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父皇的妃子,香不香?》 你叫什么名字 “呸!贱骨头!你还当自己是娘娘不成!” “冲撞了贵人,在咱们这冷宫,那就是个死!” 看门的嬷嬷拿着鞭子,说话间唾沫星子直往陆引珠身上溅。 陆引珠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身子往后缩了缩。 三年了,她已经穿来原主的这副身躯三年了。 三年前,陆引珠在自己的工位上过劳猝死,醒来就进了这满目萧索的冷宫。 别人穿越,要么带系统,要么有金手指。 只有她,穿越到和她一样命苦的这个女子身上。 原主陆引珠因为生得太过貌美,在分配宫殿的路上遇到了先帝宠妃丽贵妃,被丽贵妃拿莫须有的罪名送进了冷宫。 也是因为她这一副美貌,在冷宫里陆引珠也被排挤,嬷嬷们总是让她去干最累的活。 她今天被打,就是因为把太后的一件里衣给浆洗破了。 陆引珠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 她心里清楚,今天的这一顿打是跑不了了。 果然,那嬷嬷扬起鞭子,就要朝陆引珠身上甩去,却硬生生地被一声大喝止住了。 “大胆!陛下在此!还不快把鞭子给收起来!” 扑通一声,原先还耀武扬威的众宫人瞬间跪了一地。 萧长烬斜倚在龙辇上,余光淡淡瞥过跪了一地的人。 有罪当罚,那女子虽然瑟缩的可怜,却也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事情。 他转过头去,并没有把这些人当作一回事。 随着红衣太监们抬着龙辇往前走,萧长烬鼻尖忽然嗅到一阵清甜的茉莉香。 不知怎的,一直困扰他的头疼竟然消散了许多。 他猛地回过头去,又吸了吸鼻子。 萧长烬可以确认,这股茉莉香,就是从跪在地上那女子身上传来的。 “停轿。” 萧长烬垂眸看向那女子,脸上难辨喜怒。 “她犯了什么错?” 刚才还盛气凌人的嬷嬷,顿时忙不迭又朝着龙辇的方向磕了个响头。 她虽然不知道这位新帝为什么忽然对她们冷宫里的人感了兴趣,可新帝素来暴虐,她也断然不敢得罪他。 “启…启禀陛下,这婢子毛手毛脚的,洗破了太后娘娘的里衣,奴婢这才责罚她……” 陆引珠额头紧紧贴着地面,眼睛却看着那片明黄色的衣角离自己越来越近。 她的身份虽然是先帝的贵人,可她却不是从前的那个陆引珠了。 她在这里被搓磨了三年,是再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若是能够有能出头的机会,她一定要给自己争一个未来。 还没等陆引珠想清楚,下巴处就传来一阵剧痛。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掐着她的下巴,抬起了她的脸。 陆引珠就这样迫不及防地,撞进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男人的脸很好看,比陆引珠从前见过的任何男明星都好看。 只是那张脸上,满是和年龄不符的阴郁和暴戾。 “你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见这话,陆引珠的一双狐狸眼中顿时盈满了泪花。 陆引珠哭,倒不是因为她有多委屈,而是因为她清楚,高位上的男人,有多喜欢女人楚楚可怜的样子。 她照过许多次井水,她心里清楚原主长得很不错。 陆引珠不是不知道她作为先帝妃嫔勾引新帝有违伦常,可她要活下去。 若是她还留在这冷宫,她迟早有一天,会被这里头的老虔婆给活活折磨死。 “陛…陛下……洗破太后娘娘里衣的不是奴婢,而是…而是……” 陆引珠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闪烁了下,像是有些害怕地看向跪在她身侧的嬷嬷,连身子都颤抖了下。 萧长烬扭过头冷冷地看向那嬷嬷,轻笑了声。 “而是什么?” “有朕在,你放心大胆的说。” 陆引珠控制着眼中的泪,在她开口的那一瞬间,一滴滚烫的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滚到了萧长烬手背上。 “洗坏太后娘娘衣服的,是嬷嬷的女儿月芝。” “嬷嬷为了让月芝免受责罚,就把奴婢推出来挡罪!” 那嬷嬷猛地抬头,死死地瞪着陆引珠满脸泪水的脸。 “你个小贱人满嘴胡吣些什么!” “明明是你自己洗坏了衣服,却还要推到月芝身上!” 那衣服确实是她陆引珠洗坏的,可若不是月芝故意在她的搓衣板上撒钉子,她又怎么会洗坏太后的衣服,更把自己的手弄伤。 在这冷宫里,就属看门的王嬷嬷和她女儿月芝最爱欺负她。 今日被新帝撞见,她和王嬷嬷本就不能善了了。 与其在新帝走后,她被王嬷嬷母女变本加厉地搓磨一辈子,她还不如主动出击,把这两个人彻底摁死。 萧长烬松开了钳着陆引珠下巴的手,有些嫌弃地甩了甩手。 他平日里最讨厌女子的触碰,若不是陆引珠身上的香味能缓解他的头痛,他根本就不屑于管这些事。 “哦?是这样的吗?” 陆引珠又朝着萧长烬的方向磕了个响头,抬起了自己被纱布包起来的手。 “请陛下明鉴,奴婢手受了伤,正流血得厉害,又怎敢去浆洗太后娘娘的衣服呢!” 萧长烬垂眸看着陆引珠包着纱布的那双手,隐隐还能看到上头暗红的血迹,可以看出确实陆引珠伤的不轻。 “真是好大的胆子!你们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样欺君罔上的事!” 王嬷嬷和身旁的月芝身子都抖得不成样子,她们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一直困在冷宫里的陆引珠还能得了陛下的注意。 若是她们早能知道今日的事,这小蹄子哪能这样胡搅蛮缠的污蔑她们! “求陛下明鉴!老奴真的是冤枉的,您可不能这样轻信这个小贱人啊!” 陆引珠吸了吸鼻子,哭得更可怜了。 “嬷嬷就算是急于置我于死地,也不能跟陛下如此说话啊……” “您说陛下轻信于我,不就是在说陛下昏庸无度,不辨是非吗……” 萧长烬垂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王嬷嬷和月芝,冷笑一声。 “如此刁奴,只怕是这冷宫也留不得了。” “来人,把这对刁奴给朕送到辛者库去,好好学学规矩。” 王嬷嬷和月芝还来不及求情,就被身后的侍卫捂着嘴给拖远了。 冷宫的奴婢们到底没见过这种场面,全都低头跪着,不敢出声。 萧长烬见人被带走,重新回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陆引珠。 “你叫什么名字?” 陆引珠伏在地上,又是磕了一个头。 “臣妾陆引珠,乃是先帝被废入冷宫的陆贵人。” 朕明天要见到她 “陆引珠。” “你很聪明。” 萧长烬的话没有说完,陆引珠下意识地抬起头,看着男人的眼睛,陆引珠心里清楚,今天的事,他什么都知道了。 可他还是听了她的话,处罚了王嬷嬷和月芝。 陆引珠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却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 如今的这位新帝,是五子夺嫡活下来的胜利者。 她刚才在他面前演的那出戏,简直是班门弄斧,提着自己的脑袋在赌自己的命。 “奴婢惶恐!” 萧长烬没有再多说,只是转过身,又坐上了龙辇。 他侧过头,淡淡地看了眼陆引珠苍白的脸色。 “回宫。” 等着萧长烬的龙辇走远,跪了一地的下人们这才重新起身。 她们站得离陆引珠远远的,眼神却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悄悄看着她。 陆引珠没有再管那些人的目光,自顾自地回了房。 今日闹了这么一场,处罚了王嬷嬷和月芝,就算她出不了这冷宫,她接下来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她把房门关上,掀开屋里的水缸,刚准备拿破瓷碗舀些水喝,一道久违的机械音却出现在了她脑海里。 “叮咚,1583号系统为您服务。” 陆引珠浑身一震,连手上的破瓷碗也掉进了水缸里。 “检测宿主完成了勾引新帝的初始任务,奖励一百积分。” 这……这就是她的系统吗! “你……你就是我的系统吗?” “是的呢宿主,您在完成初始任务后,自动唤醒系统。” “本系统将会辅助宿主成功攻略暴躁新帝,成为皇后,子孙满堂。” 陆引珠愣住了,她是想过利用新帝让她在冷宫的日子能好过点。 可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能待在新帝身边。 她虽然一直待在冷宫,却也听说过新帝的暴戾行径。 萧长烬继位之后,不但诛灭了跟他争夺皇位的那三个哥哥,更把和他一同养在陈皇后膝下的弟弟给杀了。 如此不念情分的男人,她在他身边,只怕是要如履薄冰,步步算计。 陆引珠虽然是想要过好日子,却也不想成天把自己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我不想攻略他,你可以回去吗?” “不可以哦宿主,接下来您必须要完成系统给您提供的任务,否则将会被系统即刻抹杀。” 陆引珠缓缓地闭上眼睛,踢了水缸一脚。 娘的! 非要在她最痛快的时候给她找不痛快是吧! 忍! 她忍! “那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就说今天新帝怎么能对她那么宽容,八成是系统在背后做了什么手脚。 系统在陆引珠脑海里笑了笑,得意道。 “宿主很聪明,今天的事情就是系统在背后第一次帮您。” “新帝对您引起注意,就是因为您身上的香味能够治疗新帝的头痛……” 。 “李德安,你去花房给朕寻几盆茉莉来。” 既然那女子身上的茉莉香能够缓解他的头痛,那他花房里那么多名贵的茉莉,也一定可以。 李德安得了令,立马就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几个小太监就抬着几盆雪白的茉莉逡巡着走了进来。 萧长烬从奏折中抽身,向摆在自己面前的茉莉走了过去。 可这一次,无论他怎么嗅闻茉莉的花香,他的头痛都没有缓解分毫,反而越演越烈了。 “放肆!” “你们竟敢拿这些糟烂的花来糊弄朕!” 李德安一听,当即带着一众小太监跪了下来。 “启禀陛下,这些,这些茉莉可都是花房里最新培育出来的品种,是宫里最好的了。” 萧长烬握紧了放在身侧的拳头,重新坐回了龙椅上。 他抬起手,恍惚间,他竟然觉得,他手上还残留着那女子身上的茉莉香气。 萧长烬嗅了嗅自己的指尖,那茉莉香气竟然还在。 丝丝缕缕的甜香钻入他的鼻腔,竟然抚平了他的怒火。 李德安到底跟在萧长烬身边这么多年,看他这样的动作,哪里还能不明白自家万岁爷在想些什么。 他从地上站起身,挥退了跪在身后的那一众小太监。 等殿内的人都走干净了,李德安握着手中的拂尘,小心翼翼地走到了萧长烬身边。 “陛下,今日冷宫里的那位女子,要不要奴才给她带了来,在您身边服侍。” 萧长烬听了这话,回过头看向李德全的脸,神色晦暗难辨。 “在朕身边服侍?” 李德全见萧长烬感了兴趣,忙继续道。 “陛下如今富有四海,不过是一个冷宫里的小小女子,陛下又岂会得不到呢?” “呵。” 李德全听了萧长烬的这声冷笑,顿时吓得全身瑟缩起来。 “纳了父皇冷宫里的妃子,李德全,你好大的胆子,你这是要把朕置于不忠不孝之地吗!” 李德全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金砖。 “陛下明鉴,奴才并无此意啊!” “如今内务府正在挑选为先帝殉葬的妃嫔人选,陛下何不把那女子划入名单,这样那女子便已算是身死。” “若是陛下身侧在这时添了几个贴心的人,也无人会起疑了……” 萧长烬侧头看着李德全在自己身处瑟瑟发抖的样子,默了默。 现在无论是太医院还是钦天监,都没有法子缓解他的头痛。 若是他继续再这么头痛下去,太医院院正说,他最多也就五年的寿数了。 若是那女子身上的香味真的能够治愈他的头痛,那他断然不能放过她。 经过今天的事,萧长烬看得出来,那女子是个聪明人。 她今日在他面前演这一出,不就是想引起他的注意吗? 那为了他的身子,他就姑且给她一次机会。 若是她留在他身边之后,还敢谋算什么别的东西,那他也不会再容她。 左不过是一个御前宫女,就算是翻了天去,也有他来压着。 “那就按你说的去办吧。” “明日,朕要在御前看到她。” 你不要以为陛下真的会把你放在心上 通过系统的讲述,陆引珠终于对自己所处的朝代有了个基础的认识。 新帝萧长烬是先帝的第四子,乃是丽贵妃所出。 可丽贵妃为了让陈皇后放松警惕,把萧长烬从小送到了陈皇后膝下抚养。 所以这对母子之间,情分并没有多深厚。 五子夺嫡的时候,萧长烬被自己最信任的五弟给下了药,彻底落下了头痛的毛病。 这也是为什么,萧长烬对和自己一起在陈皇后膝下长大的萧长楠痛下杀手的原因。 至于现在,知道萧长烬头疾的人,除了整个太医院,也就只有贴身内侍李德安一个了。 那现在的情势对她陆引珠来说,是极其有利的。 她陆引珠手里有治疗萧长烬头痛的独家专利技术,就算是他再难攻略,她也能拿得下他! “宿主,您接下来的任务是成功留在新帝身边,任务成功后,系统会奖励您五百积分。” 陆引珠下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破瓷碗,心底的算盘打得飞快。 系统能够给她药香,那也就能够收走她的药香。 丽贵妃在先帝那一朝就对她怀恨在心,若是她将来待在萧长烬身边,就必然会撞见她。 如果将来她遇到危险,身上的药香又消失了,那她在这后宫里,可就必死无疑了。 她的系统已经狗成这样了,她实在是不敢赌。 “系统,我身上的药香,需要积分兑换吗?” 系统在陆引珠脑海里笑了笑,像是很满意陆引珠的上道。 “宿主,您身上的药香确实是需要积分维持。” “您现在处于十天试用期,接下来之后,每一千积分保持一个月。” “要是想要香味永久留存,则需要十万积分兑换。” 陆引珠默了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十万积分,那她得攒到什么时候去啊! 黄世仁! 周扒皮! 葛朗台! 可还没等陆引珠说话,门外就传来了梆子声。 “放饭了放饭了!快出来吃饭!” 陆引珠没再跟系统周旋,转身就出了屋子。 虽然她现在在冷宫里的日子能好过了些,但饭不能不吃。 就算要十万积分又怎么样,她只要人还活着,就总有攒够的那一天。 几个黑衣小太监拎着十数个食盒放在了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赶来的冷宫众人。 “一个个都排好队!端好碗过来领饭!” 陆引珠排在队尾,端着自己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踮着脚朝前看。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今天送来的糙米粥,竟然看起来稠了些。 陆引珠领了自己的那碗粥,拿着两个玉米饼子正准备回屋,却被人一把狠狠地推倒在了地上。 粗瓷碗脱手,满满一碗糙米粥就那样撒了一地。 陆引珠抬起头,撞进一双满含恶意的杏眼里。 那正是向来与王嬷嬷与月芝交好的洒扫婢子,春乔。 “呸!害了王嬷嬷和月芝姐姐,你还想吃饭!” “像你这种只会害人的狐狸精,才应该到辛者库那种地方,被人活活折磨死!” 春乔还没骂完,袖子就被旁边的小宫女轻轻扯了扯。 “春乔姐姐,你别说了,她今天才被陛下问过话,若是……” “你怕什么!” 春乔狠狠瞪了一眼那垂着头的小宫女,朝着地上啐了一口。 “就算陛下问过她又如何!她是冷宫的弃妃,这辈子也就只能待在这儿了,你怕什么!” 陆引珠冷冷地看着春乔唾沫横飞的脸,撑着胳膊站起身,狠狠地甩手打了春乔一巴掌。 “就算我是冷宫弃妃,那也是主子!” “有些人就算是想要得到陛下垂青,也恐怕是没那个实力!” 春乔猛地挨了陆引珠一巴掌,简直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可是冷宫的洒扫婢女,和嬷嬷们都十分交好。 在这个冷宫里,只要她说一,几乎没人敢说二。 现如今陆引珠竟然如此猖狂,当众打她! “你这个贱人!你竟敢打我!” 春乔抬起手,就想要把这一巴掌给还回去。 只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陆引珠抓住了胳膊,在另一侧又给了她一巴掌。 陆引珠下手一点都没留着劲,两巴掌下去,春乔的脸顿时红肿了起来。 “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吗!” 春乔从未在旁人面前这样丢过脸,看着冷宫众人的目观,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头顶。 她扑上去就要去厮打陆引珠,却被陆引珠的一道窝心脚给实实在在地踹翻到了地上。 陆引珠垂眸看着春乔蜷缩在地上,痛苦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有了系统,她已经不是从前的陆引珠了。 在这冷宫里,她不会再容许任何人再欺负她! 她转过身,目光扫视着围了一圈的冷宫众人,淡淡道。 “若是还有人想要领教我的巴掌,那我现在就在这里,想来的,尽可以来了!” 冷宫众人听了这话,都垂下了头。 现在陆引珠得了陛下的关注,连消带打地除了王嬷嬷和月芝,又打了春乔,在这整个冷宫里,还有谁敢再惹她。 陆引珠等了好半天,见没人反应,她蹲下身,拿走了春乔身边的食盒。 春乔是安排在冷宫的侍女,伙食自然比她们这些废妃好多了。 她受了春乔的委屈,索性给自己加个餐好了。 可还没等陆引珠回屋,身后就传来一道太监的唱诵。 “李公公到!” 陆引珠回过头,只见几个绿衣小太监簇拥着李德全从冷宫门口走了进来。 李德全握着手中的拂尘,整张脸藏在廊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脸色。 春乔狠狠地瞪了陆引珠一眼,连滚带爬地跑到了李德全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顶着那张被陆引珠打成猪头的脸,自以为梨花带雨地抽泣起来。 “还请李公公为奴婢做主啊!” “奴婢今日领饭,本来好好地排着队,却被那个陆引珠给推到了地上。” “那陆引珠今日得了陛下垂询,就嚣张跋扈了起来。” “见奴婢不服,还打骂奴婢,把奴婢打成了这副样子!” “还请公公做主,为奴婢主持公道,明一明着冷宫的尊卑!” 冷宫陆氏为先帝殉葬 李德安看着春乔红肿的脸,不留痕迹地朝小太监的身后缩了缩。 这都是什么鬼东西,怎么能够丑成这样! 一旁的小太监也很有眼色,直接把春乔给拽到了一边。 “做主?” “你作为冷宫的洒扫婢女,有单独的伙食,陆贵人又怎么会跟你抢食!” 李德全冷笑一声,狭长的三角眼眯了眯。 “杂家看,分明就是你这刁奴想要占便宜,欺辱陆贵人!” 陆引珠听了这话,就知道李德全这次来,必然是为着她的事来的。 她已经被废入冷宫三年了,哪儿有人还会记得她是先帝的贵人。 李德全这样给她面子,定然是得了萧长烬的吩咐。 想来不久之后,她就能出了这冷宫了。 陆引珠放下手上的食盒,走到李德全面前行了一礼。 “李公公安好。” 李德全见陆引珠走过来,面上顿时变了脸色,挤出了一抹笑。 “贵人客气了,奴才今日来,是来找您的。” 听见这话,还想继续向李德全哭告的春乔顿时一怔,浑身都瘫软了下来。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陛下怎么会真的在意起了陆引珠这个贱人! 陆引珠笑了笑,低垂着眸子,面上一派恭顺。 “公公请讲。” 李德全仰起头,一甩拂尘,朗声道。 “传陛下口谕: 先皇大行,宫眷理应守节追思。 冷宫之废妃陆氏,昔侍先帝,素有旧恩。 今钦命尔出冷宫,整肃衣饰,即刻赴皇陵,为先皇殉葬,以全贞节,永伴山陵。 钦此。” 陆引珠听完了这道旨意,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时都凝固了起来。 怎么会…… 她是萧长烬唯一的解药…… 萧长烬怎么会让她去给先帝殉葬! “嗤……” 还没等陆引珠回过神,她身后便传来一声轻笑。 春乔被小宫女扶着站起身子,看着陆引珠的眼神中满是蔑视。 “我还以为是怎么了呢,原来姐姐如此跋扈,是寻了这样的好去处。” “妹妹在这里恭喜姐姐,以后便可以常伴先帝爷身边了!” 陆引珠脸色煞白,抬头刚想问李德全到底是怎么回事,却发现李德全对她眨了眨眼。 她顿时冷静了下来,握紧了放在身侧的手。 这件事背后必然是有隐情的,她现在是萧长烬唯一的解药,他不可能就让她这么死了。 陆引珠没有理会春乔的嘲讽,径直跪了下来,叩头行大礼。 “臣妾陆氏接旨,谢陛下成全。 既蒙先皇旧恩,今日以身殉葬,伴驾山陵,乃是臣妾本分。” 李德全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身后的小太监把陆引珠给扶了起来。 “既然如此,贵人今日就跟着杂家来吧!” 陆引珠点了点头,顺从地跟在了李德全身后。 春乔见陆引珠这般落魄的样子,哪里肯就这样放过她。 “姐姐可好走啊!妹妹会在这里给姐姐好好祈福,盼着姐姐能有一日能荣宠加身呢!” 听见这话,陆引珠并没有回头,李德全却转过了身子。 他微微眯起眸子,眼中满是狠戾。 “把这个不知尊卑的贱婢给杂家压下去,痛打***棍!” 春乔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几个小太监给摁到了青砖上。 “公公明鉴!分明是陆引珠欺辱我!” 无论春乔如何哭喊,李德全都没有再回头。 他笑着看向陆引珠,抬起手为她引路。 “贵人请。” 陆引珠下意识地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待了三年的冷宫。 荒草寒鸦,夕阳斜照,仿佛还是昔年景象。 只是,她陆引珠却不是从前那个陆引珠了。 她这辈子,一定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来! 。 等到了乾元殿的偏殿,李德全挥退了身侧的宫人,这才笑着对陆引珠道。 “贵人莫恼,方才人多,杂家才会宣了陛下让您为先帝殉葬的旨意。” 陆引珠神色稍微松了些,依旧垂下眸子,一派恭顺的样子。 她虽然已经差不多知道李德全接下来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颓败样子。 她陆引珠待在冷宫三年,要是按理来说,早就养成了唯唯诺诺,逆来顺受的性子。 如今骤然被新帝下旨要给先帝殉葬,那无论如何,她都该是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只有她陆引珠现在演得越出彩,萧长烬将来才会越放松对她的警惕。 李德全见陆引珠这副样子,心中轻笑一声,只以为她还沉浸在要给先帝殉葬的绝望中无法自拔。 “贵人不必忧心,您姿容姝盛,陛下又怎能舍得让您去给先帝殉葬呢?” “陛下特赐恩旨,将您选做了御前侍女,陪伴在陛下身边。” 听了这话,陆引珠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御前侍女? 呵。 谁不知道历代皇帝的御前侍女,全都是后妃预备役。 萧长烬这一手,还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求公公饶命!臣妾是先帝妃嫔,又怎能侍奉陛下呢!” 陆引珠跪在地上,冲着李德全的方向一个劲地磕着头。 李德全见陆引珠这副样子,也是吓了一跳。 他原以为陆引珠在冷宫三年,受了那么久的欺负,如今新帝传召,该是感恩戴德才是。 他没想到陆引珠性子居然如此刚烈,竟然在他面前表现得这般不愿。 李德全忙伸手想要把陆引珠扶起来,声音里满是急迫。 “诶呦贵人啊,您怎么能这么跪老奴呢?” “您得了陛下的青眼,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您怎么倒是把这好事往外推呢!” 陆引珠抬起头,一双狐狸眼哭得通红,看起来真是委屈得不得了。 “公公,古人言好女不侍二夫。” “臣妾虽然不及娥皇女英般贤德,可却也不敢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李德全垂眸看着美人哭花了的脸,顿时起了怜悯之心。 “贵人可千万不要如此想,您从未承宠,又怎能算得上是先帝妃嫔呢?” “您如今得了如此时运,又怎能因为这些俗礼给掣肘了呢?” 李德全这番话说完,陆引珠便直直地看向了他。 他还以为是他的这番话起了作用,陆引珠改了主意。 可还没等李德全反应过来,陆引珠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挣开了李德全的手,直直地朝着放在一旁的鎏金香炉上撞去。 李德全反应过来的时候,陆引珠已经满头是血地晕倒在了地上。 “贵人!” 她难道真的不图谋朕吗 “陛下!不好了!陆姑娘出事了!” 萧长烬从案前的奏折里抬起头,就看见李德全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他抬手挥退身旁的宫人,微微皱了皱眉。 “怎么了?” 李德全忙上前两步,跪在了玉阶旁。 “启禀陛下,奴才方才去冷宫传旨,陆姑娘本是平平安安地跟着奴才到了偏殿。” “可谁曾想奴才给她说了陛下的恩旨之后,陆姑娘无论如何都不情愿。” 李德全的额头紧贴在玉砖上,简直是要声泪俱下。 不过是陛下想要一个女子,这么简单的活计他都办成了这样,他真是无颜面对陛下了! “奴才一个没看住,她就一头撞到了香炉上……” “什么!” 萧长烬一拍御案,径直站了起来。 那陆引珠是他如今唯一的解药,他断然不能让她在现在出事。 他没再耽搁,径直朝着偏殿走去。 萧长烬主仆甫一进殿,宫女和太医就跪了一地。 李德全怕萧长烬再生气,赶紧挥手让那些人先下去。 萧长烬像是看不见那些下人,他半点都没停留,直接掀开床帐。 他低垂下眸子,只见陆引珠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面色苍白的躺在那里。 原先望着他的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紧紧闭着,像是再也没了半分生机。 可她身上的那股香味还在,闻着那股熟悉的茉莉香,萧长烬的心竟然在不知不觉间,静了下来。 见萧长烬的眉头紧皱,李德全忙道。 “陛下放心,奴才传了御医,陆姑娘只是晕了过去,一时失血过多,所以现在还醒不过来。” 萧长烬没说话,坐在床边,朝着陆引珠的位置又挪了挪。 “你退下吧。” 李德全听了这话,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向萧长烬。 可萧长烬却半分眼风都没有给他,只是低垂着眸子,看着躺在床上的陆引珠。 李德全低下头,站起身子,缓步朝着门口退去。 这陆姑娘还真是好手段,就见了陛下一面,就能让陛下对她如此魂牵梦萦。 怕是过不久,后宫就要有新宠了。 等所有人都出去了,萧长烬脱了靴子,也上了床,躺在了陆引珠身边。 闻着香气,萧长烬下意识地朝着陆引珠又挪了挪。 看着女子放大的俏脸,男人淡淡地叹了口气。 他想过冷宫里的那件事,是陆引珠故意让他看见的。 他也能想到,在冷宫里磋磨了三年的女子,有多么想借着他这根高枝,摆脱自己常伴青灯古佛的命运。 他都已经想好了,把陆引珠从冷宫接出来之后,要如何应对她日日的纠缠。 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陆引珠竟然会不愿意待在他身边。 他可是新帝,是陛下,他比父皇年轻,比父皇俊美,比父皇聪慧,陆引珠还有什么看不上他的。 萧长烬又是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养神。 罢了,反正他也不是真的想要陆引珠这个人。 等到他让太医院研究出来陆引珠身上的香味到底是什么,看在陆引珠有大功于社稷的份上,他会开恩放她出宫,过自己的日子去。 听着身旁男人的呼吸逐渐平稳,陆引珠才悄声睁开了眼睛。 其实她早就醒了,方才撞香炉的时候她收了力气,满头的血也只不过是皮外伤而已。 “系统,你能控制我晕倒多久吗?” 她现在已经朝着留在萧长烬身边的进程迈出了第一步,萧长烬能够五子夺嫡成功,那定然不会是个傻子。 她装昏迷能够瞒过他一时,却不能瞒过他一世。 系统那么神通广大,让她限时昏迷,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果不其然,系统立马接话道。 “宿主,系统自然是有让你昏迷的法子,只不过刚才新帝对你那么紧张,你难道真的就没有一点心动吗?” 听见这话,陆引珠在心中冷笑一声。 萧长烬方才哪里是在紧张她,他分明是在紧张他唯一的解药,不能就这么没了。 这系统为了PUA她去攻略萧长烬,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什么鬼话都敢说。 “我心动啊,所以你什么时候能让我定时昏迷,又能够昏迷多久呢?” 系统听着陆引珠敷衍的话,倒也没多跟她计较。 它坚信,它带出来的宿主,迟早有真香的那一天。 “每十积分昏迷一天,请问宿主要昏迷几天?” 陆引珠心底的算盘打得飞快,她初始任务的奖励积分还有一百积分,自己身上的药香还能维持十天。 “我完成下一个任务能奖励多少积分?” 系统默了默,接话道。 “宿主下一个任务奖励一千积分,判定条件是宿主待在新帝身边后,新帝的好感涨到40%。” “那萧长烬现在对我的好感有多少?” “5%。” “......” 陆引珠知道,她接下来这招是在赌。 可是她也知道,只有永远失去和最难得到的,才是最好的。 若是想要让萧长烬对她的好感快速从5%涨到40%,那她必须得用一些非常手段了。 “我要兑换五天。” 系统愣了愣,有些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陆引珠。 “宿主,您身上的药香维持时间只剩下十天了,您确定要这么浪费五天吗?” 相比于系统的迟疑,陆引珠半分犹豫都没有。 她这不叫浪费,而叫从长计议。 萧长烬现在为了自己的身体,趁她昏迷,索性就睡在了她身边。 等她醒了,他想必就不能如此安心地让她睡到他身边了。 五天的时间,足以让萧长烬养成有她在身边的习惯。 就算她赌错了,萧长烬没有像她想得那样在乎她,那萧长烬的头疾,也会深深地让他记住她。 毕竟,过了五天的舒服日子,萧长烬对头疼的抵御能力想必会下降不少。 等到了那时候,她想要再攻略萧长烬,才能容易得多。 “我确定。” 系统默了默,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扣除了陆引珠的积分。 宿主想这么做就这么做吧,大不了失败了,它再换个宿主好了。 “积分已扣除,宿主即将进入昏迷状态。” 随着系统的话说完,陆引珠觉得自己的身子瞬间瘫软下来,眼皮合上,整个人瞬间进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所幸,昏迷没有剥夺陆引珠的听力。 因为她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正朝着这张床匆匆而来。 陛下藏的狐狸精到底是谁! 那匆匆进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才退下的李德全。 若不是情势所逼,他李德全就算是有八个脑袋也不敢在这种时候打扰萧长烬。 可在乾元殿门口等着的那位,他是实在惹不起。 李德全掀开床帐,见萧长烬正在小憩,他也顾不上那么许多,忙在他耳边轻声唤道。 “陛下......陛下......” 萧长烬睁开眼睛,见李德全有些慌张地样子,皱了皱眉。 “怎么了?” 李德全还没来得及回话,殿门口就传来一阵吵闹声。 “你们这群刁奴!凭什么不让本宫进去!” “陛下那么多日子都不进后宫,原来是在这乾元殿养了只狐狸精!” “本宫倒要进去看看,陛下藏的狐狸精到底是谁!” 听见这声音,萧长烬没再说话,只是瞪了李德全一眼。 李德全立马垂下了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在门口堵着的那位,正是景阳宫的辰昭仪。 辰昭仪姓林,名唤宝珠,是兵部尚书林勇之女。 这位辰昭仪人如其名,从小被林勇如珠似宝地疼爱着长大,性子也养得娇纵得厉害。 陛下五子夺嫡的时候,林勇出力不少。 所以在陛下登基之后,除了把正妃祝氏立为皇后,侧妃安氏册为贤妃,也就纳了林宝珠这一个女子。 祝皇后和安贤妃都是王府里的老人了,自然是知道陛下的心思从来都不在后宫的这些情爱上。 可林宝珠年纪还小,又向来是个骄纵的性子,哪里能受得了萧长烬这般冷落。 是以经常在乾元殿五日一小闹,十日一大闹。 今日他给陆姑娘请太医的事情,只怕是惊动了这位主子了。 “李德全,你现在办事,是越来越让朕省心了!” 听见这话,李德全的头越发低了。 他又不是傻子,自然能听得出自家爷是生了大气了。 “陛下恕罪!实在是陆姑娘额头出血得太厉害,奴才这才请了整个太医院来,给陆姑娘看伤......” 还没等萧长烬说话,殿门竟然就这样被猛地推开,一道粉红色的身影就这么直接扑了进来。 女子长着一张精致的瓜子脸,一双上挑的明眸媚眼如丝,娇俏中又带了些妩媚。 她穿着一身桃红的宫装,蜀锦的料子里又细细密密地缠着月白色的银线,在阳光下走起路来,愈发显得流光溢彩,华贵无比。 林宝珠扶着宫女的手,连脚步都未停,径直朝着屏风而来。 宫人们在后面跟着,竟是怎么拦都拦不住。 萧长烬抬眸看向藻井上的轩辕镜,眼见着林宝珠的身影越来越近,男人眼底也越来越冷。 他真是对林宝珠太过放纵了,连他的寝宫,她都敢这么擅自闯进来! “本宫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狐狸精,竟然把陛下的魂都给勾……” 在看到萧长烬的那一刻,林宝珠所有的辱骂就这样堵在了喉咙里。 她来不及细想,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陛……陛下……” 她是想要给那个勾引陛下的小贱人一个教训,可她没有想过,陛下竟然在这个小贱人这里。 难不成,她刚才说的那些刻薄的话,陛下全都听到了吗! “陛下?你还知道朕是陛下?” 萧长烬轻笑一声,冷冷地看向跪在地上的林宝珠。 “你擅闯朕的寝宫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朕是陛下?” 林宝珠听见这话,顿时眼泪就下来了。 从前无论她怎么胡闹,萧长烬都没有这样语气严厉地跟她说过话。 现在为了躺在床上的那个贱人,他居然这样凶她! “陛下,臣妾不是故意的,臣妾听说李公公几乎把整个太医院的人都请了过来,臣妾还以为,是陛下出了什么事。” “臣妾强闯,只是因为担心陛下啊!” 林宝珠眼中含泪,楚楚可怜地看向萧长烬。 她平日里脾气不好,所以无论她犯了什么错,只要她冲着萧长烬示弱,他就一定会原谅她的。 可是这一次,在听了林宝珠的解释之后,萧长烬却还是冷冷地看着她。 “辰昭仪御前无状,胆大妄为,着禁足景阳宫一月,任何人不得探视。” 听见萧长烬这些话,林宝珠只觉得一道惊雷劈到了她身上,心中满是绝望。 她入宫这么些日子,凭着自己的容貌和家世,萧长烬对她也算是宠爱有加。 只要是她想要的,就没有她得不到的。 可是现如今,萧长烬竟然因为这样一个贱人要把她禁足,这还让她怎么能够忍耐! 林宝珠满脸是泪,哽咽着看向坐在床边的那个男人。 “陛下!臣妾无心之失,难道您真的要如此绝情吗?” 可萧长烬却没有再看林宝珠一眼,他侧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李德全,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李德全会意,忙走到林宝珠身边,伸手想要把她扶起来。 “娘娘,奴才扶您起来。” 林宝珠没有理会李德全的手,撑着地自己站了起来。 她抿着唇看向男人绝情的侧脸,却还是跟在李德全身后离开了。 她林宝珠虽然平日里有些任性,可却也不是个傻的。 眼看着萧长烬现在已经生气了,她要是再跟他硬刚,那吃亏的只会是她自己。 等殿门在身后重重合上,林宝珠立马转身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李德全。 她抽泣了一声,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 “李公公,陛下,陛下他从来都没有这么生过本宫的气。” “现如今,陛下甚至都把本宫给禁足了......” 看着美人垂泪,李德全叹了一口气。 “娘娘,您方才闯宫,实在是太鲁莽了,这也难怪陛下生您的气。” 林宝珠听着李德全的话,也自知自己理亏。 她褪下手腕上的那只翡翠镯子,一个劲儿地往李德全手里塞。 “方才是本宫冲动了,可公公也知道,本宫对陛下一片真心,如今看着陛下那样紧张那个贱人,本宫还哪里能耐得住性子呢?” “还请公公教教本宫,要如何才能让陛下消气呢?” 她竟然是冷宫弃妃! 啪啦一声,檀木桌上的茶具碗盏尽数被林宝珠给推倒了地上。 见这阵仗,林宝珠的陪嫁侍女墨兰忙扑了过来。 “娘娘,这可不能摔啊!” “这些东西可都是陛下赏您的,您要是摔了,只怕陛下要更生您的气了!” 林宝珠的胸膛一个劲儿地剧烈起伏,踢了地上的碎片一脚。 “怕什么!不过就是几个破烂瓶子,陛下之前赏得还少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身边的软榻上坐下了。 方才李德全跟她说,若是想要陛下消气,就不能再找殿里那狐狸精的麻烦了。 那只狐狸精,和陛下的性命相关,不是她能碰的。 呵,还真是只狐狸精。 她陪了陛下大半年,也只不过是每月陛下多来她这里两次而已。 而那个狐狸精一来,陛下竟然这样把她放在心上,甚至连李德全都说,陛下已经把她当成性命了! 这口恶气,她怎么能够忍得下去! 她林宝珠活到现在,在林府里被林勇娇宠着长大,进宫后,萧长烬虽然不常来后宫,可每次面对她的时候,也是无有不依的。 她什么时候在下人面前丢过这么大的脸,甚至还被陛下给禁足! 只要她林宝珠还在这后宫一天,她就不会放过那个狐狸精! 墨兰见林宝珠冷静了些许,忙端了一盏冰糖燕窝来。 “娘娘,您喝些这冰糖燕窝,最是凝神静气了。” 林宝珠坐在那里不说话,目光一个劲儿地盯着自己的绣鞋尖。 看着林宝珠这副样子,墨兰从小就跟着她,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她家姑娘虽然脾气暴,却也是真心实意地爱着当今陛下。 如今她被陛下为了别的女人禁足,她哪里能够咽得下这口气。 “娘娘,您别着急,方才奴婢已经让小顺子出去打听了。” “他说,那女人是李德全从冷宫给接出来的先帝妃嫔。” 听见这话,林宝珠猛地转头看向跪坐在自己身边的墨兰,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冷宫…先帝妃嫔…那不就是……” 眼见着林宝珠还要继续往下说,墨兰忙伸出手轻捂住了自家主子的嘴。 “娘娘!” 林宝珠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忙噤了声。 那狐狸精竟然是先帝妃嫔,那陛下这么做不就是有违伦常吗! 陛下怎么能够做出这样的事情! 想到这儿,林宝珠直接站了起来,也不等墨兰搀扶,就往门外冲。 墨兰见林宝珠想要出去,忙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要拦。 “娘娘!您要干什么去!” 林宝珠被墨兰拦下,面色不悦地想要挣开。 “你这小蹄子要干什么!本宫要出去,你竟然敢拦本宫!” 墨兰听了这话,却依旧没有放手。 “娘娘!你刚被陛下禁足,现在这样跑出去,再违拗陛下的心意,只怕陛下就要更生气了!” “就算是违拗陛下的心意,本宫也要去!” 林宝珠挣扎着想要出去,却抵不过墨兰力气大。 “如今陛下做出这样的事,本宫怎么能看着他为情乱智!” “就算是陛下今天再生气,本宫也要弄死那只狐狸精!” “娘娘!” 墨兰见劝不住林宝珠,一使劲儿就把人给抱了回去。 她从小被林勇安排在林宝珠身边,武艺高强,识文断字样样不落,自是能够劝得住自家主子。 “娘娘,您又何必自己动手呢?” “如今陛下正在兴头上,您这样直接过去,不就是把您和陛下的情分彻底给断送了吗?” 林宝珠被墨兰摁在榻上,听见这话,倒是冷静了些许。 她眨了眨眼睛,只觉得鼻子酸酸的。 她进宫这些日子,陛下对她不算冷落,她也用心地在讨好他。 可那只冷宫里的狐狸精什么都不用做,就让陛下把她接出了冷宫,还这样百般维护。 如今她想要劝谏陛下不要荒唐行事,还要这样前思后想。 那她和陛下的那些情爱到底算是什么,算什么! “娘娘若是想要劝谏皇上,又何必要自己开口呢?” “奴婢听说,老爷最近与监察御史甄大人私交甚好,娘娘何不让老爷去跟甄大人说说。” “若是陛下私纳先帝弃妃的事情被传出去,那些酸儒秀才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林宝珠听着墨兰的话,觉得有些道理,却还是犹豫了下。 “可若是告诉爹爹,让这件事传了出去,只怕会有碍陛下的名声……” “就算是此事传出去,陛下也只会觉得娘娘心系他,不会生娘娘的气的。” 看着墨兰笃定的眼睛,林宝珠默默点了下头。 为了她自己的未来,也为了陛下,她必须要替陛下除了那个狐狸精! “好!就这么办!” “你现在就传信出去,让爹爹告诉甄大人。” “这个狐狸精,本宫除定了!” 。 “娘娘,辰昭仪被陛下禁足了。” 穿着鹅黄宫装的女子懒懒地歪在贵妃榻上,发髻上的九尾鸾凤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她侧首看向刚刚进门的秋荣,眯了眯眸子。 “哦?” “她又闯了什么祸,陛下竟然这样生气。” 秋荣蹲在祝琳琅身侧,低声道。 “辰昭仪不经通传就要闯宫,惊了陛下,和…和那位……” 祝琳琅看着秋荣有些为难的脸,还以为是萧长烬终于有了新宠。 她轻笑了声,直起身子,颇有兴致地开口。 “这是怎么了?左不过是陛下看上了什么女子,你怎么这样支支吾吾的?” 秋荣哽了哽,终究还是继续道。 “娘娘,那女子是陛下从冷宫接出来的……先帝弃妃……” 祝琳琅愣了下,随即笑了笑。 “这又怎么了?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 “陛下想要个女子,不管是谁,难道还有他得不到的吗?” “可是娘娘,奴婢方才回来的时候,看见景阳宫的小太监在午门鬼鬼祟祟的,像是要把消息递出宫去呢!” 秋荣语气间有些着急,若是此事传出去,陛下的名声自然受损,她家娘娘作为陛下的皇后,那自然也是逃不过的。 她家娘娘向来贤德,可不能被这样的乌糟事给连累了。 祝琳琅看着秋荣着急的样子,又是笑。 “她想递消息出去就让她递,自寻死路而已。” “她林宝珠在这宫里已经得意得够久了,现在也该来个新人,让她好好地吃吃苦头了……” 这皇宫里四处漏风 “陛下!那妖女乃是先帝的废妃,您又怎能日日把她安置在乾元殿,与她同卧同寝?” “为了陛下的声誉,臣恳请陛下赐死那个妖女,以正视听!” 萧长烬看着阶下激动到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老臣,皱起了眉头。 才过去了短短两天而已,他宫闱里的私事怎么就被外面的臣子探听到了。 他转头看向正在朝着甄大人看的李德全,眸子眯了眯。 看来这宫里四处漏风,李德全身为首领太监,竟然全然不知道。 “甄大人,朕的乾元殿里何时有过先帝废妃,朕虽然名声不好,却也不敢干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此事若是假的,那甄大人可就是犯上。” “若此事是真的,那甄大人又是哪里来的消息呢?” 萧长烬的声音不大,此话一出,整个宣政殿落针可闻。 甄大人跪在地上,山羊胡子也不翘了,豆大的冷汗从他额头上滑落,滴到了面前的金砖上。 底下的人剑拔弩张,而陆引珠却悠然地坐在萧长烬身边的九龙柱上,安然地看起戏来。 是的,这两天陆引珠又和系统达成了交易,以二十积分的高价,换取了魂魄离体,出去看戏的机会。 “系统,你说这老头的消息,是谁给的呢?” 陆引珠眯了眯眼睛,咬了一口手上的脆苹果。 萧长烬就在她这里睡了两天,外面的朝臣们竟然就知道了。 看来这皇宫,比她想象中还要四处漏风。 “宿主,换取情报的话,还需要给系统十积分。” 听了这话,陆引珠不满地翻了个白眼,决定继续看戏。 她算是看明白了,她这个系统,是彻底地钻到积分眼里去了。 甄大人跪在地上,虽然身上冷汗直冒,却还是颤颤巍巍道。 “陛下!老臣对陛下一片忠心,陛下万万不可如此说啊!” “忠心?” 萧长烬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看着阶下站了数排的臣子。 “甄大人,朕可是还记得,你的监察御史,是大将军向朕引荐的......” 其实甄如晦站出来之后,萧长烬就已经能想到,这件事跟林家脱不了干系。 前几日他禁足了林宝珠,照着她那跋扈的性子,若是说她为了收拾陆引珠,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她父亲,也不是不可能的。 可他现在刚刚登基,朝政不稳,林家又确实在五子夺嫡的时候为他出力不少。 若是他此时对林家动手,不但林勇不会答应,更会寒了那些功臣的心。 所以在刚才,他已经给了甄如晦机会。 可萧长烬没想到,甄如晦不但不见好就收,反而在这种时候,历数他对他的忠心。 难不成,他在臣工们的眼里,就是这样一个昏聩无能的暴君吗! “陛下......” 甄如晦还想继续往下说,却被萧长烬打断了。 “够了。” “你们若是太过清闲,就多想想江南的水患要如何解决。” “朕后宫的事,用不着你们操心!” 说罢,萧长烬就拂袖起身,朝着后殿走去。 李德全一甩拂尘,高声唱诵道。 “陛下退朝!” 。 等着臣工们走得差不多了,甄如晦这才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 林勇见他这副样子,走上前来虚扶了一把。 “甄大人,你怎的被吓成了这幅样子?” 甄如晦从怀里掏出帕子,一个劲儿地擦着额头上的汗。 “林...林大人,下臣着实没有见过陛下发如此大的火......” 甄如晦是去年的进士,因着跟林勇是同乡,才被他扶持,得了个监察御史的官职。 他从前一直在礼部打杂,连进朝会的资格都没有。 今日,他原以为陛下私纳先帝妃嫔的事不过是宫闱小事,就算是顾着陛下自己的面子,陛下也不会太为难他。 毕竟,他可是陛下去年钦点的进士,是朝中不可多得的人才。 而那女子,不过是一介女流,陛下就算是偶有宠幸,也不过是揭过就忘了。 林将军把这样的小事交给他,他一定能把这件事搬得妥妥当当,让林将军看到他的能力。 可是他没想到,今天陛下竟然生了这么大的气。 别说是办成林将军交代的事了,要是陛下生了他的气,那他将来的仕途,可就全完了。 林勇在朝中浮沉了这么多年,哪里能看不出来甄如晦的心思。 其实前几日林宝珠传信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件麻烦事。 可他也不忍让自己的掌上明珠受这样的气,所以,他精挑细选,找出来了甄如晦这么个替罪羊。 甄如晦在朝中资历尚浅,就算他真的因为这件事获罪,也牵连不到他林勇在朝中的势力。 更何况,原本甄如晦还在他和祝丞相之间摇摆,经历了陛下的怒火,甄如晦若还想要留在朝堂上,就只能紧紧抱住他这棵大树。 他不费一兵一卒就把甄如晦收进麾下,这天底下,就没有比这更好的买卖了。 “如晦,不必担心,陛下虽然在朝上发了火,却也没有真的生气。” “你的话,等陛下想明白了,就会体察到你的一片忠心,明白你对社稷的贡献的!” 甄如晦收回了擦着汗的手,有些迟疑地抬头看向林勇的脸。 “林大人,您说的可都是真的吗?” “陛下今日,真的没有生大气吗?” 林勇朗笑一声,拍了拍甄如晦的背。 “放心吧如晦,就算是陛下真的生气了,也有本官替你挡着呢!你不必如此害怕!” 甄如晦听了这话,像是真的把心放进了肚子里。 他仰起头,看向林勇的眼神中多了几分仰慕。 “那微臣以后,就全靠大人提携了!” 看着两人相互客套地走出大殿,还坐在九龙柱上的陆引珠轻嗤一声。 这世上怎么还能有笨成这样的人,被人家卖了还帮着数钱。 那林勇摆明着是在算计甄如晦,甄如晦还把林勇当做恩人一般。 陆引珠刚想跟出去看看,却被系统给拦下了。 “宿主,萧长烬的轿辇已经朝着乾元殿走了。” 陆引珠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往乾元殿的方向飘去。 她换的技能只能离萧长烬半公里远,若是她没有及时跟过去,她的二十积分可就白费了。 “走走走!咱们走!” 李德全,你的脑袋还想不想要了! 陆引珠刚飘进乾元殿偏殿,就看见李德全跪在萧长烬面前,气氛紧张得厉害。 她忙坐到了自己身体旁边,凑近了一看,萧长烬的脸实在是阴沉得吓人。 “李德全,你的脑袋还想不想要了!” 李德全把身子伏得更低,几乎是要贴在了身下的金砖上。 “奴才实在不知,还请陛下让奴才死个明白!” 萧长烬冷哼一声,他盯着李德全帽子上的金饰,沉声道。 “你的眼睛不够亮堂!这宫内有人和外面暗通款曲,你作为朕的首领太监,竟然浑然不知!” “跟朕一样,都是个糊涂人!” 李德全听了萧长烬的话,浑身冷汗直冒。 其实他不是不知道林宝珠送信出去给林勇,是他自己没有让人拦而已。 前些日子,他的相好宋氏在芙蓉楼买胭脂的时候,跟林家三姑娘看中了同一盒胭脂。 明明是宋氏先拿了那盒胭脂,那林家三姑娘却仗着林勇的势力,不肯容人,竟然让人活活地把宋氏当街打死了。 杀了人之后,林家三姑娘随便推了个小厮出去顶罪。 他和宋氏相互扶持,一路走到了首领太监的位置上。 二人不但是夫妻,更如亲人一般。 可他说破了天去,也只是个宫里的太监,要是想动林勇,那无异于蜉蝣撼树。 也不知道是不是苍天有眼,林宝珠竟然做了给林勇传信的昏招。 那无论如何,他都要帮林宝珠把这封信给传出去。 “陛下!还请陛下再给奴才个机会,让奴才将功补过!” “奴才一定做事更加勤谨,替陛下守好宫门!” 萧长烬深吸一口气,那股清甜的茉莉香像往常一样抚平了他烦躁的心情。 “罢了,起来吧。” “朕若是真的想要你的脑袋,还骂你做什么。” 李德全听了这话,长舒了一口气,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谢陛下!” 萧长烬骂完了李德全,回过身来看向躺在床上的陆引珠。 现在外面的朝臣已经知道了陆引珠的存在,若她还用先帝废妃的身份活在这世上,只怕接下来的事,就不好办了。 原先李德全跟他说,陆引珠在听到要给他萧长烬做御前侍女的时候,竟然宁愿自杀都不愿意。 为着她的这份刚烈,他原本是等陆引珠醒来,再问她的意见的。 可现如今,时不我待了。 “李德全,太医说她什么时候才会醒?” 李德全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朝着床上看去。 那陆贵人还像两天前那样躺在那里,只是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看起来着实是不大好。 “陛下,太医们说,贵人是一口瘀血堵在了心口,这才久久不醒。” “若是想要让贵人醒来,只怕是要看贵人自己的命数了。” 听见这话,萧长烬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垂眸看向躺在床上的陆引珠。 她现在是他唯一的解药,他万万不能让陆引珠就这么死了。 “她会死吗?” 李德全的头垂得像是要埋进自己的胸口,低声道。 “院判大人说,贵人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萧长烬紧皱的眉头松开,重新回过身来。 只要陆引珠没有性命之忧,那她就可以源源不断地给他提供解药。 她现在不醒,倒是比将来醒了之后好控制。 他沉吟了好半晌,抬眸看向在他身边装鹌鹑的李德全。 “你放消息出去,冷宫之废妃陆氏前往帝陵殉葬之时,路遇山匪,尸首全无。” “朕特念陆氏贞烈之德,以婕妤之礼下葬。” 李德全越过萧长烬,抬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陆引珠,垂下了头。 “是,陛下。” 李德全心里很明白,自此之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了先帝废妃陆引珠了。 陛下的这一招,是想要彻底堵住朝臣们的嘴。 陆引珠躺在自己的身体里,对萧长烬的这道旨意非常满意。 萧长烬这边给她销了户,到时候若是她攻略完成想要离开的话,那就没有任何人可以掣肘她了。 。 “什么?你说那贱人死了?” 林宝珠本来还为了甄如晦在朝堂上吃了瘪生气,猛地听了墨兰的话,顿时喜上眉梢。 墨兰见林宝珠终于欢喜起来,也是笑了。 “可不是嘛娘娘,虽然陛下在朝会上斥责了甄大人,想来也只不过是恼他那样冒失,让陛下没了面子。” “陛下一向器重老爷,自然知道甄大人是得了谁的授意。” “那贱人只不过是一个女子,陛下又怎么会因为一个女子,违拗老爷的心思呢?” 林宝珠听了墨兰的这一番话,顿时扬起了下巴,得意起来。 她爹爹可是这大雍的镇国将军,为陛下的江山立下过赫赫功劳。 当初她站在绣楼上,一眼便看见了来和爹爹议政的陛下。 自此之后,她林宝珠就对陛下芳心暗许,非陛下不嫁。 爹爹费了好些功夫,才说服陛下把她迎进宫中。 等她进宫之后,莫说是那个安贤妃,就算是那凤仪宫里的女人,林宝珠都从未把他们放在眼里。 在她心中,只要陛下还爱她,还愿意来她这景阳宫,那她就没什么好不满足的了。 可是这一次,陛下竟然因为那个贱人,将她禁足一个月。 那么无论她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要牺牲多少人,她都要把这个敢抢她林宝珠宠爱的女人给弄死。 “呵,她只不过是一个先帝留下的狐媚子而已。” “能迷住陛下那只不过是她一时的福气,难不成,她还指望这福气能够有一辈子吗?” “敢跟我林宝珠争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林宝珠冷哼一声,接过墨兰手中的那盏燕窝,缓缓地抿了一口。 “可不是嘛!” 墨兰乘胜追击,继续哄道。 “要奴婢说,娘娘进宫这些日子,陛下最疼的就是娘娘了。” “且不说平日里的赏赐了,娘娘进宫以来,陛下就压根没去看望过贤妃和皇后。” “就算娘娘不知道陛下的心思,奴婢在娘娘身边,那可把陛下对娘娘好的心,看得真真的!” 爱卿是朕的岳父 “今日监察御史在朝中的话,大将军是怎么看的?” 萧长烬坐在龙椅上,长长的帷幔从屋顶垂下,帝王的脸隐在后面,看不清神色。 林勇身着官服跪在阶下,听见这话只是淡淡一笑。 如今的陛下,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寄人篱下,唯唯诺诺的四皇子了。 今日的事,甄如晦做的太明显,陛下不可能猜不到是他授意甄如晦说了这些话。 可他林勇并不害怕陛下的诘问。 一则,陛下此次行事实在是有违伦常,就算是他不指使甄如晦启奏,也总归会有别的言官对此做文章。 二则,他林勇在五子夺嫡中护驾有功,如今陛下登基还不足半年,尚且还是朝局不稳的时候。 更何况,他不但是老臣,更是功臣。 陛下若是因为一介女子就处罚他,寒得可是他背后武将功臣们的心了。 “启禀陛下,甄大人所言也不无道理。” “那女子留在陛下身边,实在是多有不便。” 林勇说完,大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时间,君臣二人都没有再说话。 萧长烬垂眸看着林勇垂下来的头颅,默了默。 他心里明白,林勇这样说,就是摆明了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他林勇明明已经知道他已经看出来甄如晦是他林勇的人,可他林勇却还是宁愿冒着结党营私的罪名,继续为甄如晦说话。 原先念着林勇的功劳,萧长烬还想着这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可他没有想到,林勇竟然胆大狂悖至此。 既然这样,他也没有必要再念及旧情了。 萧长烬站起身,掀开了遮住他面容的帷幔,走到林勇面前,亲手把他扶了起来。 “爱卿的一片良苦用心,朕又岂能不知呢?” “朕下朝之后,思索了半晌,还是决定监察御史言之有理。” 他平视着林勇的眼睛,面上满是悔过之色。 “朕已经下旨赐死了陆氏,为了奖赏监察御史的劝谏之功,朕还决定要将甄如晦升为礼部侍郎。” “爱卿以为如何?” 林勇骤然间被萧长烬的亲昵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在萧长烬伸手扶他的时候,林勇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可看着萧长烬满是悔意的眸子,林勇心中却还是松动了。 陛下继位不久,容易被狐媚女子勾引也不过是情理中事。 萧长烬对他如此体贴,他还有什么还能够介怀的呢? “陛下言重了,臣实在是愧不敢当!” 萧长烬叹了一声,拥着林勇朝着一旁的太师椅走去。 “爱卿又何必如此客气呢?” “咱们在外是君臣,在内却是至亲。” “若是依礼数,朕还要叫爱卿一声岳丈大人呢!” 林勇叹了一声,顺着萧长烬的手坐在了太师椅上。 他虽然表面上要客气一下,可萧长烬说的确实没错,若不是他的从龙之功,他萧长烬也坐不上这把龙椅。 更何况,宝珠在萧长烬的后宫中,虽然不是正宫,但若论起来,他也确实是萧长烬的老丈人。 萧长烬既然如此懂事,那他又何必如此推辞。 “陛下言重了,老臣哪里敢当呢?” “前些日子,老臣还听说,昭仪娘娘触怒了陛下,被陛下禁足了一月。” 林勇又是叹息了一声,甚是慨叹道。 “也是老臣将娘娘的性子养得太过放纵,才会让娘娘一次次地在宫中惹下祸事。” 萧长烬听见林勇的这些话,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 林勇这是为了护住在宫中的女儿,连私相授受这样大逆不道的事都敢在他面前,摆在明面上说。 可现如今,林家在朝堂中势强,他也不能贸然跟林勇撕破脸。 “爱卿这话,倒是朕的不是了。” “前些日子宝珠瞧着皇后宫中的绸缎颜色鲜亮,想着要给朕做件寝衣,这才不常出来走动,又哪里能说是朕禁足了宝珠呢?” 林勇眸子眯了下,随即大笑道。 “既如此,那老臣也可放心辅佐陛下了。” 。 “娘娘!好消息!” “方才李公公来回禀,陛下解了您的禁足,连绿头牌也重新挂上了!” “什么!你说的都是真的!” 林宝珠一把把手中的绣棚推开,激动地站了起来。 若不是她听爹爹的话,空闲的时候拿女红练习装贤惠,她才不爱干这劳什子玩意呢! 墨兰见林宝珠激动的样子,忙上前搀扶住了她。 “娘娘,您别激动。” “奴婢听说,是陛下在散朝后又请了老爷进乾元殿说话。” “老爷历经三朝,又是咱们陛下的大功臣,他为娘娘求情,陛下又怎会不听呢?” 林宝珠被墨兰扶着重新坐回贵妃榻上,倚着身后的软垫笑得得意。 现如今那个贱婢已经死了,就算不看在她和陛下之前的情分,就算是看在她爹爹的面子上,陛下也一定会跟她重归于好。 只要她爹爹在一天,那在这后宫,就没有人可以动摇她林宝珠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墨兰!快!快给本宫梳妆!” “陛下解了本宫的禁足,想来是想本宫得紧。” “咱们带些参汤,去乾元殿看望陛下。” 。 “娘娘,陛下解了辰昭仪的禁足了。” 临风窗下,一道穿着素衣的身影坐在檀木大案前,正对着院中的景致画着兰花。 “解了便解了,你急什么?” 兰翠端了盏茶放在女子手边,温声道。 “奴婢只是恨娘娘的谋算落了空,那贱人得意了那么多日子,好不容易能让她栽个跟头,陛下却又这样轻轻放过。” 安贤妃放下手中的羊毫,坐在了身后的宽椅上,默了默。 林宝珠那天能去乾元殿,确实是她派人传的消息。 她原本也只是想让林宝珠撞破陛下的私事,也免得让她自己动手,把那个小狐狸精给抓出来。 可她没想到,陛下竟然动了那么大的气,竟然禁足了林宝珠。 这在林宝珠进宫之后,可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林宝珠身后有林勇撑腰,人也长得娇俏妩媚,入宫后,陛下虽然不近女色,却也日日不落地去她的景阳宫。 能让林宝珠吃瘪,相比林宝珠被陛下解了禁足,她现在倒是对那小狐狸精更感兴趣。 “如今林宝珠出来了,那女子的日子,只怕是要不好过了。” 她林宝珠赢了 “娘娘,您还不知道吗,那女子被陛下赐死了。” 兰翠的话一出,安贤妃不禁愣住了。 死了? 能让陛下金屋藏娇,还把林宝珠禁足的女子,陛下真的会舍得就这么轻易地赐死她吗? 她不信。 她跟着陛下四年,知道陛下虽然脾气不太好,却绝对不是一个绝情的人,更不会因为旁人的逼迫改变自己的想法。 这女子,与其说是死了,她更愿意相信是被陛下藏到了旁人找不到的地方去了。 “罢了,辰昭仪解了禁足是好事。” “你吉林总督给本宫送了一尊送子观音,你去给景阳宫送去,也算是本宫的一点子心意。” 。 “诶呦,昭仪娘娘,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李德全见林宝珠带着墨兰拎着食盒走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幸好陛下方才已经吩咐他把陆姑娘的身子移去了后殿暖阁,若是让这两位又撞见了,那陛下之前的筹谋可就都白费了。 林宝珠从墨兰手中接过食盒,看着李德全谄媚的脸,眯了眯眸子。 “本宫怎的不能亲自过来了?李德全,你别是又在本宫面前弄鬼吧?” 李德全忙笑了笑,弯了腰把林宝珠主仆往正殿引。 “诶呦娘娘,您这话可就是折煞奴才了。” “奴才就算是有八个胆子,也不敢在您面前犯这样的忌讳啊!” 林宝珠跟在李德全后面,仰头看向乾元殿高耸的牌匾,有些得意地笑了。 就算是她犯了怎样的过错,陛下还是舍不得重罚她。 那狐狸精以为得了陛下的宠爱就能和她较较高下,真是自不量力! “快去跟陛下通报,本宫来了。” 李德全应了声是,忙转身进了乾元殿。 他刚进了暖阁,就看见萧长烬靠在龙椅上,手上拿着折子,眼睛却直直地看向榻上躺着的陆引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德全也顾不得那么多,扑通一声跪在了萧长烬面前。 “陛下,门口昭仪娘娘来了,说是来看望您的。” 萧长烬从陆引珠的侧颜上收回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李德全,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他刚解了林宝珠的禁足,她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过来了。 难不成,她是想看看他到底真的有没有把陆引珠给处死了吗? 可现在他刚把林勇给送走,林宝珠他不能不见。 想到这儿,萧长烬瞪了李德全一眼,起身朝外走。 “把她照顾好,若是出了什么事,你的脑袋也别想要了。” 李德全应了一声,忙爬起来让身后跟着的宫女扶着陆引珠起身,挪到了准备好的春凳上。 四个宫女合力抬起春凳,带着昏迷的陆引珠朝后殿走去。 如此一来,原先在身体里午休的陆引珠也被惊醒了。 她飘在空中,看着众人忙乱的样子,若有所思地叫出了系统。 “系统,这是怎么了?” “宿主,林宝珠又来了。” 听了这句话,陆引珠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今天萧长烬见林勇的时候,她就在龙椅上坐着看。 看着萧长烬在林勇面前委曲求全的样子,她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萧长烬脾气那么不好。 林勇都快把结党营私四个字拍到了萧长烬脸上,可为了维护朝堂的稳定,他偏偏说不出来个不字。 甚至为了安抚前朝的林勇,萧长烬连重罚林宝珠都不能。 说好的禁足一个月,却因为林勇的缘故,短短两天就草草结束了。 若是她在萧长烬的那个位置上,她只怕是要比他更暴躁了。 萧长烬一路看着陆引珠被抬走,才带着李德全朝殿外走去。 这么些日子,他闻着陆引珠身上的香味,头痛好了许多。 说不定再过些日子,他的头疾就能好了。 所以现在,无论怎么样,陆引珠都不能够出事。 陆引珠跟在萧长烬的身后慢慢飘,全然不在意男人在想些什么。 这五天时间,既是给萧长烬养成她在他身边的习惯,更是给她自己一段时间,跟在萧长烬身边,去了解如今宫中的局势。 如今林勇跋扈成这幅样子,照萧长烬的性格,是断然不会留他的。 而她若是将来想要在萧长烬身边出人头地,现在看来,林宝珠必然不会容她。 并且通过这些天的观察,她发现萧长烬天天过得跟和尚似的。 如果只是单纯的色诱,她没有把握能够拿住萧长烬的心。 可若是她和他有了共同的目标,那他们就是盟友。 只要能够先铲除了林家,那她将来的路,也就能够走顺了。 。 “陛下,臣妾给陛下请安。” 一见到萧长烬从后殿出来,林宝珠就立马迎了上去。 她凄凄艾艾地蹲下身,带了些许哭腔。 “陛下这些日子不见臣妾,臣妾真是想陛下得紧。” 萧长烬看林宝珠这副样子,在心中叹了口气,却还是亲手把林宝珠给扶了起来。 “爱妃快起来,这地上凉,跪久了伤身子。” 林宝珠顺势扑进了萧长烬的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如今有了新欢,哪里还会顾忌臣妾的身子。” “若不是爹爹来说,只怕陛下还要把臣妾禁足在景阳宫里呢!” 萧长烬感觉着自己肩头的衣料渐渐被林宝珠的眼泪浸湿,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 他半搂着林宝珠,带着她坐到了一旁的软榻上。 李德全见状,忙带着一旁的宫女太监们下去了。 一时间,殿内就剩下了萧长烬和林宝珠两人。 以及,坐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的陆引珠。 “瞎说什么,朕何时有了新欢。” “朕心里,向来就只有爱妃一个。” 林宝珠听了这话,并不买账。 她瘪了瘪嘴,一双杏眼里满是泪花,抬眸看向萧长烬的脸。 “陛下又哄臣妾,若不是为了那狐狸精,陛下又怎会禁足臣妾呢......” 萧长烬拿起帕子拭了拭林宝珠脸上的泪,温声道。 “爱妃,朕已经把她赐死了,你又何必再介意呢?” 听见这话,林宝珠本想再闹,可看着萧长烬逐渐冷下来的神色,她却还是闭上了嘴。 也是,只要那贱人死了,就算是陛下曾经钟情于她又如何。 这一局,还是她林宝珠赢了。 “好嘛陛下,臣妾不说了。” 陛下,您可不能失信于臣妾啊! “陛下,这次您误会臣妾,臣妾可要狠狠地罚您才是!” 林宝珠窝在萧长烬怀里,一双杏眸里满是餍足。 萧长烬半搂着林宝珠的身子,笑了笑。 林宝珠虽然是林勇的女儿,可身上却没有半分像林勇那般的算计。 这也是为什么,在林宝珠进宫之后,他虽然忌惮林勇,却依旧对林宝珠不错的原因。 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些时兴的金银珠宝罢了,只要不出格,他都会答应她的。 “好好好,都是朕的错。” “爱妃想怎么罚朕,就尽管说吧!” 林宝珠眨了眨眼,听了萧长烬这话,顿时放下心来。 原先爹爹跟她说的时候,她还觉得后宫不得干政,这话要是由她说出来,萧长烬定是会生气。 可陛下现如今如此娇纵她,更如此信任他们林家,那她就算是说些什么朝政上的事,想必陛下也不会生她的气的。 更何况,她说的话,也是为了陛下好,更是为了这江山社稷好。 若是陛下不听,那就是他不听不信,跟她没有关系。 想到这儿,林宝珠没有再犹豫,她抬头看向萧长烬的脸,面上笑意盈盈。 “陛下,甄大人如此直言敢谏,为臣妾说话,依臣妾看,陛下得好好奖赏甄大人才是。” 林宝珠此话一出,偌大的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一时间落针可闻。 萧长烬垂眸看着林宝珠晶亮的眼睛,目光顿时冷了下来。 可他还是轻抚着林宝珠的肩头,半晌都没有说话。 他没有想到,林勇刚从他这里得了好处走,林勇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把林宝珠派了来,给他的新晋心腹请官。 这已经不只是单纯的结党营私了,林勇这是根本就没有把他这个陛下放在眼里,全然把这朝廷当成他林家的囊中之物了! 想到这儿,萧长烬额头的青筋微微凸起,可面上却还是一副漫不经心地开口。 “爱妃从来都不对朝政上的事情感兴趣,今日这是怎么了?” 林宝珠却没有感受到萧长烬的异常,还自顾自地搂着萧长烬的脖子撒娇。 “陛下,从前的那些事都和臣妾无关,臣妾才不感兴趣的。” “可如今,甄大人为臣妾仗义执言,又怎么能和别的事同日而语呢?” 她贴着萧长烬的脖子蹭了蹭,又是一阵撒娇。 “陛下刚才可说什么都依着臣妾,陛下是一国之君,一言九鼎,可不能失信于臣妾这小小女子啊!” 陆引珠坐在九龙柱上,看着底下搂抱在一起的这两个人,只觉得林宝珠和林家实在是自己找死。 或许是旁观者清,她对林宝珠眼中的爱慕和萧长烬眼底的算计看得一清二楚。 世家送女入宫,本就是一场交易。 若是聪明些,出了这样的事,林宝珠就算不跟林勇和林家划清界限,也应该避嫌,劝林勇稍微收敛点才是。 可林宝珠竟然这样听林勇的话,以后宫妃嫔的身份,给前朝的官员请官。 若是甄如晦姓林也就罢了,可他姓甄,这不是在萧长烬面前明摆地要结党营私吗? 就算是林勇对萧长烬夺得江山出力不少,却也不该猖狂到如此地步。 虽然如今大雍大半的兵权都掌握在林勇手里,可萧长烬到底是从小养在先皇后膝下的,更在五子夺嫡的时候诛灭了自己所有的兄弟。 若是把他逼急了,对林家下死手,也未必是不可能的。 林勇现在让林宝珠这么做,就是生生断了他自己和林家的所有退路。 陆引珠还没回过神,底下就又传来了萧长烬的声音。 男人的声音依旧温柔,可陆引珠却听出了其中的怒意。 “爱妃既然开口了,朕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既如此,那朕就升甄如晦为工部侍郎,爱妃看可好?” 林宝珠听了这话,哪儿还有不应的。 她忙从萧长烬怀里退出来,行了个大礼。 “臣妾多谢陛下,陛下对臣妾最好了!” 萧长烬看着林宝珠欢喜的样子,也是笑了。 他起身扶起林宝珠的身子,温柔道。 “好了,爱妃今日也累了,就先回宫吧,朕晚上再去看你。” 林宝珠虽然有些不舍,但听见萧长烬晚上会来看她,却还是依言走了。 反正爹爹的任务她已经完成了,陛下又如此宠爱她,她又何必天天粘着陛下呢? 嬷嬷不是说,她若是能时时拉扯着陛下,陛下的一颗心才会紧紧拴在她身上。 “是,臣妾告退。” 等到看着林宝珠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萧长烬这才褪下了面上的温和。 他重新坐回龙椅上,面色阴沉得厉害。 他从小养在先皇后膝下,虽然未曾遭到过苛待,可却也有不少人嘲笑他是没娘要的孩子。 亲生的母亲丽贵妃不要他,还亲手把他送到了先皇后膝下。 萧长烬自小就这样带着些许自卑地长大,他原以为,等他坐上了那最尊贵的位置,就没有人敢再欺负他,看不起他。 可现如今,林勇竟然敢这样猖狂,把手就这样肆无忌惮地伸进他的前朝后宫,这让他怎么够还能再忍耐! 日子若在这样过下去,他真的不知道,到底他萧长烬是这个皇帝,还是他林勇是这个皇帝! “李德全。” 萧长烬话音未落,李德全就从屏风后钻了出来,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了。 “陛下。” 萧长烬的脸隐在垂珠帘后,长指转着手中的那只翡翠扳指。 “朕让你去查,查得怎么样了?” 李德全垂着头,低声道。 “陛下,通冥署来报,林家的人已经涉及六部,林勇早就有不臣之心,他以姻亲做纽带,已经把许多有实权的官员收入其麾下。” “您若是现在想要处置林勇,只怕如今并不是好时机。” “放肆!” 萧长烬一把把桌上的茶具碗盏全都推到了地上,李德全不敢多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陛下息怒啊!” 萧长烬的胸膛急剧起伏着,先前他在先皇后膝下,丽贵妃又不好明目张胆地助他夺嫡。 他的身边,就只有当时还只是个游击将军的林勇辅佐。 他们一步步走到现在,萧长烬也曾想过,他如此相信林勇一人,将来会不会有不测。 可他没有想到,林勇竟然布局那么早,早就有了不臣之心。 “好!都好得很啊!” 连母亲都在算计他 “系统,我要提前醒。” 陆引珠重新躺回自己的身体,看着自己脑中的那团幽蓝色的光雾。 是的,她阿飘当多了,已经可以看得见系统的样子了。 “宿主,你要提前醒的话,那我们的差价可是不退的哦!” “而且,宿主如果想要提前醒的话,还需要支付系统一笔违约金的哦!” 虽然已经见过系统的奸商行径,可陆引珠还是被系统的无耻震惊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起来。 “你要多少违约金?” “不贵哦宿主,只要五十积分。” 李奶奶的! 这叫不贵! 不早醒了! 她不早醒了! “我再考虑考虑好了,你先回去吧!” 还没等陆引珠从被系统抢劫的愤怒里回神,外面就传来了一阵骚动。 她赶紧闭上眼睛,却闻到那股熟悉的龙涎香从远到近地传了过来。 萧长烬,又来了。 男人像往常一样躺在她身边,陆引珠本想继续闭上眼装死,可手腕处却传来一阵温热的体温。 陆引珠猛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向旁边。 萧长烬双手攥着她的手腕,像是孩童依偎在母亲身边一般,蜷缩在她身边。 男人的双眸紧紧地闭着,长睫却在止不住地颤抖。 细细看去,萧长烬的眼角好像还有隐隐的泪花。 他这是,哭了? 陆引珠飘出了自己的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自己身边的男人,觉得自己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萧长烬暴君的名声在外可止小儿夜啼,陆引珠从来都没有想过,男人还会有这么脆弱的一面。 想来也是,萧长烬一岁就离开了生母,送到了先皇后膝下抚养。 若是先皇后没有自己的儿子倒还好,那她必定会对萧长烬百般疼爱。 可是先皇后有自己的儿子,萧长烬从小要受多少的嘲讽和漠视,陆引珠可想而知。 现如今前朝和后宫都被林勇给把持着,萧长烬觉得孤立无援,也是正常的。 而自己身上的茉莉香能够缓解萧长烬的头痛,又昏迷了这么多天。 萧长烬更加依赖她,也是能够讲得通的。 已经四天了,萧长烬对她依赖的情绪越多,她将来在萧长烬身边,也就能够更容易立足。 还没等陆引珠回过神,帐外就又传来了一阵动静。 她扭头看去,李德全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 “陛下,陛下,太后娘娘来了。” 陆引珠瞳孔微缩,太后娘娘,那不就是当年的丽贵妃吗! 原主当年,就是被这位丽贵妃给害死的。 萧长烬重新睁开眼,男人眼底的泪光全然消失了,仿佛他方才的脆弱,只是陆引珠的一场梦境。 他回头看了陆引珠一眼,就从容地下了榻。 他这个亲生母亲,从来都不会平白无故地来找他。 今天只怕是又要出事了。 “走吧。” 陆引珠跟着萧长烬一行人飘到了正殿,一绕过屏风,就看见一位穿着华丽的美妇人坐在软榻上,正闲适地逗着自己怀里的波斯猫。 那猫通体雪白,双眼异色,瞳孔像琉璃一般,实在是好看得厉害。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金安!” 当陆引珠的注意力还集中在猫儿身上的时候,萧长烬早就带着李德全跪在了如今的太后面前。 太后笑了声,把猫交给了身旁的嬷嬷,亲手把萧长烬给扶了起来。 “烬儿,哀家许久都没有来看你了,你可不要怪哀家。” 萧长烬顺着太后的力道起身,坐在了她身边。 “母后前些日子身子不爽,儿臣未能侍疾,这才是不孝。” “还请母后恕罪!” 说完这话,萧长烬作势又要朝下跪去,可周氏哪里会让他跪下去,忙扶住了他。 “你这孩子,自家母子,哪里像你这样生分的。” 陆引珠在半空中看着底下这对分外生分的天家母子,只觉得好笑。 周氏为人跋扈,步步算计,跟自己的亲儿子都处成了这副样子,不得不说这世上还是有因果报应的。 若是周氏和萧长烬如此不睦,那她将来大可以在二人的关系上做大文章了。 “好了,你们都退下吧,哀家有话要跟皇帝说。” 等陆引珠回过神的时候,偌大的殿内就只剩下了周氏与萧长烬两人。 “烬儿,哀家听说,今日辰昭仪来找你了?” 萧长烬默了默,只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在他的朝廷中,除了林家手握兵权,他这位好母后的母家周家也在虎视眈眈。 他如今允准了林宝珠的请封,周家的人定然把此事告诉了周氏。 周氏今日来,定然是没什么好事。 “是。” 周氏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慈爱地抚摸着萧长烬的鬓发。 “我儿心善,对着林家知恩图报,母后自然能够理解。” “可你舅舅和你才是一家人,你提拔了林家的人,怎么就不知道多照顾照顾你舅舅呢?” 萧长烬下意识地后退了下,垂着头,并没有说话。 周氏见萧长烬不吭声,继续道。 “母后也不是逼你要做什么,只是近日母后听说,那林勇已经胆敢把手伸进你的后宫里来了,若是假以时日,林家必成大患。” “到了那时候,若是真出了什么祸事,母后和你都不想看到。” 萧长烬终于抬起了头,一双凤眸半眯着,看向周氏的脸。 “那母后是想要怎么办呢?” 周氏脸上依旧挂着笑,看着萧长烬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舅舅的位置已经太久没有晋升了,不如这样,你把你舅舅升为吏部尚书,也好让他更好地辅佐你,干一番大事业!” 周氏的这番话,顿时就把萧长烬给听愣住了。 林家掌兵权,周家掌用人,那他这个皇帝,还要怎么当下去。 他这个好母亲,出了这样的事,她不但不为他着想,还想着怎样谋算,让周家分一杯羹。 想到这儿,萧长烬看着周氏的目光越来越冷,而周氏却浑然不觉,依旧兴致勃勃道。 “有了你舅舅,你也能更好地挟制住林家,这岂不是两全其美吗?” 萧长烬看着周氏的脸,眼神中终于没了半分孺慕之情。 也是,他这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前程,从小就把他抛弃。 他又怎么能够奢望,在长大后,母亲能对他有多好呢? “好,都依母后的。” 洗手作羹汤 寅时三刻,乾元殿值房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陆引珠合着衣躺在小榻上,反复回想萧长烬昨日看她的眼神。 那里面有审视,也有她读不懂的东西。她在冷宫待了三年,早已习惯在黑暗中剥离每个人的真实意图。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珍宝,又像是在看一个威胁,叫她不得不防。 “在这个鬼地方,只要多一点‘读不懂’,就是多了一道催命符。”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声音极轻地自嘲了一句,“陆引珠,你可真是一刻都不得安生。” 她赤脚踩在冰凉的石砖上,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摸索到小厨房。 她绕过他,从水缸舀了半盆水净手。 陆引珠细细净了手,将手上的水渍擦在衣襟上,目光落在墙角堆放的食材上,没有挑拣那些珍馐贵品,只选了最普通的萝卜、青菜、嫩豆腐,还有一小块切得方正的猪肉。太过奢华的吃食反而显得刻意,朴素家常的味道,才更能戳中人心,也更符合她如今低调的身份。 御膳房里的好东西不是没有,紫参鸡汤炖了整整一夜,鱼翅羹用的是南海进贡的头等货色,燕窝粥熬得稠如蜜脂,随便端出一道,都是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可陆引珠都不要,她站在那些金贵食材面前,只是扫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就像走过热闹集市却分毫不动心的过客。她选这几样,是有道理的。萧长烬这几日积压的政务压着一口郁气,吃不下油腻,也克化不了厚重,清淡的食材,温和的烹法,才能叫他觉得熨帖,觉得舒服,觉得这一日的开头不那么难熬。 冷宫三年,粗活重活样样都做,刀工便是在无数个浆洗劳作的日子里一点点磨出来的。她拿起案板上的菜刀,手腕稳得没有半分颤抖,刀刃落下,萝卜被切成薄如蝉翼的细丝,根根均匀,落在瓷盘里轻细无声。偏殿里领来的那个小宫女曾偷偷看了一眼,眼睛睁得浑圆,那神情,像是头一回见人切菜切得这样好看。陆引珠没有理会,只专心看着手下这一把刀。 处理青菜时,她烧了小半锅沸水,将青菜快速焯水,断生便立刻捞出,浸入提前备好的凉水中,翠绿的菜叶瞬间锁住鲜嫩,看着便清爽可口。她俯下身,仔细检查了每一片叶子,将稍有黄边的那几片拣出来丢掉,只留最水灵的部分。切豆腐时她格外轻柔,生怕碰碎了这软嫩的食材,每一块都方方正正,大小如一,摆在瓷盘里整整齐齐,像是经过丈量的。那一小块猪肉,她也只切成细碎的肉末,不抢食材本身的风头,只做提味之用。刀起刀落,案板上响起细碎而有节律的声音,混着灶台里炭火的噼啪,在这间昏暗狭小的厨房里,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 起锅炒菜时,她刻意不用浓油赤酱,冷宫的日子从无奢靡调味,她早已习惯用食材本身的滋味烹煮食物。铁锅先用文火烘干,再点了少许菜油,油量克制,只够润锅,不叫它滋滋冒烟。萝卜丝先下锅,小火慢炒,炒至半透明时加了一撮盐,锅铲翻动间,萝卜的清甜气息便慢慢溢出来,轻薄绵长,不抢人,却钻鼻子。青菜后放,接着下豆腐,最后才是肉末,每一样都按着时辰走,不急不躁。萝卜丝的清甜、青菜的鲜爽、豆腐的软嫩、肉末的鲜香慢慢交融,没有刺鼻的油气,只有淡淡的自然清香,在小小的厨房里缓缓飘散,像是有人将山间清晨的空气装进了这方小小的灶间。 她动作娴熟,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利落,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冷静的算计。外人看来,不过是一个宫女在认认真真做一顿早膳,可陆引珠自己知道,她此刻落下的每一刀、翻动的每一铲、掌握的每一分火候,都是在下棋,一步一步,落子无悔。这道菜,不是为了果腹,而是为了在萧长烬心里,刻下属于她的味道。 最后一道小菜装碟时,陆引珠抬手,从袖中取出两朵新鲜茉莉,那是她偷偷种在值房窗台上的,趁着夜色悄悄摘下,花瓣洁白,香气清浅。她轻轻将茉莉放在盘边,与翠绿的青菜、嫩白的豆腐相映,素雅又别致。茉莉是她身上常年萦绕的那种气息,若有若无,说不清从何而来,叫人闻了便觉得心头松快,像压了许久的弦骤然松了半分。她将花瓣轻轻拨弄了一下,让它们搭在碟沿,不显刻意,像是不经意间落上去的点缀。茉莉的甜香与菜品的清香缠缠绕绕,飘满整个小厨房,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唇角竟微微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寒夜里悄然绽放的花,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她在冷宫里种过一株茉莉,用破了口的瓦盆,用灶台里刮出的灰烬当肥,就那样磕磕绊绊地养着,养了整整三年,竟没有死。那株茉莉在寒冬里几度枯萎,春天又悄悄抽出新芽,一遍一遍,倔强得让人心酸。陆引珠有时觉得,她和那株茉莉是一样的东西,活在见不到光的地方,却硬是不肯死透。 食盒是御膳房里最普通的那种,紫檀木包铜角,盒身有些年份了,漆面磕了几处,陆引珠没有去换,就用这一只。太新太好看的食盒,反而像是在刻意讨好,她不要。她将做好的小菜小心装入食盒,每一碟都摆得稳当,不叫汤汁相互渗进,又拿起手边的素帕,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食盒的边缘,直到指尖触不到半分污渍,才停下动作。帕子是白色的,擦过之后一点痕迹都没留,她盯着那方素帕看了一眼,才折好揣入袖中。 她的心跳得极快,胸腔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紧张与忐忑交织,可眼底却藏着笃定。她知道,萧长烬一定会吃,不为别的,只为这萦绕不去的茉莉香,那是他缓解头痛的唯一解药。昨日她在他面前刻意疏离,步步退让,凡事都留着三分距离,从不主动靠近,从不让他看出自己的图谋,今日却亲手为他烹制晨食,这般若即若离,这般忽远忽近,才最能牵动人心。 男人的心思向来如此,越是得不到、猜不透,便越是放在心上。那些把姿态放得太低的女人,往往死得最快,不是死于刀剑,而是死于他人的漠视,死于帝王移情别恋的一个转身。陆引珠在冷宫里见过太多,那些曾经盛极一时的妃嫔,最后是怎么消失在这座宫城里的,她一个都记得清楚。她不想成为那样的人,不想把自己变成可以随时丢弃的东西。她要的从不是一时的恩宠,而是让他渐渐离不开她,让她的味道、她的香气,成为他戒不掉的习惯,成为他在无数个睡不着的深夜、批不完的奏折的清晨,会不由自主想起的那个人。 厨房外,天色已经开始泛白,远处宫墙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起来,鸟雀在屋檐上叫了几声,又飞走了。陆引珠掸了掸衣袖,整理了一下鬓边因烟火气而乱了的碎发,伸手检查了一遍衣襟,确认没有污渍,这才捧起食盒。 食盒入手,沉甸甸的,那重量压在掌心,像是压着一条命。她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残余的慌乱一并压了下去,目光沉稳了,脚步也跟着沉稳了。借着月光渐渐退去、朝阳尚未升起的那段昏明之间的天色,她轻步走出小厨房,回廊上有宫灯的光晕,橘黄而柔和,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板上,细细长长,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攻心为上 萧长烬批了整整一夜的奏折,天色将明时,案头已经堆起了厚厚一摞,全是林家一系的官员弹劾周文轩出任吏部尚书的参奏。 他一本一本翻过去,面色平静,只有朱笔落纸的声音在空旷的乾元殿里响着。 李德全守在一旁,脑袋一个劲地向下点。 可李德全却不敢动,他只是低着头,偶尔偷眼觑一眼案后那道挺直的背影。 天光微亮的时候,御膳房的人将早膳送了过来,摆在侧案上,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李德全轻手轻脚地上前,低声禀道。 “陛下,早膳备好了,请用膳。” 萧长烬头都没抬,眼下满是青黑。 没了陆引珠睡在身边,他今日早早就醒了。 头痛欲裂再加上林家那些不安分的人,他哪里还有心思吃饭。 “撤了。” 李德全的手顿在托盘上,犹豫了片刻,刚要开口,转头却看见暖阁方向一个身影捧着食盒走了进来。 女子步伐轻稳,连脚踩在石砖上都没什么声音。 李德全抿了抿唇角,面上终于带了几分笑意。 前几日陛下那样紧张这位陆姑娘,想必这陆姑娘也有本事让陛下多吃些。 他立刻退了半步,压低嗓音,小心翼翼地又添了一句。 “陛下,这几道小菜是陆姑娘做的,说是……给陛下佐餐。” 萧长烬的朱笔停了。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案头摞起的奏折,落在陆引珠身上。 她捧着那只旧紫檀木食盒,跪在案边,低垂着眉眼,规规矩矩地打开盖子,一碟一碟将小菜取出来摆好。 女子的动作轻柔,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 明明看着还是对他那样疏离,可她身上的茉莉香先一步漫了出来,薄薄地浮在热腾腾的蒸汽里,随着晨风朝自己飘来。 那一瞬间,萧长烬瞬间觉得,自己的头痛仿佛好了许多。 萧长烬没有说话,收回了目光。 昨日那个见了他便如临大敌、恨不得躲去墙角里的女人,今日竟然一大早就起来给他备早膳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碟小菜上,停了须臾。 那些小菜颜色素淡,不见任何油腻。 萝卜丝切得细如银丝,根根均匀,用盐稍腌后漂净了苦水,拌了几滴醋,酸香隐隐传了过来。 青菜碧绿,叶片完整,没有被高温闷烂,还带着一丝清脆的水气。 嫩豆腐颤颤巍巍地堆在小碟里,表面浇了一层薄薄的汤,汤色清澈,缀着几粒细碎的葱花。 最后一碟肉末,炒得松散,粒粒分明,没有多余的油脂,连调色都省去了,只靠酱料提了一点底味。 这几样小菜活像是寻常人家案头上寻常的菜色,每一样都和这富丽堂皇的宫殿格格不入。 御膳房惯于以色夺人,用最贵的食材,做出最繁复的形制,层层叠叠摆出花样,远远看去花团锦簇,拿起筷子一动,味道反而寡淡,只剩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香料气。 他已经很久没有胃口了。 萧长烬没有多说,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萝卜丝。 入口的瞬间,他微微顿了一下。 爽脆,带着一丝清甜,不抢不腻,像是食材本身被煨出了最妥帖的滋味。 他又夹了青菜,脆嫩,没有苦涩,在舌尖化开的那一刻,他忽然闻到了一种气味,混在食物的清香里,若隐若现。 不是御膳房惯用的厚重油气,也不是那些精心调配的香料,而是清淡的,家常的,像是他记忆里某一处极深的角落。 有人给他留着一盏灯,他早已记不清那盏灯的样子,却在这一筷子里,模糊地摸到了它的轮廓。 他小的时候,母妃曾经亲手给他做过一次饭。 就那么一次,后来就再也没有了。 他记不清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那块桂花糕也早已腐烂殆尽,可那种让他觉得安心的气息,竟然在此刻,从这几碟家常小菜里,又重新出现了。 不知不觉间,萧长烬把三碟菜都吃完了,这才放下筷子。 他发现李德全正站在旁边,神情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讶异。 萧长烬没有理会,将视线转回陆引珠身上,她依旧低着头,跪在案边,像是这三道菜全然不是她做的。 “你学过膳艺?” 陆引珠没有抬头,声音带着微微的惶恐。 “奴婢从前低贱,小菜单薄,让陛下见笑了。” 萧长烬沉默了几息,重新拿起朱笔,眼睛回到面前的奏折上。 他停顿了片刻,才开了口,声音平静,不带任何起伏。 “今日起,你随朕御前奉香。” “是!” 陆引珠叩首,声音里带了隐隐的喜悦,不像是昨日那个无论什么都没反应的木偶了。 她将食盒盖好,退出御案旁,转身收拾食盒。 在陆引珠离开的时候,萧长烬手中的朱笔在某一行字上顿了顿,停了比往常长一些的时间,才重新动了起来。 李德全躬着身子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把什么都当做没有看见。 陆引珠跪退了几步,在萧长烬看不见的地方,唇角轻轻地勾了一下,转瞬便敛了回去。 攻心为上,这一局,她赢了。 陛下今日胃口真好 李德全轻手轻脚伺候萧长烬更换龙袍,目光不经意扫过陛下依旧舒展的眉宇,忍不住多嘴道。 “陛下今日胃口真好,陆姑娘做的小菜,倒是合陛下的心意。” “往日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珍馐,陛下动不了几筷子,今日竟用了小半碟。” 萧长烬没有接话,指尖正理着腰间玉带。 他动作微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闲话。 “那个陆引珠,在冷宫待了几年?” 李德全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回话,不敢有半分差池。 “回陛下,陆姑娘已经在冷宫呆了三年有余。” “这陆姑娘原是先帝末年的贵人,入宫未及两月,因生的貌美,又因故冲撞了太后娘娘,先帝驾崩后不久,便被太后娘娘送入冷宫,一应份例、名册,几乎都从宫档里撤去了。” “母后倒是手快。” 萧长烬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极冷的寒意,转瞬即逝。 “当年的事,朕还记得。她不过是生得貌美几分,站在宫道上多看了一眼仪仗,便被安上‘窥伺圣驾、心怀不轨’的罪名,一脚踹进冷宫自生自灭。” 他语气平静,却让李德全不敢接话。 帝王家事,尤其是太后当年的手段,半点沾惹不得。 萧长烬也没有再多说,整理妥当衣袍,迈步走出寝殿。 自己母妃的手段,除了他,没有人更清楚了。 说到底,陆引珠被陷害入冷宫,也算是他们母子的过失。 若是将来他的头疾能够因为她治愈,那他也不是不能放她出宫,给她一个重生的恩典。 晨光落在萧长烬明黄色的龙袍上,金光流转,威压自生。 刚走到御书房正门,帘幄微动,萧长烬就看到一道素净身影早已静静跪在御座侧帘之后的蒲团之上,身姿端正,一动不动。 那正是陆引珠。 她今日依旧穿着一身青色素布衣裙,未施粉黛,发间只簪一支简单玉簪,素净得近乎不起眼。 女子面前的青铜博山炉早已备好,她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背脊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安静得仿佛只是殿内一件陈设,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 萧长烬从她身侧走过,龙袍广袖带起一阵轻风,轻轻掀动她的衣角。 陆引珠却依旧纹丝不动,连眼睫都未颤一下。 直到萧长烬稳稳落座御座,提笔示意,她才缓缓抬起素手,捻起一缕香粉,轻轻放入炉中。 炭火微暖,香粉遇热渐融,一缕淡白香雾袅袅升起,盘旋而上。 萧长烬深吸一口气,原本因昨夜批阅奏折而紧绷的太阳穴瞬间舒缓,胸腔里郁结了一夜的烦躁,憋闷,像是被这缕香气一点点抚平,连眼底的青黑都淡了几分,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他闭目养神片刻,再睁眼时,眼底已经满是冷冽。 “摆驾,上朝。” 金銮殿上,钟鼎鸣响,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萧长烬端坐御座,目光淡漠扫过阶下文武,神情冷沉,不怒自威。 早朝事宜一桩桩奏报,灾情、赋税、边关布防,依次处置。 待到提及吏部缺位时,萧长烬淡淡开口道。 “周文轩勤勉谨慎,又是太后亲眷,办事稳妥,着升吏部尚书,总领官员考评、升迁、黜落,即刻拟旨。” 一语落下,满殿死寂。 下一瞬,朝臣轰然炸开。 不等萧长烬话音落定,班列之中立刻踏出数位官员。 他们皆是林勇一党,军中背景或依附林家的文臣,为首之人正是监察御史甄如晦 。 甄如晦手持朝笏,面色涨得通红,大步出列,跪地叩首,声音激昂道。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 萧长烬眸色微冷,唇角抿了抿。 “甄卿有何话说?” “陛下!吏部掌天下文官任免、考核、升降、调动,乃六部之首,权柄至重,岂可因亲眷私谊随意任免!” 甄如晦昂首,字字铿锵,像是豁出性命一般。 “周文轩乃太后亲侄、周氏外戚,此前任户部侍郎之时,便因账目不清、调度迟缓饱受非议,如今骤然拔擢至吏部尚书,朝野上下必生非议!” 他越说越激动,句句直指要害。 “昔日西汉之亡,亡于外戚;东汉之倾,倾于宦竖。我大雍立国百年,严令外戚不得干政、不得掌铨选之权!” “太后娘娘深明大义,素来以身作则,陛下怎可因私情而乱祖制、坏朝纲,令天下士子寒心!” 这番话明着劝谏,实则字字都在说 太后干政、周氏擅权。 话音一落,林党官员纷纷出列附和,黑压压跪了一片。 “臣附议!陛下,吏部之位干系国本,周文轩资历浅薄、威望不足,难以服众!” “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外戚掌铨选,必结党营私,堵塞贤路,祸乱朝纲!” “陛下,昔日五子夺嫡,太后娘娘深居简出,不涉朝政,方得朝野敬重。如今陛下初登大位,正是整肃朝纲之时,岂可开外戚干政之先河,令后世效仿,遗祸无穷!”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气势汹汹,矛头直指周文轩,更是暗戳戳对准后宫的周太后。 “周文轩在户部之时,便有与周氏族人私相授受、以公肥私之传闻,虽未查实,却已物议沸腾!” “如今将吏部大权交予他,岂不是让周氏一族一手遮天,想提拔谁便提拔谁,想打压谁便打压谁?” “长此以往,朝堂还是陛下的朝堂,还是大雍的朝堂吗?” 更有老臣抖着山羊胡子,颤颤巍巍道。 “陛下!先帝在时,最恨外戚专权!曾立下遗诏。” “后妃之家,不得封侯拜相,不得掌铨选兵权!如今陛下违背先帝遗命,臣恐九泉之下,先帝不安!” 听着这些话,萧长烬却依旧端坐御座,指尖轻轻敲击御座扶手,神色看不出喜怒。 他心中清清楚楚 ,这些人哪里是真的守祖制,担忧他的朝政。 他们不过是被林勇授意,借着 “反对外戚” 的名头,打压周家、扩大林家势力罢了。 林勇手握兵权,势力根深蒂固,本就不愿周家再染指吏部铨选大权。 如今正好借着 “祖制”“公道” 的名头,光明正大拦路,既不得罪皇帝,又能坏太后的势力,还能博一个忠臣直谏的名声。 一石三鸟,好算计。 萧长烬沉默不语,目光淡淡扫过阶下跪地的群臣,最终落在队列最前列,一身铠甲,沉默而立的林勇身上。 林勇垂首而立,面无表情,仿佛殿内这场激辩与他毫无关系。 “好了!” “既然列位爱卿意见不合,那此事就容后再议。” “退朝!” 言罢,萧长烬没有再说些什么,转身离开了大殿。 他的态度很明确,既然周家人想要吏部尚书的位置,那就让他们自己去扫平林家的障碍好了。 退朝之后,萧长烬屏退左右,偌大御书房内,只留下了陆引珠一人。 男人靠在御座上,闭着眼睛,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过来,替朕揉肩。” 陆引珠愣了愣,却还是缓步上前,跪在他身后。 她伸出双手,轻轻按在他的肩头。 指尖落下,触感紧实,男人的肩颈肌肉僵硬得厉害。 她今日还是第一次见识朝堂纷争,说是不怕,是不可能的。 可她在帷帐后面也看得明白,萧长烬今日这一出,是想要坐山观虎斗。 “今日早朝,那些老臣的话,你都听到了?” 萧长烬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怕么?” 满朝文武逼宫,矛头直指太后与外戚,稍有不慎便是朝局动荡、母子反目,血流成河。 陆引珠指尖微顿,随即继续轻柔按揉,声音平静无波,不带半分惶恐。 “奴婢只侍奉陛下,旁人说什么、争什么,与奴婢无关。奴婢眼里,只有陛下一人。” 不站队、不评判、不畏惧,只守着自己的本分,只忠于眼前的帝王。 现在萧长烬还是怀疑她的,她只有不站队,才能在萧长烬身边站稳脚跟。 萧长烬睁开眼,反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很软,指尖微凉,手背上却带着几道浅浅烫疤。 那大概是她在冷宫的时候,被炭火烫伤、搓衣板磨伤留下的痕迹。 粗糙、硌手,却偏偏让他心底莫名一软。 那是她吃过苦、忍过辱、却依旧挺直腰杆活下来的印记。 他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触感粗糙,心头却泛起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怜惜。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香炉香雾袅袅,茉莉清甜缠绕周身。 良久,萧长烬才缓缓松开手,重新闭上眼,声音淡得近乎听不见。 “继续。” 陆引珠垂眸,心中一笑。 面对这种位高权重的男人,藏拙才是她唯一的生路。 女人指尖力道依旧轻柔稳妥,不曾有半分紊乱。 她知道。 从萧长烬握住她手腕的那一刻起,从他眼底那一丝软化开始,萧长烬的心已经开始向她倾斜。 朝堂之上林家与周家水火不容、厮杀正烈,太后揽权、林勇跋扈,萧长烬夹在中间,孤立无援,步步维艰。 而她,陆引珠,身上有能够治愈他头疾的药香的这个女子,是他现在唯一能休息的港湾。 只要这样的情绪积攒的越多,她接下来的路,就能走的越稳。 女子不得干政 一连数日,萧长烬都早朝必带陆引珠同往。 起初百官只当是帝王一时新鲜,并未放在心上。 可日复一日,那道立在御座侧帘之后的素净身影,终究成了金銮殿上最扎眼的存在。 薄纱轻垂,笼着一抹纤细窈窕的轮廓,看不清容貌,辨不清神情,唯有一缕清冽持久的茉莉香,日日随着晨风吹遍殿宇。 帝王近前,从来只有内侍大臣、亲贵重臣,何时有过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女子? 渐渐的,非议像潮水般在私底下涌动。 这日清晨,天光微亮,钟鼓鸣响,文武百官肃立丹墀之下,鸦雀无声。 萧长烬身着十二章纹龙袍,缓步登上御座,神情淡漠,不怒自威。 陆引珠如往常一般,捧着青铜博山炉,静立于侧帘之后,垂首敛眉,身姿恭谨。 百官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那道帘影,交头接耳,细碎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终于,御史中丞赵怀山手持朝笏,面色铁青,大步踏出班列,在丹墀之下轰然跪倒。 “臣,御史中丞赵怀山,有本启奏!” 男人的声音洪亮,一瞬间刺破了大殿的宁静。 萧长烬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上的翡翠扳指,玉质温润,却抵不过他眼底的寒凉。 他抬眸,淡淡一瞥。 “讲。” 赵怀山昂首挺胸,义正辞严,直指帘后陆引珠所在之处。 “臣闻陛下近日于御前安置一女子,随身侍奉,出入朝堂,昼夜不离。” “此女身份不明,来历不清,竟公然立于金銮之上、御座之侧,上违祖宗家法,下失朝野敬畏,于礼不合,于制不当!”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哗然。 林党官员立刻顺势附和,声音此起彼伏。 “臣附议!赵大人所言极是!” “后宫不得干政,女子不得近朝堂,此乃太祖定下的铁律,陛下怎能轻易破之!” “那女子终日以异香环绕,蛊惑君心,扰乱朝仪,恳请陛下即刻将其驱逐出宫,以正视听!” 赵怀山见群情激愤,底气更足,声音越发铿锵。 “臣斗胆敢问陛下,此女到底是宫娥,是妃嫔,是女官,还是亲贵?” “如此无诏、无品、无位之人竟敢立于帝王身侧,与文武同朝,此例一开,后世效仿,宫闱混乱,礼法崩塌,江山社稷何存?” 他向前叩首,额角几乎贴地。 “臣死谏!陛下应以江山为重,远女色,正朝纲,将此擅入朝堂之女子逐出御前,严惩不贷!” “严惩不贷!” “请陛下严惩!” 呼声响成一片,黑压压的官员跪倒大半,声势逼人。 