寞,但很快压下去了,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 白诺找了张纸,把教堂的地址和一个能转接的电话号码写下来递给他。 “有事你往这里打电话,找玛丽修女就行,她会转告我。” 陈柏舟接过纸叠好放进上衣口袋里,然后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了一页纸,写了几行字递过来。 “这是应瑞号靠港时候的转接号,我们每个月有三四天停在码头补给,那几天打这个号能找到我。” 白诺接过来扫了一眼,把纸折好塞进裤兜里。 待送走陈柏舟,白诺转身进了门,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站在窗口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弄堂。 脸上那点客气的笑容一丝不剩地收了起来。 她坐在床沿上,把陈柏舟留下的那张纸拿出来,看了很久。 应瑞号靠港转接号,一行规规矩矩的阿拉伯数字,字迹方方正正的,跟写航海日志一个风格。 白诺把纸压在枕头底下,躺了下去。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她盯着那条裂缝看,看着看着眼前就浮出了别的画面。 前世那部纪录片她看过不止一遍。 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一日,江阴封锁线。 中国海军将二十余艘军舰和民用商船沉入长江主航道,用自己的舰体堵死日本海军西进的水路。 应瑞号是最先沉没的。 白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半张脸。 以她现在手里的资源,空间里刷新的物资,红党在上海的地下力量,潘主任能调动的关系网,这些加在一起能改变江阴的结局吗? 不能。 这不是情报的问题,不是药品的问题,不是几束炸弹花和几箱止血纱布能填上的窟窿。 这是国力的问题。 一个年钢产量不到十万吨的国家,对一个年钢产量五百八十万吨的国家,在海上正面对决,结果从一开始就写好了。 沉船封江不是选择,是没有选择。 白诺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她想,能不能至少救几个人? 在沉船之前把一部分技术骨干转移出来,那些懂轮机懂航海懂水雷的老兵,留下来就是死,拉出来还能给延安培训一批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不到三秒钟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她没有权力干预军事部署,没有立场介入海军内部的人事调动,更不能让任何人对她产生哪怕一丝怀疑。 她只是一个小教堂的修女入殓师,她不是神,她改不了历史的大势,改不了钢铁产量,改不了军舰的吨位差。 那她能做什么? 第92章 荼毒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刚闭眼就被楼下敲钟做早课的声音惊醒。 白诺顶着两个发青的眼圈下楼,在水龙头前弯腰用冷水拍了好几把脸,拍到脸颊发红才直起腰来。 李嘉豪的车已经停在巷口了,看见她走出来赶紧推开副驾的门。 “你怎么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 “做了个噩梦。” 白诺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李嘉豪没再问,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铜制的暖手炉递过来。 白诺接过去握在手心里,金属外壳里木炭的余温透过来,暖了一小片。 车子沿着法租界的窄巷往北开,窗外掠过一排排光秃秃的法国梧桐,早点摊子的蒸汽从棚布底下冒出来,卖大饼油条的老头扯着嗓子在喊。 白诺听着街边鲜活的声音,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她改不了江阴的大局。 但她可以做一些小事。 囤急救物资,纱布,碘酒这些东西,空间每天都在刷新,从现在开始攒,攒到八月份能攒出一个小型战地医疗站的量。 让理查德在广慈医院站稳脚跟,把胸外科和急诊外科的班子搭起来,等战事一开,广慈就是现成的伤兵收治点。 还有陈柏舟——至少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想办法给他提供一些帮助。 白诺把暖手炉翻了个面,冰凉的那只手贴上去。 车子在巡捕房门口停稳,李嘉豪拉了手刹,转头看她。 她踩上巡捕房门口的台阶,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电线杆上贴着的一张旧报纸,风把报纸吹得哗哗响,露出标题上半截模糊的黑字——华北局势。 白诺收回视线,推门走了进去。 白诺走进公共租界中央殓房时带来了一股初春的寒气。 当班的巡捕老徐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抽烟,半眯着眼睛指了指里间阴暗潮湿的停尸房。 “今天这批货色不太好看,你进去的时候当心点别踩了一脚酸水。”老徐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圈,漫不经心地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劳烦徐巡长费心,今天一共送来几具无名尸?”白诺从口袋里摸出半包老刀牌香烟递过去,声音保持着惯常的平和。 “一共七具,前面三个是桥洞底下冻死的老花子,中间那个被黄包车撞得不轻,剩下三个不太对劲。”老徐接过香烟夹在耳朵后面,压低了嗓音凑近了一些。 “怎么个不对劲法?”白诺顺势接话,目光已经投向了里间那排蒙着发黄白布的板车。 “面色青灰,嘴里全是白沫子,殓师说疑似烟土中毒。”老徐摇了摇头,转过身走到门口去挡风。 白诺没有再追问,径直走进里间并带上了厚重的木门。 她照例从第一具尸体开始查验。 白诺的指腹依次拂过那些冰冷僵硬的肌肤,前几具尸体传来的全是一些零碎杂乱的无用画面。 直到她的手指停在第五具尸体上。 这是一个三十岁出头、骨架宽大的码头搬运工。 能力开启的瞬间,闭塞拥挤的后巷画面在白诺脑海中清晰地铺展开来。 “他”被工头带进一间灯光昏暗的药房,柜台后坐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操着流利的上海话不断游说。 “这个比大烟劲大,来两针就舒服了,保证你干活有使不完的力气。”中山装男人熟练地拿出一个玻璃针管。 随后一只满是密密麻麻针眼的手臂出现在视野里。 针管里一种清澈的浅黄色液体被缓缓推入静脉,那颜色比普通浑浊的鸦片膏要纯粹得多。 这是精制吗啡。 白诺睁开眼睛,将手指从搬运工青灰色的手腕上移开,转身走出了带有刺鼻福尔马林气味的殓房。 李嘉豪正坐在外面的福特车里搓手哈气,看到白诺出来赶紧推开车门迎上去。 白诺坐在车里,神色凝重。 “怎么了?” 李嘉豪疑惑地踩了一脚刹车,避开一辆横穿马路的黄包车。 “有人在大规模有组织地向街头底层倾销高纯度吗啡,去虹口,开慢点。” 白诺报出一个地址,声音有些沉闷。 李嘉豪没有多问,熟练地将车子拐进了一条通往东余杭路的狭窄胡同。 二十分钟后,车子在距离东余杭路后巷两个街口的地方停了下来。 白诺坐在车里没有下去,她只是隔着一层薄雾远远观察那个路口。 胡同拐角处有一个破旧的卖烟摊子,旁边停着一辆挂着日本牌照的黑色轿车。 这辆车停得非常隐蔽,恰好挡住了通往那个地下药房的必经之路。 白诺默默记下了那串车牌号,随后让李嘉豪直接把车开回了教堂。 当天晚上,白诺在教堂后院找到了正在收拾东西的猴子。 为了方便联系白诺,潘主任特意给她安排了猴子在教堂当义工。 “把这个送出去,规矩你懂。” 白诺将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塞进猴子的掌心。 “明白。” 猴子四下看了一眼,将纸条夹进腰带里,翻出了院墙。 纸条上只写了三条关键信息,东余杭路后巷药房、日本车牌号以及近三周吗啡致死遗体数量统计,落款只有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钟表面。 两天后的黄昏,猴子把一份手写的简报连同一把有些生锈的钥匙交到了白诺手里。 白诺回到房间点燃煤油灯,借着微弱的光线一字一句简报上的内容。 这是一份足以让任何人胆寒的情报网络图。 简报正中央写着华中宏济善堂几个字,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简报附言里解释说这名义上是由日本人出资创办的慈善团体,经常在上海施粥送药,上周日租界的报纸还大肆登载过他们给难民发冬衣的照片。 但隐藏在伪善面具下的真实面目,是日本军方推行以毒养战政策的核心枢纽。 宏济善堂的上海总部设在虹口日租界,下辖三个规模庞大的吗啡精炼工厂,分别位于闸北、南市和浦东三地。 由青帮出人工,偷摸开工炼制。 日本军方利用青帮的小八股党负责从工厂到街面的全部地下分销网络,攫取的暴利按照三七分成的比例直接回流进入关东军和华北驻屯军的军费口袋。 白诺联想起之前通过几具无名尸体读取到的租界巡捕与青帮勾结的零碎画面。 这就完全说得通了。 这根本不是为了争抢地盘的普通黑道买卖,这是一场日本军方利用毒品作为隐秘武器对中国同胞进行的系统性屠杀与搜刮。 白诺看着简报上标注的精炼工厂位置,脑海中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开始生根发芽。 第93章 三套茶杯 如果能彻底端掉其中任何一个工厂,就能斩断日方一条极其丰厚的资金链。 最关键的是那些精炼设备和成吨的化学原料。 如果这些东西落到红党手里,就可以直接改用于提炼高纯度的医用吗啡。 在即将到来的全面战争中,延安和大后方最缺的从来不是大洋,而是能在简陋手术台上救命的麻醉剂。 战场上成千上万重伤的战士,如果没有一支哪怕是最劣质的吗啡,截肢时就只能咬着木棍被活活锯断骨头。 白诺铺开一张白纸,连夜起草了一份详细的行动报告。 隔了三天,法租界霞飞路的一家挂着歇业牌子的老旧照相馆里。 潘主任背着手站在暗房冲洗池旁,看着悬挂在铁丝上的相纸底片。 白诺推开雕花木门走进去,在最靠里的一张藤椅上坐了下来。 潘主任看向白诺,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你的方案我完全同意,可是我们面临着一个很现实也是很致命的问题,我们没有人呐。” 如果他们这边兵强马壮,再加上这小丫头的运气和能力……哎。 “行动组的人调拨不过来吗?” “洪老板那边工厂设备的转移已经到了最节骨眼的地方,每天几百个箱子在码头装卸,剩下的行动组成员全都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护卫线上。” “如果不是因为你,猴子都要被我安排走。” 潘主任摇头,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能不能向延安申请临时增援?” 白诺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昨天半夜收到的电报指令很明确,当前第一优先级是确保所有战略物资与高级人才安全西迁,严禁在这个阶段搞出任何大动静,以免暴露我们刚刚恢复元气的地下网络。” 潘主任将一张燃尽的火柴梗扔进烟灰缸。 白诺垂下眼眸,她知道这意味着强行夺取工厂的计划大概率要胎死腹中,但她还是有些不甘心。 “这块肥肉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日本人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独吞吗?” “我没说要放过这条大鱼。” 潘主任话头一转,伸手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份三天前出版的申报。 白诺的目光在暗淡的光线下迅速扫过报纸头版,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正式成立的加粗铅字异常醒目。 “端掉日本人的毒品工厂这种吃力不讨好的重活,用不着我们自己去拼命,上海滩有人比我们更需要这场大胜来立威的人。” 潘主任用手指点了点报纸上的照片。 “您是说这个吴立夫新成立的这个?” 白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脑子里的思路豁然开朗。 “下面的一处和二处正在为争夺正统地位抢地盘抢经费,两边的人现在红着眼满世界找能够上达天听的大功劳,这时候如果有人在恰当的时机递上一块极其诱人的肥肉……你说……” 潘主任靠在椅背上,笑了。 “等两边打得不可开交同归于尽的时候,我们在战场外围捡设备和原料。” 白诺压低声音把剩下的半句话说了出来。 潘主任不置可否,把报纸慢慢折好收了起来。 “我已经用中间人的身份去请钱方远和葛修文后天下午到德兴馆喝茶了。” “只要肉足够香,再狡猾的老狐狸也会咬钩,你这两天哪儿也别去,等我消息。” 潘主任站起身走了出去。 白诺坐在黑暗中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心跳因为一出宏大死局的即将展开而加速跳动。 ---- 法租界贝勒路拐角的一家茶庄。 春雨落了一整天,檐瓦上的水顺着铜链子往下淌,滴滴答答地打在青石板上。 潘主任到得最早。 他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棉袍,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椅背上,一个人坐在八仙桌后面不紧不慢地洗壶烫杯,龙井的茶叶舒展开来浮在水面上,清香往外头散。 桌上摆了三套茶杯。 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梯踩得很重,皮鞋后跟磕在木板上一声接一声。 门推开了。 钱方远站在门口,目光先扫了一圈屋子的角落,然后落在桌面上。 他看到了那三套茶杯。 “潘主任,今天不是你跟我单独聊?” 潘主任抬起头来,笑容客客气气的,手上还攥着茶壶的把,往第一只杯子里倒了一圈。 “钱处长别急,还有位老朋友。” 钱方远的眉头皱了起来,但他没有追问,绕到桌子侧面拉开椅子坐下了。 他接过茶杯端在手里没喝,拇指摩挲着杯沿,眼睛盯着房门。 潘主任不慌不忙地又倒了第二杯茶。 楼梯上又有脚步声响起来,这次走得很轻很匀,每一步的间隔几乎一样长。 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钱方远手里的茶杯往桌面上磕了一下。 葛修文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站在门口,圆框眼镜上沾了几点雨水,他用手帕擦了擦镜片,擦完镜片才抬眼看向屋里。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钱方远没说话。 葛修文也没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外面檐瓦上的水滴声听得格外清楚。 潘主任把第三杯茶推到左手边的空位前面。 “葛站长,请坐。” 葛修文收好手帕,走过去坐下来,离钱方远隔了整张桌子的对角。 两个人各占一角,中间搁着一把茶壶,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钱方远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字却很硬。 “潘主任,你这是摆鸿门宴呢?” “钱处长这话就严重了。” 潘主任笑着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手掌朝下按了按,示意他稳住。 “今天请两位来,是因为又有一桩好买卖要聊,分开聊不如凑在一块聊,省得我跑两趟腿。” 葛修文推了推眼镜,声音淡得跟白开水一样。 “上次分开聊完之后,钱处长给南京递了三份报告说我手下有日本人的钉子,第三份还是加急件。” 钱方远扭头看了他一眼。 “葛站长给南京递的那两份也不少吧,说我的人在苏砚秋葬礼上监控不力,措辞用的是严重失职。” “事实如此。” “你那边不也是事实?” 两个人的声音都不高,但桌子底下的氛围已经逐渐沉重。 潘主任放下茶杯,手掌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声音不重,但足够让两个人都闭嘴。 “两位,葬礼的事南京怎么判我管不着,但今天要谈的这桩事,谁先撂了挑子谁吃亏,这个账两位自己算算。” 他说完,从旁边椅子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到桌子正中央。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叠文件的边角。 “先看东西,看完了再说话。” 第94章 三个工厂 钱方远看了一眼葛修文,葛修文没动。 钱方远先伸手把信封拿过去了。 他抽出文件翻开第一页,扫了两行字,翻页的速度就慢下来了。 第二页他看得更慢。 第三页的时候他翻回去又看了一遍第二页。 葛修文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变化。 钱方远看到第五页的时候把嘴抿成了一条缝,腮帮子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把文件递给了葛修文。 葛修文接过来,调整了一下台灯的角度,从第一页开始看。 潘主任端着茶杯,不催也不解释,窗外的雨声填满了屋子里的沉默。 文件一共十二页。 前三页是华中宏济善堂的组织架构,从表面的慈善机构到实际的毒品生产运销体系,每一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第四页到第六页是三个吗啡精炼工厂的精确位置,分别在闸北宝山路,南市老城厢,浦东高桥镇。 第七页是青帮小八股党在租界内的分销网络结构图,从批发到零售的层级链条,甚至标注了几个关键人物的常住地址。 第八页往后是统计数据,过去三个月公共租界和法租界内因吗啡及其衍生品致死的尸体记录,附有殓房的登记编号。 葛修文看完最后一页,把文件合上放回信封里,推到桌子中间。 他没有先说话。 钱方远先开口了。 “潘主任,这份东西你是从哪来的?” “来路你不用管。” 潘主任的语气温和但不容商量。 “东西是真是假,两位拿回去核实就知道了,闸北那个工厂的烟囱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冒黄烟,站在宝山路桥头就看得见。” 钱方远不再追问来源,他的脑子已经在飞速运转了。 新近成立的军统局,一处二处的地盘之争打得头破血流,谁先拿出一个够分量的案子摆到局座桌上,谁就能拿到更大的话语权。 三座吗啡工厂加一整张分销网,够大,够重,够在南京的功劳簿上占一整页纸。 葛修文推了推眼镜,声音比刚才多了一分谨慎。 “潘主任,你手上有这种级别的情报,为什么给我们?” 潘主任笑了笑,把茶壶提起来给三只杯子都续满了水。 “因为我没人。” 他把茶壶放下来,双手环在杯子上暖着。 “葛站长也知道,我们在上海就这么点人手,搞情报还凑合,搞武装突击不是我们的长项。” 他停了停。 “但你们行。” 钱方远的手指在桌面底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所以你想让我们替你去踢门?” 潘主任摇了摇头。 “钱处长太谦虚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轻了半度。 “这不是替我踢门,这是替你们自己踢门。” “三个吗啡工厂加上宏济善堂的下线网络,端掉以后够你们在南京吃三年功劳簿。”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信封。 “而且,日本人用毒品荼毒中国人这件事一旦见报,舆论压力全在日方那边,你们只管站在正义的一面收割民心。” 钱方远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葛修文也没有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点了两下。 屋子里又安静了一阵。 两个人在官场上打了半辈子的滚,都听得出这番话后面藏着东西。 糖衣是功劳,是舆论,是南京那张大桌上的座次。 但潘主任从来不是开善堂的。 钱方远把茶杯搁下来,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潘主任,这次你要什么?” 潘主任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看得钱方远一口气憋在嗓子眼。 “只有一个条件。” “工厂里的制药设备和化学原料,你们不需要的部分,留给我处理。” 葛修文的手指停了。 他转头盯着潘主任的脸,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要那些东西干什么?” 潘主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放下来。 “做药。” 他说得平平常常的,跟说今天下雨记得带伞一样。 “大后方的野战医院连基本的止痛药都配不齐,打完仗伤兵只能硬扛。” 他把杯子转了半圈。 “吗啡精炼的设备稍微改一改就能产医用级麻醉剂。” 又转了半圈。 “这个东西日本人拿来害人,我们拿来救人。” 这句话落在桌面上,像是一枚铁钉子被敲进了木板里。 钱方远和葛修文互相看了一眼。 这个理由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好拒绝。 如果传出去,说国民政府连战场止痛药都不愿意让人生产,报纸上的口水能把人淹死。 钱方远在椅子上坐了大概十秒钟,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轮,最后呼了一口气出来。 “行动我可以批。” 他伸出手指往信封上点了一下。 “但我要精确情报,工厂的守卫力量,武器配置,人员轮换时间。” 他把手收回去。 “你那份报告只写了地点和框架,不够。” 潘主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他伸手探进棉袍内兜里,摸出来第二个信封。 这个信封封了口,火漆压的。 “闸北和南市两个工厂的详细布防图在这里面。” 他把信封推过去。 “包括日方雇佣的白俄保镖换班时间,青帮看场子的人数和武器型号。” 钱方远接过信封,用指甲划开火漆,抽出文件翻了两页。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控制住。 布防图画得极细,连看门的条凳放在哪边都标了出来,白俄保镖的轮班时间精确到了半小时。 这种级别的侦察,不是蹲一两天能蹲出来的。 “浦东那个工厂的信息还不全。” 潘主任补了一句。 “高桥镇那一片水网密,我的人进不去太深,需要你们自己补充侦察。” 钱方远把文件又翻了两页,把第三页上标注的一处岗哨位置跟自己脑子里的地图对了一下,数据吻合。 他合上文件放回信封里,没还回去。 葛修文从头到尾没有伸手要看第二个信封。 他在等另一样东西。 潘主任喝了一口茶,目光看向葛修文。 “葛站长是不是在想一件事。” 葛修文用手帕擦了擦镜片,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潘主任替他说了出来。 “动了宏济善堂等于动了日本人在上海的核心利益网,日方报复起来首当其冲的不是我,是你们两位。” 葛修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算是承认。 潘主任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所以这件事不能以你们的名义做。” 钱方远也抬起头来看他。 第95章 一石三鸟 “要伪装成租界巡捕房的缉毒行动。” 潘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之前慢了半拍,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咬。 “法租界的公董局对鸦片泛滥一直有意见,隔三差五给南京发照会,法国人要脸面,不愿意自己的租界变成烟土集散地。” 他竖起一根手指比了一下。 “如果以租界治安为名义发起突击,行动主体就变成了巡捕房。”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你们的人以协助身份参与,枪是巡捕房的枪,门是巡捕房踢的门,日方的怒火会对准法国人而不是你们。” 葛修文推了推眼镜。 “公董局那边谁来打通关节?” “这个不用两位操心。” 潘主任笑了一下。 “法国人恨毒品比恨日本人还厉害,只要有人把证据递到公董局的桌子上,他们自己就会动起来。” 钱方远啪地把手里的信封合上,靠回椅背。 他终于笑了,露出了八颗整齐的牙齿。 “潘主任,你这颗棋下得我不接不行啊。” 葛修文没有笑,但他终于开口了。 “第一处和第二处谁主攻?” 钱方远转头看他。 “当然是谁的人快谁先上,功劳可不等人。”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然后同时转向潘主任。 潘主任端着茶杯坐在主位上,表情温和得像个居委会调解员。 “两位回去各自准备吧,闸北和南市一人挑一处,浦东那个等侦察补全了再说。” 他给两只空杯子又续了茶,最后说了一句。 “有一样要提醒两位,动手的日子定了之后通知我一声,我好安排人去接收那些设备。” 钱方远站起来,把信封塞进大衣内兜里,拿过椅背上的帽子戴上。 “行了,我先走,省得跟葛站长一前一后出去让人拍了照。” 钱方远推门出去了,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渐渐远了。 葛修文又坐了一会儿,把面前那杯始终没喝的茶端起来抿了半口,放下来。 “设备的事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有一条线不能越。” “武器弹药一颗子弹都不能流到你们手上,否则我没法跟南京交代。” 潘主任点了点头。 “我要的是药,不是枪。” 葛修文看了他两秒,转身走了。 潘主任把三只茶杯收到一起,然后在柜台上放了两块钱的茶资,推门走进了雨里。 --- 夜色深沉,潘主任来到了镇教堂。 “行动初步定在三天后。” 潘主任开门见山,从怀里掏出一张手工绘制的上海水路图平铺在被雨水打湿的石桌表面。 他用打火机照亮图纸的一角,指尖顺着几条墨线往下滑动。 “这三个工厂分别对应着三条完全不同的撤离路线。” 打火机的火苗在夜风里晃动了几下,照出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和标记。 “闸北那边的工厂走苏州河驳船,南市的工厂走黄浦江趸船,浦东高桥镇走内河的渔船。” 潘主任的手指最终停在地图的右下角,在那个红圈画出的位置点了点。 “这三条线在水脉网线上绕,最终会汇入同一个终点,黑龙帮名下十五路码头的第七号泊位。” “那里停着一艘挂着英国国旗的货轮。” 潘主任把手指从地图上移开,盖上了打火机的金属盖。 “船舱里已经腾出了专门装载机器的位置,只要这批东西顺利上了船,日本人查遍上海滩也无济于事。” 白诺看着那三条汇聚的墨线,脑海中快速推演着整场行动的空间跨度和时间成本。 “各个工厂之间的距离太长,水上转运的环节多了,随时会发生意外。”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潘主任,说出自己的担忧。 “别忘了还有一个藏在暗处的灰鼠。” “如果灰鼠提前走漏了消息,日本人完全可以以逸待劳,在三个点或者水路沿线同时设伏。” “到时候我们连人带设备全都要覆没在这个局里。” 潘主任并没有因为这种担忧而改变计划,反而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如果我们故意把这三块消息分开喂下去呢?” 白诺的眼睛看着桌上那张地图,很快领会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你的意思是把这三个撤离计划包装成独立的情报发给不同的人?” 潘主任点了点头,伸手重新点燃了烟斗吸了一口。 “闸北的情报只在一处的圈子里传;南市的情报只在二处的圈子里传;浦东的那一份只在我们的核心人员手中。” “哪块肉最后被日本人咬了,那个藏在暗处的灰鼠就趴在哪条线上。” 白诺双眼放光。 这是一场一石三鸟的精密布局,既要端掉日本人的制毒工厂,又能抢出设备,还能钓那个潜伏在暗处的内鬼。 潘主任把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度清晰。 “只有在行动当天凌晨四点,各方才会同时向执行人员下达具体目标与路线。” “灰鼠的层级如果不够高,他就只能在最后阶段接触到信息;如果他层级足够高,那就更好找了,行动之前就能把他逮出来!” “只要把信息窗口压缩到最短,他能造成的破坏就被限定在最后几个小时之内。” “到时候他如果想把消息递给日本联络人,一定会在传递情报时露出尾巴。” 白诺梳理清楚之后点了点头: “那物资接收这块,就交给我来负责。” 她指了指那张已经被卷起来的地图,垂眸低声道。 “工厂里的精炼设备是第一优先顺位,那些东西是我们大后方建立生产线的命脉。” “其次是那些做好的成品吗啡和化学原料,最后才是账册这些纸质文件。” “我……尽量保证一部分物品安全。” 潘主任看着她,眼神里透出绝对的信任和些许期待。 等潘主任走后,白诺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拉好窗帘。 她闭上眼睛沉入系统空间,将空间里的东西清理一番,能拿出来放房间的,都拿出来。 腾出空间,为明天做准备。 第96章 第一处 三天的时间在上海滩各方势力的暗中角力里悄然流逝。 行动前夜的冷雨下得比除夕夜更密集,空气中全是潮湿的泥土气味。 潘主任坐在他二楼的居所内,面对着桌上三台完全隔绝的通讯设备。 他用加密线路给钱方远传递了闸北工厂的突击指令,凌晨五点半发起突击。 随后他拿起了第二份给葛修文传递的南市指令,把行动时间修改成了凌晨五点。 最后在向自己手下负责浦东方向的行动组下达的命令表单上,时间被精确到了凌晨四点四十五分。 然后静待结果。 白诺在队伍出发前把猴子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猴子手里。 “剧毒,遇到危险时用。” 那是两支装满氯化钾的注射器。 “如果在现场或者撤退路上发现有人打电话或者发信号,不要犹豫。” 猴子笑着点头,收下针管转身隐入街巷中。 白诺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检查系统空间物品。 那三束经过伪装的炸弹花依旧静静地悬浮在时间停滞的储物格里。 她盯着炸药,默默计算着这种军用炸药的引爆当量和杀伤覆盖半径。 这些就是她最后的底牌。 --- 凌晨三点半,整座城市还沉浸在浓重的黑暗里,雨水把街面冲刷得发亮。 法租界巡捕房的院坝里停满了盖着油布的运兵卡车,三队荷枪实弹的武装捕快正在清点弹药。 公董局的法国副总巡穿着胶皮雨衣站在台阶上,亲手在文件上签字画押。 盖着公董局最高级别钢印的搜查令被分别装进三个厚实的牛皮纸袋里交了下去。 钱方远带出来的第二处行动队早早换上了不起眼的便装,借着协助办案的名义混在巡捕们的队伍后面。 葛修文麾下第一处的精锐也悄悄加入了前往南市的车队。 除了带队的几个人,所有成员都以为这只是一次针对黑帮大烟馆的常规整肃行动。 --- 与此同时,白诺静静地坐在十六铺码头第七号泊位旁的一间废弃仓库里。 这间仓库散发着陈年桐油和海带的腥味,屋顶偶尔滴下几滴雨水。 她面前的破木箱上摊着三份详细到极致的物资接收清单以及撤离时刻表。 她的耳朵紧紧贴着一台用老式收音机改装过的短波接收器,手指搭在调频旋钮上保持着固定的频率。 在仓库宽大的木门外,黑龙帮派来的十二个结实码头工人正蹲在暗处抽着劣质旱烟。 他们已经按照嘱咐把绞盘和粗麻绳滑轮提前架设完毕,生锈的齿轮被上了润滑油。 江面上的雾气很大,那艘挂着英国国旗的货轮就停泊在江心位置,舱门大敞着等待吞咽即将到来的战利品。 凌晨四点四十五分,耳机里传来了一阵杂音,紧接着是一串短促而有规律的暗码提示声。 那是浦东高桥镇方向发来的确认信号,代表着猴子带领的人已经率先踹开了制毒工厂外围的大门。 紧接着到了五点整,南市方向的无线电信号也按时突破了寂静。 到了五点半的时候,闸北方向最后传来了攻入内部的情况确认回复。 三个工厂的突击步骤几乎完全遵照了潘主任刻意安排的时间差,就像钟表齿轮一样咬合在一起。 白诺在短波里清晰地听到三个不同频段里都传来了进入顺利的暗语。 她慢慢攥紧了放在笔记旁边的拳头,手心里全是细密的汗水。 真正的考验从来都不在踢开大门把枪顶在敌人脑门上的那一瞬间。 满载着机器和药品的车队在租界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顺利入水,这才是决定生死存亡的关卡。 --- 闸北宝山路的一处不显眼的建筑。 法租界巡捕房的警车停在街角,领队的法国副巡比划了一个手势,两个华捕抬起粗木桩撞开了那扇黑漆铁门。 铁门发出一声闷响,砸在水泥地上。 钱方远穿着黑色雨衣,站在对街的屋檐下,看着几个巡捕端着枪冲进院子。 “处长,这就进去了?”旁边的副官压低声音问。 钱方远抖了抖雨衣上的水珠,冷笑一声。 “法国人比我们还急,公董局那帮老爷只要看到吗啡沾了法租界的边,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里面要是没东西呢?” 副官有点犹豫。 钱方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潘主任给的图纸如果全都是假的,那他这盘棋就下成了死局,他不敢。” 院子里传来几声含混的叫骂,然后是枪托砸在肉体上的沉闷声响。 “处长,里面的保镖被按住了,抽烟的功夫就被下了枪。” 一个穿便衣的特务从院子里跑出来,站在台阶下汇报。 钱方远点点头,挥了一下手。 “让一小队跟进去,直扑地下室。” 他迈开步子穿过街道,走了过去。 地下室的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酸性气味,三台黄铜外壳的蒸馏塔还在轰隆隆地运转,旁边堆着十几桶没有贴标签的化学原料。 “处长,都在这里了。” 一小队队长指着那些设备跟钱方远汇报。 “这么小?!弟兄们辛苦一趟,搬些好拿的和值钱的走。” “那这些大家伙呢?” 队长指着这些大家伙,钱方远看了一下表,转身往外走。 “留给收破烂的,咱们去南市看看葛站长的笑话。” 他头也不回地顺着楼梯走上去。 红党的接收小组在钱方远的人撤出后,进入了地下室。 领头的是个戴瓜帽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张详细的流程图。 “二组负责拆卸一号和二号蒸馏塔的冷凝管,小心点别把接口弄坏了。”他一边看图纸一边指挥。 “三组去把那些原料桶加上编号,按次序搬上后面的卡车。”他指着角落的铁桶。 “一组跟我拆核心部件,动作要快,咱们只有半个小时。”他在图纸上画了几个圈。 几个穿着工人衣服的人迅速散开,扳手和管钳碰撞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 第97章 拦截 另一边,南市老城街的弄堂里,枪声响得像爆竹一样密集。 党务调查处合并以后,黄兴成为了二处行动队的队长。 此刻他躲在一堵矮墙后,用手帕捂着口鼻,躲避空气里的硝烟味。 “队长,青帮这几个小喽啰比想象中难缠。” 手下跑过来汇报,黄兴把手帕拿开,眉头皱得很紧。 “巡捕房的人在干什么?” “带队的法国人被流弹擦伤了胳膊,现在躲在门廊后面不肯露头,让华捕在前面顶着。” 黄兴冷哼了一声,拔出手枪往墙头上探了一下。 “告诉弟兄们,十分钟内必须把二楼拿下。” 他把枪口对准二楼的一扇窗户。 “那下面的东西呢?”手下问。 “下面还有别的客人,咱们不抢这份烂饭。” 黄兴扣下扳机,打碎了那扇玻璃。 红党的接收人员此刻正推着板车从后门进入厂区。 “板凳哥,你说党务调查处的人能顶住吗?” 一个年轻的搬运工问旁边的领队。 被叫做板凳的领队把几箱成品吗啡结晶推到一旁,指挥人去抬旁边那个最大的精炼罐。 “别管前面,潘主任交代了,咱们只管把最值钱的设备弄走。” 他用力拉了一把绳子,把精炼罐固定在板车上。 “快着点,不管他们打不打得下,我们都要把东西搬走!” 板凳擦了把汗,推着板车往外走。 在一个没有人注意的角落,穿灰布长衫的男人慢慢退到了厕所旁边的阴影里。 他看了一眼前面仍然在交火的厂房,然后顺着一段破旧的楼梯摸上了二楼的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桌子上放着一部黑色摇把电话机。 他走过去,手心里的汗把袖口都浸湿了。 他拿起听筒,摇了两圈摇把。 “接日租界总机,六三八分机。”他压低声音说。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边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哪里?” “南市老城街72号,红党在工厂跟人火拼,抢设备。” 他一口气说完,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电话那边静默了一秒钟,然后咔哒一声挂断了。 灰鼠把听筒放回去,然后顺着楼梯跑回后门,装作刚解完手的样子,继续靠在墙角望风。 他回到望风位站了十分钟,就看到葛修文拿到账册从二楼的楼梯走下来。 卡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刺眼的车灯光柱扫过斑驳的砖墙。 “站长,外面来车了。” 黄兴在一楼知会葛站长,葛修文听完把账册塞进公文包里。 “是不是钱方远那个混蛋过来看笑话了?” 黄兴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退回到楼梯上。 “是日本宪兵,两卡车的人,都带着长枪。” 葛修文愣了一下,快步走到窗前。 外面全副武装的宪兵已经跳下车,把街口堵得严严实实。 巡捕房的法国副巡看到袖标,骂了一串法语脏话,带着手下退进了门廊后面的死角。 “站长,咱们被包饺子了。” 葛修文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手里的公文包,将账册分成好几份,拿给身边的手下。 “从后门或者边上的弄堂撤,账册拆开带走,丢了拿命填。” 后门的巷道里,红党的接收人员推着最后一辆板车正往外走。 几个日本宪兵端着三八式步枪从侧面的岔路摸了过来。 双方在不到二十米的距离上撞了个正着。 枪声打破了巷子的死寂。 板凳扑倒在板车后面,子弹打在铁罐上叮当作响。 “掩护伤员往弄堂深处撤。”他大声喊。 两个搬运工的手臂被流弹击中,血流了一地,被人拖着往后挪。 “板凳哥,设备太大,推不出去了。”一个年轻人躲在墙角焦急地说。 板凳看了一眼那两台来不及装车的蒸馏塔,咬了咬牙,从腰里摸出一个手榴弹,把保险销扣在手指上。 “不能留给他们,撤退出二十米。” 他大吼一声,众人纷纷往弄堂后面的阴影里退。 板凳拉开保险,把手榴弹用力抡进厂房后门的设备堆里,自己转头就跑,刚扑倒在泥水里,后面就传来一声巨响。 气浪夹杂着铁片把弄堂两边的玻璃全吹碎了,那两台设备被炸成了废铁,墙上还塌出一个半人高的窟窿。 “走。” 板凳爬起来,带着人钻进了迷宫一样的弄堂里。 --- 十六铺码头的仓库里,短波电台正在沙沙作响。 白诺戴着耳机坐在木箱上,手里拿着一根铅笔在纸上记录。 她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南市那边交火了,日本宪兵去了两卡车。” 伙计吃了一惊,凑近了一点。 “那咱们设备还能运出来吗?” 白诺看了一眼纸上的记录,把铅笔扔下。 “浦东和闸北都没出事,只有南市出事了。” “南市的情报只经过了外围几个特定人员的传递,日本人直扑南市,说明那个内鬼就在那几个人里。” 她的声音很冷。 只要排查那几个人今晚的动向,就能把这颗毒瘤挖出来。 “闸北的船到了。” 外面传来一声喊叫。 白诺推开仓库的门,走向码头边缘。 黑色的货轮停靠在栈桥边上,伙计们正在用绞盘把设备一个个放进底舱。 “一号塔到位,二号塔还有一半,化学原料装在左舷的隔舱里了。” 一个管事跑到白诺跟前汇报。 白诺看着那些巨大的铁疙瘩,核对着手里的清单,每一件设备都是未来大后方救命的药厂基石。 “动作快点,装完立刻起锚。” 她看了一眼表,现在雨越下越大,江面上的雾气也越来越浓。 白诺看着最后一批人员上船,刚松一口气。 一个伙计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栈桥那头跑过来,滑了一跤又爬起来。 “不好了。” “江面上来了军舰,挂太阳旗的。” 白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夜色的尽头,那片浓重的雾气里,一盏巨大的探照灯亮了起来。 白光穿过江面的薄雾,像刀子一样扫过江面,光柱正在缓缓朝着十六铺码头的方向移动。 那艘巡逻艇横在航道正中间,拦住了所有南下的去路。 白诺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光柱。 “让所有人停止动作,把灯全灭了。” 几秒钟后,货轮上的所有灯光同时熄灭,整个码头陷入了一片漆黑的黑暗中。 探照灯的光柱在江面上来回扫射,打在江水上泛起一片惨白的反光。 货船的引擎还在发出低沉的轰鸣,没有办法立刻停转。 白诺站在黑暗中,听着江水拍打栈桥的声音。 第98章 英日对峙 那是一艘日本海军的哨戒特务艇,吨位不大,灰色的舰身贴着江面滑行,甲板上架着一挺重机枪,炮位上的水兵正在转动炮口,黑洞洞的管子慢慢对准了码头方向。 白诺退回仓库里,脑子飞速运转。 货轮从起锚到驶出黄浦江口至少需要四十分钟,日本军舰会追上并拦截她们。 “怎么办?” 旁边的伙计蹲在木箱后面,声音都变了。 白诺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栈桥方向。 货轮的英国船长从舷梯上探出半个身子,红鼻头在探照灯的余光里格外醒目,满嘴威士忌味隔着十几米都能闻到。 “我挂的是英国旗,日本人要登船检查我有权拒绝,但如果他们开炮,我这条船连一发都挨不起,船壳子薄得跟罐头铁皮一样。” 白诺问:“有没有办法拖延时间?” 英国船长抓了抓满是络腮胡子的下巴,想了几秒钟。 “我可以用无线电呼叫英国领事馆的值班武官,提出外交抗议,措辞我来写,保证够难听。” 他话锋一顿,摊了摊手。 “但是深更半夜的,领事馆那帮老爷能不能接通电话,就看上帝的心情了。” 白诺听罢,转身进了货轮底舱。 底舱里的灯光昏暗得只能看清脚下的路,空气又闷又潮,混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 闸北运来的蒸馏塔零件和化学原料桶整整齐齐地码在两侧,每一个箱子上都贴着标注内容物的白色标签。 白诺站在这些箱子中间,手搭在最近的一个木箱盖上,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抬起手,从系统空间中取出了一整沓医用标签纸和三支防水油墨笔。 她蹲下来,用指甲抠住第一个箱子上标签纸的边角,一把撕了下来。 新的标签纸铺上去,笔尖飞快地划过纸面。 蒸馏塔变成了纺织厂水泵配件。 冷凝管组件变成了棉纱烘干机排气管。 化学原料乙醚盐酸的标签被换成了纺织染料靛蓝酸性黄。 她一个箱子一个箱子地换,速度快得手指都带出了残影。 换到第七个箱子的时候,她停下来从空间里又取出了几匹白布,展开来覆盖在最上层那一排箱子的表面上,让舱面看起来确实像是一批普通的纺织厂转运物资。 “小姐,日本人在喊话了。” 船长的声音从舱口传下来。 白诺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一边换标签一边问:“喊什么?” “要求停机接受例行检查,说接到情报有走私违禁品嫌疑。” “你回他,说这是悬挂大英帝国国旗的合法商船,未经英国领事授权任何人不得登船,否则视为对大英帝国主权的侵犯。” 白诺撕掉最后一张旧标签,把新标签拍上去按实。 “领事馆的电报发出去了吗?” “发了,但是没有回音,值班的那个混蛋可能睡得跟死猪一样。” 白诺直起腰,看着舱里被重新伪装过的箱子和桶。 标签全部换完了,最上层铺着白布,抽查两个箱子里能看到的东西也经得住第一眼的检查。 她将体积小的零件都收入空间,爬出来看向靠近的哨戒艇。 对面的扩音器里传来日本军官的声音: “请贵船配合例行检查,我方有权对可疑船只进行登临。” 船长对着那边大喊: “登船需要英国领事的许可,这是条约规定的,你的上级应该比你更清楚这一条。” 白诺从空间里摸出一支高浓度氯化钾针管,拇指旋开管帽,把针管藏进了左手的袖口里面。 然后她在舱口站好了,双手自然下垂,呼吸调匀,等着。 外面的扯皮又持续了将近十分钟。 日本军官的无线电里传来了上级的催促指令,措辞从请求配合变成了务必登船不惜代价。 日本军官在甲板上来回走了两圈。 英国国旗是一块招牌,怡和洋行是另一块招牌,1937年的黄浦江上这两块招牌叠在一起的分量,不是一个哨戒艇军官能掀得翻的。 但上面的命令也不是他敢违抗的。 他咬了咬牙,下令登船。 两个水兵端着步枪先上来,军官最后一个踏上甲板,皮靴踩在湿滑的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英国船长拦在舱口,胳膊拦着舱门框,脸涨得通红。 “我郑重声明,此次登船未经英国领事授权,一切后果由贵方承担。” 军官没有理他,一偏身绕了过去,手电筒打开,光柱照进了底舱入口。 白诺就站在舱梯的第三级台阶上。 光柱扫过她的脸,她没有眨眼,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通道。 军官走下舱梯的时候脚步很慢,每踩一级都要停顿一下,手电筒的光柱在两侧的箱子和桶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纺织厂水泵配件。 棉纱烘干机排气管。 他蹲下来,手电筒照着最近的一个木箱,命令船员。 “打开。” 白诺走过去,用随手捡起的一根铁条撬开了箱盖。 油纸包裹着的金属零件整齐码放着,最上面几个是白诺刻意放的水泵叶轮,黄铜铸件上还带着车削的加工纹路。 军官伸手翻了翻油纸,没有说话。 “这一个也打开。” 他的手电筒在一个标注着酸性黄染料的桶上定住了。 光柱在桶壁上慢慢移动,照到了桶身中段的一道刮痕。 那道刮痕是搬运时碰出来的,新鲜的金属色在锈迹斑斑的桶壁上格外扎眼。 刮痕的下面,有一小块没有撕干净的旧标签胶渍。 军官蹲下来,手电筒凑近了那块胶渍,光柱把胶渍边缘残留的油墨放大了好几倍。 白诺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得到那块胶渍上隐约可辨的半个字。 那是一个盐字的偏旁。 盐酸。 如果军官把这块胶渍抠下来翻过去看,就能看到完整的标签残留。 白诺袖口里的针管被她的拇指推进了半厘米,针尖已经露出了管帽的开口。 她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心跳稳定在每分钟七十二次。 军官的手指伸了出去,指尖搭在了胶渍的边缘。 就在这个时候,甲板上传来了一阵尖锐刺耳的无线电呼叫声。 不是日本方面的频段。 是英语,而且声音大得连底舱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个被从睡梦中吵醒的英国人,用最恶毒的伦敦腔骂骂咧咧地对着日本哨戒艇的无线电频道倾泻怒火。 英国领事馆的值班武官终于接通了电报。 他的措辞从严正抗议开始,经过强烈谴责和最后通牒,一路升级到了立刻撤离否则明早第一件事就是照会东京。 军官搭在胶渍上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听了几秒钟甲板上传来的无线电内容。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收起手电筒,转身往舱梯方向走,经过白诺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这条船上的什么人?” “跟船的记账员。” 军官看了她两秒钟,没有再说话,转身踩着舱梯走上了甲板。 扩音器里那个英国武官还在骂,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但声量越来越大,中间还夹杂着几句法语,大概是法租界的哪个值班官也被惊动了跟着凑热闹。 哨戒艇的引擎声变了调。 白诺走上甲板,看到那艘灰色的军舰正在缓缓后退,让开了航道中间的位置。 英国船长冲着哨戒艇的方向比了一个不太礼貌的手势,然后扭头冲驾驶室喊。 “起锚,全速。” 货轮的引擎轰鸣声骤然拔高,沉重的船体震颤了一下,缆绳从栈桥的铁桩上滑脱,黑色的船身缓缓驶离码头。 白诺看着脚下翻涌的黄浦江水,悄无声息地将袖口里的针管收回了系统空间。 手心全是汗,被夜风一吹冰凉刺骨。 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靠在栏杆上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南市损失了两台蒸馏塔。 但闸北的冷凝管组件和浦东的全部化学原料安全上船。 这些东西到了大后方,够支撑起一个完整的药品生产线。 第99章 嘉兴卸货 黑色货轮在凌晨时分驶入嘉兴南湖外围的一处隐蔽内河码头。 岸边实行着严格的夜间灯火管制,只有三盏昏黄的马灯在风中摇晃。 洪天华穿着黑色长雨衣站在防波堤上,他身后停着五辆改装过的卡车,十几个精壮的搬运工蹲在卡车附近聊天。 待货船靠岸抛锚,白诺提着一个黑色皮箱走下跳板。 洪天华迎上前,笑容满面。 “一路还好吗?” 白诺笑了笑,把手里的货单递过去。 “东西都在底舱。” “冷凝管组件、化学原料……全部在这里了。” 他的目光越过白诺看向后面那个巨大的船舱,把货单折好塞进贴身口袋。 “能保住这些已经是厉害了,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白诺点点头: “让你的弟兄们先上船搬重的东西,我还准备了一点私货,希望你能以民间企业家的身份帮我转赠江阴海军。” 洪天华指挥工人把冷凝管抬上甲板后走进底舱,抬眼就看到了那六个散发着樟木香气的大箱子。 他翻开最上面的一个箱盖愣在了原地。 “这是什么东西?” 里面的纱布白得耀眼。 “这些是脱脂棉、纱布,其他还有医用酒精、消毒液和缝合线等工具。” 白诺拿出陈柏舟给她的转接号: “这是江阴的应瑞号航海官的转接号,每个月有三四天他们上岸的时候可以打通,你联系上人以后给他们送过去一下。” 一箱一箱码放整齐的棕色玻璃瓶碘酒与医用酒精、独立包装的无菌脱脂纱布和粗细不一的缝合线堆成了小山。 甚至还有甘油、防护服、口罩手套和防水靴放在最底层。 这些全是她这些天依靠系统每日刷新机制大量积攒下来的物资,整整装满了六个沉重的樟木箱子。 白诺把钥匙拍在木箱上,心情沉重。 洪天华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叹气,并且看起来有些沮丧,只点点头,接过钥匙。 他想了想,指向那些正在搬运的大物件: “有了这些管子和原料,最快三个月就能出第一批自产吗啡和消炎药。大夫做手术就不用再让战士咬着木棍硬挺了。” 白诺看向那些正在搬运的大件,脸上重新露出笑意。 黎明前的雾气重新笼罩了码头,白诺目送最后一辆伪装成棉花运载车的卡车消失在晨雾里。 白诺回到那个散发着机油味的船长室。 她刚坐下,空间中的收音机开始滴滴响。 她坐直身子,手指在腿上轻点,脑海中快速画出一排列点与横线,组成出一句话。 “灰鼠已入笼。” 白诺靠在舱壁上松了口气,那个叛徒终于被揪出来了。 不论此人是为了钱、权、色,亦或者被胁迫,背叛国家和人民都是不能容忍的。 这种背叛者不只是红党有,国党内部更多。 说起叛国…… 脑海中浮现出一场注定发生的海上浩劫。 历史记载中江阴沉船封锁线是一个高级别的战略防卫计划。 国民政府本打算用旧军舰和商船自沉堵住长江狭窄航道,准备把盘踞在长江中下游的日本联合舰队主力困在内河里一网打尽。 但这个绝密计划被直接摆在了日本海军司令部的案头上,日本舰队在封锁行动开始前一天全速起锚撤出长江口,国军海军的突袭扑了个空。 等待他们的反而是漫天盖地的日机轰炸,中央舰队全军覆没,长江无险可守。 白诺突然坐直了身子。 泄密者! 行政院机要秘书黄浚。 此人是日本特高课埋在南京中枢最深的一根钉子。 当时这个计划只有南京最高国防会议的那几个人知晓,连前线指挥官都是执行前一刻才拿到行动手令,能在那个级别接触到国防机密的人少之又少。 这根钉子如果不拔掉,中国海军的牺牲将成为日军嘲笑我方的笑料。 光靠她补贴的这点纱布酒精,不够。 必须想个办法。 --- 三天后,万国殡仪馆后巷口。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静静停在路边,白诺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潘主任坐在驾驶位上没有回头。 “嘉兴那边的车队已经平安越过封锁线。” 白诺深吸一口气,靠近潘主任,轻声说道: “我今天找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潘主任通过后视镜看着白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分析报告递到前排。 潘主任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全面侵华后江阴防线海军作战评估报告》 白诺努力解释: “全面战争几个月内必会爆发,国军必然会在江阴构筑水下封锁线阻挡日本舰队。” “这是唯一能保卫南京水路的战术选择。” 潘主任快速翻看着文件,眼里满满的诧异。 “你懂海战?” “国党会采用如此决绝的对战?你可知道,你写的这些是国党全部的船只啊!” 白诺垂下眼眸,语调低沉: “不只……还会征用周围大量民船,甚至从重庆调船……” “那些从小到大长在江边的渔民被强征渔船来沉江,很多人都接受不了,还会有人跳江……” 小小的车厢里,空气都跟着凝重起来。 潘主任转过头去,看着白诺一副事实已经无可挽回的态度,脑海中闪过一丝什么。 “但我们红党目前没有海军力量。” 这是事实,红党自己的海军到1949年才成立,对于白诺说的这些,潘主任表示无能为力。 “我知道,你翻到第5页,这是我认为国党最有可能实施的作战计划,可以封锁长江、截留长江中上游日舰。”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白诺补了一句,马上被潘主任捕捉到。 “你认为他们有内鬼会泄露这个计划?” 白诺转过脸,伸手扶上前座靠背,一脸严肃。 “是的。” “一旦日本人知道这个作战计划,他们提前冲过江阴,逃向吴淞口,那么淞沪和南京就危险了。” “长江门户一旦失守,日军军舰可以直接威胁武汉甚至重庆。” 潘主任握紧了方向盘。 “情报来源可靠吗?” 白诺不能解释自己来自未来的事实,她只能沉默。 潘主任转过头,跟她对视整整一分钟。 “国民政府不会因为我们说两句就去查办自家高层。” “要动那个级别的人必须拿到实打实的铁证,而且这份铁证最后必须是由委员长的人亲自搜出来才算数。” “第二,全面战争爆发的话……我们的重心可能会要调整,海军这边可能……” 白诺打断潘主任,提出自己的计划。 “没事,我们给他一个自己跳出来的机会。” “首先,我们需要伪造一份国防部战术的假情报,送进行政院机要秘书室,把诱饵抛给那个人。” 白诺见潘主任没打断,继续说下去。 “第二步我们需要全面监控日军驻上海海军陆战队的动向。” “如果机要秘书室有人向外传递了情报,日本海军必然会做相应的调整,只要日军有了异常调度这就说明那边有内奸!” 潘主任点上一根烟抽了一口。 “但这还不足以定罪,谁知道是不是沿途传令兵泄露的。” 白诺看着车窗外。 “这就是第三步要做的,只要日本军舰一动,我们在南京的人立刻去通知南京宪兵队,告诉他们日军截获了最高机密,让军统自己去查。” “在有限的人员名单里,贼怎么藏得住。” 潘主任转过身看着白诺。 “你这个计划环环相扣,但是要想公文以正常手续流转进行政院,并且不引起怀疑,必须要有层级足够高的官员当搬运工。” 白诺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所以我需要组织的力量。” 潘主任将烟拿在手里摩挲。 “我昨晚刚收到延安的消息,正好有一位国民政府外交部官员,下周从上海结束公务,要返回南京述职。” “他手上会带一批密封外交文件要送回南京,我来想办法安排机会。” 白诺双眼放光,不住点头,潘主任见她这副样子,失笑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牵扯着十几万人的命,我要把你的这份海军计划和预估传回去,你自己也注意安全。” 白诺点了点头,下车回到万国殡仪馆。 她把手伸进口袋,攥紧那张陈柏舟写的纸条。 为了几个月后的那场腥风血雨能多活下来几个水兵,她必须把这个毒瘤挖出来钉死。 她手上还有秋田小姐的电台和密码本,在必要时候也能提供一些信息。 第100章 晚宴 万国殡仪馆。 白诺把手里的组织夹放入搪瓷托盘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系统空间中的收音机发出滴滴声响。 白诺神色如常,忙完手上的活,不慌不忙地洗手。 【王参赞今晚私人晚宴,晚七点后门,喜鹊开车接你。】 白诺拿起一块干净的毛巾擦拭手指。 【明日他回南京述职】 白诺换好衣服,走回宿舍,挑选起晚上的旗袍。 天黑之后,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白诺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提着一个小手包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驾驶位上的男人留着整齐的三七分发型,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陈杰转头看向白诺:“你就是钟表匠。” 见白诺点头,他伸手递过一张烫金请柬,白诺好奇地拿过来端详。 “我以什么身份进去?” “我的随行英语翻译。王参赞喜欢附庸风雅,晚宴请了不少租界的要员和英法商人。” 陈杰发动了汽车。 “我在一楼拖着他应酬,趁最热闹的时候,把文件加进他要上交的密件里。” “有任何情况我会预警。” “今晚的安保人员有六个,大门两个,后院两个,一楼走廊和楼梯口各一个,二楼没有安保。” 白诺看着车窗外划过的街景,皱了皱眉。 “王参赞这么放心二楼……” 陈杰打了一把方向盘。 “二楼只有他的私人书房和卧室,那书房门换过了,是德国进口的防盗门,里面还有一道暗锁。” “书房外有半圈花坛,种着一棵老槐树。” 陈杰把车速放慢。 “槐树的树杈正好伸到书房阳台的栏杆旁边,但我必须提醒你,一楼大厅的窗户也朝着那个方向。” “如果宴会厅里有人往外看,很容易发现你。” 陈杰把车停在一栋灯火辉煌的三层洋楼外五十米处,让白诺看向那棵树。 两人下了车,安保人员检查了入场券后,放行。 一楼大厅里正放着西洋圆舞曲,侍者端着香槟在人群中穿梭。 陈杰熟练地端起两杯香槟递给白诺一杯。 “他在那边。” 陈杰用下巴指了指在大厅中央与法国商人交谈的微胖中年男人,王参赞满面红光地端着酒杯高谈阔论。 白诺点了点头:“我去卫生间。” 白诺转身朝着走廊深处的盥洗室走去。 大厅角落的安保人员看了一眼她身上的旗袍便收回了目光。 白诺走进女盥洗室推开最里面的一间隔间门锁好,脱下碍事的高跟鞋放进系统空间,随后她拉开窗户的插销翻身而出。 夜色完美掩护了她的行踪。 她轻巧地借着墙外的水管往上攀爬,她摸到了那棵老槐树粗糙的树皮,树杈的末端距离二楼书房的阳台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她屏住呼吸看了一眼下方一楼的大厅窗户,窗格透出明亮的灯光。 她脚下发力蹬住树干借力跃向阳台栏杆,双手牢牢抓住了冰凉的铁柱,翻过栏杆滚进阳台的阴影里。 书房的玻璃门居然没有锁死,白诺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闪了进去。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个蒙着黑布的微型手电筒按亮,光束在书房里扫过最后停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她在办公桌底下的柜子里找到了保险箱。 她凑近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冷气。 四旋钮的机械密码锁外加一根物理防撬钢条,这不是普通的家用保险箱,这是洋行金库级别的防爆柜。 没有密码的话,就算给她一套氧焊设备也得切半个小时。 白诺咬紧下唇,思考着破局之法。最后也只能一声叹息。 她把手按在冰冷的精钢箱体上,一秒后,重量超过三百斤的保险箱消失了。 她退出书房原路返回。 陈杰正在和一个男人聊着什么,看到白诺走过来,立刻结束了话题。 “去花园透透气。” 陈杰放下酒杯向门外走去,白诺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到洋楼外围一处没有路灯的偏僻长椅旁。 “东西放进去了吗。” 陈杰点了一根烟借着火柴的光看了她一眼。 “遇到麻烦了。” 白诺拉紧了大衣的领口。 “那个保险柜是防爆级别的,打不开。” 陈杰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眼中的焦急一览无余。 白诺看着陈杰的眼睛补了一句:“我把保险箱搬出来了。” 陈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白诺不想过多解释自己系统的异能。 “别管过程了,你有没有办法打开它?!” 陈杰把烟头踩灭,深吸了一口气。。 “我会一种偏门的听音开锁法,能对付这种机械盘,但……保险箱在哪?” 白诺指了指停在远处的黑色别克车,陈杰一头雾水跟着她上了车。 白诺在后备箱的阴影处假装伸手去掏其实是把空间里的保险柜放了出来。 车身重重地往下一沉。 陈杰只当她是用了什么滑轮组之类的工具。 他从座椅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展开后里面是一排长短不一的钢压片和一个医用听诊器。 “给我打手电筒。” 陈杰把听诊器贴在厚重的钢门上,白诺拿着手里的微光手电照亮了密码转盘,陈杰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第一个旋钮开始缓慢地转动。 咔哒。 机括微小的碰撞声通过听诊器被放大。 “这个锁有四层防盗簧。” 陈杰的声音小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错一个整个转盘就会锁死必须从头再来。” 白诺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要多久。” “十分钟。” 陈杰额头上开始冒汗。 车外偶尔有巡警骑着自行车路过,车轮压过砖石路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三个旋钮转到位时,陈杰的手指已经有些僵硬了,他换了一口气去拨最后一个刻度,沉重的锁芯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开了。” 陈杰拉住那个铸铁把手用力往外一拽,钢门被顺利拉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叠金条和两本厚厚的卷宗。 最上面放着一个印着中华民国外交部字样的褐色牛皮纸袋,这就是王参赞准备带回南京述职的绝密文件。 白诺从空间里抽出那份伪造的海防换防路线申请,小心翼翼地解开牛皮纸袋的绕线将假文件顺着缝隙滑进那些真文件的夹层里。 没有破坏封泥也没有折痕。 “好了。” 白诺把牛皮纸袋放回原位关上保险箱门,陈杰把密码拨乱。 “你还要把它原样送回去。” 陈杰看了看沉重的铁箱子,白诺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伸手关上后备箱。 “你去大厅里继续社交,十分钟后我去盥洗室门口找你。” 陈杰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快步走回洋楼。 白诺重新回到老槐树下重复了刚才的攀爬动作,将保险箱原路放了回去。 撤离路线非常顺利。 白诺在盥洗室的水槽前洗了手补了一点口红,陈杰就在走廊的尽头等她。 “王参赞刚才去了趟二楼,没有任何异常,看来他没发现箱子曾经离开过。” 白诺冲他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任务完成。” 第101章 假饵 两天后的一个清晨。 万国殡仪馆的地下室内白诺坐在工作台前拆开了一台从地摊上买来的旧打字机。 她用镊子处理掉打字机的色带毛边。 这个计划必须连环发动,不能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白诺拿出几张粗糙的国产道林纸,卷进打字机,手指在键盘上敲打。 不一会儿工夫,一封检举信成型,信件的收件人是南京宪兵司令部。 她凭着记忆,把黄浚与日本副领事--须磨弥吉郎私下密会的事写了下来,“建议贵部立即对其社交往来进行秘密审查”。 现在才1月,须磨弥吉郎应该正在安排日本女间谍攻略黄浚。 白诺将纸张从打字机上扯下来,把信纸对折塞进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里,没有任何署名。 “如果提前审查导致他没有出卖国家,那也是极好的。” “如果最后他退缩了,那顶多就是一些小小的调查,作为上辈子出卖国家的人,受一点小小的委屈和酷刑,也没问题吧。” 下午,猴子穿着破旧的短打衫,推着一辆卖烤红薯的独轮车,走到街角。 白诺从后巷走出来,手里拿着两块零钱。 “给我挑个烫手的。” 白诺把硬币扔进铁皮罐子里,猴子拿起一只烤得焦黑的红薯包在报纸里递过去。 “要热的自己剥皮。” 白诺接过红薯顺势把那个没有署名的牛皮纸信封塞进猴子的手掌心。 “把这个送到杭州。” 白诺压低声音。 “随便找个街边的普通邮筒寄出去,千万别在上海寄。” “明白。” 猴子把信封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推起独轮车晃晃悠悠地走远。 白诺啃了一口烤红薯觉得味道比想象中好。 这封匿名信只要到了南京宪兵司令谷正伦的办公桌上必然会掀起大浪。 接下来就看日军在截获到那份假情报后的反应了,只要他们做出了相应的兵力调动。 这条出卖国家的毒蛇就会被自己的主子亲手送上断头台。 -- 一周后,南京,行政院大楼。 机要秘书黄浚坐在办公桌前批阅公文,桌角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龙井茶。 咚咚咚,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 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科员推门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摞牛皮纸信封,最上面那份盖着醒目的红色戳记。 “黄秘书,外交部转过来的文件,标注绝密限阅,需要您签收。” 黄浚接过信封,翻了翻封口处的火漆印,确认完好无损后在签收单上落了笔。 “放这里吧,我看完会送去院长室。” 科员退出去关好门。 黄浚反锁好门,用裁纸刀划开信封,抽出那沓文件。 封面上印着《国军沿海防区第三季度兵力调配方案(草案)》,右上角的密级标注用红墨水写了两遍。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从沿海三个方向的兵力分布图上扫过。 华东方向,第87师与第88师的驻防区域标注得非常详细。 华南方向,第四军下辖三个师的调动时间节点清清楚楚。 翻到第三页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一个名叫“暂编第29预备师”的番号出现在换防序列里,标注将于六月中旬由镇江调往连云港方向进行海防部署。 黄浚认识陆军编制表上的绝大多数番号,但这个暂编第29预备师他从未在任何场合听说过。 他盯着这句话,把它记在心里。 然后他把文件放回信封,起身走向院长办公室。 文件在院长室停留了四十分钟后被退回机要室存档,黄浚亲手锁进了铁皮文件柜。 当天夜里,玄武湖畔一家日本料理店的后厨,黄浚换上了一件灰色便服,从后门进入二楼包间。 包间里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日本男人,桌上摆着两碟刺身和一壶清酒。 “你们把云子怎么样了?” 黄浚站在日本男人身旁,脸色铁青。 “黄先生不要急嘛,只要你同意以后给我们帮忙,南造云子马上就会出现在你身边,同样还有无数钱财……” “听说您喜欢瓷器,不知道这一套唐代的透影瓷……是否能入您的眼呢?” 日本男人微笑着推过去一个精致的黑檀木盒,轻轻打开。 料理店的灯光照在清透的瓷壁上,光线居然可以透过去,仿佛这只是一层薄纱。 灯光柔和地照在瓷杯边上的一摞大黄鱼上,金灿灿的。 黄浚默默坐下,没有寒暄,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薄纸,推到对面。 “今天外交部转来的,沿海兵力部署草案,我记下了关键内容。” 金丝眼镜男人展开纸张,逐行,读到暂编第29预备师那一行时微微点了点头。 “镇江调往连云港,下周……确定吗?” “文件上白纸黑字写的,我还专门对照了编制表,这个师的番号以前没出现过,应该是新编部队。” 金丝眼镜男人把纸张收进公文包,给黄浚倒了杯清酒。 “辛苦了,东京方面对您提供的每一份资料都非常重视。” 黄浚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下个月的机要室人事调整以后我能接触到的东西会更多,但风险也相应增大,你们答应的那笔款子该到账了。” “已经存入您在横滨正金银行的户头,存折下周由专人送到府上。” 黄浚点了点头,放下酒杯起身离开。 他走出料理店后门时没有回头,也没有注意到五十米外一棵梧桐树下,一个穿邮差制服的年轻人正在往自行车篓里放报纸。 那个邮差在原地蹲了整整二十分钟后才骑车离开。 与此同时,远在上海的白诺坐在万国殡仪馆阁楼的工作台前,正在修复一具老人的面容。 系统空间里的收音机隔了几天又响了一次。 滴滴答答的电码翻译过来只有一句:文件已投递,等候回音。 白诺放下刻刀,用酒精棉擦了擦手指上的石膏粉末。 她走到窗边看着法租界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与黄包车,脑子里在计算时间。 日本人拿到消息后需要经由上海的情报站加密发回东京,东京参谋本部审核后再下达相应的侦察或部署调整指令给前线部队。 这个链条最快也要十天。 十天之内,延安的监听站必须截获那条从东京返回来的电报。 不对! 她想起来,她以前在一本书上看过,当时的英国情报部门在所有英属电报中继点,都偷偷搭了条线接收消息,所有通过这个中继点的消息都会被窃录保存。 她依稀记得当时书上是说,吴淞口有一个英国的中继站。 她原本想将消息告诉猴子,让猴子去蹲守,但转念一想,那边塔楼的值守工程师是英国人,猴子不会英文。 她叹了一口气,打电话给李嘉豪,喊他开车“去兜风”,两人开车赶往吴淞口。 那边的中继站是江岸边的一处三层塔楼。 第102章 咬钩 同时,南京宪兵司令部值班室。 当班参谋周桐正准备签完最后一份例行巡查报告就去后院抽根烟,一个哨兵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放到了他桌上。 “门口岗亭有人塞进来的,没看到人。” 周桐拆开信封,读了不到三行脸色就变了。 信里举报行政院机要秘书黄浚,与日方人员交往过密,贪财好色,生活奢靡,已被策反成内奸。 周桐放下信,走到角落的铁皮柜前翻出今年一季度的南京城内可疑人员行踪汇总表。 他的手指顺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记录滑下去,在第十七行停住。 一月十五日,周六,下午两点至三点,行政院机要秘书黄浚出现在鼓楼医院至日本总领事馆一带区域,登记外出事由为中央医院看牙。 周桐把信和汇总表一起放进文件夹,快步走向宪兵司令谷正伦的办公室。 谷正伦穿着家常便服坐在书桌后面批文件,看到周桐这个时间过来挑了挑眉。 “有急事?” “司令,您看看这个。” 谷正伦接过文件夹,先读了那封匿名信,接着翻到行踪汇总表的对应条目,两份材料并排放在桌面上看了足足五分钟。 周桐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谷正伦合上文件夹,声音很轻。 “先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他把文件夹锁进身后的保险柜,拧好号码盘。 “安排一组人盯着他,你亲自负责,这封信的事不许对第二个人提起。” “是。” 周桐退出办公室时替谷正伦把门带好,走廊里只剩他自己急促的脚步声在回荡。 --- 同一时间,上海法租界,霞飞路某弄堂深处。 潘主任坐在一间狭小的阁楼里,面前的桌上铺着一张手绘的远东情报网络关系图。 对面坐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人,此人是红党安排在某苏联驻沪外交官身边工作的联络员。 潘主任把一份密封的牛皮纸袋推过去。 “这里面是黄浚身边的日本女特务的信息,以及他和日本领事的事,你转交给维克托同志。” 联络员接过纸袋掂了掂份量。 “苏联方面能给我们换些什么?” “精密量具的图纸,延安军工所急需的那批。” 潘主任敲了敲桌面,又拿出第二份更薄的信封。 “这份走英国秘密情报处驻上海站的渠道,你找马丁先生转交。” 联络员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同样是日本领事收买国党高层的部分证据材料。 这么打一手,第一步可以让英法、苏联等国对国党的支持产生一些质疑,如果能分出一些武器支援红党就最好了。 就算不行,也让他们对日本产生多些忌惮。 “英国人给什么?” “一批磺胺,他们在香港有库存,条件是我们提供的情报必须能验证。” 潘主任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弄堂口,确认没有异常后转回来。 “第三个条件,英国这边……最好能无意间向国民政府外交部透露,他们行政院存在高级别安全隐患。” 联络员合上信封点了点头。 “不署名,不留痕迹,让英国人用他们自己惯用的外交辞令去暗示就行。” “明白。” 联络员收好两份材料起身要走,潘主任叫住了他。 “告诉维克托同志,这批量具图纸不是给我们造枪的,是给我们造药的,他会理解。” 联络员走后第四天,英国驻南京大使馆的一等参赞在一次外交晚宴上,端着红酒杯走到国民政府外交部次长身边,笑着碰了碰杯。 “我从远东同行那里听到一些不太愉快的风声,贵国政府内部的信息安全似乎不太令人放心。” 次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哪方面的信息?” 英国参赞摇了摇酒杯,语调轻描淡写。 “具体的我不便多说,但如果我是贵方的安全主管,可能会去看看行政院那边有没有什么不该流出的东西正在流出。” 次长当晚回到寓所后辗转了整夜,第二天一早就给谷正伦打了一个电话。 谷正伦挂掉电话后走到保险柜前,转开号码盘取出那个文件夹。 他把匿名信重新读了一遍,再看了一眼英国人转达的口信记录,拿起桌上的铅笔在黄浚的名字下面缓缓划了一道横线。 -- 白诺带着李嘉豪终于找到塔楼,用小黄鱼敲开了这座海底电缆登陆局的大门。 那个黄头发的英国佬守在机器前,时不时把玩着桌上的两卷大洋。 原本看见这两个中国人冲进来,他是打算要报警的;更别提什么他们英国在偷摸保存情报副本这种事。 但这位美丽的女士根本不管他激烈的反抗,直接将两卷大洋拍在他手上。 他一个月才挣多少钱,还要寄回老家。 他手上每天经过无数的电报,分文不值,和他本人一样。 在这无人的塔台,他孤独地值守,拿着死工资。 而现在,两卷大洋,买一条从上海发去东京的没啥用的情报……工程师眼睛都亮了,甚至觉得自己找到了一条可长期发展的致富之路。 因此他格外积极,让白诺两人在一旁坐下,自己监听等着信息。 “这里!有了!” 三人等了一天一夜,终于收到了消息。 工程师喜笑颜开地将一条画满点画的纸带递给白诺。 “号头符合,只是内容是加密的,我破解不了。” 白诺满眼红血丝,拿过纸带,喊上李嘉豪将她送回教堂。 李嘉豪一脸担忧地看着白诺,他现在知道白诺肯定不是普通修女,但不清楚她具体是哪方势力。 白诺也没打算解释,回了教堂之后就赶紧催李嘉豪回家报平安。而自己则转头将纸带交给猴子,送往潘主任处。 电报由东京参谋本部发往上海日本驻军司令部,加密层级用的是去年底更换的新编码,但延安这边两个月前刚拿到对应的码表。 潘主任提交了信息之后,延安那边迅速破译。 破译后的内容只有短短两行:据悉国军暂编第29预备师将于六月中旬由镇江换防至连云港方向,着令上海方面核实该师实际兵力与装备情况。 情报科负责人把电报稿和存档对照了三遍,确认无误后亲手用密码重新加密,通过秘密电台发往上海。 白诺收到潘主任发给他的电报时,正蹲在教堂后院洗手。 李嘉豪在旁边递毛巾,看到她突然站起来的样子吓了一跳。 “怎么了?” “没事,想起件事要出去一趟。” 白诺擦干手走进阁楼把门反锁,从空间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此前记录假文件内容的那一页。 暂编第29预备师,六月中旬,镇江调往连云港。 和截获电报里的内容一字不差。 鱼咬钩了。 第103章 南京 三天后,南京,军统总部。 戴老板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的那间,窗户常年拉着厚窗帘,白天也要开灯。 他坐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没有署名的分析报告。 报告的装订很简陋,土黄色的纸张,油印的字体,但内容的精确程度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假文件的投放日期; 行政院机要室签收记录显示的经手人数量; 日军东京参谋本部返回上海的加密电报原文; 电报内容与假文件虚构信息的逐字对照。 足足二十三页! 最后一页的末尾只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墨迹已经干透。 【泄密源头在行政院机要室,经手此文件者仅三人,其中一人近半年与日方有不正常接触,具体证据请贵局自行核查。】 戴老板把报告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拿起红色铅笔在行政院机要室六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粗线。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想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黑色电话听筒,拨了一个只有五个人知道的号码。 “帮我接侍从室。” 当天下午,他的专车驶入黄埔路官邸大门,岗哨的士兵敬礼放行。 他在官邸书房里待了整整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 上海这边,过完年金夫人正式邀请白诺常驻上海万国殡仪馆。 第一,她确实能力强,有她帮手,这种工作上的事金夫人完全可以不用管; 第二,她确实没想到白诺的名气在苏砚秋先生的葬礼之后,攀升到离谱的地步。 几乎所有知名大员找来这里,第一时间就是要找白诺接手。 但固定在一个地方实在不利于白诺到处跑的隐藏需求,于是她和金夫人以及玛丽修女商量两边跑,哪边需要她,她就去哪边。 于是,在等南京消息的日子里,她重新回到了殡仪馆的工作台前。 深夜两点,猴子的暗号敲响了后巷的铁皮门。 白诺下楼取回一个火柴盒大小的纸包,回到阁楼借着蜡烛光展开。 潘主任的笔迹,只有一行:戴老板已面见校长,校长震怒,密令宪兵司令部与军统联合行动,对行政院机要室进行全面清查。 白诺看完后把纸条凑近蜡烛的火焰。 纸张卷曲发黑,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了她的眼睛。 黄浚的末日到了。 灰烬从她指间簌簌落下,她把蜡烛吹灭,黑暗重新覆盖了整个房间。 她翻了个身,把那张陈柏舟写的纸条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还有几个月。 她要在全面战争爆发之前把能做的事情全部做完。 -- 南京,鼓楼。 宪兵司令部办公室。 谷正伦坐在桌后,面前并排放着三样东西:匿名举报信,周桐跟踪半个月整理的黄浚出行记录,外交部次长今天下午的来电纪要。 门被敲了三声。 “进来。” 周桐推门,身后跟着一个穿黑呢大衣的中年男人。 “司令,戴局长派来的毛专员。” 那人摘下礼帽夹在腋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封函件递上桌。 “校长的亲笔批示,请谷司令过目。” 谷正伦拆开看了一遍,把信纸压在镇纸底下。 “你们什么时候得到的风声?” “四天前。” 毛专员落座,目光扫过桌面。 “英国驻华武官递了一份备忘录,说我们行政院存在重大安全漏洞,蒋先生看完就拍了桌子,当晚把戴局长叫过去谈话,第二天一早让我来见您。” 谷正伦把文件夹推过去。 “我比英国人更早,半个月前收到匿名举报,盯了他十五天。” 毛专员翻开文件夹,看到出行记录上用红笔圈出的七个日期,每一处都跟日方人员活动的时间地点吻合。 “够不够动手?” “十五天的跟踪记录,加上英国人那边的印证,绰绰有余。” 谷正伦走到墙边南京城区地图前,手指点了两个位置。 “今晚收网,兵分两路,一路去他鼓楼的私宅抓人,一路封行政院机要室,全部文件流转记录搬空。” “机要室我来,抓人交给司令。” 毛专员站起来戴上帽子。 “行动代号?” 谷正伦拧开钢笔,在白纸上写了两个字推到桌对面。 清源。 当晚十点,三辆军用卡车和两辆黑色轿车从宪兵司令部大院开出,车上坐满了推弹上膛的宪兵。 鼓楼西南一条僻静巷子深处,黄浚的宅子二楼亮着暖光,窗户半开,笑声和碰杯的动静飘到街面上。 周桐带二十个宪兵从前后两个方向包抄,他自己领八个人走正门。 “开门,宪兵司令部。” 门房探头看见一排枪口,吓得腿打颤,哆哆嗦嗦去拨门闩。 周桐不等门彻底敞开就带人冲进去,穿过天井直上二楼。 餐厅的门被一脚踹开。 黄浚正举着酒杯跟对面两个日本人谈笑,桌上八道淮扬菜还冒着热气,花雕酒壶旁搁着一只打开的黑檀木锦盒。 三个人同时抬头。 黄浚看见冲进来的宪兵,手里的酒杯端了两秒才搁下,站起身抻了抻衣领。 “你们哪个部队的?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行政院机要秘书黄浚。” 周桐走上前,从军装内袋掏出逮捕令展开。 “宪兵司令部奉最高统帅部命令执行逮捕,请配合。” 黄浚的目光落到文件最底部的签名上。 全中国没有人不认得那几个字。 他两条腿发软,撑着桌沿才没滑下去。 “这一定是搞错了,我要打电话给院长……” “打不了了。” 周桐一抬手,两个宪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黄浚的胳膊。 “机要室半小时前已经查封,黄秘书,院长也在等你的交代。” “放开我!我是清白的!” 黄浚挣了两下没挣动,额头上开始冒汗。 “你们搜,这屋子里什么违禁的东西都没有!” 周桐没理他,转头看向那两个日本人。 年纪大些的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用流利的中文开口了。 “本人是日本驻南京总领事馆商务参赞,享有外交豁免权,贵方无权扣押外交人员。” 第104章 76号提前了 “搜身。” 两个宪兵把金丝眼镜按回椅子上翻口袋,搜出一本日本护照,一个牛皮记事簿,还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胶囊。 宪兵把胶囊递到周桐手里。 周桐举到灯下转了转,里面的粉末颜色很深。 “商务参赞随身带氰化物,这是哪门子外交惯例?” 金丝眼镜张嘴要辩解,另一个宪兵手快,直接掰开他的下颌查口腔,从左边后槽牙暗格里又抠出一枚同样的胶囊。 “绑了,嘴塞上布条,别让他咬舌头。” 周桐把两枚胶囊用手帕包好揣进口袋,转身走向书房。 书房搜查已经铺开,书架上的书一本本被抽出翻过,地毯掀起,画框摘下查背面。 一个中士蹲在书桌旁,用刺刀撬开了一块松动的踢脚板。 “上校,暗格。” 周桐蹲下去,从里面拖出一个扁平铁皮盒子,揭开盖。 密写工具一整套,三本巴掌大的通讯簿,还有一张对折的硬卡纸。 他展开卡纸,日本驻南京总领事馆的钢印盖在正中,签发日期去年九月,持有人一栏填的是黄浚的日文假名。 “特别通行证。” 周桐合上盒盖站起来,快步到楼下拨通宪兵司令部专线。 “司令,人已经控制住了,身上有日本特别通行证。” “书房暗格有密写工具和通讯记录。” 电话那头沉了好几秒。 谷正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全部装箱贴封条,人和东西一起送来,路上不准停车,不准任何人接触。” “明白。” 周桐挂了电话转身,看见黄浚被两个宪兵押着站在客厅正中,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 黄浚的嘴唇抖了好一阵。 “我要见院长……让我见一面院长……” 周桐看着他,没接话。 转身冲手下甩了一个字。 “走。” 黄浚被押上卡车时回头望了一眼自己亮着灯的宅子,门房缩在墙角,二楼餐厅里那顿没吃完的酒席已经彻底凉透了。 校长看到搜查报告是在第二天上午,隔着一张办公桌把茶杯重重搁下去,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戴笠站在桌对面等了足足三分钟,才听见上头开口。 “他经手的绝密文件有多少?” “过去两年,经机要室流转的最高级别文件超过三百份,其中有多少被抄送东京,目前还在清查。” “所有跟他有往来的人,不论职级,先抓再审。” “是。” 消息被压在极少数人之间,但情报这个圈子从来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五天后,上海。 猴子骑着自行车拐进教堂后巷,把一卷报纸扔进花圃旁的铁桶里。 白诺等车铃声远了才走过去捡起报纸,从夹层里抽出一张薄纸条。 潘主任的暗语写了两行。 第一行:南京那条水管断了,水已清。 第二行:苏联方面交付了图纸,英方解冻了一笔账。 纸条末尾有一个只有白诺才读得懂的暗记。 一石五鸟。 白诺把纸条凑到灶台火苗上烧掉,拿铁钳将灰烬捣成了粉末。 她端着茶杯站在后院里,目光落在花圃角落一株开得正好的白山茶上。 黄浚断了,通往东京参谋本部的泄密管道被掐死了。 可这只是她整盘棋的第一步。 她转身上了阁楼反锁好门,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张纸条展开。 舰队通讯频率,长江水文标注,密密麻麻写满了正反两面。 泄密的口子堵上了,沉船封锁线不会提前暴露。 可国军海军那点家底摆在那里,面对日本联合舰队的绝对碾压,就算消息不走漏,结局依然是那个结局。 正当她脑力枯竭的时候,张芝芝着急忙慌跑过来找她。 “白诺。” 她把门带上,左右看了一眼,才凑近来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李士群?” 白诺把电报叠好塞进袖口。 “说。” “他在上海建了支特务队。” 张芝芝吞了口唾沫,手指攥着自己的衣袖。 “就在极斯菲尔路七十六号那栋楼里,挂的是伪政府旗,实际上全是汉奸和日本顾问在背后撑腰,听说专门对付……” 她顿了顿,没把后半句说完,但意思白诺听明白了。 “七十六号。” 白诺把这个门牌号在舌尖滚了一遍。 她当然知道七十六号是什么,它往后会变成上海最黑暗的那个词,多少人进了那栋楼就再没出来。 但她没想到它这么快就建起来了,她明明记得……在历史上是1939年。 提前了,为什么? “你没事吧?” 白诺回过神,摇了摇头,示意张芝芝继续说。 “我听说日本那边最近一直在发脾气,好像是有什么计划出了岔子,还有哪里的厂子被人动过,闹得很难看,现在急着要建个直接听日本人调度的手,不走原来那一套。” 吗啡工厂的事,加上清道夫计划的失败,加上日方埋在国党里的内线被抓。 一连串的事堆在一起,让对方意识到上海滩出了个麻烦,但死活查不到人,急了,只好自己动手建炉子。 某种程度上,这是白诺造的孽。 白诺看着她,一言难尽。 张芝芝见她这样,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我知道了。”她站起来,拢了拢大衣的领子,“那我先回去了,你多保重。” 白诺目送她出了院子,看她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桌上的木板钟正好走到三点四十五分。 当天下午四点多,脑中传来电报滴哒声。 白诺躲回房间将内容翻译出来,又读了一遍,然后把纸放在蜡烛上烧干净,拨灰,站在烧焦的气味里想了整整两分钟。 晚上七点半,红玫瑰歌舞厅门口,馄饨摊,大红色旗袍。 她知道那个地方,那条街热闹,歌舞厅每天七点以后门口就堵满了等场子的人,馄饨摊是附近出了名的夜宵档,烟火气重,人杂,什么身份的人都有,不起眼。 但为什么是大红旗袍,是要接头吗? 她在衣箱底层翻了一会儿,找出那件压箱底的红色旗袍,对着小镜子比了比,换上。 第105章 浅见个面 七点半,红玫瑰歌舞厅门前的霓虹灯晃得人眼晕。 斜对角的馄饨摊被大铁锅冒出的白汽罩着,胖摊主拿长筷子敲着碗沿吆喝,嗓门压着半条街的萨克斯乐。 白诺穿着光丝的刺绣红旗袍,拣了个背风的马扎坐下。 虾仁馄饨端上桌,她把风衣褪到腿弯,腰背挺直,慢条斯理地吹着汤面。 不知道自己等什么,但局既然布下,她只管坐镇。 乱世里的上海滩,越是喧闹的地界,越能藏人。 汤才喝两口,左边那桌先掀了动静。 “稀客啊,三条街的彪哥怎么有空来这块讨野火?” 开口的是个油头皮夹克,二十上下,腿架在条凳上,身旁围着三个剃青皮头的小年轻,冲着路口正嗤笑。 顺着看过去,五六个壮汉横排走来。 领头的长短腿,右脚拖地,走得不快,气焰却跋扈。 这跛子没搭理皮夹克的挑衅,贼溜溜的两道目光全砸在白诺身上。 大红旗袍包裹的曲线,被这跛子从领口刮到开叉处。 白诺捏着勺柄,低头咬破一颗虾仁,连余光都没施舍。 长短腿脚步一折,拨开两张方桌,大喇喇抽过白诺身旁的板凳跨坐上去。 两条花臂压着油腻的桌面,身子前倾,凑过来搭腔: “小阿嫂一个人吃夜宵,嘴巴淡不淡,哥哥请你吃只大螃蟹?” 白诺吹开汤面的葱花。 “滚。” 彪子死皮赖脸,又往前送了半寸,酒气直扑过来,还没等他吐出下半句骚话,皮夹克那桌先发难了。 油头一脚踹翻条凳,指着彪子鼻子骂娘。 “你他娘的丢人现眼,跑这来挂马子,发春找窑姐去,没卵籽的烂货。” 彪子脸膛涨红,站起身带翻了白诺的醋碟,酸味混着辣油洒在木桌上。 “你骂哪个没卵籽?” “骂你,聋了?” 两帮人火气全顶到了嗓子眼,摊铺周围的人群哗啦散开,胖摊主抱头蹲在灶台底,连锅底的柴火都不敢添。 白诺搁下瓷碗,往暗处退了半步,留出脱身的口子。 彪子掀翻桌面,抡起板凳砸过去,皮夹克一伙早有防备,抄起长棍迎头痛击。 两波流氓绞在一处,瓷片和木头碎渣四处乱崩。 白诺抓起风衣正要从侧面穿走,皮夹克那边的一个高个子横空插进来。 这人动作利落,单臂将白诺挡在安全线外,后背结结实实挨了彪子半个板凳。 高个子没顾得上疼,反手夺过板凳砸开彪子。 “打架归打架,伤女人算什么本事。” 高个子骂退彪子,偏过头压低嗓音对白诺交待。 “右转出胡同口,走。” 白诺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半秒。 这声音和混混斗殴的狂躁完全不搭界,沉,稳,字正腔圆,透着训练有素的克制。 她没搭腔,穿上风衣,从胡同口绕出去,右转行出二十来步,在一棵悬铃木的阴影里停住脚。 背后弄堂的打砸声混在舞厅靡靡的爵士乐里,荒诞又杂乱。 路边几个卖香烟的小童缩在墙根看热闹,没人在意阴影里站着的女人。 胶底鞋踩碎落叶的声响跟了过来。 高个子拍打着夹克上的白灰,脸上干干净净没挂彩。 他在白诺三步外站定,余光确认四周无人,从裤兜摸出半包瘪掉的哈德门,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没摸火柴。 “吓着没?” 白诺重新端详此人。 二十三四的年纪,骨相硬朗,眉心一道陈年旧疤。站姿松垮,双脚却卡在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绝佳点位,背靠砖墙,眼角余光锁着整条街的死角。 这是个练家子,绝非市井地痞。 她单刀直入:“潘主任派你来的。” 对方拿下咬坏的烟头,捏在指尖把玩,点头认下。 “沈遇。” 他报出名字,语调放得很平。 “上头让我跟你打个照面,认个脸,以后我负责时不时追求一下你。” 白诺皱眉,瞬间就联想到了七十六号。 那边刚竖起牌子,正缺三教九流的鹰犬,日方需要不在国军档案里的生面孔,流氓帮派首当其冲。 “你要去极司菲尔路?” 沈遇把烟草揉碎,纸屑随风散了,他平视前方,回话时挑不出半点波澜。 “主任交待,若是哪天我被横着抬出来,还得劳烦白小姐帮我拼个全尸。提早认识,免得到时候拼错零件。” 夜风如潮水般涌入弄堂里,发出阵阵呼啸声。高大挺拔的悬铃木在风中摇曳生姿,宽大厚实的叶子相互摩擦着,不时发出清脆而响亮的沙沙声。 白诺静静地伫立在树下,目光凝视着眼前那张充满朝气的脸庞。 突然间,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潘主任显然清楚知晓白诺所具备的特殊才能和本领,并特意安排沈遇前来与之相识并建立联系,其目的不言而喻。 一旦沈遇不幸遭遇不测身亡,或许会随身携带重要机密情报;届时,则需依靠白诺从他的遗体上设法取出这些关键信息。 然而此刻,一个大活人真真切切地站在白诺跟前,却已经提前预订好了属于他的悲惨结局,将奔赴黄泉之路描述得如同轻松惬意地喝茶或看戏那般随意。 这番话犹如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深深地刺痛了白诺的心。 "那个地方就是龙潭虎穴啊!只要踏进一步,便绝无回头之路可言。" 白诺的声音略微颤抖着说道。 "不过是去拜见一下阎王爷罢了。" 沈遇满不在乎地弹掉手中残留的碎烟草渣子,然后咧开嘴角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爽朗地笑道。 "总要有人挺身而出,否则,日后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还多着呢!" 听到这里,白诺不禁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拼命克制自己复杂的情感。 她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吐出,随后迅速系好风衣领口处的扣子,毅然决然地转过身,朝着灯火通明的主干道走去……。 走出两步后,她回头看向沈遇。 “明早我备份厚礼,答谢沈先生仗义出手,你报个门牌。” 身后安静了数秒。 沈遇的嗓音再度传过来,少了伪装的平稳,多了些江湖气。 “十六铺码头,随便找个苦力打听黑龙帮沈遇,没人不认识。” “我手底下几个兄弟也一起进去。他们不认什么主义党派,只认我这个大哥。” 交代完底牌,他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德行,调侃的音调拖得很长。 “明早换身素净衣裳。那瘸子平日就爱看穿红旗袍的娘们,为这破事打一架,挺费体力的。” 白诺翻开手包拿出一张法币,连着白眼一起砸在风里,踩着高跟鞋消失在街灯尽头。 第106章 嫂子辛苦 十六铺码头的晨雾还没散,江面上浮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木桩和铁链渗着夜里的潮气,脚踩上去嘎吱作响。 白诺提着一只黑色皮革手提箱走在前头,李嘉豪跟在她身后三步远,一路上嘴皮子没停过。 “你昨晚真的没事?” “没事。” “那个帮你解围的人,是什么来路?” “码头上做生意的。” 李嘉豪还想再追问,白诺侧头看了他一眼。 李嘉豪张了张嘴,想问又没问出来,最后只好低头跟上脚步。 白诺一路问过去,仓库在码头西侧第三排,门半开着,里头透出算盘打得噼啪响的动静。 白诺推门进去。 沈遇靠着门框,拿着一支铅笔对账,头也没抬,只抬了抬下巴。 算是打了招呼。 白诺点点头,打开手里的皮箱。 她昨晚回去以后花了两个小时整理物资。 系统空间里的东西不能直接亮出来,太扎眼,她做了分类,全部装进一个旧皮箱,表面贴了万国殡仪馆的铜标签。 谁会翻殡仪馆的箱子。 “过来看。”白诺把皮箱搁在断桩上打开,第一层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卷和棉纱块。 沈遇凑过来,皱了皱眉:“这是……” “急救包,一人一份,”白诺把纱布拿起来,露出底下的东西,“酒精棉片,碘伏,缝合针线,止血带,全部按单人份封好了,塞进烟盒大小的铁皮盒里,贴身能藏住。” 手下伸手想摸,被沈遇拍了一下。 白诺没理他们,继续往下翻,第二层是六个巴掌大的扁铁盒,盒盖上用指甲油画了不同颜色的点。 “红点是消炎药粉,直接撒在开放伤口上,比磺胺好用。” “蓝点是退烧药片,高烧的时候嚼碎了吞,一次两片,不能多。” “黑点是吗啡注射器。”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沈遇。 “知道什么时候用吧。” 沈遇接过那个黑点铁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躺着一支极细的注射器和两支密封的药管,拇指肚大小,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知道,”他把盒子合上,声音很轻,“疼到撑不住的时候。” 白诺没接话,把最后一层东西拿出来。 是一卷看起来很普通的白棉布,但边角处缝了暗扣。 “这个裁成条,绑在小臂内侧或者大腿上,棉布里头夹了一层,防刺穿的,不算厚,但挡得住匕首第一下。” 站在后排的一个平头青年忍不住插嘴:“这殡仪馆的人都备这种东西?” “殡仪馆的人见的死法比你多,”白诺头也没抬,“知道哪些死法可以避免。” 平头青年不说话了。 沈遇把皮箱里的东西一份份分下去,每个人领到手都翻来覆去地看,接过去,捏了捏,眼睛亮了一下。 沈遇把最后一份东西塞进夹克内袋,拍了拍,确认贴身不会掉。 “还有一件事,”白诺说,“你刚才让我认你的兄弟,我认了,那我也给你一条规矩。” “你说。” “不管在里面遇到什么,需要往外递消息的时候,你只走一条线,就是我,不要试图联系其他任何渠道,潘主任那边我会转。” 沈遇看了她一会儿。 “你不怕被我拖下水?” “你要是被拖下水了,我去给你收尸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白诺一脸淡定。 “活人的嘴不一定靠得住,死人的不会骗我。” 平头青年听得脖子一缩,回头跟旁边的人咬耳朵:“这姑娘说话怎么比沈哥还冷。” 沈遇却笑了,伸出手来。 白诺看着那只手,伸手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他的手心有老茧,指节粗大,是常年握刀的人。 “走吧,”白诺拎起皮箱,“下次见面,希望你还是站着的。” 沈遇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平头青年拽他袖子。 “哥,她真是殡仪馆的?” “嗯。” “那她手上拿的那些药,殡仪馆哪来的?” “少问。” 平头青年识趣地闭嘴,沈遇低头看了看夹克内袋鼓起来的那一小块,拉上拉链。 “嫂——” “嫂子好!” 开口的是靠墙站着的那个络腮胡,嗓门敞开来,往仓库顶梁上撞了一圈,话音还没落,后面七八个人跟上来,前后脚踩着。 “大嫂好。” “嫂子来了。” “嫂子辛苦。” 白诺站在桌边,面朝着这一排整整齐齐的“嫂子”,皮箱盖子都没来得及合上。 门口,李嘉豪的脸色在那一声声“嫂子”里一点一点铁青下去,拳头攥起来,又松开,松开,又攥起来。 白诺最后从皮箱侧袋取出一个信封,放到沈遇面前的桌上,没有解释,只说了一句:“打开看。” 沈遇拆开。 里头是两张叠在一起的纸,展开是手绘的平面图,线条干净,方位标得清楚,出口、楼梯、储药室的位置全部标了字。 “广慈医院的内部图,一楼急诊到三楼手术室都在这里,出口四条,后勤通道走这里,”白诺用指节点了点图纸左下角,“星期三和星期六,理查德·科恩值夜班,他是我的人,你报我的名字,他不会多问。” “进了76号出不来,这是你们最后的退路。” 沈遇低头看着图纸,沉默着看完,把两张纸重新叠好,折进夹克内袋。 他抬起眼睛看白诺,停了一停,才开口。 “谢了。” 白诺把皮箱盖子合上,锁好扣子,往后退半步,把箱子推过去。 “箱子也拿着,里头有夹层,可以藏一把短枪,不过这个你们自己想办法。” 沈遇接过箱子,没有再多说话,把箱子放到地上,扫了一眼身后的人。 那一排人就散开了,各自去收拾行头,仓库里重新响起走动和翻找的声音。 李嘉豪一直站在门口,到这个时候才挪进来一步,拿出小本子,在上头写了一行字。 白诺瞥了一眼,看见他把“嫂子”两个字划掉了三次,最后写了一行:此人危险,继续观察。 白诺没理他,转身走到门槛处,站在外头,看着仓库里那群人一个一个收拾停当,腰带扎好,刀具归位,帽子压低。 白诺把视线收回来,看着码头外头的江面,晨雾已经淡了一半,远处有渡轮发出低沉的汽笛声,在水面上荡开去。 沈遇最后一个出来,把仓库门带上,在白诺身边停了一步,没有转头,声音压得很低。 “要是我托人带东西出来,你别问来路,收着就行。” “嗯。” 沈遇往前走,加入了等在码头边的那一列人,领头的络腮胡已经拎起行李等候,见他出来,把烟掐灭在砖缝里。 一行人往码头深处走,晨雾还剩薄薄一层,贴着江面飘,那列背影走进去,越来越淡,直到拐过一排仓库,就全看不见了。 李嘉豪站在白诺身旁,破天荒地一句话也没说。 第107章 绞肉机 极司菲尔路76号的院子里,三排新到的人站得笔直,日头晒在后脖颈上,没人敢动。 李士群从二楼走廊下来,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一步一响,身后跟着那个穿和服的日本顾问,两个人并肩站到院子正中的台子前。 李士群扫了一眼底下的人,开口了。 “诸位能站在这里,说明你们已经想清楚了,从今天起,76号就是你们的家。” 他停了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递给身边的副官。 “念。” 副官接过来,清了清嗓子:“奉日方华中特务机关指令,极司菲尔路特工总部即日起承担肃清上海租界及周边一切抗日情报组织之全部职责,凡本部人员,均需签署效忠书,违者以叛逃论处。” 底下没人说话,日头更毒了一些,有人额角开始冒汗。 日本顾问这时候开口,中文说得不太利索,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李桑,东京方面希望看到成果,三个月,可以吗?” 李士群转头看了他一眼,摇头轻笑。 “三个月……太长了。” “一个月!” 李士群把手插进裤袋里,语气轻松。 “军统上海区,一个月之内,我把它连根拔掉。” 日本顾问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花名册,又合上了。 “好,一个月,拔不掉的话,李桑自己想清楚后果。” 李士群轻笑一声,转身上了楼。 院子里的人开始散队,各自被领去分配岗位,沈遇跟在人群中间,低着头往西侧的值班室走。 平头青年从后面蹭上来,嘴唇几乎没动,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哥,他说一个月。” 沈遇没接话。 进了值班室,八个人挤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屋子里,铁架床上下铺,褥子薄得能看见铁丝网的纹路,沈遇把行李往床上一扔,坐下来,开始解靴子。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灰制服的人探进半个身子,扫了一圈,目光停在沈遇身上。 “沈遇,跟我来,李处长找你。” 平头青年的脸色变了一下,沈遇已经坐起来了,靴子重新套上,跟着那人往外走。 走廊很长,灯泡瓦数不高,每隔几步有一扇关着的门,门上没有编号,只有铁栓,有的门缝底下渗出一点暗色的水渍。 沈遇的眼睛扫过每一扇门的铰链方向和门锁型号,步伐没有任何停顿。 到了二楼最里头一间办公室,灰制服的人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李士群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摆着一壶茶和一碟花生米,正在看一份档案。 沈遇站到桌前两米的地方,没说话。 李士群把档案合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坐。” 沈遇拉开椅子坐下。 “你在码头的时候,跟青帮的人干过架?” “干过。” “杜月笙的人?” “一个叫阿贵的,他手下的小头目,在南市跟我抢过一条航线。” 李士群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你手底下带了多少人进来?” “连我八个。” “都是什么路数?” “码头扛活的,打架不怕死,脑子不够用。” 李士群笑了一声。 “脑子不够用的好,听话。” 李士群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会给你一个地址和一张脸,你带人过去,把人带回来就行。” 李士群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沈遇面前,低下头,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步。 “抓活的,别弄死了,审讯室的人还要用。” “明白。” “还有一件事。” “您说。” 李士群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你带进来的那八个人里,有一个叫猴子的,对吧?” 沈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是,个子矮,跑得快,我拿他当跑腿。” “我查了一下,这个猴子以前在法租界蹲过号子,蹲号子的时候跟一个姓周的狱警走得很近,那个姓周的后来被查出来是红党的人。” 沈遇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起来。 “我跟他认识三年,他要是红党,我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李士群看着他,过了几秒,笑了。 “行,你担保,我信你,但是往后这种事,你自己注意。” “没问题。” 沈遇转身往门口走,拉开门之前,李士群在后面又加了一句:“三天后的活儿干漂亮了,我给你升组长,带自己的队,有独立行动权。” 沈遇的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停。 “李处长看得起,我不会让您失望。” 他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 走廊里没有人,他低头走了十几步,在楼梯拐角处站住,左手从裤袋里摸出半个馒头,右手捏着馒头,指节在大腿外侧极轻极快地敲了一串节奏。 长短长长短,长长短长。 王天木,已叛。 他把馒头塞回口袋,下了楼。 当天夜里,76号二楼的审讯室灯亮了一整夜。 凌晨三点的时候,一个文员从审讯室出来,手里捧着厚厚一摞纸,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地址,墨水还没干,有几个字被晕开了,像是被什么液体滴上去的。 文员走过走廊的时候经过值班室门口,沈遇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右手压在枕头底下,五根手指攥得紧紧的。 隔壁铺上平头青年的呼吸声很均匀,但沈遇知道他也醒着。 天快亮的时候,院子里响起了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一辆,是四辆,排着队从大门开出去,往城里各个方向散开。 绞肉机转起来了。 第108章 血夜 沈遇拿到那个地址是三天之后的傍晚。 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一个地址,一个名字:静安寺路永福里七号,赵大勇。 纸条下面还压了一张模糊的半身照,照片上的人穿着短衫,眉毛很浓,下巴上有颗痣。 沈遇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用铅笔写了四个字:军统,组长。 他把纸条和照片都收进上衣口袋,出了值班室,在院子里蹲着抽了半根烟,把烟头按灭在鞋底。 平头青年靠过来,蹲在他旁边。 “哥,什么活?” “抓人。” “军统的?” 沈遇没回答这个问题。 “叫上老刘和络腮胡,今晚十点出发,你开车。” 平头青年点了一下头,站起来走了。 沈遇继续蹲着,眼睛看着院子大门的方向,那扇铁门关得死死的,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哨兵,每隔十五分钟换一次岗。 他在心里把这三天观察到的所有信息过了一遍,门岗的换防时间,巡逻队的路线,厨房后门的锁型号,二楼档案室的窗户是不是能从外面打开。 还有审讯室传出来的那些声音。 这三天里,76号一共出动了九次,抓回来十一个人,其中有三个是军统的,两个是青帮跟军统有往来的中间人,剩下的六个,沈遇不知道身份,只知道被拖进审讯室之后,再出来的时候都是被抬出来的。 有两个没再出来过。 晚上十点整,沈遇带着三个人坐上一辆黑色轿车,从76号大门开出去。 车上没人说话,平头青年开车,沈遇坐副驾,老刘和络腮胡坐后排。 车开到静安寺路拐进去,永福里是一条窄弄堂,车停在弄口,沈遇先下车,四周看了一圈。 弄堂里很安静,几户人家的灯已经灭了,七号在弄堂中段左手边,二楼的窗户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沈遇把外套拉链拉到底,回头看了一眼车上的人。 “老刘守后门,络腮胡跟我上去,猴子在车上等着,引擎别熄。” 很巧,平头青年也叫猴子。 三个人点了头,散开各就各位。 沈遇和络腮胡走到七号门前,门是木头的,锁是老式弹子锁,沈遇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铁丝,三秒钟,锁开了。 他推门进去,楼梯在右手边,木头台阶,踩上去会响,沈遇脱了鞋,示意络腮胡也脱。 两个人赤脚上楼,到了二楼门口,里面有收音机的声音,很轻,是个评弹节目。 沈遇伸手拧门把手,门没锁。 他推开门。 屋里坐着一个人,就是照片上那个浓眉毛,下巴有颗痣的男人,穿着汗衫,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对着收音机发呆。 看到沈遇进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跑,是伸手去摸椅子扶手底下。 沈遇比他快,两步跨过去,一脚踢翻椅子,人摔在地上,扶手底下粘着的那把手枪滑出去,沈遇弯腰捡起来,退了弹匣看了看,五发子弹,塞进自己腰后。 赵大勇从地上爬起来,靠在墙角,喘着粗气。 “你们是谁?” 沈遇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黑布。 赵大勇看到那条布的时候,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没了。 “76号?” 沈遇走过去,把黑布蒙上他的眼睛,在脑后打了个结。 赵大勇开始挣扎,嘴里喊了半声,络腮胡从后面捂住他的嘴,两个人把他架起来往楼下拖。 下楼的时候赵大勇踢翻了楼梯拐角的一个痰盂,哐啷一声在夜里格外响,隔壁亮起了灯,有人在窗户后面探头。 沈遇加快了脚步,把人塞进车后排,络腮胡压住他的肩膀,老刘从后门绕过来上了车。 “走。” 猴子踩下油门,车子窜出弄堂口,往极司菲尔路的方向开。 车里赵大勇一直在挣扎,嘴被堵住了,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求饶。 沈遇坐在副驾上,看着前方的路,右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指关节一节一节地收紧又松开。 车到76号门口,哨兵验过车牌放行,大铁门在身后合上,赵大勇被拖下车,交给了等在院子里的两个灰制服。 李士群在二楼窗户后面看着这一切,端着茶杯,朝沈遇点了点头。 沈遇站在院子里,听着赵大勇被拖上楼梯的声音越来越远,夜风把那些含混的呻吟声吹散了一些。 他转身往值班室走,经过洗手池的时候停下来,拧开水龙头,把两只手伸到水下面,冲了很久。 水是冷的。 回到值班室,猴子已经躺在铺上了,背对着门,沈遇走到他床边,弯下腰。 “消息要送出去。” 猴子翻了个身,声音几乎听不见:“怎么送?” “明天上午李士群让我去虹口买烟丝,我绕一段路,你在南京路和河南路的路口等我,我把东西给你,你送到万国殡仪馆后门,敲三下停两下再三下。” “找谁?” “白诺。” 猴子沉默点头。 沈遇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空烟盒,在猴子看不见的角度,他的手指飞快地把一张从厕所里撕下来的草纸塞进烟盒的夹层里。 草纸上写了一行极细的字,是他用火柴头蘸着碘酒写的,干了之后几乎看不出来,要用火烤才能显字。 上面只有七个字。 【王天木已招,速撤】 他把烟盒递给猴子。 “送这个。” 猴子把烟盒攥在手心里,翻身面对墙壁,再没有说话。 沈遇躺回自己的铺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楼上审讯室的灯还亮着,什么声音都隔着天花板闷闷地往下渗。 他没有堵耳朵。 第二天上午十点,猴子拎着一袋油条出现在南京路和河南路的交叉口,沈遇骑着自行车经过,车筐里放着两包烟丝,两个人擦肩而过的瞬间,烟盒从沈遇的袖口滑进猴子的油条袋里。 全程不到两秒,没有对视,没有停留。 猴子拎着油条袋拐进一条小马路,往西走了四个街区,穿过两条弄堂,最后停在万国殡仪馆的后门前。 他站了几秒,抬手敲门。 三下,停两下,又三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露出白诺的半张脸。 猴子把油条袋递过去,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白诺接过油条袋,关上门,回到修复室,从油条底下摸出那个烟盒,拆开夹层,抽出那张草纸。 她划了一根火柴,把草纸凑近火苗,棕黄色的字迹慢慢浮了上来。 白诺盯着字迹看了五秒,然后把草纸凑到火柴上烧掉。 灰烬落在铁托盘里,她用手指碾碎,冲进了下水道。 然后她坐到桌前,把那支勃朗宁从风衣暗兜里取出来,检查了一遍弹匣,重新塞回去。 该去见潘主任了。 她拿起外套往外走的时候,修复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李嘉豪来找她,他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攥着一张报纸。 “白诺,今天早上法租界出事了。” 白诺停下脚步。 “军统的一个接头点被端了,在福熙路,死了两个人。” 李嘉豪把报纸递过来,白诺接过去扫了一眼,本地新闻版面的角落里,用很小的字排了一条消息,说是法租界巡捕房在福熙路某公寓发现两具枪杀尸体,死因待查。 白诺把报纸折起来还给他。 “跟殡仪馆有关系吗?” “我不知道,但是……” 李嘉豪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张芝芝刚才托人带话,说76号今天早上又出去了三辆车,往法租界方向。” 白诺点了点头,看向李嘉豪。 “你赶紧回去,这几天没事别出来了。” 叮嘱完,她扣上外套的扣子,拿起桌上的钥匙,从后门出去,沿着弄堂往法租界教堂的方向走。 教堂的钟声在远处响了,沉闷的,一声一声,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第109章 行动 极司菲尔路76号。 李士群站在二楼办公室中央,身后的墙上钉了一张上海地图,图上密密麻麻插着红色图钉,每一枚对应一个尚未拔除的情报据点。 日本顾问晴气庆胤坐在沙发上,膝盖并拢,双手搁在一份打印好的花名册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在参加茶道仪式。 “李桑,东京方面对上海区的耐心已经不多了。” 李士群转过身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请晴气先生转告东京,三个月之内,上海所有活跃的抗日情报网,一个不留。” 晴气庆胤翻开花名册,指尖停在第一页。 “军统。” “当然。” 李士群走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手写的名单,摊开来放在晴气面前。 “王天木今早全交代了,军统上海区从区长到外围,三十七个人,住址,接头暗号,电台频率,全在这上面。” 晴气庆胤接过名单,翻看了起来,看到某一行时,用指甲在纸面上划了一道轻痕。 “这个赵秉钧,注释写的是电台组组长,住在虹口,他的电台藏在哪里?” “阁楼里,用一台缝纫机罩着。” 