帘后的陆引珠指尖微紧,面上依旧静如止水。 她知道,今日这一关,躲不过去。 这不是简单的弹劾一个宫女,而是林家一党借着她这枚小棋子,向萧长烬发难,试探帝王的底线。 一旦萧长烬松口,她会被立刻弃掉,成为平息众怒的牺牲品。 可若是萧长烬硬保,他便会落下沉迷美色、不听忠言的昏君之名。 好一个釜底抽薪。 萧长烬脸上却不见半分怒色,反而轻轻勾起一抹冷笑。 “赵卿多虑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原本喧嚣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她不过是朕御前一个奉香的宫女。” 萧长烬语气平淡,却字字有力。 “她目不识丁,手无寸权,不闻政事,不谙朝堂。” “干政?只怕她连奏折都看不懂,连朝臣姓名都记不全,何来干政一说?” 赵怀山一愣,显然没料到帝王会如此轻描淡写。 他立刻梗着脖子,反驳道。 “陛下!即便不干政,女子上朝堂,于礼不合!祖制在上,不可违逆!” “祖制?” 萧长烬抬眼,目光骤然冷冽下来,直直射向赵怀山。 “太祖定下祖制,是为安定江山,制衡权奸,不是让你们拿着礼法之名,来管束朕身边一个奉香的下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微凉。 “朕的江山,朕的规矩,朕的御前,想留谁在身边,便留谁在身边。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一句话,如重锤砸下。 赵怀山脸色骤然大变,由青转白,由白转灰,嘴唇哆嗦着,竟一个字也辩驳不出。 他想再争,却在帝王森冷的目光里,胆气尽失,只能僵在原地,狼狈不堪。 萧长烬冷冷拂袖,笑道。 “再有敢以微末小事非议朕左右者,以离间君臣、妖言惑众论处。退朝。” 不等百官反应,他已然起身,龙袍翻飞,大步离去。 “陛下起驾 ——” 李德全高声唱喝,仓皇的官员们纷纷叩首恭送,满殿气势荡然无存。 出了金銮殿,晨风吹拂,微凉宜人。 萧长烬负手而行,龙纹御靴踏在白玉阶上。 陆引珠捧着香炉,垂首紧随其后。 一路行至长廊僻静处,萧长烬忽然停住脚步。 陆引珠猝不及防,脚步来不及收,险些一头撞在他宽阔的背脊上。 她惊得浑身一僵,立刻后退半步,屈膝跪倒在地。 “奴婢失礼,冲撞陛下,求陛下恕罪。” 陆引珠还未说完,头顶便压下一片阴影。 萧长烬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玩味。 “方才在殿上,那群老臣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字字要将你驱逐严惩。”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怕么?” 陆引珠垂首,发丝垂落,遮住她微乱神情。 “有陛下在,奴婢不怕。” “不怕?” 萧长烬低笑一声,笑声寒凉。 “朕可不是什么善人。五子夺嫡,是朕亲手送了几位兄长上路。” “登基之后,对不顺从的臣子,朕亦不曾手软。” “你若真惹恼了朕,朕连你一起罚,弃你如敝履,你也不怕?” 他在试探。 他试探她的忠心,试探她的胆量,试探她是不是也如后宫女子一般,一吓就慌,一逼就乱。 陆引珠依旧伏低身子,温顺得毫无棱角,语气虔诚。 “奴婢生来命贱,能侍奉陛下,已是天大福气。陛下若要罚,奴婢甘愿受罚,绝无怨言。” 萧长烬盯着她头顶的发旋看了许久,眸色沉沉,终究没再说什么。 男人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明黄龙袍的衣角扫过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龙涎香。 直到那道挺拔身影走远,陆引珠才缓缓起身。 她袖中的手,早已攥得指节发白,微微发抖。 她不是不怕。 她怕得厉害。 萧长烬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帝王,心狠手辣,薄情寡义,今日可以为她压下百官,明日也可以为了朝局,毫不犹豫将她推入深渊。 她在他身边,每一日都是在刀尖上起舞,每一句话都要细细掂量,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可她别无选择。 冷宫三年,受了那么多的磋磨,她早已受够了任人践踏、生死由人的日子。 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安稳,想要不再被人随意打杀丢弃,她就必须牢牢抓住萧长烬这根唯一的浮木。 “系统,现在萧长烬的好感度到多少了?” “宿主,刚才涨了3%,到8%了。” “很好。” 纯嫔的刁难 等陆引珠回去,萧长烬早就把自己埋进了奏折里。 不多时,殿外传来了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 李德全弓着身子快步入内,神色间带着几分为难。 “陛下,寿康宫的刘嬷嬷又来了,说纯嫔身子越发重了,咳喘不止,夜里连觉都睡不安稳,太后娘娘再三吩咐,请陛下务必移步长春宫探望一趟,也好让太后娘娘放心。” 萧长烬握着朱笔的手一顿,眸色掠过一丝不耐。 纯嫔是太后周氏的亲外甥女,父亲是手握京畿卫所的周宏图,在宫中根基不浅,膝下还育有一子,地位仅次于风头正盛的林宝珠。 说是身染重疾,可萧长烬心中再清楚不过。 这不过是他那个好母后看不过他最近宠爱林宝珠,想让自己的亲外甥女来分宠了。 他本不想理会这些后宫的弯弯绕绕,可太后三番五次派人催促,语气一次比一次重,摆明了是在提醒他。 纯嫔你即便不喜,也得给母后几分薄面。 他这个帝王虽然掌握天下,却也不能全然不顾亲缘颜面,否则只会落得不孝无情的口舌。 萧长烬沉默片刻,终是搁下朱笔。 “备驾。” 话音刚落,他目光微转,自然而然落在侧帘后那道素净身影上,语气平静无波。 “你随朕一同前往。” 陆引珠心头微凛,立刻躬身垂首,声音温顺恭谨。 “是,奴婢遵旨。” 她捧着那尊青铜博山炉,起身跟上萧长烬的脚步。 女子身上清冽的茉莉香一路随行,让萧长烬紧绷的肩线,悄然松了些许。 一行人缓步走向长春宫,越靠近殿门,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苦腥、晦涩,混杂着劣质熏香的气息,呛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觉得压抑。 殿内陈设极尽华贵,绫罗绸缎,珠宝玉器。 进了内殿,只见纯嫔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美人榻上,身上裹着绣牡丹的锦被,面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乍一看去,当真病得极重,弱不禁风。 可陆引珠一眼便看穿了表象。 纯嫔那双眼睛,虽故作虚弱低垂,眼底却藏着精光。 当她的视线,落在随萧长烬一同入内,捧着香炉的陆引珠身上时,她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又褪尽几分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纯嫔眼底的妒意瞬间疯长起来,几乎要冲破她的伪装,溢于言表。 一个冷宫熬了三年的弃妃,无宠无势,无依无靠,如今竟能堂而皇之跟在陛下身侧,随驾出行,出入高位嫔妃的寝宫 。 这是连她这个太后外甥女,皇子生母,都不曾有过的荣宠!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卑贱的女人,能轻而易举得到陛下的另眼相看? 纯嫔心底疯狂翻涌着妒意,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病弱样子,强撑着想要起身行礼。 “陛下…… 臣妾…… 臣妾恭迎陛下……” “不必多礼。” 萧长烬语气冷淡,脚步未停,只随意扫了她一眼。 “身子不适便好生休养,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纯嫔心中一涩,更添怨毒。 她入宫多年,陛下对她素来客气疏离,如今竟为了一个冷宫出来的贱婢,连半句软话都不肯给。 宫女连忙上前,端着一碗滚烫漆黑的药汁,小心翼翼递到纯嫔面前。 “娘娘,该服药了。” 高贵妃接过药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滚烫,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狠。 她佯装手无力气,手腕猛地一松,指尖刻意向外一斜 。 “哐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白瓷药碗狠狠砸在青砖地上。 药汁四溅,黑褐色的滚烫药液不偏不倚,大半全都溅在了陆引珠的浅青色裙摆上。 滚烫的药液透过布料,瞬间灼烤着肌肤。 陆引珠只觉膝下一阵灼痛,布料迅速浸湿变色,狼狈不堪。 “哎呀!” 纯嫔立刻捂住嘴,睁大双眼,露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语气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与挑衅。 “都怪臣妾!是臣妾身子实在太虚,手脚发软,连个碗都端不稳…… 当真是不小心,没烫着姑娘吧?” “姑娘可别怪罪本宫才好。” 虽然纯嫔说是不小心,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这一下,分明就是故意的。 可陆引珠现在人微言轻,又哪里敢跟纯嫔计较。 周围侍立的宫女太监也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眼神却都落在陆引珠身上。 陆引珠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攥,指尖掐进掌心,强行压下那阵灼痛。她没有抬头,没有流半分委屈,更没有流露出丝毫怨怼。 她只是立刻屈膝跪倒在地,脊背挺直,声音平静温顺。 “奴婢无事,一点小惊扰罢了。” “娘娘贵体为重,万万不必挂怀,更不必自责,全是奴婢站得太近,惊扰了娘娘服药。” 她把所有过错,尽数揽在自己身上。 在这深宫里,位低者便是原罪,反抗只会换来更狠的磋磨,唯有隐忍温顺,才能暂保平安。 萧长烬将这一幕从头到尾尽收眼底。 他看着纯嫔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得意,看着她故作柔弱的虚伪嘴脸,再看向跪在地上,一身污渍、明明被烫伤却依旧温顺请罪的陆引珠。 男人的心口莫名一紧,一股清晰的不忍与烦躁,骤然翻涌上来。 他比谁都清楚,陆引珠站的位置规规矩矩,根本不是惊扰。 是纯嫔故意借题发挥,仗着身份肆意折辱他的人。 那药汁滚烫,泼在衣裙上,肌肤定然灼痛,她却一声不吭,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一味温顺认错。 冷宫三年,她吃够了折辱,受够了苦难,如今好不容易跟在他身边,竟还要被人如此明目张胆刁难欺负。 一股从未有过的怜惜与不忍,直直撞进萧长烬心底。 他是帝王,是她唯一的依靠,他若不护着她,这后宫之中,便再无人能护她周全。 萧长烬眉心狠狠一蹙,原本淡漠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看向纯嫔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与压迫。 “周氏。” 他开口,声音低沉冷冽。 “你身子不适,便安心静养,少些心思,少些折腾。” 纯嫔脸色骤变,瞬间惨白。 “陛下…… 臣妾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萧长烬打断她,语气冷硬。 “朕已吩咐太医院,再加两味安神静心的药材,你好生休养,无诏不必再请安,也不必再动这些无谓的心思。” 萧长烬没有安慰陆引珠,却句句都在护着她。 说完,萧长烬不再多看高贵妃一眼,连她刻意递上的茶都不屑一顾,转身便走。。 纯嫔僵在美人榻上,看着萧长烬离去的背影,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也压不住心底的妒火与恨意。 女子的掌心被掐得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双眼死死盯着陆引珠那道背影,眼底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陆引珠…… 这个从冷宫爬出来的贱人,竟敢抢她的风头,夺陛下的目光,受陛下的庇护。 这后宫,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今日这羞辱,这笔账,本宫记下了。 不把你挫骨扬灰,打回冷宫,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本宫便枉为长春宫主位! 茉莉美人 不过两日,“御前有个茉莉美人” 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般,飞过宫墙殿宇,穿过长街夹道,传遍了后宫每一个角落。 从位高权重的嫔妃寝宫,到洒扫洗衣的粗使宫人,无人不在窃窃私语,无人不在暗中打探。那缕清冽的茉莉香、那道素衣垂眸的身影,一夜之间,成了这深宫里最炙手可热的话题。 深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闲言碎语,一点风吹草动便能掀起滔天风浪。最先炸开锅的,便是最底层的洗衣局。 午后的洗衣局水汽氤氲,皂角味与霉味混杂在一起,十几个宫女围着大木盆搓洗衣物,手冻得通红肿胀,却丝毫挡不住她们八卦的热情。 “你们听说没?陛下跟前新近得了个奉香宫女,生得那叫一个标致,柳叶眉、狐狸眼,一笑能勾走人魂魄!”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宫女压低声音,眼睛里全是好奇,“最奇的是她身上那股香味,不是熏的香膏,也不是洒的花露,是天生的茉莉香,闻着就让人心神安宁,陛下闻了连头痛都不犯了!” “何止标致有香气!”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撇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与嫉妒,“昨日陛下带着她去长春宫探望高贵妃,高贵妃故意把滚烫的药汁泼她身上,明着是刁难,实则是给她下马威!结果呢?陛下当场就冷了脸,半点高贵妃的面子都不给,护得跟什么似的!那可是太后的外甥女啊,就这么被陛下晾在一边!” “你们还不知道她的底细吧?” 又一个宫女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我听冷宫的老嬷嬷说,她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宫女,是当年先帝宫里没来得及封名分的陆选侍,先帝一驾崩,就被打入冷宫了!一个被扔了三年的弃妃,如今居然爬进陛下御前,还能独占恩宠,这手段,可不是一般的厉害!” “弃妃?先帝的人?那不是……” 有人倒抽一口冷气,语气里满是震惊,“这要是传出去,陛下岂不是要被说有违伦常?” “谁知道呢,陛下宠着呗!” 有人酸溜溜地接话,“这年头,只要能让陛下舒心,别说冷宫弃妃,就是什么来历不明的,也能一步登天!” “我看啊,她就是个狐狸精,专门来迷惑陛下的!再过些日子,这后宫的天,都要变了!” 流言蜚语如同毒草,在阴暗处疯狂滋长。有人嫉妒,有人不屑,有人恶意揣测,有人添油加醋。针工局的宫女一边绣着龙袍凤纹,一边指指点点;御膳房的厨子一边切菜生火,一边窃窃私语;就连守门的侍卫、扫地的小太监,聚在一处也在议论那位一身茉莉香的御前美人。 有人说她狐媚惑主,秽乱宫闱; 有人说她心机深沉,蛰伏三年只为复仇; 有人说她出身卑贱,不配站在帝王身侧; 有人说她不久便会封妃,碾压后宫所有旧人。 一时之间,陆引珠三个字,成了后宫最禁忌、也最火热的名字。 而这些流言,一字不差,尽数传到了永宁宫。 永宁宫内,陈设极尽奢华,琉璃灯盏流光溢彩,地毯毛绒厚实,处处彰显着主人的尊贵。林宝珠正端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娇艳的容颜,听着心腹宫女翠儿一字一句禀报宫外的流言。 每听一句,她的脸色就冷一分,周身的气压就低一分。 等到翠儿把话说完,林宝珠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去。 “啪 ——” 她猛地抬手,狠狠扫向梳妆台。 台上的青瓷茶具、雕花梳篦、珍珠头面尽数滚落,砸在光洁的金砖上,碎裂声刺耳至极。青瓷碗碟四分五裂,珍珠散落一地,狼藉不堪,如同她此刻狂躁暴怒的心。 “贱人!真是个不知死活的贱人!” 林宝珠霍然起身,猛地转过身,杏眼圆睁,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原本娇美的容颜因嫉妒与愤怒而扭曲,眼底翻涌着淬毒的恨意。 “陆引珠!当年若不是本宫看她生得妖媚,怕她迷惑先帝,亲手将她打入冷宫,她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本宫以为她会烂死在那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永远爬不出来,没想到…… 没想到她居然还有本事缠上陛下,还敢在本宫眼皮子底下耀武扬威!” 她今年二十三岁,入宫五年,家世显赫,容貌绝色,兄长林勇手握边关十二营重兵,是大雍最有权势的将军。她入宫以来,深得萧长烬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皇后尚且让她三分,高贵妃更是不敢与她争锋。 在这后宫之中,她林宝珠就是天,就是规矩,就是唯一的宠妃。 可这半年来,萧长烬来永宁宫的次数越来越少,从前夜夜宿在这里,如今半月难见一面。她以为是陛下忙于朝政,无暇顾及后宫,直到陆引珠出现,她才恍然大悟 —— 不是陛下不宠了,是心被别的女人勾走了! 还是一个被她亲手踩进泥里的冷宫弃妃! 这让心高气傲、骄纵跋扈的林宝珠,如何能忍! “凭什么!” 林宝珠咬牙切齿,声音尖锐刺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她一个被先帝抛弃、被本宫踩在脚下的贱婢,凭什么能站在陛下身边?凭什么能得到陛下不顾一切的维护?凭什么!” 她越想越恨,越想越妒,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嫉妒如同毒藤,疯狂缠绕,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拥有的家世、容貌、恩宠,是陆引珠这辈子都不配拥有的。可现在,那个一无所有的贱婢,却轻而易举抢走了属于她的荣光与目光,让她沦为后宫的笑柄! 翠儿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吭声。 林宝珠死死盯着满地狼藉,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决绝的笑意,那笑意冰冷刺骨,让人不寒而栗。 “好,真好。爬出来是吧?迷惑陛下是吧?让所有人都捧着是吧?” 她低声冷笑,语气里满是杀气,“陆引珠,你别以为进了御前,得了陛下一时的青睐,就能高枕无忧。” “这后宫,是本宫的天下!这陛下,是本宫的男人!你一个从冷宫爬出来的贱婢,也敢跟本宫抢宠,简直是自寻死路!”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底的狂躁渐渐化为深沉的算计。暴怒解决不了问题,她要让陆引珠死无葬身之地,要让她在所有人面前身败名裂,要让陛下彻底厌弃她。 “翠儿!” 林宝珠厉声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奴婢在!” 翠儿慌忙磕头。 “你现在就去给本宫查!” 林宝珠一字一句,狠厉无比,“查三年前,冷宫是不是有个姓陆的废妃被人偷偷带走;查是谁带走的,带去了什么地方;查这三年她藏在哪里,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一丝一毫,一个细节都不许遗漏!本宫要知道她的全部底细!” “是,娘娘!奴婢即刻就去!” 翠儿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林宝珠一人。 她缓缓蹲下身子,捡起地上一块锋利的青瓷碎片,指尖被划破,流出鲜红的血,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着碎片里自己扭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 御花园赏花宴,再过几日便要开始。 往年都是她操办,今年也不例外。 正好。 她倒要借着这场赏花宴,好好 “招待” 一下这位从天而降的茉莉美人。 她要让陆引珠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后宫倾轧。 什么叫做从云端跌入泥沼。 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陆引珠,你的死期,不远了。 这深宫,这帝王,从来都不是你这种卑贱之人能染指的。 林宝珠的参汤 第二日天刚过午,日头暖得正好,永宁宫内却是一片紧绷气息。 林宝珠一上午都没安稳坐过,一会儿对着铜镜瞪视自己的容颜,一会儿盯着窗外走神,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昨夜听到的流言 —— 全宫上下都在说陛下宠着一位茉莉香美人,连高贵妃刁难都被当场护下。那股嫉妒像火一样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她一刻也等不下去,必须立刻见到萧长烬,必须亲眼看看那个把陛下魂都勾走的陆引珠。 她亲自下厨,炖了一盅北地进贡的人参汤,用料是最名贵的老山参,汤色金黄,香气醇厚,是她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喝的珍品。她特意换上一身水粉色软缎宫装,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娇艳,发髻上只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美得张扬又矜贵。 “摆驾御书房。” 林宝珠端着参汤,语气不容置疑。 宫女翠儿连忙跟上,低声劝:“娘娘,御书房是陛下批折重地,咱们是不是先让宫人通传一声……” “通传?” 林宝珠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傲气,“本宫是陛下亲封的妃嫔,陛下的江山有我林家一半功劳,难道进御书房还要看人脸色?” 她不等任何人阻拦,径直走到御书房门外,守门小太监刚要屈膝行礼,她已经抬手一推,殿门 “吱呀” 一声被狠狠推开。 殿内一片静谧。 青烟袅袅,茉莉清香扑面而来。 萧长烬端坐御案之后,埋首奏折,神色原本带着几分日间的紧绷,却因为那缕香气,显得柔和了不少。而御案前,一道素净身影跪在矮蒲团上,正垂着头细细研墨。 是陆引珠。 她一身青布衣裙,素面朝天,没有任何珠翠点缀,却偏偏生得眉目清绝,一双手纤细莹白,轻捻墨锭,缓缓转动,动作轻柔得像风拂柳枝。那一身清浅茉莉香,不浓不烈,却丝丝缕缕缠满整间御书房,把萧长烬周身的戾气都化得干干净净。 只一眼,林宝珠心口那把妒火就 “轰” 一声炸开。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从冷宫爬出来的贱婢,能安安稳稳跪在陛下眼前研墨? 凭什么她什么都不用做,只一身香气、一个温顺模样,就能让陛下神色柔和? 凭什么她占着本该属于自己的位置,独享陛下的目光? 林宝珠指甲瞬间掐进掌心,可脸上还是强行堆起娇柔笑意,踩着绣鞋快步上前,声音甜得发腻:“陛下!臣妾听说您连日为国操劳,昼夜不息,心里实在心疼,特意亲手炖了人参汤,给陛下补补元气。” 她故意放大声音,刻意摆出专属于宠妃的亲昵姿态,想要提醒陆引珠 —— 谁才是陛下心尖上的人。 萧长烬抬眸,看到她擅自闯入,眉心立刻蹙起一道冷痕,语气带着明显不悦:“谁准你无召闯进来的?御书房岂是你随意出入之地?” 一句呵斥,像冰水浇在林宝珠头上。 可她不肯退,也不肯收敛锋芒,反而端着参汤更近一步,正好走到陆引珠身侧。 就是这一刻。 林宝珠眼底寒光一闪,脚下不动声色轻轻一挪,绣鞋精准无比,狠狠踩在陆引珠垂在地上的裙角上。 她用了十足的力气,踩得又稳又死。 陆引珠恰好研完一轮墨,正准备直起身调整姿势,裙角突然被狠狠拽住,下身一紧,上身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晃,眼看就要朝着砚台撞去 —— 若是撞翻墨汁,溅在陛下奏折上,那是杀头的大罪。 周围空气骤然一紧。 可陆引珠反应快得惊人。 就在身形失控的刹那,她另一只手猛地按住砚台边缘,指尖用力到泛白,手腕稳稳一撑,腰肢轻轻一转,竟在瞬息间稳住了身子。她既没有摔倒,也没有碰翻墨锭,砚台里的浓墨平稳无波,连一丝波纹都没漾开。 不过眨眼之间,她已经恢复跪坐姿势,依旧垂着眼,温顺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宝珠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她没想到陆引珠居然这么稳,这么能忍,这么…… 难对付。 一丝恼羞成怒涌上心头,她立刻换上惊慌歉意的模样,捂住嘴轻呼:“哎呀!都怪臣妾,方才走得太急,没看清脚下,没踩着姑娘吧?都是臣妾的不是,姑娘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说得愧疚,眼神里却藏着挑衅与阴毒,像是在说:本宫就是故意的,你又能如何? 周围太监宫女全都低下头,不敢喘一口大气。 谁都看明白了 —— 林妃这是明晃晃刁难御前奉香的陆姑娘。 陆引珠垂着眼帘,声音平静无波,不卑不亢,没有半分委屈,也没有半分怨怼:“回娘娘,娘娘踩的是奴婢的裙角,不是故意为之。奴婢无事,娘娘不必致歉,更不必放在心上。” 一句话,干干净净。 既点明了是林宝珠踩了她,又给了对方面子,不吵不闹,却把道理占得十足。反倒显得林宝珠小题大做、小肚鸡肠、刻意针对。 萧长烬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林宝珠眼底的恶意,看见她脚下的小动作,看见她故作无辜的虚伪。 也看见陆引珠明明受了刁难,却依旧温顺隐忍,明明险些摔倒受惊,却依旧守礼不乱。 一股冷意从心底升起。 萧长烬缓缓放下朱笔,目光冷冷扫向林宝珠,那眼神没有半分温度,像冰刃一样刮在她身上:“林妃,朕已经说过,无召不得入御书房。你听不懂?” 林宝珠浑身一僵,心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陛下…… 竟然为了这个低贱的宫女,当众呵斥她? 她入宫五年,恃宠而骄,就算平日里胡闹,萧长烬也从来不曾这样冷脸对她。可现在,为了一个刚从冷宫放出来的贱婢,他连一点情面都不留。 嫉妒与屈辱同时涌上喉咙,林宝珠银牙暗咬,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袖中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扎出血来也浑然不觉。疼,却比不上心口的万分之一。 她不甘心,却不敢违抗帝王威严,只能屈膝福身,脸色惨白,声音发颤:“臣妾…… 知错。” “参汤留下。” 萧长烬语气淡漠,“你,即刻退下。” 没有半句安慰,没有一丝缓和,连一个多余眼神都吝啬给予。 林宝珠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最终只能恨恨转身,踩着沉重的脚步退出御书房。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脸上所有娇柔温柔瞬间消失殆尽。 脸色阴鸷如鬼,双眼赤红,妒火几乎要从眼眶里喷出来。 她猛地走到廊下僻静处,一把抓住廊柱,指尖用力到泛白,狠狠掐进木缝里。 “陆引珠……” 她咬牙切齿,声音低得像淬毒,“你果然有几分手段,能让陛下这么快护着你。” “不过,这点小伎俩,还远远不够。” “你以为陛下一时护着你,你就站稳脚跟了?你以为一身香气,就能迷惑陛下一辈子?” 林宝珠缓缓抬头,望向御书房紧闭的殿门,眼底杀机毕露。 “赏花宴还有几日便到。” “那一天,本宫会让所有人都看清你是什么货色。” “本宫会让你从陛下身边跌下去,跌得粉身碎骨,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这后宫,是本宫的天下。陛下,也是本宫的。” “你一个冷宫贱婢,也配争?” 风掠过树梢,吹动她鬓边珠翠,叮当作响,却掩不住那一身刻骨嫉妒与杀意。 御书房内,青烟依旧。 陆引珠垂着头,继续研墨,仿佛方才那场刁难从未发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早已攥得冰凉。 林宝珠的恨,她接下了。 赏花宴的局,她也接下了。 这深宫,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既然她已经从冷宫爬了出来,就绝不会再任人宰割。 这天下,有他们林家的一半 “公安局。这次他们的背后可能会有公安局支持。”萧博翰无精打采的说。 李梅身上没有别的伤口,就只有手腕处的血管被割破,流了很多血,如果再不及时输血的话,李梅很可能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 张力龙松开李强的头发,这一击直接废了李强的命根子,李强就像软柿子一样,瘫软在地上,下体给他带来的剧疼最终使他晕了过去。 “我就是怕给你留不好印象!"楚洋说完就走出了厕所,当然还是穿着自己的四边短裤。 “我日!强子可以么!”三藏哥他们也不骂强子,他们已经开开车门,并且看到了外面的情况。 挥动沉重的黑寓十字架,泉拳明显的感觉到了自己速度上的劣势,如果阿晶在这里还行,但是现在这里只有自己,手中的十字架化作了一道咆哮的紫‘色’狂龙,在林间不断的追寻着上官云晨的身影。 “靠!大虾。都五十多度了还不算热?”郁慕轩盯着野哥的眼睛,直接吐血道。 黑影再一次逼近,张天毅在他的身上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死亡的威胁。 佐助望着金少年来到身边,看到他残破得布满了大洞的衣服,其内到处都有鲜血的痕迹,漆黑的眸子不由掠过复杂难明的神色。 “那啥,陈兄弟,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去啦!”孙执事一抱拳,便逃也似的飞走了,还边飞边笑,越笑越大声。 漫漫长夜,刚刚开始,又是在这座恶名在外﹑诡异吓人的鬼地方,要是傻坐静等,不吓坏人也会闷坏人的。 理论被证实,两人心中都轻松了不少,看来,他们还是有很大的机会出去。 为了迷惑对手,陈浩还特意拿出了那枯竹剑,对着光壁假假的砍了起来。 “您是至尊客户嘛,我们服务当然要周到点。”流若云轻笑道,随后抖落粉色的披肩,露出内里的束胸和薄薄短裤,抬起玉脚就要跟着王奋下池。 伴随着奇异的痛痒感,那阵水元素带来的清爽冰凉也就止步于清爽冰凉罢了,而反观周围的大多数考生,似乎已经开始了轻微的瑟瑟发抖。 “混蛋,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喜欢用我的刀挖地!”白胡子怒道。 和向庞讨论交易细节的时候,张老头已经知道王奋要赖的账就是这些厂房的工程款,这些大汉面色不善,想必就是来催账的。 哟!有好戏看了。巴萨其他球员几乎按捺不住内心的雀跃,看撕逼比踢足球有意思多了。 听他这么一说,掌柜的总算是松了口气,这才发现锦衣卫就来了刘大人一位,其余三位都是百姓装扮。 这个三域修士一见对方出手,也不躲避,也不防御,只是将双眼一闭,静待死亡来临。就在他闭上双眼的一刹那,耳中传来了一个声音“燃!”只有一个字,这个字过后,周围突然传来了一股热浪。 沈崇名一喜,称呼他为先生,那不就是承认自己是他的弟子了嘛?那以后,可就是名副其实的学生了。 上官灵幽吃痛的闷哼声响起,默默的一动不动的躺在冰冷的地上,她想起来解释,告诉蓝傲翼,她要救他,她不会害她,可是等待她的却是一片黑暗无情的袭来。 进入这座酷似太阳神殿的五层神圣圆柱塔形建筑,建筑顶端的水晶珠在眼光在褶褶生辉。十米高的拱形大‘门’下冲刺排名的玩家鱼贯而入,有的兴高采烈的结伴离开,也是灰溜溜在还没有出‘门’口就使用了回城术。 对于这些魔门散修,凌云真是失望透顶,只会逞匹夫之勇,能有何成就?难怪被正教压制至此,如丧家之犬一般,东躲西藏,惶惶不得终日。 “算是自学了一些。”乐乐说,其实,她和哥哥们本来就是自学的,这个就不算是说错了。 李云这些日子一直紧绷着心神,此时心中大石落地,精神放松之下,身心的疲惫便滚滚袭来,所以和摘星笑闹了一会,便沉沉睡去。 所以现在修真者必须要会练丹,如果不会练丹,修真之路就难走了。 一声龙吟,随着烟雨的调侃之声响起,安静顿时感到不妙,心底一沉,果然,龙影围绕他的身躯,顿时受到了五秒的束缚。 当然,这是别人的事,他就算好奇,也只不过是多看两眼,并不敢问什么。 桑远教会了他们许多东西,他们本就该对他感激,更是说不出挽留的话。 包子熟时天色未亮,他们因要去师父家,怕去得太早师父未起,于是在家吃了包子,又把包子和馒头装了几个在篮子里,再放了些干蘑菇和干鱼。 楚向琬听完大伯娘的评价笑了:“大伯娘才是真正的智眼!我对禇家从来没这个想法,可此人却总觉得自己有多厉害,仿佛我不嫁他,我就活不下去似的。 “那么,你那颗脑袋,就暂时先留着好了。”赵玄转身朝着停车场出口走去。 两位天机境界的强者碰撞在了一起,强大的气浪朝四周散开,一些境界不高的人,差点被震飞。 暗潮 咻!而在炎神符争取着时间时,那十八道光符终是掠来,然后正正的印在了那些弥漫着黑色火焰的枯槁人影额头之上。 此时此刻,作为跨入神之领域的塞丽亚,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妹妹,之前为何要暗示自己不要动手。 丁峰脸色苍白,接连全力施展强大神通,对他的消耗颇大,特别最后破开阵法,身体虚化融入空间,瞬间百万里,消耗的更大。 正因为东南亚地势地形的复杂,又远离京城,在这一带执行任务的雄鹰部队损失率要远大于北方边境。 “恭喜恭喜,成导演!你又一次创造了奇迹!”毛舜君喜气洋洋的与成伟梁握握手。 挥手一扫,地上躺着的十多个黑衣人,飘飞而起,而后在赵东明的连指点出下,纷纷化作了飞灰,只是短短片刻,所有来到地牢中的黑衣人,除了那白勇冠,就全部消失在人世间。 对于龟灵圣母答应这么干脆,萧清封心中隐隐有种没底的感觉。不过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不可能说直接就放弃了。只要没有性命之危,最多也就是被龟灵抢了宝物而已,并不算太大的事情。 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有今天,没明天,这样的日子黑虎和大牛还有蝰蛇已经过的有些麻木了,也就是习惯了。也许今天,也许明天,埋骨黄沙,葬在异域他乡,他们有这个心理准备。 他并没有提弄玉的名字,打算用部下两个字含混过去。从某种角度说,弄玉就是他的部下,这件事算不得说谎。 钟初言的脑门上,遭了一记爆栗,捂着头轻揉着,看向身旁的三师兄,大眼睛里满是愤愤。 “你们说的没错,既然来了,哪有退却的?”秦飞笑了笑,这些人都把眼光转移到葬天之棺上,无非就是害怕发生意外。所以才坚持跟自己以及葬天之棺一起进入。 一个棋局虚空一现,逐渐变大,呈现了一个巨大的棋盘漂入虚空之上。 龙梦一把将纳兰琪琪拽到自己身后,眼睛警惕的盯着身前的梦魇。 “这怎么可能,这只魂兽虽然仅仅拥有媲美两劫散仙的实力,但是其潜力无穷,而你这只琉璃兽,虽然也很罕见,但是在这只魂兽面前,还是逊色了许多,而且魂兽本就清高无比,怎么会答应你这种要求呢。”龙梦反问道。 “废话少说,别以为你突破到四星斗圣,我就怕了你,现在我们好好谈谈两个月后,遗迹外围的事。”龙天帝脸色白了一阵的说道。 幕落仙君心中有些无语,根据刚才龙梦对付自己都游刃有余的手段,别说是两个仙君后期,就是四个也不见得会拿下龙梦这个妖孽,但是这两人在金钱的驱使下明显是高估了自己。 蒙恬失踪,此事关系重大,县尉急躁不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军帐中不停地徘徊,转悠着。 “放心,本姑娘好歹也是你堂堂画皮师泰斗鬼道子的关门弟子嘛,出手必无闪失!”冷冰心说话间扔了手中的刀片,自信看向鬼道子。 楼天悦躲开了他的目光,抬起手,看着纤纤玉手上新做的指甲,慵懒的问道。 余静此时已经缓过神来了,顿时推开了余明,“啪”的一巴掌,先发制人的甩在了张欣的脸上。 “只要你能够完成这个任务,相信父亲也就可以看到你的价值了。”宋立军看着林凡的背影缓缓说道。 说到这里,赵大强看了看周围,空旷的很,只有他们所在的地方才能够躲藏,只要离开这里,就肯定会成为狙击手的活靶子。 我这好歹也是一百几十斤的人呢,大柱的身体重心一个不稳,就被我给放倒了。 齐茜儿担心的走近颜珺晨,发现这几天没见,她都瘦了一圈。看着颜珺晨眉头紧锁,俏脸憔悴的模样,齐茜儿担心地问。 这一路,岑慕凝走的很是忐忑。谨慎的维系着王妃该有的得体仪态不说,还要思量怎么在这样残暴的人手心里活下去。 迪达拉却嘴角邪魅一笑。他的手准备去捏黏土,而我爱罗背上的葫芦却开封了。 “师兄应该有认识的妖修吧?而且目前在妖族的地位不低。”清璃问道。 姚泰安排的午餐就在办事处楼下的一个餐馆,这是江南特别行动管理处自营的一家餐馆,实行的是会员制,这里的东西都很不错,姚泰为了接待朱雀,又让厨师准备得都是拿手菜,朱雀不吃,可就便宜了林凡等人。 张奇看着从自己眼旁闪过的莫宇峰,毫不犹豫的一压手掌,运球就要向理工的篮下冲去。 明霜的起床气不算特别严重,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怒气值正在随着哭声不断攀升。终于,在一波敌人哭得打嗝的攻击中怒气达到顶峰,他皱着眉头睁开眼,不耐烦地啧出声,准备给那个嘤嘤怪来一脚。 夏尔笑而不答。而是跟一名守门士兵交谈了几句,这名士兵就转身走进了庄园。 但是何姒儿的表情却像是听到了有人问为何要吃饭喝水一样的不可思议,反而一时间张着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好戏要开场了 巳时三刻,日头高升,暖煦煦的春光遍洒皇家御花园,满园繁花映着鎏金日光,愈发灼灼夺目,锦绣铺地,瑞气萦绕。此刻园内早已褪去了早前筹备的忙碌喧嚣,取而代之的是一派衣冠济济、华贵雍容的盛景。各宫嫔妃皆身着精工绣制的艳丽宫装,头戴璀璨珠翠钗环,环佩叮当,暗香浮动,衣香鬓影交织缠绕,笑语软语此起彼伏,袅袅娜娜散落园中每一处角落。淑妃、德妃位份居长,端坐凉亭侧首的华贵席位之上,身后各有贴身宫娥垂手侍立,伺候周全,一众低位嫔妃、世家贵女簇拥在侧,尊卑有序,礼数森严,处处皆是深宫皇家的规制排场。 宴席尚未正式开席,丝竹雅乐暂且未起,嫔妃们闲来无事围坐闲谈,话语表面聊着春日花期、新装首饰、宫中新事,字字句句绕来绕去,最终都不约而同落到了同一个人身上——便是近日在御前愈发得势,仅凭一手安神香便深得帝王另眼相待的陆引珠。一众女子眼底皆藏着掩不住的嫉妒与鄙夷,语气阴阳怪气,字字句句都带着尖酸刻薄的意味,看似闲聊家常,实则句句都是打压与不屑。 淑妃轻执绣帕,漫不经心地拭了拭唇角,眉眼间满是贵气疏离,语气却带着几分酸意与讥讽,缓缓开口说道:“听闻近来陛下就连上朝理政,都要随身带着陆姑娘调制的香丸,片刻离不得,这般恩宠,真是前朝后宫闻所未闻的稀罕事。说到底,不过是个从冷宫里出来的弃妃罢了,身份低微,无依无靠,无根无凭,如今竟也能日日近身御前,挨着帝王跟前伺候,险些要站在朝堂之侧,这份体面,咱们这些身居妃位之人,都望尘莫及。”话语落下,她眼底的不屑毫不掩饰,字字都透着对陆引珠出身的鄙夷,以及对这份特殊恩宠的满心嫉恨。 一旁的德妃连忙应声附和,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语气添了几分添油加醋的意味:“姐姐说得极是。太后娘娘素来最重宫规礼制,最讲究尊卑有序、出身品级,陆引珠这般身世低微、曾入冷宫的人,骤然得陛下这般偏爱,日日近身圣驾,早就坏了宫中规矩。依我看,太后心里定然早已满心不满,只是陛下一心护着,偏疼有加,太后碍于帝王颜面,才暂且隐忍不发,不好当众发作罢了。等日后时机一到,总有她吃苦头的日子。” 周遭嫔妃闻言,纷纷点头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在贬低陆引珠出身卑贱、不配圣宠,字字都在揣测圣意、挑拨是非,人人都等着看这位新晋御前红人何时失势落败,跌落尘埃。深宫之中,从来都容不得半点独一份的偏爱,谁得了帝王特例相待,便会成为六宫众矢之的,万人针对,无处容身。 凉亭主位之上,林宝珠一身茜素红绣金线海棠华服,端坐正中,位压群芳,神色温婉含笑,正落落大方地抬手招呼往来嫔妃贵女,举止得体,气度俨然,一副和善东道主的模样。她笑意盈盈,待人亲和,嘴上不停寒暄客套,安抚众人入座品茶,可那双漂亮的杏眼深处,却藏着藏不住的得意阴狠与胸有成竹的算计。她要的从来都是这般效果。她特意点名让陆引珠前来奉茶,便是要借着赏花宴这场盛会,让六宫嫔妃、王公命妇齐聚一堂,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聚焦在陆引珠身上,让所有人都盯着这个小小的宫婢,盯着她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唯有此刻万众瞩目,稍后她布下的圈套一旦发作,才能让陆引珠当众出丑,百口莫辩,一朝之间身败名裂,彻底沦为六宫笑柄,再无翻身之机,永无立足之地。看着众人纷纷嫉恨陆引珠的模样,林宝珠心底快意至极,只静静端坐,静待好戏开场。 光阴流转,转瞬便至午时。随着殿外太监一声绵长高亢的“陛下驾到——”传报声划破御花园上空,周遭所有笑语闲谈瞬间戛然而止,方才的喧闹顷刻间消散无踪。满园嫔妃、宫娥太监、侍卫宫人尽数敛息屏息,齐齐起身规整站立,垂首敛目,姿态恭谨肃穆,无人敢有半分妄动。 萧长烬一身玄色绣五爪金龙常服,身姿挺拔俊朗,步履沉稳威仪,周身自带帝王威压,缓步踏入御花园。众人齐齐屈膝躬身,山呼万岁,行礼之声整齐划一,响彻全园,气势恢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长烬抬手淡淡免礼,目光深邃清冷,淡淡扫过亭中一众花枝招展、妆容艳丽的嫔妃,神色无波无澜,没有半分停留。视线掠过众人的瞬间,他一眼便精准锁定了凉亭台阶之下,那道孤零零跪在角落的身影。 陆引珠依旧身着一身素净至极的青色素裙,无绣花点缀,无珠翠装饰,简简单单,朴素无华,在满园姹紫嫣红、华服珠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寡淡不起眼。她始终低眉顺目,脊背挺直却姿态恭谨,乖乖跪伏待命,安分守己,不卑不亢。日光落在她纤细单薄的肩头,衬得她身形愈发清瘦孱弱,惹人怜惜。萧长烬目光微凝,一眼便瞥见了她手背上隐约露出来的膏药,那是往日在宫中受难留下的旧伤,经年未愈,如今依旧贴着薄膏遮挡。这般清瘦孤弱的模样,和周遭一众浓妆艳抹、锦衣玉饰的嫔妃形成了刺眼又鲜明的对比,让人一眼望去,便心生恻隐。 萧长烬面色不动声色,无人能看透帝王心思,径直迈步上前,在凉亭正中、林宝珠对面的主位落座。林宝珠见帝王落座,立刻眉眼含娇,笑意愈发殷勤,亲手端起早已备好的一盏君山银针,莲步轻移上前,柔声细语,百般讨好:“陛下,这是今年江南新贡的头春君山银针,汤色清亮,入口清香回甘,最是解腻清心,陛下快尝尝。” 萧长烬伸手接过精致茶盏,指尖微凉,却并未开盖饮茶,只是随手将茶盏搁置在身旁案几之上,目光淡淡望向满园盛放的繁花花海,神色淡漠疏离,眼底无半分赏宴的兴致,对身旁殷勤讨好的林宝珠,更是连余光都未曾多赏一眼。林宝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心底暗自不悦,却不敢表露半分,只得悻悻退回落座,眼底的算计却愈发浓烈。 随着乐师抬手奏乐,悠扬丝竹之声缓缓响起,曼妙婉转,萦绕满园,貌美舞姬身着轻纱舞衣,莲步款款入场,腰肢柔若无骨,舞姿翩跹曼妙,摇曳生姿,极尽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致。亭中嫔妃说笑闲谈,品酒赏花,一派喜乐融融的祥和光景。可端坐主位的萧长烬,从头到尾都无心欣赏歌舞美色,耳畔丝竹悦耳,眼前舞袖翩跹,他却分毫未入眼。那双深邃眼眸,总是不受控制般,一次次不自觉飘向台阶之下那道素净单薄的身影,目光里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牵挂与隐忧,暗自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生怕她遭人暗算,身陷险境。 就在这时,林宝珠身旁的心腹宫女翠儿,得了主子暗中授意,借着人群遮掩,悄无声息快步走到陆引珠身侧。她居高临下,眉眼带着盛气凌人的傲慢,语气强硬无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低声对着陆引珠吩咐道:“林妃娘娘此刻口干舌燥,身子乏累,要饮一盏现沏温补参茶解渴定神,你速速起身,去侧边茶炉处亲手重新沏一盏上好参茶送来,不得有误,耽搁不得。” 没有商量,没有余地,句句都是指派,字字都是刁难。陆引珠跪在原地,闻言指尖微微一紧,心底澄澈透亮,瞬间了然。寻常奉茶自有专门宫人打理,何须她这个御前制香之人亲手沏煮参茶?这般刻意指派,刻意刁难,哪里是真的要饮茶,分明就是林宝珠筹谋已久的发难由头。 她缓缓敛下心绪,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默默躬身应下,慢慢起身,身姿平稳无波,循着园中小径,一步步缓步走向不远处明火煮水的茶炉旁。炉火正旺,沸水翻滚,热气腾腾,氤氲白雾缭绕周身。 陆引珠边走边心下清明,前路看似只是简简单单沏茶一事,实则步步暗藏杀机。她心知肚明,铺垫已毕,排场已足,众人目光齐聚,帝王亲临,万事俱备,林宝珠等的就是这一刻。 真正的重头戏,终于要开场了。 你个贱婢竟敢泼本宫! 茶炉炭火灼灼,明火舔舐着铜制茶釜,沸水翻滚不休,咕嘟声响伴着袅袅热气升腾而起,白雾氤氲缭绕,裹挟着人参醇厚温补的药香,在微凉的春风里缓缓散开,弥漫周遭。陆引珠立在炉边,敛眉垂眸,指尖动作沉稳有度,取过精致白瓷茶盏,撮选上好长白山老山参切片,配以文火慢煨的泉水细细冲泡。滚烫沸水入盏的瞬间,参香骤然迸发,浓烈醇厚,袅袅盘旋而上,暖意顺着茶盏外壁丝丝渗出,哪怕隔着薄薄一层瓷胎,也能触到那股灼人的高温。她依照宫规礼数,将沏好的参茶稳稳置于描金黑漆茶盘正中,摆正茶盏方位,分毫不敢歪斜,随后双手平托茶盘,掌心受力,缓缓起身。 刚沏好的参茶热度骇人,滚烫温度透过瓷盏、穿透茶盘木质肌理,直直灼烧着她的十指掌心,指尖很快泛起一片灼热的红痕,烫得人指尖发麻,阵阵刺痛不断蔓延。可陆引珠面色分毫未变,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点局促慌乱,双臂稳稳端平茶盘,步履均匀沉稳,每一步都走得规整端正,丝毫未有晃动。她心底清明,此刻满园目光齐聚凉亭,六宫妃嫔、王公命妇尽皆注目,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哪怕掌心灼痛难忍,她也必须压下所有体感,稳住心神,守好本分,绝不给旁人半分发难的由头。前路短短数十步石阶,看似寻常奉茶之路,实则步步暗藏杀机,每一步都踩着看不见的陷阱与算计,稍有差池,便会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陆引珠屏息凝神,怀抱谨慎之心,缓步朝着凉亭方向走去。衣袂轻垂,步履轻缓,素净青裙在满园艳丽华服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单薄孤寂,却难掩骨子里的坚韧隐忍。不多时,她便行至凉亭石阶之下,抬眸便能望见亭中高居主位的林宝珠,满脸静待好戏的阴狠笑意,也能感受到帝王萧长烬落在自己身上,那道藏着担忧与牵挂的深沉目光。她不敢对视,亦不敢分神,只一心专注脚下路途,想着稳稳踏上台阶,奉完这盏茶,熬过这一场无端劫难。 可就在她抬脚,正要踏上第一级石阶的刹那,足底忽然传来一阵异样触感,湿滑黏腻,脚下根本无从着力。陆引珠心头骤然一沉,警铃大作,瞬间了然于心——果然不出所料,凉亭石阶早已被人事先动了手脚,暗中涂抹了无色无味的粘稠油脂,专为让她失足摔倒、蓄意发难而设。这般阴私手段,果然是林宝珠的一贯作风,阴险狡诈,步步为营,专挑人不备之处下套,狠毒又卑劣。 险境猝然临身,陆引珠虽心底惊惶,却丝毫不敢显露半分神色,更不敢慌乱失态。她常年深宫沉浮,早已练就临危不乱的定力,知晓此刻越是慌张,便越是死路一条。她当即下意识收紧核心力道,脚下刻意放轻重心,脚踝暗自发力死死稳住身形,凭借多年养成的沉稳功底,硬生生抵住石阶油脂的滑腻之感,强撑着身体平衡,一步步缓慢往上挪动,只想咬牙熬过这段暗藏杀机的台阶,不叫对方得逞。 可林宝珠筹谋已久,布下的又岂止一重陷阱?明有滑油暗算,暗还有近身偷袭。就在陆引珠凝神稳身、专注迈步之际,一道黑影悄然从台阶侧边掠过,正是林宝珠贴身心腹宫女翠儿。她奉了主子密令,早已蛰伏在旁等候时机,此刻见陆引珠堪堪稳住身形,便趁着众人视线纷乱、丝竹乐声遮掩动静之际,身形不动声色微微一侧,脚步看似无意挪动,实则飞快精准地探出一只脚,不偏不倚,狠狠精准绊向陆引珠纤细的脚踝,动作隐蔽至极,无人察觉端倪。 这一绊来得又快又狠,猝不及防,毫无预兆。陆引珠重心本就压在足底,全凭勉强发力稳住身形,脚踝骤然被狠狠绊住,身体瞬间失去所有平衡,一股巨力猛地袭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狠狠向前栽倒而去。失重感骤然席卷全身,天旋地转之间,她连惊呼的空隙都没有,手中茶盘瞬间脱手,径直飞离掌心。 哐当一声脆响破空而起,刺耳突兀,狠狠划破满园欢歌笑语与婉转丝竹。那盏滚烫的参茶脱离茶盘束缚,在半空划出一道凛冽刺眼的弧线,茶水翻滚泼洒,热气腾腾,直直朝着前方泼去。陆引珠余光瞥见茶水流向,心头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滚烫热茶溅到帝王,更不能借此机会让林宝珠以此构陷御前失仪、冒犯妃主。情急之下,她根本无暇顾及自身安危,下意识抬起右手,奋力往前一挡,硬生生用自己的手背血肉,去承接那漫天泼洒而下的滚烫沸水。 滚烫参茶混着沸水,尽数狠狠泼洒在她的右手手背上,瞬间浸透单薄衣袖,灼热温度穿透衣料,直直灼烧皮肉。刹那间,钻心刺骨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顺着手背蔓延全身,疼得她浑身剧烈颤抖,四肢发麻,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嗡作响。那是皮肉被沸水灼烧的极致痛感,火辣滚烫,撕心裂肺,仿佛皮肉都在瞬间被烫熟溃烂,每一寸肌理都在叫嚣着剧痛,难忍至极。 不过瞬息之间,她右手手背的肌肤便由惨白瞬间涨得通红发烫,紧接着皮肉烫得溃烂翻卷,娇嫩红肉裸露在外,狰狞可怖,细密鲜红的血珠混着褐色茶渍、淋漓热水,顺着指尖一滴滴缓缓滴落,落在青石台阶之上,点点猩红,刺目惊心,触目惊心。陆引珠疼得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衣衫,额上布满细密冷汗,齿间阵阵发颤,可她却死死咬紧牙关,唇瓣都被咬得发白,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痛呼咽了回去,半分声响都未曾溢出。哪怕痛到极致,眼前发黑险些晕厥,她也不肯示弱,不肯让这群等着看她笑话的人,如愿见到她狼狈哀嚎的模样。 与此同时,那只白瓷茶盏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石砖地面上,轰然碎裂,瓷片四溅,清脆又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彻御花园每一个角落。婉转悠扬的丝竹乐声应声骤停,舞姬翩翩的舞姿骤然定格,亭中嫔妃的说笑声瞬间戛然而止。前一秒还是歌舞升平、笑语融融的赏花盛宴,下一秒便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满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骤然聚焦凉亭之上,落在摔倒在地的陆引珠身上,一瞬不移,满是惊愕、看热闹、幸灾乐祸的各色神色。六宫妃嫔交头接耳,眼底皆是看好戏的戏谑笑意,王公命妇面露诧异,宫人太监屏息垂首,无人敢出声打破这份死寂。 陆引珠双膝重重磕在冰冷刺骨的石砖之上,坚硬砖石硌得膝盖生疼,可比起手背灼烧的剧痛,这点痛楚早已微不足道。她维持着跪倒在地的姿势,脊背依旧下意识挺直,不肯弯腰示弱,不肯低头求饶。右手手背血肉模糊,痛感一阵阵疯狂袭来,眩晕感不断上头,眼前阵阵发黑,视线都开始模糊,可她依旧死死咬牙隐忍,唇角抿成一道决绝的弧线,不喊疼,不辩解,不哀嚎,默默承受着这一场蓄意而来的无妄之灾。 而林宝珠身上,只溅上寥寥几滴温热茶渍,连半点皮肉都未曾烫到,宫装面料厚实,连痕迹都浅淡无几。可她却借机发难,故作惊惧失态之态,当即一声尖锐刺耳的尖叫划破死寂,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茜素红绣海棠裙摆,眉眼瞬间蹙起,满脸戾气怒意,妆容精致的面庞布满恼恨与狰狞,抬手指向跪在地上的陆引珠,厉声呵斥,声嘶力竭:“啊!我的宫装!陛下快看!陆引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赏花宴上蓄意滋事,当众冒犯本宫,损毁本宫华服,御前失仪,以下犯上,你该当何罪!” 爱妃好大的威风! 林宝珠那一声尖利刺耳的尖叫,宛若利刃裂帛,狠狠刺破了御花园方才残存的片刻宁静。婉转丝竹骤停,舞姬敛袖僵立,满园春风繁花依旧,可周遭的氛围却瞬间降至冰点,肃杀之气漫溢每一寸角落。方才还笑语盈盈、觥筹交错的赏花盛宴,顷刻间被这声怒喊搅得大乱,所有欢愉暖意荡然无存,只剩暗流汹涌的对峙与一触即发的张力。 满座嫔妃皆是神色异动,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细碎四起,窸窸窣窣落入耳畔,每一句都裹挟着刻薄冷眼与落井下石的恶意。她们端坐席位之上,眉眼弯弯,眼底没有半分怜悯体恤,反倒盛满了按捺不住的幸灾乐祸,一道道目光齐刷刷锁跪在石阶之下的陆引珠,像看一个即将被定罪处死的罪人,等着瞧她跌落泥潭、受刑受辱的凄惨下场。自打陆引珠得帝王另眼相待,六宫便早已积满嫉恨,人人都盼着她失足失势,如今机会摆在眼前,自然无人愿替她半分辩解,个个只愿看热闹、添火势。 淑妃抬手轻掩唇角,低声与身侧德妃耳语,语气凉薄讥讽:“这贱婢素来仗着陛下偏爱,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皇家赏花宴上公然生事惊扰圣驾,还污了林妃娘娘的华服,这下算是彻底触了霉头,妥妥死定了,谁也救不了她。” 德妃连连点头附和,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轻声添火:“姐姐说得没错。林妃娘娘本就娇贵矜贵,素来容不得半分磕碰委屈,何况这身茜素红宫装乃是西域进贡的珍稀云锦裁制而成,金线织花,珠线滚边,一寸锦缎一寸金,名贵无比。如今被茶水泼溅污了品相,以林妃娘娘的性子,岂能轻易饶过陆引珠?今日这顿责罚,她是躲不掉了。” 周遭低位嫔妃、世家命妇也纷纷附和议论,句句都在数落陆引珠胆大妄为、以下犯上,字字都在暗斥她不识抬举、活该受罚,无人提及台阶暗藏油脂、宫女暗中绊人之事,仿佛这场蓄意暗算,从头到尾都是陆引珠一人粗心失职、自作自受。深宫人情凉薄,向来如此,权势为尺,尊卑为界,弱者永远有理难言,百口莫辩。 石阶之下,陆引珠双膝跪于冰冷坚硬的石砖之上,刺骨凉意顺着膝盖蔓延周身,可这点寒凉,远不及右手手背传来的剧痛骇人。滚烫茶水灼烧过的皮肉,早已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粘连衣袖,每一次轻微动弹,都牵扯着溃烂伤口,痛感如同利刃割肉、烈火焚肤,一下下剜着肌理,钻心刺骨,经久不散。细密的冷汗瞬间爬满她的额头,濡湿了鬓边碎发,顺着苍白的下颌线不断滑落,滴滴坠在石砖之上。她本就面色素来清浅孱弱,此刻更是惨白如纸,毫无半分血色,唇瓣褪尽胭脂色泽,浑身克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可见痛到极致,却始终强撑着心神,不肯有半分瘫软失态。 纵使痛得眼前昏黑,眩晕阵阵袭来,陆引珠却分毫未去看自己血肉模糊的伤口,更没有张口辩解半句委屈冤屈。她心里比谁都透亮,此刻万众瞩目,林宝珠蓄谋已久、占尽理势,六宫嫔妃人人构陷,帝王面前规矩森严,尊卑名分早已定好。她身份低微,无靠山无依仗,不过是一个冷宫出身、近身伺候的卑微宫人,在这等级森严的后宫之中,地位卑微便是天生的原罪。此刻但凡敢开口辩解一句,便是顶撞主妃、巧言狡辩、以下犯上,罪名立刻加码,只会死得更快、更惨,连一丝翻盘的余地都没有。 与其徒劳辩解、自寻死路,不如暂且忍辱负重、全盘揽罪。忍下一时皮肉剧痛,忍下满心委屈冤屈,忍下旁人冷眼嘲讽,唯有先活下来,才能静待时机,伺机翻盘。 心念既定,陆引珠咬紧牙关,凭着最后一丝气力强撑着跪直身体,脊背绷得笔直,哪怕身形孱弱,也透着一股不肯折腰的韧劲。她微微俯身,额头对准冰凉厚重的青石砖面,狠狠磕下,“咚”的一声沉闷闷响,厚重扎实,震彻全场,力道十足,瞬间压过满园嘈杂议论,让所有窃窃私语骤然停歇,御花园顷刻间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众人皆屏息侧目,目光死死落在她身上,静待下文。 陆引珠抬首,语声虽因手背剧痛而微微发颤,字字句句却清晰有力,掷地有声,不卑不亢,将所有过错尽数揽在自己身上,没有半分推诿,没有半句辩解:“奴婢该死!是奴婢手脚不稳,行事不慎,失手打翻茶盏,污秽了林妃娘娘华服,惊扰赏花宴雅兴,一切罪责皆在奴婢一身,不求宽恕,只求娘娘责罚!” 她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态度恭顺至极,认罪姿态摆得十足,不给任何人再借机加码构陷的借口。不争不辩,不喊冤不诉苦,以退为进,以温顺隐忍扛下这场死局,默默承受所有不公与伤痛。 凉亭主位上,林宝珠垂眸睨着阶下跪伏认罪的陆引珠,见她这般温顺服软、毫不反抗、任人拿捏的模样,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得意与阴狠。她本就等着看陆引珠狼狈求饶、当众受辱,如今对方乖乖认罪服软,正中下怀,刚好可以借着这个由头,当众狠狠折辱打压,出尽心头恶气,彻底碾碎陆引珠在帝王心中那点微薄分量。 念头一转,林宝珠不再故作温婉,当即猛地起身,华贵宫装裙摆扫过案几,珠翠头饰摇晃作响,满脸戾气尽显,盛气凌人。她抬手扬起手掌,纤纤玉指蓄力十足,掌风凌厉呼啸,裹挟着满腔恨意与妒火,带着雷霆之势,径直朝着陆引珠清秀的脸颊狠狠扇去。这一掌力道十足,存心要把她脸面打肿打烂,让她当众颜面尽失,永世沦为宫中人笑柄。 掌风逼近,寒意扑面,咫尺之间,避无可避。 陆引珠缓缓闭上双眼,长睫轻颤,面色平静无波,一动不动,不躲不避,不闪不逃。她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她赌萧长烬心里有她,赌帝王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当众被人掌掴受辱,赌自己在他心中,绝非区区无关紧要的宫人。前路是福是祸,是生是死,全在这一刻,全看帝王心意。 掌风将至,巴掌只差分毫就要落在她脸颊之上,千钧一发、危在旦夕之际,一道冰冷刺骨的冷笑骤然划破死寂,音色低沉寒凉,像三九天冻透的冰碴子,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尖之上,寒意彻骨,震慑全场。 “林妃好大的威风。” 短短六字,没有暴怒嘶吼,没有厉声斥责,唯有淡漠疏离,却带着九五之尊的滔天威压与刺骨寒意,瞬间压住满庭喧嚣,止住那场掌掴羞辱,硬生生将林宝珠扬在半空的手,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竟然这么看重陆引珠 这道嗓音不高不低,沉缓淡漠,没有半分歇斯底里的怒斥,也无疾言厉色的暴怒,就那样轻飘飘落下来,却裹挟着与生俱来的九五帝王威严,带着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凛冽气场,沉沉压覆在整座御花园上空。无形的寒意顺着春风漫卷周身,钻进每个人的骨缝里,在场无论位分高低的嫔妃、侍奉左右的宫人太监,还是伴宴起舞的舞姬乐师,所有人都齐齐心头一颤,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背脊瞬间发凉发麻,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不敢多喘一口气。方才还嘈杂细碎的议论声,顷刻间消散无踪,满园死寂沉沉,静得能听见风吹花叶的簌簌轻响,以及众人心底慌乱不止的心跳声。 众人下意识循声抬眸望去,只见萧长烬不知何时已然从凉亭主位站起身形。他身姿挺拔如松,玄色绣金龙常服衬得肩背宽阔,气场凛冽慑人,双手负于身后,静静立在凉亭外三步之遥的地方,孑然一身,却自带千军万马般的压迫感。周身萦绕的寒气层层外溢,肃穆威严,周遭暖风繁花尽数失色,咫尺之地宛若寒冬降至,连周遭浮动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凝固。无人知晓他何时起身,无人察觉他何时移步,许是林宝珠扬手掌掴的瞬间,许是陆引珠俯首认罪的刹那,他始终沉默静观,眼底情绪敛得毫无破绽,却将方才所有算计、暗算、刁难悉数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萧长烬深邃暗沉的眼眸,没有先去看惊慌失措、盛气凌人的林宝珠,也未曾理会亭中噤若寒蝉的六宫嫔妃,目光第一时间穿透众人缝隙,直直落在阶下跪伏的陆引珠身上。视线精准定格在她那只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的右手上,眼底深处的瞳孔骤然狠狠一缩,墨色眸心瞬间泛起骇人的惊怒与疼惜,心底骤然涌起一股难以压制的暴戾怒火,顺着胸腔直冲头顶,翻江倒海,几近失控。 那是他日日惦念、用心护着的人,是唯一能抚平他常年头疾、慰藉他满心疲惫的人,是在这冰冷深宫之中,唯一能让他卸下防备、心生柔软的人。此刻却跪在冰冷石砖之上,默默承受无端构陷,手背上烫伤狰狞可怖,皮肉尽数开裂翻卷,滚烫茶水灼烂肌理,细碎瓷渣深深嵌进红肉之中,混着渗出的晶莹组织液与鲜红血珠,顺着指尖不断滴落,一滴滴砸在青石地面上,晕开点点猩红刺目痕迹。伤口狰狞溃烂,触目惊心,哪怕只是远远看着,都能想象到那份烈火焚肤、刀割剜肉的钻心剧痛。 萧长烬掌心悄然攥紧,指节泛白发力,周身寒气愈发凛冽,眼底戾气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他身居帝位,常年理政,见惯朝堂争斗、后宫风波,早已练就铁石心肠,遇事素来冷静克制,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看着陆引珠凄惨的模样,一股从未有过的心疼与暴怒,瞬间席卷全身心,几乎要冲破理智压制。 强忍下心底翻涌的怒火,他缓缓移开视线,目光缓慢转向凉亭主位旁的林宝珠。方才还盛气凌人、嚣张跋扈的林妃,在他这双死寂冰冷、毫无半分情绪的眼眸注视下,浑身瞬间僵硬发僵,脸上原本戾气满满的怒容骤然凝固,笑意褪尽,声色俱敛,连呼吸都下意识停滞半分。那双眼眸里没有斥责,没有怒骂,甚至没有半分波澜,唯有一片冰封般的死寂,可这份死寂,却比滔天怒火更让人惊惧,仿佛狂风暴雨来临前的沉沉暗夜,压抑得人心头发慌,手足冰凉。 林宝珠心底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四肢百骸都泛起刺骨寒意。她方才被怒火冲昏头脑,一心只想当众折辱陆引珠,打压这个抢走帝王关注度的卑微宫人,一时得意忘形,竟忘了顾及帝王神色。此刻对上萧长烬冰冷无温的眼眸,她才后知后觉感到恐慌,慌忙将扬在半空、即将扇向陆引珠的手快速收回,强装镇定,脸上硬生生挤出一抹柔弱委屈的笑容,眉眼刻意蹙起,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无辜受害的模样,柔声细语怯怯辩解:“陛下……您快看,这个贱婢蓄意捣乱,故意在赏花盛宴上失手冲撞宴席,还污秽了臣妾心爱的华服,臣妾一时气急,只是想小小教训她一下,略施惩戒,以正宫规而已,绝非有意闹事……” 她语速急切,句句辩解,字字卖惨,妄图颠倒黑白,把蓄意刁难说成依规管教,把自己的过错轻轻揭过,将所有罪责全都推到陆引珠身上。可她的辩解话术还未说完,就被萧长烬眼底愈发冰冷的目光硬生生打断。没有厉声呵斥,无需多余言语,仅仅一个眼神,便让她后面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头,再也不敢吐出半个字,僵在原地,窘迫又慌乱。 萧长烬眸色寒凉,懒得再多看她一眼,更懒得听她虚伪狡辩。他迈开长腿,步伐沉稳有力,一步步踏上凉亭石阶,每一步落下都沉重无声,却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威压渐浓,窒息感蔓延全场。周遭宫妃宫人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抬头直视帝王面容,整个御花园安静得落针可闻,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走到陆引珠身前,萧长烬缓缓俯身,放低帝王身姿,居高临下静静凝视着跪在地上的她。近距离望去,她的伤口愈发狰狞可怖,手背皮肉灼得外翻红肿,细密的瓷渣死死嵌在溃烂的肉里,难以剔除,组织液混着血珠不断渗出,将袖口浸染得潮湿黏腻,每一处伤口都看得人心头发紧。她的额头重重磕在石砖之上,已然磕出一道深红显眼的印子,皮肉泛红,隐隐发肿,可见方才认罪磕头之时,用了十足力道,毫无半分敷衍作假。 再看她的模样,面色惨白如宣纸,毫无半点血色,唇瓣被自己死死咬得泛白失色,唇肉几乎要被牙齿咬破,哪怕手背剧痛钻心、额头磕撞酸涩,浑身疼得几近晕厥,却依旧脊背挺直,倔强地跪在原地,不摇不晃,不卑不亢。任凭伤痛肆虐,任凭冷眼环绕,任凭委屈深埋心底,她始终半声痛呼没有,半句诉苦不言,默默隐忍,默默扛下所有构陷与伤害,骨子里的坚韧执拗,看得萧长烬心口骤然发酸。 一股从未有过的浓烈心疼,瞬间紧紧攫住萧长烬整颗心脏,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疼惜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心口发闷,呼吸微滞。