李士群靠着桌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王天木连缝纫机的牌子都说了,胜家的,黑色,脚踏式。” 晴气庆胤把名单放下,抬起头。 “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 李士群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分三组出去,先端电台,再收人,赵秉钧那一路我亲自盯。” 晴气庆胤站起来,把花名册夹在腋下,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李桑,王天木的供词里面,有没有提到红党方面的人?” 李士群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瞬。 “问了,他说军统和之间有过几次联络,但具体的对接人他不清楚,那条线归南京直管,上海区只负责传话。” “只是传话?” “他是这么说的……但是我对外公布的是,红党我们也有线索……” “看看谁会动,这在中国叫搂草打兔子。” 李士群笑得一脸阴森,晴气庆胤没有再追问,推门出去了。 李士群站在原地,等他的脚步声走远,才把茶杯放下,拿起桌上的名单,用红笔在最后一行添了一个名字。 不是军统的人,是他自己想清理的一个旧账。 楼下院子里传来集合哨声,短促而尖锐,像鸟叫。 沈遇正蹲在院墙根底下擦皮鞋,听到哨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着人群往集合点走。 平头青年从另一个方向绕过来,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嘴唇几乎没动。 “今晚大动作,有红党。” 沈遇没看他,步子没停,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集合点在院子中央的旗杆下面,三十多个人站了四排,带队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瘦高个,穿灰色中山装,袖口扣得很紧,手腕上露出一截旧伤疤。 沈遇在第三排站定,目光低垂,余光把院子里的动静全扫了一遍。 西门今晚加了两个岗哨,北面的侧门钉了铁栅栏,只剩东面厨房那条走廊还是原来的编制,一个人看门,半小时换一次。 瘦高个开始点名,点到沈遇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 “沈遇,今晚你值东门,八点到十二点。” “是。” “换防之前不许离岗,有人出入一律登记,包括厨房送饭的。” “明白。” 瘦高个把名册合上,扫了一圈,挥手散了。 沈遇走回宿舍,关上门,坐在铁架床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半个馒头,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把今天听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王天木供出全部名单,今晚76号分三组出击扫荡军统上海区据点,目标中还有红党成员。 这个消息必须在今晚之前送出去。 沈遇把馒头吃完,拍掉手上的碎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哈德门香烟,抽出三根,把烟丝拨掉一半,从床板缝里撕下一小条纸,用铅笔头在上面写了两行极小的字,卷成细条塞进烟管里,再把烟丝填回去,捏紧封口。 三根烟重新插回烟盒,和其他烟混在一起,看不出区别。 他把烟盒揣进上衣口袋,躺下来,闭眼。 七点五十,他准时出现在东门口。 换防的人跟他交了班,递了一串钥匙过来。 “今晚别打盹,上头查岗。” “不会。” 换防的人走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厨房方向偶尔传出碗碟碰撞的声响。 沈遇靠在门框上,把左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烟盒的边角。 八点整,院子里三辆黑色轿车发动,陆续驶出大门,车灯在夜色里拉出三道光柱。 行动开始了。 八点二十,厨房的帮工推着餐车经过东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驼背,围裙上沾满油渍。 “小沈,吃了没?” “吃了。” 老头把餐车推过去,拐进走廊尽头,消失在拐角处。 沈遇等了五分钟,确认走廊两头没有人,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那三根烟,连同烟盒一起捏在手心。 他需要一个出去的理由。 东门外面是一条窄弄堂,弄堂尽头通向极司菲尔路,路对面有一家烟纸店,白天开门,晚上关门,但店主住在后面的阁楼上。 沈遇拿起登记本,在最后一行写下:20:25,沈遇,外出采购香烟,预计15分钟返回。 写完把笔搁下,推开东门侧边的小铁门,闪身出去。 弄堂里没有路灯,他贴着墙根走了二十步,在第一个拐角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尾巴。 他加快脚步,穿过弄堂,横过马路,没有去烟纸店,而是拐进马路对面一条更窄的巷子,再左转,再右转,连拐三个弯。 第四个弯拐过去的时候,他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节奏很稳,不紧不慢,跟着他的路线在走。 沈遇手指从口袋里滑出来,空着,他没有带刀,76号进门要搜身,所有利器统一保管。 他加快了半步,前面是一条死胡同,尽头是一堵两米高的砖墙。 不对,这条路他踩过点,不是死胡同,墙根底下有个被垃圾桶挡住的排水沟缺口,能钻过去。 他走到墙根,蹲下身,一把推开垃圾桶,侧身往缺口里钻。 肩膀刚过去一半,背后的脚步声骤然加快。 “站住。” 第110章 刀口 沈遇没停,腰一拧,整个人滑过缺口,落在另一侧的烂泥地上,翻身就跑。 身后有人骂了一声,然后是枪响。 沈遇一路没停跑出巷子,横穿一条小马路,一辆黄包车擦着他的裤腿过去,车夫骂了一声。 他没回头,拐进路边一栋老式石库门的后弄堂,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闪进去,贴着墙壁往里走。 追他的人翻过墙头的时候,他已经穿过了整栋石库门,从前门出去,融进了法租界霞飞路上稀疏的行人里。 但他的左肋火辣辣地疼。 低头一看,夹克左侧渗出一片深色的湿,翻墙的时候缺口边缘有一截断裂的铁丝网,划进去了。 沈遇用手掌按住伤口,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里往外渗,步子没停,方向没变。 万国殡仪馆,后门,三下停两下再三下。 他还记得。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白诺正坐在大院里擦手,清理器具。 她放下剪刀,没有开灯,沿着走廊摸到后门,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沈遇靠在门框上,左手捂着腰侧,中山装里衬洇了一大片暗色。 白诺把门打开,侧身让出通道,没说话。 沈遇迈进来,脚步还算稳,但过门槛的时候身体往左倾了一下,右手扶住了墙壁。 白诺把门关上,插好门栓,走在前面带路,一直走到验尸室门口,伸手把灯拧到最暗一档。 “坐那儿。” 她指了指角落里一张不锈钢台面旁边的高脚凳。 沈遇一把扶住白诺。 “我先跟你说,今天晚上行动,三组成员全部抓捕,听说王天木那里还交代了几名红党成员,快……” 她板着脸听完,点了点头。 “你先帮我守着,我去发电报,待会来处理你的伤。别跑!” 沈遇看了她一眼,坐下了。 等白诺发完电报,从消毒柜里取出缝合包,酒精棉,镊子,弯针,展开来一字排在台面上,动作熟练得像是每天都在做这件事。 她走过去,把沈遇的夹克拉链拉开,掀起来。 伤口在左肋下方三寸的位置,斜向划开,长约四寸,深浅不一,最深处能看到翻出来的皮下脂肪层,血还在慢慢往外渗。 “铁丝划的?” “缺口上的铁丝网。” “有没有生锈。” “有。” 白诺没接话,拿起酒精棉开始清创,第一下擦上去的时候沈遇的腹肌绷了一下,但他没出声。 “嘴里咬着。” 白诺递了一块叠好的纱布过去,沈遇接过来咬在齿间。 清创用了五分钟,伤口边缘的铁锈碎屑被一点点挑出来,镊子在灯光下带着暗红色的锈斑。 “缝合,别动。” 白诺穿好针线,左手捏住伤口一侧的皮肤,右手进针,稳,准,节奏均匀,每一针的间距几乎一样。 沈遇咬着纱布,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但身体确实没动过。 七针。 白诺收针打结,剪断线头,用碘伏重新消毒了一遍缝合面,然后打开一个她自己封装的铁皮盒,从里面取出一团灰白色的膏状物。 “这是什么?”沈遇把纱布从嘴里拿出来,声音有些哑。 “塑形泥,遗容修复用的。” 白诺把膏体均匀地抹在缝合线上方,用指腹一点点按压塑形,填平了针脚和伤口边缘的凹凸。 “干了以后颜色接近皮肤,从外面看不出来。” “殡仪馆的东西往活人身上用……你也真是……” “你要是嫌弃,我擦掉。” “不,没有嫌弃。” 沈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侧,那道四寸长的伤口在塑形泥覆盖下几乎看不出痕迹。 “手艺是真好。” 白诺没理这句话,把用过的器械一件件收进消毒盒里,盖上盖子。 “伤口愈合之前不能大幅度扭腰,弯腰也少弯,缝合线是可吸收的,不用拆。” “知道了,嫂子。” 白诺从台面上拿起一把止血钳,反手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不重,但准。 沈遇嘶了一声,缩回手,但嘴角往上翘了,那个笑比刚才疼的时候真实得多。 白诺把止血钳放回原位,转身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在安静的验尸室里格外清晰。 “76号今晚出了三辆车,分三路去抄军统的据点,我估计天亮之前会有消息传回来,抓到人就直接拉回去审,不会走外面的程序。” 白诺关上水龙头,用干净的纱布擦手。 “你离开多久了?” “四十分钟。” “登记本上写的什么?” “外出采购香烟,预计十五分钟返回。” 白诺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已经超时了。” “我知道。” “被跟了?” “两个人,甩掉了,” 沈遇站起来,试了试腰侧的活动幅度,微微皱了皱眉。 “但他们看到了我跑的方向,法租界。” 白诺把纱布扔进垃圾桶,转过身来看他。 “回去怎么交代?” 沈遇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新的哈德门香烟,是真的烟,刚才路过巷口一家通宵烟摊买的。 “买烟走远了,迷了路,腰上蹭了一下,摔跤磕的。” “他们信?”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查不出别的。” 沈遇把烟盒在手心转了一下,塞回口袋。 “我身上没有任何东西,烟盒是新买的,伤口你盖住了,他们就算扒了我的衣服也看不出来。” 白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 “跟踪你的那两个人,认得你的脸吗?” “弄堂里没灯。” “他们会上报。” “会,但76号每天进出的人几百个,外围人员超时回来的不止我一个,最多挨一顿骂,关半天禁闭。” 白诺没有再追问,走到门口,把验尸室的灯全部关掉,只留走廊尽头应急灯微弱的光。 “从后门走,往东,沿着殡仪馆围墙外面的小路一直走到底,右转是条河浜,河浜上有一座石板桥,过桥之后左手边第二条弄堂可以绕回极司菲尔路,全程没有路灯,也没有巡逻。” 沈遇听完,把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怎么知道这条路?” “这是我们殡仪馆运尸体的路。” 白诺拉开后门的插销:“走夜路最安全的办法就是走死人走的路,活人怕撞见。” 沈遇往外迈了一步,冷风灌进来,他把夹克领子竖起来,遮住脖子。 “白诺。” “嗯。” “今晚76号抓回来的人,撑不过审讯的,我尽量安排从你这儿过。” “好。” 第111章 柴房的窗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沈遇醒了。 宿舍里其他人还在睡,他穿好衣服下楼,走到后院水龙头边上洗了把脸,顺便往柴房的方向扫了一眼。 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堆了半人高的劈柴和几袋木炭,小窗户在柴房西墙,离地大约一米五,窗框是木头的,没有插销,只用一根铁丝拧着。 他蹲在水龙头旁边,拧开水,哗哗地冲着手,余光里把柴房周围的情况记了一遍。 柴房和后墙之间有一条不到半米宽的过道,过道尽头是排水沟,沟盖确实是活动的,用两块石板搭着,挪开就能钻进去。 排水沟通向围墙外面的一条暗渠,暗渠连着极司菲尔路边上的雨水井。 他昨天巡逻的时候从外面看过那个雨水井,井盖是铸铁的,很重,但没有上锁。 一条路出来了。 柴房窗户,过道,排水沟,暗渠,雨水井,极司菲尔路。 问题是时间,从柴房到雨水井,他估计要四分钟,加上爬出来和盖好井盖,至少五分钟,五分钟内如果有人去后院或者巡逻队提前经过,全完。 食堂的门开了,老陈头探出脑袋,看见沈遇在洗手,招呼了一声。 “小沈,早饭好了,馒头稀饭。” “来了。” 沈遇擦干手,走进食堂,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平头青年端着稀饭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哥,我六点上岗。” “嗯。” “昨晚那三个人审完了吗?” “不知道。” 平头青年压低声音,凑过来一点。 “我刚才去茅房的时候,经过二楼走廊,看到审讯室门口放了一个木桶,桶里泡着毛巾,水是红的。” 沈遇喝了一口稀饭,把馒头掰开,蘸了点咸菜吃。 “少看,少说。” “知道了。” 平头青年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又忍不住开口。 “哥,我听说今天还要出去抓人,第二批,这次可能要动枪。” “谁说的?” “周组长手底下那个小胡子,昨晚回来以后跟人吹牛,说今天的目标是军统的一个电台组,藏在虹口,那边人杂,怕对方开枪。” 沈遇把碗里最后一口稀饭喝完,用筷子把碗底刮干净。 “今天出发的人员名单定了没有?” “还没有,周组长说上午开会再定。” “行。” 沈遇站起来,把碗筷送到厨房窗口,走出食堂。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大门口值班的两个人在聊天,门卫室的窗户开着半扇,里面放着一本出入登记簿和一支笔。 上午九点,二楼开会。 沈遇没资格参加,他被安排在一楼门厅站岗,和另外一个姓马的新人一起。 马子是个矮胖的中年人,从前在法租界跑单帮,脑袋不太灵光但嘴碎得很。 “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上二楼?” “不急。” “我听说上了二楼的人每个月多发二十块,还能配枪。” “嗯。” “你以前在码头上干的?黑龙帮的?” “嗯。” “那你手底下见过血?” 沈遇转头看了他一眼。 马子缩了缩脖子,不问了。 十点,会议散了,周组长从楼上下来,在门厅站了一下,对沈遇招了招手。 “沈遇,过来。” 沈遇走过去。 周组长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推了推金丝眼镜。 “今天下午的行动,你跟我的组。” “是。” “带把家伙,刀就行,枪你还没资格拿。” “明白。” 周组长点了点头,转身上楼了。 马子凑过来,眼睛里全是羡慕。 “你看看你看看,才来几天就被周组长点名了,我来了半个月都没人搭理。” 沈遇没理他,走回自己的位置站好。 中午十二点,平头青年换岗回来,在后院找到沈遇。 “哥,后门我盯了一上午,规律我摸清了。” 他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 “巡逻队每四十分钟过一趟,从东墙走到西墙,再绕回来,全程大概六分钟,也就是说每一趟之间有三十四分钟的空窗。” 沈遇蹲在旁边看着地上的线条,没出声。 “但是有一个问题,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日本宪兵队有一辆摩托车会从外面那条路经过,固定的,如果要走后面出去,得避开这个时间。” 沈遇用脚把地上的痕迹抹掉。 “今天不走。” “那什么时候走?” “等我想想。” 平头青年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他知道沈遇说等就是在等一个最稳的方案。 下午两点,沈遇跟着周组长的车出发,去虹口。 车上一共五个人,周组长坐前面,后排挤了四个,沈遇靠窗坐着。 车开到虹口一条窄巷子口停下,周组长回头看了一眼后排。 “目标在巷子里第四家,二楼,门上贴了红对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传到后面。 照片上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面相斯文。 “这个人是军统上海区的电台组长,代号春风,手底下有两个报务员,电台藏在他住处的阁楼上。” 周组长把照片收回去。 “活捉,电台完整带回来,损坏了你们自己跟李处长交代。” 五个人下车,沈遇走在最后面。 巷子很窄,两边是密密挤挤的石库门房子,晾衣绳上挂着被单和衣服,水从二楼的空调外机上滴下来,落在青石板上。 周组长在第四家门前停下来,抬头看了看二楼窗户,窗帘拉着。 他伸手敲门,敲了三下。 “谁?”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查水表的。”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半个身子,看到门口站了一排人,手里的门把还没来得及松开,就被推了进去。 周组长第一个冲进去,直奔楼梯。 沈遇跟在后面上楼,二楼的房间门关着,周组长一脚踹开。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半杯茶和一本翻开的书,人不在。 阁楼的活板门开着,梯子还搭在那里。 周组长骂了一声,第一个爬上去。 阁楼里有一台电台,天线从窗户伸出去,搭在对面房子的屋顶上。 电台还是热的,正在待机状态。 但人已经不在了。 阁楼的窗户大开着,外面是一片相连的屋顶,瓦片上有新鲜的脚印。 “追。” 两个人从窗户翻出去,踩着瓦片往东跑。 沈遇站在阁楼里,低头看了一眼电台旁边散落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是没来得及销毁的电报底稿。 他弯腰把纸条捡起来,看了两秒,记住了上面的频率和呼号。 然后把纸条放回原处,退到一边。 周组长从窗外翻回来,脸上全是灰。 “跑了,妈的。” 他喘着气,看到电台还在,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电台带走,所有纸头文件全部装袋。” 沈遇帮着把电台拆下来,抱进车里,全程没有多说一个字。 回76号的路上,周组长一直在骂,骂王天木给的情报不准,说好三个人住在一起,结果只逮着一个女人。 沈遇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退,脑子里反复过着阁楼里那张纸条上的数字。 频率和呼号他记住了。 这是军统的东西,对他没有直接用处,但如果送到白诺手里,白诺能转给潘主任,潘主任能判断这个频率是否和红党的联络点有交叉。 如果有交叉,就是预警。 如果没有,至少也是一份可以交换的筹码。 第112章 人命如草芥 晚上八点,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万国殡仪馆后门,两个穿黑衣服的人抬着两具用白布裹着的担架进来,放在修复室的冷台上,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她掀开第一块白布。 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面部淤青严重,嘴角撕裂,颈部有勒痕,双手指甲全部翻起来,指尖的肉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白诺伸出手,轻触了一下他的面部。 【姓名:刘明亮】 【职务:莲月茶楼账房先生/军统成员】 【代号:茶杯】 【相关信息:1、上海军统成员全员静默,有能力者先撤回重庆。】 随后看见画面: 审讯室,铁椅,水桶,电线。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人站在对面问话,袖口上沾着暗红色的点。 他扭曲尖锐的声音传来:“军统上海区的第七组组长在哪里。” 沉默。 画面碎裂。 白诺松开手,呼出一口气。 她掀开第二块白布。 第二个人更年轻,二十出头,后脑勺有钝器击打的痕迹,左眼眶骨折,胸口有三处烫伤,圆形的,像是烟头。 白诺伸手触碰他的额头。 【姓名:李番】 【职务:烟馆跑堂/军统成员】 【代号:秋水】 【相关信息:1、上海军统成员全员静默,有能力者先撤回重庆。】 【2、协助七组组长逃亡,已送上走私船。】 这一次的画面更短。 同一间审讯室,同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人。 “王天木交出来的名单里有一个代号叫秋水的,是不是你。” “不。” 然后画面就断了。 -- 76号。 下午四点,周组长接到一个电话,挂了之后脸色不太好看。 “临时加一个目标,法租界静安寺路附近,一个女的。有人举报她跟军统七组有联系。” 车掉头,往法租界方向开。 沈遇坐在后排没动,手掌按在膝盖上,指尖的力道比刚才大了一点。 车到静安寺路口的时候,周组长让司机停在对面马路上,先观察了五分钟。 目标地点是一条弄堂的侧门,门口卖烤白薯的老头正在收摊,弄堂里能看到几个居民在走动。 “多余的人不要惊动,进去找人,快进快出。” 周组长带着两个人走前面,沈遇和另一个姓赵的跟在后面。 弄堂不长,走到底是一个小天井,天井左边有一扇黑漆木门,门上贴着一副退了色的春联。 周组长正要上前敲门,天井右边的过道里突然闪出一个身影,是个穿灰色旗袍的女人,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脚步很快,低着头往弄堂口走。 “站住。” 周组长喊了一声。 那个女人头也不回,步子反而更快了,布鞋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拦住她。” 周组长朝沈遇一摆手。 沈遇从侧面切过去,三步并两步堵在弄堂出口的位置,和那个女人迎面撞上。 她抬起头。 沈遇看见了她的脸。 张芝芝。 白诺跟他说过,还给他看了一眼画像的,但只说她是纱厂的,为什么会在这里?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张芝芝的瞳孔里有一瞬间的震动,但她的脚步没有停,反而往右侧错了半步,试图从沈遇和墙壁之间的缝隙挤过去。 沈遇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往回拽了两步。 动作看上去很凶,力道却只用了三分。 他的身体正好挡在周组长和后面两个人的视线之间。 张芝芝挣扎了一下,沈遇把她的手臂反扭到背后,上半身贴过去,嘴巴凑在她耳边。 “配合。” 两个字,气声,短促,没有第二遍。 张芝芝的身体僵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挣扎,挣扎得更剧烈了,但方向和力道都变了,变成了配合沈遇的动作在表演。 周组长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叫什么名字?”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人。” “少废话,问你名字。” “我姓王,住在这条弄堂里的,回家拿东西,犯什么法了?” 周组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名字,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张芝芝的脸。 “沈遇,把这个女人看住。” 他回头看了看天井那边的黑漆门。 “其他人跟我去里面搜。” 周组长带着姓赵的往黑漆门走,沈遇把张芝芝按在墙边,左手扣着她的手腕,右手撑在墙上,身体完全挡住了弄堂口的视线。 张芝芝微微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沈遇的袖口,声音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手袋里有一把枪。” 沈遇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肋的位置,那里有一道被白诺用塑形泥盖住的旧伤。 “左肋,往下两寸,贴着皮打,角度朝外,子弹会穿出去,不伤内脏。” 张芝芝抬眼看他,沈遇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冷静说道: “我喊你站住的时候,你就跑,我在后面追,追到弄堂口的时候你回手开枪,然后往右转,右转之后第一个路口有一条暗弄,暗弄通到隔壁街。” “你确定?” “子弹穿过去的时候血会溅到地上,他们看到血就不会追你了,只会先处理我。” 张芝芝的手指探进布包侧面的暗袋里,摸到了那把小口径手枪的握把。 弄堂深处传来周组长踹门的声音。 沈遇松开手,退后一步,大声喊了一句。 “站住,别动。” 第113章 反击 张芝芝转身就跑。 沈遇在后面追,追得很快,脚步声噼啪作响,像是真在拼命追截。 弄堂口,张芝芝的身影到了拐角处,她突然转过身来,手里的枪已经抬起来了。 沈遇正面冲过去,没有躲。 枪响了一声,很闷,小口径手枪在弄堂里的回声不大,像是谁用力摔了一下门板。 子弹从他左肋偏下的位置穿进去,贴着肋骨下缘擦过,从侧后方穿出来。 塑形泥碎了,白诺缝的那道旧伤口被撕开了一半,新的弹道紧贴着旧伤的下缘,血立刻涌出来,比预想的要多。 沈遇往前踉跄了两步,右手撑住墙壁,左手捂住腰侧,手掌按下去的时候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在往外涌,和上一次在万国殡仪馆后门那次的感觉一样,只是疼痛更尖锐。 他慢慢蹲下去,靠在墙根,抬头看了一眼弄堂口。 张芝芝已经不见了。 后面传来脚步声,周组长和姓赵的从天井那边跑出来,看到沈遇蹲在地上捂着腰,地上一摊血。 “怎么回事?” “嫌犯跑了,”沈遇的声音有些发紧,额头上全是汗。 “她身上有枪,我追上去的时候被打了一枪。” 周组长蹲下来看了一眼他的伤口,血已经把整件衬衫的左侧染透了。 “妈的,一个女人都拦不住。” “枪口对着我的时候距离不到两米,我没法闪。” 周组长站起来骂了一句,回头对姓赵的说:“去追,往右边的路口追。” 姓赵的跑出弄堂口,往右转去了。 周组长又看了沈遇一眼,摘下金丝眼镜擦了擦。 “能走吗?” “能走,但血止不住,得去医院。” “先上车。” 沈遇被两个人架着塞进后座,车掉头往广慈医院方向开,沈遇靠在车窗上,左手一直按着伤口,血从指缝里慢慢往下淌,滴在皮座椅上。 车到广慈医院急诊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两辆76号的车停在那里了,担架进进出出,都是今天各组行动中受伤的人。 沈遇被推进急诊大厅,护士看了一眼伤口,喊了一声外科。 理查德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上还戴着上一台手术的橡胶手套,手套上有深色的血渍,他在水龙头底下冲了两遍,甩干手上的水,走到沈遇的推床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的位置和形制,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跟在旁边的周组长。 “贯穿伤,子弹已经出去了,没伤到内脏,但肋间肌有损伤,需要清创缝合。” “能不能快点处理完带走?” 理查德盯着沈遇的脸,脑中想起白诺的叮嘱。 “如果有画像上的几个人受伤住院,尽量把他们留在医院。” “他们76号特务处闹得太凶了,接下来肯定军统会疯狂报复他们的……” 理查德缓了缓,看向周组长: “伤口需要住院观察,枪伤感染率很高,至少四十天。” 周组长皱了皱眉。 “四十天?” “枪伤不是刀伤,弹道周围的组织坏死需要时间清理,强行出院感染了我不负责。” 理查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常常,带着外国人说中文特有的生硬,但每个字都卡在医学术语上,让周组长无从反驳。 沈遇躺在推床上,疼得冷汗直冒,但听到四十天这个数字的时候,眼皮动了一下。 白诺回到万国殡仪馆后,先去发报室把加密日志锁进暗柜,然后走回自己的工作间,把门关上。 她坐在桌前,翻开验尸日志,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几行字。 写到一半的时候,外面传来敲门声,是玛丽修女,她一脸犹豫: “那位潘先生打电话来,说九点要找你忏悔。” “知道了。” 电话挂断,白诺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四十。 九点,忏悔室。 九点整,白诺推开教堂侧门,穿过昏暗的中殿,走进后排的忏悔室。 木格栅对面已经有人坐着了,呼吸声平稳,带着一点疲惫。 “是我。” 潘主任的声音从格栅后面传过来。 “今天傍晚,我截获了一份从南京方向发出的加密电令,军统的密级,用的是他们内部最高等级的通讯频率。” 白诺的手指停了。 “什么内容?” 格栅后面沉默了两秒。 “十个字。” 潘主任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上海开启全面复仇行动。” 白诺靠在忏悔室的木壁上,手指慢慢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军统要报复76号。” “不只是报复” “王天木叛变之后,军统在上海的网几乎全破了,戴笠现在是又疼又恨,他不可能让76号安安稳稳地把人全审完,审完了再供出更多的人,那军统在上海就彻底完了。” “所以他要在76号把人审出来之前先灭口。” “灭口只是一部分,另一部分是杀76号的人,杀一批中层骨干,让李士群知道背叛是有代价的。” “杀手从哪里来?” “南京和杭州两路,今天夜里分批进上海,保守估计不少于二十人,全是军统行动队的精锐。” 白诺虽然知道军统会有复仇计划,但却不知道细节,居然是连自己人也杀。 此外,这些杀手……她很担心会误伤红党的人。 白天是76号和日军的搜捕,夜里是军统的刀。 上海变成了一口双面的炉子,不管站在哪一边,都会被烧。 而沈遇此刻正躺在广慈医院三楼的病床上,身边有76号的人守着,外面有军统的杀手在逼近。 他是76号的人,军统的名单上未必没有他。 “沈遇在广慈安全吗?” “短期内安全,军统的目标优先级是76号的核心中层,沈遇是新人,排不上号,但如果战事扩大,波及面不可控。” 潘主任顿了一下。 “所以我才让你来,不是为了讨论救谁不救谁的问题,是为了让你从现在开始做好一个准备。” “什么准备?” 格栅后面的声音很轻,很沉。 “从今晚开始,送到万国殡仪馆的尸体数量会成倍增加,不只是76号送来的,军统清理过的人也会被扔在街上,巡捕房收了之后没人认领的,最后都会到你那里。” “我已经跟他们打好招呼了。” 白诺没说话。 “你是唯一能同时接触两边尸体的人。” 潘主任的声音透过木格栅传过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76号送来的,你读完能知道军统还剩下多少人没被抓到。” “军统那边送来的,你读完能知道76号的行动部署和下一步计划。” “两边的人和情报都会汇到你这里。” 白诺靠在木壁上,窗外教堂的钟声沉沉地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你的验尸台,从今晚起就是整个上海情报战的中枢。” 白诺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忏悔室顶部那盏昏黄的小灯。 “我明白了。” 白诺拉开忏悔室的门,回头看了一眼木格栅,格栅后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深黑色的影子。 她走出教堂侧门,外面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落在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白诺撑开那把黑伞,沿着教堂围墙的阴影往回走,鞋跟在潮湿的石板上敲出均匀的节奏。 第114章 疯狂报复 白诺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忏悔室顶部那盏昏黄的小灯。 “我明白了。” 白诺拉开忏悔室的门,回头看了一眼木格栅,格栅后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深黑色的影子。 她走出教堂侧门,外面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落在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白诺撑开那把黑伞,沿着教堂围墙的阴影往回走,鞋跟在潮湿的石板上敲出均匀的节奏。 ---- 广慈医院三楼的病房里,灯光昏黄,沈遇躺在靠窗的床上,左手压在被子下面,手指卷着床单的一角,松了又卷,卷了又松。 看守他的小胡子换了一个人,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窗外,上海的夜色浸在雨里,路灯在雨雾中化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 远处什么地方传来一声枪响,很远,闷闷的,像是隔了好几条街。 胖中年人的脑袋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坠。 沈遇的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一眨不眨。 枪声之后是安静,安静之后又是一声枪响,比第一声更远,方向不一样。 上海的夜正在被一刀一刀地切开。 清晨六点,天还没全亮,白诺已经坐在修复室里了。 桌上摊开的验尸日志翻到新的一页,前夜两具军统遗体的信息被她用殡仪馆内部通行的术语重新编码,混在遗容修复的技术记录里,乍一看就是缝合针数和塑形蜡的用量配比。 她把编好的薄纸折成拇指大小,收进系统空间里一只密封的铁皮盒里,和之前积攒的情报条归在一处。 日志扉页右下角,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特殊编号从三起。 从今天开始,凡是76号送来的尸体,她都会在日志里给一个独立的编号,不按殡仪馆原有的排序走,时间地点死因通通藏在编号规则里,这套体系只有她和潘主任能读懂。 她把铅笔放下,合上日志。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嘉豪跑进后院的时候脚底打了个滑,差点撞上晾在走廊里的白布。 李嘉豪扶着门框喘气,额头上有汗。 “白诺,法租界出事了,昨晚上一夜没消停。” 白诺把日志收进抽屉里,转过身看他。 “说。” “霞飞路那家开了两年多的日料店,老板姓田中的那个,半夜被人扔了手榴弹进去,当场炸死了,店面塌了半边,巡捕房凌晨去拉的封锁线。” 李嘉豪咽了口唾沫,接着说。 “极司菲尔路外头那个胡同里,有个卖杂货的门面房,我送材料的时候路过看见两回有外面的人进出,昨晚也被人放了火,烧了大半夜才灭。” “还有,巨籁达路后头那个弄堂里,有人昨晚走夜路回家的时候被人从背后开了两枪,今早天没亮就被牛奶工发现了,人趴在路边水沟里。” 白诺把毛巾搭在台面上,擦了擦手。 “巡捕房什么反应?” “弄堂口王阿婆说的,她儿子在巡捕房当差,说上头下了命令不许管,谁报案都压着不立案。” “法租界的巡捕房不管极司菲尔路的事,这是规矩。” 白诺转头:“那家日料店的老板,是76号的外围联络人?” 李嘉豪点头,眼睛瞪得很大。 “你怎么知道?” 白诺站在修复室门口,手指在台面边缘点了两下。 三个目标,一夜之间同时动手,打的全是76号暴露在明面上的外围据点和低级人员。 不是散兵游勇的泄愤,是按名单来的。 军统手上应该还捏着一份76号成立初期的人员底册,现在反过来用这份名单逐个清除,而76号之前大张旗鼓出动三辆车抓人的行动路线刚好把自己的据点分布也暴露了出来。 猎人和猎物之间只隔了一层纸,这层纸一捅破,整个上海滩的暗处都会出刀。 中午十一点刚过,殡仪馆前台的电话响了。 法租界巡捕房值班室打来的,说有一具无名男尸需要转送过来处理,弄堂里发现的,面部损毁严重,没有任何证件。 白诺接完电话,换好工作服,等在后门。 半小时后一辆巡捕房的面包车停下来,两个巡捕把担架抬进来,白布盖着,有一股刺鼻的酸味。 “脸上被泼了东西,我们验过了,硫酸,浓度不低,五官全毁了,指纹倒是还在。” 年长的巡捕捏着鼻子说完,催着同伴快走。 白诺把尸体推进修复室,关上门,把白布掀开。 面部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轮廓,硫酸从额头往下烧穿了整张脸皮,鼻梁和颧骨上的肉呈焦黑色,左眼球塌陷,嘴唇融成了一团不规则的疤痕。 白诺戴上手套,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画面涌进来。 【姓名:赵广义】 【职务:76号二组行动队员/红党地下党员】 【代号:铁桥】 画面里是一条窄弄堂,赵广义抱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在跑,信封里露出几页纸的边角,上面有手写的记录,最上面一页的右上角写着一个红色的批注。 那个批注白诺看得清清楚楚,是一个联络暗号的格式,三位数加一个汉字,红党的旧制式编码。 赵广义跑到弄堂口的时候被人从后面拽住了领子,他回头看了一眼,画面里出现了一只手,手腕上戴着76号内部配发的铜扣链。 然后是硫酸泼下来的画面,之后就碎了。 白诺松开手,在台面上撑了两秒。 76号是已经查到了红党密码,还是单纯的用圈套在钓出76号内部的红党卧底? 这个行动队员拿着一份审讯记录想要外逃,记录上涉及红党的联络暗号,76号发现之后直接灭口,用硫酸毁掉面部阻止身份确认。 白诺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裁好的薄纸片,用最细的蘸水笔写了二十几个字的密码,吹干,卷成细条塞进一截空心蜡烛里。 中午一点半,她披上外套走出殡仪馆,拐到法租界镇教堂的侧门,走进忏悔室,把蜡烛放进暗格最里面,摸了一下暗格的边缘。 边缘上贴着一小片新的胶布,说明潘主任那边的人今天上午来取过一次,这条线路暂时还通。 白诺从教堂出来的时候买了两个烧饼,站在路边吃了一个。 街面上比平时安静,行人走路都快,没有人停下来聊天,路口多了两个穿便衣的人在抽烟,眼睛往两边扫。 她把第二个烧饼揣进口袋,步子不急不慢地走回殡仪馆。 第115章 五月计划 傍晚五点多,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后门传来一阵敲门声。 不是沈遇的暗号,节奏不对,是连续敲了五六下,急促但没有章法。 白诺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张芝芝。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旗袍,不是她平时穿的那种剪裁讲究的款式,像是从谁家衣橱里随手扯下来的,领口的盘扣歪了一颗,袖口有一道撕裂的口子。 头发从耳后散下来,左边太阳穴上有一道红印子,脸上的妆化了一半,口红蹭到了下巴上。 白诺拉开门,一把把她拽进来。 “你怎么来的?” “换了三辆黄包车,最后一辆在两条街外下的,走过来的,没人跟着,我回头看了好几次。” 张芝芝的声音在发抖,双手攥着旗袍的衣角,指节发白。 “76号的人去我朋友家了,我没地方可躲了。” 白诺把门栓插好,领着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问。 “几个人?” “四个,穿西装的,不认识,进门什么都没说就开始翻,翻了一个多钟头,衣柜翻了,书桌翻了,连地板都撬了两块。” “他们说什么了?” “领头的那个问我朋友知不知道我在哪,说有人举报我在霞飞路的咖啡馆跟军统的人见过面。” “然后呢?” “然后他们走了,但走的时候留了两个人在楼下巷口蹲着,我从后窗翻出去的,踩着隔壁裁缝铺的雨棚跳下去的。” 张芝芝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 “白诺,全上海我只想到你这个地方,别的地方我不敢去。” 白诺看了她两秒,转身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窄门,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台阶,通往殡仪馆的地下储物间。 这间储物间平时存放福尔马林和各种防腐化学药剂,空气里弥散着浓重的化学品气味,外人走到门口闻一下就会绕着走。 白诺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套殡仪馆杂工穿的粗布衣裤,扔到张芝芝手里。 “换上,旗袍脱了塞进那个桶里,用防腐液泡着,味道会盖住香水味。” 张芝芝接过衣服,手还在抖。 “白天不许上楼,任何响动都不要发出来,吃的东西晚上我送下来,上厕所用那个桶,桶里加点药水。” “要躲多久?” “不知道。” 张芝芝站在昏暗的地下室里,穿着粗布衣衫,整个人缩在一张旧木椅上,和白诺平日见到的那个光鲜名媛判若两人。 她突然伸手抓住白诺的手腕,指甲掐进了皮肉里。 “白诺,我能活着离开上海吗?” 白诺低头看了一眼被掐出红印的手腕,没有把手抽回来。 “先活过今晚。” 夜里十点四十分,后门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这次来了三具。 两个送尸体的人比前天更粗暴,担架像卸货一样扔在修复室地面上,重重的闷响砸在白诺脚边,人转身就走。 白诺把三块白布依次掀开。 第一具,第二具,都是军统成员,死因是审讯中的多器官衰竭,体表有大面积的电击伤和水刑的痕迹,和前天那两个人几乎一样的死法。 她伸手分别触碰,读取到的信息大同小异,军统上海区已经进入全面静默,能撤的人正在往重庆方向转移。 第三具不一样。 这个人大约四十岁出头,体格偏瘦,穿着一件日式衬衣,胸口有一处贯穿伤,子弹从前胸进去,背后出来,口径不大,像是小型手枪。 白诺伸手按在他的颈侧。 【姓名:孙克勤】 【职务:上海日军特别陆战队司令部翻译/军统内线】 画面涌进来,比前面几个人的都清晰。 一间日式办公室,木质桌面上摊着一份电报纸,孙克勤在翻译电文,他的目光在一行字上停了足足三秒。 那行字白诺看得一清二楚。 【五月中旬,虹口至杨树浦全境,治安强化运动,封锁搜查,为期七日。】 然后画面跳了一下,变成一条走廊,孙克勤在走,背后有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画面里闪过一个穿军装的日本士官的脸,然后是枪响。 画面断了。 白诺松开手,退后半步。 五月中旬的封锁行动如果执行,虹口到杨树浦整片区域会被日军翻个底朝天。 红党在虹口区还有三个地下交通站。 这条情报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送到潘主任手中,但今天傍晚收留张芝芝的时候她已经注意到了,教堂周边多出来几个陌生面孔。 76号的搜捕网已经扩大到了法租界的边缘地带,教堂暗格这条线随时可能被截断。 白诺把遗容修复的流程一具一具地做完,已经是凌晨一点。 她在验尸日志上写完最后一行,合上本子,熄了灯。 修复室完全暗下来,只有窗户顶部漏进来一丝路灯的微光。 她靠在椅背上坐着,手指碰到了台面上那把止血钳,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的指尖顿了一下。 上次沈遇来的时候,她用这把钳子敲过他的手背。 窗外远处传来两声枪响,比昨夜更近,间隔很短,像是同一把枪连开两枪。 楼下地下室的方向,通风管道里隐隐传来一阵细微的呼吸声,不均匀,带着浅浅的哽咽,是张芝芝还没有睡着。 白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手指缓慢地转动着止血钳的关节,一圈,又一圈。 她在算明天用什么方式把那条关于五月封锁的情报送出去。 第116章 意外 凌晨四点,白诺从修复室的椅子上起来,走到工具柜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 抽屉里码着几卷医用胶布,她撕下一截两寸长的白色胶布,翻到背面,用最细的蘸水笔在上面写了三行极小的编码。 笔尖蘸的是碘酒稀释液,干透之后颜色会淡到肉眼几乎辨认不出,只有用碘蒸气熏才能重新显影。 她吹了三口气,等墨迹彻底干透,把胶布卷成一根火柴棍粗的细管。 修复室角落里停着三具已经做完遗容修复的遗体,其中最右边那一具是昨天下午送来的普通病亡者,姓周,六十二岁,霍乱,家属已经递了认领申请,今天上午十点巡捕房会派人来核对身份文件。 白诺走到那具遗体旁边,掀开白布,检查了一遍中式对襟上衣的领口。 领子是老式的立领,用了两层布料缝合,内衬和外层之间有一道窄窄的夹缝。 她用镊子挑开夹缝,把胶布细管塞进去,再用一根和布料同色的线把口子缝死,总共七针,针脚和原来的机器缝线几乎一模一样。 做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目测了一遍。 除非有人专门拆开领子的缝线,否则绝对看不出来。 这具遗体的认领流程会经过法租界巡捕房登记处,登记处值班的三个文员里有一个姓方的华人,是潘主任半年前埋下的一颗钉子,平时什么都不干,只在遗体交接单上做一个记号就算完成联络。 方文员收到记号之后会在当天下班时把领子里的东西取出来,走另外一条线送到潘主任手上。 这条路从来没用过。 白诺也不打算用第二次。 早上七点,她端着一碗稀粥和两块咸菜走下地下室的台阶。 张芝芝蜷在角落的木椅上,粗布衣裤皱成一团,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看起来比昨晚老了五岁。 听见脚步声她醒了,眼皮肿着,目光有两秒是茫然的,然后认出了白诺。 “几点了?” “七点,吃东西。” 白诺把碗放在她旁边的木箱上。 张芝芝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手还是不太稳,碗沿磕在牙齿上响了一声。 “白诺,我昨晚想了一整夜,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讲。” 白诺靠在墙边看着她,没催。 “前天下午我去找我那个姐妹,就是霞飞路开帽子店的沈太太,你见过的。” 张芝芝放下碗,声音压得很低。 “我到的时候她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跑路,她男人在76号给李处长管账,前天晚上回家来脸色白得吓人,跟她说赶紧走。” “她男人说了什么?” “她男人说李处长和日本顾问在办公室吵了快一个钟头,隔着门都能听见摔东西的声音。” 张芝芝把碗搁下来,两只手搓着粗布裤腿。 “日本顾问骂李处长是废物,说军统连着炸了三个据点杀了六个人,76号一个都没抓回来,连个影子都没摸到。” “然后呢?” “日本顾问放了话,一个礼拜之内必须拿出成果来,要么抓到军统的人,要么抓到红党的人,总之要活的,能上台面的,能拿去邀功的。” 张芝芝看了白诺一眼。 “抓不到人就砍经费,砍一半。” 白诺的手指在腰间的工具带上敲了两下。 一个礼拜。 76号的经费有七成来自日方拨款,砍掉一半等于直接断了李处长养人的粮饷,手底下那帮地痞流氓没钱发就散了。 李处长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他会在这一个礼拜里把整个上海翻过来。 “沈太太的男人还说了别的吗?” “说了一句。” 张芝芝的声音更低了。 “他说李处长挨完骂之后,回到自己办公室把门关上,打了一个多钟头的电话,打给谁不知道,但他出来的时候跟秘书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大街上那些扫街的可以放开手干了,抓错了不要紧,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走一个。” 白诺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扫街行动不再是做样子了,是真的要拉网。 “你那个姐妹走了没有?” “昨天一早就走了,坐火车去苏州她娘家。” 张芝芝犹豫了一下,从粗布衣裤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里。 是一枚耳坠,翡翠镶金的老式款,成色不算顶好,但做工精细。 “她走之前把这个塞给我,说是她男人让她交出来的,说她男人怕留在自己手里出事,托我保管。” 白诺接过耳坠,翻到背面。 耳坠的金托底部刻着一串极小的数字,六位数,排列方式不像日期也不像电话号码。 等等。 白诺的手指在那串数字上停了两秒。 六位数,前两位是组别编号,中间两位是转盘刻度,后两位是保险栓的扣齿位。 这是保险柜密码的拆分写法,海关和银行系统通用的那种德国产组合锁。 76号的经费从日方拨下来之后存在哪里,她不知道,但一个给李处长管账的人能接触到的保险柜密码,分量不会小。 “你知道这串数字是什么意思吗?” 张芝芝摇头。 “她没说,只说万一出了事让我把这个交给信得过的人。” 白诺把耳坠握在掌心,指肚压着那串冰凉的数字。 这枚耳坠如果被76号的人搜出来,不管在谁身上,都是死罪。 她转过身背对张芝芝,右手在身侧微微一握,耳坠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指缝间,收入了系统空间。 “你没见过这个东西。” “什么东西?” 张芝芝的反应很快,脸上的表情已经换成了茫然。 白诺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比她以为的要聪明得多。 “继续待在这里不要动,今天白天可能会有动静,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 “白诺。” 张芝芝叫住她。 “你出去的时候小心,街上已经不对劲了。” 白诺上了楼,回到修复室洗了手。 上午十点整,巡捕房的人来认领周老先生的遗体,带队的是一个年轻的法国巡捕,后面跟着两个华人文员,其中一个三十岁出头,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老旧的国产手表,表盘朝内。 表盘朝内。 这是方文员。 白诺把遗体交接单递过去,方文员接过去低头签字,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把单子还给她。 全程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 遗体被抬上巡捕房的车,车门关上,开走了。 白诺站在后门目送那辆车拐出巷口,转身回去。 衣领里的胶布能不能顺利到达潘主任手里,她管不了了。 能管的只有下一步。 中午十二点半,白诺把验尸日志翻到最新的一页,把前夜三具遗体的信息和张芝芝提供的情报并排列在一起,用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一张简陋的对照表。 76号急需成果向日方交差。 日方顾问对李处长下了最后通牒。 扫街行动即将从走过场变成真正的拉网搜捕。 白诺在对照表的底部写了一行字,想了想又擦掉了三个,改成六个字。 喂饱他们的嘴。 如果能通过已经废弃的旧联络点,故意留下一些过期的东西让76号捡到,李处长就有了向日方交差的资本。 过期的联络暗号本,失效半年以上的电台频率表,甚至一份精心伪造的组织架构图。 这些东西够76号写三份报告递上去。 日方拿到之后会照着这些地址和频率去核实,核实的结果全是空的,但核实本身需要时间。 时间就是命。 她把铅笔搁下,等着今晚教堂暗格或者别的什么渠道,把潘主任的回条带过来。 下午两点刚过,前台的电话又响了。 这次不是巡捕房。 小修女跑过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在门口站了两秒才开口。 “白诺,外头出事了,76号的扫街队在霞飞路南段设了卡子,拦人查证件,三辆黑车堵在路口,谁都过不去。” 白诺放下手里的工具。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半个钟头前,我出去买线的时候看见的,路口那几个人手里有枪,不是巡捕房的人,穿黑色短褂。” “法租界巡捕房有反应吗?” “没有,一个巡捕都没见着,好像换班了。” 白诺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两点十五分。 两点到四点,巡捕房换班空档,和她之前根据送来的尸体推测的时间表完全吻合。 76号的人摸透了巡捕房的排班规律,专挑这个窗口出来活动。 “你今天下午哪儿都不要去,把前门后门都从里面栓好。” “白诺,你要出去?” 白诺没有回答他,走进里间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棉布褂子,把头发拢到耳后,用一块暗色的方巾包住,殡仪馆的工作证明折好放进贴身的内兜里。 她站在修复室的穿衣镜前看了三秒。 镜子里映出一个三十岁出头的普通妇人,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和街上任何一个买菜回家的女人没有区别。 她推开后门,走进巷子里。 春天的上海空气是潮的,带着河道和厨房油烟混在一起的气味。 白诺沿着巷子往南走了两个路口,然后向西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弄堂尽头连着霞飞路南段的一个侧门。 她走到弄堂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前方二十米处的路口,一辆黑色轿车横在马路中间,四个穿黑色短褂的男人散开站着,正在拦下一个拉黄包车的车夫查看证件。 白诺转身准备从右侧的小弄堂绕过去。 弄堂口站着一个人,嘴里叼着烟,身上穿着和那四个人一样的黑色短褂,目光正好扫过来,对上了她的眼睛。 那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拦在她面前。 “小姐,干什么的?” 他上下打量了白诺一眼。 “身份证拿出来看看。” 第117章 横插一手 白诺的手伸进棉布褂子的内兜,慢慢掏出万国殡仪馆的工作证明,递了过去。 叼烟男人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烟灰掉在纸面上,他用拇指抹了一下。 “殡仪馆的?” 他拿着工作证在手里弹了弹,歪着头打量白诺。 “这个时候出来做什么?” “采购化学药剂,福尔马林和冰醋酸,法租界公济路那家顺德化工铺子,老板姓陆。” 白诺的声音又平又慢,带着一股常年跟死人打交道的人特有的寡淡。 叼烟男人皱了皱鼻子,大概是想到了殡仪馆里那股味道,把工作证往回递了半步。 “行了,过去吧。” 白诺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纸面,旁边一只手横过来把工作证截走了。 是从轿车那边走过来的另一个男人,年纪比叼烟的大十来岁,穿着同样的黑色短褂,但腰板挺得更直,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老茧,是长年握枪磨出来的。 他把工作证翻到背面,拿到眼前仔细端详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白诺。 “万国殡仪馆,环龙路二十三号。” “是。” “最近我们送了不少人过去吧?” 白诺没有立刻回答,停了一拍才开口。 “巡捕房送来的,我只管接。” “那些人的脸你都见过了?” “我做遗容修复,缝合跟上妆,不看脸。” 年长男人把工作证合上,没有还给她,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了两圈。 “缝合跟上妆不看脸?” 他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你怎么缝?闭着眼睛缝?” 白诺没有回嘴。 叼烟男人在旁边看了看他的搭档,又看了看白诺,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老范,一个殡仪馆的,算了吧。” 老范没理他,目光在白诺脸上转了一圈,右手按上了她的肩膀,力道不轻。 “正好,跟我们走一趟,有几个问题要核实。” 白诺用余光扫了一圈。 左边弄堂口一个人靠墙站着,手插在褂子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右边弄堂的尽头还有一个,蹲在台阶上剥花生。 轿车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抽烟,车窗开了一半。 周围没有路人,半条街空荡荡的,法租界巡捕换班的真空期还在持续。 强行脱身会暴露所有身份,配合前往会把殡仪馆这个情报中枢拖进深渊。 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多说一个字,跟着老范往轿车的方向走。 车门关上了。 轿车发动,往东拐了两个弯,开了大约七八分钟。 白诺透过车窗看到街景在变,从法租界的梧桐树荫换成了公共租界边缘的旧式里弄。 车停在一栋三层洋房前面。 居然不是极司菲尔路76号?! 白诺在下车的时候扫了一眼门牌,记住了地址。 老范推着她从侧门进去,穿过一楼的过道,走下一段水泥台阶,进了地下室。 地下室灯光昏暗,一盏光秃秃的电灯泡挂在天花板正中央,照出一片发黄的水泥墙壁。 房间里已经有五六个人了。 角落里坐着一个卖水果的小贩,筐子还搁在脚边,里面几个烂橘子散着酸味。 靠墙站着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穿着褪色的蓝布长衫,脸色煞白,一个嘴唇在哆嗦。 