他坐拥万里江山,手握生杀大权,能定朝堂百官生死,能掌后宫妃嫔荣辱,却偏偏护不住一个心心念念想护的女子,眼睁睁看着她被人蓄意算计、当众折辱、身受重伤,却只能看着她默默隐忍,独自承受所有苦难。这份无力感与心疼,让他心底的暴戾怒火愈发炽盛,几乎快要压制不住。 萧长烬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缓缓直起身形,再次抬眸看向一旁脸色惨白、慌乱不安的林宝珠。他的声音轻得如同风中飘羽,绵软无力,听不出半分火气,可字句之间却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刺骨寒意,沉沉砸落:“朕的御前之人,轮得到你教训?” 短短十个字,字字如冰刃,句句似惊雷,精准戳破林宝珠所有伪装,击碎她所有侥幸。 林宝珠浑身骤然发抖,腿脚发软,身形几近站立不稳,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如纸。她慌忙连连摇头,眼底满是惶恐不安,再也没有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语气慌乱颤抖,急切辩驳:“陛下,臣妾没有……臣妾绝非有意针对她……真的是她故意失手闹事,污了臣妾宫装,绝非臣妾蓄意刁难啊陛下……” “故意?”萧长烬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冷笑,笑意不达眼底,只剩寒凉嘲讽,“她安分跪在阶下奉旨奉茶,手无寸铁,身无半分权势,谨守宫人本分,如何故意?倒是你,林妃。” 他语调一顿,眸色骤然一厉,帝王威压尽数释放,声音沉冷威严,字字定罪:“蓄意设计圈套,暗中使人刁难御前宫人,当众寻衅滋事,仗着家世骄纵跋扈,无视宫规礼制。你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吗?你心里,还有半分尊卑规矩吗?” 一句质问,直接锤死所有罪责,无需会审,无需查证,无需旁人多言,帝王一言,便彻底定了林宝珠的罪。 林宝珠身子晃了晃,彻底僵在原地,如遭雷击,心底瞬间一片冰凉死寂。直到此刻,她才幡然醒悟,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多么致命、多么无可挽回的错误。她素来骄纵惯了,依仗家族勋贵势力,依仗往日帝王些许恩宠,便自以为是,目中无人,总觉得陆引珠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冷宫旧人、卑微宫人,身份低微,任人拿捏,无论怎么刁难折辱,帝王都不会放在心上。她始终偏执以为,帝王对陆引珠不过一时新鲜,些许偏爱,转瞬即逝,却从未真正看清,这个素衣清瘦的女子,在萧长烬心底的分量,早已远超后宫所有妃嫔,无可替代。 她高估了自己的恩宠,高估了家族的依仗,更低估了帝王藏在心底的偏爱与护持。一时妒火攻心,一时嚣张跋扈,亲手把一场小小的后宫刁难,变成了藐视君威、蓄意挑衅帝王的大罪。这一刻,林宝珠满心绝望,悔意翻涌,却早已覆水难收,为时已晚。御花园满园寂静,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这场赏花宴,因一场恶意构陷,因帝王一怒,往后后宫格局,注定要彻底变天。 忤逆君心 萧长烬眼底寒芒彻骨,周身戾气翻涌不休,已然压不住心底滔天怒火。面对身前瑟瑟发抖、百般狡辩的林宝珠,他没有半分多余耐心,亦无半分顾念旧情。众人皆以为,他会先俯身扶起跪地受伤的陆引珠,先查看她血肉模糊的伤势,先护下自己心尖上的人。可谁也未曾料到,萧长烬抬臂伸手,掌心沉敛,五指舒展,动作干脆利落,丝毫没有朝向身侧孱弱跪地的陆引珠,反倒径直抬手,精准扼向林宝珠纤细白皙的下颌。 他生得一双修长有力的手,骨节分明,肌理清瘦,常年执笔理政、执掌山河,这双手握得住天下权柄,定得了百官生死,杀伐决断从不留情。此刻指尖发力,拇指与食指精准死死卡住林宝珠脆弱的下颌骨,力道沉猛狠戾,没有半分怜香惜玉,指尖骤然收紧,微微一用力,便听得骨骼受压之下,传出“咯咯”的清脆闷响,刺耳惊心。 刺骨剧痛瞬间顺着下颌骨蔓延四肢百骸,狠狠钻进肌理骨髓,疼得林宝珠浑身剧烈一颤,头皮发麻,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紧。方才所有的骄纵蛮横、嚣张气焰,在这一刻尽数被剧痛碾碎,消散无踪。她再也端不住半点妃嫔矜贵姿态,一声凄厉痛呼不受控制地破喉而出:“啊!” 泪水毫无预兆瞬间涌满眼眶,顺着精致妆容冲刷而下,晕开眉眼脂粉,狼狈不堪。她疼得浑身痉挛颤抖,嘴巴大张着想求饶、想辩解,可下颌骨被死死钳制,力道锁得她牙关开合不得,喉咙哽咽发紧,任凭她如何费力挣扎,也发不出半句完整声音,只能发出细碎破碎的呜咽痛哼,无助又狼狈。 萧长烬神色未变,眼底依旧是一片死寂沉沉,无半分波澜,不见暴怒,不见怜惜,唯有冰封千里般的冷漠寒凉。他缓缓俯身,修长身形微微压低,鼻尖几乎要贴上林宝珠颤抖的额头,呼吸微凉,尽数拂在她惊惧惨白的脸上,嗓音压得极低,沉哑刺骨,字字裹挟着帝王无上威压与凛冽杀机,缓缓砸在她耳畔:“林妃,你是不是忘了,这后宫的主人是谁?这江山的主人是谁?” 那双深邃眼眸里,没有半分情绪起伏,没有寻常怒意嗔责,唯有一潭死水般的漠然。可身在帝王身边多年,林宝珠比谁都清楚,帝王之怒不在嘶吼,不在厉色,这般死寂无波的冷漠,恰恰是帝王彻底动了杀心的征兆。此刻他眼底没有情爱,没有恩宠,没有旧情,只有对蝼蚁冒犯君威的厌弃与决绝,仿佛眼前之人不是相伴多日的妃嫔,只是一个胆敢忤逆君心、随时可以碾死的尘埃草芥。 滔天恐惧瞬间席卷林宝珠全身,吓得她魂飞魄散,三魂七魄几乎离体。方才仗着家世骄纵跋扈的底气荡然无存,所有算计歹念尽数化作彻骨寒意。她浑身拼命剧烈摇晃,脑袋疯狂左右摆动,拼命想要摇头求饶,想要认错悔过,想要挣脱那只扼住自己下颌的大手。泪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妆容花乱,珠翠歪斜,狼狈不堪,哪还有半分宠妃的华贵体面,只剩濒临死亡的极致恐慌与绝望。 亭中所有嫔妃、宫人、太监见状,无不吓得魂飞胆寒,噤若寒蝉。众人无人敢再多看一眼,无人敢出声劝解,齐刷刷双腿一软,尽数跪伏在地,头颅死死埋在胸口之间,贴紧地面,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连呼吸都刻意压到最轻,生怕稍有动静,惹得帝王迁怒,落得和林宝珠一样的下场。御花园内死寂无声,唯有林宝珠细碎压抑的呜咽声,以及风吹花叶的轻响,压抑得令人窒息。 石阶之下,陆引珠依旧静静跪在原地,脊背挺直,不动不晃。右手手背血肉模糊,灼烧剧痛阵阵袭来,疼得她指尖发麻,冷汗浸透衣衫,可她分毫未动,只是默默抬眸,将眼前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心跳如擂鼓,砰砰作响,震动胸腔。她亲眼看着萧长烬为了替自己出气,不惜当众折辱妃嫔,不惜动了杀心,不惜撕破后宫体面,也要为她撑腰出头。心底并非只有感动,更多的是刺骨清醒与沉沉忌惮。 她比谁都明白,萧长烬今日这般不顾一切替她出头,看似是情深护持,实则是帝王一时偏爱宣泄。可深宫之中,帝王之心最是凉薄反复,今日能为她震怒罚人,明日便能为了江山社稷、朝堂制衡、家族安稳,毫不犹豫将她舍弃牺牲。恩宠从来不是护身符,偏爱从来不是保命符,头顶这份特殊相待,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风光之下皆是利刃,悬在头顶,稍不留意,便会顷刻坠落,刺穿自身。 她身居冷宫数载,看惯了宫中人走茶凉,见多了恩宠盛衰起落,早就深谙世事凉薄,人心难测。越是此刻,越不能得意忘形,越不能恃宠而骄,越不能沉溺一时温情。一旦失了冷静,忘了分寸,便是自取灭亡。眼下看似她赢了一局,实则暗流更深,危机更重,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陆引珠压下心底所有波澜,敛去眼底情绪,神色依旧平静恭顺,不敢有半分异样。 凉亭之上,局势愈发凶险。萧长烬指尖力道越来越重,指节绷得发白,钳制着林宝珠的下颌越来越紧。林宝珠呼吸渐渐困难,胸口发闷,气息不畅,脸色从惨白慢慢涨得通红,又逐渐发青发紫,窒息感死死笼罩全身,眼前阵阵发黑,濒临晕厥边缘。再这般下去,不用片刻,萧长烬只需再添半分力道,便能当场废了她,甚至让她殒命当场。 就在林宝珠濒临窒息、命悬一线,帝王杀意鼎盛、无人敢劝的紧要关头,一直沉默跪伏、静静旁观的陆引珠,忽然轻轻开口,打破了满园死寂。声音不大,清清淡淡,却清晰入耳,恰到好处,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悄然牵动,也将那场即将爆发的血色祸事,拦在了悬崖边缘。 委曲求全 御花园凉亭之上,杀气凝于咫尺之间。萧长烬修长的手指死死钳着林宝珠的下颌骨,力道狠戾决绝,分毫未松,骨骼受压的咯咯轻响断续传来,伴着林宝珠窒息般细碎的呜咽,压得满园之人呼吸凝滞,无人敢有半分异动。帝王眼底冰封死寂,杀心已起,周身寒凉戾气席卷四方,六宫嫔妃尽数跪伏于地,头颅深埋,噤若寒蝉,连指尖都不敢轻颤一下,生怕卷入这场帝妃对峙的祸事之中,落得无妄之灾。此刻只要萧长烬指尖再添半分力道,无需片刻,盛宠多年的林妃便会当场颜面尽碎,甚至殒命当场,血染赏花宴席,酿成后宫惊天大变。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悬于一线的紧要关头,一道清弱却笃定的声音,骤然刺破满园死寂,带着强忍剧痛的颤抖,字字清晰,陡然响起:“陛下息怒!” 出声之人,正是始终跪伏在地、右手手背血肉模糊、伤痛彻骨的陆引珠。 她此刻浑身早已被剧痛裹挟,右手手背皮肉溃烂翻卷,碎瓷深嵌肌理,血珠混着温热的组织液不断外渗,黏腻的血渍浸透袖口,每一次指尖微动,每一次呼吸起伏,都牵扯着溃烂伤口,像是有无数把烧红的小刀,反复切割肌理、灼烧骨血,钻心刺骨的痛感层层叠加,几乎要将她的神智彻底吞噬。额间冷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浸透鬓边碎发,顺着苍白瘦削的下颌不断滚落,砸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晕开点点湿痕。本就惨白如纸的面容,此刻更是毫无半分血色,唇瓣早已被自己死死咬破,隐忍到极致,浑身克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身形摇摇欲坠,单凭一口心气强撑着跪立,早已濒临晕厥的边缘。 可她深知,自己不能倒,更不能任由萧长烬一怒之下铸成大错。哪怕痛到神魂俱裂,她也必须咬牙撑住,开口求情,稳住局面。陆引珠强提一口残存的心气,用尽浑身最后一丝力气,硬生生压下喉咙口翻涌的腥甜与眩晕,忍着右手撕心裂肺的剧痛,缓缓颤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之间硬生生挤压而出,嗓音虚弱沙哑,却字字铿锵,力道藏于柔弱之下:“是奴婢……是奴婢手脚笨拙,端茶不稳,不慎失手打翻茶盏,污了林妃娘娘华服,一切过错全在奴婢一身,与林妃娘娘毫无半点干系,求陛下息雷霆之怒,饶过娘娘这一次!” 字字揽责,句句认罪,声声求情。 她字字句句都将所有罪责尽数揽在自己卑微身上,半句不提林宝珠蓄意设局、台阶抹油、宫女绊脚的阴狠算计,半句不辩自己无端受辱、惨遭暗算的满腹委屈,反倒屈膝俯首,诚心诚意替屡次加害自己的仇人求情,恳请帝王宽恕林宝珠。这般以德报怨、温顺懂事、大局为重的模样,落在众人眼中,是卑微宫人的恭顺谦卑、宽和隐忍;可唯有陆引珠自己心底清楚,这从来都不是软弱退让,更不是真心求饶,而是她深思熟虑、步步为营的**以退为进,刻意筹谋**。 陆引珠心底澄澈透亮,算盘打得比谁都精准精明。她太懂帝王心术,太懂朝堂制衡,更懂深宫生存的底层法则。萧长烬此刻为爱震怒,为她出头,看似是万般偏爱,实则已然失了帝王该有的冷静自持。林宝珠出身勋贵世家,其兄长林勇手握边关兵权,势力雄厚,在朝堂根基深厚,党羽众多,素来权重势大。今日赏花宴宾客云集,六宫嫔妃、王公命妇尽数在场,若是萧长烬当众严惩乃至重罚林宝珠,传扬出去,必会有损帝王宽仁明君的声誉,落得一个宠妾灭妻、因私废公、性情暴戾的口舌把柄,遭天下人非议诟病。 除此之外,也定会彻底激怒林氏一族,让林勇抓到绝佳发难把柄,借机煽动朝臣、调拨兵权、聚众生事,朝堂动荡,边关不稳,内忧外患接踵而至,瞬间动摇大乾朝局根基。 她如今身份低微,无依无靠,无根无凭,不过是冷宫走出的卑微宫人,若因自己一己恩怨,让帝王陷入朝堂被动、朝局动荡的困境,哪怕眼下萧长烬再心疼护她,日后冷静下来,终究会心生芥蒂,厌弃于她。一时的恩宠皆是虚妄,长久的安稳才是根本。她不能让萧长烬为了她,背负骂名,陷入两难,更不能让自己成为拖累帝王、祸乱朝局的罪人。 更深一层,她在赌人心,博怜悯,谋长远。她主动委曲求全,甘愿自己扛下所有过错,自己承受皮肉剧痛,自己咽下所有委屈苦楚,反倒替加害自己的仇人求情,替帝王周全体面、稳住朝局。这般懂事识大体、隐忍顾大局、事事为君着想的模样,远比哭闹辩解、恃宠邀功、哭诉冤屈,更能戳中萧长烬的心,更能换来帝王心底根深蒂固的愧疚、怜惜与偏爱。不争,才是最大的争;退一步,才能进百步。她今日甘愿受辱示弱,换的不是林宝珠的恩情,而是萧长烬心底独一无二的分量,是往后深宫之中无人能及的庇护,是长久立足的资本。这是她身处低位,唯一能走,也最稳妥的路。 凉亭之上,萧长烬钳着林宝珠下颌的大手,闻声骤然微微一顿。 他周身凛冽杀气瞬间凝滞,暴虐怒意悄然收束,缓缓侧过头,深邃目光沉沉落在阶下跪伏的陆引珠身上。眼底戾气褪去,只剩满心复杂与动容。入目所见,字字戳心:她脸色苍白如薄纸,毫无半点生气,额前冷汗涔涔而下,濡湿鬓发,狼狈孱弱,摇摇欲坠;右手手背狰狞伤口鲜血未歇,血珠依旧不断顺着指尖滴落,染红青石,触目惊心,伤痛显而易见,无需多言便知何等难熬。可即便身受重伤,痛不欲生,她的眼神却澄澈坚定,沉静温顺,无半分怨怼,无半分不甘,无半分私心,满心满眼都只想着为他解围,为他顾全大局。 萧长烬看着她孱弱隐忍的模样,心底翻涌的滔天怒火一点点平息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五味杂陈、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愫。有心疼,有怜惜,有愧疚,有动容,更有深深的无可奈何。他身居帝位,坐拥天下,却连自己心尖上的人都护不住,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暗算重伤,还要强忍剧痛,委屈自己,替仇人求情,替自己周全大局。反观林宝珠,身居妃位,享尽恩宠家世,却心胸狭隘,骄纵跋扈,只会寻衅滋事,添乱惹祸,毫无人君妃嫔的格局气度。两相比较,高下立判,人心冷暖,一目了然。 沉默片刻,萧长烬眼底寒芒彻底敛去,指尖力道缓缓松开。 失去钳制的瞬间,林宝珠浑身一软,如同脱力的烂泥一般,直直瘫倒在冰凉石砖之上,发髻歪斜,妆容花乱,狼狈不堪。她捂着发麻剧痛的下颌,大口大口地喘息不止,喉咙干涩发疼,剧烈咳嗽不止,胸口起伏不定,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的恐惧,再无半分宠妃骄横之态,只剩后怕与怯懦。 陆引珠见萧长烬松了手,危机已解,心头紧绷的那根弦骤然卸下。她本就伤势过重,失血颇多,全凭一口心气强撑跪立,此刻心神一松,再也扛不住右手袭来的毁灭性剧痛。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直冲脑海,眼前骤然一阵发黑,天旋地转,周遭亭台、繁花、人影尽数扭曲模糊,耳边的声响渐渐远去,意识飞速抽离。 她嘴唇微动,还想勉强再说几句恭顺劝慰的话,再多做几分姿态,稳固帝王心中的怜惜,可身子早已不受控制。下一秒,她浑身力气尽数抽空,身体一软,直直朝着地面软软倒了下去。 身躯失重坠落的恍惚之间,万物寂灭,风声静默,陆引珠陷入昏迷的最后一刻,模糊视线里,只看到一道玄色身影大步朝她奔来。往日里沉稳威仪、冷漠疏离、万事不惊的帝王,此刻步伐慌乱,神色紧绷,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慌张失措,全然没了往日的暴戾冷酷,没了九五之尊的沉稳自持。 “陆引珠!” 萧长烬低沉的声音骤然响起,划破沉寂,里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与疼惜,真切而滚烫,不复平日淡漠威严。 这一刻,陆引珠心知,她赌赢了。忍一时皮肉之痛,换一世帝王心尖宠,这一场以退为进的委曲求全,值得。 传太医! “传太医!即刻传太医!” 一声怒吼骤然炸响,声色凌厉暴怒,裹挟着九五之尊极致的慌乱与后怕,威势沉重得几乎要掀翻整座御花园凉亭的顶梁瓦檐。萧长烬素来沉心定性,喜怒从不外露,朝堂之上风起云涌亦面不改色,边关战事急报临门也稳如泰山,这辈子从未有过半分失态慌乱,可此刻看着怀中人软软倒下去的那一刻,所有常年练就的帝王沉稳、克制心性,尽数轰然崩塌,荡然无存。 他几乎是下意识俯身,动作急切却又带着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生怕半分磕碰再添她一丝伤痛。他刻意避开陆引珠那只血肉模糊的伤手,一只手臂稳稳穿过她的腋下,轻轻托住她孱弱单薄的上半身,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膝弯,力道轻柔克制,生怕下手重了,便会将这一碰就碎的人儿伤得更重。长臂一收,便将她稳稳打横抱入怀中。 陆引珠身子轻得不像话,轻飘飘依偎在他怀里,柔弱无骨,轻得如同秋日枝头飘落的一片枯叶,毫无气力,毫无生机,仿佛只要他指尖稍稍用力,这具单薄的身子便会瞬间碎裂消散,再也寻不回来。萧长烬抱着她的臂膀不由得微微收紧,心底莫名一空,一股从未有过的惶然不安顺着心口蔓延四肢百骸。往日里他怀抱万里江山,手握生杀大权,从未觉得有什么东西是自己抓不住、留不下的,可这一刻,他竟莫名怕了,怕怀中这人儿就此沉睡不醒,怕自己再也留不住她。 素来步履沉稳、步步威仪的帝王,此刻再也顾不上半分帝王体面与皇家规制,脚下步伐急促慌乱,大步流星,步履匆匆,往日里端庄持重的仪态荡然无存,满心满眼只剩下怀中昏迷不醒的陆引珠,只剩下她手背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只剩下心底压不住的慌乱。周遭繁花盛景、宫妃跪拜、宫人肃立,尽数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入不了他的眼,进不了他的心。 “李德全!” 萧长烬头也未回,厉声厉喝,嗓音紧绷沙哑,裹挟着不容置喙的滔天威压,字字带着极致焦灼。 “速去太医院,把所有当值太医尽数给朕叫来!一炷香之内,但凡敢有迟到缺勤、拖沓迟缓者,杖责八十,即刻贬黜,逐出皇宫,永世不得回京!” 这话哪里是寻常旨意,分明是帝王急到极致的死命令,不留半分余地,严苛至极。李德全追随萧长烬多年,从未见过陛下这般失态慌乱,哪怕早年朝堂夺权、边境战乱,陛下也始终冷静沉稳,今日却为了一个陆姑娘慌了心神、乱了分寸。他不敢有半分迟疑,吓得心头一颤,连忙跪地应声:“是!奴才遵旨!”话音未落,连滚带爬起身,脚下生风,飞奔而出,半点不敢耽搁,拼了命往太医院疾驰而去。 萧长烬抱着陆引珠,脚步未歇,转身之际,冰冷刺骨的目光骤然扫过凉亭之下依旧瘫坐在地、狼狈不堪的林宝珠。那眼神寒若寒冰,不带半分温度,没有暴怒斥责,只有厌弃与漠然,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随时可弃的废弃物。 “林妃御前无状,蓄意刁难御前宫人,寻衅滋事,目无宫规,藐视君威。即日起,禁足永宁宫三日,无朕亲笔旨意,半步不得踏出宫门,任何人不得求情探视!” 惩处旨意落下,干脆利落,不轻不重,却字字定罚,不多苛责,却足够敲打。萧长烬此刻已然没有多余心力去处置林宝珠,所有心神全系在怀中人身上,哪怕重罚能泄心头之怒,也比不上陆引珠安危分毫重要。 林宝珠跪在冰冷石砖上,手捂红肿剧痛的下颌,满心委屈惊惧,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怼,却半分反抗不敢有,半句辩解不敢说。帝王心底的偏爱与护短,她此刻看得清清楚楚,再闹下去,只会自取灭亡。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萧长烬抱着那抹素色身影大步离去,背影决绝,连一个余光都未曾再施舍给她,心底恨意翻涌,却只能硬生生隐忍吞下。 满园嫔妃全程跪伏在地,头埋得极低,大气不敢出一口,个个噤若寒蝉,无人再敢有半分侧目,半分议论。方才还暗自幸灾乐祸、等着看陆引珠覆灭的众人,此刻心底只剩惊惧敬畏,谁都看得明白,这个冷宫出来的卑微宫人,早已悄无声息住进了帝王心尖,动她分毫,便是触帝王逆鳞。 御花园的繁华盛景依旧,丝竹停歇,歌舞落幕,繁花灼灼,春风和煦,却再也暖不了帝王半分心肠。萧长烬一路抱着陆引珠,步履匆匆,无视沿途所有跪拜请安的宫人侍卫,无视宫道两侧的雕梁画栋,无视周遭一切景致,满心满眼唯有怀中昏迷不醒的人。他平日里素来讲究帝王威仪,行走坐卧皆有规制,从来不会失态狂奔,可今日,所有规矩体面尽数抛诸脑后。他只知道,她伤得很重,痛得晕厥,若晚一刻医治,便多一分凶险,他赌不起,也等不起。 一路疾行,片刻未歇,径直赶往御书房后侧清静无人的暖阁。这里平日里少有人来,陈设雅致安静,温暖干爽,最适合静养休憩。踏入暖阁之内,萧长烬脚步终于放缓,动作却依旧轻柔无比,小心翼翼将陆引珠轻轻安置在柔软铺锦的软榻之上,生怕力道稍重,震到她的伤口,添她半分痛楚。 待她安稳躺好,他俯身蹲在榻边,指尖微颤,屏息凝神,小心翼翼轻轻掀开她沾染血渍的素色衣袖。衣袖落下,那血肉模糊、溃烂翻卷的手背伤口赫然映入眼帘,碎瓷嵌肉,血痕斑驳,皮肉红肿溃烂,狰狞可怖,触目惊心。 只一眼,萧长烬心口便骤然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紧,闷痛酸涩瞬间席卷胸腔,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常年受头疾折磨,夜夜难安,痛到极致也从未觉得这般难熬,可此刻看着陆引珠手上的伤,他竟觉得比自己身受万痛还要揪心。 他素来冷心冷情,执掌江山,杀伐决断,早已练就铁石心肠,自认这辈子没有什么人和事能撼动自己心神。可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陆引珠早已不一样。她不只是一个会制安神香、能缓解他头疾的宫人,更是他孤寂深宫岁月里,唯一的一点慰藉,唯一的一点心安,唯一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放下所有铠甲的人。 心底深处,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肆意滋生,疯狂蔓延,密密麻麻缠绕心头,挥之不去。他坐立难安,寸步不离守在软榻之旁,指尖下意识攥紧,掌心微凉,眼底满是从未有过的惶然与慌乱,再也没有半分帝王的冷漠疏离与杀伐果断。 他默默凝视着榻上人事不醒的陆引珠,心底一遍遍无声默念,字字恳切,句句焦灼:陆引珠,你不能有事。千万不能有事。你是唯一能缓解朕头疾的人,是朕孤寂岁月里唯一的安稳,朕不能失去你,绝不能。 格杀勿论,严惩不贷! 御书房后侧的暖阁清幽静谧,隔绝了御花园方才的喧嚣风波与肃杀气焰,殿内焚着一缕淡淡的凝神静气香,烟气浅淡萦绕,本该是安神休养的绝佳之地,此刻却弥漫着一股紧绷压抑到极致的氛围,落针可闻,无人敢高声喘息。太医院院正王太医领旨匆匆赶来,身后跟着数位资历最深、医术最高的御用太医,人人手捧药箱针囊,步履匆匆,神色肃穆,不敢有半分拖沓怠慢。方才李德全传下的旨意严苛至极,一炷香不到尽数赶赴暖阁,迟者严惩逐出,一众太医谁敢懈怠,皆是一路疾奔而来,额角带汗,心神紧绷,深知今日诊治之人,在帝王心中分量极重,半分差错,便是性命之忧。 暖阁内外伺候的宫娥太监尽数垂首肃立,屏气凝神,连呼吸都刻意压到最轻,脚步不敢轻移,眼皮不敢乱抬,周身静得只剩下太医们轻缓的脚步声、药箱开合的细微响动,以及榻上陆引珠昏迷之中若有若无的微弱气息。谁都清楚,此刻帝王心绪极差,怒意暗藏,心底焦灼万分,哪怕一丝细微惊扰,都可能触怒龙颜,招来无妄之灾。偌大暖阁,静谧无声,唯有暗流在空气里无声翻涌。 萧长烬并未踏入内室床榻之侧,只是静立在轻薄纱帘之外,身形挺拔伫立,身姿一动不动,周身寒气未散,眉宇间戾气与焦灼交织缠绕。他隔着一层朦胧如烟的素色薄纱,目光穿透帘幕缝隙,一瞬不瞬紧紧锁定榻上那道孱弱安静的身影,深邃眼眸寸刻不离,眼底藏不住的担忧与慌乱,眉心死死紧蹙,拧成一道深深的褶皱,久久未曾舒展。往日里波澜不惊、万事不入心的帝王眉眼,此刻写满了牵挂与焦灼,每一丝心绪,都牢牢系在昏迷不醒的陆引珠身上,她哪怕眉头微蹙一下,都能牵动他浑身神经。 王太医不敢耽搁半分,顾不得擦拭额间冷汗,快步走到软榻之侧,俯身凝神细看伤势,小心翼翼抬手,一点点轻轻剥开紧紧黏在陆引珠皮肉伤口上的破损衣袖。衣料被血渍与沸水浸透,早已和溃烂的皮肉粘连死死,稍有牵动,便是钻心剧痛,根本不敢用力撕扯。王太医行医数十年,见惯宫中各类创伤伤势,却依旧不敢有半分莽撞,指尖动作轻之又轻,缓之又缓,分毫力道都精准拿捏,生怕动作稍重,加重伤势,让本就痛苦不堪的姑娘再添折磨。 可即便动作轻柔至极,每一次指尖微动,每一次衣料轻掀,依旧会牵扯到溃烂红肿的伤口。昏迷之中的陆引珠本就身子孱弱,痛觉敏感,纵使深陷昏迷,无意识间也难抵那份皮肉撕裂的剧痛。她长长的睫毛不住轻轻颤抖,眉心紧紧拧起,本就苍白的小脸愈发毫无血色,唇瓣微微翕动,一声声细碎微弱的痛苦**,无意识地从喉间溢出,轻细软糯,却声声剜心,听得人心头发紧。 纱帘之外,萧长烬静静伫立,将这一切看得分明,听得真切。每一次陆引珠蹙眉,每一声微弱痛吟,都像一把细密尖刀,反复凌迟着他的心口。他垂在身侧的手掌悄然攥紧,五指收拢,力道越来越重,指节绷得泛白发硬,尖锐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皮肉之内,硬生生掐出几道深深的月牙血痕。掌心刺痛钻心,可这点痛楚,和陆引珠所受的伤痛比起来,不值一提。他宁愿此刻承受剧痛、身受重伤的是自己,也不愿看她这般默默受苦,昏迷之中仍不得安宁。他死死隐忍,一言不发,不动声色,可眼底的暴戾与心疼,早已堆积满溢,只碍于诊治要紧,不敢出声惊扰,硬生生压下满心躁动,静待诊治结果。 良久,王太医总算初步检视完伤势,小心退开身,抬手擦了擦额间密汗,神色凝重至极,迈步上前,轻轻掀开纱帘,躬身垂首,对着萧长烬恭敬回话,语气带着几分沉重忌惮:“陛下,陆姑娘此次手伤极为严重,沸水滚烫灼烧,皮肉溃烂外翻,烫伤深度已然直达真皮肌理,绝非寻常浅表烫伤。加之石阶摔倒之时,细碎瓷渣深深嵌入血肉之中,若清理稍有不净,残留瓷渣淤积伤口,日后必会反复发炎溃烂,难愈难好,轻则手部留疤丑陋,重则经络受损,手指屈伸受限,经年隐痛缠身,甚至会落下手部残疾,终身影响手部活动,再难如常。” 这番话字字沉重,句句凶险,直白道出伤势的严重性,也点明了后续难治的隐患,绝非敷药静养便能轻易痊愈。 萧长烬闻言,眸心骤然一沉,眼底寒意陡增,周身气压愈发低沉,声音压得极低,沉哑厚重,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决绝,没有半分商量余地:“用最好的药材,最精细的法子,不计任何代价,不惜一切物力人力。朕只有一个要求,务必让她伤口完好愈合,肌肤平复如初,不留一丝疤痕,不伤半分肌理,日后手部活动分毫不受影响。” 在他眼中,江山万里可舍,金银珠宝可弃,唯独陆引珠不能有半点缺憾,半点损伤。他要的不只是性命无忧,更是完好无损,一如往昔。 “老臣遵旨!”王太医不敢违逆,不敢多言,接下旨意便匆匆回身,重回榻边专心施治。一众太医各司其职,有的精细消毒,有的小心翼翼用银针镊子一点点挑出嵌在肉里的碎瓷残渣,动作慎之又慎,唯恐遗漏半分;有的调配秘制疗伤金创药膏,药料皆是太医院珍藏多年的名贵药材,去腐生肌、消炎止痛、淡化疤痕的上等良药;待伤口清理干净,上药敷妥,再用干净柔软的医用白纱布一圈圈仔细缠绕包裹,层层缠牢,护好伤处,避免磕碰二次损伤。全程诊治无人敢说话,唯有器物轻碰的细微声响,气氛肃穆至极。 诊治敷药完毕,王太医再次上前回禀,细心叮嘱静养事宜,字字周全:“陛下,陆姑娘此次不仅手伤深重,兼之受惊过度、疼痛晕厥,失血较多,身子亏虚孱弱,气血大亏。后续需安心静养时日,不可劳累,不可动气,伤口每日需按时换药护理,贴身衣物务必柔软干净。膳食饮食需全程清淡温补,忌一切辛辣油腻、发物燥热之物,静心休养,不可再受任何惊扰刺激,方能稳步恢复,不留后患。” 萧长烬静静听着,每一句叮嘱都默默记在心底,刻在心上,分毫不敢遗忘,仿佛亲自记下,方能安心稳妥。待王太医说完,他面无表情,只淡淡抬手,示意一众太医尽数退下,无需多留。太医们如蒙大赦,躬身行礼,轻步退离暖阁,不敢多做停留。 殿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再无外人打扰。萧长烬这才抬步,缓缓走进暖阁内室,走到软榻边沿,静静落座榻边的矮凳上,目光一瞬不瞬凝望着昏迷中的陆引珠,眼底戾气尽数褪去,只剩满眼心疼与柔软。 榻上的陆引珠睡得安稳,却毫无血色,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双唇干裂起皮,不见半点水润光泽,原本清秀娇弱的容颜,此刻满是病弱憔悴,惹人怜惜。右手手背缠着厚厚一层白纱布,层层叠叠,刺眼醒目,牢牢护住伤处,也时时刻刻提醒着萧长烬她所受的苦楚与委屈。枕畔之间,丝丝缕缕萦绕着她身上独有的淡淡茉莉冷香,清冽甜软,干净纯粹,缓缓漫入鼻息,恰到好处抚平他心底积压的暴戾怒火与焦躁不安,让他躁动的心,稍稍得以平复。这缕香气,是他常年头疾的解药,更是他深宫孤寂的慰藉。 萧长烬心头一软,抬手伸出修长手指,动作温柔至极,轻轻拂开她额前散乱粘连的细碎鬓发,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微凉冰冷的脸颊。触感冰凉单薄,毫无暖意,柔弱得让人心头发酸。他身居帝位,阅人无数,后宫佳丽三千,个个貌美如花,精心讨好,可他从未对任何一个女子,这般上心牵挂,这般慌乱失态,这般小心翼翼,这般放在心尖疼惜。唯独陆引珠,是例外,是唯一,是心尖上独一无二的牵挂。 温柔转瞬即逝,心底残存的杀意再度翻涌。萧长烬眸色骤然变冷,周身温情褪去,重归帝王冷酷杀伐。他头也未回,沉声开口,语气寒凉刺骨,不带半分温度:“李德全。” 李德全连忙躬身近前,俯首听旨。 “去查。”萧长烬字字冰冷,杀伐决绝,“今日赏花宴所用茶盏、凉亭台阶暗藏油脂、出手绊人的那名宫女,所有相关之人,所有经手之人,一查到底,连根拔起,绝不姑息。谁敢隐瞒实情,谁敢通风报信,谁敢包庇纵容,格杀勿论,严惩不贷。” 他要知道全部真相,要揪出所有幕后帮凶,要为陆引珠讨回公道,要让所有暗算伤害她的人,付出血的代价。禁足林宝珠只是表面惩戒,真正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奴才遵旨!”李德全心头一凛,躬身领命,不敢怠慢,即刻下去彻查,不敢有半分疏漏。 今日的账,他记下了 李德全退出暖阁,脚步声压得极轻,出了门才快起来。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不是后宫妃嫔拌嘴那一类。那一类他见多了,闹得再凶,散了也就散了,不过是些争风吃醋的小事,哪一年宫里没有几场?今日不同,今日有人在御前宴席上动了手脚,伤了陛下身边最近的人,还顺手灭了口——这是拿陛下没放在眼里。李德全伺候萧长烬这么多年,早摸透了这人的脾气,越是不动声色,底下压的东西越重,等到发出来,便是雷霆之势,谁也拦不住。他必须赶在人家彻底收干净之前,把东西找出来,一片不落。 御花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方才还摆着歌舞宴席的凉亭,如今剩几个低位宫人低头收拾,垂着眼不敢乱看,手脚慢吞吞的,像是怕发出声音惊扰了什么。残茶点心撒了一地,石桌上的锦缎已经皱成一团,几根蜡烛倒在旁边,烧到一半熄了,蜡泪凝在石面上,黄白一片。舞姬宫娥早就遣散,那些妃嫔也各自回了宫,脚步都比平时快,谁也不敢在这风口上多留半刻,生怕沾上今日的晦气。 整座御花园静得异常,只有风吹过花木的声音,牡丹蔷薇的香气还在,混着方才散宴的残味,闻起来有几分古怪。 茶盏被收到了杂物房。 那地方在御花园侧边一条僻静小道的尽头,平日堆放废弃的器皿和破损的摆件,阴凉逼仄,气味霉潮,宫人们能不进就不进。李德全先把守在门口的人全打发走了,不许任何人靠近,连守门太监也挥手遣开,自己拴上门,在一片黑暗里摸出袖中的灯笼,点了烛,蹲下身,开始一块一块地翻。 碎瓷片混在一堆废弃器皿里,零零散散的,要找对应的那套茶盏,得逐一比对形制和纹路。李德全手上套着细布手套,动作不急,但仔细,一块块翻看,拿起来,对着烛光看清楚了,再放回去,或者单独搁在旁边。他蹲得腿酸,也不起身,额角渗出汗,顺着脸侧流下来,他也不去擦,只是安静地翻,安静地找。 找到碗底的时候,他指尖停了一下。 那一块瓷片是参茶盏的底座,碗底大小,釉面莹白,本该干净光洁。他凑近烛光,看到瓷面底部附着一层东西,薄薄的,半透明,贴着底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用手套轻轻摸了摸,触感滑腻,油润,不是长年积攒的茶垢,手感完全不对。他慢慢凑近鼻端嗅了嗅——蜂蜡,还有草木油脂的淡味,两种气味混在一起,寻常茶具不会有这个,这是特意处理过的。 他把那一块碗底搁在旁边,重新仔细翻了一遍剩下的碎片,把所有能对上茶盏形制的都挑出来,一片不落地收拢,用锦布层层裹严实,贴身放着,不假手任何人。 杂物房的门重新拴好,他快步折返御书房。 御书房内,萧长烬坐在案前,手撑着额角,一动不动。 室内的烛火点着,明暗在他脸侧交替,满案的奏折堆在那里,一本未动,朱笔搁在砚台边上,墨迹干了。李德全进门,膝盖落地,那声响在静室里清晰得很。 他把锦布包裹好的碎瓷片呈上去,先说验证经过,再说结论,字字清楚,条理分明:“奴才已交由宫内老供奉查验,瓷底附着物乃是蜂蜡混着特制植物油脂,熬制研磨,均匀涂抹在盏底,遇热即化,化了便滑。陆姑娘当日捧的是滚烫参茶,茶盏底部受热,油脂一化,杯底打滑,脱手只是迟早的事,从一开始就没给人留半条活路。” 萧长烬垂着眼,没有说话,指尖轻轻触了触案上那包碎瓷,隔着锦布,碰到瓷片边缘的冰凉。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声音很低,听不出什么情绪来,却比发怒更让人寒背:“做得干净。事先设局,事后无人认账,死无对证,是吗?” 李德全低着头,没有接话,等了一瞬,继续往下禀报,声音压得更低:“今日专门经手这套贡茶茶具、负责烹茶递茶的宫人,是林妃娘娘的贴身宫女翠儿。奴才方才正要着人去拿她来问话,就收到消息——翠儿半个时辰前,被人发现死在御花园荷花池里。” 他顿了顿,把最后几个字说完:“仵作当场验尸,不是意外落水,是被人活活溺毙之后,再抛入池中,伪作自尽。” “死了。” 萧长烬把手边的御笔捏断了。 清脆一声,朱笔断成两截,墨汁溅出去,落在明黄奏章上,晕开一片深黑。 他盯着那摊墨迹看了一瞬,手指松开,两截断笔滚到案边,停住。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李德全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额角的汗渗下来,凉的,他也不敢动手擦。他知道陛下现在的沉默不是真的沉默,那底下压着的东西,等会儿出来,要比摔东西、砸桌案更骇人。他只是等着,等旨意落下来。 等了很久。 久到李德全膝盖硌得发麻,久到那截断笔上的墨迹都快干了,萧长烬才重新开口。 “林宝珠,”他说,“还有太后。” 四个字,说得极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他心里其实早就清楚,林宝珠素来骄纵,却没这般狠绝缜密的心计,事先设局、事后灭口,步步周密,环环相扣,这不是她一个人能想出来的手笔。寿康宫那位,才是真正操盘的人。林宝珠不过是台前的手,递刀子的是后头那个。 他敲了敲案面,语气回到那种平,冰冷而平,字字落地有声:“传旨。林宝珠骄纵寻衅,纵容下人谋害御前宫人,德行有亏。即日废除妃位,降为林贵人,迁居偏殿,削减用度,严加管束,无旨不得随意走动。” 李德全应声,没有动。 他知道陛下还有话。 萧长烬果然停了一下,才继续说,语气比方才更沉,沉得像是压在水底的石头:“寿康宫那边,不必惊动,不必问责。” 李德全心里微微一跳。 “但给朕盯紧了,”萧长烬眼底升起一丝什么,寒的,沉的,不动声色地压在那里,“上上下下,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但凡有半点异动,即刻来报,片刻不许延误。” 明面上放着不动,暗地里一分一寸收紧,等时机,等把柄,等到动手的那一日,连根一并拔起。这是帝王的算法,李德全伺候这么多年,看得懂。 “奴才遵旨。”他叩首领命,额头抵着地面,停了一瞬,才缓缓站起身,退出御书房。 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御书房里只剩萧长烬一人,案上那滩墨迹已经全干了,黑色在明黄奏折上洇开,形状不规则,像一块乌云。两截断笔横在案边,笔头的朱砂也干透了,不再渗出颜色。 他坐在那里,没有立刻起身,目光落在某处,不知在看什么,眼底的东西沉而暗,像没有底的深水。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回暖阁。 推开门的时候,室内那缕茉莉冷香扑过来,淡的,几乎不像真的,却偏偏钻进鼻端,一下就到了,像是熟悉了很久的气味,顺着这香气走进去,满腔压着的冷意就消散了一点,那点杀伐的戾气,也在不知不觉间沉下去了。 他在软榻旁坐下,矮凳离榻不远,坐下来,正好能看清陆引珠的脸。 她睡着,面色苍白,嘴唇干裂,方才昏迷时眉心皱着,现在那道褶皱慢慢平开了些,睡颜比清醒时安静,看着倒像是不疼了。鬓发散了几缕,落在脸颊上,跟着呼吸微微动,细细的,软软的,黑色的发丝压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像毛笔在宣纸上随意带过的一笔。 右手手背缠着厚厚的白纱布,从手指一直包到腕骨,层层叠叠的,白的刺眼,纱布下面透出褐色的药渍,也透着她没说出来的那些疼。 萧长烬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层纱布,没有碰到肉,只碰到布。极轻,像是怕轻一点都不够,又怕重了会惊到她,那点力道拿捏得很小心,小心到他自己都察觉到有些陌生。 他何时对什么人这样小心过。 她没有醒,也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睡着。 萧长烬低头看她,手指还搭在那层纱布上,没有收回来,心里的那句话藏在嗓子里,没有说出来,也不必说出来。 今日的账,他记着,一笔一笔,分毫不差,来日一件一件,一个都不会少。 太后要出手了 寿康宫的佛堂常年不开窗。 檀香烧得太久,烟气压在殿内出不去,厚厚的,熏得人头脑发沉。鎏金大佛立在正中,长明灯的火苗不动,照着满室静穆,庄严得像是什么都与这里无关,什么都进不来,什么都出不去。 周太后坐在蒲团上,手里捏着那串沉香佛珠,低声念着什么,唇齿动得极细,听不清说的哪句经文。殿内没有旁的声音,只有那细碎的梵音,和佛珠偶尔轻轻磕碰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滴落,一滴,一滴,把这佛堂里的时辰过得格外漫长。 外头的事情,她不是不知道,是在等消息。 张嬷嬷进来的时候脚步放得极轻,像是踩着棉花,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进来,把门带得严实,才缓缓走到太后身侧,弯下腰,压低嗓子,把御花园的事从头说到尾。 林宝珠如何提前布局,路面如何抹油,宫女如何掐准时机出脚。陆引珠如何端着茶盘倒下去,参茶如何浇在手背上,手背皮肉如何受伤。再到陆引珠跪地揽罪,声音发颤却一句未失,然后晕厥在地。然后是萧长烬的震怒,当场禁足,事后降位,厉声传太医,整座御花园的人都吓得脸白。 说到最后,张嬷嬷稍顿了一下,才轻声加了一句:“陛下还命人盯着寿康宫的动静。” 佛珠停了。 不是慢慢停下来的,是骤然卡住,那一粒粒深色珠子夹在指缝里,纹丝不动,连转动的惯性都戛然而止。 周太后坐了很久,久到张嬷嬷腰都弓酸了,才缓缓睁开眼睛,也没看张嬷嬷,只是低着头,看着指间那串沉香佛珠,语气听不出轻重,不像在发怒,像在核对一道账目,逐字逐句,丝毫不差。 “禁足三日,还不够,竟直接降为贵人。” 说到“降为贵人”四个字,她停了一下,像是把这几个字的分量在心里掂了一遍,才继续往下说:“皇帝为了一个冷宫出来的卑妾,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林妃降成贵人。不顾林家脸面,不顾朝堂体面,连给哀家留一分情面都没有。”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的,但张嬷嬷伺候她几十年,听得出底下那种东西——不是怒,比怒更冷,是那种已经决了心、只剩下把事情做完的沉静。 张嬷嬷低着头,不敢接话。 周太后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那株老槐树长了不知多少年,枝干粗得两人合抱,叶子密,遮住半片天,树底下终年阴凉,夏日也晒不进去太阳。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交错的老枝,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张嬷嬷悄悄抬了抬眼皮,看到太后的背影,心头沉了沉。太后这幅样子,反而比发怒更叫人不安。发怒是能看见的,能看见就能应对,可这种安静,像是一潭深水,水面平得照得出人影,底下压着什么,看不清楚。 “那个陆引珠,”周太后开口,声音还是那种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就是先帝留下的选侍?冷宫里出来的那个?” “是。”张嬷嬷连忙回话,字字清楚,“当年先帝末年的小选侍,位份极低,无宠无势,先帝走后便打入了冷宫,与世隔绝,在那里头关了好几年。她身上天生带着茉莉冷香,旁人学不来,也调不出,偏偏对陛下的顽固头疾最是管用,陛下头疾发作时,旁的香都压不住,唯有她调制的安神香用了才见效,这才日日留在御前近身伺候,圣眷一直极重。” “先帝的选侍。” 周太后把这四个字慢慢咀嚼了一遍,转过身来,唇角勾起来一点,不是笑,是那种见过太多、不屑于置评的冷意,眼底沉着别的东西。她从蒲团走回到案边,在椅上缓缓坐下,手指重新拾起那串沉香佛珠,捻动了一下,只转了一粒,又停住。 “先帝走的时候,她才多大,十五六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宫女,在冷宫里蛰了几年,出来就知道往新帝跟前凑。”她停了一下,“拿着一身香气,一副可怜模样,把皇帝迷得护短至此,为了她当着满宫嫔妃的面折辱林家,连哀家的情面都不顾。” 说到这里,她语气里有一丝真实的鄙夷浮上来,但只是一丝,很快就沉下去,压进那层一贯的平静里。 “也不是什么难事,”她自顾自地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不过是吃准了皇帝久病不愈,吃准了那点独有的香气无人可替,吃准了帝王心底那点怜惜,步步试探,步步进逼,把自己摆成一副无依无靠、任人欺负的样子,叫皇帝护短上瘾。这样的女人,哀家见过不止一个。” 她说话时,张嬷嬷始终低着头,不敢应声。 佛堂里安静了一会儿,长明灯火苗还是不动,香烟在梁上绕,殿外偶尔传来宫人踩在青砖上的轻微步声,过一会儿又听不见了。 周太后把那串佛珠放下,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语气转向另一处,不带任何起伏:“去库房,把那支茉莉缠枝银簪取来。” 张嬷嬷脸色微微一变,没有立刻动,躬着身子,轻声劝道:“娘娘,那支簪子……压在库底多年,来历特殊,宫里头人人知道它的忌讳,轻易动不得。万一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说闲话,岂不是……” “哀家知道它的来历。”周太后抬手,张嬷嬷的话便停在那里,没有再说的余地。“也正因来历特殊,才有用处。” 她转回去,重新在蒲团上缓缓坐定,眼帘微垂,神色平静,像一切都已然想定,没什么可犹豫的。 “去取来,送到御书房后头的暖阁,以探病慰问的名义,当着旁人的面,亲手交给她。” 张嬷嬷听明白了,喉头动了一下,没有开口。 “陆引珠若是个聪明人,”周太后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自己耳边说,“便会知道这支簪子是什么意思,知道自己该在这宫里摆什么位置,知道有些东西她不该碰,有些地方她不能去,有些人她不能惹。若是聪明,便留她一段时日,看她识不识好歹。” 她顿了一下,眼帘微微抬起,落在佛龛上那尊鎏金大佛的脸上,语气轻描淡写,却沉得像一块压在人心口的石头。 “若是不聪明——那便是她自己的事了。哀家仁至义尽,送她一支簪子,提点她一回,她若还是不知进退,硬要往死路上走,哀家也只好成全她。” 话说到这里,她不再开口,拾起那串沉香佛珠,重新慢慢捻动,唇齿微启,梵音又细细续上,安静,祥和,像什么都没有说过一样。 张嬷嬷低头,不再多言,无声退出了佛堂。 厚重的木门重新阖上,将外头一切声息隔绝在外。佛堂的香烟还在,长明灯火苗还是那么一点,照着满室静好,庄严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周太后坐在那里,手指拨着佛珠,一粒,一粒,梵音绵长,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只是那潭水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没有人知道。 陆姑娘,太后娘娘挂念您 午后的阳光没什么力气,从窗棂漏进来,薄薄铺了一地,照着暖阁里头的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陆引珠靠在软榻上,闭着眼。 右手缠着纱布,厚厚的,压着腕骨,那种疼不是锐的,是钝的,是那种绵长的、在底下往外渗的疼,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里面磨,稍微动一下,就顺着手臂往上串一下。颈侧那道口子结了痂,干硬,脖子稍微一歪,就觉得那里绷紧了,提醒她还有一道伤没好。 她没睡着,只是不想动,也不想睁眼。 深宫里头,能少露一分神色,就少露一分。闭着眼,至少还能假装在睡,不必时时刻刻撑着那张脸。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从远处来,不急,但整齐,踩在回廊石板上的节奏是统一的,像有人在心里打着拍子,那种规整不是宫里打杂的小太监能有的,是专门练出来的。随行的人不少,步子虽轻,人一多,气场就压过来了。 陆引珠手指在衣料上悄悄收了一下,随即放开,缓缓坐直了身子。 背脊端正,神色平和,像个老实在榻上养伤的可怜人。 来的是张嬷嬷。 陆引珠没见过她几次,但认得那张脸——张嬷嬷在太后身边跟了几十年,比寿康宫里任何一个主子都更像主子,寻常低位妃嫔见了都要往旁边让道的人,如今亲自来这里,哪里是探病的阵仗。 张嬷嬷进门,脸上先堆了一脸笑,那种笑是宫里上年纪的嬷嬷才有的,眉眼弯弯,声音暖和,像是真心疼晚辈一样,听着叫人放松,看着叫人觉得安全。 “陆姑娘,太后娘娘挂念得很,特意命老奴来瞧瞧,也捎了赏赐来,盼着姑娘早些养好。“ 说得周全,礼数到位,字字都是关怀。 陆引珠垂着眼,手指指节收紧了一下,没有动。 太后挂念她。太后从她走出冷宫那天起就恨不得她消失,如今赶上这阵子出了御花园的事,太后哪里来的心思挂念,不趁机踩上一脚就已经是宽厚了。 这话不是探病,是说给旁人听的,是把后面的东西包得好看一些。 后面紧跟着,两个宫人端着一只鎏金木盒走了进来,躬着身,捧得极稳,张嬷嬷亲手上前掀开盒盖,动作慢,慢到像是在专门叫人把里面的东西看仔细。 明黄的绸缎,铺得平整,料子是御用的,颜色鲜亮。一支银质茉莉缠枝簪卧在正中,雕工细密,花瓣层叠,薄薄的,对着光能透出亮来,花蕊嵌着一颗红宝石,米粒大小,颜色深,在这会儿的日光下显得格外亮。 陆引珠的视线落上去。 然后心跳错了半拍。 她认得这支簪子,不是亲眼见过,是在冷宫里从一个老太监口中听说的。那老太监伺候先帝半辈子,进了冷宫,嘴巴也没封死,夜里无事,有时候坐在廊下说些旧事,压着嗓子,低得像在漏气。 他说芳贵人,说她生来带茉莉香,先帝最是宠她,说到后来顿了半天,才接了一句,说荷花池的事,说那手怎么掰都掰不开,手心里还攥着一朵茉莉。 说完,他不再说话了,蜡烛那时候也灭了,夜风从破窗进来,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陆引珠坐在角落里,把那段话从头到尾记了一遍,然后记在心里最深的地方,压着,当作警示,从此轻易不敢再动。 如今这支簪子搁在眼前,搁在明黄绸缎上,看着华贵,看着精美,可陆引珠盯着它,看出的是另一个东西。 她在心里把两条路各走了一遍。 收下,是坐实了。这支簪子一戴,话不用说,别人自然会说,太后自然会用,什么媚主惑君,什么步芳贵人后尘,有这前车之鉴在,用起来名正言顺,无懈可击,萧长烬就算想拦,也拦不过一张悠悠众口。 不收,是抗旨。藐视太后懿旨,不敬尊长,这顶帽子扣下来,不需要别的由头,当场就能定。 两条路,一条通着死,另一条也通着死。 张嬷嬷在旁边站着,脸上的笑还挂着,不急,不催,眼底却是那种养足了耐心的沉静,像是已经算定了结果,只等着看猎物往圈套里进这最后一步。 暖阁里头安静着,阳光还在地上铺着,暖和的,好看的,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陆引珠垂着眼,右手纱布下面传来一阵钝痛,她没动,也没有开口。 她只是坐在那里,把这道题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完了,手指在衣料上悄悄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两道月牙印,然后慢慢松开。 芳贵人的簪子 暖阁里没什么动静。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漏进来,懒洋洋铺了一地,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漂,慢慢的,无声无息。连空气都是静的,压着,不流动,像是这一室的安宁要撑到什么时候,又随时会碎。 陆引珠斜倚在软榻上,闭着眼,右手搁在膝上,不敢动。 纱布缠得厚,沉甸甸的,压着腕骨,隐隐传来一种钝痛,不是那种锐利的刺,是那种绵长的、在底下持续往外渗的疼,稍一用力就会变成一阵抽搐。颈侧的划伤结了痂,干硬,稍微扭一下脖子,痂皮就会绷紧,提醒她那里还有一道口子没好利索。 她其实没睡。 她睡不着。 她只是闭着眼,让外面的人以为她在睡。深宫里头,能假装不知道的事,最好假装不知道,能少露几分神情,就少露几分。 再说,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对劲。 周嬷嬷换成了张嬷嬷,昨日是周嬷嬷来,今日这个是张嬷嬷——她没见过张嬷嬷,但那脚步声规整、宫人随行的阵仗,绝不是寻常来打水送饭的小太监能有的气势。由远及近,踩在回廊石板上,整齐得像有人在心里打着拍子。 陆引珠眼皮轻动了一下,没有睁开,却已经把脊背慢慢坐直了,把身形端正了,把脸上所有该收拾的神色都收拾干净了。 等人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是那个样子,坐得安静,眼神平和,像个乖乖养伤的可怜人。 张嬷嬷进来,脸上堆的是一脸和蔼。 那种和蔼是宫里上了年纪的嬷嬷才有的那种,眉眼弯弯,嘴角往上挂,每一条笑纹都落得准,落得熟,像是已经用了几十年,用到成了习惯,用到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陆姑娘,太后娘娘听闻你前日在宴上受了伤,心里头甚是记挂,特意命老奴亲自来探望,捎来赏赐,望姑娘早日康健。“ 话说得周全,礼数也到,字字句句都是关怀,听不出一点不对。 可陆引珠垂着眼,手指悄悄在衣料上收了一下,收紧,指节发凉。 太后何曾记挂过她?太后巴不得她消失,巴不得这两天那道烫伤再往深里烂几分,最好烂出个大病,不用太后出手,人就没了,省事又省心。这番“挂念“,不过是说给旁人听的,是把后面的话垫得好听一些,让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张嬷嬷已经往旁边示意了。 两名宫人捧着一只鎏金的木盒走上来,躬着身,托得平平稳稳,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张嬷嬷亲自上前,掀开盒盖,动作慢,慢到像是有意让她把里面的东西看清楚。 明黄的绸缎,铺得平整,料子是御用的,颜色鲜亮,映得盒里的东西愈发显眼。 一支银质的茉莉缠枝簪。 簪身上镂雕着茉莉花,花瓣层层叠叠,雕得极细,薄薄的一片,对着日光能透出光来。花蕊正中嵌着一颗红宝石,米粒大小,颜色深红,在这午后的光线里亮得有些刺眼。整支簪子工艺精湛,瞧着是年头久远的老手艺,不是近年宫里造办处的风格,每一道纹路都打磨得圆润,带着岁月磨过的那种温润。 陆引珠的视线落上去,落在那颗红宝石上,停了一瞬。 然后心跳慢了半拍,又骤然快起来,快得她自己都感觉得到,胸口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撞。 她认得这支簪。 不是亲眼见过,是冷宫里那个老太监说过。那老太监伺候了先帝半辈子,进了冷宫,话匣子却没封死,有时候夜里无事,坐在廊下,点一支快要燃尽的蜡,说些宫里久远的旧事。 他说芳贵人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压到几乎不是在说话,是在漏气。说她通体带茉莉香,生得好,性子也好,最得先帝宠爱,一时间六宫无颜色,连太后都要让三分。 说到后来,老太监顿了一下,顿了很久,才接着说,那个人最后沉在荷花池里,泡了三天才捞上来,手里头还攥着一朵茉莉花,手攥得太紧,捞的时候都掰不开。 那之后,老太监没再说话。蜡烛灭了,夜风从破窗灌进来,冷宫里黑得看不见五指。 陆引珠彼时坐在角落,把那段话一字一字记下来,记在心里最深的地方,当作警示,当作前车之鉴。 如今太后把那支簪子送到她面前,送到这个同样身带茉莉香、同样从冷宫走出来、同样被帝王另眼相待的女人面前。 这不是赏赐,这是一个结局,提前送来给她看。 “姑娘,这可是太后娘娘特意吩咐老奴挑出来的,说姑娘天生带着茉莉香气,这支茉莉缠枝簪正与姑娘相配,香气相称,气质相合,再合适不过了。“张嬷嬷的声音在耳边继续响着,温和,熨帖,不急不缓,“还不快谢恩?莫辜负了太后娘娘一片慈心。“ 话说完,张嬷嬷没有移开眼睛。 她那双眼睛笑着,可笑意停在表皮,往里头是另一种东西。是等,是看,是那种知道猎物迟早要往圈套里钻、只需耐着性子等结果的从容。 暖阁里站着的其他人也都不动,垂着头,却都在用余光盯着她,等这场戏怎么收。 陆引珠没有开口。 她在脑子里把两条路各走了一遍,走得很快,走完了,两头都是死。 收下,就是坐实了。那支簪子一戴上,芳贵人的前车之鉴就压过来了,媚主惑君、身带不祥,太后随时可以用这顶帽子把她压死,名正言顺,无懈可击,萧长烬就算想拦,也拦不过一张悠悠众口。 不收,就是抗旨,就是藐视太后懿旨,就是大不敬。不需要别的由头,当场就能定罪,死得更快,也死得更干脆。 进一步是死,退一步也是死。 寻常女子到了这一步,大约已经慌了神,或是跪地求饶,或是哭着辩解,总之是乱了阵脚,任人拿捏。 陆引珠在冷宫里待了三年,什么乱都经过,什么死法都在心里预演过,反而越到绝处,越是静。 她静静地坐着,在那片静里把这道题从头想到尾。 既然怎么都是死,那就自己挑一个。 她抬眼,扫了一圈暖阁里的人,扫了张嬷嬷那张笑着的脸,扫了盒子里那支簪子上的红宝石,然后低下头,嘴角轻轻扬起来。 那个笑是柔顺的,谦卑的,恭敬的,落在张嬷嬷眼里,是乖乖就范的信号,是预备谢恩的前奏。张嬷嬷肩头松了一线,眼底那点满意浮了上来,脸上的笑意又扩了扩。 陆引珠忍着右手纱布下的牵痛,缓缓伸出左手,指尖落在那支簪子上。 簪身是冰凉的,银的质地,贴着掌心,一片寒意顺着指腹往手心里钻,凉得均匀,凉得彻底。她指尖捏住簪身,在手里翻了半圈,动作慢,像是在细细看一件精巧的玩意儿,目光落在花瓣的纹路上,落在那颗红宝石上,神色从容,看不出任何的慌乱和异样。 张嬷嬷眼底的满意更深了一分。 就在这一秒,陆引珠的手腕猛地收了力。 没有停顿,没有迟疑,动作干净利落,她抬手,那支太后亲赐的茉莉缠枝银簪随着手势飞出去,对着脚边的青石砖地,重重摔了下去。 “叮。“ 一声脆响,清亮,炸开在暖阁安静的空气里。紧接着是碎裂的钝声,簪身落地,磕弯了,茉莉花瓣碎了两瓣,飞出去的碎片停在不远处的地砖缝里。花蕊那颗红宝石崩了出去,在地面上打了个转,骨碌碌滚过去,停在张嬷嬷鞋尖旁边,红得刺眼,红得碍眼,就那么停着,没有人去捡它。 全场没有声音。 不是慢慢反应过来的静,是一下子给抽走了的静,所有人同一时刻停住了,停在各自的动作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动,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张嬷嬷脸上那层笑还挂着,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是那个样子了,扩不开,落不下,就那么僵在那里,成了另一种表情。 陆引珠从软榻上缓缓下来,双膝跪在地砖上,额头贴下去,地砖是凉的,凉得彻底,贴上去,寒意从额头一路往里头渗。 她开口,声音不高,字字却清楚,落地有声:“奴婢手上有伤,拿不稳,失礼了。“ 停了一下,暖阁里还是静着,没有人接话,没有人敢接话。 “太后娘娘厚赐,奴婢愧不敢当。奴婢不过是从冷宫出来的下人,论身份,论出身,哪里配戴御赐之物。“她说得很慢,一字一字往外送,语气里没有忿怒,没有委屈,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若是戴了,才是奴婢的僭越,才是辱没了东西,辱没了太后娘娘的一片慈心。“ 她抬起头,看向张嬷嬷,眼神不躲,对上去,清清楚楚,坦坦荡荡。 “嬷嬷回去替奴婢转告太后娘娘,“她说,“若太后娘娘心中有疑,不必借物试探,只管降旨赐罪便是,奴婢领罪,绝无半句怨言。“ 说完,她重新低下头,额头贴回地砖,背脊挺直,一声不出。 碎了的簪身就搁在不远处,弯折着,旁边是两瓣脱落的花瓣,和那颗停在张嬷嬷鞋边的红宝石。日光照在上头,每一块碎片都反着光,静静的,无声的。 张嬷嬷低头看了看地上,又看了看那个跪着的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清是什么,只是那层和蔼没了,撑不住了,掉在地上,和那支碎簪一起,也没有人去捡。 奴才手不稳 暖阁里没有风。 鎏金盒子摊开在眼前,那支簪子就搁在里头。陆引珠看着它,看了很久,久到张嬷嬷脸上的笑意开始有点撑不住,才慢慢把目光移开。 那支茉莉缠枝银簪不算难看。花瓣镂刻得极细,薄薄的,对着日光能照出光来,花蕊处嵌一颗小红宝石,颜色鲜亮,就那么静静卧在明黄绸缎上,瞧着只是一件寻常的宫里首饰。 可陆引珠看它,看出的是另一件东西。 她手指尖在膝前轻轻收了一下,没有人注意到,那一下收得很快,随即松开,攥出两道浅浅的月牙印。额头上出了汗,是那种冷汗,粘的,不是热,是心里的凉意逼出来的,顺着鬓角往下走,把那缕碎发浸湿了,贴在耳边。 芳贵人也爱茉莉,这话张嬷嬷方才说了。说完了还笑,笑得和善,笑得体贴,像是在讲一段寻常旧事,和她没什么关系。 可那故事的结尾是荷花池。 “姑娘还不快快收下?”张嬷嬷开口,声音温和,像极了宫里上了年纪的嬷嬷说话惯有的那种调子,半点不急,慢悠悠的,“太后娘娘一片心意,姑娘莫辜负才好。” 一片心意。 陆引珠在心里重复这四个字,几乎要笑出来,但没有。 她抬起眼,扫了一圈暖阁里的人。寿康宫来的宫人垂着头,个个肃立不动,但眼梢余光都在她这里,等着看结果,等着看她怎么应对这道无法拒绝的“恩赐”。张嬷嬷就站在鎏金盒旁边,脸上那层笑揭不掉,但她的手是拢着的,拢在宽大袖口里,看不出是握还是松,只是那个姿势,说不出来的胸有成竹。 陆引珠把眼神收回来,低下头,重新看向那支簪子。 收下,坐实媚主的罪名。那就是太后开口的时机,什么证据都不需要,这支簪戴上去,什么话都说不清楚了。 不收,是大不敬,是抗旨,死得更快,也死得更难看。 两条路,拢共就这两条,条条通着死。 她坐在那里,没有动,脑子里转得极快,转到某一处,忽然停下来了。 停了大概有半息,然后她想清楚了。 既然怎么都是死,那就自己选一个死法。 她动了。 抬起左手,忍着右手伤处的牵扯,指尖轻轻落在簪身上。那一刻簪子的冰凉顺着指腹蔓延上来,像是一块贴在皮肉上的寒铁,凉得均匀,凉得彻底,说不清是簪子本身的温度,还是放它的那个人的心肠。 张嬷嬷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那一丝满意她收得不算快,陆引珠看见了,看见她肩头放松下来的那一寸。 陆引珠把簪子捏住,在指尖翻了一圈,动作缓慢,像是在细看什么精巧玩意儿,神色平静,目光专注。张嬷嬷以为她在端详御赐之物,以为她要谢恩了,以为这件事就要按照预想的方向走完。 然后陆引珠把手抬起来了。 不是往头发上插,是往下扔。 腕力一松,簪子离了手,带着一道细细的寒光,照着青石砖地砸了下去。 “叮。” 那声响又脆又清,在暖阁里弹了一下,回声还没散,另一声碎裂已经跟上来,银制的簪身磕在石砖上,折了,茉莉花瓣碎了两瓣,花蕊里那颗小红宝石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张嬷嬷鞋尖旁边,红得刺眼。 全场都僵住了。 不是那种慢慢反应过来的僵,是一下子的,像是什么东西突然拔走了所有人身上的气,呼吸都慢了半拍。张嬷嬷脸上的笑凝在那里,没有落下去,也没有扩开,就那么挂着,成了另一种表情。 陆引珠直视着前方,没有低头去看地上的碎簪,声音平静,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情绪的起伏:“奴婢手不稳,失礼了。” 没有人说话。 她接着开口,每个字说得很慢,却很清楚:“太后娘娘厚爱,奴婢受之有愧。奴婢不过是个冷宫出来的下人,这样的御赐之物,配不上,也戴不得,怕辱没了东西,辱没了太后娘娘的慈心。” 她停了一下,视线落在地上那颗小红宝石上,隔了片刻,又说:“若太后娘娘心疑奴婢,不必借物试探,只管降旨便是,奴婢领罪,绝无半句怨言。” 这句话说完,暖阁里的静更深了一层。 张嬷嬷在沉默里站着,手从袖口里移了出来,两只手都显了出来,垂在身侧,指节捏紧,又松开,又捏紧,来回了两下。 地上的碎簪就那么躺着,折了的簪身,碎了的花瓣,还有那颗滚出去的红宝石,散在一地,在日光里静静反着光。 陆引珠跪下去,额头贴地,背脊挺直,一声没有。 泪水的力量 暖阁里没了声音。 哭声断掉的那一刻,静得反而让人发怵。血腥气与茉莉香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哪种味道更重,只是说不上来地叫人心里发紧。 张嬷嬷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来时带着什么,此刻已经说不清楚了。来时是太后的手,是奉命下的局,是要将人逼死或逼服的那双手,可现在她只是站着,看着陆引珠跪在地上,看着那道疤。 她蹲下来,动作很慢。 不是年老腿脚不便,是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是本能地蹲下来,伸出手,指尖落在那道疤上。 疤痕硌手。 粗糙,厚重,高低不平,像是有人把一块陈年的老皮用力叠在那里,摸上去凉,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实感,不是皮肉,是岁月。她在宫里三十年,什么样的伤她没见过——手腕上浅浅的一道,掐出来的,故意不让它愈合,留疤留得好看;脸上的,掐了还嫌不够,再用指甲划;腿上的,自己拿针扎的,总归藏得住,不伤要命的地方。 可没有人往心口烫。 那是要命的位置,稍一出错便是一辈子,没有人会拿自己心口做这种戏。 张嬷嬷的指尖停在疤痕最深的一处,硌得指腹发疼,她没有动。她在宫里见过太多刻意示弱的把戏,但那都是算计出来的,有尺度,有分寸,分毫不差地落在能博怜又不伤命的地方。眼前这道疤不是,它生在心口正中,伤及最深,伤得最狠,边缘一圈旧痂叠着新痂,层层堆起,触感杂乱,像是烫伤后没有得到任何处置,硬生生在皮肉里熬着,反复溃烂,反复结痂,一年又一年,直到这副惨烈模样。 这是冷宫里才能熬出来的伤。 冷宫没有太医,没有伤药,没有人来管你死活,烫了就烫了,烂了就烂着,哪怕这块肉坏死脱落,也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张嬷嬷慢慢收回手,站起来,膝盖酸,扶着腿站稳。 “这伤,受苦了。” 她听见自己说这句话,声音比预想的轻,没有太后亲信该有的那种调子,只是一个老人说的一句话,说得很普通,普通到像是顺口说出来的,连她自己都没怎么想过。 陆引珠肩头轻轻动了一下,没有抬头。 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颈侧往下走,在衣领处洇开一小片,浸透了青色布料,湿的,深色的,一点一点往外晕。右手的纱布磕在地砖上,那处伤怕是又碰了,隐约看得见布料上透出的渍迹,颜色不新鲜,是旧血和新血混在一起的样子。可她一声没吭,只是跪着,肩背僵直,发丝遮着眼睛,轻轻抽了一口气:“奴婢命薄福浅,生来就是受苦的命,不敢怨,不敢怼,只求能清白活着,别的不求。” 声音还是碎的,带着方才大哭过后的哑,末了那半句话说得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张嬷嬷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其实在宫里见过很多哭。真哭假哭,她分得清。假哭是有章法的,哭到该停的时候停,说到该说的话决不多说一个字,眼泪落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哭完了脸上妆还在,气息还匀,精神还在,一看就是排练过的。可陆引珠哭得没有章法,哭到一半词句断掉,连该说什么都忘了,上气不接下气,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半句喘一口,喘完了还是哭,哭到后来只剩抽噎,再没有完整的句子出来。 那不是演出来的。 没有人演戏演得连台词都背不住,演得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张嬷嬷把那道疤的触感和这场哭声放在一处,想了片刻,然后把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搁下了。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几个寿康宫宫人,那几人还没缓过神来,脸色白的白,发怔的发怔,颈间那道血迹显然把她们吓得不轻。她用眼神扫过去,几人立刻垂首,不敢多看。 张嬷嬷重新看向陆引珠,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姑娘在暖阁好生养伤,此番的事,老奴回去会如实禀报太后,不添一字,不减一字。”