门边的地上蹲着一个妇女,三十出头,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小孩,小孩已经哭累了睡过去了,妇女的眼圈红得像烂桃子。 老范把白诺推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跟外面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关上门走了。 门是老式木门,外面上了一道插销,不是铁锁。 白诺靠墙坐下来,把粗布褂子的领口往上拢了拢,像一个被吓坏了的普通妇人一样缩着肩膀。 她的眼睛在昏暗中快速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水泥墙没有窗户,只有靠顶部的位置开了两个通风口,巴掌大小,通向外面的管道。 门锁是最简单的那种铸铁插销,从外面插上去的,木门板的厚度目测不超过三公分。 看守只有一个人,就在门外走廊的折叠椅上坐着,她进来的时候看见了。 腰间别着一把枪套,皮套的扣子没扣好。 这个地方不是正式审讯场所。 门外走廊没有铁栅栏,地下室出口的楼梯也没有上锁,看押的人是最底层的外围打手。 76号的正式特工人员不会出现在这种临时拼凑的中转点里。 她瞬间就想通了。 这帮人就是借着特务的名头在街上拉网抓人,抓来了关在地下室,然后跟家属要保证金。 白诺看了一眼怀里抱着孩子的妇女,那个妇女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你也是在街上被他们拦住的?” 白诺点了点头。 “你是做什么的?” “殡仪馆的。” 妇女的表情变了一下,往后缩了半寸,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卖水果的小贩凑过来压低声音。 “我在这关了快三个钟头了,听外面那些人讲话,交了钱就能走,每个人要五十块大洋。” “你交了没有?” “我一个卖橘子的哪来五十块大洋?” 小贩苦笑一声。 “都是些地痞流氓,穿上那身黑褂子就当自己是人物了。” 白诺没接话,耳朵竖着听门外的动静。 隔壁房间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间隔有规律,是拳头打在肉体上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惨叫,尖锐而短促,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巴,变成含糊的呜咽。 怀里的小孩被吵醒了,哇地哭出来,妇女赶紧捂住孩子的嘴,手在发抖。 白诺靠着墙壁没动,目光透过木门的缝隙往外看。 走廊对面那间审讯室的门半开着,灯光从门缝里投出一道竖条纹的光影。 她看到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中年男人,脸上全是血,头垂着,两个穿黑褂子的打手站在两侧。 打人的那个一边抡拳头一边骂。 “说,你家的金条藏哪了?老子再问你一次。” 另一个在翻那人的上衣口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数,不满意地扔在地上。 这不是在审讯情报。 这是在抢劫。 76号的扫街行动到了这一级执行层面,已经彻底沦为一帮穿着特务外衣的绑匪在敲骨吸髓。 突然,白诺捕捉到了另一个声音。 门外走廊的尽头,两个看守在低声说话,声音不大,但地下室的回音效果出奇地好,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顺着水泥墙壁传过来。 “明天上午特别行动科的人要来提人。” “又来抢功劳?每次都是咱们在外面跑腿,他们坐在办公室里等现成的。” “你小声点,特别行动科那帮人是日本顾问直管的,惹不起。” “来就来呗,反正这几个都是小鱼,他们提走了正好少操心。” 76号特别行动科。 沈遇跟她说过,直属日本顾问,负责高级别的甄别与审讯。 如果明天上午这些人到了这个中转点,他们会对在押的每一个人进行专业级别的身份核查。 万国殡仪馆的工作证上写着名字和地址。 76号往殡仪馆送过尸体,不止一次,不止两次。 只要有一个稍微有脑子的人把这两件事串到一起,她就完了。 白诺的手指在粗布褂子的袖口里慢慢蜷了一下。 今晚必须走。 第118章 逃脱 白诺在地下室的墙角坐了将近两个小时,一动不动。 她在等。 晚上八点左右,审讯室的动静停了。 门外传来拖拽的声音,有人把那个被打的中年男人从椅子上拖下来,沿着走廊往另一个方向拽走了,鞋后跟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连串刺耳的摩擦声。 然后是一段安静。 两个打手从审讯室出来,经过关押室的门口,其中一个踢了门板一脚。 “都老实待着,别给老子添乱。” 脚步声远了,上楼梯的声音响了一会儿,消失了。 走廊里只剩下一个看守,坐在折叠椅上打哈欠。 白诺开始行动。 她盯着那个脸色有些红的孩子,从墙角挪到那个抱孩子的妇女旁边,蹲下身子,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额头。 “孩子发烧了。” 妇女吓了一跳,赶紧把手贴到孩子额头上摸了摸。 “好像是有点烫。” “关了几个钟头了?” “从下午一点多就关在这了,求他们给口水喝都不理。” 妇女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娃要是烧坏了怎么办?” 白诺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来走到门边,用指节敲了三下。 “外面的,里面有个小孩发烧了,你总得让人看看吧。” 门外的折叠椅嘎吱响了一声,看守的声音传过来。 “少废话,天亮了自然有人来。” “小孩要是烧死在里头,明天上面来人的时候你跟谁交代?” 看守沉默了几秒。 白诺又加了一句。 “我是殡仪馆的,你也不想在这种地方用得到我的本行吧。” 折叠椅又响了一声,脚步声走到门口,插销被拉开了半截。 看守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看见妇女抱着孩子坐在地上,孩子的脸确实有点红,闭着眼睛在哼唧。 “就这样?小孩不都这样?” “你可以不管,明天特别行动科的人来了,看见一个烧得昏迷的小孩,他们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你们连看管都看管不好?” 看守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骂了一句脏话,把门推开走了进来,往妇女那边走了两步,弯腰去看孩子。 白诺退到一边,在看守经过她身边的那个瞬间,她的目光落在了他腰间的枪套上方,钥匙串挂在皮带的右侧环扣上,三把钥匙,铜的,磨得发亮。 看守检查了一下孩子的额头,哼了一声。 “有点热乎,但死不了。” 他转身往外走,把门重新关上,插销推回去,折叠椅上坐了下来。 白诺回到墙角,闭上眼睛。 门锁的型号,钥匙的位置,看守换班的规律,走廊的长度,楼梯的方向。 全部记下了。 接下来就是等凌晨两点。 地下室里的时间过得极慢。 卖水果的小贩靠着筐子睡着了,打鼾声很轻。 两个学生缩在角落里交头接耳地嘀咕了一阵,后来也安静了。 妇女一直没睡,抱着孩子来回轻微地摇晃,嘴里哼着一段听不清调子的童谣。 白诺闭着眼但完全清醒,她在心里一分钟一分钟地数时间。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左右,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换班的人来了。 “老许,来交接了。” “来了来了,你签一下,六个人,一个都没少。” “行了行了,快走吧,我都困死了。” 两个人在走廊尽头低声说了几句,旧班的看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脚步声往楼梯方向去了。 新来的看守走到折叠椅前坐下来,椅子吱呀响了两声。 然后是翻报纸的声音。 白诺又等了十五分钟。 凌晨两点整。 她睁开眼,手在袖口里动了一下。 系统空间无声开启。 然后她取出一个小玻璃瓶和一块折叠好的纱布,瓶子里装着医用乙醚,瓶口的软木塞被她用拇指顶开了一条缝。 她没有把乙醚直接倒在纱布上,而是将瓶口对准门边墙壁上方的通风口,让液体顺着管壁往外流。 通风口连接着走廊一侧的暖气管道,暖气管表面温度比室温高出至少十度,乙醚接触到温热的金属表面,挥发速度成倍加快。 无色无味的蒸气沿着密闭走廊缓慢扩散开来。 白诺把纱布浸透剩余的乙醚,搭在通风口的边缘上,增大蒸发面积。 然后她退回墙角,等。 三分钟后,走廊里传来一声含混的呢喃,报纸掉在地上,折叠椅的腿在水泥地面上滑了一下,一个身体慢慢倚靠到墙壁上的闷响。 白诺数了六十秒,走到门边,从缝隙往外看。 新来的看守歪坐在折叠椅上,脑袋靠着墙,嘴巴半张着,眼皮垂下来,胸口有微弱的起伏。 没有完全昏过去,但意识已经涣散了。 白诺用力顶了一下门板,老旧的铸铁插销比她预判的还要松,两下就弹开了。 她走出关押室,从看守腰间取下钥匙串,动作轻而快。 经过审讯室的时候,她的脚步放慢了,审讯室的门半开着,灯还亮着。 地上躺着一个人。 不是下午被拖走的那个中年男人,是另一个人,四十来岁,体型偏瘦,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仰面朝天躺在水泥地上,胸口的衬衫被血浸透了,暗红色已经发黑。 没有呼吸。 白诺的脚步停了两秒。 职业本能驱动着她弯下腰,右手的手指触碰到了死者的手腕皮肤。 冰凉。 【姓名:顾宏】 【职务:报社记者/共产国际远东情报组联络员】 【相关信息:上海日军特别陆战队五月行动完整部署。】 画面展开。 一个灯光昏暗的小阁楼,桌上摊着一叠报纸校样,顾宏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在校样边缘写字。 写的不是中文,是一种混合了俄语缩写和数字的编码。 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戴帽子的男人,把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顾宏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张卷成筒状的缩微胶片和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三页纸,手写的,字迹潦草但白诺每个字都看得清楚。 【上海日军特别陆战队五月行动完整部署】 【兵力配置:虹口至杨树浦全境,陆战队两个中队加宪兵一个小队,约四百八十人。】 【封锁线位置:共设七道封锁线,路名和交叉口坐标逐一列出。】 【搜查优先目标清单:第一优先是红党地下交通站,第二优先是军统联络点,第三优先是外国记者的住所和教会机构。】 顾宏把三页纸的内容逐字逐句看完,然后把纸张放回信封,信封塞进外套内侧口袋。 缩微胶片他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两秒,翻到裤子右侧的裤缝处,用一把小剪刀挑开缝线,把胶片塞了进去,再用针线缝上。 下一个画面: 街道上,顾宏走在人群里,步子不快也不慢,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上班的报社编辑没有两样。 身后有脚步声,但他没有回头,但步子加快了半拍。 拐进一条弄堂的时候,两个穿黑褂子的人从弄堂另一头迎面走来,堵住了去路。 顾宏停下来,转身想退回去,身后又出现了两个人。 四个人围上来,没有说话,其中一个举起了枪。 画面到这里碎了一下,然后变成地下室审讯室的天花板,灯泡在正上方晃动,顾宏的视角是从下往上看的。 有人在问他问题,声音模糊,听不清具体内容。 然后是拳头,是疼痛,是血。 最后一帧画面定格在顾宏的右手上,他的右手在身体侧面无力地摊开,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试图碰自己右侧裤缝的那个位置。 画面断了。 白诺松开手,直起腰。 第119章 关键信息 她的目光落在了死者右侧裤缝上一个不起眼的加厚处。 从工具带上抽出那把跟了她几个月的小剪刀,刀刃贴着布料边缘划开缝线,手法和在修复室里拆开衣领时一模一样。 缝线断开,一张指甲盖大小的缩微胶片从夹层里滑了出来。 白诺把胶片托在指尖上。 这就是五月封锁行动的全图。 白诺将缩微胶片放入系统空间的二层夹壁中,和此前存放的所有关键文件并列排好。 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顾宏。 这个人在死之前一直在试图够到自己裤缝里的胶片,但他没有够到。 现在白诺替他完成了这件事。 她转身走出审讯室,沿着走廊快步往地下室出口走。 楼梯很短,十二级台阶,通向一楼的侧门。 侧门没上锁,门闩是从里面扣上的,白诺拉开门闩推门出去,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弄堂。 弄堂两侧是高墙,头顶拉着几根晾衣绳,上面挂着的被单在夜风里轻轻摇摆。 弄堂尽头连着一条暗沟渠,沟渠上方盖着水泥板,水泥板之间有缝隙,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白诺钻进沟渠,弯着腰在黑暗中快步行走。 脚下的水没过了鞋面,冰凉的,带着下水道特有的腥臭。 她对法租界地下暗道的路线烂熟于心,每一个分叉口该往哪边拐,每一个出口通向哪条街,全部存在脑子里。 十二分钟后她从万国殡仪馆围墙外的一处排水沟盖板下钻了出来。 翻过围墙的时候她听见了修复室方向有灯光。 落地,走到后门,门没锁。 玛丽修女坐在走廊的木凳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抬起头看见她的时候急忙站了起来。 “你没事吧?!” “没事” 白诺把后门闩好,粗布褂子上沾满了沟渠里的污水和泥点子,鞋子湿透了,她甩了两下脚上的水,径直走进修复室。 “你身上怎么全是泥?” 玛丽修女跟在后面,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全是紧张。 “外面到底出什么事了?前门来了两拨人,第一拨是巡捕房照例来签文件的,第二拨是三个穿黑褂子的,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才走。” “他们进来了没有?” “没有,我告诉他们殡仪馆今天没有对外接待,他们看了看就走了。” 白诺走到工作台前坐下来,拉开抽屉翻出一支蘸水笔和一叠裁好的纸片。 “修女,棺木有没有要出殡的?” “有,明天一早六点半出殡,去法租界北边的永安公墓,家属已经付过钱了,棺木都封好了。” “哪一口?” “三号库房的第二口,柏木的,上了两道漆。” “家属明天跟不跟车?” “跟,来了四个人,说是死者的侄子侄女。” 白诺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将缩微胶片上的关键内容与此前所有尸体情报进行整合摘要。 76号内部编制结构的梗概。 特别行动科的人员规模与任务范围。 日军五月封锁行动的七道封锁线全部坐标。 搜查优先目标的分类清单。 军统与76号互相猎杀的最新战损统计。 她用碘酒稀释液把这些内容缩写在三截胶布的背面,干透之后卷成细管。 白诺拿着三截胶布走进三号库房,把细管塞进棺木侧板的夹层里,位置紧贴着木板接缝处一个不起眼的木节。 然后她把夹层合上,用同色的木蜡封好缝。 白诺回到修复室,把桌面上所有的工作痕迹清理干净,蘸水笔洗净放回原位,纸片全部烧掉,灰烬冲进下水道。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是一个年轻的声音--洪天华。 “洪先生。” “白小姐,这个时辰打电话来,出了什么事?” “你的人还没全部撤离吧,我需要您今早六点前派人到殡仪馆来,带走一个人,跟你船回嘉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什么人?” “一个朋友……” “码头那边我可以安排船,人到了之后去哪里?” “苏州,她自己会想办法。” “另外,转告潘主任,六点半,永安公墓接棺,棺木比较脆,侧面一定要有人接手。” “好。” 洪天华没有多问一个字,电话挂断了。 白诺放下听筒,走下地下室的台阶。 张芝芝没有睡,蜷在那张旧木椅上,听到脚步声坐直了身体。 “白诺?” “收拾一下,今早六点有人来接你,你跟船去苏州。” 张芝芝愣了两秒,站起来,粗布衣裤上全是皱褶。 “出什么事了?” “76号的人查过殡仪馆的门了,你不能再待在这里。” 张芝芝的嘴唇抖了一下,没有追问。 她把头发上的橡皮筋拆下来重新扎了一遍,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白诺,我到苏州之后怎么联系你?” “不联系。” 白诺的声音很轻。 “到了苏州,安顿下来,不要跟上海的任何人通信,不要打电话,不要写信。” “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 张芝芝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握了一下白诺的手指。 白诺的手指回握了一下,很短。 她转身上楼,走到修复室的窗边往外看。 天边有一线灰白色的光,还没亮透。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凌晨四点二十分。 棺木里的情報,六点半出殡,潘主任的人会在永安公墓以家属的身份接棺。 张芝芝六点走,洪天华的人来接。 两条线分开走,互不交叉。 现在还剩最后一个问题。 她从76号的中转点消失了,明天一早那些打手发现看守被迷翻,审讯室里的死者裤腿被剪开,关押室少了一个人。 工作证上有万国殡仪馆的地址。 他们一定会来。 白诺把修复室的灯关掉,走到工具柜前拉开抽屉,取出验尸日志和当天的遗体交接记录。 她需要在天亮前给自己做一个滴水不漏的不在场证明。 她在验尸日志上补写了一条记录,时间标注为昨晚九点至今晨三点,内容是连续完成三具遗体的二次修复与防腐处理。 签名,盖章,日期,一切手续完备。 然后她拿了一条旧围裙系在腰上,把修复台上的工具按照正在使用的状态摆好,福尔马林的瓶子打开瓶盖放在角落里散味。 整个修复室必须呈现出一种状态:这个人一整夜都在工作,哪儿也没去。 她刚把最后一样东西摆好,前门的方向传来了声响。 不是敲门。 是砸。 拳头捶打木板的闷响一下接一下,粗野而蛮横,夹杂着踢门的动作,皮鞋后跟踹在门框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前厅里回荡。 白诺站在棺木旁边没动,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凌晨四点五十分。 洪天华的人还有七十分钟才到。 前门又被踹了一脚,然后是一个嘶哑的嗓门。 “开门,76号办事,再不开门老子踹了。” 第120章 送走 白诺把围裙上的带子重新系紧了一下,用手背蹭了蹭额角,让额头上沾上一层薄薄的汗,又从福尔马林瓶子旁边的抹布上抓了一把,在手指间搓了搓。 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防腐药水味道。 她走出修复室,穿过走廊,在前厅的门后站了两秒。 砸门声还在继续。 白诺拉开门闩,门打开了半扇。 门口站着三个人。 领头的是昨天那个叫老范的年长男人,身后跟着两个面生的打手,一个手里拎着根铁棍,另一个双手插在褂子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形状很明显。 老范一脚把门推开到底,目光在白诺身上扫了一个来回。 “能从我们的地盘跑脱,你挺厉害啊。” 白诺退后了一步让出门口的位置,声音哑着嗓子,像是一夜没睡。 “什么跑了?你们那个看守坐在椅子上打瞌睡,门开着没人管,我等了两个钟头叫了三次都没人理,我还有三个活要赶天亮之前做完,就自己走了。” 老范盯着她看了几秒。 “门是开着的?” “你们那个地下室的插销松得跟没上一样,我推了两下就开了。” 白诺用沾满药水味的手指揉了一下眼睛,一副疲惫至极的模样。 “你要不信就去看你们那扇门,那插销怕是十年没换过了。” 后面那个拎铁棍的凑到老范耳边嘀咕了一句。 “老范,确实是,那个老门闩早就该换了。” 老范没回应,往门里走了一步,目光越过白诺扫向走廊深处。 “你这殡仪馆我进去看看。” “请便。” 白诺侧身让路,跟在他们身后往里走。 老范一间一间往里推门,前厅的等候区没什么好看的,几把旧椅子和一个登记簿摊在柜台上。 他推开修复室的门,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扑面而来,浓得呛鼻。 修复台上横着一具盖着白布的遗体,旁边的托盘里摆着缝合针线和一排化妆刷具,几块染了颜色的棉纱团扔在铁盘子里。 老范在门口站住了,没往里迈。 他转头问白诺。 “这一夜都在干这个?” “三具遗体,两具缝合加上妆,一具全套防腐处理,从昨天晚上九点干到现在。” 白诺走到修复台旁边,翻开搁在台角的验尸日志,翻到最新一页递过去。 “时间签名盖章都在上面,巡捕房的交接记录也有存档,你可以去查。” 老范接过日志本低头扫了几行,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时间节点从晚九点到凌晨三点依次排列,中间没有中断。 他把日志本扔回台面上。 “审讯室里有个人,裤腿被人剪开了,你知不知道?” 白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什么审讯室?我昨天被你们关进去的那间屋子里就只有几个卖水果的和带孩子的,我看到的就这些。” “你关着的那间隔壁就是审讯室。” “隔壁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被关着的时候门都没打开过。” 老范看着她,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 后面的打手又凑过来。 “老范,特别行动科的人九点就到,咱们是不是先把正事办了?” “正事?” 老范回头瞪了他一眼。 “跑了一个人就是正事,上面问起来你替我扛?” 那打手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了。 老范转回来,目光从修复台上扫到墙边的工具柜,再到角落里码着的几只化学药剂桶。 “最近有没有外人来过?” “巡捕房每天来送遗体接遗体,别的没有。” “有没有住过人?” 白诺抬手指了指修复台上的遗体。 “住过。” 老范的嘴角扯了一下。 “我说活人。” “殡仪馆不住活人。” 老范沉默了几秒,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通往地下室的那扇窄门。 白诺的心跳稳稳地维持在正常频率,脸上的表情是一个被打扰了工作的殡仪馆女工该有的不耐烦。 老范站在台阶顶上往下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地下室散发出浓烈刺鼻的化学品气味,比修复室还要重三倍。 福尔马林,冰醋酸,甲醛溶液,各种防腐药剂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在狭窄的台阶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老范皱着眉头用袖子捂住鼻子,退了回来。 “下面是什么?” “储物间,放化学药剂的,你要下去看看吗?” 老范看了一眼黑洞洞的台阶,又闻了一口那股能把人熏出眼泪的味道。 “不看了。” 他转过身往前厅走。 白诺跟在后面,经过走廊拐角时,她用余光扫了一眼地下室台阶的方向。 张芝芝应该听到了楼上的所有动静。 那个女人够聪明,不会在这种时候发出任何声响。 老范走到前厅的柜台前,翻了翻登记簿,看了几页殡仪馆的出殡记录。 “明天早上有出殡的吗?” “有,六点半,去永安公墓。” “哪家的?” “姓陈的,六十七岁,肝病走的,家属四个人,侄子侄女。” 老范把登记簿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你在那个地下室待了几个钟头,隔壁审讯室死了个人,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是殡仪馆的。” 白诺站在走廊的尽头,身上的福尔马林味道隔着三米远都能闻到。 “死人的事情,我每天见得够多了。” 老范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带着两个打手走了出去。 白诺把门闩重新扣好,站在前厅里一动不动地听了足足三分钟,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确保没有人留在巷口蹲守。 她从前厅转回走廊,脚步加快了。 墙上的时钟指向五点十五分,洪天华的人六点到,棺木六点半出殡。 两条线之间的时间窗口只剩下四十五分钟。 白诺走到地下室台阶口,弯腰往下喊了一声。 “芝芝,上来。” 台阶底部传来椅子腿磨地面的声音,然后是轻而快的脚步声。 张芝芝出现在台阶上,脸色很白,但眼神比两天前刚来的时候稳了许多。 “我都听到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走了?” “走了,但还会来第二趟。” 白诺从修复室里拿了一件深色的旧棉袄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裤出来,递给她。 “换上这个,头发散下来,用这块布包住,脸上不要擦任何东西。” 张芝芝接过衣物开始换。 “码头那边有人接你,上了船之后不要上甲板,待在舱里,到嘉兴就得要自己想办法了。” “我知道了。” 张芝芝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抬起头看着白诺,她走到后门旁边,拉开门闩,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黎明前最后的那段黑暗还没有散尽,巷子里空荡荡的,远处传来早起倒马桶的鸽哨声。 “出去往南走到第二个路口,右拐,拐过去之后会看到一辆灰色的卡车停在路边,车厢后面的帘子是蓝色的。” “灰色卡车,蓝帘子。” 张芝芝重复了一遍。 她站在门槛上,犹豫了一秒,转过身来。 “白诺。” “嗯。” “如果有一天我能回上海。”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咬了一下嘴唇,低头跨过门槛,走进了巷子里。 白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第一个拐角处,然后关上门,插好门闩。 修复室的时钟指向五点三十二分。 六点半出殡。 她走进三号库房,在那口柏木棺材旁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按了按侧板夹层的位置。 木蜡封口完好,漆色一致。 棺木里的情报跟着这口棺材到了永安公墓之后,再让潘主任的人打开侧板。 这些东西到了潘主任手里,红党在上海的每一个地下交通站都有足够的时间提前转移。 白诺关上库房的门,回到修复室坐下来。 她看着窗口的天色一点一点变亮,灰白色从地平线的方向漫上来,把远处的屋顶轮廓一层一层地剥出来。 手指搭在台面上,无意识地碰到了那把止血钳,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 六点半,殡仪馆的杂工老吴推着板车来了,两个帮工把棺木从库房里抬出来架上板车,家属的四个人站在门口等着。 白诺站在前厅的柜台后面,递出出殡的文件让家属签字。 签字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长脸,戴着一副旧眼镜,签名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不到半秒。 白诺看到了他左手腕内侧一个极小的痣。 是潘主任的人。 白诺在棺木的位置故意点了点,提示他,他点了点头。 白诺目送那口棺材拐出视线之外,转身回到了修复室里,把门关上。 台面上的验尸日志翻开着,最新一页的墨迹已经干透,她拿起铅笔,在日志本的最后一行空白处写了五个字。 下一步怎么走。 铅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两秒,她在那五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把铅笔搁回笔槽里。 第121章 新雨将至 修复室的台面上还残留着昨夜工作的痕迹,白诺拧开酒精瓶,用棉花把搪瓷盘里的血渍擦了一遍,再把手术刀和止血钳按顺序放回工具架。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一个佣人在门外敲了两下,送进来一叠死亡登记表。 白诺接过文件,顺手翻了翻,翻到倒数第三页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夹在两张登记表中间,没有署名,没有邮戳,封口只用胶水粘了半边。 白诺关上修复室的门,把信封带到窗户边上,手指一挑封口就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纸,是圣依纳爵教堂印发的弥撒时间表,纸质厚实,正面印着五月份的礼拜安排和经文选读。 她翻到背面。 右下角的空白处写着一行铅笔字,笔触极淡,总共八个字。 【旧友已行,新雨将至。】 白诺把这行字看了三遍,这代表潘主任离开上海了。 白诺坐回台前翻开验尸日志,写上今天的日期,在旁边留了一栏空白。 日军五月中旬的大扫荡还有不到一周,缩微胶片已经送了出去,潘主任的人会安排全线转移,这一步不用她操心。 可她的单线联系断了。 新雨将至,意味着会有人接手,但什么时候来,用什么身份,走什么渠道,这封信一个字都没有交代。 只能等消息了。 同一个早晨,极司菲尔路76号。 二楼茶水间只有一盏二十瓦的白炽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老范坐在角落的藤椅上闷头抽烟,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了七八个烟蒂,搪瓷茶缸里的水彻底凉了。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瘦高个子,是他手下负责外勤的小陈。 “范哥,今天的分片名单下来了,头儿叫你过去签字。” 老范没动。 小陈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看了一眼那堆烟头。 “昨天殡仪馆的事还在琢磨?” “你觉得不该琢磨?” “那地方里里外外翻了一遍了,验尸日志的墨迹干湿和药水浓度全对得上,连库房的棺材板都掀开看过了。” 小陈掏出自己的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范哥,那女的就是一个画尸体的,天天和死人打交道的人胆子大两分也正常。” 老范接过烟在手里转了一圈,没有点。 “你说的胆子大,我问你个事。” “您说。” “七八条枪闯进门搜家,她坐在台子后面头都不抬,你在外面跑了这么久,遇到过几个这种人?” 小陈想了想。 “做那行的见的死人多了,活人拿枪她也……” “跟见死人多不多没关系。” 老范把烟叼上,划了根火柴。 “我进她修复室的时候,台面上的刀片刚擦过,工具摆得整整齐齐,没有被吵醒之后慌忙收拾过的痕迹。” “说明做事有条理嘛。” “还有那本验尸日志!我去翻的时候她主动递给我的,不是我开口要求看的,她自己翻开送到我手上。你知道主动递东西跟被动给出来的区别在哪?” “什么区别?” “主动递的人知道上面每个字都经得起翻。” 茶水间沉默了几秒。 小陈搓了搓手。 “范哥,您要是觉得有蹊跷,回头跟头儿打个报告再去查一趟?” “打报告?打什么报告?” 老范的声音沉下来了。 “有一个被我们关在中转站地下室的女人,看守在场的情况下,铁门没关让人直接走了?我的报告上写的是失踪!你是让我拿这个去找头儿说我还要继续查?” 小陈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范哥,那您这不是把自己……” “对,我把自己搁进去了。”老范把烟按灭。 “那个女人如果本身就干净那没事,如果不干净,我当初没如实报上去这事情本身就是一个窟窿,堵不上的那种。”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分片名单。 “小陈,昨天搜殡仪馆的事你跟别人提过没有?” “没有,您之前交代过的,我一个字没说。” “继续闭嘴。” 老范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帮我调一样东西,法租界这半年新登记的外来人口清册,女性,二十到三十五岁之间,有殡葬或者医护行业从业记录的,单独给我列出来。” “调那个做什么?” “别管做什么,搁我桌上就行,三天之内。” --- 下午三点,一辆崭新的别克轿车停在法租界圣依纳爵教堂的侧门外。 从驾驶座下来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藏青色西装剪裁讲究,左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的表壳在日头下反了一下光,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走路的姿势松弛而有分寸,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样。 玛丽修女已经站在门旁等候,六十岁上下的法国女人,灰色修女袍干干净净,指间攥着一串念珠。 “小卫,好久不见啊,你真是长大了。” “哈哈哈,上次见你的时候我还是十五岁呢,人自然是要长大的,玛丽修女,给您添麻烦了。” 两人走进告解室,厚重的橡木门合上。 修女在跪凳旁边站定,指了指告解窗前的木椅。 “坐吧,这里面说话外面听不见。” 卫霖坐下来,把西装领口松了松。 “潘先生已经过了安徽。” 玛丽修女闭了一下眼。 “感谢天主。你们都要好好的呀,我不想知道你们在干嘛,但上帝会保佑你们的。” 卫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后院北墙第三块砖后面的暗格还能用?” “能用,但每次放进去的东西不能超过一天,二十四小时内必须取走。” “明白了。” 卫霖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修女,我要在暗格里放一样东西,是给一个代号叫钟表匠的人的。” 玛丽修女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钟表匠?” 卫霖点了一下头。 “以后我和她之间的联络还要借教堂的渠道,麻烦您了。” 玛丽修女轻叹一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天主保佑你们每一个人。” 第122章 新上司 傍晚六点,白诺从殡仪馆后门出去,弄堂里的暮色已经浓了,她沿着三条巷子的拐角绕到教堂后院的铁栅栏门外。 锁是老式的弹子锁,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弯头铁丝,三秒打开。 后院没有人,石板路两侧的黄杨木修剪整齐,告解室的窗户关着。 她蹲到北墙根下,数到第三块砖,轻轻抽出来。 手伸进去摸到了一张硬纸片。 一张名片。 卫霖,香港永隆洋行驻沪代表。 正面的印刷很考究,烫金字体,右下角有洋行的英文缩写和电话号码。 她翻到背面,指腹在卡纸表面慢慢滑过去。 有凸点。 不是普通的压痕,是用微型针孔扎出来的一排极细的凸起,排列有规律,每两个凸点之间间距固定。 白诺蹲在暮色里用指尖一个一个点过去,四个字:明日见面。 凸点下方还有一组更密的排列,三个凸点组成一个字,她花了将近两分钟全部译完,是一段新的接头暗语。 白诺把名片收进系统空间,砖头塞回原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她沿着来路原路返回殡仪馆。 延安这步棋下得比她预想的快。 撤走潘主任的同时就把接替者推到了位置上,能用教堂系统直接递名片过来,说明这个人在上海已经有了独立的据点和情报通道。 永隆洋行做的是远东转口贸易,战前跟日本人和英国人两头有生意往来,这种时候从香港专门派人驻沪,排面不小,背后的布局也不会小。 白诺回到宿舍坐下来,把名片从空间取出在灯下又看了一遍那组接头暗语。 见面地点是教堂后院,时间上午十点,识别信号是对方手里会拿一份英文版的泰晤士报。 她把名片收回空间,吹灭灯。 次日上午十点,白诺从北墙的铁门进去,沿着石板路往里走了二十步就看到了人。 卫霖靠在梧桐树干上,手里拿着一份英文版的泰晤士报,折成四折,正用报纸的一角扇风。 白诺走到他三步开外的位置停下来。 “你的表走快了两分钟。” 卫霖收起报纸。 “老钟慢了三分。” 接头暗语对上了。 卫霖把报纸夹在腋下,用上海话开口,声调里听不出任何香港腔。 “钟表匠同志,从今天起我是你的直属上线,代号琴师。” 白诺没有接话,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三秒。 这个人的面部控制太到位了,眼角和嘴角的弧度完全同步,笑意从表情的每一个节点自然地透出来,没有一处失调。 这种水平不是天生的,是被训练出来的,经过长时间系统性反审讯训练的人才会对自己的面部肌肉有这种精度的掌控。 “潘主任走之前把你的卷宗全部移交给了我。” 卫霖的语速不快。 “殡仪馆、沈遇,还有你的奇妙能力……我都知道。” 卫霖看着她。 “我需要你提供一份清单,近三个月经手过的所有遗体,包括死因判断,来源归属和身份推断。” “要这个做什么?” “我要在一周之内画出76号和军统目前的完整伤亡对比图,谁在流血,流了多少,血往哪个方向流,这些看清楚了才知道下一步棋往哪里落。” 白诺看着他,慢慢开口。 “可以。” --- 同一天下午,极司菲尔路76号的大门前停了一辆悬挂日本使馆牌照的黑色轿车。 从后座下来的是一个穿改良式和服的女人。 头发盘得纹丝不乱,颧骨偏高,眼睛细长。 看起来不到三十岁。 她身后跟着两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士兵。 76号门口站岗的特务连忙敬礼,李士群的秘书从二楼跑下来迎接,在一楼大厅的拐角处挡了一下。 “请问您是……李组长正在开会……” 女人用日语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秘书的脸一白,让开了路。 这个女人叫小川凉片,日本陆军参谋本部情报课派驻76号的联络监察官,名义上的头衔是协助李士群提高工作效率,实际上是东京插进来的眼线。 她上了二楼,没有去找李士群,径直走进档案室,让跟来的秘书把最近二十天76号所有外勤行动的报告调出来。 秘书搬来了满满两大摞卷宗。 小川凉片坐在桌边,从第一份开始看。 她翻阅的速度极快,左手压着纸页右手握红笔,每遇到一处疑点就在行间画一个圈,不到两个钟头整垛文件全部翻完,红圈大大小小标了二十多处。 然后她放下笔,对秘书说了一个名字。 “叫范永昌过来。” 秘书赶紧跑出去。 老范进档案室门的时候后背已经开始出汗,他和小川凉片之前没有见过面,但她的名字和来头一个小时之前就在整栋楼里传开了。 小川凉片没有抬头看他,手指按在报告上的一处红圈上面。 “范桑,你坐。” 老范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 “这份是你签字的?” “是。” 小川凉片把报告推到他面前,指着其中一段文字。 “五月二日凌晨,中转站地下室关押了一名殡仪馆女工,次日清晨失踪。” 她抬起头来,那双细长的眼睛正对着老范的脸。 “报告上写的处理结论是'自行离开,经查无嫌疑'。” 老范点了一下头。 “范桑,我问你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一个人被关押在上了锁的地下室里,有看守在场的情况下,她怎么自行离开的?” 小川凉片的声音不急不慢,却听得老范有些发毛。 “当时那个中转站刚启用两天,地下室的门锁是旧的,有松动,我后来检查过……” “门锁松动。” 小川凉片重复了这四个字。 “你的意思是,一个女人凭自己的力气拧开了一把松动的铁锁,然后在看守不知情的情况下走了。” “看守当晚身体不太好,精神不集中……” “什么叫身体不太好?” “有点犯困。” 小川凉片盯着他看了五秒。 “犯困。” 她把红笔搁在桌面上,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落地都带着分量。 “把那个殡仪馆女工的全部资料给我。姓名,住址,工作履历,社会关系,一个不漏。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放在我桌上。” 老范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磨出一声响。 “是。” 他转身走出档案室,沿走廊走了十几步到楼梯口,站住了。 手伸进口袋摸出烟盒取了一根,划火柴的时候发现手指在抖。 火柴划了两下才着,烟点上之后他吸了一口,尼古丁没能压住从后脊梁往上窜的凉意。 他在这行做了三年多,审过的人上百个,什么场面都见过,今天还是头一回被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问得额头冒汗。 问题不在小川凉片问了什么。 问题在于她看到了那份报告上他以为没人会去细看的四个字,并且用了不到十秒钟就拆穿了它。 从这一刻起,万国殡仪馆那个叫白诺的女人已经不只是他心里的一个疑点了。 她变成了一份摆在日本人桌面上的待查档案。 而他因为写了那四个字,已经被绑在了同一根引线上。 第123章 日本女探子 当晚,白诺在修复室完成了一具新送来的无名尸体的基础验检之后,洗干净手,照例从后门绕去教堂暗格查看。 暗格里没有新的纸条。 白诺回殡仪馆时,刻意绕了两个街区。 第一个街区的弄堂口有一家修鞋摊,出摊的师傅以前是个瘸腿老头,干了好几年了,每天下午三点收摊。 但今天,换了人。 新来的师傅四十岁上下,手上的活还算像样,剪皮子的动作没有明显生疏,但他坐的位置不对。 瘸腿老头的摊位一直摆在弄堂入口往里两米的地方,背靠墙坐,面朝巷子深处,来修鞋的人都是从巷子里走出来的邻居。 这个新师傅把摊位往外挪了半米,背朝巷子里面,脸朝着弄堂口。 他看路过行人的时间比看鞋的时间多。 而且他的鞋底是干净的,没有一点皮革削下来的碎屑,鞋面也没有蹭上过鞋油的痕迹。 一个修鞋匠,自己的鞋比客人的还干净。 白诺把步速放慢了半拍,没有回头,也没有改变路线,沿弄堂一直走到尽头左拐,经过第二个街区的杂货铺时用铺面玻璃的反光扫了一眼身后。 没有人跟上来。 但这不代表没有人在看。 她径直走进殡仪馆后门,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手指搭在门闩上停了一息。 有人开始盯她了。 白诺面无表情地回到殓房,将当天剩余的工作做完。 白诺把手里的缝合针收好,在水龙头下冲洗完工具之后擦干手,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那具无名尸体的检验记录已经写完了,死因是溺水,胃内容物显示最后一餐吃的是粗面饼和咸菜,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机油,大概率是码头上的苦力。 她合上笔记本,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 弄堂口那个修鞋摊换了人这件事,在她脑子里已经转了两个小时。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楼下看。 殡仪馆门口的路灯底下空无一人,对面的裁缝铺早就关了门。 安静,但她总觉得不对劲。 白诺放下窗帘,回到桌边坐下来。 她需要先弄清楚盯上她的人是谁,从哪里来的,盯了多久。 --- 极司菲尔路76号,走廊尽头的小房间。 门里面的杂物全部搬空,靠窗摆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两摞文件和一台从二楼会议室借来的台灯。 小川凉片坐在椅子上,把台灯拧亮,将窗帘拉到底。 秘书把范永昌交上来的档案袋放在桌角,弯着腰站在旁边等吩咐。 “你出去,没有我叫人,任何人不许进来。” 秘书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小川凉片拆开档案袋的封口,把里面的材料全部倒在桌面上,一张一张铺开。 白诺,女,二十四岁,江西人,1934年回国,先在镇教堂当修女,负责教堂殓房,后去万国殡仪馆学习遗容修复。 履历上写得很简单,太简单了。 社会关系栏只填了殡仪馆老板钱先生,同学李嘉豪、马猛、艾米莉(已离上海),以及镇教堂修女玛丽共三个人。 没有父母信息,没有配偶,没有常来往的朋友。 小川凉片把这页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 她拿起红笔在白诺姓名上画了一个圈,然后从旁边那垛文件里抽出一份东西,是法租界巡捕房年初更新的外侨与华人职业登记簿副本,76号通过关系弄到的。 她用指尖沿着名册往下滑,找到了万国殡仪馆的条目。 登记在册的雇员一共七人,白诺的名字排在第三位,职务栏写的是高级殓仪师。 备注栏有一行小字,法租界巡捕房华人探员方某某批注,内容是该员技术精湛,与法医科偶有业务合作,为人低调。 小川凉片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与法医科偶有业务合作。 她把名册放下,从档案袋底部摸出最后一样东西,是一张照片,黑白的,不太清晰,拍摄角度像是从街对面的二楼往下拍的,能看到一个穿深色旗袍的女人从殡仪馆后门走出来,侧脸朝向镜头方向,五官轮廓依稀可辨。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五月二日下午,目标人物外出方向为南。 小川凉片把照片竖起来,凑到台灯下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抽屉,把照片锁进去,拿出一张空白的信纸,用日文开始写字。 她写了三行,停笔,又把第三行划掉重写。 写完之后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封口处按了一枚私章,叫秘书进来。 “这封信,今天晚上之前送到虹口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交给松井副官。” 秘书接过信封,注意到封口上的私章纹样,是一朵极小的白梅,和寻常日军公文的菊纹印章完全不同。 “还有一件事。” 秘书停在门口。 “明天把范永昌叫来,我要和他一起去一趟那个殡仪馆。” 秘书愣了一下。 “您亲自去?” 小川凉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低头开始翻下一份卷宗。 秘书识趣地退了出去,关门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整栋楼里现在谁都知道,这个从东京来的女人不是来喝茶的。 她是来收拾烂摊子的。 李士群的烂摊子。 走廊另一头的审讯室外面,沈遇靠在墙上抽烟,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院子里那辆挂日本使馆牌照的黑色轿车。 旁边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同事凑过来,压低了嗓子。 “遇哥,听说了没有,东京来的那个女的,参谋本部情报课的。” 沈遇吐了口烟,声音不紧不慢。 “听说了,怎么?” “据说她来了第一件事不是找李组长,是先把咱们这边所有外勤的卷宗翻了一遍,一下午没出那间屋子。” 沈遇弹了弹烟灰。 “翻就翻呗,咱们干的都是分内的事,有什么好怕的。” 灰色中山装嘿嘿笑了一声。 “遇哥你是不怕,老范可就不一定了,下午从那间屋子出来的时候脸煞白,跟个死人似的。” 沈遇没接话,又吸了一口烟,把烟蒂掐灭在窗台上。 灰色中山装走了之后,他在窗边多站了两分钟,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的司机从驾驶座下来,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取了一只皮箱进去。 皮箱不大,但司机提它的时候手臂肌肉绷得很紧。 沈遇收回目光,转身沿走廊往回走,经过那间换了新锁的房间时放慢脚步,门缝里透出台灯的光线,隐约能闻到一股很淡的香气,不是香水,像是某种焚香。 沈遇把手插进裤兜,慢慢往宿舍方向走,每一步踩在碎石地面上都带着细碎的声响。 第124章 新的猎人 第二天清早,泥城桥菜市场。 沈遇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沿鱼摊后面那条窄道慢慢走。 窄道尽头是一间卖早点的小铺子,门口支了两张条凳,一个穿黑色棉袄的中年男人坐在靠里面的条凳上喝豆浆,桌上放着一碟油条。 沈遇走过去,往桌上一坐。 “赵老板,这么巧,你也在。” 中年男人抬了一下眼皮,,点了点头。 “坐吧小沈,吃根油条。” 沈遇在对面坐下来,伸手掰了半根油条放嘴里嚼。 “赵老板,最近生意怎么样?” “凑合,不死不活的。” 中年男人喝了口豆浆,声音压得很低。 “你呢,这么早出来?” “请了半天假,说去看牙。” 沈遇嚼完油条,手在桌面下面翻了一下,一张折了四折的纸片从他的袖口滑出来,贴着桌腿递到中年男人手里。 中年男人接过纸片,没有看,直接塞进棉袄内衬的暗袋里。 “赵老板,这张单子比较急,最好今天之内送到。” 中年男人端着豆浆碗又喝了一口,碗沿挡住了嘴形。 “送哪里?” “教堂。” 中年男人放下碗,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咀嚼的时候目光越过沈遇的肩膀扫了一眼窄道入口,没有异常。 “上面有名字吗?” “没有名字,只有代号,收件方认识。” 沈遇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压在碟子底下。 “赵老板,我先走了。” 中年男人没有回头,一手拿油条一手端碗,慢慢吃着。 -- 沈遇从早点铺子出来,沿菜市场西侧绕了一圈,在卖豆腐的摊子前面站了一会儿,买了两块老豆腐用荷叶包着拎在手里,然后不紧不慢地往76号方向走。 进了院子,门房的小特务正打着哈欠换班,看见他晃了晃手里的荷叶包。 “遇哥,又去买豆腐啊?” “牙疼,吃不了硬的。” 沈遇把豆腐放到传达室的窗台上,往楼里走。 一楼大厅靠楼梯口的位置,范永昌的小弟小陈正蹲在地上擦皮鞋,两只鞋已经擦得锃亮了还在擦,手上的动作机械,眼神却一直往楼梯口瞟。 沈遇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慢了半步。 小陈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楼梯,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遇走过去了,走了三步,又退回来,在小陈旁边蹲下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脸色不好看啊,怎么了?” 小陈接过烟,手指有点抖,没点着火,沈遇帮他划了根火柴。 小陈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压得很低的叹气。 “遇哥,范哥出事了。” 沈遇挑了一下眉毛。 “什么事?” 小陈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就是前两天他去查的那个殡仪馆,法租界那边的万国殡仪馆,您知道吧?” 沈遇点了点头。 “听说过,怎么了?” “范哥之前抓了个人,后来那人跑了,范哥去殡仪馆搜了一趟,没搜着东西,本来这事他自己写了报告,说是虚惊一场,结果……” 小陈把烟夹在手指间,声音更低了。 “结果东京来的那个女的,小川什么片的,把范哥的报告全翻出来了,昨天下午叫范哥进去谈了一个钟头。” “谈什么?” “我不知道具体谈了什么,但范哥出来的时候脸跟纸一样白,晚上回宿舍一根接一根抽烟,抽到半夜三点没睡。” 小陈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抬起头看着沈遇,眼睛里带着恳求。 “遇哥,范哥对我有恩,当初我进76号就是他带的,他要是栽了我也跑不掉。” “你想让我帮什么忙?” “今天小川那女的要带范哥去殡仪馆,说是亲自查一趟。” 小陈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范哥这个人您也知道,查街面上的事还行,跟日本人打交道他不会说话,万一在那女的面前说错了什么,回来就是一顿收拾。” “遇哥您在道上混过的人,说话有分寸,又会来事,有您在旁边帮着圆场,范哥不至于被那女的逼到墙角上。” 沈遇没有马上接话,狠狠抽了两口烟,想了一阵才点了点头。 “行,我去跟范哥说一声。” 小陈的眼睛亮了一下,站起来冲他鞠了个躬。 “遇哥,这个恩情我跟范哥都记着。” 沈遇摆了摆手,叼着烟往二楼走去。 二楼走廊那间换了新锁的房间门开着,秘书站在门口整理文件,看见沈遇走过来抬了一下下巴。 “沈先生,有事?” “找范哥,听说今天有外勤任务?” 秘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去了。 过了半分钟,小川凉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说的是中文,带着很重的日语腔调,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让他进来。” 沈遇走进去的时候快速扫了一眼房间,桌上的文件已经收进了抽屉,台灯没开,窗帘拉开了一半,上午的阳光照在小川凉片侧脸上。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和服外褂,里面套着西式衬衫,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 五官不算出众,但眼睛很安静,安静到让人不舒服。 范永昌站在桌子侧面,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恭敬得有些过头。 沈遇在门口站定,微微欠身。 “小川女士,我是外勤二组的沈遇,小陈跟我说范哥这边有差事,我就想来问下是否要帮忙。” 小川凉片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秒。 “你认识那个殡仪馆?” “哪个殡仪馆?” 沈遇演得很好,像完全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只是来帮忙。 “上海万国殡仪馆。” 小川凉片一字一句盯着他的脸,说出这个名字。 “咦,居然是那家吗?我想想,上次在一个舞厅门口英雄救美,正好是那个殡仪馆的小妞。” 沈遇一副意外的表情,将他和白诺认识的事就这么抖了出来。 “万国殡仪馆在镇教堂后面那条巷子里,周围有三条弄堂可以出去,要是需要安排人在外面接应,我可以帮着看一下位置。” 小川凉片没有立刻回答,低头在桌上的一份名单上找到了沈遇的名字,用指尖点了一下。 “黑龙帮出身,三个月前通过考核入组,外勤评级乙等。” 她抬起头。 “你的档案很干净。” 沈遇笑了一下。 “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是腿脚勤快,嘴巴牢靠。” “你知道我们去找她是怀疑她,你还敢跳出来说认识她?!” “上海就这么小,我要是说完全不认识,那不是欺骗长官您么!” 沈遇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小川凉片收起名单,站了起来。 “走吧。” 第125章 见面 三个人出了76号大门,那辆挂日本使馆牌照的黑色轿车已经在院子里发动了,司机打开后座车门。 小川凉片上了车,范永昌绕到另一侧坐进去,沈遇最后上车坐在副驾驶。 车子驶出极司菲尔路的时候,小陈站在传达室窗户后面看着,冲范永昌的方向比了个手势,大拇指朝上,又指了指副驾驶的方向。 范永昌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心里稳了不少。 确实是小陈找的沈遇,没白照顾这小子。 车子拐上静安寺路,范永昌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 “小川女士,这个万国殡仪馆在法租界开了好些年了,老板是国外人。” 小川凉片没有看他,目光投在车窗外面移动的街景上。 “我问的不是老板。” 范永昌舔了一下嘴唇。 “那个白诺,我上次去查过,就是个做死人化妆的女技师,砚秋先生的后事也是交给她做的,在法租界小有名气。” 沈遇从副驾驶的位置往后靠了靠,接了一句。 “范哥,你上次去的时候说那地方味道大得很?” 范永昌赶紧点头。 “对对对,那个殓房里面的味道,我跟您说小川女士,那个福尔马林的味道,进去待五分钟出来衣服上的味三天都散不掉。” 他搓了搓手。 “我查了半天什么都没查出来,就是一个老老实实干活的入殓师,手底下天天过的都是死人。” 小川凉片转过头来看着范永昌。 “范先生,你的报告里写,你在搜查地下室的时候因为气味太重没有深入检查,对吗?” 范永昌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个……地下室确实味道太冲了,全是药水桶和泡着标本的玻璃缸,我……” “你闻到了难闻的气味,就放弃了搜查。” 小川凉片的语速没有变化,每个字之间的停顿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范永昌的额头渗出了汗。 沈遇从前面回过头,笑着打圆场。 “小川女士,范哥这也是有道理的,殡仪馆的地下室放的都是泡尸体的药水,那东西熏久了真会中毒,范哥上次搜完回来连着咳嗽了两天,组里好几个兄弟都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好像在讲一件趣事。 小川凉片没有接话,重新把目光转向车窗外面。 车子驶过霞飞路的时候经过了一个法租界巡捕房的流动岗哨,两个安南巡捕站在路口,看见车牌上的使馆标识连拦都没拦,挥手放行。 范永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趁小川凉片不看他的时候,从后视镜里冲沈遇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沈遇微微点了下头,转过身去看前面的路。 车子在殡仪馆所在的那条巷子口停下来,司机熄了火,沈遇先下车替后座开了门。 