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声音放得更低,却咬得更稳:“姑娘放心,清白就是清白,这话老奴说得出口。” 陆引珠伏地叩首,额头贴着地,礼数齐整,两手按在膝前,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谢嬷嬷”三个字,轻轻地,收在喉咙里。 张嬷嬷转身,带着一众寿康宫的人往外走。 来时那股子气势,走时一点都没剩,脚步反而放得轻了,像是怕踩出动静,惊扰了什么。领头的宫女往常走路都是昂着下巴的,此刻也垂着头,拢着手,安安静静跟在后面。那支装在鎏金盒里的茉莉缠枝簪,一路被人捧着,进来时捧得像件要紧的东西,出去时却像是烫手,捧簪子的宫女手都没敢放稳,走到廊下差点磕了一下盒角。 殿门合上,“咔嗒”一声轻响。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陆引珠跪在地上,维持着叩首的姿势,额头贴着地砖,一动不动。 过了很长时间。 长到院子里的风吹过一阵,又停了,长到日头悄悄西移了一点,光线的角度变了,斜斜地打在窗棂上,地面的那片光斑也跟着移动了位置,从门口移到了她膝边。 她才缓缓直起腰来。 先是撑着软榻的榻沿,然后整个人慢慢往旁边滑,滑到完全躺下去。后背沾着冷汗,里衣贴着皮肉,凉的,黏的,不舒服,她没有去管。右手碰到榻沿的一刻隐隐抽痛,她也没有去管。 就这样躺着,盯着暖阁的顶棚看。 顶棚没什么好看的,纹饰寻常,灯火照上去,颜色发黄,有一处边缘有个细细的裂缝,不知道裂了多久了,看着不会再扩,却也没有被修补过的痕迹。就那么搁着,裂着,也没人在意。 她就盯着那条裂缝看,看着看着,慢慢把呼吸压匀。 胸口起伏慢慢平稳下来,手还在抖,按在膝头压着,压了一阵,慢慢也止住了。 刚才那一刻,她是抱着真死的念头往下扎的。 不是表演,不是示威,是那一瞬间她想明白了——若是不扎,死路是确定的,太后要的就是让她死得名正言顺,死得没有人能说什么,死了以后还落一个媚主惑上的罪名,让皇帝没有任何借口追究。她若乖乖接了那支簪,就是把脖子送到刀口下;她若不接,抗旨不尊,同样是死,死得更快,死得更不体面。 扎了,或许还有一线。 她赌张嬷嬷看得出真假,赌太后不敢硬逼死一个当场以死明志的人,赌这道在冷宫里熬出来的、没有人在乎过的旧疤,今天能换回一条命。 她也赌对了。 赢得并不体面,赢得满身是血,赢得浑身发抖,腿软得连站都站不起来。可她活着,这就够了。 往后的事还有很多。 太后不会就此罢手,暂时收了势,只是在等,等她露出破绽,等她走错一步,等一个更稳妥的时机。林妃那边不知道又在盘算什么,被禁足三日,出来之后只会更记恨。皇帝那里也有他的疑虑,护她是护了,心里的那道防线却没有落下来,隔屏三日的探望,哪一次不是试探。一层一层,没有一处是稳的,没有一处是真正安全的。 但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她把眼睛闭上,呼气,吸气,一下一下。 窗缝里漏进来一缕风,带着院子里的茉莉香,淡的,飘忽,落在她脸上,凉了一瞬,又散了。 她和芳贵人有没有关系 寿康宫内,龙涎香的香雾缭绕,将那份沉闷压得愈发浓重。 张嬷嬷跪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脊背僵直。 她将暖阁里发生的一切,那支被摔碎的茉莉缠枝簪、陆引珠那双清冷如冰的眼,以及最后那道横亘在心口、触目惊心的狰狞旧疤。 全都事无巨细地陈述了一遍。她甚至不敢漏掉陆引珠说话时那每一个停顿,那每一声带着血腥气却异常冷静的语调。 殿内死一般寂静,唯有香炉里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太后周氏盘腿坐在紫檀木榻上,指间那串圆润温凉的玉佛珠正随着她平稳的呼吸转动。可就在张嬷嬷提到那道疤痕的刹那,她的动作猛地一滞。 “以死明志……”周氏低低重复着,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好一个以死明志。哀家倒是小瞧了她,以为不过是个从冷宫里扒出来的残花败柳,有几分姿色便敢在皇帝面前卖弄,却不想还有这份将自己往死路上逼的胆气。” “绷!” 一声脆响突兀地撕开了室内的死寂。太后手中的丝线承受不住巨大的力道崩断,那串价值连城的玉佛珠瞬间散落,噼里啪啦地滚了一地。有的磕在金砖上碎成了几瓣,有的顺着地势滚到了张嬷嬷的膝边,冷得彻骨。 伺候的宫人们吓得面如土色,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连大气的都不敢出。 周氏没有看地上的狼藉,她那一向保养得宜、写满算计的脸上,此刻竟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阴沉。她设下的这个局,是要让陆引珠死得体面,死得哑巴吃黄连,还要让皇帝抓不住把柄。可谁能想到,那个女人竟用最惨烈、最不体面的方式,撕开了这道缺口,甚至还反将一军,让她这个太后落了个“逼迫宫人”的名声。 这绝不是寻常宫女能有的心计。寻常人若身陷绝境,只会哭闹求饶,哪有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自己的心口下狠手? “她当时,身上是什么味道?”周氏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张嬷嬷伏得更低,额头渗出了冷汗:“回太后娘娘,是一股茉莉香。闻着……倒像是天生的体香,又或是常年用花露熏过的,清淡却幽远,即便身上带着血气,也压不住那股子甜腻。” “茉莉香……” 周氏握着破碎珠串的手指微微发抖。这个词,像是一把锈迹斑斑却淬着剧毒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记忆深处那扇久未开启的门。 那还是先帝在位的时候。宫里也曾有过一个极其特殊的女人,生得不算极美,却偏偏生了一身天生的茉莉体香。那女人原只是浣衣局的一个粗使宫女,却因着那股香气,在一次御花园的偶遇中得了先帝的青眼。 先帝宠她如珠似宝,给了她“芳”的封号,在那段日子里,六宫颜色皆成了陪衬。那芳贵人也确实骄纵,仗着先帝的宠爱,竟敢在请安时顶撞她这个皇后。那时的芳贵人,眼睛里也是那样的一股子倔劲,仿佛这深宫的规矩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可后来呢? 那是月色很浓的一个夜晚,周氏至今记得那一夜的风声。芳贵人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太监裹在草席里,活生生溺死在了荷花池中。她在假山后亲眼看着,水面上冒出了一串又一串的气泡,那些气泡破碎的瞬间,仿佛就是芳贵人生机的终结。 那是周氏第一次感受到权势带来的极致快感。 她以为那件事早就随着淤泥烂在了池底,成为了宫里无人敢提的禁忌。可如今,又冒出了一个带着茉莉香的女子,恰好也是先帝末年入宫的选侍,恰好也在萧长烬的眼皮子底下晃荡。 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周氏的目光如淬了毒的刃,直刺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剧烈。如果陆引珠真是那个女人的什么人,如果她是带着当年的仇恨,借着萧长烬的手重回这宫中…… “去查。”周氏的声音冷如寒霜,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给哀家把她的底细翻个底朝天。查她是怎么进的宫,入宫前都见过什么人,冷宫三年里接触过哪些鬼魅魍魉。尤其是。“ ”她和当年的芳贵人,到底有没有半分血缘牵扯。” 张嬷嬷心头剧震,连忙叩首:“是,老奴定当把每一寸地都掘开查清楚。” “不管是亲眷,还是旧仆,只要有一丝线索,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周氏将那断了线的丝绳狠狠甩在桌上,“哀家能让她死第一次,自然就能让她死第二次。这宫里,从来就不缺想要翻身的鬼,可哀家会亲手把她们再送回地狱里去。” 夜风顺着窗缝吹入,卷起一角珠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周氏坐在灯影里,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神情比那地上的碎玉还要冷冽几分。 此时的暖阁内。 陆引珠浑身虚脱,整个人蜷缩在软榻上,额头的冷汗早已湿透了鬓发。她紧紧攥着被角,右手腕处的伤口因为方才的紧绷而裂开,鲜血正一丝丝渗出纱布,染红了月白色的里衣。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太后那个人,多疑、狠辣,绝不会因为她今日的一出戏就此罢休。那支簪子不仅是试探,更是一场豪赌。她赌赢了第一局,可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在刀尖上行走。 她缓缓伸出手,有些颤抖地从枕下摸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那是她在冷宫里唯一的收获,一块绣着半片茉莉叶子的旧帕子,是芳贵人留下的遗物。 她对着烛火,将那帕子展开,眼底闪过一抹决绝。 窗外的风越发大了,院子里的茉莉花瓣被吹落了一地,暗香浮动中,却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死气。陆引珠紧闭双眼,心中不断盘算着萧长烬的行踪。她知道,唯有让自己彻底成为那颗插在萧长烬心口的朱砂痣,才能在这场权力的绞杀中,谋得一线生机。 而此时,远在御书房的萧长烬正独自坐在龙案前,手里摩挲着一枚从冷宫带回的旧铜钱。他的神情晦暗不明,耳畔似乎还回荡着方才内侍传回的消息——陆引珠在暖阁前,竟碎了太后亲赐的簪子。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那笑声低沉沙哑,在这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格外寂寥。 “有趣。”他将铜钱扣在掌心,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兴味,“朕倒要看看,这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究竟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夜色深沉,阴云遮住了月光。在这座红墙黄瓦的深宫里,一场无声的杀机正悄然蔓延,将所有人卷入其中。 那疤痕,是真的? 暮色沉下来,晚霞收了最后一丝颜色。 寿康宫内殿掌了灯,烛火把案上的汤羹照得腾腾冒着热气。周太后坐在主位上,执筷夹了一箸清炒时蔬,细嚼慢咽,神色平静,像是这顿晚膳比什么都要紧。 内侍悄无声息候在廊下,宫女们垂手立在殿角,无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比平日轻。寿康宫的夜安静惯了,安静得像一口古井,任外面如何风雨,里头都是四方的深沉。 张嬷嬷进殿的时候,殿门带进来一股夜风,烛火扑棱一下。 她到门槛前便放慢了步子,进门即跪,双膝落地的声音压得极轻,头低得几乎贴住地砖,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太后没有抬头,只是慢慢放下了筷子。 殿角的宫女识趣,无声退到了廊外。 张嬷嬷便开口,从头说起——赐簪,陆引珠看见那支茉莉缠枝簪时脸色骤变,继而拔下簪帽,簪尖对准自己喉咙;扯开衣襟,露出心口那道疤;哭诉冷宫三年,字字带血。她一句没添,一句没减,全照着实情说,声音克制,语气平稳,只是到那道烫疤时,顿了一顿,像是那触感还留在指尖,一时没缓过来。 殿内的温度好像悄悄降了几分。 周太后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放下,没有说话。 张嬷嬷伏在地上,眼睛盯着地砖,能看见自己膝头的衣料皱起来,一道一道的褶子。她跟了太后三十年,太后这种沉默她见得多了——不是没听见,是听得太仔细,在心里反复翻看,不想叫人瞧出她在想什么。 这沉默拉得很长。 长到殿外的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映进来的光影跟着一抖。 “她当真一点都没犹豫?” 周太后的声音落下来,不疾不徐,像是在问一件不相干的事,“簪子在手里,宁可往自己喉咙上戳,也不肯收?” “千真万确。”张嬷嬷俯首,声音压低,“簪尖已经划破皮肉,老奴扑上去才拦住,迟了半息就要见血见骨。” 太后没有接话,指腹在茶盏边缘慢慢摩挲了一圈。 “那疤,是真的?” 这是她最想问的,语气却还是那般不动声色,像随口一提。 “真的。”张嬷嬷停顿了一下,想把话说清楚,“老奴亲手摸过,那疤叠了好几层,新痂旧痂都有,边缘都起了增生,不是一年两年能熬出来的。宫里的人若想自残作戏,没有往心口烫的,太重,藏不住,也压不住,那位姑娘那道疤——”她顿了顿,“是真熬出来的。” 她斟酌片刻,到底又补了一句:“哭也是真哭。”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也觉得有些意外,下意识低了低头,“老奴进宫三十年,见过宫里各色哭法,装的哭,有分寸,知道点到为止。那位姑娘哭得……没有章法,断断续续的,上气不接下气,哭到一半自己都忘了该说什么。那不是演出来的。” 周太后垂着眼睛,看着面前的茶盏,没有再问。 她心里在算账。 陆引珠无家世,无靠山,无根基,孤悬御前,今日一场以死明志,堵死的不只是太后的嘴,也堵死了林家对付她的许多路数。林贵人已然降位,林家气焰收了些,却没伤筋动骨,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根子仍在。若陆引珠当真只是个守节不争、安分侍奉的宫人,留在皇帝身边,自然分薄了林家的圣眷,自然会成为一枚牵扯林家精力的棋子,无需她动一根手指,局便活了。 可这女人太清醒了。 绝境里还能一步一步走得这么稳,进退都算得明明白白,这不是普通宫人能有的心性。 太后想起张嬷嬷说的那句“哭得没有章法”,眼皮轻轻动了一下。宫里活得久的女人,哭给人看从来都是门功夫,真情也好,假意也罢,都讲究一个“恰到好处”。陆引珠若真是心机深沉,哭也该哭得更漂亮、更有分寸。可偏偏“断断续续,忘了该说什么”—— 她把这念头压下去,不往下想。 养这样的人,像养一把双刃刀,顺手时是器,反手时伤己。 她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叩了两下,停住了。 “不急着动她。” 她开了口,语气像说今晚早些熄灯一样寻常,“叫人盯着暖阁,她的一言一动,吃什么、见谁、夜里睡不睡得着,都报过来。” 张嬷嬷叩首:“老奴遵旨。” “盯仔细了。”太后又加了一句,“真伪看久了自然现形,本宫不急。” 她重新执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像是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顺口吩咐的小事,不值得多费心神。 张嬷嬷叩了头,缓缓退出去。 殿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灯火还是那般温和,案上的汤羹冒着热气,梅花白瓷碗映着摇曳的光,照出一小片晃动的倒影。周太后独自坐着,筷子搁在碗沿,眼神落在不知什么地方,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旁边的小宫女悄悄抬眼觑了一下,又飞快垂下去,大气不敢喘。 寿康宫从来就是这样。越是风平浪静,越要小心翼翼。 只有张嬷嬷知道,暗处的眼睛从今夜起,一刻不会离开那个暖阁,一刻不会离开那个女人。 先帝是个怎么样的人 御书房后侧暖阁,清净无风,昼暖夜安。 陆引珠就此养伤,一晃三日。 手背的烫伤经太医日日换药,红肿渐消,溃烂处结了一层浅褐色的薄痂,不再往外渗液,摸上去粗糙,像老茧,却已不再钻心地疼。颈侧那道簪尖划出的血口本就不深,收口比手伤快,如今只剩一道细细的红痕,若不凑近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只是底子太差了。冷宫三年早把身子熬空,如今新旧伤痛叠在一处,面色便始终不见好,苍白得像张薄纸,稍微走动快些,就要扶着床柱喘半天。 这三日夜里,萧长烬夜夜来。 他从不进内室,只站在雕花屏风外头,隔着一层素色纱帘,问三句话,走。 “手还疼吗?“ “太医按时换药了吗?“ “膳食可还合口?“ 每次都是这三句,一字不差,问完便沉默,沉默片刻便离去,靴声落在金砖上,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陆引珠每次都跪在屏风另一侧,脊背直,声音稳:“回陛下,已无大碍。“ 不多说,不诉苦,连手腕上那阵阵隐痛,也压着没提。 她还次次请缨,说想回御前侍奉,说抬手点香的差事尚能做,说不愿因一己伤病耽误分内之责。 话说得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听起来像是一个安分守己、一心侍奉的本分宫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她心里很清楚,这三日的“探望“,与其说是关怀,不如说是考验。萧长烬每夜来,从不多坐,从不多问,问完便走,留下的不是温情,而是沉甸甸的打量。他在等她露出什么——是借伤卖惨,还是哭求名分,是诉说委屈,还是试探圣意。 她便什么都不露,只是跪着,回话,等他离开。 三日之后的第四夜,月色清寒,暖阁内烛火如常。 这一次,萧长烬没有停在屏风外头。他绕过雕花素屏,走进内室,走到软榻边,在她旁侧坐下。 他来得悄,坐得也静,没有说话,只伸出手,避开她缠着纱布的右手,轻轻握住她完好的左手。他的指腹有薄茧,握的力道很轻,轻到几乎只是搭着,却在她浅浅结痂的手背上缓缓摩挲,像是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不敢用力。 陆引珠没动,也没敢抬头看他。 “你不必如此自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养好伤就够了,御前的差事不急。“ “奴婢别无他求,“她垂着眼帘,声音轻而稳,“只求清白,只求能安分侍奉陛下。“ 萧长烬没有接话,只是拿眼看她。 她苍白的脸在烛火下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眉目温顺,姿态恭谨,三日以来一贯如此。他盯着她低垂的眼睫,沉默良久,然后开了口。 “你心中,先帝是什么样的人?“ 问话声落,暖阁里的空气像是忽然凝住了。 陆引珠心口骤然一缩。 她垂着头,睫毛轻颤了一下,随即压住,面上依旧平静,只有藏在宽袖里的左手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没办法说 萧长烬那句话落下来,不轻不重,却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死水里,激起的涟漪看不见,却感觉得到,一圈一圈往外荡,把暖阁里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温热气息,荡得七零八落。 烛火没动,帐幔没动,连案上的茶盏都纹丝不动,可陆引珠的心脏硬是漏跳了半拍。 她低着头,眼帘垂死死的,长睫盖住眼底所有东西,盖住慌乱,盖住算计,盖住那一瞬间窜上来的寒意。她的脊背在这一刻不自觉地绷紧了,脊椎骨一节一节收紧,连带着肩膀也僵硬起来,像是一根被拉满的弓,表面上纹风不动,骨子里却已经拉到了极限。 指尖悄悄发凉,凉意从指尖一路往上爬,爬过手背,爬过手腕,在心口汇聚成一片。 她把这所有的反应,全部按死在皮肤底下,一丝不漏于表面。 她太清楚这句问话的分量了——这不是随口一问,不是闲话家常,更不是真的对先帝有什么好奇。萧长烬坐在她身侧,手指还搭在她左手背上,神情看似闲淡,实则字字都是钩子,钩着她的心往外扯,要看她究竟藏了什么,究竟念着谁,究竟对新帝这把龙椅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敷衍。 这是一道没有正确答案的题。 从前在冷宫,她替自己设想过无数种处境,无数种刁难,可这一道,她没有想到。她以为皇帝顶多忌惮她身上的茉莉香,忌惮太后的打压,忌惮朝堂的风声,却没想到,最难应付的一关,出在了这个最寻常的问法上,出在了软榻边上、烛火照着的这片刻温情里,猝不及防,无从防备。 夸先帝,是死。 这一点她心里最透亮。若是她开口便满腔感念,说先帝如何圣明,如何仁厚,如何待她有恩,字字往情分上靠,句句往旧日上绕,萧长烬坐在这里,面上未必有什么,心底却必然已经结了一层冰。帝王的猜忌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念头——她心里装的是旧主,不是他。这颗刺扎进去,往后她做什么、说什么,都先过一道疑心的筛子。 贬先帝,也是死。 说轻了,说淡了,甚至只是稍稍流露出半分不以为然的意思,太后那边立刻就有话说。太后视先帝如神,视宫规如铁,她若开口轻慢先帝,便是给太后递了把刀,刀刃雪亮,正对着她的脖子。何况萧长烬自己也是先帝的儿子,哪怕父子之间别有心结,先帝的体面,到底还是萧家的体面,轮不到一个小小宫女来置喙。 情深,死;情薄,亦死。 陆引珠在心里把所有的路子逐一摸了一遍,摸一条,堵死一条,摸一条,堵死一条,最后只剩下一条细如发丝的缝隙。她就从那条缝隙里挤过去,挤得满身是伤,却总比全身扑进死局强。 她在心里把字句捋了不止一遍,捋到觉得稳妥,捋到拿定了主意,这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贴着地面走,没有半分起伏:“先帝……是明君。” 三个字,就三个字,不肯多说一句,也不肯少说一字。 君臣之论,公道之评,不涉私情,不谈恩义,不带半分个人感怀,退到了最稳妥也最疏离的那条线上,站得死死的,一寸不挪。这三个字里,没有她,没有先帝和她之间的任何牵扯,只有一个臣子对君主最应该有的那点恭谨态度,干净,也疏远。 她以为这样够了。 她以为走到这条线上,能堪堪把两边都挡回去,不让萧长烬生出多余的猜疑,也不给太后留出可以发难的空隙,就这么软软地揭过去,平平安安过关。 可萧长烬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个。 他手指从她手背上收回来,收得很慢,慢得像是不舍,又像是凉了心。他坐在榻边,没有动,就这么带着两个字坐着。“明君。”他把她的答案重新念了一遍,声音沉了一沉,像是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压了压,压出了一点不甘,一点不悦,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他没有质问,没有追问,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 他不需要解释。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句公论,不是朝堂上随便哪个史官写进去都合适的那种话,他要的是她私下里真正的心思,真正的念想,是她有没有在那些问话里,给他留出哪怕一点点位置。他想知道,在她心底,除了先帝、除了旧事、除了冷宫岁月,有没有半分是给他的。 这个答案告诉他,没有。 或者说,她根本不愿意开口,用这三个字把门堵死了。 萧长烬猛地从榻边起身,动作比情绪快了半拍,龙袍宽大的袖摆带起风声,扫过桌角的青瓷茶盏,“哐当”一声,茶盏碎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泼开,热气袅袅升起,转眼就散了。 散得和他转身离去的背影一样快,一样绝,一样不留任何余地。 脚步声出了内室,出了屏风,出了暖阁,门被合上的那一声,轻,却听得人心底一颤。 陆引珠跪在软榻上,身子没动,姿势没变,脊背依然是那根绷直的弓,只是弓弦在这一刻悄悄松开了,松开的方式不是卸力,是断。 眼眶先有了热意,热得发酸,她没有低头,也没有仰脸,就让那个热意在眼眶里积着,积成了水,积成了两行泪,无声地从眼角漫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淌到下颌,砸在手背上,落在纱布的粗糙布面上,慢慢洇进去,消失不见。 她没有出声,没有抽噎,连呼吸都维持得平稳,只是泪一直在落,落得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委屈吗?是委屈的。 可委屈有什么用。 她在心里把整件事翻出来看了一遍,看这道题,看自己的答案,看萧长烬拂袖而去的背影,看地上碎瓷片在烛火下反光的样子,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她没有别的选择,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别的选择,三个字是她能给出的所有答案里最稳的一个,哪怕它让萧长烬不痛快,哪怕它在他心底埋下了什么,她也只能这样答。 那颗芥蒂的种子就是在这一晚落下去的,她清楚,可她无能为力。 她用完好的左手轻轻覆上缠着纱布的右手,指尖触到粗糙的布面,手背伤处隐隐作疼,疼得她微微蹙眉,又慢慢松开,松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份疼提醒自己:活着的人,才有资格遗憾。 窗外茉莉香随着夜风轻轻飘进来,飘进这间孤灯摇曳的暖阁,在空气里散开,甜软而清冽,像是什么人在门外轻声叹了口气,悄悄来过,又悄悄走了。 她在心里对着那道早已消失的背影说:萧长烬,我别无选择。 总有一日,你会看懂的。 西北哗变 那夜之后,暖阁里好不容易生出的那点温情,像是被萧长烬拂袖而去的风给吹了个干净。 接下来的三日,萧长烬仍旧每夜都来,可气氛变了。他不再像那晚一样坐在榻边,试图去握陆引珠的手,也不再用那种带着探究和渴望的眼神看她。他总是停在屏风外头,隔着那层绣着岁寒三友的素色纱帘,身影在烛火映衬下显得有些孤冷。 他问的还是那三句话,一字不差,甚至连语气的起伏都像是尺子量过一般精准。 “手还疼吗?” “太医按时换药了吗?” “膳食可还合口?” 陆引珠跪在屏风这一侧,垂着头,声音清冷如碎玉:“回陛下,奴婢一切都好。” 每当这时,萧长烬会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他在屏风外站着,陆引珠在屏风内跪着,两人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纱,却像隔了万水千山。他想听的不是“一切都好”,他想听的是这个女人能服个软,或者哪怕只是流露出一点点对他离去的惶恐。可陆引珠太稳了,稳到让他觉得,自己这几日的冷落和试探,全都打在了棉花上,连个响动都没有。 沉默片刻后,他便会转身离去。靴声落在金砖上,一下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重,直到彻底消失在暖阁尽头。 陆引珠听着那声音走远,脊背才微微松了一点。她从不是个感性的人,冷宫三年的磋磨让她明白,帝王的宠爱是这世上最虚无缥缈的东西,唯有算计和自保才是真的。她必须让萧长烬觉得她“知分寸、守本分”,甚至要让他觉得她因为先帝的事对他怀有某种说不清的愧疚与距离。 只有这样,他才会更想靠近,更想征服,也更舍不得杀。 第六日一早,太医拎着药箱如期而至。 揭开那层缠绕多日的纱布时,陆引珠下意识缩了缩指尖。药膏的凉意混合着空气的干燥,让伤口处有些发痒。太医仔细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姑娘身子底子虽然虚,但药用得及时。这痂已经脱得差不多了,不必再裹着,透透气愈合得更快。” 陆引珠低头看去,手背上那片原本狰狞的红肿已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嫩粉色的新皮。那颜色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突兀,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一朵被揉碎了的桃花瓣。 “会留疤吗?”她轻声问。 太医迟疑了一下,垂首道:“烫得深了些,纵然有用上好的祛疤膏,恐怕也会留下些淡痕。” 陆引珠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抚摸那片新肉。留疤好,这疤痕每疼一次,每被萧长烬看到一次,都是在提醒他,她在冷宫受过多少苦,他是欠了她的。 当日下午,陆引珠便搬出了暖阁,回到了御前侍奉。 御书房的清苦气息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稳。添香、磨墨、整理那些永远批不完的折子,她做得滴水不漏。萧长烬在书案后批阅公文,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复杂,却不再多言。 然而,在这种平静之下,陆引珠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原本负责在御书房外洒扫的小宦官换了人。新来的那个年纪稍大些,长了一张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平凡脸孔。他做事很勤快,手脚也利落,可陆引珠发现,每当她出入御前,或者在廊下行走时,那人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掠过她的方向。 那不是好奇,也不是敬畏,而是一种极度冷静的记录。 陆引珠心中冷笑。这不是萧长烬的人。萧长烬若要盯着她,会用更直接、更霸道的方式,而不是这种带着寿康宫阴冷气息的手段。看来,周太后对她“以死明志”的戏码并未全信,那颗老成持重的心,还在等着她露出马脚。 她装作不知,依旧每日往返于值房与御书房之间,甚至在路过那小宦官时,还会客气地点点头。 这种微妙的博弈在两日后的午膳时分达到了顶峰。 御膳房送来的食盒照例摆在了侧间的桌案上。陆引珠净了手,正准备动筷。她习惯性地先用汤匙搅动了一下碗里的白玉豆腐羹,指尖触碰到碗沿的那一刻,她的动作僵住了。 碗底是滚烫的,显然是刚从锅里盛出来不久。可碗里的汤,却是透心的凉。 陆引珠没有动。她能感觉到,那个守在门口的小宦官此时正侧着身子,耳朵微微往内室的方向动了动。 这是一次试探。如果她是大吵大闹,责怪御膳房疏忽,那便是恃宠而骄,落了口实;如果她唯唯诺诺换一碗,那便是心虚。 陆引珠平静地端起碗,一口接一口地喝完了那碗冰凉的汤,甚至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等到小宦官进来收食盒时,他悄悄打量了一下陆引珠的脸色,见她依旧面色如常地低头整理书稿,眼中闪过一抹疑虑。陆引珠余光瞥见他的神情,心下更定——太后想看的是她的性格短板,是她是否真的如表现出来的那般隐忍。 那么,她便忍到底。 当晚,陆引珠在帮萧长烬整理归档的兵部文书时,发现了一个细节。 那是一卷关于西北军需调拨的折子。火漆封口看着很严实,但当她将其放进楠木匣子时,灯火照在封口处,映出了一圈极淡的、重叠的印痕。 这种火漆封口通常是一次性的,如果开启后重新封上,哪怕再细心,也会因为漆液冷却的时间差和压力不同留下重影。而这卷折子上的火漆,新漆颜色稍鲜,旧漆颜色偏暗,显然被人动过。 陆引珠的心跳快了半拍。她没去拆开,也没去禀报,只是默默记下了那个日期。 五日后,变故突生。 那是一个阴沉的早晨,天际压着铅灰色的云,御书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西北大营的八百里加急战报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开了朝堂表面的平静。由于军粮被克扣,西北驻军发生哗变,杀了一名粮秣官,抢了当地的粮仓,混乱中死了上百人。更要命的是,北狄人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豺狼,趁机在边境集结,随时可能南下。 萧长烬坐在龙椅上,脸色青紫交替,最后化为一片铁青。 “户部!军粮为何迟迟未发?”他猛地一拍龙案,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浓烈的杀机。 户部侍郎周文轩——周太后的族侄,此刻瘫软在地上,官帽都歪了一边,颤声道:“陛下……微臣冤枉……今年各地遭灾,赋税收不上来,户部已经竭力调度,实在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陛下!林勇将军及十二位武将,午门外跪呈血书,求陛下为边关将士做主!”太监尖锐的声音带着哭腔闯了进来。 满朝武官齐齐变色,文臣们则面面相觑。 萧长烬缓缓站起身,他的目光越过瑟瑟发抖的周文轩,投向了殿外遥远的午门。陆引珠站在御书房的侧影里,看着这个男人的脊背。那一刻,她想起了那卷火漆有异的折子,想起了林家在军中的势力,想起了太后那双阴冷的眼睛。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剿。 林家在逼宫,太后在观望,而萧长烬,正站在悬崖边缘。 “宣。”萧长烬吐出一个字。 陆引珠垂下眼帘,手指死死绞着袖口。她知道,这不仅仅是萧长烬的危机,也是她的。如果萧长烬在这场博弈中输了,成了被权臣和外戚架空的傀儡,那么她这个所谓的“宠妃苗子”,第一个就会被丢出来祭旗。