巷子口很安静,殡仪馆的黑漆木门半掩着,门楣上的铜字招牌被上午的日光照得发亮。 小川凉片站在巷子口没有立刻走,而是抬头把整条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殡仪馆二楼的窗户上停留了几秒。 她迈步走进去。 修复室里的光线不算明亮,头顶的白炽灯泡瓦数不高,刚够照亮台面上的遗体和白诺手里的工具。 白诺站在修复台前面,左手捏着一小块调了肤色的蜡膏,右手的金属刮刀正在死者的颧骨处一点一点填补溺水后塌陷的组织凹痕,动作缓慢而精确。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没有抬头。 李嘉豪的声音先传进来。 “白诺,有人找你。” 白诺把刮刀放下,拿起台面上的棉纱擦了擦手指上的蜡膏残渍,然后转过身来。 三个人站在修复室门口。 范永昌她认识,上次来搜查的那个人,圆脸,眼睛不大,此刻站在最后面,表情拘谨。 范永昌旁边站着的……是沈遇,最前面还有一个日本女人。 白诺控制目光在范永昌和沈遇脸上匀速划过,和小川凉片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小川凉片先开口。 “你就是白诺?” “是。” 白诺把手里的棉纱放到台面边缘,声音平稳。 “几位是来办丧事,还是有别的事?” 沈遇抢先笑道:“白小姐,不会就忘记我了吧,上次我可还救过你的!” 白诺重新看向沈遇,端详一阵才确认。 “原来是沈先生。” 小川凉片冷眼看着两人寒暄,目光已经越过白诺落在了修复台上那具尸体上。 溺水男尸,半边脸的修复已经完成,另外半边还露着肿胀发青的原始创面,蜡膏和填充棉整齐地摆在托盘里。 “抗日安全联合检查。” 小川凉片从外褂口袋里掏出一张盖了章的公文纸,在白诺面前展开了一秒就收了回去。 “我需要看一下你的工作记录和这间屋子里所有的物品。” 白诺点了一下头,侧身让开通道,伸手指向墙角的铁皮柜。 “工具和材料都在那个柜子里,记录本在最下面的抽屉,您请便。” 小川凉片走到铁皮柜前面,拉开柜门,一层一层检查。 手术刀,六把,刀柄上刻着不同的编号。 缝合针,三种型号,装在铝制针盒里。 止血钳,两把,表面有使用过的细微划痕。 福尔马林喷壶,硼酸溶液,填充棉,调色颜料盒。 每一样东西她都拿起来看了正反两面,然后放回原位。 范永昌站在门口,眼珠子左右转了转,趁小川凉片背对着的时候小声咳嗽了一下。 沈遇恰到好处地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小川凉片和白诺之间的视线通道上,随口说了一句。 “范哥,这药水味是真冲啊,我眼睛都辣了。” 范永昌赶紧接话。 “我上次说的吧,这味道不是一般人能待得住的。” 小川凉片没有理会他们,蹲下来拉开了最底层的抽屉。 验尸日志。 她拿起来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 日期连贯,从年初一月三日开始,每一天的记录都写得很详细,死者性别年龄,死因判断,遗容修复步骤,使用材料用量,最后是家属签收时间。 字迹工整,偶尔有涂改,涂改的地方用单线划掉,旁边补了修正内容,符合正常书写习惯。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四月底的几天,手指停了一下。 四月二十九日,男性死者,码头搬运工,死因为重物砸伤头部,面部修复耗时四小时。 四月三十日,无接单。 五月一日,女性死者,自缢,颈部勒痕修复及全脸补妆。 五月二日,男性死者,溺水,正在修复中。 每一天的时间都卡得很紧,工作量和一个全职入殓师的节奏完全吻合,没有空白,没有空隙。 小川凉片把日志合上,放回抽屉里。 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白诺。 “你在这里工作几年了?” “三年多。” “之前做什么?” “在江西老家跟师傅学过两年手艺,后来师傅过世了,我一个人到上海来找活干,钱老板收留了我。” 白诺的回答简短清晰,声调没有起伏,像是在背一段说过很多遍的话。 小川凉片看着她的脸。 “你平时除了工作还做什么?” “不做什么,下了工就在楼上看看书,偶尔去教堂坐一坐。” “什么书?” “解剖学的教材,还有一些英文的殡葬业文献,法租界图书馆借的。” 小川凉片的视线移到白诺的双手上,那双手刚刚还在尸体上操作,指甲缝里残留着蜡膏和填充棉的纤维碎屑,掌心有长期握持工具磨出的茧。 “你的手很稳。” 白诺把手放在身侧,没有刻意展示也没有刻意收起。 “干这行手不稳的话,修出来的脸家属不满意,要返工。” 小川凉片没有再问下去,转身走到修复台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具溺水尸体的面部修复进度。 左半边脸的蜡膏填充打磨得极为平滑,过渡区和真实皮肤之间的衔接几乎看不出痕迹,颧骨的弧度重建得非常精准。 她直起身来,从门口走出去,经过范永昌和沈遇身边的时候没有停留。 第126章 伪装正常 三个人跟在她后面走出殡仪馆大门,上了车。 车门关上之后,范永昌长出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沈遇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的动作很平常。 车子发动了,驶出巷子口拐上大路。 小川凉片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一直到车子开出三条街都没有说话。 范永昌忍不住了,试探着开口。 “小川女士,您看这个殡仪馆……” “回去之后,安排四个人,分两班,二十四小时盯住她。” 范永昌嘴巴张开又合上了。 “四个人?可是您刚才也看了,她的记录什么问题都……” “一个月!” 小川凉片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容不得讨价还价。 “一个月之内,她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几点出门几点回来,全部记下来报给我。” 范永昌吞了一口唾沫。 “是。”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沈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小川凉片的侧脸,她正望着车窗外面飞速后退的法国梧桐树,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竖纹。 “小川女士。” 沈遇转过头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恕我多嘴,我刚才在旁边看了全程,那个女的回答您的问题一点破绽都没有,记录也干干净净,您为什么还要盯她?” 小川凉片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沈遇的后脑勺上。 “就凭我的直觉!” “就是因为什么破绽都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 “一个人的生活里什么痕迹都不留,什么尾巴都不露,她要么是真的无趣到了极点。” 她停了一拍。 “要么就是受过专业训练。” 车厢里的温度好像低了一度,范永昌不敢再说话,沈遇也转回了头去,手搭在车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透过侧窗的反光看见小川凉片的眼睛正盯着他的手。 他的手指立刻停了下来,冲着窗户笑了笑。 --- 白诺在检查组走后的这几天,哪也没去,除了工作就是跟在金夫人身边学习,每天把自己累到极致,倒头就睡。 她一时间解决不了被监视的问题,心里烦闷得很,又担心被抓住自己能不能扛得住那些酷刑。 她这几天都梦到她被抓了,被施行了各种酷刑,每天晚上被吓醒。 直到李嘉豪看不过去,将她拽了出来。 “走,我带你去兜兜风,你不能每天除了工作就是睡觉吧。” “我有个好地方,带你去,你肯定会喜欢的。” 李嘉豪开着车将白诺带去宝山路的棚户区,在白诺震惊诧异的眼光中,将她带进了一个老旧的破院子。 上面用木牌歪歪的钉着个孤儿院的牌子。 他从车里拿出好几袋糖果零食,按了按喇叭。 “孩儿们,快出来!” 不一会儿功夫,一堆小孩欢天喜地的跑了出来。 “嘉豪哥哥!!” “给我们带了什么好吃的!!” 白诺被李嘉豪拉着,提着吃的迈步走进了这间简陋的院子。 一个年纪稍长的男孩在努力维持秩序。 “排队!都好好排队!嘉豪哥哥来了,你们更要乖一点。” 白诺看着这个男孩,从脑海里翻出了当时被追杀时,逃到这里被救的那个时刻。 就是这个小孩! 脖子上挂的哨子也是一模一样! 只不过比之前看见的干净了不少,整个人也精神了不少。 “小恩人?!” 白诺很意外。“小恩人,为啥那天之后你没去教堂?” 那名小男孩--杨小六也很意外,他还记得这个大姐姐。 他没有回答白诺的问题,接过白诺手上的袋子,招呼孩子们进院子里分零食。 李嘉豪则一脸好奇的看着白诺。 两人一边走,白诺一边将曾经发生的故事说了出来。 只说去理发,有人杀了理发师,她逃到这里,被小孩哥救了。 李嘉豪一脸震撼的看向院子里的孩子王,居然还有这样的缘分。 真是奇妙的人生闭环了。 “下次我多带些东西来。” “这次还带了一些粉笔,你给他们教些认字吧,为了你的小恩人,我开车再去买些吃的,今天就当过节了。” 李嘉豪其实最开始只是想带她多出来看看其他人的世界,察觉到她最近心情不好,于是想带她来看看这些积极向上的努力小生命。 于是,很温馨的一幕出现了: 白诺蹲在天井的地砖上,手里捏着一截粉笔。 “这一横要平,你看,从左往右,不要抖。” 弯手指的女孩歪着头,握着粉笔头在地砖上使劲描,笔画歪歪扭扭地勉强撑出了一个“光”字的框架。 “白姐姐,这个字念什么?” “念光,光明的光。” 白诺握住她的手指纠正了一下运笔方向,刚要说下一个字,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李嘉豪从孤儿院的后门冲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白诺。” 他的嗓音哑得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白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先松开了女孩的手。 “慢慢说。” 李嘉豪弯着腰喘了两口气,压着声音凑过来。 “虹口出事了。” 白诺的手还搁在粉笔上没动。 “什么事?” “日本人……整条杨树浦路全封了,装甲车都开出来了。” 李嘉豪吞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厉害。 “挨家挨户踹门搜,听说已经抓了好几十个人。” 白诺把手里的粉笔轻轻放在地上。 提前了。 比缩微胶片上标注的时间提前了至少五天。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弯腰对女孩说:“今天的课先上到这里,你自己练,明天姐姐来检查。” 女孩点点头,低头继续在地砖上描那个歪歪扭扭的“光”字。 白诺拉着李嘉豪走到院子角落的水井旁边,周围没有人。 “送冰的伙计说他看到了至少三辆装甲车,还有穿水兵制服的在路口架机枪。” 白诺盯着井沿上的苔藓看了三秒。 “那个送冰的伙计还说了一件事,说日本人搜的时候好像有名单,不是漫天撒网,是照着人头抓的。” 白诺的脚步在水井旁停了两秒。 名单。 她的脑子高速运转起来。 红党方面,潘主任在十天前就凭那卷缩微胶片提前完成了虹口三个地下交通站的全面转移,人撤了,物资清了,联络暗号全部换过。 但军统呢? 如果军统也提前得到了消息,却还是被端掉了据点…… 白诺攥紧了手里的粉笔,粉笔在指缝间碎成了两截。 “走吧,我们先回去吧。” ---- 下午的消息像潮水一样从各个方向涌进来。 白诺坐在修复室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验尸日志,笔尖搁在空白处没有落字。 李嘉豪每隔半小时进来汇报一次。 第一次是两点十分。 “我打听过了,杨树浦搜捕的规模比早上说的还大,不光是特别陆战队,宪兵队也出动了,还有水上警察,黄浦江上的船都要查。” 白诺没抬头。 “哪来的消息?” “福寿堂的老周,他在杨树浦有个分号,今早被日本人强行关了门,伙计全赶到马路上去了。” “继续听。” 第二次是三点。 “巡捕房方面有消息了。” 李嘉豪这回把门关严了才开口。 “军统在虹口的两个秘密据点被端了,至少十二个人被抓,里头有三个坐办公室的,不是跑腿的小鱼。” “电台呢?” “说是缴了两部。” 白诺的笔尖终于动了一下,在日志空白处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 两部电台意味着军统在虹口的通讯网被连根拔掉了。 “红党那边呢?” 李嘉豪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不是他能回答的。 “我没听到任何消息……什么消息都没有。” 白诺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消息都没有就对了。去吧,继续听。” 傍晚六点,弄堂里的光线暗下来,修复室的窗户投进一块长方形的昏黄。 白诺锁好门,从空间里取出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 她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从左到右标注日期。 左端是她送出缩微胶片的那天。 右端是今天。 中间隔了十一天。 她在横线上方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潘主任收到胶片后不到三天完成虹口三站全面转移,人员物资联络暗号全部清零。 第二行:军统从获取情报到据点被端,中间的时间差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白诺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三天和四十八小时。 同样的情报,两个完全不同的处理速度,两个截然相反的结果。 红党这边干净得像虹口从来没有过地下交通站,连一颗钉子都没留下。 军统那边十二个人被捕,两部电台落网,三名中层暴露。 泄密速度之快,只能说明一件事:汉奸就在军统情报传递链条的最上游,而且不止一个。 白诺把纸凑到搪瓷盆上方,划了一根火柴。 纸在火焰里蜷缩,铅笔字迹变成黑灰,灰烬的形状像两只合拢翅膀的蝴蝶。 她等灰烬彻底冷透了,才用手指碾碎,倒进水杯里搅散。 第127章 大汉奸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白诺披了件外套出门。 殡仪馆到法租界教堂的路她走过无数遍,每一个拐角的路灯间距,每一段围墙的高度,她闭着眼都能量出来。 教堂后门的铁栅栏上锈迹斑斑,锁头是个摆设,真正的机关在右侧第三根栅栏杆的底部。 白诺蹲下来,指尖摸到了暗格的边缘。 里面有一根白色线结。 双环。 这是卫霖设定的信号语言,意思是:分析完毕,请待命。 她把线结取出来攥在掌心,同时注意到念珠串上多了一颗不属于原来那套的珠子。 黑檀木的,颜色比其余的珠子深了一个色号。 白诺把珠子摘下来握在手里转了一圈,指腹摸到了珠子赤道线上极细的接缝。 她用拇指指甲掐进接缝,轻轻一拧。 珠子从中间分成两半,里面嵌着一卷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微型纸条。 白诺靠着栅栏,借路灯透过法国梧桐叶子的零星光线展开纸条。 一组数字编码。 四个字。 汪已确认。 她的呼吸没有变化,手指尖却泛了白。 汪卫! 卫霖用军统人员的性命和两部电台,从军统那张千疮百孔的情报网里,确认了那个隐藏在国党核心层的超级汉奸。 这步棋,落子的时候悄无声息。 代价是别人的血。 但白诺没办法,她每天焦头烂额,根本没想到军统那个大汉奸的事。 白诺把纸条塞回珠子里,拧紧接缝,整颗珠子收进空间。 她在教堂栅栏旁站了将近三分钟,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她的肩膀上,弄堂那头有野猫在叫。 走回殡仪馆的路上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 修复室里没有开灯,窗户顶部漏进一线月光,照在台面上那把止血钳的关节处。 白诺坐下来,手肘撑在桌沿。 她在想潘主任走之前说过的那句话。 你是延安最珍贵的一枚棋子,但棋子不是棋手。 现在她的新上线,正在用比潘主任更锋利也更冷酷的方式下棋。 她的手指碰到了止血钳,没有拿起来,只是在冰凉的金属上停留了三秒,然后收了回去。 ---- 76号特工总部二楼的日式办公室里,纱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小川凉片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两摞文件,眉心拧成一条竖纹。 她沉默了整整二十分钟。 替她泡茶的秘书进来过两次,第一次被她抬手挡了回去,第二次连门都没敢推。 日军提前发动了虹口搜捕行动。 结果呢? 军统的人抓了一把,电台缴了两部,表面上看是一场大胜。 但红党那边,一根汗毛都没碰到。 虹口三个疑似地下交通站的地点她亲自标注在地图上,搜捕队踹开门的时候里面空空荡荡,连墙上的钉子眼都被腻子抹平了。 小川凉片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没有喝。 “进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门外的副官像装了弹簧一样立刻推门站到桌前。 “把日军这次行动中被捕的军统人员审讯记录全部调来,今天之内送到我桌上。” “是。还有别的吩咐吗?” 小川凉片用指节敲了敲桌面,频率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另外,把沈遇的近两周外出登记记录调一份,再把对万国殡仪馆那个女殓仪师的跟踪报告也调一份。” 副官微微抬了一下眼皮。 “并排放在桌上?” “你听不懂吗。” 副官退了出去。 半小时后,两份报告整整齐齐摊在小川凉片面前。 她拿起一支红铅笔,眼睛从左边沈遇的外出记录移到右边白诺的跟踪报告,速度很慢,一行一行地对。 “五月四日。” 她的红笔尖落在沈遇的记录上。 下午四点至五点,沈遇出现在万国殡仪馆附近街区。 她的视线平移到右边。 五月四日,白诺下午三点至六点在殡仪馆内工作,期间未外出。 时间重合。 红笔画了一个圈。 “五月七日。” 她继续往下看。 傍晚,沈遇在法租界出现了二十分钟的行踪空白,跟踪人员在人流中跟丢了他。 同一天下午,白诺去了石库门方向的孤儿院。 两个人活动范围在地图上的投影有一小段重叠。 又一个圈。 小川凉片放下笔,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便签纸。 她用钢笔写了一行日文,墨水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点。 增加人手! 她把便签纸折成两折,叫来副官。 “明天开始,殡仪馆那个女人身上的跟踪人员从一个加到三个。一明两暗,轮班不间断。” 副官接过便签看了一眼,没有多问。 “任何细节都要记录。她几点出门、走哪条路、在哪个路口停留过、和谁说过话、买过什么东西。” 小川凉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最后一下。 “包括她往垃圾桶里扔过什么。” 第二天上午,白诺在孤儿院教完识字课,弯手指女孩追出门口塞给她一张皱巴巴的纸。 白诺低头看了一眼。 铅笔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了力气。 “光”和“明”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太阳,太阳的光芒像炸开的刺猬。 “我昨天晚上练的。” 女孩仰着脸,眼睛亮亮的。 白诺一只手接过纸,另一只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写得比昨天好。明天学第三个字。” 她把纸折好塞进贴身衣袋,转身走出孤儿院大门。 弄堂口右手边卖香烟的摊子旁边站着一个穿灰短褂的男人,手里夹了根烟没有点。 白诺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 三十米外的馄饨摊旁边坐着另一个人,帽檐压得很低,面前的碗里馄饨快凉了也没吃几个。 白诺拐上主街的时候,用路边服装店的橱窗玻璃扫了一眼身后。 灰短褂的男人走了。 但馄饨摊的那个跟上来了,在她后方大约五十米的距离。 同时弄堂另一头出来了第三个人,是个推自行车的,骑骑停停地保持着平行距离。 白诺数清楚了。 三个。 从一个变成了三个。 她到殡仪馆门口的时候脚步微顿,抬头看了一眼弄堂尽头灰蒙蒙的天际线,梧桐树的叶子被风翻出白色的背面。 然后她推门进去,像往常每一天一样。 第128章 死者的证词 修复室的操作灯照在白色的台面上,光线惨白,把两具遗体的轮廓切割得分明。 白诺换好工作服,系好口罩,从空间里取出全套缝合工具摆在托盘上。 李嘉豪跟进来放下交接单,脸色不太好看。 “白姐,这两位都是今早虹口搜捕行动里被击毙的。送遗体来的人穿便装,没说身份,留了两个不同的联系电话就走了。” “验尸要求呢?” “只说修复遗容,尽快。家属明天来领。” 白诺翻了一下交接单上潦草的签字,没有姓名,只有两个代号式的数字编号。 军统的人。 “你出去吧,关好门。” 李嘉豪退出去,门板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修复室里显得格外清楚。 白诺走到第一具遗体面前。 年轻男性,二十五六岁,右太阳穴有一处圆形贯通伤,近距离射击,子弹从左耳后方穿出。 她戴好手套,拿起止血钳开始清理伤口,动作和过去处理几百具遗体时没有任何区别。 手指碰触皮肤的瞬间,死者的最后记忆像一段无声的黑白影片涌进她的脑海。 画面里是一间逼仄的阁楼,地上散落着被撕碎的文件纸屑,两个穿便装的男人正在砸一部电台的面板,门外是日语的喊叫声和枪托砸门的巨响。 这名死者在门被撞开前的最后三秒,把电台本撕碎后冲进马桶。 【姓名:李华兴】 【职务:国党联络站电报员】 【代号:铁钩】 没有更多有用的情报。 白诺完成清理,缝合了贯通伤口的入口和出口,开始调配肤色修复膏。 然后她走向第二具遗体。 男性,三十岁出头,体型偏瘦,右肩和胸口各有一处枪伤,左手掌心有一道防御性切割伤。 她伸出手指搭上对方的手腕。 【姓名:冯力】 【职务:军统情报处军官】 画面比第一具遗体的清晰得多,因为这名死者的死亡过程更长,身体保存的记忆信号更强。 公寓房间,光线昏暗,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清晨的灰光。 死者穿着便装,坐在一张掉了漆的椅子上接电话,听筒贴在左耳上。 白诺的注意力被画面中一个细节吸引,这张脸她认识。 军统情报处的一名中层军官,三周前另一具遗体的记忆画面里出现过他的名字和职务,当时的情报标注是已安全转移至重庆。 但他此刻穿着便装站在虹口的一间公寓里,背后的墙上还挂着他妻子和两个孩子的照片,行李箱敞开着但显然没有收拾。 他没有撤。 他接到了撤退命令但没有走。 白诺屏住呼吸,把注意力灌注到死者听筒里那个声音上。 画面里的声音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水,但语调的节奏很清晰。 一个男人在说话,不是命令的口吻,更像是一种诱导。 “陈长官让你留守,有新任务。具体的等后天有人当面来交代。” 陈长官。 白诺的手术刀还悬在半空。 零点三秒。 然后她把刀放了下来。 陈长官。 这人正在通过自己的权力网络命令军统人员留在即将被日军扫荡的虹口。 白诺强迫自己看完了死者记忆的最后画面。 那名军官挂断电话后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呆了大约半分钟,然后从行李箱里取出了一把手枪放在桌上。 十五分钟后日军破门。 他朝门口开了两枪,打倒了一名日军士兵,然后被还击的子弹击中右肩和胸口。 他倒在地板上的时候,眼睛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 画面到此终止。 白诺松开了手指。 她的手套沾了血,操作灯把血迹照成暗红色,像是被稀释过的墨水。 她站在修复台前没有动,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 卫霖还有没有下一步? 汪已确认那四个字背后的东西,可能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陈姓高官不只是一条泄密通道。他有权力命令军统人员驻留在死地,有能力越过正常的指挥链条直接对接到据点。 这意味着他本身就是情报链的一部分。 是网。 白诺的后背升起一层冷汗,从脊椎中段向上蔓延到后颈。 卫霖抛出的那块试纸测出来的不是一个汉奸。 是一整张从上到下贯穿国民党军事情报体系的出卖者网络。 而她手里这具遗体的记忆画面,就是这张网上最新暴露出来的一根丝线。 修复室里安静得只剩操作灯的电流声。 白诺拿起手术刀继续工作,第一针落在死者右肩的枪伤边缘,针脚细密而整齐。 她的手很稳。 但在缝第三针的时候,她停了一瞬,对着遗体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不该留下来的。” 可惜,他已经听不到了。 接下来的几天,白诺发现手下的工作越来越多,并且全部都是76号送过来的。 她第一时间就怀疑是小川凉片故意安排的,因为那些送遗体的人每次送完都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在各个角落观察和监视。 理论上她确实应该让马猛他们来出手,自己避嫌。 但很有可能这些遗体身上就有着潜伏在军统内部的大小汉奸,她实在没办法置之不理。 再一想,她这个系统按民国时期的思维,根本都猜不到,于是也就麻着胆子继续搜集线索。 即使是平均分配任务,她也会在工作之余过去找其他几人闲聊两句,顺便伸伸小手,摸个线索。 在这样大量情报线索的积累下,她手上攒了很多内奸线索,通过教堂的死信箱源源不断传向卫霖,再由卫霖传到南京。 --- 南京,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侍从室。 五月的南京已经热得人心浮气躁,办公室里虽然开着两台落地电扇,墨绿色的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桌上的文件还是被汗渍粘在了手指上。 侍从室第六组组长赵秉钧端着一杯凉了的茶走进走廊的时候,迎面遇上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的机要秘书陈布雷。 陈布雷的脸色很不好看。 赵秉钧站住了,主动让到一边。 “陈秘书。” 陈布雷没有回应他的招呼,径直走过去,走出去三步又折了回来。 “赵组长,你手上有没有一个叫卫霖的人的档案?” 赵秉钧想了两秒。 “有印象,上海情报处的,去年底从北平调过来的中校,负责经济情报这一块。” “他的档案调出来,十分钟之内送到校长桌上。” 赵秉钧眉毛动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陈布雷没有正面回答,压低了声音。 “校长刚刚把茶杯摔了。” 赵秉钧的脚步快了三分,转身往档案室走。 第129章 领导升职 走廊尽头的校长办公室里,两道命令正在被拟稿。 校长坐在桌后,手按在一份十二页纸的报告上。 报告的封皮上没有标题,只有右上角用红铅笔批了两个字:绝密。 坐在他对面的戴力两手搁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从进来到现在只说了三句话。 报告属实。 卫霖递交这份报告的时候,经过了我的初步核实,证据链完整。 校长,这件事必须立刻处理。 校长翻了一页报告,指尖停在上面一行标注了红线的文字上。 “这笔从香港汇丰银行转到横滨正金银行的款项,四十七万法币,经手人是谁?” 戴力答得很快。 “报告里列得很清楚,经手人是上海情报处联络科副科长周秉文,款项来源是汪的秘密基金,这笔钱最终到了日本领事馆的一个对华工作经费账户上。” 蒋介石的手从报告上移开。 “周秉文是吴立夫的人。” “是。” “吴立夫知不知道他手下有人替汪做事?” 戴力沉默了两秒。 “以我对吴立夫的了解,他……可能不知道。” 校长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里的茶水晃了一圈。 “不知道?他管了上海情报处三年,手底下的人替汪卫往日本人的账户上汇钱,他什么都不知道?” 戴力的头低了一寸。 “校长息怒,吴立夫这个人能力平庸,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他的情报网在最近半年里连续遭受打击,先是虹口据点被端,再是两部电台被缴,十二名骨干被捕,他至今拿不出一份像样的善后报告。” “但如果说他主动参与通敌,目前没有直接证据。” 校长把报告往前推了推。 “这份东西是怎么到卫霖手里的?” 戴力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卫霖在上海有一条独立的情报渠道,不经过吴立夫的系统,直接对我汇报。” 他顿了一下,措辞很谨慎。 “这条渠道的具体细节,按您之前定的规矩,只有我和卫霖两个人掌握。” 校长盯着戴力看了五秒。 “你的意思是,吴立夫的整张网被人渗成了筛子,反倒是一个中校级别的人绕过他搞到了真东西。” 戴力低头,不敢接话。 校长站起来,走到窗前。 “拟两道命令。” “第一,吴立夫即日调回南京,交侍从室第六组审查。在审查期间,他手上所有的联络网暗号和安全屋地址全部冻结,不得启用。” “第二,卫霖晋升上校,即日起代理上海情报处负责人,全权接管上海情报工作。” 戴力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校长,卫霖的资历……” 校长转过身来。 “资历?吴立夫资历够深,深到被人在眼皮底下挖成这样。” “我明白了。电报今天就发。” 校长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份十二页的报告翻回第一页。 他的手指从报告的第一行往下走,目光在一个段落上停住了。 那个段落提到了一组来源编号,标记为W-7至W-11,备注栏写着:信息碎片,经多渠道交叉验证后拼合。 “这些编号W-7到W-11的原始情报碎片,来源是什么?” “死信箱。” 校长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敲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他很清楚死信箱意味着什么。 这些碎片情报在到达卫霖手中之前,经历了至少三层中转,原始提供者的身份被层层剥离,连戴力本人可能都不完全清楚源头是谁。 但校长不关心源头是谁。 他只关心结果。 “发电报。” 上海,法租界霞飞路一处公馆的二楼书房。 卫霖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两张刚从电报机上撕下来的黄色纸条。 电报译员退出去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他和靠门站着的副官马重山。 卫霖把两张纸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第二遍,折成四折放进西装内衬口袋。 马重山等了十几秒,没等到任何反应。 “长官?” 卫霖转过身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拧开台灯。 “去查一下,吴立夫手下还没暴露的有几个人,名单今晚之前给我。” 马重山站直了身体。 “吴处长的人?长官,他们认我们吗?” “从今天起他们不归吴立夫管了。” 卫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棕色牛皮纸信封,从里面倒出几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几个不同角度拍摄的人像,有的清晰有的模糊,背景是上海街头。 “这些是吴立夫手下四个科的科长和副科长,一共七个人。其中联络科副科长周秉文已经在南京给出的清洗名单上,不用管他了。” 马重山凑近看了一眼照片。 “剩下六个人里头,行动科科长赵惠民和电讯科副科长钱世杰我有印象,以前在训练班碰过面。” 卫霖从六张照片里抽出两张,推到桌子左边。 “这两个人你去接触,今天晚上之前把他们约出来,不要去公开场合,找个安全的地方,一个一个见。” 马重山点头。 “话怎么说?” “实话实说。吴立夫被调回南京了,现在是我接手,让他们把各自的联络线和在用的安全屋情况当面报告给我,口头汇报就行,不要留书面的东西。” “如果他们不信呢?” 卫霖把内衬口袋里的电报纸抽出来,放在桌上。 “让他们自己验电报编码。南京侍从室的加密序列他们认得出来。” 马重山把电报纸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还有四个人怎么办?” “剩下四个,你先帮我查他们最近三个月的活动轨迹,重点看有没有跟周秉文有交集的。周秉文替汪做事不可能一个人包办所有环节,他一定有帮手。” 马重山的表情严肃了几分。 “长官的意思是,吴立夫这张网里可能不止一个坏的?” 卫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六张照片上。 他伸手把照片一张一张翻过来扣在桌上,只留下正面朝上的两张——赵惠民和钱世杰。 “先做能做的事。” 马重山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卫霖叫住了他。 “马重山。” “在。” “从现在开始,所有跟吴立夫旧部接触的过程,你做一份单独的记录,只交给我,不走电报,不过任何中转站。” 马重山回过头来。 “包括赵惠民和钱世杰?” “包括所有人。” 卫霖的目光穿过台灯投下的光圈,落在门框上方的阴影里。 “在我亲自确认之前,吴立夫手下的每一个人都是灰色的。” 马重山点了一下头,拉开门出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卫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的手伸进内衬口袋,指尖碰到了那两张叠好的电报纸,又碰到了旁边一个更小的东西。 那是一颗黑檀木珠子。 他把珠子取出来,放在台灯下转了一圈,看着珠子赤道线上那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接缝。 这颗珠子三天前还在白诺手里。 卫霖把珠子放回口袋,关掉台灯,书房陷入黑暗。 窗外法租界的路灯亮了,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排整齐的长条。 他在黑暗里坐了大约五分钟,站起来走到衣帽架前取下外套披上,拉开书房的门。 走廊尽头,马重山正在打电话,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过来。 卫霖:“赵惠民约在九点,钱世杰约在十点半,地点你来定。” 马重山捂住话筒。 “长官去哪?” 卫霖已经走到楼梯口了,没有回头。 “去给一个旧识写封信。” 第130章 新官上任 卫霖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把稿纸照得发黄,他执笔写完最后一行字,将墨迹吹干,递给站在旁边的马重山。 马重山接过来扫了一遍,眉头拧了起来。 “长官,这是给76号的?” “对。” “您管这叫公函?” 卫霖靠进椅背,两指捏着钢笔帽转了半圈。 “措辞有什么问题?” 马重山把稿纸举高了一些,凑近灯光。 “贵处近期在治安强化行动中击毙之国党相关人员,其遗体若长期暴露或草率处置,极易引发国际舆论关注及校长方面激烈报复,于贵我双方维稳大局均无益处。” 他抬起头,看着卫霖。 “长官,咱们刚接手上海情报处,第一件事不是整顿人事,不是清理暗桩,而是给76号写信要尸体?” 卫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把钢笔帽盖上放回笔架。 “你在担心什么?” 马重山想了想。 “76号会觉得我们有阴谋,然后会拒绝。” 卫霖摇了摇头。 “她拒绝不了。” 马重山没听明白。 卫霖站起来,走到窗前,一只手撩开百叶窗的叶片往外看了一眼,街对面的法国梧桐在路灯下投着大片的阴影。 “日本领事馆上个月给76号发过一份内部指令。” 卫霖轻笑一声。 “要求76号在执行治安强化行动时,注意区分对待,不要把所有中国势力都推到对立面上去。” 卫霖松开百叶窗叶片,转过身来。 “他们的策略叫以战促和,简单说就是一边打压抵抗力量,一边拉拢能拉拢的人。” “这份公函的措辞精准踩在这条线上,我用的是他们自己的逻辑,他们没有理由拒绝。” 马重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小川凉片会提出质疑,但日本领事馆不会支持她的质疑,除非她能拿出明确的证据证明我们要遗体是为了搞别的什么名堂。” 卫霖走回桌前坐下。 “可她拿不出来。” 马重山站在原地消化了几秒,点了一下头。 “我明天上午送过去?” “今晚。” 卫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把稿纸折好装进去,在封口处滴上火漆。 “找一个可靠的人,穿正式一点,直接送到76号前台,注明转交日方顾问办公室。” 马重山接过信封,没有再问什么。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长官,赵惠民和钱世杰那边,九点和十点半,地点我定在南昌路一处安全屋,以前是吴立夫的备用联络点,钥匙我有。” “行。” “还有一件事。” 马重山的声音压低了半个音。 “我查了吴立夫手下剩余四个人最近三个月的活动记录,有一个人的轨迹跟周秉文有明显交集。” 卫霖没有催他,等着他说下去。 “交通科副科长,陆绍平。他三月份连续五天跟周秉文在同一家茶馆出现,时间间隔不超过二十分钟。” “放着,先不动他。” 马重山点头出去了。 卫霖独自坐在书房里,手伸进内衬口袋,指尖又碰到了那颗黑檀木珠子。 他没有取出来,只是捏了一下,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对面接起来。 “是我。” “明天下午可能会有一批东西送到后门,四个,安排好位置。” 他停顿了一下。 “辛苦。” 对面没有回答,电话挂断了。 卫霖把听筒放回机座上,拉开左手边第二个抽屉,从最底层抽出一张老旧的名片,名片上印着万国殡仪馆的地址和电话,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数字,是殡仪馆后门值班室的直线号码。 他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正面,指腹在殡仪馆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然后放回去,关上抽屉。 --- 极司菲尔路76号,日方顾问办公室。 小川凉片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那份火漆信封里取出来的公函,已经来回看了三遍。 坐在她对面的76号行动处处长端着茶杯,一口没喝,等着她的反应。 “卫霖。” 小川凉片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口音里带着标准的东京腔中文。 “这个人的名字上周才出现在我的桌上,上海情报处新任代理负责人,上任第一天就给我们写信要尸体。” 小川凉片把公函放在桌上,一只手按住纸张边缘。 “他的前任吴立夫在上海三年,连一封公函都没有主动递交过,新来的人第一天就开始和我们打交道,这不正常。” 处长犹豫了一下。 “要不要拒绝?” 小川凉片没有马上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巡逻的哨兵,沉默了大约二十秒。 “我需要给领事馆打个电话。” 处长识趣地先行一步离开办公室。 他走出办公室后没有马上离开,在走廊里站了一会,点了根烟。 他隐约觉得小川凉片对这件事的反应有些过度,不过日本女人的心思他从来就没猜对过,也不打算猜。 电话打了大约十五分钟。 烟还没抽完,办公室的门开了,小川凉片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领事馆怎么说?” 小川凉片的嘴角紧绷着。 “他们说,除非我有明确的证据和理由证明遗体移交存在安全隐患,否则按照当前缓和政策的需要,同意国党方面的请求。” “之前送过的那些边缘人物不算在内,其余所有在行动中身亡的国党相关人员遗体,全部移交万国殡仪馆。” 小川凉片的声音里压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怒意。 “全部!这是领事馆的原话。” 处长看着她不虞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 “小川顾问,那我去安排车。”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被叫住了。 “安排送遗体的人,每次去殡仪馆不要马上走,在附近观察半个小时再撤离。” 处长回头看了她一眼。 “您还是怀疑?” 小川凉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退回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第131章 内部清理 同一天晚间,南昌路的安全屋里,灯泡瓦数很低,光线把对面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赵惠民坐在一把旧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抬着头看站在桌前的卫霖。 他四十出头,两鬓已经有了白发,穿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色中山装,坐姿板正。 “卫长官,电报编码我验过了,侍从室第六组的加密序列没有错。” 他说完这句话后停了停,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但是我有一个问题。” 卫霖靠在桌沿,两臂环抱,点了一下头。 “你问。” “吴处长被调回南京审查,是因为能力问题还是立场问题?” “你想听哪个答案?” 赵惠民沉默了三秒。 “真话。” “他手下有人替汪往日本人的账户上汇钱,四十七万法币,经手人是联络科副科长周秉文。” 赵惠民的后背靠上了椅背。 “周秉文?” 赵惠民的手从膝盖上松开,搓了一下掌心。 “四十七万,汇到日本人那边?” “这件事你不知道吗?” “如果我知道,我今天不会坐在这把椅子上。” 卫霖看了他几秒,从桌上拿起一杯已经凉透的茶递过去。 赵惠民接过来,没有喝。 “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知情,但他管上海出了这种事,南京不可能放过他。” 赵惠民用拇指擦了一下茶杯杯沿。 “明白了。” “你手上行动科目前在上海还有多少可用的人?” “能联系到的十一个,真正可靠的大概六七个。” “联络线和安全屋的情况,现在口头跟我说一遍。” 赵惠民把那杯茶放在地上的砖面上,开始报告。 十点半,钱世杰准时到了。 这个人比赵惠民年轻,三十出头,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推眼镜,手指头细长,是搞电讯的人特有的那种手型。 他验完电报编码之后比赵惠民爽快得多,直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拍在桌上。 “这是电讯科目前在用的全部频率表和呼叫代号,吴处长走之前没来得及更换。” 卫霖翻了两页,合上册子。 “你把这东西随身带着?” “从听到吴处长被调走的那天起就揣在身上了,就等人来接手。” 钱世杰推了一下眼镜。 “卫长官,不是我不忠于旧长官,实在是这半年眼看着一个接一个的据点被端掉,再这么下去,我手底下的人一个都剩不了。” 卫霖没有接他的话头,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交通科副科长陆绍平,你跟他熟不熟?” 钱世杰推眼镜的手停了一下。 “不算熟,见面点头的交情。” “三月份他是不是经常去静安寺路那家鹤鸣茶馆?” 钱世杰的表情变了变。 “您怎么知道?” “你回答我的问题就行。” “去过,我有一次在那附近修天线的时候碰见过他出来,跟他打了个招呼。” 卫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跟谁一起?” “没注意,出来的时候就他一个人。” 钱世杰说完这句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镜后面的目光闪了一下。 “卫长官,陆绍平也有问题?” “目前不确定,你别多想,也别多说。” 卫霖站起来,把那本频率册子收进内衬口袋。 “我再问你一个事。你的情报来源靠不靠谱,这半年吴处长那边有没有被渗透的迹象?” 钱世杰苦笑了一下。 “何止有迹象,上个月我截获了一组异常信号,频率跟我们自己的备用频率只差零点三兆赫,我报给吴处长,他让我等消息,然后就没下文了。” “那组异常信号的记录还在吗?” “在我脑子里,原始记录被吴处长收走了。” 卫霖沉默了一瞬。 “你把频率参数默写一份给我。” 钱世杰从口袋里摸出铅笔,在桌角的报纸空白处写了一行数字,撕下来递过去。 卫霖折好放进口袋,走向门口。 “钱世杰。” “在。” “从明天起,电讯科的事直接向我汇报,不走任何中间环节。” 钱世杰站起来,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卫霖拉开门走出安全屋,马重山的车已经在巷口等着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没有立刻说话。 马重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都谈完了,怎么样?” “赵惠民稳重,钱世杰灵活,这两个人暂时可以用。” “那其他四个呢?” 卫霖从口袋里掏出钱世杰写的那行数字,递到前座。 “先不管其他的,你今晚回去帮我查一个频率。” 马重山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纸条。 “军用频段?” “对。找出这个频率附近所有的异常通联记录,重点关注三月到四月之间的。” 车子启动了,往霞飞路方向开,法国梧桐的树影从车窗外一排一排地掠过去。 马重山开了一段路才问出了一句话。 “长官,我跟了您四年了,从来没见您这么拼。” 卫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 “因为有人比我更拼。” 马重山没太听懂这话,但也没有追问。 车子驶入霞飞路的时候,一辆灰色的帆布卡车从对向车道经过,车厢封得严严实实,车身侧面用白漆刷着一行日文标识。 卫霖睁开眼睛目送那辆卡车驶远,嘴里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开始了。” 第132章 不开口的英雄 次日下午两点十七分,万国殡仪馆的后门被人从外面拍响了。 李嘉豪从前厅跑过来的时候,门外已经停了一辆灰色帆布卡车,两个穿黑色便装的男人正在掀开后车厢的帆布帘子。 “四位,交接单在这里,签字。” 李嘉豪接过交接单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全部用编号代替,格式和之前国党方面送来的几乎一模一样,但落款盖的章不同。 他认出了那个章。 76号。 李嘉豪的手抖了一下,转身往修复室走。 白诺已经换好了工作服,站在修复台旁边系口罩,看见李嘉豪进来的表情就什么都明白了。 “几个?” “四个。” “76号送来的?” 李嘉豪点了一下头,声音压得很低。 “送遗体的那两个人没走,在后门的巷口站着呢,我出来的时候他们还在往这边看。” 白诺系好口罩的带子,把一包新的缝合针从空间里取出来放进消毒盘。 “让他们看,你去前厅待着,不要往后面来。” 李嘉豪退出去之后,白诺走到后门帮忙把四具遗体搬进修复室,一具一具安放好,然后把后门关上栓死。 修复室的操作灯全部打开,四盏灯从不同角度把白色的台面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白诺拉上窗帘,走向第一具遗体。 男性,四十岁上下,后脑有一处近距离射击的创口,颈部有勒痕,双手指甲里嵌着泥土和碎石,显然在临死前经历过激烈挣扎。 她戴好手套,伸出手指搭上死者的手腕。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画面涌入。 七十二小时的记忆碎片被压缩成一段快速闪过的无声影像,大部分是审讯室里的画面,灯光刺眼,两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轮流提问,桌上放着一根铁丝和一把老虎钳。 白诺强迫自己跳过审讯细节,把注意力集中在信息量最大的几个时间点上。 死者在被捕前是国党军统驻虹口的一名交通员,负责在安全屋之间传递文件。他的记忆里有一处关键画面是一间位于南市老城厢的旧宅,门牌号被画面中一棵歪脖子榆树遮住了一半,但白诺看清了对面墙上的一块搪瓷广告牌,写着天厨味精四个字。 她松开手指,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地标。 第二具遗体,第三具遗体,记忆碎片一组接一组涌入,她的脑子高速运转,在纷杂的画面中抽丝剥茧。 三组记忆碎片处理完毕,白诺已经提炼出三条硬情报。 第一条,吴立夫手下尚有两名暗桩没有被清除,一个在电讯科,一个在交通科,两人的代号分别在不同死者的记忆画面中出现过,交叉验证后确认无误。 第二条,第三具遗体的主人在审讯中被反复追问一个名字,审讯者的嘴型反复念叨着同一个词,白诺把嘴型还原了六遍才确认那两个字是杜先生。这名死者咬死了没有供出任何关于杜先生的信息,但他的记忆画面里有一个闪回片段,是浦东一处民宅的地下室,里面架设着一部小型电台,操作台旁贴着一张频率校准表。 第三条,第二具遗体的记忆中出现了一个76号内部会议的场景,那是死者被捕后被押送经过走廊时透过半开的门瞥见的画面,不超过两秒钟,但白诺在画面中看见了墙上挂着的一张手绘地图,地图上标注了一片新的搜捕区域,范围从虹口向南延伸,覆盖了整个南市,旁边用红笔标注的日期是下周三。 白诺把暗语写在一张宣纸上,字迹极小,每个字不超过一粒米的大小。 她将宣纸折成指甲盖大的方块,塞进一包缝合针的消毒纱布里。 然后她打开修复室的门,喊了一声李嘉豪。 “帮我去前面药房取一包棉球,顺路把三号柜上面那盒纱布带过来。” 李嘉豪很快把东西送来了。 白诺接过纱布盒,把消毒盘里那包已经塞了纸条的纱布包拿出来,混在其他几包纱布中间放进了工具箱最底层。 当天傍晚收工后,她提着工具箱出了殡仪馆的后门,沿着弄堂走了两百米,拐进法租界镇教堂旁边那条窄巷。 将信息放进死信箱后,她又原路返回了殡仪馆。 巷口站着的那两个黑衣男人已经不在了。 两天后。 消息从南京传来的时候,卫霖正坐在霞飞路公馆的书房里核对赵惠民提交的第二份人员名单,电报译员敲门进来递上了两张刚抄出来的电文。 卫霖展开第一张。 吴立夫手下电讯科和交通科的两名暗探在当天上午被军统行动组当场拿下,抓捕过程没有走漏任何消息。 马重山事后报告说两人身上分别搜出了尚未来得及销毁的密电抄件,其中一份密电的收件方地址经查证与日本领事馆对华工作组的通信地址完全吻合。 他展开第二张。 南京侍从室发出的亲笔嘉奖电令,措辞简洁,最后四个字是堪当大任。 卫霖把两张电报纸对齐,划了一根火柴。 火焰把纸张的边缘卷成黑色的灰烬,他等到最后一角纸烧完才松开手指,碎灰落进桌上的铜烟缸里。 第133章 巷口 五天后,傍晚。 白诺换下工作服,把最新一批暗语纸条折进纱布包里,揣在外套内袋中,锁好修复室的门。 天色已经暗下来,法租界的路灯刚刚亮起,橘黄色的光在梧桐树叶的缝隙间跳动。 她沿着老路线走向教堂方向的死信箱,步速不快不慢,和平时出门散步没有区别。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黄包车的铃铛声。 她走到那面砖墙前,左手搭上第三排的活动砖块,指尖刚刚扣住砖缝,身后的平行巷道里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步子压得很均匀,间距一致,是受过训练之后形成的行走习惯。 白诺的手指在砖缝边缘停了不到半秒便把纱布包收回系统空间,动作连贯得像是扶了一下墙。 她转过身,背靠砖墙,抬起右手揉了揉后颈,做出一副在墙边活动筋骨的姿态。 巷角转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间隔三步,前面那个穿深色夹克,后面那个穿灰色西装。 他们没有停,径直沿着平行巷道往前走,在经过白诺所在的巷口时,灰色西装的那个人偏了一下头,目光扫过来,在白诺的方向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去继续往前。 她没有动,保持着揉脖子的动作,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 刚要迈步,身后又传来了声音。 “白小姐?” 白诺的肩膀肌肉绷了一瞬,转过身。 巷口站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身后跟着一名穿短衣的年轻随从。 陈柏舟。 白诺猛的想起,还有江阴海军的事。 “陈长官?你怎么在这儿?” 陈柏舟快步走过来,先朝四周看了一圈,确认巷子两头没有其他人之后,才压低声音开口。 “专程来找你道谢的。” “道什么谢?” “江阴那边,你上次帮忙送过去的东西,起了大作用。” 陈柏舟的语速比平时快,能听出他压着某种激动。 “海军的人让我务必当面跟你说一声,这份情,记着。” 白诺笑了笑,摇了摇头。 “陈长官,你一个人跑到法租界的偏巷子里来找人,身边就带一个随从,属实有些危险和冒失的。” 陈柏舟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我知道。但你殡仪馆那边最近人来人往的,76号的人隔三差五往那儿送东西,我不敢直接上门。” 白诺没有回答,目光越过陈柏舟的肩膀,落在巷口那盏路灯上。 灯光照着空荡荡的巷口,没有人影。 “你刚才有没有注意到,你来之前这条巷子里走过两个人?” 陈柏舟摇头。 “我从东边那条岔路过来的,没走正巷。” 白诺在心里快速复盘了一遍时间线。 陈柏舟出现的时间点,恰好卡在那两个灰色身影经过之后的十几秒,如果对方回头看,能看到的只是一个中山装男人在跟白诺说话。 一个女入殓师傍晚在教堂附近的巷子里碰见了一个老相识,站在墙边聊了几句天。 这个画面干净得不能再干净。 白诺松了半口气,但表情没有变。 “陈长官,谢也道了,你赶紧走吧,往西走,不要原路返回。” 陈柏舟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迈步。 “白小姐,其实还有件事我想问你。” “不是现在。” 白诺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记得那天闲聊,你说你祖上是宁波那边的。” 陈柏舟点了点头。 “那你先去四明公所,明天跟他们的人一起过来。” 陈柏舟看着她,半晌点了一下头。 “后天下午两点。” “走吧。” 陈柏舟带着随从往西边的岔路拐了进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白诺在原地又站了两分钟,确认四周彻底安静之后,才沿着另一条路绕回殡仪馆。 回到修复室之后,白诺关好门,把纱布包从袖口里取出来,走到三号库房,打开了明天一早约定出殡的那口柏木棺材。 内衬夹层的暗格还在,白诺把纱布包塞进去,重新压好绒布衬里,合上棺盖。 做完这些,她回到修复台前坐下来,没有开灯。 黑暗里,她把刚才那个灰色西装身影的步态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那个人在经过巷口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时间不超过一秒,没有停步,没有回头。 这是观察,不是确认。 还没有锁定她。 但小川凉片那条从殡仪馆出发的箭头,已经画出来了。 --- 后天下午两点,陈柏舟准时出现在殡仪馆正门。 李嘉豪把他领到后院的时候,白诺正坐在石凳上翻一本旧账簿。 “陈长官来了,请坐。” 陈柏舟没多作寒暄,抬起头,压低声音。 “上次你告诉我的信息,我们去确认过了,属实。” “日本海军在长江口的兵力部署,比我们掌握的情报多出至少三成。” 白诺放下账簿,看向陈柏舟。 “上面让我找机会来问问你,还有没有其他的消息……” 白诺的手指在账簿封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我确实听说过一些事。” 陈柏舟的身体往前倾了一寸。 “什么事?” “前阵子有个朋友坐船去嘉兴转苏州,走的水路。途中在几个渔村靠岸补给的时候,注意到村子里有说官话的外地人,不是当地口音,穿得也不像渔民或跑船的,倒像是做买卖的。” 白诺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些人在跟村里的老渔民聊天,问的全是近海的事,哪里有暗礁,哪个月份的潮水怎么走,哪片滩涂退潮的时候能走人。” “她回来之后给我写了封信,随口提了几句,我看完觉得不对劲,信烧了。” 陈柏舟的表情严肃下来。 “她提到了具体是哪几个村子吗?” “提了三个。” 白诺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在账簿的封底空白处写下了三个村名:沙头浜,南汇嘴,乍浦东垦。 陈柏舟看着那三个名字,眉头越皱越紧。 “沙头浜在吴淞口南边,南汇嘴在杭州湾北岸,乍浦东垦再往南……” 他抬起头。 “这三个点连起来,正好覆盖了从长江口到杭州湾北岸的整段海岸线。” 白诺没有接话。 陈柏舟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白小姐,你那个朋友是什么人?” “普通人,跑船的女人家,她不懂这些,只是随口在信里写了几句沿途见闻。” 白诺的语气很平。 “但我做入殓师做久了,见过太多不正常的死法,对不正常的事比一般人敏感。几个外地商人跑到穷渔村里去,不收购海货,专门问水情和暗礁,你觉得正常吗?” 陈柏舟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看了那三个村名足有半分钟,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空白纸,把三个名字工工整整地抄了下来,原稿上白诺写的那几个字被他用铅笔涂掉擦干净。 “这件事我必须立刻向上面报告。” “你去报,但有一点——不要提我的名字,也不要提殡仪馆。” “那上面问消息来源怎么说?” “你说是你自己的情报渠道,跑船的线人,一个不愿意透露身份的民间人士,怎么编都行,别扯到我头上。” 陈柏舟犹豫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这个位置如果暴露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人给你信息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陈柏舟听明白了,她担心信息上报的沿途会有日本人的耳朵。 情报可以泄露到日本人手里,但白诺……不能。 他把纸折好放进内衬口袋里,站了起来。 “我知道了。” 白诺也站了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那些外地商人真的是日本人派去的,你们动作要快,他们画完图就会撤,撤了你就再也找不到人了。” 陈柏舟点了一下头,提着公文包从后院的侧门走了出去。 白诺站在石凳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然后弯腰把账簿捡起来,慢慢走回了修复室。 第134章 情报继续 接下来的三天,76号陆续送来了七具遗体,再加上本来殡仪馆原本的正常业务,修复台几乎没有空过。 李嘉豪在一旁皱眉:“我总觉得他们不像是单纯来送遗体的……” 白诺这才抬起头,看了李嘉豪一眼。 “嘉豪,你这个眼力劲不错。” 李嘉豪听到白诺夸他,努力压抑住想要眉飞色舞的表情,低着头耳根通红。而白诺连头都没抬,自然是没看见。 “我倒也没有那么好,你……” “嗯,继续干活吧。” 白诺随口回应一声,继续清理伤口,徒留李嘉豪在风中凌乱。 什么意思? 刚才是认真夸我的吗? 是的吧,一定是的!! “记住,我们是殡仪馆,来一具修一具,谁送的都一样,别挑客户。” 白诺看了一眼台面上躺着的这具遗体,戴好手套,指尖搭上了死者的手腕。 一分钟后她松开手指,走到工具台前拿起一支铅笔,在日志本的空白页上写下了三行极小的字。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是马猛的粗嗓门。 “白姐,四明公所的人来了,说要接走那三位宁波老乡的遗体。” 对,马猛终于转正了,正式成为殡仪馆的一员。 为了帮金夫人将厉害的白诺留下,马猛顶着三十几岁的年龄,硬是要认白诺当姐,即使白诺百般推辞,这个称呼还是被马猛单方面保留了下来。 喊多了,白诺也麻了,懒得跟他辩解。 “跟门口76号那班人办完手续,就进来领人吧。” 马猛推门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中年男人,穿着黑色对襟褂子,腰间系着白布条,是宁波同乡会治丧时的标准打扮。 手续办得很快,两人签完字抬了遗体就走,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 白诺站在修复室门口目送他们从后门出去,看着那三口薄板棺材被装上一辆半旧的马车,车辕上挂着一面小小的白幡,在傍晚的风里无声地摆动。 李嘉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宁波人的血性也真是让人佩服啊。” 李嘉豪的声音低了下来,白诺不由得回过头看他。 “法租界的公董局早就想把四明公所的地皮拿去建马路,闹过好几回了,每回都死不少人。最凶的一次是宣统年间,法国人调了巡捕来强拆,宁波同乡会的人手挽手站在公所门口挡着,老人小孩全上了,被巡捕用水龙头冲倒了爬起来接着挡。” 李嘉豪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风中微微颤动。 “听我祖父说,闹到最后法国领事没招了,这里才被保下来了。” 白诺沉默了几秒。 “所以这地方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到现在还在收葬宁波同乡。” 白诺转过身,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拐角处。 没想到一个普普通通的敛尸地,居然也是用了无数的血肉才能守住。 她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把手上的手套摘下来叠好,走回了修复室。 当天夜里,白诺坐在台灯下,把这三天积攒的情报碎片编成暗语,经过三层中转,最终到达卫霖的办公桌上。 一周之内,国党上海情报处连拔三颗日方暗桩,效率之高,连76号内部都开始不安。 极司菲尔路76号,二楼会议室。 小川凉片坐在会议桌的末端,全程没有开口。 李士群在桌子对面拍着文件发火,将面前的一众手下骂了整整二十分钟,从祖宗三代骂到投胎转世。 散会之后,所有人都走了。 小川凉片留在最后,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用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一条细线。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个地方,那个女人,有问题。 第135章 沙头浜 陈柏舟回去之后一夜没睡。 白诺给的三个村名太具体了,具体到让他不敢轻信,又不敢不信。 第二天一早,他把情况写成一份简报递了上去。 海军方面的回复很谨慎。 上级打回来的批示只有一行字:鉴于你此前在江阴事务中的表现,批准你带一个小队秘密前往第一个村子核实,不要惊动地方,两天内回报。 陈柏舟挑了六个能打也能演的水兵,全部换便装,扮成收购咸鱼干的小商贩,坐一条租来的乌篷船从黄浦江入浏河,转了两道水汊,在第二天上午靠上了沙头浜村外的土码头。 沙头浜是个不到百户人家的小渔村,房子是泥墙草顶,村口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底下搭了个竹棚当茶摊,卖三分钱一碗的粗叶茶。 陈柏舟让两个人留在船上看货,自己带着四个人挑着咸鱼篓子进了村。 他们在村里转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在茶棚里发现了一个人。 男人,三十出头,穿一件半新的竹布衫,坐在茶棚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张草纸,正在跟对面一个晒得皮肤黝黑的老渔民比划着什么。 老渔民手里捏着一根树枝,蘸了茶水在草纸上画线条,嘴里念念叨叨。 “这一片都是暗礁,退潮的时候能看见石头尖子,涨潮了就看不见了,不熟的船靠过去准翻。” “那从这里往北走呢?有没有能过大船的深水道?” 那男人的口音是南方官话,带一点宁波腔,但陈柏舟的耳朵一听就知道不对。 宁波人说官话有个特征,舌尖音和翘舌音分得很清,但这个人的翘舌音偏硬,收音的地方带了一丝日语发音习惯中的促音节奏。 陈柏舟没有立刻动手。 他让两个人在茶棚外面佯装歇脚,自己带着另外两人绕到了茶棚后面的小路上。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那男人的桌面。 草纸上画的是一张近海区域的暗礁分布草图,标注了水深和礁石的大致位置,线条虽然粗糙,但关键的航道走向和浅滩范围已经勾勒出来了。 桌子旁边的凳子上放着两样东西:两包金鹿牌香烟和一小袋白糖。 金鹿牌。 陈柏舟认识这个牌子,日本烟草专卖局的产品,在上海的日本人商店里才买得到,中国烟贩子不走这个货。 他抬起右手,朝茶棚外的两个人做了个手势。 三分钟后。 那个自称来自宁波的海产商人被四个壮汉从茶棚里架了出来,嘴被破布堵住,双手反剪在背后,押上了停在村外码头的乌篷船。 陈柏舟亲自搜身。 男人的外衣口袋里只有几块零钱和一盒火柴,但他贴身内衣的左腋下缝着一个暗袋,袋口用线缝死了。 陈柏舟拿出匕首挑开线头,从暗袋里倒出两样东西。 一本巴掌大的日文小册子,封面印着一行竖排假名,翻开里面是一套标准化的海岸测量记录表格,已经填了大半。 一台微型测量仪器,黄铜外壳,指针式表盘,背面刻着一行日文厂标。 陈柏舟把两样东西放在船舱的木板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对副手说了一句话。 “发电报回去,就说白小姐的消息确认属实。再告诉他们,我不等批示了,直接去下一个村子。” 副手犹豫了一下。 “长官,上面只批了两天,只批了沙头浜一个点。” “我知道,但另外两个村子的探子如果收到风声跑了,你负责?” 副手不说话了。 陈柏舟把那本日文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的记录日期是三天前。 “时间不多了,走。” 接下来四天,陈柏舟的六人小队沿着海岸线连跑了三个村子。 南汇嘴的探子伪装成收购黄鱼的贩子,被抓获时身上搜出一份完整的近岸潮汐规律记录和一卷手绘水文草图。 乍浦东垦的探子更狡猾,人没在村子里,躲在村外三里地的一座破庙里做数据整理,被陈柏舟的人堵在庙门口的时候试图吞咬嘴里的毒囊,被一个水兵用刀柄敲掉了两颗门牙才控制住。 最后那个村子,陈柏舟到的时候探子已经完成了整段海岸的测绘,行李都收拾好了,正准备当天下午坐船回上海。差了不到六个小时。 四天下来,一共抓获四名日方便衣探子,缴获手绘海图十一份,潮汐记录表六册,测深仪两台,日文联络暗语本一份。 这批东西被连夜送回海军司令部。 陈柏舟站在司令部走廊里等了四十分钟,里面没有人出来。 又等了二十分钟,门开了。 他的直属上级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又不知道该骂谁。 “进来。” 陈柏舟走进办公室,看见桌上摊满了他带回来的缴获物,那些手绘海图被一张一张铺开,拼在一起,覆盖的海岸线从吴淞口一路延伸到乍浦以南。 上级站在桌后,沉默了很久。 “你那个情报来源,还有没有别的消息?” “我不确定。” “去问。” 上级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海军需要更多。你亲自去,今天就去。” --- 上海万国殡仪馆后门。 夜里十一点响起敲门声。 白诺从修复台前站起来,手里还拿着一支缝合针,走到后门旁边侧耳听了两秒。 敲门的节奏不对。 不是潘主任那边的暗号,也不是殡仪馆任何一个工人的习惯。 三短一长,停顿,再两短。 她想起来了。 白诺把缝合针放在门边的架子上,拉开了门。 陈柏舟站在台阶下面。 他的灰色中山装上沾着泥点子和盐渍,袖口磨出了毛边,下巴上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比五天前瘦了一圈。 但他的眼睛跟五天前不一样了。 白诺看出了那种变化,那是一个人见过某种真相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白小姐,你的朋友说的全是真的。” 陈柏舟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这几天没怎么喝过热水。 “我们在沙头浜抓了一个,从他身上搜出了日文测量手册和仪器。后面又跑了三个村子,一共四个日本便衣探子,十一份手绘海图,两台测深仪。” 白诺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 “最后那个村子,探子已经测完了所有数据,再晚六个小时人就走了,资料就送回上海了。” 陈柏舟停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海军让我来问你——如果你还有别的消息,他们想听。” 第136章 海军的信任 白诺看着陈柏舟站在昏黄灯光下的那张脸,看了几秒,往后退了一步。 陈柏舟跨上台阶,侧身走进了门。 白诺最后看了一眼巷子,确认没有跟踪的人影,伸手拉上了门。 “你从沙头浜回来了,相信了我。但你心里一定有一个新的问题。” 陈柏舟的目光从搪瓷杯上移开,抬起来看着白诺。 “你怎么知道的?三个具体的村名,从吴淞口到乍浦,覆盖了整段登陆可能的海岸,一个跑船的朋友随口写几句见闻不可能精确到这个程度。” 白诺的手搁在桌面上,指尖碰着日志本的封面边角。 “你说得对,仅凭一封信确实推不出来。” “那到底——” “我做了很多具尸体。” 白诺打断了他的话。 “殡仪馆的台子上经过的人什么身份都有,军人,间谍,汉奸,生意人,码头苦力。他们活着的时候不会跟我说话,但死了之后,他们身上的伤痕和遗物会告诉我一些事情。”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一个死在十六铺码头的渔民身上有被测量仪器支架撞出来的淤青,一个从浦东送来的淹死的酒鬼口袋里有不属于他的金鹿牌香烟包装纸。这些东西单独看什么都不是,但拼在一起,加上我那个朋友信里提到的外地商人,就能画出一条线。” 陈柏舟听得很专注。 白诺知道这个说辞并不完美,但在陈柏舟的认知框架里,一个长年与尸体打交道的入殓师,从死人身上的细微痕迹中拼凑出反常信息,这件事说得通。 尤其是在他亲眼验证了三个村名全部准确之后,他已经没有心思去纠结情报来源的逻辑漏洞了。 他需要的是更多信息。 “白小姐。” 陈柏舟把搪瓷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从今天起,你告诉我什么,我都不会再问你怎么知道的。” 白诺看着他,笑了。 陈柏舟继续说道: “我在沙头浜搜出那本日文手册的时候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的测绘数据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标注了适合大型登陆舰靠岸的滩涂坡度。”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日本人不是在做渔业调查,他们在找地方登陆。” 修复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白诺伸手把台灯的灯罩转了一个角度,光圈缩小,只照着两个人中间那一小方桌面。 “陈长官,你既然到了这一步,那我把话跟你挑明了说。” “日本人的动作不止这三个村子,整条海岸线上还有更多的渗透点,有的已经测完了,有的正在测。你们抓了四个人只是堵了几个口子,后面还在冒水。” “你能给出更多的点位?” “我需要时间,手里的碎片还不够,但方向有了。” 陈柏舟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你需要什么?” 白诺也站了起来。 “第一,我需要你在海军内部找一个绝对可靠的人做中转,以后所有的消息只通过这一个人传,你本人减少跟我直接见面的次数,太危险了。” “第二,如果后面有沿海渔村的溺亡遗体或者不明身份遗体需要处理,你想办法往我这儿送,不管是走官方渠道还是私人委托。” 陈柏舟看着她的眼睛。 “你要从尸体上找线索。” 白诺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第三呢?” 白诺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最下面一层取出一卷她连夜从系统空间内那份近代史地图上手抄的简化版海岸线草图,上面用铅笔标注了七个圆圈,三个已经被叉掉,代表陈柏舟已经端掉的那三处,剩下四个用虚线圈着。 她把草图摊在桌面上。 “这四个地方,是我根据目前掌握的碎片推测的高风险区域,准确率我不保证,你们去查的时候自己判断。” 陈柏舟盯着那四个虚线圈看了十秒,记住了每一个位置,然后把草图推回去。 “不留纸,我记在脑子里。” 白诺把草图收起来,假装放进抽屉,其实丢进自己的空间里。 只有这样才是安全的。 陈柏舟伸出手,和白诺握了一下,转身走向后门。 拉开门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过头来。 “白小姐,你那个跑船的朋友,替我谢谢她。” 白诺靠在修复台边上,手插在工作服的口袋里。 “好。” 陈柏舟走了出去。 白诺回到修复台前坐下来,把日志本翻到陈柏舟走后空出来的那一页。 她拿起铅笔,在页面最上方写下几个字。 全面战争。 台灯的光圈照着这一页日志,笔迹细小而工整,像是一张正在被缓缓展开的网。 修复室外面,后巷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传来法租界市政洒水车辘辘驶过的声音,碾着石板路上的积水,越来越远。 第137章 风暴 白诺的判断在十天之后得到了验证。 中转文书送来的纸条上,内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 日本海军第三舰队以护侨为名,调遣巡洋舰两艘,驱逐舰四艘,特设运输船六艘,自佐世保军港出发,径直驶向长江口外海。 吴淞口的中国海军瞭望哨在清晨的薄雾中看见了桅杆上的旭日旗。 纸条的最后一行是陈柏舟的笔迹,写得比正文潦草得多。 “你说对了,他们掀桌子了。” 白诺把纸条烧掉,坐在修复台前沉默了很久。 她打开系统空间,把自己记下来的历史细节重看一遍。 江阴沉船封锁线。 原本的历史上,这道封锁线是在全面开战之后才仓促建立的,因为行政院机要秘书黄浚的泄密,日方提前获知了沉船的时间和位置,中国海军的计划被打了大半折扣,封锁效果远不如预期。 但现在,黄浚已经被抓了,日方在南京行政院高层的耳目已经断了,沿海的测绘网络也被陈柏舟摧毁了大半。 如果在这个时间窗口内启动沉船封锁计划,日方将处于信息真空状态,对沉船的具体时间和位置一无所知。 窗口期,有且仅有一次。 第二天一早,白诺把一份新的手抄文件藏进了等待出殡的棺材夹层里。 不是坐标,不是点位,是一份战略建议书。 她用了整个通宵来写这份东西,措辞极其谨慎,没有用任何暴露自己知识来源的字眼,通篇以推测和分析的口吻写成,像是一个常年接触各方死者遗物的入殓师从碎片信息中拼凑出的逻辑推演。 核心内容只有一条。 趁日方海岸测绘数据残缺不全,联合舰队新方案尚未完全成型,立即启动江阴航道沉船封锁计划。 棺材在上午被联络员以家属身份领走。 白诺目送棺材被推出殡仪馆大门,转身回到修复室,开始等。 这一等就是四天。 第五天傍晚,中转文书敲门了。 这次他没有带纸条,带了一句口信。 “方参谋让我告诉白小姐,参谋部正在开会,争论很大,还没有结论。” 白诺站在门口,听完这句话之后问了一个问题。 “争什么?” “主战派同意白小姐的方案;保守派说沉船是不可逆操作,万一最后不打仗,那可是我们几乎全部的船啊。” 白诺点点头,把门关上。 她知道这种争论在任何一个参谋部都会发生,打仗和不打仗之间的那条线,从来不是靠一份情报就能划清的。 她需要一根钉子,钉死那些犹豫者的嘴。 那根钉子在陈柏舟手里。 --- 第六天深夜,陈柏舟来了。 这次他没有走后门,而是从殡仪馆侧面的窗户翻进来的,落地的时候膝盖撞在了木柜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白诺扭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缝合针。 “学会翻窗了?” “没办法,后巷有可疑的人,我绕了三条街才甩掉。” 陈柏舟在修复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呼吸还没完全平稳。 “白小姐,参谋部还在吵。” “我知道。” “方参谋让我来问你,还有没有更硬的东西能让保守派闭嘴。” 白诺看着陈柏舟,手指在台面上点了两下。 “你从虹口渔具店搜出来的那一箱东西,你全部翻过了没有?” 陈柏舟顿了一下。 “翻了大半,主要是海图和测量记录,剩下一些日文文件我看不懂,都交给翻译了。” “那箱子的底层有没有什么你拿到手觉得不太一样的东西?” 陈柏舟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底层有几张更薄的纸,跟上面的海图不一样,像是电报抄件,我交上去的时候没仔细看。” “回去把那几张纸找出来,让方参谋亲自翻译。” 白诺的语气很平。 “为什么?” “如果我猜得不错,那几张纸里面至少有一份是联合舰队和上海武官处之间的通信记录,涉及第三舰队的集结时间表。” 陈柏舟盯着她看了三秒,没有问她怎么知道。 他站起来,把凳子轻轻推回原位。 “我现在就回去。” “走正门,不要再翻窗了,动静太大。” 陈柏舟走到后门前拉开门闩,迈出一步,回过头来。 “白小姐,如果那份电报真的存在呢?” 白诺坐在台灯底下,手指搁在日志本的封面上。 “那你们就没有理由再吵了。” 陈柏舟走后第二天下午,来了一封信,信里是陈柏舟写的一行字: 【沉船计划正式启动】 白诺把纸丢进系统空间,她突然有些恶趣味,这些东西如果以后抗战胜利了再拿出来,应该都可以放进抗战博物馆吧。 沉船计划启动了。 从这一刻起,历史的轨道在她手上拐了一个弯,弯度不大,但足够改变江面上炮弹落点的角度。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海军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征调所有能找到的老旧商船和退役军舰,连夜开赴江阴航道的指定位置。 船只会在预定坐标横向自沉,船体灌满水之后缓缓沉入江底,一艘接一艘,像倒下的多米诺骨牌,在水下铺出一道钢铁和泥沙浇筑的封锁线。 与历史上那个被泄密搅乱的版本不同,这一次没有黄浚向东京通风报信,没有日本探子提前获知沉船时间,没有任何一个环节的机密流向敌方的电台。 所以,这次的行动,一定会成功!!! 白诺在等消息的那两天里没有闲着。 她努力回忆曾经看过的江阴海战的视频。 原本的历史上,沉船封锁线虽然最终建立,但因为泄密和仓促,封锁效果大打折扣,日本海军花了不到一个月就突破了封锁。 但如果这次封锁线是在信息完全保密的情况下建立的,日方对封锁线的具体位置和结构一无所知。 这意味着日本第三舰队有一部分军舰可能已经驶入了长江口以内,当封锁线落下的时候,这些军舰会被卡在江阴以东,进退两难。 退出去要绕行外海,等于主动放弃了对南京的水路威胁。 强行突破封锁线,在不掌握水深和暗礁数据的情况下风险极高。 白诺合上资料,拿起铅笔在日志本上写了一行字。 封锁线是时间换来的命,不是永久的墙。 她知道封锁线能拖住日本海军一阵子,但拖不住日本人的战争决心。 终于! 第三天夜里十一点,又有人来敲门。 白诺开门的时候,看见年轻人的脸上全是汗,嘴唇干裂,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白小姐。”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手在发抖。 白诺接过纸条,在走廊的昏暗灯光下展开。 陈柏舟的字迹,写得很快,笔画都带着飞出去的尾巴。 【沉船成功,封锁线已形成,长江下游航道截断,日舰被困江阴以东,我代表海军全体向“医生”致敬!】 白诺看完,把纸条折起来,收入空间。 啧,要是能写上我名字就更好了,到时候摆进博物馆,多有面儿。 算了,这次是让别人送信,不安全。 等下次见到陈柏舟,让他补写一份带名字和日期的。 白诺关上门,回到修复室。 她没有坐下。 封锁线成了!! 这是她穿越到这个时代以来,推动的最大一步棋。 不是靠空间里的物资,不是靠探查尸体信息,是靠一个又一个精准的情报节点,靠陈柏舟冒死深入渔村逐个清除探子,靠方参谋在参谋部的会议桌上顶着压力拍板。 她只是提供了方向。 但方向,有时候比武器更重要。 第138章 新线 封锁线建成后的第八天,中转文书在深夜敲了三下后门。 白诺开门的时候注意到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居然是卫霖!! 为什么国党要安排卫霖来跟她见面,他不是刚升上海国党情报处负责人吗?! 白诺大脑飞速运转,同时控制着目光,适当的表达了一分好奇和三分不满。 “不是说了,不要再带陌生人过来了嘛!!” “白小姐,这位是卫先生,海军那边介绍的。” 中转文书说完就走了,走的方向跟来时不一样。 卫霖在台阶上站了几秒,等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才开口。 “进来吧。” 白诺让出门,卫霖跨进来,自己反手把门带上挂好了闩。 修复室台灯亮着,台面上摊着一份写到一半的遗容修复工单,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防腐药水味。 白诺没让座,自己靠在修复台边上,双手插进工作服口袋。 “发生了什么事??” “海军参谋部递的话,他们需要你提供更多的日本海军情报,让我听你的安排。” 卫霖冲白诺耸了耸肩膀,继续说道。 “海军上下这几天的情绪很复杂,高兴了两天之后就开始焦虑,第三舰队被卡在江阴以东出不来,但联合舰队本部下一步怎么动,他们一条消息都截不到。” 白诺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你知道我是靠什么办法拿到之前那些信息的,想要更多的消息,就要海军高层的尸体。” 卫霖点了点头。 “海军方面希望我们情报处弄些日本海军尸体给你,让你从里面找出蛛丝马迹。看来他们海军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白诺放下搪瓷杯:“那你要怎么做?” “出几个方案,看上面怎么安排……毕竟现在国党内部……呵呵呵” 白诺瞬间就明白了,现在国党内部亲日派和抗日派非常撕裂,估计这方案有得扯皮。 事实也确实如此。 当卫霖将方案提交上去之后,主战派的高层和主和派的高层瞬间就吵了起来。 卫霖走后的第三天,中转文书送来一张字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上面在吵,还没定。 白诺把字条烧掉,继续做手里那具老太太的遗容修复。 第四天,又一张字条。 强硬派说干就干,妥协派说不能给日本人递刀把,陈铭枢把两派叫到一起谈了一晚上没结果。 白诺把字条烧掉,换了一把更细的缝合针。 第五天,没有字条来。 白诺知道没有消息有时候就是好消息,说明还在谈,没有谈崩也没有被否决。 第六天傍晚,卫霖来了。 这次他没有带皮包,穿了一件半旧的工装短褂,混在码头散工的人群里从后巷绕进来的,鞋面上沾着鱼腥味。 “定了?”白诺给他倒了一杯水。 卫霖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 “吵了四天,最后陈铭枢拍了桌子。” “怎么拍的。” “他说直接刺杀等于正式开战,开战之前我们在上海的所有情报网全得撤光,你们愿意撤就去撤,撤完了日本人从哪打来你们全瞎。” 卫霖把空杯子放在台面上。 “妥协派当场就安静了。” “然后呢?” “陈铭枢提了第三方的路子,金九。” 白诺的手指在工作服口袋里摸到了空间入口的边缘。 “大韩民国临时政府的金九?” “对,警务部长,这个人在上海经营多年,手下有一批经过训练的青年,恨日本人恨得骨头里都长了牙。” “联络上了?” 卫霖点头。 “陈铭枢昨天夜里派了两个人过去接触,今天上午回话说金九非常感兴趣,甚至说他自己已经盯着天长节庆祝会看了很久,只是一直缺一个合适的切入机会。” 白诺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庆祝会有新消息了?” 卫霖从褂子内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薄纸,摊在桌面上。 “今天上午我们的人从日本人的布告里抄下来的,天长节庆祝活动定在四月二十九号上午,地点虹口公园。” “规模呢?” “原定只有陆军参加,驻沪日军步兵司令部出面操办,名义上是天长节祝典兼陆军战前祝捷” 卫霖的嘴角扯了一下,摇头轻笑。 “后来海军插进来了。” “江阴封锁线堵住了第三舰队的事,海军在内部被骂得很惨,此时再搞个庆祝节,不带上他们……驻沪海军特别陆战队司令部觉得面子过不去,直接向陆军发了公函,要求把海军也列入祝捷会的参加序列。” 白诺靠进椅背里。 “陆军同意了?” “陆军起初不同意,觉得海军被堵了还有什么脸来参加祝捷会,两边的参谋在日本领事馆吵了整整一个下午。” “最后怎么收场的。” “日本驻华公使出面调停,说天长节是陛下的生日,不是哪个军种的专属庆典,谁敢说海军不配给陛下祝寿?这话一出,陆军没法再拦,海军的名单就加了进去。” 白诺伸手拿起桌上那张纸,上面用钢笔抄着庆祝会的时间和地点,底下附了一行小字:预计出席日方人员含陆海军高级将领及外交官员共计约二十余人。 她把纸放回去。 “二十多个人,陆海军全有,全坐在虹口公园的同一个主席台上。” 卫霖站起来,把工装褂的扣子系好。 “白小姐,到时候就要辛苦你了。” 白诺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保证他们一定会送到我这里来?” “万国殡仪馆是公共租界里设备最全的,再加上你曾经给沈砚秋先生做过处理……不要小看自己的名声啊,白小姐。” 白诺听后笑了,卫霖走到后门前回了一次头。 “四月二十九号,你做好准备。” “你也是。” 门关上了。 白诺坐在修复台前,拿起铅笔在日志本上写了一行日期。 四月二十九。 后面留了一片空白。 第139章 虹口公园 四月二十九号上午,阳光很好。 白诺照常在修复室里做早间的遗容整理,台面上躺着的是一个码头装卸工,被倒塌的货架砸中头部,左侧面骨凹陷严重,需要先填补骨架再上蜡修复。 她低着头一点一点把填充物抹进凹陷处,手指稳得连呼吸的起伏都感觉不到。 李嘉豪从前厅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早饭你还没吃。” “放那儿。” 李嘉豪把粥碗放在柜子角上,探头看了一眼台面上那张脸。 “今天外面管得特别紧,我出去买菜的时候路过霞飞路,哨岗比平时多了一倍都不止。” “虹口公园那边有庆祝会,日本人的天长节。” “哦,我听张婶说过,说今天日本人要搬一大堆桌子去公园里吃酒。” 白诺没抬头。 “你今天不要出门了,在前厅待着。” “好。” 李嘉豪走到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马猛说他手上的两具要下午才能做完,问你要不要帮忙。” “告诉他自己做,慢一点没关系。” 李嘉豪点点头出去了。 修复室恢复了安静。 白诺一边填充颧骨凹陷一边在心里数着时间。 庆祝会定在上午十点开始。 如果尹奉吉选择在典礼进行到高潮部分动手,大约会在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之间。 现在是九点四十。 她的手始终在动,一刻也没停。 十点过了。 十点半过了。 十一点,修复室的窗玻璃细微地震了一下。 接着是一声沉闷的轰响,从北面传过来,穿过几条街的建筑隔层之后已经变得很模糊,但白诺的指尖在玻璃板上感受到了清晰的震动传导。 李嘉豪从前厅跑了进来。 “你听到了没有,北边那头好大一声响。” “听到了。” 白诺把手上的填充蜡擦干净,拿起搁在旁边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去把前厅的门关上,窗帘拉起来。” “出什么事了?” “你先去关,不要站在窗户前面。” 李嘉豪转身跑了出去。 白诺站在窗边侧着身子往外看,后巷视线有限,只能看到最远处交叉路口方向有几辆日本军用卡车正拉着警笛往北面开,速度很快。 十分钟之后,远处开始密集地响起汽笛声和日语的高声呼喊,搅在一起分不清方向。 白诺回到台面前,把装卸工的遗容修复收了尾,盖好白布,推进冷藏柜。 然后她在台前坐了下来,手搭在工作服膝盖上。 等。 突然,殡仪馆大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拍响了七八下。 白诺走到前厅,李嘉豪已经把门打开了一条缝,正愣在那里。 门外停着两辆军绿色卡车。 车斗上蒙着帆布,帆布的缝隙里露出棺木的边角。 几名穿着日军宪兵制服的士兵端着步枪站在两侧,一个佩刀的军官站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张公文纸。 军官看见白诺走出来,用带着口音但还算流利的中文说了一句话。 “万国殡仪馆,白诺小姐在不在?” 白诺拍了一下李嘉豪的肩膀把他拨到身后,自己站到门口。 “我就是。” 军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刚才虹口公园发生了爆炸事件,有帝国高级军官殉职,遗体需要立即做遗容修复和防腐处理,马上开始为我们的军官处理。” 白诺看了一眼军官身后那两辆卡车。 “几具?” “三具,后面可能还会送来。” 白诺伸手接过公文纸扫了一眼,上面盖着日军驻沪宪兵队的红色圆戳,列了三个日文名字。 第一个名字她认识。 白川义则,大将。 “搬进来吧,走侧门,修复室在里面,空间够用。” 军官转身用日语下了命令,几个士兵跳下车开始卸棺木。 白诺让出侧门通道,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李嘉豪。 “去叫马猛,把三号库房腾出来,台面全部消毒,器械全套摆好。” “我不要你们碰遗体,你们只负责准备工具。” 李嘉豪使劲点了一下头,转身跑了进去。 白诺站在侧门口看着三具棺木被抬进修复室的通道,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回声沉重。 最后一具棺木过去之后,那个佩刀军官走到她面前。 “你需要多长时间。” 白诺看着他的眼睛。 “最少六个小时。” “我给你四个小时,天黑之前必须全部完成,遗体要运回日本本土。” “四个小时做不了大将级别的遗容修复,爆炸伤的面部损毁需要逐层重建。” 军官的嘴角紧了一下。 “五个小时,不能再多。” 白诺没再争,转身走进了修复室。 三具棺木已经摆在修复台上,李嘉豪和马猛正在旁边给台面铺防水布。 白诺走过去,低声说了一句。 “你们把工具放好就出去,关上门,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进来。” 马猛是个三十出头的壮实汉子,额头上有一道旧伤疤,做殡仪馆粗活已经七八年了,听白诺这么说也不多问,拍了拍李嘉豪的肩膀就往外走。 李嘉豪最后看了白诺一眼才跟着出去。 门从里面被白诺推上。 修复室安静下来。 白诺走到第一具棺木前,掀开盖板。 白川义则的面孔出现在灯光下。 他的面部右侧被弹片切开了一道从颧骨到耳根的豁口,左眼眶塌陷,整个下颌骨歪了将近两厘米。 白诺轻触他的皮肤。 画面涌进来。 白川义则站在虹口公园的主席台上,穿着全套礼服,胸前挂着三枚勋章,手里捏着一份讲稿。 他正在致辞。 台下坐着二十多名军官和外交官,第一排是重光葵和几个海军将领,后面几排是佐官级别的随从参谋。 讲稿念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余光看到了人群中一个年轻人的手臂扬了起来,手里握着一个军用水壶形状的东西。 东西飞了过来。 然后是白光。 画面切断了一瞬,重新接续的时候,白川义则的视角已经倒在了地面上,天空在旋转,碎木板和烟尘从上方落下来,他听到了日语的惨叫声和枪声混在一起。 但白诺要的不是这些。 她需要的是白川义则死前四十八小时之内接触过的军事机密。 画面继续回溯。 第140章 冲关和南京 前一天晚上,白川义则在驻沪日军司令部的会议室里,对面坐着参谋长和后方联络的两名联合舰队幕僚。 桌上摊着一张大比例的长江下游地图,地图上用红色蜡笔标注了六个箭头,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 南京。 白诺的呼吸停了半拍。 参谋长的声音在记忆画面里清晰地响起:第三舰队被封锁线卡住了,海军短期内无法突入长江中游支援进攻,本部已电令华中方面军在陆路提前发动攻势。 白川义则翻开桌上另一份文件,上面印着红色的机密戳记,内容是陆军参谋本部下达的作战时间表。 白诺在记忆画面中死死盯住了那份文件上的日期。 进攻开始时间:四月三十日凌晨两点。 也就是今天夜里。 距离现在不到二十四小时。 白诺猛地收回手。 系统画面消退,修复室里的白炽灯光重新灌满视野。 她撑在棺木边沿,指节攥得发白。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战役调整。 她回忆起穿越前看过的那些资料,南京保卫战持续了不到两周,守军在兵力配置和防御准备上全面不足,城破之后,三十万平民和放下武器的战俘被屠杀。 如果这个时间线里的进攻也是突然发动的,南京守军连调兵布防的时间都没有。 她必须把这个消息送出去。 白诺扭头看了一眼门口,门缝底下没有人影。 她走到第二具棺木前快速掀开查看,是一名海军大佐,面部伤势比白川义则轻得多,做起来要快。 第三具是一名陆军少将,胸腹部被弹片贯穿,面部基本完整,修复工作量最小。 她在心里飞速排了一个时间表。 白川义则的修复她自己做,这具伤势最重,别人做不了,大概需要两个半小时。 海军大佐交给马猛,面部损伤简单,填蜡加上色就行。 陆军少将的胸腹伤口缝合加遗容整理交给李嘉豪。 她做完白川义则就必须走。 白诺拉开门。 李嘉豪和马猛就蹲在走廊里。 “进来,我给你们分活。” 马猛站起来搓了搓手,跟着走进修复室。 “白姐,这三具是今天上午虹口那边的事?” “是,日本人的高级军官,处理的时候手脚都给我仔细着,出任何差错你们自己兜不住。” 白诺指着第二具棺木。 “这具,马猛你来,面部填充加着色,标准流程做就行,不要偷懒省蜡。” 又指着第三具。 “这具,李嘉豪,胸腹贯穿伤的缝合你上个月跟我练过,按照我教的六针法走,遗容整理按基本套路来。” 李嘉豪点头接了。 马猛已经在搓手准备了。 白诺回到白川义则的棺木前开始工作,手上的动作比平时快了近一倍,但每一刀每一针都精准到位,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四十分钟的时候,白川义则的面部修复全部完成,遗容恢复到了接近生前的状态,那道从颧骨到耳根的巨大豁口被填充物和仿肤蜡完美覆盖,上完底色之后几乎看不出痕迹。 白诺收好工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开始整理台面。 她动作很快,但不慌。 李嘉豪从自己的台面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一眼。 白诺把围裙解下来挂好,从柜子里拿出外套,顺手把台面上的日志本翻到空白页写了两个字:完工。 如果能用电台就好了。 自从她发现自己周围有很多密探盯着自己,根本不敢拿电台出来。 她手上的情报太重要了,如果情报还没发完,就被抓了,那真是得不偿失。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 李嘉豪把缝合针放下了,望向她。 “你要出去。”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白诺没有否认。 “手上的活做完了,有点事要办。” 李嘉豪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棺木,又看了看马猛正埋头干活的方向,转身走到马猛旁边。 “猛哥,我手上这具让你帮忙做了行不行。” 马猛抬起头,一脸不情愿。 “你自己的活你丢给我?” 李嘉豪从裤兜里掏出一小卷纸币塞进马猛的围裙口袋。 “这两天发的工资,你拿去。” 马猛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钱,眼珠子转了转。 “你小子要干什么去?” 李嘉豪挠了一下后脑勺。 “白诺要出去办事,我送她一趟。” 马猛的表情立刻变了,从不情愿变成了一种中年男人特有的心领神会。 “行了行了,你俩的活我全包了,去吧去吧。” 他朝李嘉豪摆摆手,又冲白诺那边扬了扬下巴。 “白姐你也是,大姑娘了还不好意思说,你俩去玩嘛,早该出去透透气了。” 白诺想了想,拽上李嘉豪往外走。 如果一路上有李嘉豪开车送她,确实是更快。 毕竟现在时间太紧了,南京城那么大,那么多人。 早一分钟得到消息,都能早撤出来很多人。 两人出了侧门,李嘉豪先探头看了一眼巷口,确认日军卡车上只剩一个打盹的司机,转身从后巷的另一头往停车场走。 “我不问你去哪,也不问你要干什么。” 李嘉豪拿出车钥匙,打开了那辆殡仪馆日常拉杂物的旧福特皮卡的车门。 “你就告诉我往哪个方向开。” 白诺看了他一眼。 “往南。” 小汽车从后巷开出来的时候,路面上比平时空了许多。 李嘉豪握着方向盘往南拐上大马路,眼睛不停地扫着两侧。 “虹口公园那边炸了日本人之后,看来全城都在戒严了,好几个路口都多了沙袋和拒马。” 白诺坐在副驾驶,把外套领子翻起来遮住半张脸,手里什么都没拿。 所有需要传递的信息全部装在她的脑子里和系统空间里,她的口袋是空的,身上没有纸片没有胶卷,干干净净。 第一道岗过得很顺利,两个法租界的巡捕,看了看皮卡后斗里堆着的几块旧棺板就挥手放行了。 第二道岗多了两个日本宪兵,但他们只检查了李嘉豪的通行证,看了一眼白诺的殡仪馆工作牌就摆手让走了。 过了第三道岗之后路面开始变窄,两侧的弄堂口站着更多持枪的日本兵,白诺注意到有几个穿便衣的男人混在岗哨旁边,每过一个行人他们都会仔细打量。 “李嘉豪,前面那个路口你看见了没有。” 李嘉豪的目光顺着白诺指的方向过去。 前方不到两百米的交叉路口被两辆军用卡车横着堵了大半,只留了一个勉强能过单车的缺口。缺口两侧架着拒马,七八个日本宪兵端着步枪站成一排,旁边还蹲着两条军犬。 岗哨前面排了至少二十个人的队伍,每一个人都被拦下来翻包搜身查证件,已经有三四个人被拽到路边按在地上铐了起来。 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日本女军官,个子不高,戴着白手套,每过一个人他都会亲自看证件,看完之后要么放行,要么用手一指,宪兵就扑上去把人摁住。 白诺认出了那个军官的脸--小川凉片。 “停车。”白诺说。 李嘉豪把车靠边停下来,前轮压上人行道边沿,车身微微一颠。 白诺盯着前方的队伍看了十秒。 小川凉片正在检查一个中年女人的提包,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倒在地上。 白诺知道自己过不去了,就对李嘉豪说: “你看见排队那些人了吗,有证件的查完也要三五分钟一个人,车就更慢了。” “我下去走,你把车开回殡仪馆吧。” 白诺拉了一下车门把手,李嘉豪没有松手去开门锁,而是看着她,一脸坚定。 “你现在是非过去不可吗?” 白诺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她一时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现在,我身上背负着起码三十万条普通民众的性命。” 李嘉豪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大概两秒钟,冲她露出一个笑容。 “那你下车。” 白诺拉开车门下了车,脚刚踩到地面上,李嘉豪探过身把副驾驶的门从里面拉上了。 “我数到三你就过去,不要回头看。” 白诺站在路边,车窗摇下来半截,她看见李嘉豪的侧脸,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嘴唇绷得很紧。 “李嘉豪,你要干嘛?!” “一” 白诺闭上嘴,转身走向路边的人行道,混进了几个正在排队等检查的行人中间。 “二” 她听见身后发动机的转速提了上去。 “三”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嘶地响了一声。 “走!” 旧福特的引擎吼了一声,车子从路边猛冲出去,直直地撞向两辆军用卡车之间的缺口。 拒马被撞飞了一截,军犬开始狂叫,宪兵们的步枪噼里啪啦拉了栓,小川凉片扔下手里的证件,日语和喊叫声在路口炸开。 所有人都在看那辆小汽车。 白诺震惊得屏住呼吸,一秒后连忙低下头,脚步不快不慢,从岗哨最外侧的拒马缺口走了过去。 一个还留在原位的宪兵拦住了她,用日语吼了一句什么。 白诺掏出殡仪馆的工作牌递过去。 宪兵看了一眼,又上下拍了拍她的衣服,口袋是空的,手是空的,身上只有一股殡仪馆特有的防腐药水味。 宪兵把工作牌塞回她手里,朝前方摆了一下手。 白诺接过工作牌,步子没变,穿过路口,拐进了南面的弄堂。 身后传来更多的喊叫声和金属碰撞声。 她没有回头,任眼泪滑出眼眶,只是伸手捂住胸口,企图阻止一种莫名的疼痛蔓延。 我要快点! 再快点! 救命! 弄堂拐了两个弯之后,白诺加快了脚步,小跑起来,三分钟后停在了一扇灰色木门前,用指关节敲了三短两长。 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找谁?” “找卫先生,医生来找他。” 门缝拉大,白诺闪身进去,门在身后合拢。 卫霖就站在天井里,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用中转——” “来不及了。” 白诺站在天井的石板地上,呼吸还没完全平稳。 “虹口公园爆炸之后送到殡仪馆的遗体,白川义则!我做了遗容修复时发现了他的信息。” “什么信息?” “日军要提前进攻南京,时间定在明天凌晨两点。” 卫霖的手指捏着烟卷顿了一拍。 “明天凌晨?!” “第三舰队被封锁线堵住了,海军短期内进不了长江中游,联合舰队本部下令华中方面军改走陆路提前发动攻势。” 白诺的声音压在两个人之间。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南京方面只剩不到二十四个小时的准备时间。” 卫霖的脸色在天井的光线下白了一层。 “南京城里现在有几十万平民还没有撤,如果守军来不及布防,一旦城破——” “来不及撤就会死。” 白诺打断了他。 “不是几万人,是几十万人,卫先生,你把消息传出去,不管国党还是红党,两边都必须马上知道这信息。” 卫霖把烟卷扔在地上,转身走进屋里。 白诺听见他推开桌上的杂物,发报机的盖咔嗒一声弹起来。 白诺走到天井,抬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身后的弄堂方向,远处隐约传来日语的喊叫声和哨子声,听不清抓到人没有。 她的手插在口袋里,用力捏住颤抖的指尖。 李嘉豪。 她现在不能去想,她闭了一下眼睛。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还有南京大屠杀的历史要跟卫霖讲清楚,不能让他们就这样撤退,南京的那些国党将领都没撤换,如果她不提醒,大屠杀的事件一定会重演。 卫霖又换了一台发报机,滴滴滴的按着,间隔越来越短。 两条线同时在跑。 南京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第141章 电报室 白诺在卫霖对面蹲下。 “发到哪了?” “长江下游的部署图全部发完了,延安回了四个字,查收无误。” 他翻出一张纸片递给她。 “南京走的军统急件线,收报台十五分钟前给了回执,说已经上呈。” 白诺看了一眼纸上潦草的明文:情报已呈最高层,请候复。 她把纸片放回桌上。 “我在白川义则的记忆里还看到了一样东西,必须马上补发。” 卫霖的手停了。 “说。” “白川参加的那场最高作战会议上,有一个参谋向全体与会将领通报了一份由松井石根亲自签批的城区处置预案,文件节选附在会议资料袋里,白川翻看过。” “预案上的原话是'彻底肃清残敌及潜在抵抗力量',但执行标准由各部队长官自行裁定。” 白诺停了两秒,卫霖的铅笔尖在纸面上戳了一个黑点。 “上不封顶。” “上不封顶是什么意思?” “杀多少人没有限额。” 这句话是假的。 白诺很清楚,这条信息不是从白川义则的大脑皮层里提取出来的,而是来自她所生活的那个时空里每一个中国人都铭刻在骨头里的数字。 1937年12月13日之后持续六周的南京大屠杀,三十万,超过三十万。 时间线已经偏了,日军的进攻大幅提前,但屠杀会不会发生她不知道。 她赌不起。 所以她把历史包装成了情报。 “你确定这是从他脑子里读出来的?” 卫霖盯着她的眼睛。 “确定。” 白诺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文件的批文编号是大正第3417号。” 这个编号是她从白川记忆中一份真实存在的后勤补给单上借来的,内容换了。 卫霖不会去查,也没法查,死人脑子里的东西全世界只有她看得到。 卫霖的手搭上了电键,电键跳了起来,滴滴答答的声音填满了暗室。 白诺靠着墙坐下来,膝盖屈起来抱在怀里。 十分钟后,发报停了。 卫霖撕下译码纸,在煤油灯上烧掉。 “都发了,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从白川的部署图推算,日军前锋到南京的时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我算过了。” “减掉电报传递和上面开会的时间,留给南京组织平民疏散的窗口只有二十四小时。” “你知不知道二十四小时搬空一座城是什么概念?” “搬不空。” 白诺的声音很平,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现在她全身冰凉。 “但能走多少走多少,哪怕多活一条命也值。” 卫霖叹了口气。 “而且船的问题你想过没有?江阴刚沉了船,长江下游的大型船只要么被军方征了,要么当了堵料,下关码头能调出来的运力比平时少了一半都不止。” 白诺没有接话。 江阴沉船是她推动的。 她用尽手段让海军提前封锁了航道,困死了日军第三舰队,改写了历史上的惨败。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赢了。 现在那些被征用的船,本来可以用来疏散南京的几十万平民。 她感觉身上越来越凉,她真的有些茫然了。 “别想那个了。” 卫霖好像看穿了她的念头。 “不沉船,日本海军顺江直上,南京连这二十四小时的窗口都不存在。” “所以你做的没错!别回头,继续往前走。” 白诺迟疑半晌,点了一下头。 卫霖的两台发报机轮流转了一整夜,一台发一台收,纸片堆了半个折叠桌。 白诺蹲在暗室角落里,每收到一份就接过来看。 凌晨一点二十分,第一份回电来自延安。 卫霖翻译完递给她的时候嗓子已经有点哑了。 “延安怎么说?” “已通知南京地下联络站启动民间疏散预案。” “多少人手?” “四个。” 白诺拿着纸片的手没动。 “四个?” “南京是国民政府的心脏,我们在那里的力量一直被压得很小,四个已经是全部了。” “四个人能覆盖多少区域?” “他们分成两组,一组去金陵大学和中央大学通知师生撤离,另一组从中华门外逐户敲门。” “逐户敲门?” “没有广播,没有报纸配合,只能用嘴喊。” 白诺把纸片放下。 凌晨两点十分,第二份来自军统南京总部。 内容只有一段通知性的文字。 卫霖念完之后叹了一口气。 “最高长官已亲阅情报,紧急会议正在进行中。” “还在开会?!!” “距离发出去已经两个多小时了。” “南京的流程就是这样,送呈批示核准执行,一层一层往下转,快不了。” 白诺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凌晨四点半,第三份和第四份电报前后脚到了。 第三份来自军统南京总部,通知最高长官已签署紧急疏散令,要求所有中央机关在四十八小时内转移至武汉或重庆,各部自行安排运输。 第四份来自延安南京联络站,只有一句话。 卫霖念出来的时候声音变了调。 “下关码头出事了。” “什么事?” “凌晨三点码头上开始出现大批公务车辆和军车,高级官员携带家眷和大量行李抢占全部可用船只,码头已经发生了多起冲突,宪兵在维持秩序。” 白诺的手搭在膝盖上没动。 卫霖接着念。 “排队的车队已经堵到了中山北路,大部分官员随车带着金条外币和家具箱笼,有的官员随行人数超过二十人。” “平民呢?” “目前没有任何市民接到官方疏散通知,城区菜场和店铺照常营业。” 白诺的指甲在膝盖上划了一道。 “四个小时过去了,他们连通知都没发?” “疏散令是给中央机关的,不是给老百姓的。” 卫霖把纸片在灯上烧掉。 “这帮人的打算是先把自己的人和家当全部撤完,剩下的船和车再管老百姓。” “剩下来还会有船吗?” 卫霖没有回答。 白诺重新坐回自己的角落,把自己浸入无尽黑暗。 第142章 只剩四人也不退 上午九点。 二十四小时的倒计时已经走了将近十个小时。 卫霖的眼睛已经红透了,手边放着一碗不知道什么时候凉掉的白粥,碗沿上结了一层干壳。 第五份回电来自延安南京联络站。 卫霖翻译完把纸递给白诺,自己端起碗来灌了两口凉粥润嗓子。 白诺低头看。 凌晨五时起我站四名同志自发上街,在中华门外至雨花台一带逐户敲门通知居民撤离,两小时内覆盖约八百户。 居民反应:七成以上认为是谣言当场拒绝,两成表示观望,不足一成开始收拾行李。 反复说明日军即将进攻仍无法说服多数居民,普遍回答是以前也听过好几次类似的话,最后都没事。 另,上午七时我站两名同志前往金陵大学和中央大学通知师生紧急转移,两校已开始组织人员及重要资料出城。 白诺看完纸片之后没有说话,卫霖见状放下碗开导她。 “凌晨五点一个陌生人来敲你家门,说明天日本人就要打进来杀人了,你赶紧跑,没有政府公告,没有广播,没有报纸,就是一个路人在你面前急得满头汗,你信不信?” 白诺的嘴唇动了一下。 “前两年北面闹日本人的时候也传过好几次,最后什么事都没有,老百姓被唬了几回就不当回事了。” “所以他们觉得这次也一样。” “大部分人就是这么想的,日子太平过久了,觉得天塌不到自己头上。” 白诺把纸片倒扣在桌面上,手指控制不住的颤抖。 “国党那边呢?城门开了没有?” “我问。” 卫霖切了军统频率发了一组查询电码。 回复来得比之前快了一些,大约七八分钟。 卫霖抄完,念给她听。 “上午九时,南京卫戍司令部下令开放中华门和光华门,允许市民自行离城。” “两个?” “两个。” 白诺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的低喊:“十三个城门就开了两个!!!” 卫霖把铅笔放在桌上。 “其他的说法是要留给军队调防使用。” “调防官员财产吗?挤在下关码头装金条的人是军队吗?” 卫霖没接话。 中午十二点,第六份和第七份回电分别从两条线上进来。 延安线:我站同志在鼓楼一带张贴手写撤离告示三十余份,遭到巡警盘问,金秀英同志被扣押后经解释释放,延误两小时。 军统线:下午一时起追加开放中山门和玄武门,卫戍司令部通过有线广播在部分城区发布简短撤离通告,广播覆盖区域约为全城三分之一。 白诺看完把纸片叠起来放在一边。 “广播只覆盖了三分之一。” “城南和城东的线路坏了很久没人修,接收不到信号。” “城南和城东加起来有多少人?” “不好估,但不会少于七八万。” 暗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白诺深吸一口气,推开暗门走去前厅,给殡仪馆打了个电话,确认了李嘉豪还没回来。 白诺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一点。 李嘉豪走了七个小时了,白诺心里越来越慌。 “他要是回来了你马上告诉我。” “好。” 白诺转身回了暗室。 卫霖在这一天一夜里总共收到了十四份回电,两条线交替接收,每一份他都翻译抄录完了之后递给白诺看,看完就烧。 最后一份到的时间是晚上十点零七分。 来自延安南京联络站。 卫霖翻译完之后自己先看了一遍,手里的铅笔慢慢放下了。 白诺伸手接过纸片。 三段话。 第一段:截至今日下午六时,国党中央机关人员及眷属大部分已经通过下关码头和火车站撤离,去向武汉及重庆方向,码头和车站目前已无可用运力。 第二段:城内尚有不低于十五万平民未撤离,主要分布在城南和城东居民区,大部分人仍表示不相信日军会进城,今日下午卫戍司令部虽通过广播发布了撤离公告,但城南和城东的广播线路中断无法收听,各城门于黄昏后重新关闭。 第三段只有一行。 【我站全部四名同志决定留在城内继续组织救援,不退!】 白诺把最后两个字盯了很久,眼泪突然涌出。 他们会遭遇什么,白诺已经全告诉他们了,但他们还是选择了不退。 “四个人,一个都没走?” “一个都没走。” 卫霖的嗓子已经哑到了声带震动的极限,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喉咙里磨砂纸。 “城里还有十几万人没走,他们走不了。” 白诺把纸片放在桌面上,手指慢慢松开。 “国党那边呢?军队怎么样?” “下午的回电里说了,有三个师的兵力在汤山和紫金山方向设了阵地,指挥官级别不高,但人还在。” “跑了的那些呢?” “跑了就是跑了。” 卫霖喝光了碗里最后一口凉粥。 “最后一班从下关走的船上装的是某个部长的二十七箱私人收藏和四个姨太太。” 白诺没有出声。 暗室里只剩煤油灯快烧尽的细微呲声,灯芯矮了一截,墙上的影子一缩一缩的。 “卫霖,南京的电台还通不通?” “我试试。” 卫霖切到军统频率,发了一组标准呼叫信号,等了五分钟,屏幕上什么都没跳。 又切到延安线,发了同样的呼叫。 等了八分钟。 没有任何响应。 “都断了。” 卫霖把手从电键上拿开。 “军统和我们自己的两条线同时断了。” 白诺看着沉默的收报机,很久没有说话。 她在心里推算了一下,日军前锋如果在下午抵达了城外,按进攻节奏到入城大概还有几个小时到十几个小时的缓冲,取决于守军的抵抗强度。 但电台已经断了。 那四个人。 陈嘉义,金秀英,马有根,徐东来。 从这一刻开始,就和外界隔绝了。 她能做的已经做完了。 能骂的能催的能逼的全都用尽了。 最后的结果是,高官跑光了,船搬空了,十几万老百姓还在城里,广播线路断了,城门关了,而四个红党的人留在他们中间,不撤。 “卫霖。” 白诺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调子。 “怎么了?” “李嘉豪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卫霖抬起头。 “多长时间了?” “从今天早上六点出去算,快十八个小时了,马猛说他一整天都没回来过。” 卫霖沉默了几秒。 “我去打探一下消息,宪兵队的扣押名单要一两天才会汇总。” 第143章 号外 最后白诺是被卫霖安排在旁边的卧室休息。 白诺在床上躺了一夜没合眼,脑子里时不时就会闪过南京大屠杀的画面又或者李嘉豪被日本人虐待受刑的画面。 清晨七点出头,弄堂外面忽然响起了密集的叫卖声。 不是平时那种拖长调子慢悠悠的叫卖,而是带着喘气的那种跑着喊出来的嗓门,声音尖得刺耳。 白诺走到窗边,把窗帘撩开一条缝。 一个十三四岁的卖报童在街道上跑着,手里举着一摞报纸,脸涨得通红,一路扯着嗓子喊。 “号外号外,日军飞机炸了北平,炸了天津,华北打起来了。” 白诺的手在窗帘上停住了。 卖报童从弄堂这头跑到那头,沿路有几个住户探出头来喊他,他跑过去塞了报纸收了钱继续跑。 白诺急忙跑出去,从卖报童手里买了一份。 头版的标题用了最大号的黑体字。 日机轰炸北平天津,华北战局全面爆发。 她站在街道上把头版看完。 日军航空队于昨日凌晨对北平和天津同步实施了大规模空袭,北平城西和南苑机场遭受严重破坏,天津日租界方向有密集炮声。 华北驻屯军沿卢沟桥一线发动全面进攻,中国第二十九军正在顽强抵抗。 白诺把报纸折起来拿在手里转身回到楼上,去找卫霖。 暗门推开,卫霖还靠在墙上,手搁在已经关了的收报机上,听到声响睁开了眼睛。 白诺把报纸摊开放在他面前。 卫霖低头看了十几秒,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他把报纸翻到第二版扫了一遍。 “华北战场全面打起来了,二十九军正在卢沟桥顶,但日方航空兵的打击力量远超预期,南苑的机场已经被炸成了平地。” 白诺已经快要坚持不住了。 南京、李嘉豪、卢沟桥…… 她一个也没救下。 她能感觉到整个身体已经在发出警告,额头、身体都在发热,眼前阵阵发晕。 她控制不住跪坐在卫霖身边,双手撑地,晃晃悠悠的看向他。 “卫霖,我现在跟你说一件事,你听完了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 卫霖抬起头,眼圈因为熬了一天一夜泛着红。 “说。” “你从军统那边安排人去注意一件事,第九集团军的调动。” “第九集团军?” “对。” 白诺抽出一只手,轻敲着自己的太阳穴,语调模糊。 “……第九集团军向上海方向集结,就说明校长已经决定主动进攻上海……” 卫霖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国党准备在上海开第二个战场?” “日本人炸了南京,炸了北平,校长……他需要一场主动出击,上海是他能打的牌面最高的地方。” 卫霖眉头轻挑,看见白诺身形摇晃,便扶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墙上。 “驻沪海军陆战队大约一万出头,加上虹口一带的日本侨民武装,总兵力不超过一万五。校长怎么围歼这一万多人?” “围歼不了的。” 白诺的声音沉了下去。 “一旦开打,日军本土会源源不断地从海上增兵,上海会变成一个绞肉机,谁都走不掉。” 卫霖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那种注视的密度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白诺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已经没有任何掩饰了, 一个殡仪馆的遗容修复师不应该知道第九集团军的番号;不应该知道校长的决策逻辑;更不应该对一场还没有开始的战役做出如此具体的预判。 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南京的电台断了,十几万人的命运她也无力改变;李嘉豪不知生死;现在北平天津又炸了,如果淞沪会战提前爆发,上海也会沦为战场。 她现在只能把自己知道的会说出来,她要卫霖知道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 “你要我做什么。” 卫霖的声音很平。 他没有问她怎么知道的。 “盯住第九集团军的动向,任何调防命令和集结迹象,第一时间向上汇报。” “好。” “还有一件事,李嘉豪那边查到了吗?” “我昨晚让马重山走军统的渠道去问了,宪兵队那边的扣押名单最快今天下午能拿到。” “我等你消息。” 白诺站起来。 “你出去的路上注意点,弄堂口那个盯梢的还在。” “我知道。” 她推开暗门走出了杂物间。 弄堂外面,卖报童的叫嚷声还在远远地传着,一声比一声急,混着零星的汽车喇叭和巡逻车的引擎声。 上海滩在发抖。 时间已经过了两天,原本满街的日本关卡也都撤走了。 白诺一路走回殡仪馆侧门口,手里攥着那份报纸,看着头版上那行黑体大字。 她想起了原本的历史线上,1937年8月13日,淞沪会战爆发。 现在是五月初。 如果淞沪会战也提前了,她还有多少时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因为她的干预,整条历史线已经面目全非了,日军的进攻节奏大幅提前,北平天津南京三个方向同时燃起了战火。 但是,唯一的优势是,因为海军被克制了,日本陆军的集结时间也不够,四处敛财征战也不够,这一次的攻势是肯定不如原来历史中的那么猛的。 这是她唯一可以抓住的机会。 白诺站在门口,手指把报纸的边角揉出了褶。 然后她转身走了进去,把门锁上了。 第144章 最沉重的葬礼 回到殡仪馆后,白诺几乎没有停过手上的活。 她把自己埋在工作里,每天从早上做到夜里,修复台前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 李嘉豪的消息始终没有来。 卫霖通过军统的渠道拿到了日军宪兵队近一周的扣押名单,上面没有李嘉豪的名字,但名单只覆盖了虹口和闸北两个区,其他区域的记录还在补调。 第七天傍晚,白诺刚完成遗容缝合收尾,前厅传来了一阵说话声。 金夫人踩着高跟鞋在跟一位妆发精致的女士聊天。 看见白诺过来,金夫人迅速和那位女士结束聊天,将白诺拉到自己办公室。 “金夫人。” “小白,这里有一件事情……我认为你应该知道。” 白诺的手抖了一下。 “什么事?” “李嘉豪。” 金夫人看了她一眼。 “他没了。” 前厅安静了几秒。 马猛站在柜台后面端着一杯茶的手愣在了半空。 白诺站在原地,呼吸都停住了,只有双手垂在身侧,不住颤抖。 “同行那边传出来的,说是一个多星期前嘉豪出门之后没回来,李家人到处找人脉打听,最后从日本宪兵队那边得到了消息。” 金夫人停了一下。 “说是在虹口和闸北交界的一处关卡上被拦下来了,当时那边封锁很严,他要过关卡,跟守卡的日本兵起了冲突。” “李家动用了能用的全部关系去捞人,他们家是上海本地老牌殡葬行业最大的门面了,连租界工部局的人都帮着说了话,但没有用。” “李家最后只把遗体要了回来。” 白诺站在前厅中间,看着金夫人的嘴一张一合,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明天在李家老宅办告别仪式,他们家的人让我来通知你一声。” 金夫人说完这句话之后,犹豫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嘉豪的妈妈很伤心,你去的时候好好安慰一下。” 金夫人并不知道李嘉豪是因为要送白诺才会冲关,因此才有这一说。 白诺点了一下头。 金夫人走了之后,马猛把手里那杯茶放在柜台上,低着头沉默了半天,悄悄看了一眼白诺,轻叹: “李嘉豪那小子活得好好的,干嘛要去闯关卡啊……” 白诺没有回答。 她转身回到修复室,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上午,白诺换了一身素色的衣服,从殡仪馆出发去了李家老宅。 李家住在老城厢的一条深巷里,三进的石库门老宅,门楣上挂着白布,大门两侧摆了两盆素花。 门口站着几个穿黑衣的李家族人,看见白诺来了,有人进去通报了一声。 白诺被领进去,穿过前院和天井,走到正厅。 灵堂布置得很素净,黑白照片放在供桌正中间,照片里李嘉豪穿着学生装,笑得露出了一排白牙。 白诺走到灵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是第二躬。 第三躬。 她刚直起身来,背后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 “你来做什么?” 白诺转过身。 一个穿着深灰色旗袍的中年女人站在正厅侧门口,身形消瘦,眼眶红肿,嘴唇拧成了一条线。 李嘉豪的母亲。 “李太太,我来送嘉豪最后一程。” “送他?” 李太太往前走了两步,压低的声音在发抖。 “是你把他害死的,你知不知道。” 白诺没有动。 “我们家好好一个少爷,李家三代单传的独苗苗,他不去你那个殡仪馆,不去给你打下手,他会出门去闯日本人的关卡吗?” 李太太的声音越来越高。 “什么还要再学习巩固一下知识,都是骗骗自己而已。他都已经学成毕业了,他就是为了你才去的。” 白诺的手指蜷了一下。 “整条巷子的人都知道我们家嘉豪喜欢你,他从小到大没有对谁上过心,偏偏一个殡仪馆的女师傅让他跑断了腿。” 李太太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 “如果不是因为你,他会好好待在家里,会接他爹的生意,会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现在人没了。” “人没了你来鞠三个躬就算了?” 白诺站在灵堂中间,一句话都没有说。 旁边的族人想上来劝,被李太太一把推开了。 李太太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 “你今天来了,看了他最后一眼,就当是全了他的心愿了。” “以后别来了。” 白诺看了一眼供桌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李嘉豪还在笑,笑得没心没肺的,跟他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朝灵位又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走出了李家大门。 白诺回到殡仪馆之后把自己关在修复室里,一晚上没有出来。 马猛在门外敲了两次都没人应,第三次的时候隔着门喊了一嗓子。 “白师傅,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用。” “那你早点睡。” 里面没声音了。 马猛叹了口气,把一碗粥放在门外的地上就走了。 第145章 英雄们应该知道 天亮了。 白诺洗了一把脸从修复室里出来的时候,门口那碗粥还在,她端起来喝了两口冷的,放回去。 她身上还有更沉重的担子,留给李嘉豪的伤心,只能有一天。 现在日本的进攻势态越见明显,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大家都行色匆匆。白诺假装逛街,花了大量的时间才甩开身后跟着的特高课尾巴,去找卫霖。 经历了这么多事,她也越发成熟了。 穿过走廊往后院走,推开暗门的时候卫霖正在桌上写东西。 “你来得正好。” 卫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昨晚怎么样了。 “消息来了。” “什么消息。” “你让我盯的第九集团军。” 白诺的脚步停了。 “昨天夜里军统内部有一份电报从南京转到上海站,没有抄送给我,但钱世杰那边截了一份频率记录,我让马重山去核实了。” 卫霖把手里的纸翻过来。 “第九集团军三个主力师已经在苏州和昆山一带完成了前期集结,先头部队的侦察分队两天前出现在了南翔附近。” 白诺蹲下来。 “校长要打上海了。按他的性格,做出决定到下令进攻之间不会超过一个星期。” 白诺冷笑一声。 “他想围歼上海的一万多日军驻屯部队,把日本人赶下海,用一场胜利回应北平和南京。” 卫霖放下铅笔,看向白诺,眼神中带着一丝期盼地问道:“能赢吗?” “赢不了。” 白诺的声音很干。 “初期可能会占上风,因为国军兵力远超过驻沪日军,但日本人会从海上增兵,三天五天一个师团一个师团地往上海运,上海会变成一场消耗战,三个月甚至更久。” “然后……上海沦陷。” 卫霖看着她,白诺垂眸。 “现在有一件事必须马上做。” “上海一旦开打,长江下游所有的工厂和战略物资都会落入日军手里,金陵兵工厂,汉阳铁厂的分厂,还有沿江的纺织厂和化工原料库,以及各个大学和研究机构。” “你想要做什么?” “你要安排他们提前西迁。” “西迁?把工厂搬走?” “把工厂搬到四川重庆去,把大学搬到昆明去,把能搬的全搬走。” 卫霖盯着她看了很长时间。 “你刚才说的这些话,甚至超出了我的眼界。” 白诺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着。 暗室里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白诺。” 卫霖把铅笔放下,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诺抬起头。 她看着面前这个熬了几天几夜眼圈发红嗓子全哑了的男人,看着他被汗渍和煤油灰弄脏了的军装领子,看着他手边那两台已经快报废的发报机和烧了一地的纸灰。 她撑了这么久。 从穿越过来的那一天开始,她一个人扛着一整条历史线的重量,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每一个决定都要蒙上一层层的伪装。 她对潘主任说她是靠读尸体得到的情报。 她对陈柏舟说她有一个不能透露身份的线人。 她对所有人都撒了谎。 南京的电台断了,十几万人的命运她改不了了。 李嘉豪死了,她连他喜欢自己都不知道。 北平和天津被炸了,华北全线开打了,上海马上也要沦为战场。 而她现在坐在一间不到四平米的暗室里,对面坐着一个为了她的情报拼了命的人,这个人在问她,你到底是谁。 白诺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睁开。 “我是从未来来的。” 暗室里安静了。 卫霖的手停在桌面上,没有动。 “我来自2024年,我是一个入殓师,因为不明原因穿越到了1936年的上海。” 她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 “我知道从现在到未来的所有大事,因为那些事情在我所来自的那个时空里已经发生过了。” “南京大屠杀,淞沪会战,武汉保卫战,重庆大轰炸,整个抗战八年的走向,我全部知道。” 卫霖坐在对面,一句话都不说。 白诺深深地吸了一口那股闷了太久的空气。 “我一开始以为我可以改变历史,把那些悲剧全部阻止掉,但我现在发现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让时间线偏移,日军的进攻提前了,战争爆发的节奏快了,南京的消息我送出去了,但平民却没有撤出来多少。” 她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到底有没有救到这个国家……”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白诺的声音变了。 “这场战争,中国会赢。” 卫霖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 “不管中间经历多少年,不管牺牲多少人,最后的结果是日本投降,中国赢了。” “而且。” 白诺看着他的眼睛。 “是我们赢了。” “红党赢了。” “1949年,我们建立了新的国家,老百姓不再做亡国奴了,不再被人欺负了,后来这个国家一步一步变得很强,强到全世界都不能忽视。” “你们这一代人拼死想要的那个未来,它成真了。” 卫霖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坐在昏暗的灯光里,沉默了很久,久到煤油灯的灯芯跳了两次。 然后他抬起手,用手背快速地在眼睛上蹭了一下。 “我仍然无法相信你说的话……但是,我希望那是真的,你说的这些,我可以上报吗?” “可以!” “好,我会直发延安,用最高密级,只有最上面的几个人能看到。” 白诺点了一下头。 卫霖转过身去,把发报机的电池重新接上,频率调到了一个白诺从来没见他用过的波段。 手指搭上电键之前,他停了两秒。 “如果你说的一切都真的……那么,你是这场战争里最不能死的人。” 白诺没有接话。 卫霖转过身,开始按电键。 滴答声在暗室里一串一串地跳了出去,穿过墙壁,穿过弄堂,穿过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白诺靠在墙上,听着电键的节奏。 很长。 这封电报的内容比之前任何一封都长。 卫霖发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停下来。 然后他切到接收档位,等回复。 等了五分钟。 等了十分钟。 收报机上忽然跳出了一组信号,密度很高,持续了三十几秒才停。 卫霖弯下腰抄收,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翻译。 写完之后他拿起纸片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纸片递给白诺。 上面只有三句话。 消息收到,已呈报最高层。 即日起代号钟表匠列为甲级保护对象。 若上海局势不可挽回,不惜一切代价将钟表匠撤出。 白诺看完之后,把纸片还给了卫霖。 卫霖在灯上把纸烧了,灰烬在暗室里飘了几秒才落到地面上。 “你听到了。” “我听到了。” “从现在开始,你不只是情报源了。” 白诺靠着墙,看着煤油灯快要烧尽的火苗在灯罩里晃。 外面弄堂里隐隐传来卖报童还在跑着喊的声音,喊的还是昨天那条消息,北平天津被炸了,华北打起来了。 但今天又多了一条新的叫卖,声音远远的听不太真切,好像是说苏州方向有大量军列在往东开。 第九集团军。 白诺闭上眼睛。 上海的倒计时,也开始了。 第146章 窑洞 那封电报抵达延安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四十分。 黄土高原的风裹着沙土味从山梁上灌下来,吹得电报室窑洞门口挂着的棉布帘子一鼓一鼓的。 值班的收报员叫周德生,二十二岁,眼镜片厚得跟碗底似的,在这张椅子上已经坐了一年半,半个屁股都快磨出了印子。 他正靠在椅背上整理东西,耳机里的白噪音嗡嗡地响着,手指搭在铅笔上没有力气。 电键忽然跳了。 周德生一个哆嗦坐正了身子,手按住铅笔开始抄收。 频率他认出来了。 整个延安电报室只有三个人知道这条专线的存在,上一次被激活还是半年前潘主任发来的撤离确认电。 发报方持续了将近四分钟才停,密度极高。 周德生从抽屉最底层摸出那本只有巴掌大的最高级密码本,开始翻译。 第一行出来了,是发报方代号和身份确认。 第二行出来了,是上海站新联络员琴师的签名密押。 第三行开始,内容不对了。 周德生把眼镜摘下来在袖子上蹭了两下,重新戴上,又核了一遍。 没有译错。 他继续往下翻,铅笔尖在纸上划出一个字一个字的明文,划着划着,手开始发抖。 译到第七行的时候,他的铅笔停了。 他盯着纸上那几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钟,把密码本合上,连同译了一半的纸和没译完的密码组一起夹在腋下,推开门就跑。 碎石路上他跑了不到两百米,在第三间窑洞门口被一个高大的警卫员拦住了。 “站住,干什么的?” “最高密级电报,找首长。” 周德生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警卫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推门进去了。 窑洞里过了不到半分钟,煤油灯亮了。 一个穿灰布棉袄的高个子男人从门里走出来,头发压得乱糟糟的,左脚的布鞋还没套进去,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什么事?” 周德生把译好的那半页纸双手递上去。 首长接过来,从口袋里掏出眼镜,看得很慢。 看完第一遍之后,他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从头看了第二遍。 “后面还有。” “是,还有一半没译完,密码组在这里。” 首长把纸折了一下捏在手里。 “走,去电报室。” 两个人沿碎石路快步往回走,警卫员跟在后面,枪套的搭扣已经解开了。 进了电报室,周德生重新坐到桌前,继续翻译后半段密码组。 首长没有坐,站在他背后,一只手撑着桌沿,眼睛盯着笔尖下面一个字一个字冒出来的明文。 最后一组译完了。 周德生把整张纸平铺在桌面上,拿起来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读完之后手都是凉的。 “首长……” 首长没有回答他的话。 他把纸拿过来走到窑洞角落的木凳上坐下,从兜里摸出火柴点上了一支烟。 “这份电报的原始内容,从现在起你忘掉。” “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对谁都不行。” “是,首长,我明白。” 首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好好活着。” 首长的声音很轻,在这间窑洞里听起来不像是首长在对下属说话,倒像是一个长辈在嘱咐自家后辈。 “你会看到那一天的。” 周德生没有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这辈子都没有忘掉。 首长走出窑洞,在碎石路上站了一会儿。 他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张纸,借着星光又看了一遍最后几行。 手指慢慢划过那几个字,停了很久。 “去叫人。” 他头也不回,报了五个名字。 二十分钟之后,五个人陆续到齐,有的披着外套,有的鞋带都没系好。 没有人问为什么突然集合。 首长领着他们进了自己住的那间窑洞,门从里面关上了。 后来有人问过那天窑洞里到底说了什么。 没有任何一个参会的人回答过。 只有门外站岗的警卫员跟人提过一句,说关上门大约十分钟之后,里面传出来好几声压低了的惊呼。 然后就安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五个人鱼贯走出来,没有一个开口说话,表情各不相同,但眼眶全是红的。 首长最后出来,手里捏着两张新写好的电报纸,径直走向电报室。 周德生还在值班,看见首长进来赶紧站起来。 “发两封,一封给上海,一封给嘉兴。” 周德生接过来看了一眼,两封电报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只有收报方的代号不同。 核心指令只有一条:即日起,辖区内一切力量无条件配合一项任务,保护代号钟表匠的同志,最高优先级,不设前提。 周德生没有问任何问题。 两封电报发出去了,先后收到确认。 首长拿过那两张电报纸和之前所有的译文纸,用一根火柴全部点燃了,灰烬落在窑洞的泥地上被穿堂风吹散。 “首长,那份原始密码组要不要也销毁?” “不销毁。” 首长把那沓抄录下来的原始密码纸折好,塞进棉袄内兜最里面。 “这份东西,我自己留着。” 他在桌前又坐了一会儿,抽完了最后半支烟。 “上午的会照开,加一个议题。” 首长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烟灰。 “国党要在上海跟日本人打了,我们得提前做准备。” “什么准备?” “搬东西,搬人。” 他走到门口,抬起头看了一眼东方的天际线,天光很薄,压在山脊上面。 “上海的工厂,学校,研究机构,搞技术的人才,进步的知识分子,趁日本人还没打进来之前,一个都不能给他们留下。”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布鞋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周德生一个人坐在电报室里,窑洞外面的天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搪瓷缸子里凉透了的水,愣了很久。 第147章 第一声炮响 上海方面的倒计时,走完了最后一格。 国民政府通电全国发布自卫抗战声明书的那天早上,白诺是被远处传来的轰鸣声震醒的。 她从宿舍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玻璃窗还在嗡嗡地抖,声音从东北方向传过来,一波接一波,间隔越来越短。 马猛从前厅冲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号外,满脸通红。 “白姐,打起来了。” 白诺接过报纸。 头版头条只有一行大字:国民政府正式发表自卫抗战声明书,号召全体军民共御外敌。 下面的小字写着,空军已于当日凌晨出动,对虹口日军司令部及汇山码头等据点实施第一波空中轰炸。 “我刚才在门口看见了,飞机从南边飞过来的,四五架一个编队,直奔虹口那边去了。” 马猛的声音很激动,他在上海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到中国人的飞机去炸日本人。 白诺把报纸放在桌上。 外面又传来一阵闷响,比刚才更密集了,地板跟着颤了一下,供桌上的香炉盖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码头那边的弹药库应该是被炸到了。” 马猛趴在窗户上往外看,街面上已经有人在跑了,有往东跑的,也有往西跑的,乱成一团。 白诺穿好衣服走到前厅,金夫人已经从楼上下来了。 “金夫人。” “我听见了。” 金夫人站在柜台后面,脸色很难看,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在拨。 “打仗了,接下来殡葬生意会很忙。”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白诺注意到她拨佛珠的手指在用力。 一整个上午,轰炸声断断续续地响了六七轮。 到中午的时候,浓烟从虹口方向升起来,黑色的烟柱在天空里拧成一条粗绳子,半个上海都能看见。 下午两点,第一批伤亡消息开始从各个渠道涌进来。 虹口日军海军陆战队司令部被命中两枚航弹,营房坍塌了大半。 汇山码头的军火仓库被引爆,连烧了三个小时,火光映红了黄浦江面。 日军驻沪部队损失惨重。 这次没有日本海军的炮火增援,国党的战斗也更加顺利,再加上时间线提前,日本甚至没有组织足够的兵力。 白诺想起纪录片中提到的当时中国可用于参战的飞机只有91架、打一架少一架的数据,她站在殡仪馆的天台上,看着北面天际线上整夜不灭的火光,攥紧了栏杆。 同一时间,极司菲尔路76号的地下室里,一场更隐秘的棋局正在落子。 小川凉片坐在通讯室的铁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日本大使馆送来的绝密指令。 旁边站着两个军装笔挺的特高课军官,一个负责翻译,一个负责记录。 “大使馆的意思很明确,初期空袭造成的损失已经超出预估,我们原本被困的舰队更是成为了目标,必须尽快拿到国党军队的纵深部署和后续进攻时间表。” 翻译官把电文上的关键段落逐字念了一遍。 小川凉片用指甲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道。 “常规渠道来不及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上海地图,目光从虹口一路移到闸北,再移到南京路,最后停在了西南方向。 “启用鼬鼠。” 翻译官的表情变了一下。 “长官,鼬鼠是参谋本部在国党军事委员会里埋了六年的人,一旦激活就只能用一次。” “所以我们必须确保他拿到的东西值这个价。” 小川凉片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点了一下重庆的位置。 “国党的战时统帅部已经在往重庆转移了,鼬鼠的位置正好在军事委员会内部,他能接触到整个淞沪战区的作战序列和兵力调配计划。” 记录官低声问了一句。 “长官,激活鼬鼠需要参谋本部的最终授权,大使馆能批下来吗?” “已经批了。” 小川凉片把那份绝密指令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盖着参谋本部的红色菊纹章。 “今晚就发联络信号,鼬鼠在重庆有一个专用的死信箱,三天之内他应该能拿到我们需要的东西。” 他把指令折起来锁进铁柜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告诉楼上的李士群,让他的人把国党第九集团军在苏州河北岸的前沿阵地布防图搞到手,这个用常规渠道就行。” “鼬鼠的情报不能浪费在这种战术层面的东西上,他的任务是全局性的,要拿就拿整个战区的命脉。” 两个军官同时立正。 小川凉片走出通讯室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铁门在地下室的走廊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 淞沪战事进入第十天,上海所有医院的病床已经全部住满。 仁济的走廊里躺了三排伤员,广慈的手术室从早上五点排到凌晨两点还做不完,同仁的太平间每天早上要清空一次腾出位置给新的遗体。 殡葬行业的人同样忙到了极限。 白诺每天从早上七点站到夜里十一点,修复台上的遗体换了一具又一具,缝合线用了十几卷,指尖上的老茧又厚了一层。 但这还不够。 第十一天下午,白诺找到了金夫人。 “金夫人,我想跟您请两天假。” 金夫人正在核账本,抬头看了她一眼。 “现在这种时候你要请假?” “广慈那边的外科缺人手,伤员送进去之后做完手术没人缝合伤口,我过去帮忙。” 金夫人把账本合上了。 “你是殡仪馆的遗容修复师,不是医院的护士。” “缝合活人的皮肤和缝合遗体的皮肤用的是同一套针法,金夫人您比我清楚……那些都是我的同胞,他们正在为我们而流血,我不能……” 金夫人看了她好几秒。 “去几天?” “两天,两天之后回来继续做。” “你身体扛得住吗?” “扛得住。” 金夫人叹了口气,把账本推到一边。 “去吧,带够针线,广慈那边的医疗物资也紧张。” 白诺从系统空间里取了三套缝合器械和两大卷进口医用丝线塞进工具箱里,当天下午就去了广慈医院。 广慈的情况比她想的还要糟。 走廊里到处是血迹和碘酒的味道混在一起的刺鼻气息,伤员被担架抬进来的速度比手术台清空的速度快了三倍,二楼的妇产科病房被临时改成了创伤病房,连产床都拆了换成了行军帆布床。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大夫在走廊拐角处拦住了她。 “你是万国殡仪馆来的?” “是,我叫白诺,理查德医生叫我来帮忙做缝合。” “跟我走,三楼手术室外面排了十七个等缝合的。” 白诺跟着他上了三楼,在手术室外面的一张长条桌上铺开工具,洗手消毒之后就开始干活。 第一个,左臂贯穿伤,弹片嵌入了肱二头肌,已经取出来了,需要缝合肌肉层和表皮层共十四针。 第二个,胸腹部多处弹片伤,最深的一处戳穿了腹外斜肌,外科大夫做完清创留了一个巴掌大的开放创面等着缝。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白诺的手稳得像机器一样,进针出针一气呵成,每一针的间距和深度都控制在毫米级别,缝合速度是医院里护士的两倍还多。 旁边经过的一个老护士长看了两眼,回头跟同事嘀咕了一句,说这个做殡葬的姑娘手上的活比她们科室的住院医生还要漂亮。 白诺一口气缝了九个人,中间只喝了两口水。 第十个伤员是一个穿着国军士兵制服的上等兵,左肩和右腿各有一处枪伤,已经做过基本清创但没有缝合。 身上用粗麻布草草扎紧了出血口,但衣服已经晕染成红黑色了。 白诺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的时候,这个人因为失血过多,心跳已经弱得几乎摸不到了。 三十秒之后,心跳停了。 旁边的护士探了一下鼻息,摇了摇头。 “走了。” 白诺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望向自己的左手,她的左手还搭在这个人的右手腕上。 第148章 危机前线和后方 【姓名:方远舟/中桥良国】 【职务:第十九集团军通讯兵/日本特务】 【代号:黑蛇】 【相关信息:1、搜集行军路线和作战规划。】 白诺在随之而来的画面中,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的碎片。 一间地下室,昏暗的灯光,桌上放着一台微型发报机。 一个穿和服的中年男人在对面说话,说的是日语,语速很快。 然后是一个名字,一个地点,一个联络暗号。 再后面是一连串的面孔,至少有五个人,穿着不同军种不同军衔的国军军装,在不同的场合里跟这个死者有过接触。 白诺在心里把这些碎片一个一个记牢了。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对护士说了一句。 “通知太平间来人。” 然后她转身去洗手台洗了手,拿起工具箱走下了楼梯。 当天夜里,白诺用了四十分钟甩掉了特高课的尾巴,在教堂的死信箱里留了一封信。 第二天一早,卫霖派马重山把她接到了安全屋。 “你说在广慈医院的手术台上摸到了一个日本间谍?” 卫霖坐在桌后面,手里捏着白诺留在死信箱里的那张纸条。 “不是手术台,是缝合台,他在我手底下断气的。” “你确定?” “我从他的记忆里看到了至少五个同伙的脸,他们分布在不同的部队里,有人在88师,有人在36师,有人甚至挂着少校军衔。” 卫霖把纸条放在桌上,用铅笔在空白处快速记了几个关键词。 “联络暗号和接头地点呢?” “暗号是两短一长敲门,接头地点在法租界霞飞路的一家照相馆,老板姓福田,表面上是替人拍全家福的日本侨民,实际上是整条线的联络枢纽。” “五个人的具体番号和职务你能确认吗?” “面孔能确认,番号不全,有两个人的军装上有师部参谋处的臂章,另外三个人的肩章我没看清楚,但长相我全记住了。” 卫霖沉默了几秒。 “这条线的价值很大,如果能把这五个人全部拔掉,88师和36师参谋部门的泄密风险就能堵住一半。” “但是,现在动不了。” 卫霖看着她。 “88师和36师正在闸北跟日军主力对打,前线每天都在死人,这个时候抓间谍等于在部队内部搞清洗,会动摇整条防线的军心。” “目前全国各地都在调兵前来支援上海……” 白诺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信息给你们,要怎么处理我不管,但有一件事不能等。” “什么事?” “我在广慈待了两天,看到了大量前线送回来的伤员,最多的伤是弹片伤和烧伤,这两种伤的比例能反映出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的火力和日军差距太大了。” 白诺的声音很干。 “步兵用的全是老式汉阳造和少量中正式,机枪数量不到日军的三分之一,迫击炮更少,重炮几乎没有,士兵们在用血肉去填日军的火力网。” 卫霖放下了铅笔。 “而日军那边每天有军舰从海上运补给,弹药粮食和重武器源源不断地往上海送。” 白诺看着他。 “如果能搞到日军在上海的弹药库位置和运送路线,交给国党的空军和炮兵部队,就能掐断他们的补给线。” “你打算怎么搞?” “从日军高级军官的尸体上拿。” 卫霖的手停了。 “你要去接触日本人?” “仗打到这个份上,日军也在大量死人,军官的伤亡同样不小,他们也需要人给阵亡军官做遗容修复,这就是我的切入口。” 白诺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在万国殡仪馆时候,有个日本军医同学,我可以尝试通过他的关系进去。” 卫霖一脸不认同的摇着头。 “我收到的命令是务必保护你的安全,你现在这样做太危险了,不行。” 白诺叹了一口气,认真看向卫霖。 “我知道我很重要,但我的能力就是要用在这些重要的地方。不然光是保护我,让我看着国人们流血牺牲吗?” 卫霖沉默了,他也知道现在前线局势之激烈。 但延安方面也提出要将白诺送回大后方保护起来,让他准备安排…… “这样,我先跟上面汇报你的要求,同时安排你的撤离计划。在得到回复或者安排好撤离之前,你……注意安全。” 白诺笑了。 --- 白诺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已经快天黑了。 金夫人在办公室里正对着一沓账单发愁,白诺悄悄越过她,找到了还在殓房加班的马猛。 因为白诺去医院帮忙,他的工作更多了,现在更是忙到团团转。 见到白诺来找他,还以为她要回来了。 “白姐,你可算要回来了,我跟你说……” 白诺一脸歉意拦下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上次我记得你联系那个山上三树来着,你现在还能联系到他吗?” 马猛一愣,一时没想到怎么会聊到他的。 白诺继续说道: “现在日军那边的阵亡军官数量也在急剧增加,山上先生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我想去日军的殓房帮他做遗容修复。” 马猛甚至左右歪了歪头,以为自己听错。 “你想去给阵亡的日本军官做遗容整理?” “你一个中国人,去给打中国的日本兵做遗体?你知道现在外面抗日情绪多激烈,如果被其他人知道了,他们……” 白诺沉默片刻,勉强张嘴: “无所谓的……入殓不分国籍,死者为大……” 马猛盯着她看了很长时间。 “你到底想做什么,白姐?” 白诺迎着他的目光。 “我想赚钱,日军方面的价肯定是最高的,我去了的话,第一日本人也会看在我们服务的面子上,不伤及万国殡仪馆;第二我挣的钱也可以提高殡仪馆的收入。你也知道现在打起仗来,所有东西都在涨价,金夫人都愁死了。” 这是白诺准备好的理由,作为金夫人和万国殡仪馆的死忠粉,马猛果然被说服了。 “我上次是打到他留的号码,但现在外面打成这样,那电话能不能打通也不一定,我试试吧。” 第149章 杨小六 第一通电话接通了,对方却回复说山上三树已被安排去了日军专门医院,一时联系不上。 白诺也只好暂时放弃,让他们把自己的信息转达,等着山上三树收到消息后打给她。 他们等了三天,才收到山上三树的回电。 山上三树在电话里表示,他一个人每天要处理七到八具军官遗体,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二天没有休息,身体快到了极限,原本以为她们不会愿意给日军做事,没有想到白诺小姐如此大度。 他马上去跟医院申请,当天下午就打来确认电话。 日军专门医院批准白诺以外聘殓仪师的身份进入殓房工作,日薪按照日军殓仪人员标准的两倍发放,另外每完成一具军官的高级遗容修复加发奖金五十日元。 白诺从金夫人的办公室出来之后,没有回修复室,而是直接出了殡仪馆,花了一个多小时绕了大半个法租界才甩掉了盯梢的人,到了安全屋。 卫霖听完她的汇报之后,第一个反应是摇头。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要进日军的殓房,等于把自己送进了敌人的心脏里面,万一暴露了,我连救你的机会都没有。” “我不会暴露。” “白诺,你不要小看日军的反间谍能力,小川凉片到现在还在查你的底,你主动往日军的系统里钻,等于把自己送到了放大镜底下。” 白诺站在安全屋中间,看着卫霖。 “你知道淞沪会战最后是怎么结束的吗?” 卫霖没有接话。 “三个月,国军投入了七十多万人,日军增兵到二十多万,最后上海还是丢了,国军在撤退的时候全线崩溃,从上海到南京三百公里的防线一夜之间瓦解。”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卫霖的耳朵里。 “宝山保卫战,六百守军打到最后一个人,营长姚子青抱着炸药包冲进了日军的坦克群。” “四行仓库,谢晋元带着四百多人守了四天四夜,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和砖头,全世界都在看,但没有人来救他们。” “这些事情会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一件一件发生,我改不了全部,但我能做的就是从日军军官的尸体里挖出他们的弹药库和补给线,让我们的炮火能多炸掉一个弹药库,前线的士兵就能少死几百个人。” 安全屋里很安静。 卫霖坐在桌后面,很久没有说话。 “我联系延安,将情况再汇报一下。” 他坐到发报机前面,发了一封很长的请示电报。 等了半天,回复只有一句话:同意,但必须安排专人随行保护钟表匠。 卫霖关掉发报机,转过身来。 “延安批了,但有一个条件,从明天开始有人跟着你。” “谁?” 卫霖摸着下巴,笑着看向她。 “你还记得棚户区孤儿院那几个孩子吗?” 白诺愣了一下。 “你之前和李……给孤儿院送过物资和药品,里面有一个男孩,叫杨小六,今年十四岁。” 白诺想起来了,那个永远戴着哨子的小男孩,每次去送东西的时候都帮她搬箱子。 “他怎么了?” “他被吸纳了,身份是未成年预备党员,过去大半年接受了系统的训练,跑得比兔子快,记忆力极好,格斗水平不错。” “你让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来保护我?” “这是延安的意思,成年人跟在你身边太显眼了,一个小孩子反而最安全,对外就说他是以前受过你恩惠来报恩的小孩,帮你提工具箱跑跑腿,谁都不会怀疑。” 白诺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到?” “明天早上,他自己会来找你。” 第二天一早,白诺刚把修复室收拾完,前厅传来了马猛的声音。 “小孩,你找谁?” “我找白师傅。” 白诺走出来,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瘦小的男孩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裤脚卷了两圈,脚上蹬着一双不太合脚的布鞋,两只胳膊抱着一个打了三个补丁的布包袱。 男孩长高了一些,但还是那张瘦削的脸,两只眼睛很亮,正仰着头看她。 “白师傅,我是杨小六。” 他向白诺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一股跟年纪不搭的沉稳。 “以前您帮过我们孤儿院,我一直记着,现在我大了,想来跟着您做事,帮您提提箱子跑跑腿,您要是不嫌弃的话,管我一口饭吃就行。” 马猛在柜台后面看看白诺又看看这个小孩,一脸的困惑。 “白姐,你认识这小孩?” 白诺看着杨小六的眼睛。 这孩子的目光很稳,稳得不像十四岁的人,站在门口那个位置,后背微微绷着,两脚间距比普通站姿宽了半寸,重心落在前脚掌上。 是受过训练的人才会有的站姿。 白诺向他伸出手。 “进来吧,小六。” 杨小六跨过门槛,把布包袱往肩上紧了紧,跟着白诺走进了万国殡仪馆的大门。 马猛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什么,白诺没听清。 她带着杨小六穿过前厅走进走廊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 “我的小救命恩人,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我去哪儿你去哪儿,但有一条规矩。” “我让你跑的时候你就跑,不要回头。” 杨小六走在她后面,布包袱里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很细微的金属响。 “白师傅,您放心。”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来之前他们已经教过我了,至于跑……要跑的时候我会带上你的。” 白诺的脚步顿了一拍,没有再说话,推开了修复室的门。 门外的街面上,远处的炮声又响了,隔着大半个城区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低沉的闷响,像大地的心跳。 杨小六站在修复室的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晃晃的灯泡,然后弯下腰把布包袱放在了墙角。 包袱口松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了半截黑色的枪柄。 第150章 小魔术 当天晚上殡仪馆的大门落了锁,走廊里的灯灭了大半,白诺从外面把修复室的门关严,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墙角摆弄包袱的杨小六。 “小六,把你包袱里的东西全拿出来。” 杨小六的手顿了顿,没有马上动。 “白师傅,这些是组织上配给我的,不能随便给人看。” “我不是别人。” 白诺走到他跟前蹲下来,手指点了点那个露出半截枪柄的布口子。 “除了枪还有什么,全部摊开。” 杨小六嘴唇抿了一下,沉默了两三秒,把包袱结扣解了。 一把十七式手枪,两只弹匣,三颗比鸡蛋略大的手雷,一小瓶棕色液体。 白诺拿起那瓶液体凑到灯底下看了看。 “这是什么?” “氰化钾,说万一被抓了……” 白诺把瓶子放在桌面上,和枪弹手雷排成一排。 “你知道明天我们要进什么地方吗?” “日军专门医院。” “日军医院门口的安保你了解过吗?” 杨小六摇头。 “进门搜三次身,第一道是外围哨卡,翻包翻衣服,第二道是门廊的宪兵,贴着身子搜,腰带鞋底裤脚全要摸一遍,第三道是进工作区之前过金属探查。你身上揣着这一堆铁家伙,哪一关都过不了。” 杨小六的脸有点挂不住了。 “那我把东西藏外面,找个没人的地方埋了?” “医院外围三百米全是日军巡逻带,你蹲在地上刨土的时候被哨兵撞见,当场一枪。” 杨小六不吭声了。 白诺把桌上的东西拢了拢,手枪弹匣手雷毒药,一样一样码整齐。 “都交给我保管。” “白师傅,没有家伙事儿我拿什么护着你?” “你看好了。” 白诺拿起那把十七式手枪放在右手掌心里,五指合拢翻了一下手腕,再摊开。 掌心空了。 杨小六的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整个人弹起来凑过去看白诺的手背和袖管,什么都没有。 白诺没给他回神的工夫,拿起桌上的弹匣,同样的动作,手指一合一放,弹匣没了。 手雷,没了。 毒药瓶,没了。 杨小六围着她转了一整圈,又趴到桌子底下看了看,最后站在原地张着嘴愣了好半天。 “白师傅……这是变魔术?” “算是。” “东西去哪了?”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谁也摸不着,谁也抢不走,需要的时候我随时能拿出来。” 杨小六咽了一口口水,眼睛亮得吓人。 “您能教我吗?” 白诺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渴望的瘦脸,嘴角拉了一下。 “这个教不了你,原理不一样。不过等这次任务结束回来,我教你几个简单的小魔术,扑克牌硬币那种,我以前学过几招。” “真的?” “真的。” 杨小六用力点了两下头,整张脸都亮了,十四岁孩子该有的高兴劲头总算露了出来。 白诺收起笑,压低声音。 “说正事。明天进了医院,你的身份是我的学徒,帮我拎箱子递东西,我到哪你到哪。”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耳朵眼睛全打开,嘴给我闭上,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脸上不许有任何反应。” 又竖起一根。 “第二,里面的人全是日军的伤兵,你会看到很多让你想动手的场面,忍住。你只需要表现出一种情绪。” “什么情绪?” “怕。你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孩,被师傅带进了日本人的地盘,你害怕,懂吗?” 杨小六想了想,点头。 “白师傅,来之前卫先生跟我说,跟着您做事,脑子永远比拳头重要。” 白诺没再接话,站起来指了指墙角那块铺了旧毯子的地方。 “睡吧,明天六点走。” 杨小六铺好毯子躺下去,闭眼之前又翻了个身朝着她。 “白师傅。” “嗯?” “那个魔术真的太厉害了,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厉害的。” 白诺关了灯,修复室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杨小六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 白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把第二天要走的每一步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窗外远处的炮声还在一阵一阵地响,闷沉沉的,从地板底下传上来的微弱震动一直没有停过。 第二天早上六点,白诺带着杨小六从殡仪馆后门出去的时候,马猛正蹲在院子里洗抹布。 “白姐,今天去哪?” “日军专门医院,山上先生那边联系好了。” 马猛拧着抹布的手停了一下。 “你……自己多当心吧。” 他没再多问,但白诺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马猛还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手里的抹布滴着水没拧干。 从法租界到日军专门医院要穿过三个街区,街面上行人比半个月前少了一大半,关着门的店铺一家挨一家,路边有几处被炮弹崩塌的墙壁还没清理,砖渣铺了一地。 杨小六跟在白诺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肩上扛着工具箱,脑袋微低,两只眼睛却在不停地转。 到了医院外围第一道岗哨,两个持枪的日军士兵拦下了他们。 一个士兵用生硬的中国话喊了一声停下,另一个已经走过来伸手要翻工具箱了。 白诺把通行证递过去,用日语说了一句。 “万国殡仪馆外聘殓仪师,山上三树先生安排的。” 士兵翻了翻通行证上的印章,又盯着杨小六看了好几秒。 “这个小孩是谁?” “我的学徒,帮我搬东西。” 士兵把工具箱打开翻了一遍,镊子剪刀缝合针线一样一样拿起来看过,最后把箱子合上推了回来,挥手放行。 第二道关卡在医院主楼门廊,两个宪兵分别对白诺和杨小六做了贴身搜查,从领口摸到脚踝,白诺的耳坠都被取下来端详了一阵才还回去。 杨小六被搜的时候全身绷得很紧,但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到位,嘴唇抿着,眼睛往下看,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 第三道是进入工作区域之前的检查台,一个穿白大褂的日本军医把工具箱再翻了一次,又用一根金属探棒在他们身上各扫了一遍,确认没有异常才在登记簿上盖了章。 三道关卡走完,白诺带着杨小六沿着走廊往里面走的时候,杨小六在后面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么严。” 两人没注意的楼上,山上三树站在窗口看向两人,一脸为难。 第151章 活阎王 山上三树在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休息室里等着他们,穿着一件沾了血渍的白大褂,脸色蜡黄,眼窝塌下去一大截,整个人瘦了至少十斤。 看见白诺进来,他先是站起来鞠了一个很深的躬。 “白诺小姐,实在对不起,我把你骗过来了。” 白诺的脚步在门槛上停住了。 杨小六站在她身后,右手已经悄悄握成了拳头,身体的重心往前移了半寸,膝盖微屈,脚尖朝着山上三树的方向。 白诺感觉到了身后这个十四岁男孩肌肉收紧的变化,左手不动声色地往后伸了一下,指尖碰了碰杨小六的小臂,轻轻按了一下。 杨小六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松了回去。 白诺看着山上三树的脸,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骗我?什么意思?” 山上三树直起腰来,脸上满是歉疚。 “原本我向院方申请的是让您来殓房帮忙做遗体修复的,您的通行证上写的也是殓仪工作,但是这几天前线伤亡太大了,医院所有的人手全被抽调去了伤员救治。” 他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包括我在内,已经连续五天没碰过遗体了,院方下了新命令,除非上面直接点名要做某位军官的遗容整理,否则所有具备医疗技能的人一律转到病房工作。” 白诺的肩膀松了一点点。 “所以你是说,我来了之后不是去殓房,是去病房。” “是的,我知道这跟我们说好的不一样,所以我说对不起。” 山上三树又鞠了一躬。 “如果白诺小姐不愿意,我现在就去跟院方说明情况,把通行证退回去,您可以回去。” 白诺沉默了几秒钟,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 去殓房是为了接触死去的日军军官的遗体来获取情报,去病房接触的是活着的军官,虽然用不了能力,但活人嘴里说不定也能漏出来点东西。 再说,有一位智者说过:来都来了。 “不用退,我来都来了,去病房也行,缝合伤口我拿手。” 山上三树抬起头,眼圈发红。 “谢谢你,白诺小姐,真的谢谢你。” 他领着白诺和杨小六穿过走廊往病栋方向走的时候,越走越嘈杂,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在一起从前方涌过来。 杨小六跟在后面,嘴巴闭得很紧。 病栋的走廊两侧铺满了临时加设的行军床,床和床之间的间距窄到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躺着的坐着的日军伤员从走廊这头排到那头,一眼望不见尽头。 白诺跟在山上三树后面往里走,目光扫过两侧的伤员,耳朵里灌进来的全是日语的呻吟和喊叫。 一个右腿被炸断了小腿的下士军官靠在墙根上,嘴里一直在叨念着同一句话。 “该死!我们队里一半人都没了,换防的一直不来。” 再往前走了十几步,两个靠在一起的伤兵在低声说话。 “凉月巷子里打得太凶了,中国兵拿刺刀往上冲,不要命的,你看我的肚子……” “但是他们昨天突然停了,听说是那边下了命令,要等英法国家的反馈,不让他们前线继续进攻了。” 白诺的步子没有停,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但她的右手在身侧攥成了拳,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本来可以趁势把日军逼退甚至赶下海的,现在因为高层等着不知道哪个国家的外交回复,命令前线部队停止进攻。 这口喘息的工夫给了日军重新调配防线的时间。 她知道那些所谓的外交斡旋最终什么结果都不会有。 山上三树在前面停下来,推开了一扇半掩的门。 “白诺小姐,从这里开始就是你的工作区域,分诊出来的伤员,送到这里都在等缝合,我把你安排在三号通道,主要负责基础的止血和伤口缝合。” 他看了一眼杨小六。 “你的学徒可以帮你递器械和清洗纱布,但不能碰病人。” 白诺点了头,在通道尽头的一张铁桌上铺开了工具,洗手消毒之后开始工作。 第一天,她缝了十一个人。 第二天,十四个。 第三天开始,她改变了自己的工作方式。 送到她这里的伤员排着长队,轻重不一,有些已经奄奄一息了,瞳孔散大,血压低到几乎测不出来,就算缝好了伤口也活不过当晚。 白诺从队列前面走到后面,一个一个看过去,伸手摸脉搏,翻眼皮看瞳孔,然后指着其中几个说这个先做那个先做,把濒死的直接跳过去。 被跳过去的伤兵发出绝望的叫喊,旁边的日本护士跑过来问她为什么不按顺序来。 白诺用日语回了一句。 “资源有限,我的时间花在能救活的人身上。” 只在那些重症的军人死亡以后,给他们一个基督教的赐福--手指轻点额头,轻念一声上帝保佑。 只可惜这些都是下等士兵,身上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不过好歹是死了,只要死了就是好士兵。 消息传到了病栋管理官的耳朵里,管理官皱着眉头来看了一次,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但一周之后,数据说话了。 白诺负责的三号通道缝合后存活率是全院最高的,比其他通道高出将近两成。 就因为她把有限的精力集中在了最有希望活下来的伤员身上,每一针的缝合质量又远超医院里那些疲惫到手抖的军医护士。 日军医院里开始有人叫她活阎王。 因为她来到伤兵的床位前面,看一眼就决定了对方的命,被她挑中的能活,被她跳过的几乎都死了。 日本伤兵们看见她走过来的时候,有的人会拼命伸出手想抓住她的衣角,有的人则把脸别到另一边去不敢跟她对视。 而跟在她身后的杨小六,也在这段时间里飞速成长。 白诺每天缝合的时候让他站在旁边递针递线,遇到简单的浅层伤口,她手把手地教他下针的角度和走线的力度。 “皮下脂肪层要用埋没缝合,进针的时候跟皮肤表面保持四十五度,出针的时候翻手腕往上提。” 杨小六咬着牙照做,前三针歪歪扭扭,到了第十针已经有模有样了。 “血管旁边的组织不能拉得太紧,拉紧了就把血管勒住了,松一点,对,就这样。” 半个月下来,杨小六已经能独立完成表皮层的基本缝合了,速度虽然比白诺慢了一倍,但效果已经超过了医院里大部分的日本护士。 这一天,院方负责人找到白诺。 “你手下的徒弟看起来已经学到真传了,我们还有另外一个科室,也急缺缝合能力足够的医生护士……” “你意下如何?” 第152章 运输线 杨小六每次都摇头。 “我要跟着白师傅,别的地方我不去。” 管理官去找白诺谈。 白诺反正就是一句:“他离开,我就不干了,您看着办。” 管理官只好作罢。 好在白诺升得够快,很快就进了军官特护病房,一个能带学徒的高级岗位。 杨小六跟着她,保住了。 进入军官特护病房的第三天,白诺接手了一位高级军需官缝合护理工作。 这个军需官姓田中,军衔是中佐,左肩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伤口不深,缝了八针就处理完了,但院方要求他住院观察三天。 田中是个话多的人,在病床上躺不住,每天都找白诺聊天。 “你的缝合技术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军医都好,在哪里学的?” “殡仪馆,给死人缝的多了,自然就熟练了。” “给死人缝和给活人缝有什么区别?” “活人会喊疼。” 田中笑了,笑完就开始拉家常,说自己是九州人,家里有个五岁的女儿,来上海之前在名古屋的后勤部门管仓库。 白诺一边给他换药一边听着,偶尔应一两句,不冷不热地把关系维持在一个恰当的距离上。 田中住院的第二天下午,隔壁床位住进来一个新病人。 联队副官,姓野村,大尉军衔,右臂被子弹贯穿,左肋有两处弹片嵌入伤,外科已经做了取出手术,送到特护病房等缝合。 白诺给野村做伤口检查的时候,田中在旁边的床上跟他打了个招呼。 “野村君,你怎么也住进来了?” “苏州河那边打了三天,我运气不好,被狙击手打了一枪。” 野村的语气里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亢奋,跟田中说话的声音大了两分。 “不过我们赚大了,你知道吗?” “什么意思?” “昨天晚上夜战的时候抓了一队中国兵,十二个人,弹药全打光了,一颗子弹都没有,就拿着空枪和刺刀在那里守。” 田中嗯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野村把声音又拉高了一点。 “你猜我们怎么处理的?” “送战俘营了?” “战俘营人满了,上面说不收了。” 野村脸上露出一种让白诺胃里翻涌的笑容。 “我们在边上那个弄堂里浇了汽油,把他们绑在柱子上,点了。” 田中兴奋地追问。 “活的?” “哈哈哈,那肯定活的。” 野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白诺正拿着镊子在他的右臂伤口边缘清理坏死组织,她的手腕稳得纹丝不动,呼吸也没有变化,甚至连眨眼的频率都没有变。 但她攥着镊子的那只手,指骨的关节已经泛了白。 杨小六站在旁边的器械台后面,两只手插在围裙口袋里,右手正在口袋里握成拳又松开,握成拳又松开。 白诺用余光扫了他一眼,杨小六的头压得很低,嘴唇咬出了一道白印。 她没有出声,只是在转身取纱布的时候,脚尖轻轻踩了一下杨小六的鞋面。 杨小六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放松了。 野村还在说。 “对了田中君,你管后勤的,下周那批补给什么时候到?我们联队的弹药快见底了。” 田中在隔壁床上翻了个身,声音压低了一点。 “弹药所那边已经备好了,后天凌晨走铁路线转运到虹口中转站,再从中转站分发到各联队。” “得快点啊,我那边坚持不了多久了啊。” “放心,我们从南翔那边绕过来,避开中国人的炮击区。” 野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白诺把这两句话原封不动地记在了脑子里。 清创结束之后她开始填写护理记录表,笔尖在纸上写下野村的基础体征数据时,手腕转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体温那一栏,她填的是四十度。 心率那一栏,她填的是一百四十。 实际上野村的体温是三十七度三,心率八十六,一切正常。 填完之后她把记录夹插回床尾的铁架上,转身去给野村做正式的伤口缝合。 右臂的贯穿伤她缝得很仔细,每一针都干净利落。 左肋的弹片取出创面她也缝了,但在清创环节,她留了一点东西。 两小块被弹片带入的衣物纤维碎末,藏在肋间肌的深层组织褶皱里,从外面看不出来,缝合之后被整齐地针脚盖住了。 这些纤维会在十二到二十四小时内开始引发局部感染,细菌从创口进入血液循环之后会迅速扩散。 白诺收起器械的时候,野村还在跟田中吹嘘那些中国战俘被烧死时的惨叫声。 她把工具箱合上,嘴角带着得体的微笑对野村说了一句。 “野村大尉,您好好休息,明天我来给您换药。” 当天深夜两点,白诺穿着值班护士的白大褂走进了军官特护病房。 野村躺在床上,额头上渗着密密的汗珠,呼吸比白天粗重了许多,翻来覆去地睡不安稳。 “野村大尉,你发烧了,我重新帮您包扎处理一下伤口吧。” 他已经迷迷糊糊了,听完只点了点头,根本睁不开眼。 白诺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他左肋的绷带拆开,用碘酒重新清洗了一遍创面,把那两块衣物纤维仔细地取了出来。 伤口表面清理干净了,重新包扎上药,处置记录上写着例行检查无异常。 但细菌已经通过创口进入了血液。 第二天上午查房的时候,野村的体温烧到了三十九度八,心率一百三十多,整个人躁得在床上翻滚,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人的名字。 值班军医拿过他的护理记录本看了一眼。 “入院体温四十度,心率一百四十?” 旁边的护士点了点头。 “这是昨天白诺技师做的入院记录。” 军医翻了翻前面几页,皱着眉头嘟囔了一句。 “送来的时候就已经高烧了,怎么外科那边没注意?” “外科那边忙得连轴转,做完手术就往这边推,基础体征有时候顾不上测。” 军医没再说什么,开了退烧药和抗菌药方。 但野村的状况持续恶化,到了下午开始出现谵妄症状,双眼失焦,嘴里说着不连贯的词句。 黄昏时分,院方的检查课派了一个人过来做病例复查。 对着记录本和野村的身体状况做了半小时的比对,最后在报告上写了一行结论: 患者入院前已存在严重感染迹象,细菌经创口扩散至血液循环系统,属战场伤口处置不及时导致的继发性败血症。 很明显,跟缝合护理无关。 当天晚上九点十七分,野村大尉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白诺正好在病房里做夜间巡查,听到监护仪的长鸣声走过去,左手搭上了野村的手腕。 第153章 弹药信息 【姓名:野村正雄】 【职务:步兵第34联队副官】 【代号:无】 【相关信息:1.弹药运输路线:沪宁铁路南翔支线岔道转虹口中转站,后天凌晨启运。 2.运输护卫兵力一个小队加两辆装甲车。 3.中转站位于虹口北四川路与天潼路交叉口的仓库群。】 画面在白诺眼前一帧一帧地走过去,运输车队的编号,岔道口的地形,中转站仓库的外观,护卫小队队长的面孔,全部清清楚楚。 白诺松开手,叫来了值班护士。 “野村大尉走了,通知太平间。” 第二天早上,白诺在消毒室里洗器械的时候,杨小六从外面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把门带上了。 白诺头也没抬,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沪宁铁路南翔支线岔道,后天凌晨,弹药运输车队,一个小队加两辆装甲车护送,中转站在虹口北四川路和天潼路交叉口的仓库群。” 杨小六把热水盆放在台子上,背对着门口,嘴巴没动,只有喉结滚了一下。 “好。” “进来的时候搜得严是因为怕有人带东西进来,出去的时候查得松,我这几天一直在观察换岗的时间。” 白诺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 “下午两点到两点十五分换岗的间隙,东侧围墙后面有一段铁丝网被炮弹震松了,我能从那里钻出去。” “出去之后呢?” “教堂的死信箱,跑过去一刻钟,放了东西就回来,换岗结束之前我能翻回来。” 白诺洗完最后一把镊子,用布擦干,放进器械盒里。 “不写纸条,你自己记住这些数字和地名,到了教堂之后口述给接头的人听。” “记住了。” “复述一遍。” 杨小六背对着她,重复了一遍。 下午两点零三分,杨小六提着一个空水桶从病栋后门出去了,穿过院子走到东围墙根底下,蹲下来假装系鞋带,然后整个人贴着地面钻进了铁丝网的豁口。 白诺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边上,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围墙外面的弄堂里。 下午两点三十九分,杨小六从同一个豁口翻了回来,提着那个空水桶,鞋上沾了泥,小腿上被铁丝划了一道口子,脸上的汗还没干。 他走进病栋后门的时候,跟一个出来倒垃圾的日本护工擦肩而过,护工看了他一眼,没在意。 杨小六回到消毒室,把水桶放下,对白诺点了一下头。 白诺的心往下落了半寸。 送出去了。 小川凉片坐在76号二楼的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铺着一份从日军专门医院调来的人事登记表。 白诺的名字在外聘人员那一栏里排在第二个,旁边注明了入院日期和工作区域。 对面坐着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是小川安排在医院里的眼线。 “你确定她在军官特护病房里主管护理工作?” “是的长官,大概两周前从普通病房调上去的,缝合水平很高,院方对她评价也很高。” “有没有异常行为?” 眼线想了想。 “没有特别异常的,她能力很强,人称活阎王,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你有没有救。在她手下救了很多人。” “对了,有一件事。” “说。” “前天晚上,她负责的一个病人死了,步兵第34联队的副官,叫野村。” 小川凉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怎么死的?” “院方的结论是败血症,入院的时候就已经有严重感染了,战场上伤口处理不及时,细菌扩散到了血液里。” “护理记录上写的入院体温四十度,心率一百四十,都是白诺填的。” 小川凉片的手指停了。 “还有呢?” “没了,检查课那边已经结案了,认定跟护理操作无关。” 小川凉片没有马上说话,转过椅子看了一眼窗外。 “去查。野村住进特护病房之前跟谁说过话,说了什么,什么状态,问清楚。” 眼线走后,小川凉片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翻到白诺那一页,上面夹着一张半年前拍的监视照片和一份履历摘要。 她盯着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看了很久。 一天后,眼线回来了。 “查到了。” “说。” “跟野村同病房的是后勤中佐田中,我找人去问了田中,田中说野村被送进来的时候精神状态完全正常。 进了病房之后还跟他聊了很长时间,说话声音很大,甚至还跟他炫耀说在前线抓了一队中国兵的事。” 小川凉片的手指在文件夹的边缘一下一下地弹。 “精神正常,声音洪亮,还有精力吹牛。” “是的。” “一个精神正常的人,入院记录上体温四十度,心率一百四十。” 眼线也听出来味道不对了。 “长官,您的意思是记录造假?” 小川凉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野村的部队番号是步兵第34联队,他是联队副官,对吧?” “是的。” “帮我确认一件事,34联队最近有没有什么重要的后勤行动。” 眼线走了之后,小川凉片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还没等到眼线第二次回来,另一个消息先到了。 76号通讯室送上来一份前线急电,上面用红笔标注了最高优先级:沪宁铁路南翔支线岔道凌晨运输车队遭中国军队伏击,弹药物资全部被截获,护卫小队阵亡过半,两辆装甲车被炸毁。 小川凉片看完这份电报,把它和白诺的档案并排放在桌面上。 一个联队副官在白诺手里死了。 这个副官所属联队的弹药运输线随即被中国军队截断。 她拿起电话拨了日军专门医院宪兵队的号码。 “我是76号特别监察官小川凉片,立刻扣押外聘殓仪师白诺和她的学徒,转送特高课拘留室,任何人不得接触,等我的人过去。” 电话那头的宪兵队长确认了口令之后挂断了线。 半小时后,白诺正在病房里给一个伤员换药,三个持枪的宪兵冲了进来。 她被按住双手反扣在身后的时候,没有挣扎,只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走廊对面被两个士兵架着的杨小六。 杨小六的脸上没有任何慌乱的表情,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白诺对他微微摇了一下头。 第154章 再次被抓捕 两个人被分别押上了不同的军用卡车,车门合上之前,白诺听见杨小六在隔壁车厢里用力踢了一脚铁板的声音。 然后引擎发动了,卡车开出了医院大门。 当天夜里十一点,万国殡仪馆的金夫人坐在柜台后面,第五次拿起电话拨了白诺留下的那个号码。 忙音。 拨第二个号码。 还是忙音。 金夫人把电话放回去,脸色白了一层又一层。 白诺从去了日军医院之后每天晚上都会打一个电话回来,就说一句话,平安。 今天这个电话没有来。 金夫人站了起来,走到办公室翻出了白诺临走前压在抽屉底下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电话号码和一行小字:如果连续一天联系不上我,按顺序拨这两个号码,第一个号码接通后说我是来调琴的。 金夫人拿起电话拨了第一个号码。 响了六声,接通了。 “哪位?” “我是来调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什么琴?” “钟表店的琴。” 又是两秒钟的沉默。 “明白了。” 电话挂断了。 金夫人没有停,拨了第二个号码。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口音里带着法语的腔调。 “万国殡仪馆的金夫人?” “玛丽修女,白诺出事了,她今天没有打电话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玛丽修女的声音沉下去了。 “我知道了。” 金夫人挂了电话,又犹豫了一下,拨了第三个号码。 “是我。白诺那个丫头联系不上了。” 电话另一端是她丈夫的声音。 “我马上回来。” 金夫人把电话放下的时候,手还在抖。 法租界南昌路的安全屋里,卫霖在深夜里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叫醒,马重山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刚抄录的电话记录。 “头儿,钟表匠的紧急联络渠道被触发了,金夫人打过来的。” 卫霖翻身坐起来,接过记录看了两秒。 “什么时候打的?” “二十分钟前。” “查,马上查她现在在哪里。” 马重山出去了四十分钟,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查到了。今天下午日军专门医院的宪兵队执行了一次抓捕行动,扣了两个人,一个中国女性,一个十四岁左右的男孩,被转送到了特高课的拘留设施。” 卫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地板看了很长时间。 “是谁下的命令?” “小川凉片。” 卫霖心下一沉。 --- 76号地下拘留室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消毒水的气息,从头顶的通风管道里一阵一阵地往下压。 白诺的双手被铐在铁椅的扶手上,手腕和金属之间垫着一层薄薄的棉布,那是押送她的宪兵在路上临时加的,因为她的手是要给日军军官做手术的。 这个细节说明院方还没有彻底放弃她的医疗价值。 头顶那盏白炽灯的瓦数至少有两百,光线直直地砸在她的脸上,眼底被烤得发酸发胀,但她没有闭眼,也没有低头,就那么直视着前方灰色的水泥墙壁。 隔壁传来一声铁门闭合的闷响,沉重的金属碰撞声在走廊里弹了几下才消失。 杨小六被带进了另一间审讯室。 白诺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屈了一下,然后松开,开始在脑子里过自己进入日军医院之后的每一个环节。 护理记录的笔迹,每一份都是她亲手写的,字体风格统一,没有哪一份出现过刻意伪装的痕迹。 换岗时间的观察,她只用眼睛看,从来没有拿任何东西记录过,没有纸条,没有标记,连指甲在桌面上划痕迹这种事都没做过。 杨小六外出的路径,铁丝网豁口的位置是炮弹炸出来的,不止杨小六一个人用过那条路,她第一周就看见过三个日本勤务兵从那里抄近路去后勤仓库。 野村的死,院方检查课已经结案,败血症,战场伤口处置不及时。 护理记录上的体温和心率数据,是唯一可能被质疑的点,但外科转诊单上没有基础体征记录,她填写的数字就是唯一的初始数据,没有对照组。 所有能暴露的点过了一遍,物证链条上不存在任何能直接指向她的硬伤。 还有,她从进医院的第一天开始就在训练杨小六一件事:不背台词,记事实。 下午出去做了什么,你就说你做了什么,不要编,不要加,不要减,把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只不过去教堂那一段用另一件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替换掉。 这件替换用的事情是她提前安排好的。 杨小六每次从铁丝网豁口出去之后,不管去不去教堂,都必须先绕到后勤仓库门口站一会儿,跟仓库门口的日本兵打个照面,拿一卷绷带或者一包棉球,然后再走。 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制造证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节奏不紧不慢,走到门口停了两秒,然后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便衣的日本男人,四十岁上下,方脸,两鬓剃得很短,右手腕上戴着一块旧表,表带磨得起了毛边。 不是小川凉片。 他在白诺对面的铁凳上坐下来,把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两人之间的铁桌上,翻开第一页。 “姓名。” “白诺。” “工作内容。” “外聘殓仪技师,后因院方人手不足被临时调配至病栋从事伤口缝合与护理工作。” “你和野村正雄大尉的接触过程,从头说。” 白诺把野村被分诊到三号通道的经过说了一遍,时间,伤情部位,缝合针数,术后的绷带更换频率,每一个数字都与她在医院填写的护理档案一致。 审讯员翻了两页文件,抬头看了她一眼。 “野村大尉在你的病房里死了。” “是的,继发性败血症,检查课已经出了结论报告。” “那份报告我看过了,我问的是你个人的判断。” 白诺的目光平平地对上他的眼睛。 “我个人的判断和检查课一致,野村大尉入院时创口已经存在严重的感染迹象,外科手术取出了弹片但没有做彻底的清创,转到特护病房的时候细菌已经进入了血液循环系统。” “你的入院记录上写他体温四十度,心率一百四十。” “是的,那是我测量后填写的。” “你确定?” “我确定。” 审讯员盯着她看了五秒钟,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走了。 门关上之后,走廊另一端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像是有人被推倒在地上又被拽起来,铁椅的腿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了刺耳的刮蹭声。 白诺的左手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是杨小六的方向。 第155章 口供 另一间审讯室 杨小六被按在审讯椅上的时候,两只手腕的铁铐扣得比白诺那边紧了两格,金属边缘直接压在骨头上,皮肤已经磨出了一道红印。 面前坐着两个人,一个翻译官,一个宪兵,翻译官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和一个硬皮本子,宪兵把枪套解开了扣,搁在桌面上。 翻译官用带着口音的中文开口。 “你在医院里干什么活?” “帮白师傅递器械,洗纱布,有时候去仓库领绷带和棉球。” 翻译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起头。 “你每天下午都出去一趟?” “不是每天,隔两三天出去一趟,要看库房那边的纱布和碘酒够不够用。” “下午两点左右?” “差不多那个时间,上午的活忙完了,白师傅让我去补货我就去。” “你走的哪条路?” “病栋后门出去,穿过院子,从东边围墙那里钻过去,那边有个铁丝网被炸松了的缝,钻过去走不到一百步就到后勤仓库的侧门了。” 翻译官停了笔。 “你为什么不走正门?” “正门那条路要绕一大圈,从前院绕到后院再过两道岗,走那边要十五分钟,从豁口过去五分钟就到了。” “谁告诉你可以从那里钻过去的?” “没人告诉我,我看见你们的兵也从那里走,就跟着走了。” 翻译官回头跟宪兵低声说了两句日语,宪兵点了一下头。 翻译官转回来继续问。 “上周四下午,你出去了多长时间?” “大概半个多小时。” “为什么这么久?” “鞋带断了,蹲在墙根底下重新打了个结,耽误了一会儿。” 杨小六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点窘迫,像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在解释自己为什么做事慢了。 翻译官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 “有人看见你在墙根底下蹲着了吗?” “不知道,我没注意看周围有没有人。” “你在后勤仓库那边碰到什么人了?” “碰到两个搬药箱的日本兵,他们从仓库里面出来,我跟他们问了路,问碘酒在哪个库房领。” 翻译官记完这段话,合上了本子,把它推给旁边的宪兵。 宪兵拿过本子翻了一遍,用日语问了一句。 翻译官转述。 “你师傅有没有让你帮她带过什么东西出去?信,纸条,或者任何文件?” “没有。” 杨小六的眼睛直视着翻译官,声音里有紧张,但没有闪躲。 “她从来没让我带过这些东西。” 宪兵站起来绕到杨小六身后走了一圈,回到桌前的时候忽然用力拍了一下铁桌面,巨大的声响在审讯室里炸开,震得杨小六的肩膀缩了一下,右眼角被桌面上弹起来的一个铁皮烟灰缸边缘蹭了一道,肿了起来。 杨小六没有叫出声,只是咬了一下嘴唇。 宪兵用日语骂了一句什么,翻译官没有翻译。 审讯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翻来覆去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只是换了不同的顺序和措辞。 杨小六的每一次回答都踩在同样的点上,时间节点,路线,碰到的人,做了什么事,前后误差不超过一分钟。 不是因为他背过台词。 而是因为这些事情是真的。 他确实走了那条路,确实在墙根蹲过,确实碰到了搬药箱的日本兵,确实去了后勤仓库的侧门。 唯一省略的是他在中途拐去了教堂。 但那段路程被后勤仓库门口的停留时间和系鞋带的时间分摊消化了,总时长刚好吻合。 审讯结束后,杨小六被带回了牢房,经过走廊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白诺那间审讯室紧闭的铁门。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白光,灯还亮着,人还在里面。 杨小六把目光收回来,跟着押送的宪兵往牢房方向走,脚步稳稳当当的,右眼角的淤肿已经鼓起了一个包,他没有伸手去摸。 三个小时后。 小川凉片到了。 她手里拿着两份口供抄件和一份野村正雄的完整病历档案,在走廊里站了五分钟,把三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推开了白诺所在的审讯室的门。 她没有坐到白诺对面去。 而是走到白诺身后,站在那盏白炽灯的正下方,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白诺面前的铁桌上,又长又窄。 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 “野村正雄,步兵第三十四联队副官,大尉,入院时间四月二十七日下午三点四十分,外科手术取出左肋弹片两枚,术后转特护病房,由外聘殓仪技师白诺负责缝合及后续护理。” 她的日语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入院护理记录,体温四十度,心率一百四十,填写人白诺。” 她把纸折起来放回口袋,往前走了一步,离白诺的后脑勺不到一尺。 “田中中佐说,野村进病房的时候声音洪亮,精力充沛,还在跟他吹嘘前线抓了一队中国兵的事情。” 白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平稳,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挑衅,像一个被问了专业问题的技术人员那样看着提问者。 “田中中佐是后勤军官,不是医生。” 她的声音不快不慢,语调里甚至带着一点耐心解释的意味。 “体温和精神状态之间不存在绝对的因果关系。” “败血症初期的患者在高热状态下会出现亢奋和多语的临床表现,这在医学上叫做热性谵妄前期的代偿性兴奋,是身体在崩溃之前的最后一段应激反应。” 她停了两秒。 “如果小川先生不相信我的判断,可以去请院方的内科主任来做专业评估,我说的每一个术语都有据可查。” 小川凉片没有接这个话,她绕到白诺的侧面,低下头看着她的脸。 她看了至少有十秒钟。 白诺回望着她,呼吸频率没有变化,瞳孔没有收缩,坐姿也没有任何调整。 她就像坐在医院的诊室里一样,等着对方说下一句话。 小川凉片直起身来,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他走进了走廊另一端杨小六的牢房。 第156章 双边审讯 牢房里只有一张铁床和一个马桶,杨小六坐在铁床边上,右眼角的淤青已经变成了深紫色。 小川拿了一把折叠椅进去,在杨小六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三步的距离。 他没有翻文件,也没有拿笔。 “你家在哪里?” 杨小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闸北。”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都死了。” “怎么死的?” “1932年那次战役,一家五口走了四个,就剩我一个。” “你怎么到了白诺那里当学徒的?” “饿得快死了,在棚户区躺着,突然有人说要建孤儿院,给我们饭吃,还给我们教写字……” “等我长大了,有能力了,就想给她帮忙。” 小川凉片点了点头,声音放得很缓。 “你喜欢这个师傅吗?” 杨小六愣了一下。 “她教我手艺,给我饭吃,对我好,我当然跟着她。” “她平时跟什么人来往?” “殡仪馆的金夫人,还有医院里的山上先生,别的我不知道。” “她有没有跟中国军队的人接触过?” “没有。” 杨小六回答这个问题的速度比前面几个都快,快了大概半秒,但这半秒的差距小到只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能捕捉到。 小川捕捉到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床沿上。 照片很模糊,是从远处高角度拍下来的,能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弯着腰从一段变形的铁丝网下面钻过去。 “这是你吧。” 杨小六凑过去看了两眼。 “是我,去后勤仓库抄近路,从那个豁口过去比走正门快多了。” “豁口那边通往哪里?” “出去右拐,沿着外墙走,第二个拐角过去就是后勤仓库的侧门。” “路上碰到什么人了?” “两个搬药箱的日本兵,我跟他们问了领碘酒的库房在哪个方向。” 小川把照片收起来放回口袋,走出牢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她派出去的人还没有回来,那两个搬药箱的日本兵还没有被找到核实。 但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预判。 这两份口供会闭合。 因为这个女人从来不给自己留可以被打破的缝隙。 她走回办公室,拿起电话拨了医院的内线。 “给我查外科转诊单,野村正雄那一份,上面有没有入院基础体征数据。” 电话那头翻了五分钟的档案。 “小川先生,那天外科转诊量太大了,连续做了十一台手术,很多转诊单上都只有手术记录,基础体征那一栏是空的。” “野村的那一栏呢?” “空的。” 小川凉片把电话放回去,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没有对照数据。 白诺填写的入院记录就是野村体征的唯一来源,无论上面写的是四十度还是三十七度,都不存在第二份文件来证明她写的是假的。 隔了一个小时,被派出去找人的手下回来了,敲了两下门进来。 “找到了,搬药箱的两个士兵里有一个还在医院后勤部值勤,另一个已经跟部队调走了。” “在的那个怎么说?” “他说确实记得在后勤通道上碰到过一个中国男孩,下午两点多,男孩问他碘酒在哪个库房领。” 小川凉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弹了一下。 口供又闭合了。 她把白诺的档案翻开,看着那张半年前拍的监视照片。 照片上的年轻女人穿着殡仪馆的深色工作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眼睛看着镜头右侧某个不在画面里的方向。 小川凉片把照片从文件夹上取下来,放在台灯底下转了个角度。 她的直觉已经给出了答案,但直觉不是证据。 桌上的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秒,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握着话筒的手往上提了半寸。 “你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 “弹药运输线被中国军队截了,南翔支线岔道,凌晨四点,整支车队全军覆没。” 小川凉片把话筒慢慢放下,拿起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她知道自己差一步,只是暂时还不知道那一步在哪里。 审讯进入第二天。 小川凉片换了一套干净的衬衫,端着一杯热茶走进了审讯室。 白诺坐在铁椅上,双手被铐在椅子扶手上,嘴唇有些干裂,眼底浮着一层青灰色的倦意,但脊背依然挺得很直。 小川凉片把茶杯放在桌上,推到白诺面前。 “喝口水吧,白诺小姐。” 白诺看了一眼茶杯,没动。 “谢谢,不渴。” 小川凉片在对面坐下来,翻开了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的纸张被彩色标签分成了七八个部分。 小川凉片翻到第一页,上面贴着万国殡仪馆的营业登记副本。 “入职之前你在哪里?” “苏州,跟师傅学手艺。” 白诺神情平静。 还好丁霖来的时候就已经问过了她,然后帮她把所有资料补齐,只让她背好就行,其他的组织会帮她做实。 “师傅叫什么?” “张德顺,苏州观前街老张记棺材铺,前年过世了。” 小川凉片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两秒。 “我派人去苏州核实过,观前街确实有一家老张记,张德顺确实于民国二十四年病故,街坊邻居也确实记得他收过一个女学徒。” 他把那页纸翻过去,露出下面一份更薄的文件。 “但是有一件事我觉得很有趣。” 白诺的呼吸频率没有变化。 “什么事?” “张德顺的棺材铺在民国二十三年就已经不怎么接生意了,因为他的眼睛出了问题,看东西越来越模糊,最后两年基本上是半瞎的状态。” 小川凉片抬起头,视线越过文件的边缘落在白诺脸上。 “一个半瞎的老师傅,教出了你这样的手艺?” 白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张师傅眼睛不好是后来的事,我跟他学艺的时候他还看得清。” “时间对不上,白诺小姐。” 小川凉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单据的复印件。 “这是苏州仁济眼科的诊疗记录,张德顺在民国二十二年就被确诊为进行性视网膜病变,到民国二十三年初已经无法独立完成精细操作了。” 他把单据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按住边角。 “而你声称的学艺时间是民国二十三年到二十五年,整整两年。” 第157章 压力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白诺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单据,然后抬起头来。 “你去过棺材铺吗?” “没有。” “棺材铺的手艺分粗活和细活,刨木头上漆钉棺这些是粗活,不需要眼神好,靠的是手感和经验。” 白诺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跟人讨论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我跟张师傅学的前半年全是粗活,他坐在旁边听声音就知道我刨的平不平,不用看。” “那细活呢?遗容修复,缝合,化妆,这些总得看吧?” “细活是他口述我动手,他用手摸我缝的针脚来纠正,一寸一寸地摸。” 白诺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面。 “您可以再去苏州问问街坊,张师傅晚年是怎么教我的,左邻右舍都见过。” 小川凉片没有说话,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她翻到下一个标签,抽出了一沓通行证存根。 “你在上海的两年里,一共申请过十七次跨区通行证,我把每一次的时间地点和事由都列了出来。” 她把那沓纸摊开,按时间顺序排成一条线。 “十七次,每一次都有合理的理由,每一次的证人和回执都对得上,每一次的时间窗口都不跟任何已知的情报泄露事件重合。” 小川凉片的手指在最后一张存根上停住了。 “太干净了,白诺小姐。” 白诺看着她的手指,没有回话。 “普通人的记录里总会有一两个对不上的地方,填错日期,签名潦草,出行事由前后矛盾,这些都是正常的,因为人不是机器。” 小川凉片合上了文件夹,双手交叉放在上面。 “但你的记录从头到尾没有一个错误,没有一处矛盾,没有一个哪怕是笔误级别的瑕疵。” 她盯着白诺的眼睛。 “这不像一个殡仪馆技师的档案,这像是被人专门清洗过的。” 白诺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没有紧张,没有心虚,只有一个被反复盘问的人该有的那种疲倦。 “小川先生,我是一个做事仔细的人,填表的时候认真填,出门的时候按规矩走,这就是我干净的全部原因。” 她把目光从小川脸上移开,看向审讯室角落里那盏永远不关的白炽灯。 “您要是觉得一个人没犯错就是有问题,那我也没办法。” 小川凉片没有回答,拿着文件夹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他的助手靠在墙上等着。 “长官,有结果吗?” “我总觉得她背后有一整套体系在保护她,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证人,每一份文件,全部咬合得严丝密缝,像一台上好了发条的钟。” 助手犹豫了一下。 “那怎么办?” 小川凉片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查不出漏洞,就制造漏洞。”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坐下来拿起了钢笔,在一张空白的报告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报告的抬头是:关于外聘殓仪师白诺涉嫌伪造医疗记录及可能存在间谍行为的调查意见。 --- 第三天。 杨小六被关在走廊另一端的拘留室里,房间比白诺那间还小,只够放一张铁凳和一个马桶。 墙角的灯泡挂在一根裸露的电线上,二十四小时亮着,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 两个审讯员推门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三十岁出头,穿着宪兵队的制服,袖子卷到了肘部,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手里拎着一条湿毛巾。 后面跟着的是个年纪大一些的翻译官,夹着一个记录本。 审讯员把湿毛巾甩到铁桌上,水渍溅了杨小六一脸。 “昨天问你的问题,再回答一遍。” 杨小六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坐在铁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跟白诺什么关系?” “她是我师傅,我是她的学徒。” “你在医院里除了给她递器械,还做什么?” “洗纱布,倒垃圾,搬东西。” 审讯员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拧了一下水,走到杨小六面前。 “下午两点到两点十五之间你去了哪里?” 杨小六的眼睛直视着前方,没有看审讯员的脸。 “去后院提水。” “提水提了半个多小时?” “水龙头坏了,出水很慢,我等了一会儿。” 审讯员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铁桌震得嗡了一声。 “你骗谁呢,后院的水龙头我们检查过,好好的。” 杨小六的身体没有晃,声音也没有变。 “那天确实很慢,可能是水管堵了,后来又通了。” 审讯员俯下身子,脸凑到杨小六面前不到两拳的距离。 “小子,你跟我玩这套没用的,我手底下比你硬的骨头多了去了,没有一个扛得过三天的。” 杨小六没有退缩,两只眼睛没有闪躲,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审讯员的下巴。 “我说的是实话。” 审讯员直起身来,把湿毛巾展开蒙在杨小六脸上,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提起桌上的半壶冷水从上面浇下去。 水透过毛巾灌进杨小六的鼻腔和嘴巴里,他的身体剧烈地挣了一下,双手死死抓住铁凳的边缘,闷在毛巾下面发出含糊的呛咳声。 十五秒之后审讯员把毛巾揭开了。 杨小六弯着腰咳了好一阵子,咳到眼眶发红,嘴角挂着一条水渍,但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嘴里说的还是那句话。 “我去后院提水,水龙头出水慢,我等了一会儿。” 审讯员抬手又是一巴掌扇在他的后脑勺上。 杨小六的脑袋往前磕了一下,额头差点撞上桌沿,但他撑住了,咬着后槽牙没有出声。 翻译官在后面记着笔录,写到这一页的时候停了停笔,抬头看了审讯员一眼。 “他的口供跟前两天一模一样,一个字都没变。” 审讯员烦躁地把毛巾摔在桌上。 “这小子要么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要么就是被训练过。” 审讯员走出去之后把门带上了,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杨小六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慢慢松开了抓着凳沿的手指,十根指头上的关节印深得发紫。 他把头靠在身后的水泥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鼻腔和喉咙里还残留着被水呛过的灼烧感,胃里翻绞着一股酸涩的空气,脑袋嗡嗡地响。 监视窗口后面,小川凉片看完了杨小六被审讯的全过程,转身对身旁的助手开口。 “口供零偏差,措辞零浮动,连被灌水的时候身体的应激反应都控制在合理范围内,该挣扎就挣扎该咳嗽就咳嗽,但绝不在混乱中说出多余的一个字。” 助手在旁边等着他的下文。 “这两个人受过专业的反审讯训练,而且训练他们的人段位很高。” 小川凉片从口袋里取出烟盒,抽出一支捏在手里没有点。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在连续三天高压审讯下能把口供维持到这种程度,长官,这不是普通学徒。” 助手迟疑了一下。 “要不要加大力度?” 小川凉片摇了摇头。 “不能再加了,打死了打残了反而被动,现在英法那边已经在盯着了。” 她把没点的烟放回盒子里,合上了盖子。 “而且就算把他打到半死,他也不会说,这种人不是靠疼痛能撬开嘴的。” 小川凉片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盯住他的眼神,那个孩子从头到尾没有看过门的方向。” 助手没听懂。 “正常人被打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看门,因为门意味着逃跑和希望。” 小川凉片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他一次都没看过,这说明他根本没想过逃,他在等。” “等什么?” “等外面的人来接他。” 第158章 第三夜 白诺在拘留室的第三个夜里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先是一串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节奏不快不慢,不像宪兵巡逻,更像是访客被人领着走。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法语,语速很快,语调里带着租界老住户特有的那种不卑不亢的硬气。 “我代表法租界公董局副秘书长亨利杜瓦尔先生,正式要求贵方对羁押我方注册雇员一事做出书面答复。” 宪兵用生硬的法语回了一句什么,白诺隔着铁门听不太清楚。 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切换成了中文,口音里带着一点洋泾浜的味道。 “你听不懂法语没关系,这份照会上写得很清楚,万国殡仪馆是在法租界注册的合法商号,白诺是该商号的正式雇员,你们在未经租界当局许可的情况下抓人,违反了公共租界与法租界之间的共管协议第十七条。” 白诺靠着墙壁,把耳朵贴在铁门上。 这个声音她不认识,但她就是直觉想到了玛丽修女。 白诺把呼吸放缓,闭上眼睛,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一闪而过。 走廊外面吵了一阵子,声音渐渐远了,应该是被带到了别的地方去谈。 白诺重新靠回墙上,开始在心里盘算。 法租界的照会走的是外交程序,效力取决于英法跟日军之间那条若有若无的默契线,能不能压住要看公董局愿意施加多大的压力。 第二天上午,小川凉片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份文件。 法租界公董局的正式照会,厚牛皮纸信封,火漆封印,署名是公董局副秘书长亨利杜瓦尔。 措辞用的是标准的外交格式,礼貌而坚硬,核心只有一个意思:你们抓的人是我们地盘上的,要么拿出合法依据,要么放人。 她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好,坐在椅子上看了很久。 随后拿起电话,拨了日军特务部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对面是一个参谋军官的声音。 “小川监察官,什么事?” “我三天前递交的关于白诺的调查报告,上面看了吗?” 对面沉默了一秒。 “看了。” “什么意见?” “意见是,你的报告里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只有推测和判断。” 小川凉片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推测是基于她的入院记录与病人实际体征存在重大出入,这一点我在报告里写得很详细。” “小川监察官,你能证明是她伪造的记录吗?” “你能证明那个野村的死跟她有直接因果关系吗?” “目前不能,但是……” “院方的检查课已经结案了,结论是战场伤口处置不及时导致的继发性败血症,跟护理操作无关。” 对面的声音变得公事公办了起来。 “现在法租界施压,英法那边正跟我们谈虹口以北的哨卡撤设问题,这个节骨眼上因为一个查不出证据的殓仪师把外交关系搞僵,上面不会同意。” 小川凉片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那就这么放了?” “四十八小时之内拿出实证,拿不出来就按程序移交。” 电话挂断了。 小川凉片把听筒放回座机上,转过椅子面对着窗户。 院子里的那棵断了半边树冠的梧桐树在风里晃着仅剩的几根枝条,影子投在窗玻璃上像一只张开的手。 与此同时,一个穿着日军少佐军装的男人走进了极司菲尔路76号的大门。 军帽压得很低,左手夹着一份文件夹,步伐端正,既不快也不慢。 门口的卫兵拦住了他。 “证件。” 少佐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张对折的证明书递过去,卫兵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参谋本部情报处的菊花纹章。 证明书上写着:参谋本部情报处作战科联络官,奉命对特高课在押人员进行例行审查。 下方盖着情报处长的私章。 卫兵把证明书翻过来查了背面的防伪水印,又抬头对了对脸和照片。 “请稍等,我通报一下。” 少佐点了下头,站在门廊下面等着,两只手背在身后,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往76号院子里多看一眼。 五分钟后李士群从楼里出来了,接过证明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递还回去。 “参谋本部的调令我们收到了,请问您具体要审查哪一位在押人员?” “白诺和杨小六,一名中国女性和一名未成年男性,上周从日军专门医院移送过来的。” 李士群点了头。 “没问题,我安排人带您过去。” 他对身边的副官说了句什么,副官领着少佐往拘留区方向走了。 李士群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少佐的背影拐过走廊的弯角,叫了一个通讯兵过来。 “去二楼告诉小川监察官,参谋本部情报处来了一位少佐,要审查她带回来的人。” 小川凉片当时正在办公室里比对两份从医院调来的护理记录,听到通讯兵的话,手里的钢笔悬在半空停了。 “参谋本部情报处?” “是的长官,证件和调令都验过了,李处长已经放行了。” 小川把钢笔慢慢放下来,放在桌面上,笔帽没有盖。 她在参谋本部也干过五年,情报处的编制架构和人员配置他心里有数。 参谋本部情报处从来没有对76号的在押人员做过所谓的例行审查,这个程序在日军的内部流程里根本不存在。 但调令上盖的确实是情报处长的私章。 一个少佐拿着处长亲自签发的调令走进76号来审查一个中国殓仪师,这件事不管从哪个角度想都不正常。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少佐已经跟着副官拐进了通往拘留区的廊道,看不见人影了。 小川转身走回桌前拿起了电话。 “帮我接参谋本部情报处值班室。” 拘留区走廊里,副官在三号拘留室的铁门前停了下来。 “少佐先生,就是这一间。” “需要我在外面等着吗?” 少佐摇了头。 “例行审查属于保密程序,请你退到走廊入口处等候,二十分钟之内不要过来。” 副官犹豫了一下,但那份盖着情报处长私章的调令压着,他不敢抗命。 “是。” 第159章 白手套 少佐从口袋里取出钥匙打开了铁门上的锁,推开门走了进去,然后把门从里面关上了。 拘留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天花板上那个拳头大的通风口透进来一束发灰的天光。 白诺坐在角落的水泥地上,头发乱了,嘴唇干裂起皮,脸上三天没有洗过,但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少佐在她面前站了三秒钟。 白诺抬起头看他。 她先看到的是军装,深绿色的日军陆军少佐制服,领章肩章一丝不苟。 然后她看到了他的脸。 她整个人的呼吸断了一拍。 这张脸……她认得,认得清清楚楚。 在她穿越之前的那个世界里,这张脸印在一本关于抗战情报史的博物馆里,她见过。 红党在日军参谋本部潜伏最久的战略情报员,从1933年打入日军核心系统到1945年日本投降,十二年,没有暴露过一次。 他经手的情报改变过至少三次大型战役的走向。 真实身份直到1985年解密才公开,授勋那天他已经七十多岁了,被两个人搀着走上了领奖台。 现在他站在白诺面前,三十出头的年纪,脊背挺直,穿着一身敌人的军装。 白诺在两秒之内完成了全部判断。 少佐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用的是中文。 “时间不多,听我说。” 他蹲下来跟白诺平视。 “外面公董局在向日方施压,司令部已经有了倾向释放的意见,但小川凉片还在扛着不放人。” 他停了一下。 “延安的命令是在小川松口之前把你和那个男孩送出去。” 白诺的嗓子干得发涩。 “你是来带我走的?” “对。” 白诺摇了头:“你不能带我走。” 少佐的眉头拧了一下:“你先听我把方案说完。” “不用听。” 白诺抓住他的袖口,看着他的眼睛。 “你从这里带走一个在押嫌疑人,小川凉片一定会去参谋本部查你的底细。” “一个参谋本部的联络官为什么要来76号提走一个中国女人,不管手续多完整,她都会去挖你的背景。” 白诺深吸了一口气:“你不能让她查。” 少佐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这是我的事。” “这不只是你的事。” 白诺盯着他,轻轻摇头。 “你有更重要的使命,不是救我,而是在未来救更多的人。” 拘留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安静到能听见走廊尽头宪兵换岗时靴子磕在地面上的声响。 少佐的右手慢慢攥紧,指节收了又松。 “延安的命令是把你带出去。” “延安还有很多信息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就这么回去跟他们说,你很重要,比我更重要,他们会明白的。” 白诺重新倒回了墙上。 “你现在转身走出去,就说在押人员审查完毕,没有发现跟参谋本部相关的情报泄漏嫌疑,写一份例行报告交差。” 她顿了两秒。 “然后回到你的岗位上去,继续做你该做的事。” “相信我,你很重要。” 少佐看了她很长时间。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拉开了铁门,走了出去。 少佐从拘留室出来之后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然后往值班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值班室的门开着,一个特高课的值班军官正在桌前填表格,抬头看见少佐进来,站起来敬了个礼。 “少佐先生,审查结束了吗?” “结束了,在押人员不涉及参谋本部的情报泄漏案件,可以排除嫌疑。” 少佐拿起文件夹夹在腋下,转身出了值班室,沿着走廊走过院子,穿过门廊,推开76号的大门。 外面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引擎没有熄火。 他上了车,车门合上,吉普车沿着极司菲尔路往东开走了。 二楼的窗户后面,小川凉片看着那辆吉普车拐过街角,从他的视野里消失。 她把车牌号码默记在了脑子里。 身后桌上的电话响了,他走回去接起来。 “小川先生,您刚才要查的那位联络官,我们这边查过了。” 电话那头是参谋本部值班室的声音。 “说。” “那位联络官的档案属于情报处内部保密序列,未经情报处长本人签字批准,任何人不得调阅。” 小川握着话筒,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三下。 “特高课也不行吗?” “是的先生,保密序列的权限限制适用于所有部门。” “明白了。” 小川挂了电话,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私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极细的字迹写下了几行字:身高约一米七五,中等体型偏瘦,左眉骨上方有一道浅旧伤痕,下颌线条偏方,说话时右嘴角比左嘴角低半分。 然后她写下了吉普车的车牌号码。 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锁好。 档案查不了没关系,人的脸和车牌号不会变,等战事松一松,有的是时间慢慢查。 门被敲了两下,通讯室的人跑上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折叠的电报纸。 “小川先生,华中方面军司令部刚到的命令,最高优先级。” 小川接过电报打开来看。 电报上盖着司令部的红色优先戳记,内容很短。 【鉴于法租界公董局已就在押人员一事提出正式外交照会,且目前尚无确凿证据证明在押人员存在间谍行为,命令76号在二十四小时内释放在押中国女性白诺及其学徒。】 小川把电报慢慢折成四折,放进了上衣口袋。 值班军官和通讯兵都还站在门口,等着她的指示。 小川没有看他们,走到桌前拿起了内线电话。 “帮我准备一间单独的审讯室。” 电话那头的人应了一声。 “不要铁链,不要刑具。” 她顿了一下。 “放两把椅子,一张桌子,桌上放一壶热茶。”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 “热茶?” “对,热茶,龙井,如果没有龙井,普洱也行。” 她挂了电话,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外套穿上,慢慢把每一颗扣子扣好,整了整领口。 二十四小时,足够了。 她不需要铁链,不需要刑具,不需要任何人配合。 只需要坐在白诺对面,跟她好好聊一聊。 第160章 茶局 小川凉片在地下审讯区的最里面那间屋子里坐了下来。 桌上放着一壶热茶,两只白瓷杯,茶叶是从李士群办公室里拿来的西湖龙井,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在审讯室冰冷的空气中拧成一缕白线。 门开了,两个宪兵把白诺带了进来。 白诺进门的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小川凉片,而是桌上那壶茶。 她的脚步顿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走到椅子前面坐了下来。 小川凉片给她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喝一口吧,你三天没有喝过热水了。” 白诺低头看着那杯茶,杯沿上还带着一点温度传出来的水雾。 她没有碰。 “不用先铺垫这些,有话直说。” 小川凉片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抬起头来。 “华中方面军司令部的释放令已经到了,你明天早上就可以走。” 白诺没有接话。 “但在你走之前,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白诺把目光从茶杯上移开,看着她。 “帮忙?” “对,帮忙。” 小川凉片从椅子旁边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到桌上,没有打开。 “太平间里有三具日军军官的遗体,前天从前线送回来的,面部损毁严重,家属那边要求做遗容修复。” 她的手指在文件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76号没有专业的殓仪师,白川大将的遗容修复你做得很好,所以我想请你顺便处理一下这三具。” 白诺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腿上,沉默了五秒钟。 “工具呢?” “已经准备好了,你们太平间那套缝合包的规格,我让人按一样的配了一份。” 白诺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捏了一下。 “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修复完之后你让我见杨小六一面。” 小川凉片看了她两秒钟。 “可以。”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外面的宪兵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回头看着白诺。 “请吧,白诺小姐。” 白诺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那杯龙井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带着一点回甘。 她放下杯子跟着小川凉片走出了门。 走廊很长,灯泡隔三五步挂一个,有两盏坏了没换,中间一段路暗得只能看到地面上模糊的水泥接缝。 白诺走在小川凉片前面半步的位置,脊背挺直,脚步稳定。 她的脑子在以极高的速度运转。 三具日军军官的遗体,前线送回来的,为什么要找她? 这不是帮忙,这是考试还是测试? 小川凉片不可能知道她的系统,在这一点上,她是绝对安全的。 所以换了一个思路,她是想把自己放在她眼皮子底下观察,看自己在接触日军遗体的时候会不会露出任何一个不属于普通殓仪师的反应。 很快就走到了停尸房,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响。 三张铁床并排摆着,上面各躺着一具盖了白布的遗体,白布下面隆起的轮廓大小不一。 靠墙的台子上放着一套器械包,敞着口,里面缝合针、骨蜡、止血钳、手术剪一应俱全。 旁边还放了一盏可调节角度的手术灯,灯头朝下照着操作区,白光刷在铁床的边沿上泛着冷色的金属反光。 小川凉片拉了一张木凳过来放在离铁床三米远的墙角,坐了下来。 她从上衣口袋里取出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钢笔拧开笔帽,搁在膝盖上。 “请开始吧。” 白诺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过手指,指甲缝里三天没洗干净的灰泥被水带着淌进了下水道。 她从台面上拿起一双乳胶手套,左手先套,右手再套,手腕处的边沿翻了一圈压实。 她走到第一张铁床前面掀开了白布。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步兵尉官的军装,军衔标识已经被人摘掉了。 面部左半边从颧骨到下颌的位置被弹片撕开了一道贯穿性创口,左眼眶整个塌进去,眼球不见了,眼窝里填满了干涸的血块和碎骨茬子。 右半边脸保存完好,皮肤已经开始发灰发绿,嘴唇翻出内侧的黏膜面,死后的僵硬让嘴角歪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弧度。 白诺拿起止血钳,先把创口周围散落的碎骨片一块一块地夹出来放在弯盘里。 碎骨片有大有小,最大的一块将近指甲盖那么宽,最小的跟芝麻差不多,嵌在肌肉纤维之间需要用钳尖一点一点地挑。 小川凉片在三米外的木凳上看着她的手。 白诺的手很稳,十根手指在碎骨和烂肉之间穿梭,速度不快不慢,力度始终均匀。 她清理完碎骨之后换了一把手术剪,把创口边缘坏死发黑的组织修剪干净,露出下面还算完整的肌肉层。 左手拿起骨蜡,右手用一把小号的刮匙把塌陷的颧骨位置刮平整,然后一层一层地往上填充骨蜡,用拇指和食指捏塑出颧骨原本应该有的弧度。 做到这一步的时候白诺的左手食指侧面碰到了遗体太阳穴处裸露的皮肤。 【姓名:介川良】 【职务:步兵中队长】 【相关信息:1、驻防位置,闸北四行仓库以北三百米,公共租界边界线。】 【2、上级番号,步兵第一百零一联队。】 【3、三天之后将对公共租界北段发起试探性进攻,联队兵力约两千两百人,配属山炮四门。】 白诺的手指从太阳穴上移开,继续往颧骨上抹骨蜡。 她的呼吸频率没有变,每分钟十五次。 她的运作也没有任何停顿。 她已经把这个过程训练成了条件反射,信息进入大脑的同时自动归档压缩,不经过情绪中枢,不触发任何可被外部观察到的生理应激。 小川凉片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一行字:清理碎骨用时八分钟,骨蜡填充用时十二分钟,操作期间眨眼频率每分钟十一到十三次,双手无震颤。 白诺把颧骨的形状塑好之后开始缝合表面的皮肤。 缝合针从创口一侧进针,穿过皮下组织,从另一侧出针,线头拉紧打结剪断,一针接一针,间距均匀,张力一致。 她直起腰来看了看整体效果,左半边脸的轮廓已经恢复了七八成,跟右边还有细微的不对称,但在上妆之后不会被察觉。 “这一个修复完了,你要现在看效果还是等三个都做完一起看?” 小川凉片合上笔记本。 “一起看,请继续。” 白诺走向了第二张铁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